《齿间烙印(百合,gl,年上,1v1)》 英雌救美?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放学铃响过二十分钟,教学楼里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陈封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洗得褪色的黑色短袖,领口松垮垮地塌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淡的旧疤。 她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不重。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偶尔踢到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下去,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一圈一圈地荡。 她想去天台。 倒也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就是烦。 教室里那几个人挤眉弄眼地打量她,那种眼神她太熟了,像在打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兽,好奇它什么时候露出獠牙。 开学第一天,她已经收到三份“善意提醒”,内容大同小异:这学校有这学校的规矩,你最好老实点。 陈封嗤了一声,单手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 她当然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找上她。 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她的名字就在上面,旁边标注的性别一栏明明白白写“Alpha”。一个拿着全额奖学金考进来、没有家长陪同注册、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从那种初中毕业的Alpha,在这样一所到处是体面家庭的学校里,她就像一块掉进白瓷盘里的煤渣,扎眼得很。 她不在乎。 她现在能坐在这所学校里,不是靠谁的施舍,是靠卷面上每一道做对的题。那些人的眼神再刺眼,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防火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截楼梯更加狭窄,光线从顶部的铁门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切开了昏暗的楼道。 陈封摸了一下裤兜,烟还在,那包廉价得连滤嘴都发硬的烟,是她身上为数不多能让她觉得“松一口气”的东西。 然后她停住了。 一股信息素的味道从上方飘下来。 不是普通的Omega信息素。 陈封的Alpha本能几乎是在同一秒炸开的,后颈的腺体骤然发烫,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 清瘦冷竹像深秋竹林里第一阵风,带着竹叶特有的微涩清冽。但底下压着另一层味道:百年沉香木屑缓慢灼烧的气息,不是明火,是暗燃,余烬里翻出来的最后一点热,焦而不燥,冷而不死。 不过陈封不知道什么是百年沉香,这种好东西她没见过。 味道克制到了极点。没有Omega信息素里常见的甜腻,没有柔软,没有讨好。它像一把裹在丝绒里的刀,贵雅的表层底下全是暗锋。 但陈封的Alpha身体不关心这些。她的身体只识别出一个事实:S级Omega。 而且是信息素波动剧烈的S级Omega。 S级Alpha对S级Omega有先天生理反应。这不是什么浪漫的说法,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强制压迫。S级Omega的信息素会对S级Alpha产生类似“召唤”的效应,不是信息素本身在召唤,而是Alpha的生理结构会自动识别、锁定、响应。 就像鲨鱼闻到血。 陈封夹着烟的手顿住了,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不应该过去。这不关她的事。她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所高中是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她这样的背景出现在这里本来就是个错误。 她应该抽完这根烟,回去,不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但她的脚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不想走。是因为那股信息素里有一种她无法忽略的东西。信息素在失控边缘,忽强忽弱、忽冷忽热的震荡,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陈封把烟摁灭在围栏上,烟蒂弹进风里。 她骂了一声,转身走向楼梯口。 天台下到六楼的楼梯拐角,是一个半封闭的露台,平时没什么人来。 陈封推开安全门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场景。 四个人。 三个站着,一个靠着墙。 站着的三个人都是Alpha。陈封认识他们。 不是认识,是有仇。为首的那个叫周旭东,高二的,家里有点背景,在学校里拉帮结派。陈封暑假就和他在网吧起过冲突,那家伙嘴贱,说了几句很难听的话,先推搡,陈封没忍住,一肘子砸在他鼻梁上,血当场就下来了。 周旭东记恨她。 此刻周旭东正背对着陈封,语气带着那种青春期Alpha特有的自以为是的压迫感: “薛璟,你装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不就信息素等级高一点吗?S级Omega了不起?你闻闻你自己那个味儿——冷冰冰的,跟个死人一样,哪个Alpha受得了你?” 另一个人笑了,笑声很恶心。 “东哥,人家大小姐嘛,眼光高,看不上咱们这种普通Alpha。” 陈封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在靠墙的那个人身上。 是个女生,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衬衫扣到第二颗,领带系得端正。靠着墙的姿势并不狼狈,甚至有点漫不经心的意思,好像被三个人围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的头发被墙壁蹭乱了几缕,垂在耳侧,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痣。 陈封不认识她,但知道她很好看。 此刻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信息素的味道从她身上渗出来——竹叶混着沉香木屑,百年沉香被灼烧的气息——浓得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逼迫出来的。抑制贴的边缘微微翘起,明显已经失效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强撑出来的镇定,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她甚至没有在看周旭东,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是面前这三个人根本不值得她浪费一个眼神。 那种无视比任何回击都更刺痛人。 周旭东显然也感受到了,他的信息素猛地暴涨了一截,劣质皮革混着汗液的味道充斥了整个露台:“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那女生这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一眼很轻,像看一件碍事的物件。 “说完了?”她问,声音不大,清凌凌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说完了让开,你挡到路了。” 周旭东的脸涨得通红。 陈封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 说实话,这事儿跟她没关系。周旭东找谁的麻烦是她的事,陈封没必要蹚这趟浑水。开学第一天,她已经够扎眼了,再打一架,教导处那帮人正好有理由找她谈话。 她应该走。 但她没走。 周旭东那个“挡到路了”踩到了她某根神经。不是正义感——她没那东西——就是单纯看周旭东那副嘴脸烦。 欺软怕硬的东西,在网吧被她打趴的时候怂得跟条狗一样,现在带着两个人围一个Omega,倒装起来了。 陈封啧了一声,把叼着的烟取下来,往门框上一摁,火星灭了,她随手把烟蒂揣进兜里。 “周旭东。” 她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楚。 周旭东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认出来的那一刻瞳孔微缩,然后是本能的后怕,最后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盖过去了:羞辱。在网吧被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女生一肘子砸断鼻梁的羞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陈封。”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跟你没关系,滚。” 陈封没滚。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两个Alpha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怂,S级Alpha信息素本能压制。陈封甚至没刻意释放,只是刻意没收着。薄荷朗姆烟草的味道从她身上漫出来,冷冽的、灼烧的、苦涩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光是把子露出来就够让人掂量掂量了。 “你吵到我了。”陈封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聊的事实。 周旭东梗着脖子,声音有点发虚,但还在硬撑,“关你什么事?” “行啊。”陈封说。她歪了下头,把校服外套从肩上扯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消防栓箱上。 周旭东的脸色变了。 “陈封,你他妈别——”他话没说完,陈封已经到了跟前。 她打架的路子跟学校里这些Alpha完全不一样。这些人打架靠信息素压制,靠体格碾压,靠的是“我比你强所以你该怕我”的威慑逻辑。陈封不是。陈封打架靠的是“我让你在三秒之内再也站不起来”的暴力逻辑。 第一下,右手攥住周旭东伸过来挡的胳膊,顺势往下一带,同时膝盖顶上去,正中他胃部。周旭东闷哼一声,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第二下,肘尖砸在他后背上,他直接趴在了地上,脸磕在地砖上,嘴唇磕破了,血从嘴角淌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剩下的两个,其中一个已经退到了楼梯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另一个Alpha倒是没跑,但腿已经软了,陈封看了他一眼,他甚至没敢动。 陈封没理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周旭东。周旭东还在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陈封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力气足够让他动弹不得。 “少管所出来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周旭东一个人听的,“你也配跟我打?” 周旭东的身体僵住了。 陈封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滚。” 周旭东被人搀起来,三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楼梯口。露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傍晚的风从半封闭的窗口灌进来,吹得人衣角发凉。 陈封转过身,看向靠墙站着的那个女生。 她还在那个位置,姿势没怎么变,肩膀松着,重心落在一只脚上,看起来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信息素的味道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是浓得不正常,竹叶的清气底下压着沉香被灼烧的焦苦,像一炉没烧透的炭,表面看着灰了,拨开来里面还是红的。 陈封的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右手上。 折迭刀在她手里。 刃长不超过五厘米,很小的一把,被她握在掌心里,指节扣得很紧,但姿态松弛。那个握法陈封太熟了,不是花架子吓唬人,是真的会用。拇指抵在刀柄的防滑纹路上,其余四指收拢,刀刃朝外的时候能划,朝内的时候能捅,换手的时候连半秒都不用。 这个Omega会用刀。 如果没有自己,这个女生也可以自己解决的。 就是这几个人会见血。 陈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充其量是帮周旭东免了一刀。 “东西收起来吧。” 薛璟看了她一眼。 陈封没躲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薛璟垂下眼,拇指拨了一下刀柄,刀刃折回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她把刀收进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一支笔。 “谢谢。”薛璟说。声音清凌凌的,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了,但你知道风来过。 陈封“嗯”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僵,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薛璟不合适,不看也不合适,看地上又显得心虚。 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 你的信息素好呛 陈封把目光从薛璟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不用谢,”她说,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他们吵到我抽烟了。” 陈封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烟,刚才动手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耳朵上滑下来的,烟纸被踩了一脚,有点瘪了。她看了看,随手塞进裤兜里,又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的,叼在嘴里。 “你走吧。”她说,没有看薛璟,目光投向天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这儿没事了。” 她转过身,面朝天台外侧,背对着薛璟。傍晚的风从西边灌过来,把她本就随手扎的头发吹乱了,黑色短袖被风兜起来,贴在她瘦削的后背上,能隐约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她伸手去摸打火机。 指尖刚碰到裤兜里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紧不慢的,像是薛璟真的准备走了。 陈封没回头。 她把打火机掏出来,拇指拨了一下滚轮,火苗蹿起来,凑近烟头—— 她闻到了。 一瞬间爆发出来,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信息素。 竹叶的清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碾碎了,所有的冷冽在一秒之内炸开,混着沉香木屑被高温灼烧的焦苦,不是煨,不是焙,是整块沉香被丢进火里,噼里啪啦地烧,浓烟滚滚,呛得人眼眶发酸。 陈封的手指僵在打火机上。 这不是正常的信息素波动。这是暴乱。 一个S级Omega的信息素暴乱,就像一个没有盖子的高压锅,所有被抑制贴和意志力强行按下去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掀翻了。 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薛璟身上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了,她一直在用那把刀和那张冷淡的脸把所有东西压住。而现在,安全了,不用撑了,于是所有的崩塌都在一瞬间降临。 陈封的腺体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了。 薄荷朗姆烟草的信息素从她后颈猛地涌出来,不是她主动释放的,是身体本能的回应。S级Alpha的腺体在感知到S级Omega的信息素暴乱时,会像被拉动的警报器一样不受控制地释放信息素,试图去安抚压制,把那个失控的信号拽回来。 两种S级的信息素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薄荷的冷冽和竹叶的清苦绞杀成一团,朗姆的灼烧和沉香的焦糊互相吞噬,烟草的干燥和木屑的烟熏像两团火碰在一起,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陈封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场风暴的中心。 她的腺体在疯狂地跳动,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近乎野蛮的本能。压制她,安抚她,把她按在怀里,用自己的信息素把她裹住,让她属于自己。那个声音从基因深处涌上来,从几百万年的进化刻痕里涌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和滚烫。 陈封咬紧了牙关。 她把所有的心神都用来对抗那个声音了。她把意识拧成一根绳子,死死地拽住自己信息素的缰绳,不让它再往外涌。 所有心神都拴在腺体上,后脑勺绷得发紧,太阳穴的筋突突地跳。所以她没有注意到薛璟的动作,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慢了半拍。 在那个半拍里,薛璟已经伸手揽住了她的脖子。动作很快,快到陈封甚至来不及后退。 手指搭上她后颈,指尖是凉的,碰到滚烫的腺体,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陈封整个人猛地一颤,所有对抗本能的心神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薛璟咬了下去。 剧痛从后颈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铁针贯穿腺体,烧穿后脑勺,一路烧到脊椎。陈封闷哼一声,膝盖立刻软了。 腺体是Alpha最脆弱的地方,被咬穿的那一刻,全身的力气都从那一个小小的伤口里漏了出去,像气球被扎破,所有的气在一瞬间泄空。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手掌撑在薛璟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额头抵在薛璟的肩窝里,呼吸急促而紊乱。薄荷朗姆烟草的信息素猛地收缩了一下。 薛璟的牙齿还嵌在她腺体里,嘴唇贴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打在伤口上。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伤口里流进来—— 竹叶沉香的味道从齿尖渗入血管,冷冽清苦,像深秋的霜和百年沉香的余烬。像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缺失的那一块,严丝合缝地卡进去。 两种信息素在那个小小的伤口里相遇。 薄荷和竹叶缠在一起,朗姆和沉香浸透彼此,烟草的苦涩和木屑的烟熏融成了一团温热安静的东西。所有锋利的棱角都被磨平,所有狂奔的信息素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缰绳轻轻拽住。 陈封的信息素稳定了。不是被压制的,是被安抚的。 薛璟的信息素也稳定了。不是被强压回去的,是被接住的。 一切都安静了。 露台上只剩下傍晚的风,和两个人交迭的呼吸。 薛璟松开牙齿,退开半步。她的嘴唇上沾着血,没有擦,只是微微喘着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陈封。 “你的信息素好呛。” 声音不再清凌凌的,低了几分,哑了一些,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陈封还撑在墙上。手臂发抖,膝盖发软,整个人靠着墙才没有滑下去。额头悬在半空中,迟钝地抬起来,慢得像在水里动作。 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像要破开皮肤。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汇在下巴上,滴落。鬓角的碎发全湿了,贴在太阳穴上。 后知后觉,她咬紧了牙根,腮帮子绷出两道硬邦邦的线条。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和嘴角那一抹血迹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你他妈——”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Alpha可以被Omega咬。 在少管所里,那些Alpha带着汗臭和血腥味的谈话中,她听过无数次标记的事。他们说标记的时候牙齿刺入腺体,信息素灌进去,那个Omega就属于你了。他们说那是至高无上的占有,是Alpha权力的终极体现。标记也会痛,但应该是舒服的。他们说咬下去的时候Omega会颤抖,软成一滩水,那是征服的快感。 他们从来没有说过Omega可以反过来咬Alpha。 没有人告诉过她腺体被刺穿的时候会痛到膝盖发软。没有人告诉过她信息素可以从伤口里被汲取抽走,被另一个人用来稳定自己。 陈封的手从墙上放下来,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她需要疼痛来覆盖后颈那一片灼烧般的痛感。 她不知道薛璟对她做了什么。 但不管怎么样—— 陈封盯着薛璟,黑沉沉的眼睛里聚起了焦点,也聚起了别的东西:愤怒,羞耻,暴烈。 被一个Omega咬了腺体。 这是极致的挑衅。 她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她想骂一句狠的,用最凶的语气把面前这个人撕碎,用信息素压过去,让她也尝尝被压制到喘不过气的滋味。 但她做不到。她的信息素稳定得像一潭死水,任凭怎么催动都翻不起浪来。 她攥着拳头往前迈了半步。就半步。 薛璟没有退。她甚至没有改变靠墙的姿势,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露出那截白皙的脖颈。她的目光从陈封的拳头上移开,落在她眼睛上,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深冬湖水。 陈封的拳头举起来了,动作慢到不像在挥拳。 这个人咬了她的腺体。任何Alpha都足够为此拼命了。腺体被Omega咬,尊严被碾进了泥里。她应该愤怒,应该报复,用最狠的方式让这个Omega知道,一个Alpha的腺体不是谁都能碰的。 但她挥不出去。 她想用拳头砸在薛璟旁边的墙上,把她逼到角落里,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她想用最凶的语气吼她,问她凭什么—— 问她什么? 陈封忽然发现,她甚至不知道该质问薛璟什么。 质问她为什么咬自己?她咬的是自己的腺体,用的是自己的信息素来稳定暴乱,她从头到尾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除了陈封。 质问她凭什么这么做?凭她是S级Omega,信息素正在暴乱。她只是在自救。 在信息素暴乱的失控边缘,她抓住了一个Alpha,用她的信息素把自己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她做的,不过是一个S级Omega在绝境中唯一能做的事。 而陈封是被抓住的那个人。 这个认知刺穿了她滚烫暴躁的外壳,露出底下她根本不想看到的东西。 她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一根一根地展开,青筋褪下去。手垂下来,在身侧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根将断未断的树枝。 陈封垂下眼睛,盯着薛璟脚边那块地砖上的裂缝,像是要在上面看出一个洞来把自己塞进去。 “……操。” 很低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过身,走到水泥台子旁边,背对着薛璟坐下。动作很重,灰尘从边缘簌簌地落下来。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后颈的伤口又渗出一小股血,她没有擦,任由它顺着脖子往下淌。 肩膀还在微微起伏,但拳头不再攥着了。手指松散地摊开,掌心朝上,露出那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 她坐在那里,像一只被拔了爪子的野兽,所有的戾气都被什么东西卸掉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被夕阳照出一身狼狈的汗和血。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走。 薛璟靠在墙上,看着那个背影。 黑色短袖湿透了,贴在瘦削的后背上。后颈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两个小小深深的齿痕,血顺着脖子的弧度往下淌。 薛璟撕下失效的抑制贴,揉成一团。竹叶沉香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稳定地浮动着,像一炉烧透了的炭火,不再需要任何外力来维持。 她的信息素是稳定的。因为那个Alpha的信息素,此刻正安静温顺地趴在她的腺体里。 薛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团揉皱的抑制贴,嘴角弯了一下。 “呛是呛了点,”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但有用。” 陈封没有听到。 咬我 薛璟站直了身体。 脚步很轻,踩在落满灰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竹叶沉香的味道先她一步飘过去,余烬一样安静的信息素,轻轻裹住了那个蜷缩的背影。 陈封没有动。 薛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陈封低着头,额头几乎抵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汗湿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咬出齿痕的嘴唇。后颈的伤口还在渗血,两个深深的齿痕像某种烙印,嵌在腺体上,周围泛着一圈红肿。 薛璟看着那个伤口,看了很久。 “咬我。”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只有一圈一圈缓慢扩散的涟漪。 陈封的身体僵住了。 所有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血液从四肢回流到核心,瞳孔在垂着的眼睑底下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平稳下来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炸了。 薄荷成了暴风雪,朗姆成了炸药,烟草成了硝烟。 薛璟的信息素被冲散了,但很快又重新聚拢。不退,不让,不躲。 陈封抬起头。黑沉沉的瞳孔缩得很小,眼底烧着近乎疯狂的光。骨子里的脏戾涌上来。 她管这个Omega是谁。她先咬了自己。Alpha的腺体,Alpha最后的底线——她咬了,咬穿了,咬得她膝盖发软,像一只被拔了爪子的狗蜷在这里。 咬回去。 这个念头切断了脑子里最后一根绷着的弦。一来一回,很公平。 陈封站起来。薛璟没有退。夕阳在她背后,把影子整个罩在薛璟身上,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手扣住薛璟的后脑勺,粗暴地插进发丝里,把她的头往后掰——露出后颈那块微微泛红的腺体。 薛璟没有挣扎。头被掰得后仰,喉咙绷出一条脆弱的弧线,但眼睛还是睁着的。平静得像一面湖。 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封低头咬上去,像狼咬住猎物的喉咙。不是薛璟那种克制的咬法。野蛮失控,把所有愤怒和羞耻都压在牙齿上的咬法。犬齿刺入腺体的那一刻,她听到一声很轻的闷哼。 她没有停。牙齿嵌得更深。血涌出来,沾满了她的嘴唇。竹叶被血浸透后变成凛冽的甜,沉香的焦苦被体温加热成庄严的香气。 她把信息素灌进去。不是弥合,是侵略。薄荷朗姆烟草从伤口灌入血管,冲刷过每一根神经末梢,像洪水漫过干涸的河床。 薛璟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膝盖弯了,小腿在抖,整个人像被连根拔起的竹子。 她站不住了。 陈封感觉到怀里的人往下滑。额头撞在她锁骨上,闷闷的一声响。她的手臂下意识收紧,箍在了薛璟的腰上。 很细。 这是陈封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完整念头。细到手臂环过去,手指几乎能碰到自己的手肘。细到她不敢用力,怕箍断了。 薛璟整个人靠在她手臂上,没有力气了。 头仰着,后脑勺枕在陈封掌心里。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微张,呼吸又急又浅。竹叶沉香的信息素从被咬破的腺体里涌出来,和陈封的绞在一起,不再是对抗,是两棵树在地底下的根须缠在一起。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暗红。 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就那样靠在陈封手臂上,像一件被打碎后勉强拼起来的瓷器。 陈封的牙齿还嵌在她腺体里。口腔里全是血的味道。她能感觉到薛璟的腺体在齿尖下跳动,和她自己的心跳同步,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铃铛。 理智开始回涌。暴风雪停下来,炸药熄灭,硝烟散去。薄荷和竹叶缠在一起,朗姆和沉香浸透彼此,像两条终于不再较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域。 陈封慢慢松开牙齿。 嘴唇还贴在薛璟的腺体上,能感觉到那个伤口比她后颈上的更深,血还在渗。她微微抬起头,嘴唇离开,发出一声很轻的潮湿的声响。 手臂还箍在薛璟腰上。 薛璟的头靠在她肩窝里,整个人软得像被折断的竹子。呼吸打在她锁骨上,又浅又急,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动物。 陈封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头发被弄乱了,几缕碎发翘起来。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腰还是那么细。手臂环着它,能感觉到肋骨在皮肤底下起伏,能感觉到腰侧有一小块骨头突出来,硌在小臂上。手还插在薛璟的头发里,但力道已经很轻了,轻到像在握一把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她没有松开。薛璟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陈封站着,薛璟靠在她身上,所有重量都压在陈封箍着她腰的手臂上。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重迭在一起。 陈封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后颈的伤口变成了一种闷闷的钝痛。信息素彻底安静了,和薛璟的缠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动,像一条很小的、无声的溪流。 理智回归,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不该松手,不知道该不该推开她。 喉咙动了一下。 “……扯平了。” 声音很低,沙哑干涩,像很久没喝过水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薛璟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搭在陈封手臂上,微微收紧了。 然后,初中的生物课忽然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浮了上来。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课本上的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不知道为什么,她记得很清楚。可能是那个女老师说话慢,条理清楚,不像其他老师那样用余光扫她的时候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老师说过,Alpha标记Omega的时候,牙齿刺入腺体,信息素灌入,会在Omega的腺体里留下信息素印记。第一次标记尤其剧烈,Omega的身体会经历一场从内到外的信息素冲刷,每一根神经末梢都会被过一遍。很多Omega在标记的瞬间会失去力气,站不住,甚至短暂地失去意识。越是高等级的Omega,反应就越强烈,因为他们的神经系统更敏感,信息素传导得更快、更深。 陈封记得自己当时听完,嗤了一声。关她什么事。她又不打算标记任何人。 可现在—— 她的手臂箍在薛璟腰上。薛璟整个人靠着她,头枕在她肩窝里,呼吸又浅又急,脸色白得像纸。腺体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的血和陈封的血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领口都洇湿了。 陈封的手臂僵住了。 她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牙齿刺入的触感,血涌出来的温度,薛璟闷哼的声音,身体下滑的重量。 她咬得比薛璟更深。 薛璟咬她的时候力道是有控制的,齿痕清晰但不深,血渗出来了但没有涌。而自己咬薛璟的时候—— 是失控的。所有的愤怒、羞耻、暴烈情绪,全都压在牙齿上了。她没有控制力道,没有考虑后果。 不,她想过的。她想让她疼。 这个念头现在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整个人都不舒服。 她自诩不是什么好人。少管所出来的,手上沾过血,脸上挨过拳头。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善良,也不觉得需要善良。但她绝对不至于欺凌弱小。 可薛璟是个Omega。 信息素刚刚暴乱过,抑制贴失效,被三个人围着,手里攥着一把刀。她站都站不住,而自己刚才用尽全身力气咬了她的腺体。 陈封箍着薛璟腰的手臂慢慢松了力道。从箍紧变成环着,从不敢用力变成不敢不轻。 心虚涌上来,把刚才被Omega咬的愤怒和疼痛压得死死的。薛璟咬她,是为了稳定自己的信息素,是在暴乱边缘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而自己咬薛璟——是为了报复。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她身上所有的燥热和戾气都浇灭了。 薛璟还靠在她身上。如果她现在把手抽走,薛璟会直接摔在地上。陈封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她不敢松手了——不是不想,是怕一松手,这个Omega会直接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砖上。 但她也抱不住。 不是没力气,是不知道怎么抱。手臂环在薛璟腰上,手掌平贴在腰侧,手指不知道该收拢还是该摊开。另一只手还插在薛璟的头发里,指节半蜷着,像被定格在某个不该存在的瞬间。 她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喂。”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薛璟。 “喂,”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你……能不能站住?” 薛璟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搭在陈封的手臂上,力道没有变,不重,但也没有松开。 陈封等了两秒。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明明就是故意的。咬上去的时候清清楚楚想着“咬回去”,牙齿刺进去的时候清清楚楚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这怎么叫不是故意的? “我的意思是,”她补了一句,声音更低,“我没想咬这么重。” 这句是真的。 薛璟动了一下。头在她肩窝里微微转了个角度,额头蹭过她的锁骨,发丝扫过她的下巴。 “……你能站住吗?”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 薛璟的手指在她手臂上动了一下——指尖微微抬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从肩窝的位置传出来。 “……嗯。” 就一个字。 陈封的手臂没有松。她环着薛璟的腰,手掌平贴在腰侧,手指半收半放,姿势还是僵硬的、尴尬的。但她没有再松下去——就那样停在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不紧不松地环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薛璟恢复力气自己站直?等天黑?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样把薛璟扔在这里。不是因为她突然变成了好人,是因为她咬得太重了。 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自己。她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变化,但足够让薛璟靠得更稳一些。 夕阳已经沉得很低了,橙红色的光从楼群的缝隙里射过来,把整个天台染成一片暖色。风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 她的后颈还在疼。薛璟的齿痕还烙在她的腺体上。但她已经不太在意了,因为薛璟后颈上那个伤口更深。 陈封的目光落在上面——两个比她更深更重的齿痕,周围皮肤泛红,血已经在边缘凝成了暗红色的薄痂。 她移开了目光。 “……对不起。” 声音低到几乎没有。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说出来就是为了让风把它吹走。 但薛璟靠在她身上,距离太近了。近到不可能听不到。 迟到 薛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从陈封肩窝里抬起头来。动作很慢,像是一帧一帧地回放,先是下巴离开锁骨,然后是额头离开肩窝,最后是整个身体从陈封手臂的环抱中轻轻挣出来。 她站稳了。 虽然还有点晃,但确实站住了。腰从陈封掌心里滑走的时候,布料和皮肤之间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 陈封的手臂空了。 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了。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快就被晚风吹散了。 她没敢看薛璟。 目光落在旁边的水泥台上,落在脚边的裂缝上,落在自己沾着血的鞋尖上——就是不看薛璟。 后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觉得比那个伤口更刺眼的是薛璟后颈上那两个更深的齿痕。她不想看到它们,更不想让薛璟看到自己在看它们。 空气安静了几秒。 “薛璟。” 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清凌凌的,像竹叶上的露水落进深潭,已经恢复了陈封最开始听到时的样子。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封的喉咙动了一下。 “……陈封。” 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和薛璟的形成了某种刺目的对比。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刚才的“对不起”,或者问她伤口疼不疼,或者随便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人浑身发僵的沉默。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嗯。”薛璟应了一声。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动作很自然,把被血洇湿的领口折进去一层,把歪掉的领带重新拉正,把散下来的头发用手指梳了梳,别到耳后。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很稳,和刚才搭在陈封手臂上微微发抖的那只手判若两人。 陈封终于抬了一下眼睛。 薛璟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白,下颌线条利落,耳垂上那颗痣被头发遮住了一半。她低着头整理衣服,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后颈的伤口被头发盖住了,只露出一小片泛红的皮肤边缘。 陈封把目光收回来。 “能走吗?”她问。 “能。” 薛璟把最后一丝乱发别好,抬起头看了陈封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在看一个普通同学,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不走?” 陈封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走。” 她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陈封走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薛璟的后颈上——头发没盖住的地方露出两个小小的血痂,暗红色的,和她白皙的皮肤形成了某种让人不舒服的对比。 陈封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薛璟忽然停下来。 陈封差点撞上去,急急刹住脚。 薛璟转过身,面对着她。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刚才她们的脚步声灭了,现在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暮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勾成模糊的剪影。 “你后颈,”薛璟说,“在流血。” 陈封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湿漉漉的血,已经半干了。她“嗯”了一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没事。” 薛璟沉默了一秒。然后她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包没开封的创可贴。 陈封看着那包创可贴,没接。 “我用不着。” “贴着。”薛璟的语气很淡,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明天被老师看到,要问。” 陈封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手指碰到薛璟指尖的时候,碰到的是一片凉——薛璟的指尖还是凉的,和她咬陈封之前一样。 她飞快地抽回手,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歪着头往自己后颈上贴。角度不对,贴歪了,撕下来重贴,动作粗鲁得像在处理别人的伤口。 薛璟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帮忙的意思。 陈封终于把创可贴贴好了。她把包装纸捏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扔哪里,就攥着。 “明天,”薛璟说,声音还是清凌凌的,“你的创可贴要换。” 陈封愣了一下。“……哦。” 薛璟看了她一眼。暮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陈封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然后薛璟转过身,继续往楼下走。 陈封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创可贴的包装纸,看着她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校服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脊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薛璟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被楼梯间的墙壁弹了几次,变得有些模糊: “明天见。” 陈封没有回答。 她站在三楼的拐角,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包装纸,后颈贴着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嘴唇上还残留着血的味道。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见。” 声音被空荡荡的楼梯间吞掉了,没有人听到。 陈封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彻底灭了,整个人被暮色吞进去,她才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创可贴包装纸塞进裤兜,抬脚往下走。 出了校门,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走路,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那团纸,又碰到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壳,最后碰了碰那根还没抽的烟。 她没抽。 从学校到她住的地方,要坐四十分钟公交。线路越走越偏,窗外的霓虹灯招牌从密变疏,高楼从密变稀,柏油路面从宽变窄。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下车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没有商场里飘出来的香水味,没有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学生的笑声,只有路边摊的油烟味和下水道泛上来的潮气。 城中村夹在两片开发区中间,像一道被遗忘的裂缝。两边的楼隔着窄巷子,伸出手几乎能同时摸到墙。电线在头顶缠成乱麻,晾衣绳从这扇窗扯到那扇窗,路灯是坏的,隔三差五才亮一盏。 陈封穿过巷子时脚步快了一些。不是怕,是习惯。她知道哪块砖松了,哪个拐角风大,哪家的狗到了晚上会拴在门口。 她住在巷子最深处一栋自建房的顶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从来没好过。她摸黑上楼,脚步很轻,但踩得很实。 四楼,右手边那扇门。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上有一道锈痕。锁是最便宜的挂锁,钥匙插进去有点涩,要往左拧半圈再往右使劲才能打开。 陈封推门进去,反手带上,插上插销。没开灯,靠在门板上闭眼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光。有些老旧,但还算干净整洁,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她能闻到潮湿的墙壁和快死的绿萝的味道。都是她的味道,没有别人的。 她记事起就没有家人了。福利院的档案上写着弃婴,连出生日期都是估算的。她在福利院长到小学毕业,自己出去找活干——洗盘子,发传单,在网吧当夜班网管。 后来出了事,进了少管所。 她也不在乎。 城中村这间小小的老房子,是她唯一有的东西。房租便宜得离谱,月付,不要押金,不要担保人。房东是个耳朵不好的老太太,只认钱不认人,每个月最后一天来敲门,收了钱就走。 陈封从门板上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是房东留下来的,弹簧坏了,中间凹下去一块,她正好睡在那个凹坑里,像被什么东西兜着。 她伸手拧开床头的小灯。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课本在桌上码成一排,衣服迭好放在椅背上,地上一尘不染。 她去门口热了剩饭,就着半袋榨菜吃了。洗碗时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冲了半天才冲干净。 后颈的创可贴蹭掉了,对着镜子重新贴了一张。两个齿痕周围泛着青紫色的淤痕,她按了按,疼得皱眉。 躺下后后颈开始胀痛,闷闷的,像有人用拇指不轻不重地碾在腺体上。她翻来覆去,趴着睡、侧着睡、把后颈抵在床沿上借木板的硬来盖过那股疼,怎么都不行。 从枕头里抬起脸看闹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再醒来是七点二十。早读七点。 陈封从床上弹起来,脑袋灌了铅一样沉。校服扣子扣错了位,又解开重扣。创可贴昨晚蹭掉了,她对镜子重新贴了一张。课本扫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就冲出门。 巷子里已经没人了。她跑过窄巷,跑到公交站,正好看到自己要坐的那路车关上门开走。 下一班十五分钟。 陈封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后颈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和心跳一起。 开学第二天,她迟到了。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陈封才打算从后门溜进教室。 班主任正好从前门出来,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陈封。”班主任叫住她。四十多岁的Beta女人,姓方,教数学,年级里出了名的严。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 陈封停下来,转过身。书包只拉了一半,课本的边角从缝隙里支棱出来。校服袖子还是长出一截,被她卷了两道,现在跑散了一道,耷拉在手腕上。 “第一天就旷课?”方老师上下打量她,“你知不知道我第一节讲了什么?” “对不起,方老师。”陈封说。 她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挺乖的。是她那张脸的底子本身就长得正,眉眼不是柔和的,线条偏硬,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弯,把黑沉沉的眼睛里那点戾气都盖住了,露出底下一点生涩的少年气。 “昨晚生病了,”她说,“今天没起来。” 方老师看着她。 作为班主任,她是知道这个孩子的。中考第七的成绩考进来,全市第七。分班的时候教务处特意把档案拿给她看,各科成绩都漂亮,理科尤其好,英语差了点,但补一补不是问题。 档案后面附着一页薄薄的备注。家庭情况一栏几乎是空的,监护人那一行写着一个远亲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座机,打过去是空号。地址是城中村某栋自建房,没有门牌号,没有楼层。 再后面是性别分化测试单。S级Alpha。 方老师教了二十年书,带过十届毕业班,S级Alpha的学生不是没见过——但这样的孩子,通常不会从那种地方来。 她看着陈封。校服不合身,站姿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意思,但眼神没有飘。后颈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歪歪扭扭的,胶布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一点泛红的皮肤。 “生病?”方老师问,“什么病?” 陈封顿了一下。“……发烧。” 方老师没接话。她伸出手,手背贴了一下陈封的额头。 凉的。 陈封没动,也没解释。走廊上有几个学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被她一眼扫过去,全缩回了教室。 方老师把手收回来,看了她两秒。 “下次生病提前请假。进去吧。” 陈封愣了一下。“……谢谢方老师。” 她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被叫住。 “陈封。” 她回头。 方老师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创可贴歪了,重新贴一下。” 陈封抬手摸了一下,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回去。“……哦。” 方老师没再说什么,抱着教案往办公室走了。 别动 教室里闹哄哄的,没人注意到她。她低着头往后排走,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往上颠了颠。 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本新课本,是她昨天领了放在这里的。但抽屉还多了东西,一板药,白色的锡纸包装,上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陈封坐下,拿起纸条。 字迹很漂亮,笔画清瘦,横竖都带着一点锋利的弧度。 然后她闻到了。 非常淡,淡到几乎被教室里四十个人的气味盖过去,但她还是闻到了。竹叶混着沉香木屑,百年沉香被灼烧的味道。像一炉烧透了的炭被人用灰盖住了,表面看不见火星,但凑近了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干燥的气息从灰烬底下透上来。 她的后颈腺体跳了一下。 昨天才标记过。S级Alpha对标记过的Omega信息素会有极其敏锐的感知力——这是生物课教过的,她记得。但她不记得会敏感成这样。薛璟不在这个方向,在第四排靠窗,隔着整个教室,可她闭上眼都能画出那股味道的来路。 陈封把目光从纸条上移开,往抽屉里看了一眼。 除了那板退烧药,还有一个扁扁的小盒子。白色的,没有任何商标,封口处贴着一小片透明的防拆贴。她把盒子拿出来,翻开盖子。 里面是一管药膏,银色软管,比她的拇指粗不了多少。管身上印着几行字——成分表、使用方法、批号。最上面那一行字体最大:Alpha腺体修复专用。 陈封的手指顿住了。 她见过这种东西。少管所里有Alpha用过,被咬伤腺体之后涂的,据说一管要几百块。但眼前这个包装比她见过的要精致得多,管身是磨砂的,封口处还有一个镭射防伪标——不像药店买的,更像医院开的。 她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批号。五位数字,开头是“S”后面跟着四个零。S级专用。 陈封不知道这种东西具体多少钱,但她知道很贵。 她把盖子合上,放在桌上。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创可贴,药膏。” 她本来想拒绝的。把东西塞回抽屉,下课找个机会还给薛璟,说一句“我用不着”或者“你自己留着”,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她不喜欢欠别人的,尤其是这种一看就很贵的东西。 但人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直接把东西塞到她抽屉里,连面都没露。她现在拿着药膏去找薛璟,在全班人面前推来推去,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浑身不舒服。 而且她是真的疼。 从昨晚疼到现在,那种闷闷胀胀,像有人用拇指碾在腺体上的钝痛,一直没有停过。她以为自己能扛,少管所里比这重的伤多了去了,但腺体这个东西不一样,没人教过她。它连着神经,连着脊椎,连着每一根发丝和每一次心跳,你越是想忽略它,它就越变本加厉。 她把药膏攥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窗外。走廊空荡荡的,上课铃已经响过两分钟了,这时候出去涂药,万一被哪个老师撞见——她们才高一,这个阶段就有标记痕迹的学生,整个年级也找不出几个。被看到了要怎么说?打架打的?跟谁打?为什么打? 陈封把药膏塞回抽屉,算了,忍忍,等中午再找地方。 笔尖戳在草稿纸上,一个字都没写下去。后颈的疼从钝痛变成了针扎,一刺一刺的,和心跳同步。她咬着牙,腮帮子绷出两道硬线。 前门传来很轻的声响。有人站起来了。 陈封没抬头,直到那道影子从前排一路移过来,停在她桌边。竹叶沉香的味道先一步抵达,比前面浓了一点,像是刚从外面进来,信息素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她抬起头。 薛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端正,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那块方方正正的抑制贴。她看了陈封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陈封攥着药膏的手上。 “出来。”她低声说。 陈封还没来得及开口,薛璟已经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扣上来的时候陈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薛璟的指尖还是凉的,扣在她手腕内侧,刚好压在脉搏上。力道不大,但很紧,像一把尺寸刚好的锁,卡进去就不打算松开。 薛璟拉着她往后门走。动作很快,快到教室里的人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看。陈封被她拽着,踉跄了一步。 走廊上空无一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前一后,交迭在一起。薛璟走在前面,步子很稳,脊背挺直,攥着她手腕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的腺体又跳了一下。 薛璟把她拽进楼上的空教室,插好门栓,把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陈封站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板。她看了一眼窗户,三楼,跳下去不至于受伤,但她不想把事情搞成这样。她把药膏往兜里塞,转身去拨门栓。 “我回去上课了。” “我帮你请了一节课的假。”薛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方老师批的。” 陈封的手停在门栓上。 “你跟方老师说什么了?” “说你发烧还没好,去医务室躺一会儿。”薛璟把书包放在讲台上,转过身看着她,“你现在回去,她问你医务室怎么说的,你怎么回答?” 陈封没说话。 薛璟靠在讲台边沿,双手环胸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过来。”薛璟说,“药膏涂完就放你走。” 陈封站着没动。 “还是说,”薛璟偏了一下头,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你想顶着这个印子多几天天?” 陈封的手从门栓上放下来。 “……我自己涂。” “你昨天创可贴都贴歪了。”薛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转过去。” 陈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薛璟已经把药膏从她手里拿走了,什么时候拿的,她甚至没注意到。 薛璟拧开盖子的动作很自然。 她站在原地,和薛璟对视了两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算了,薛璟自己咬的,要涂就涂吧。 陈封认命般转过身去。 她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薛璟走近了。然后是药膏被挤出来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啵”。竹叶沉香的味道从背后靠过来,不浓,但很近,近到像是被人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一样——事实上并没有,薛璟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她。 陈封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你紧张什么?”薛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近了很多。 “没紧张。” “你肩膀绷得跟石头一样。” 陈封没接话。 薛璟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后颈。凉的,药膏的凉和指尖的凉迭在一起,像一小片冰落在滚烫的伤口上,但比冰更刺。 那股凉意碰到腺体的瞬间,陈封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肩膀猛地一缩,腰背弓起来,本能地往旁边躲。 她控制不住。腺体太敏感了,被碰到的时候那种又凉又麻的刺激感从后颈炸开,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窜,半个身子都软了一下。 薛璟的另一只手立刻卡住了她的下颚。 手指扣在她下颌骨的边缘,力道不大,但很精准——刚好卡住骨缝,让她动弹不得。拇指抵在她耳下的凹陷处,其余四指贴着腮帮,掌心覆在她侧脸上,把她的头固定在一个微微低头的位置。 “别动。”薛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和指尖的凉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侧脸被温热的掌心贴着,后颈被冰凉的指尖按着,冷和热在陈封的身体里撞在一起,炸出一片说不上是舒服还是难受的酥麻。 陈封咬住了牙。手撑在前面的课桌上,指节发白。她没有再躲。 薛璟的手指重新落回她的腺体上。动作比刚才更轻了,指尖从齿痕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涂进去,力道均匀,不快不慢。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薛璟忽然问。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陈封没回答。薛璟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个?”薛璟说,“还是四个?” “跟你有什么关系?” “睡不好,伤口恢复慢,然后今天迟到,被方老师抓到,编了个发烧的借口。”薛璟一条一条地列,语气像是在做阅读理解,“我现在帮你请了一节课的假,帮你涂药,帮你把创可贴贴好——你觉得跟我有没有关系?” 陈封撑在课桌上的手收紧了。她想说“我没让你帮忙”,但这几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薛璟说的是事实,每一个字都是。 “……三个小时。”她说。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情愿。 薛璟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又轻了一些。 药膏涂完了。陈封听到身后传来撕包装的声音,然后是创可贴被贴上来,平整,方方正正,边角被指腹按了一遍,服服帖帖地粘在皮肤上。 和普通的创可贴不太一样,贴上之后有一股很淡的凉意渗进来。 “这不是普通的创可贴。”陈封说。 “嗯。”薛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淡的,“带抑制效果。比昨天那个好用。” 陈封抬手想去摸,被薛璟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碰。”薛璟说,“刚贴好,碰了会移位。” 陈封的手停在半空中。薛璟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 薛璟的声音恢复了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调子,“撕的时候用温水敷一下,不要硬扯。” 陈封转过身。薛璟正在擦手指上的药膏残留,低着头,睫毛垂着,表情很淡。 薛璟补充了一句,抬起眼睛看她,“至少贴满三天。” “三天?”陈封皱眉。 “你后颈的伤至少需要三天才能结痂,”薛璟打断她,“这三天里腺体是暴露的,信息素会从伤口漏出来。你是想让全班都闻到你的信息素,还是想让方老师问你后颈怎么了?” 陈封的嘴闭上了一个“三天”太长,但后半句她反驳不了。S级Alpha的信息素从伤口漏出来,那可不是什么好控制的事。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上课上到一半,薄荷朗姆烟草的味道从她后颈飘出去,飘满整个教室,所有人回头看她。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天。”她试图讨价还价。 “三天。” “两天。” 薛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但陈封在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有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行,”薛璟说,“两天。但每天你要来找我,我检查过伤口才能换。” 陈封愣了一下。“找你?” “不然呢?”薛璟把用过的纸巾折好,捏在手心里,“你自己贴,又贴歪,歪了等于没贴。” 陈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被绕进了一个她没预料到的局面里。她原本只是想讨价还价少贴一天,怎么变成了“去找薛璟检查伤口”? “我——” “还是说,”薛璟偏了一下头,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你觉得两天之后你的伤就能好到不需要贴了?” 陈封闭上嘴。她经常受伤,后颈的伤她自己清楚,两天能结痂就不错了,完全好是不可能的。 等会,薛璟的伤口呢? 她咬薛璟的时候可比薛璟咬她重得多。每一个细节都还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她的后颈都需要涂药贴抑制贴,薛璟的伤口比她更深,那—— “你的伤呢?”陈封问。 薛璟的手指停在门栓上。 “你后颈,”陈封的目光落在薛璟后颈那块创可贴上,比她自己贴的那种更薄更小,颜色也更接近肤色,“你给自己涂药了?” 薛璟没转身。“涂了。” “谁帮你涂的?你自己够不到。” 薛璟沉默了两秒,转过身来。她靠在门板上,看着陈封,表情还是那样淡,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Omega和Alpha不一样,”她说,“腺体的生理结构不同。” 陈封皱眉。 “生物课你没听?”薛璟偏了一下头。 “……你讲。” 薛璟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在嘴硬。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Alpha的腺体主要功能是释放信息素,结构上是输出端。被咬的时候,腺体组织会受损,信息素从伤口漏出去,恢复慢,需要外部的药物辅助。” 她停了一下。 “Omega的腺体是接收端。被标记的时候,信息素灌进来,腺体组织会被撑开,但不会像Alpha那样撕裂。而且Omega的腺体有更强的自愈能力,这是进化出来的,不然每次被标记都要躺半个月,人类早灭绝了。” 陈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恢复得比我快?” “嗯。”薛璟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大惊小怪的事,“你的伤需要三到五天,我的一天就够了。” 陈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起生物课,她确实听了,但那天讲的是细胞分裂,她记得很清楚。讲到腺体结构的那天,她在少管所里,没上过那节课。 “那你的伤,”陈封指了指薛璟的后颈,“现在什么程度?” 薛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后颈的创可贴。“已经不怎么疼了。” “真的?” “骗你干什么。” 陈封看着她。薛璟的表情确实比昨天好了很多,脸色不白了,嘴唇也有血色了,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看不出任何不舒服的样子。和她自己早上脑袋灌铅,浑身发软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哦。”陈封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薛璟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一下。 “怎么,失望了?”她问。 “没有。”陈封回答得太快了。 薛璟没再说话。她走到门口拨开门栓,推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每天傍晚放学,”她没有回头,“老地方。” 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薛璟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们班占了俩 陈封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三节课刚开始。 她从后门闪进去,凳子还没坐热,物理老师就从前门走了进来。 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白外套敞着穿,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Alpha,信息素压得很稳,但陈封对这种味道敏感,几乎是在她进门的瞬间就捕捉到了。 “上课。”物理老师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点沙哑。 班长喊了起立,全班站起来。 陈封跟着起身,后颈的创可贴被衣领蹭了一下,她忍住了没去摸。 “坐。”物理老师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瞬——陈封的位置——然后移开,“我姓李,李如筠,这学期的物理课我带。” 她把花名册放在讲台上,没有打开,双手撑在讲台边沿,身体微微前倾。 “听说这个班上有这届中考物理唯五满分之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脑袋转来转去,目光在座位之间来回扫。 陈封低下头,盯着课本的封面,假装没听到。 她当然知道那两个人里有她,中考物理满分,全市一共五个,她排第七的总分全靠理科往上拽。但这话从老师嘴里说出来,和从成绩单上看到是两回事。 “哪两个?”李老师问,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举了起来。 薛璟。 她的动作自然,手臂伸直,手指并拢,姿态标准得像是在示范什么叫“正确的举手方式”。 陈封隔着大半个教室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薛璟也是那两个人之一。 意识到全班都在看薛璟,而李老师的目光已经顺着薛璟的手臂移到了她身上。 “还有一个呢?”李老师问。 薛璟的手放下来,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方向明确,她看向了最后一排。 全班的目光跟着她转过来,齐刷刷地落在陈封身上。 陈封的笔停在手里,后颈的创可贴又开始隐隐发烫。她抬起头,对上李老师的目光。那副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陈封?”李老师看了一眼花名册,又抬起头,“是你吗?” “……嗯。”陈封说。 李老师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今天的课题。粉笔字很漂亮,横平竖直,和她的人一样干脆。 “满分不代表什么都懂,”她背对着全班说,声音从黑板方向传过来,清晰而平稳,“物理这门课,越是满分进来的,越容易在高一摔跟头。别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李老师开始讲课。她的节奏很快,不讲废话,概念、公式、例题,一环扣一环。陈封听着听着,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封正低头算今天作业题,她听课听一半就开始做了。 “你叫陈封?” 她抬起头,桌子旁边站着三个人。两女一男,都是生面孔。说话的是站在最前面的女生,短发,圆脸,校服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大大咧咧的。 “很早就知道你了,”短发女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全年级唯一一个S级Alpha嘛。分班名单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在猜你是哪个。” 陈封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接话。 “没想到物理满分也是你,”旁边另一个女生接嘴,扎着马尾,声音细一些,但很清脆,“中考物理满分全市就五个,咱们班占了俩。你和薛璟。” 薛璟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陈封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你俩之前认识吗?”短发女生问,“刚才上课的时候薛璟看你那一眼,我以为你们是老同学。” “不认识。”陈封说。 “那还挺巧的,”男生开口了,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两个物理满分分到一个班,还是仅有的两个S级——一个是S级Alpha,一个是S级Omega。这概率。” “你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短发女生忽然问。 陈封抬起眼睛看她。这一抬眼,几个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了一瞬。 ——太好看了。 骨相本身长得凌厉,眉骨高耸,眼窝深邃,眉尾到太阳穴的线条像一刀切出来的,利落得带点凶。黑沉沉的瞳孔被浓密的睫毛压着,看人的时候像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望,冷,但让人挪不开眼。鼻梁挺直,唇线抿着的时候微微下撇,下颌骨的转角清晰得像刻出来的。 S级Alpha的信息素被抑制贴封得死死的,一丝都漏不出来。但那张脸本身就像一种信息素,攻击性太强了,强到不需要任何气味,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后颈发紧。 “我没别的意思,”短发女生被她的目光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还是笑着的,“就是好奇。S级Alpha的信息素我还没闻过呢。” “薄荷。”陈封说。她把“朗姆烟草”四个字吞掉了。 “薄荷?”短发女生凑近了一点,鼻子动了动,“我怎么闻不到?” “压着的。”陈封说。她后颈贴着薛璟给的抑制贴,信息素被封得死死的,一丝都漏不出来。 “哦——”短发女生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她又看了一眼陈封的后颈,目光在创可贴上停了一瞬,没问。 “你初中哪个学校的?”马尾女生问。 陈封沉默了一秒。“……六中。” 六中。不是重点初中,甚至算不上普通。是那种被提到的时候别人会“哦”一声然后不再追问的学校。 “六中?”短发女生愣了一下,表情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笑容盖过去了,“那你能考进来还挺厉害的。” 陈封“嗯”了一声。她听得出这句话里的意思,不是恶意,是那种“条件不好还能考这么好”的善意。 她不讨厌这种人,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是住校还是走读?”男生问。 “走读。” “住哪?远不远?” “远。”陈封说。她没有说具体在哪。 几个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喜欢什么科目,周末补不补课,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陈封一一回答了,能省的字都省了。 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在以前的学校,没有人会围着她问这问那。他们看她的眼神要么是躲闪,要么是打量。 但现在——她意识到,S级Alpha的身份把很多东西都镀上了一层光。她的沉默变成了成熟冷静,她的寡言变成了惜字如金,她眉眼里天生的锋利不再让人害怕,反而成了一种被仰望的、攻击性十足的美貌。 “那你信息素释放出来会是什么感觉?”短发女生又绕回来了,眼睛里闪着光,“我听说S级Alpha压制普通Alpha就像按小鸡似的,真的假的?” 陈封还没来得及回答,上课铃响了。 “下节课再说!”短发女生拍了拍她的桌子,转身跑回自己的座位。马尾女生冲她笑了一下,也走了。男生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几个人散了之后,陈封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刚点到纸面上,短发女生的脑袋又从旁边探了过来。 “忘了问,你叫什么?”陈封抬起头。 “林可,”短发女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马尾女生,“她叫苏晚,那个戴眼镜的叫周明远。” 苏晚冲陈封笑了一下,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以后有问题能问你吗?”林可说,“物理那种。” “……能。”陈封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可一拍桌子,“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专属跟班了,老大。” 陈封看着她。“别叫老大。” “那叫什么?” “叫名字。” “行,陈封。”林可欣念了一遍,像是在试这几个字在嘴里的感觉,“好听。比那些叫什么轩什么宇的酷多了。” 苏晚在旁边笑出了声,拉着林可往回走。周明远跟在后面,走了一半又折回来。 接下来两节课,课间都有人过来搭话。 有的是来看S级Alpha长什么样的,有的是来问物理题的,还有几个纯粹是好奇“六中出来的人”是什么样。 陈封一律用最短的字数回答,能点头就不说话,能说“嗯”就不说两个字。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学校的第一天就出名了。 分班名单贴出来的那天,年级群里就炸过一轮。 S级Alpha。整个年级一千二百人,唯一的一个。 消息传得很快。初中部、高中部、甚至隔壁学校的都有人打听——“这届那个S级Alpha是谁?”“男的女的?”“什么来头?” 答案传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女的,从六中来的,全额奖学金。 六中是什么地方?六中是那种不学无术,学生基本都去职校的初中。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中考第七的S级Alpha,这个组合太奇怪了,奇怪到所有人都在猜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陈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对这些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年级群里被提了多少次。 成绩 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林可就从前面转过来,双手扒着陈封的桌沿。 “吃饭去!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苏晚已经站起来了,书包背好,正等着她们。周明远慢吞吞地合上书本,把眼镜推了推。 陈封把笔放下。“走吧。” 四个人一起出了教室。走廊上都是往食堂涌的人流,林可走在最前面,像一艘破冰船一样在人堆里开路。苏晚跟在陈封旁边,安静地走着,偶尔侧身让对面过来的人。周明远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本小册子在翻。 陈封瞥了一眼,是英语单词本。 “你走路还背单词?”陈封问。 “吃饭的时候背效率最高,”周明远头也不抬,“这是我妈说的。” “你妈什么都说。”林可从前头回过头来吐槽。 “因为她什么都对。” 苏晚在旁边笑了一声。 食堂里人声鼎沸。林可拉着她们排在一个窗口的队伍后面,嘴里念叨着“排骨排骨排骨”。陈封站在队伍里,手插在兜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食堂。 她看到了薛璟。 薛璟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不是食堂的餐盘,是自己带的饭盒。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肩膀照得发白。周围几个桌子都坐满了人,但她那张桌子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林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那是薛璟吧?S级Omega。” “你认识?”陈封问。 “谁不认识啊,”林可撇了撇嘴,“分班名单出来那天她就上年级群热搜了。S级Omega,家里是开药厂的,初中就是名校上来的,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关键是——她长得还好看。”林可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气,“你说这种人是不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陈封没接话。 “而且你发现没有,”林可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周围都没人敢坐。不是她不让坐,就没人敢。就那种……气场。你懂吧?冷冰冰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你又像没在看你,反正我是不敢跟她说话。” 陈封看了一眼薛璟的方向。薛璟翻了一页书,筷子没动。 “走了,打饭去。”陈封收回视线。 四个人端着餐盘排队的时候,陈封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食堂。宽敞,明亮,靠窗一排卡座能看到操场,打饭窗口上方有电子屏滚动着今日菜谱。 便宜。比她在城中村巷口吃的那家快餐店还便宜。 “咱们学校食堂出了名的好吃不贵,”林可显然看出了她的疑惑,凑过来解释,“校长说不能让好学生饿着肚子读书。你知道咱们年级中考进来的最低分是多少吗?学校把这帮人聚在一起不容易,伙食上不能亏了。” 陈封“嗯”了一声。她考进来的时候只知道聿明高中全额奖学金免学费、每个月还有一笔不多不少的补贴,但她不知道食堂长什么样。 “而且啊,”林可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机密情报,“咱们学校那些‘买进来’的——就是分不够但家里有钱的,一个学期的赞助费够普通家庭吃三年。学校拿着这些钱,全贴到咱们的食堂里了。” 苏晚在旁边轻轻扯了一下林可的袖子,示意她小声点。 林可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所以说,考进来的都是祖宗,学校供着还来不及呢。” 四个人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林可已经开动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排骨比我家楼下那家还好吃”。苏晚坐在陈封对面,慢条斯理地挑出菜里的花椒。周明远把单词本立在餐盘旁边,一边吃一边看。 陈封低头吃饭。排骨确实不错,酱香味浓,炖得够烂,骨头一嗦就脱下来。米饭也好,不是那种硬邦邦的陈米,粒粒分明,带着一点甜。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林可的脑袋,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薛璟还坐在那里,饭盒里的东西几乎没动,书翻到了新的一页。阳光已经从她肩膀上移开了,移到旁边的空椅子上,把那张没人坐的椅子照出一片暖色的光。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空了一圈。像湖面上的一片落叶,水推不开它,它也不靠近任何人。 陈封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饭。 “对了,”林可忽然想起什么,嘴里还含着排骨,“你刚才是不是想坐薛璟旁边?” 陈封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往那边看什么?” 陈封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好看啊。” “咳咳咳——”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拼命压低声音,但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是吧!你也觉得她好看!我就知道!哎,薛璟真是太好看了,好看得没天理。” 苏晚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周明远从单词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陈封,又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你不知道,”林可把凳子往陈封那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速飞快,“开学第一天,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班都安静了你信不信?不是那种老师来了的安静,是那种——怎么说——所有人都被晃了一下。” 她比划了一个被闪到眼睛的动作。 “而且她不笑的时候好看,笑的时候更好看。”林可越说越来劲,“你说她是不是那种——冰山美人?就是小说里那种,冷冰冰的,谁都靠近不了,然后突然有一天——” 她停住了,看了一眼陈封。 陈封正在低头扒饭,好像对她的话题没什么兴趣。 “突然有一天什么?”苏晚淡淡地问。 “突然有一天被某个人融化了!”林可还是把话说完了。 陈封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排骨凉了。” “啊!”林可低头一看,碗里的排骨确实凉了,油都凝了。她哀嚎一声,赶紧往嘴里塞,总算闭上了嘴。 吃完饭,四个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的时候,林可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 “不过说真的,”她走在陈封旁边,仰头看着她的侧脸,“你也是S级,她也是S级,你们S级之间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应?比如说——你靠近她的时候信息素会不会自动有反应?或者心跳加速?或者——” “你电视剧看多了。”陈封说。 “那你怎么解释你刚才一直看她?” “我说了,她好看。” “那你觉得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陈封看了林可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明确。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林可捂住胸口,“你那个眼神已经回答我了。扎心了。” 苏晚在旁边笑出了声。周明远从单词本里抬起头,难得地插了一句嘴:“你自取其辱。” “周明远你闭嘴!背你的单词去!” 四个人走过操场,阳光正好,把影子拉得短短的。陈封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那管药膏冰凉的金属壳。 她没回头看。但她知道薛璟还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 她好看。 这句话是真的。 学生的友情来得简单又迅速。开学第二天,四个人就已经熟络得像认识了好几年。 吃完饭她们又去溜达了一会,回到教室的时候,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十五分钟。林可把凳子一拉,直接坐到陈封前排,转过身来趴在她桌上,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苏晚坐在陈封旁边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过来的,陈封都没注意到。周明远还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但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她们这边,单词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所以你是六中毕业的?”林可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六中哎。我听说六中初三整个年级能考上高中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差不多。”陈封说。 “那你岂不是那二十个人里的第一名?” “算是。” “太厉害了好吧!”林可一拍桌子,“而且你是中考物理唯五满分之一,这个跟你在哪个学校没关系,纯粹是脑子好使。” 苏晚在旁边轻轻点头。“物理满分很难。我最后第一道小题没做出来。” “你倒数第二道没做出来还考了九十四?”林可瞪大眼睛,“你们这些学霸能不能给普通人留条活路?” “你考了多少?”陈封问林可。 “……咱们换个话题。”林可的表情瞬间僵硬。 苏晚淡淡地补了一刀:“她六十八。” “苏晚!”林可哀嚎一声,趴在桌上,“我不要跟你们玩了,一个两个都是学霸,周明远你也好不到哪去,你多少?”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八十一。” “那也比我高!” “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陈封问苏晚。 “三中。” 陈封知道三中。全市排名前三的重点初中,每年考上这所高中的人数能塞满两个班。苏晚从那里毕业,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周明远呢?” “五中。”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五中也不差,中上游,每年能考进来十几个。 “那你呢?”林可从胳膊里抬起脸,问陈封,“你在六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出来的时候,空气安静了一瞬。苏晚看了林可一眼,周明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说话。 陈封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怕她不想提,怕戳到什么不该戳的东西。 “挺乱的,”陈封说,语气很平淡,“上课没什么人听,老师也不太管。教室后面的座位基本是空的,要么逃课了,要么在睡觉。” 她没说自己在那些空座位里坐了多久。也没说她是靠什么从那间教室后面走到这间教室后面的。 “那你还考了全校第七?”林可瞪大了眼睛,“你在那种环境里自学?” “也不算自学。有些老师教得还行。” “我初中就在家门口的学校上的,”林可托着腮,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把话题从某个边缘拉回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每天骑自行车上学,五分钟就到。学校小得连操场都没有,体育课在隔壁小学的操场上上。” “那你呢周明远?你初中什么样?”林可问。 周明远想了想。“我初中每天都在上补习班。” “每天?” “每天。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轮着来。周末还有两个。”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我每天吃饭”一样,“我妈说,笨鸟先飞。” “你不笨啊,”林可说,“你考了八十一呢。” “八十一在我初中排不上名次。”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我们班第一名,物理满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你们这些人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聊成绩?”林可捂住耳朵,“我要换座位,我要坐到最后一排去跟垃圾桶做同桌。” “最后一排是陈封的位置。”苏晚说。 “那我跟陈封坐!” “你坐不下了。”陈封说。 “我坐你腿上!” 陈封看了她一眼。 近距离的美颜暴击,林可自己先脸红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把凳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下午第一节课快开始了。” 决定选她了?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语文、英语、化学,一节接一节,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学生在底下抄笔记。陈封的笔一直没停,偶尔会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的头顶,落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薛璟的坐姿永远是那样,脊背挺直,笔尖沙沙地响。偶尔有人从她旁边经过,她会微微侧一下身体让路,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课本。 最后一节自习课,陈封把今天的作业全部写完了。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林可从前面探过头来,小声说:“你今天作业写得好快。” “嗯。” “那你放学干嘛?” 陈封顿了一下。“回家。” “哦。”林可没有多问,转回去继续跟数学卷子搏斗。 下课铃响的时候,夕阳已经压得很低了。林可从座位上弹起来,书包早就收拾好了。“陈封明天见!苏晚走!周明远你别磨蹭!” “明天见。”陈封说。 苏晚路过她桌边的时候冲她笑了一下。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三个人一起出了教室。声音在走廊上渐渐远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 前排靠窗的位置,薛璟站起来,把书放进书包里。动作很轻,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把椅子推好,拿起饭盒袋,转身往后门走。 经过陈封那一排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来一眼。 走出了教室。 陈封低下头,把桌上最后一张草稿纸折好,塞进书包的夹层里。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好,从后门走出去。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砖切成一块一块的橙色方块。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很清晰。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间空教室的门关着,没有声音。她没有推开,只是看了一眼,继续往上走。 天台的门开着一条缝。 陈封推开门,风灌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薛璟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那管药膏,看到她来了,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今天晚了五分钟。” 陈封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嗯。” “被老师留了?” “没有。” “那在干嘛?” 陈封沉默了一下。“等你走了我再走的。” 薛璟转过头看她。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的。她看了陈封两秒。 “为什么?”薛璟问。 “不想让别人看到。”陈封说。 薛璟没说话。她把药膏递过来。“转过去。” 陈封转过身去。薛璟的手指掀开她后颈的创可贴。 “今天交到朋友了?”薛璟随口一问。 陈封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中午在食堂,你旁边那三个人。” “你看到了?” “嗯。”薛璟把药膏匀开,指尖从齿痕的边缘滑到中心。没说话。她把药膏涂完,贴上新的创可贴,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好了。”她说。 陈封转过身来。薛璟正在擦手指,低着头,睫毛垂着。夕阳照在她侧脸上,把她耳垂上那颗痣照得清清楚楚。 她们一起走下天台。 走到一楼的时候,薛璟往左拐,陈封往右拐。 “明天见。”薛璟说。 “明天见。”陈封说。 她走出校门,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薛璟正走向校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司机,提前帮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薛璟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声音很轻,被傍晚的风吞掉了。 陈封收回目光,往公交站走。 38路刚好进站,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汇入车流,安静地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薛璟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车子开得很稳,空调温度刚好,车里有淡淡的沉香味道,不是她的信息素,是车里常年放的香氛,她母亲选的。 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家里的智能系统发的通知:小姐预计十五分钟后到家。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后颈的创可贴服服帖帖地贴着,信息素很稳定。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父亲薛柏言正坐在沙发上看平板。五十出头的alpha,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回来了?”薛柏言抬起头,把平板放下,“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一点?” “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薛璟把饭盒袋放在餐桌上,“妈呢?” “在厨房。她说今天想自己动手。”薛柏言笑了一下,“你最好去劝劝她,她已经把盐放了两次了。” 薛璟嘴角动了一下,往厨房走。 推开门的时候,她母亲陆芷晴正对着一个砂锅发愁,手里拿着汤勺,围裙上沾了好几处酱汁。 “妈。” “小璟回来了!”陆芷晴转过头来,脸上立刻有了笑容,“快来尝尝这个汤,我觉得味道有点不对。” 薛璟走过去,接过汤勺尝了一口。“盐放多了。而且您放了两次。” “……我就说我放了两次。”陆芷晴叹了口气,“算了,加水吧。” 薛璟帮她把汤调好。 吃饭的时候,薛柏言坐在主位上,陆芷晴坐在他旁边,薛璟坐在对面。三个人,四菜一汤,餐具是成套的青瓷,灯光是暖黄色的。 “今天的鱼做得不错,”薛柏言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薛璟碗里,“你妈的手艺有进步。” “那是因为小璟帮我调了汤,”陆芷晴笑着说,“不然你们今晚喝的就是咸水。” 薛璟低头吃饭,没说话。她吃饭的样子和在食堂一样,小口小口地咬,嚼的时候闭着嘴,没有声音。 吃到一半,薛柏言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对了,你要的资料,我让人整理好了。” 薛璟的筷子停了一下。“放哪儿了?” “茶几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薛璟没说话,继续吃饭。她吃得比平时快了一些——陆芷晴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薛璟说了一句“我先上楼了”,就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蓝色文件夹,转身上楼。 她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落地窗朝南,能看到整个花园。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满了书,按类别分好,书脊朝外。书桌上摊着几张没做完的卷子,旁边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奶白色的,光线柔和。 薛璟坐在书桌前,把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一份学生资料,大概十来页。第一页是基本信息,贴着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看着镜头,表情有点僵硬,不太习惯被拍照的样子。眉眼锋利,下颌线条利落,校服领口第一颗没扣。 陈封。女。Alpha。S级。 薛璟翻到第二页。 成绩单。中考总分全市第七,物理满分,化学满分,数学差两分满分,英语拖了后腿。初中三年成绩波动很大——初一在六中排名中游,初二下学期开始往上走,初三模考的时候已经是全校第一了。中间有一段空白期,大概两个月,没有任何成绩记录。 少管所。 薛璟的目光在那段空白期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地翻,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看完最后一张,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 “怎么样?”身后传来敲门声,薛柏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桌上,“决定选她了?” 薛璟把文件夹推到一边,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嗯。初步定下。” 薛柏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点心疼。 “她的信息素和你匹配度很高,”薛柏言说,“检测报告我看了,97%。是目前找到的人里最高的。” “我知道。” 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薛氏药业从他父亲手里传下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型制药厂,是他一手做大的。研发、生产、销售、海外市场。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走对了。 在生意场上,他什么都不怕。 但面对自己的女儿,他怕。 分化成S级Omega那天,全家都高兴坏了,也担心坏了。S级Omega,那是万里挑一的资质,是上天的礼物,但omega终究孱弱。 上天没有告诉他们,这份礼物的包装盒里,藏着一根刺。 薛璟的信息素暴乱从分化后第三个月开始。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诱因。 某天深夜,陆芷晴被一股浓烈到近乎窒息的信息素惊醒,跑下楼的时候,看到薛璟蜷缩在卧室的角落,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竹叶沉香的味道从她身上涌出来,浓到整个房间都像是被烟雾填满了。 更棘手的是,薛璟是极其罕见需要反向标记的Omega。普通的标记对她不管用,她不仅需要被匹配的S级Alpha标记,还需要主动咬回去,通过反向标记来稳定自己的信息素。这意味着,任何方案都绕不开一个活生生的,愿意被她咬的S级Alpha。 S级的Alpha已经很罕见了,更别说一个愿意被omega咬的S级Alpha。 薛氏药业的研发团队专门为这个项目加过班,试图从市面上现有的Alpha信息素提取物里找到匹配的样本。没有一个管用。匹配度最高的也只有62%,注入之后不仅没能稳定暴乱,反而引发了更剧烈的排斥反应。 陆芷晴为这件事操碎了心,托人找了无数专家,得到的答案都一样:S级Omega的信息素暴乱,最有效的解决方案是找到匹配的S级Alpha,进行定期双向标记。 陆芷晴哭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薛璟看不见的地方。 薛柏言没有哭过。但他开始失眠。 他知道S级Omega在这个社会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仰望,被讨论,被无数人羡慕。但也意味着——被觊觎,被限制,被这个世界的规则一寸一寸地箍紧。 一个普通Omega都逃不过的东西,S级Omega只会被放大百倍。信息素的稳定性、婚姻的自主权、职业的选择范围、社交的边界。每一件事都会被“S级Omega”重新定义。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薛柏言的深远,不是把女儿关在象牙塔里,而是给她一把钥匙,让她自己开门。 “早点睡。”薛柏言说。 “嗯。” 不过,陈封今晚睡得很好,不疼了。 体育课 今天的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 上课铃响之前,林可就从前排转过来,两眼放光。“体育课体育课体育课!陈封你体育怎么样?” “……一般。” “一般是什么水平?能跑能跳吗?” “能。” “那就行!”林可一拍桌子,“反正比我强就行。我体育从来没及格过。” 苏晚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她上次八百米跑了五分半。” “苏晚!”林可捂住她的嘴,“这种事不用说出来!” 周明远从单词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五分半是什么概念?” “就是走完全程的概念。”苏晚说。 林可哀嚎一声趴在桌上。陈封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操场上阳光很好。九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风里带着一点桂花的甜香。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赵,皮肤晒得黝黑,哨子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记分板。他把两个班的人拢到一起,测试项目一样——五十米短跑,摸底。 “高一第一次体育课,看看你们的底子。”赵老师扫了一眼名单,“大家体质不同,不用互相比较。按学号来,一组一组上。” 操场上瞬间热闹起来。 林可站在陈封旁边,脸又白了。 “完了完了,我第一次在这么大的操场跑,万一跑最后一名怎么办?” “不会的。”陈封说。 “你怎么知道?” “我们一起跑啊。” 林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有你垫底我就不怕了——等等,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肯定比你慢?” 陈封没回答,低头系鞋带。她的运动鞋是旧的,鞋带磨得起毛边,但系得很紧。林可看了一眼她的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崭新的名牌跑鞋,鞋带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我感觉你在鄙视我。” “没有。”陈封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鞋带没松。 “你跑得快吗?”林可问。 陈封活动了一下手腕。“还行。” “还行是多快?” “跑完就知道了。” 周明远看了一眼陈封,小声说,“陈封,你抑制贴有点翘起来了。” 陈封怔了一下,随手压了两把。“谢谢,没事,我压一下就好。” Omega组先测。一组一组轮下来,成绩大多在八秒到九秒之间,偶尔有个七秒八的,赵老师点一下头,在记分板上写个数字。 “下一组,薛璟。” 薛璟从队伍里走出来。她排在第四道,运动服穿得规规矩矩,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那块创可贴。她站在起跑线后面,弯腰压了压腿,每一个关节都到位了。 起跑线上有人在小声议论。 “薛璟?那个S级Omega?” “对,就她。” “Omega跑再快能有多快?八秒差不多了吧。” 薛璟直起身来,走到起跑线前。她的表情很平静,和上课的时候一模一样,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脚掌踩了踩地面,找好发力点,重心微微前倾。 赵老师举起哨子。 哨声响了。 薛璟冲出去的瞬间,陈封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的起跑反应很快。脚掌蹬地的角度,摆臂的幅度,步频的节奏,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她的步幅不大,但频率极高,两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下落地都迅速弹起,几乎没有能量损耗。 三十米的时候她已经甩开了同组的人。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露出后颈那块创可贴,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她的身体不平静,每一块肌肉都在高效运转,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一个被精心调校过的精密仪器。 操场上有人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好快……” “她跑得也太快了——” “Omega能跑这么快?” 薛璟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没有减速,又跑了几步才慢慢停下来。她转身走回来的时候,呼吸只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赵老师低头看秒表,又抬头看了一眼薛璟,报了个数字。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那个数字本身不算惊人,放在Alpha组里也就是中等偏上的水平,算不上出挑,更谈不上破纪录。赵老师教了这么多年体育,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很多跑得比这快的Alpha。 但站在跑道上的不是Alpha。 是Omega。 一个Omega,跑出了Alpha中等偏上的成绩。这个事实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假的吧……”旁边一个Alpha男生下意识地说出了声,然后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闭上了嘴。 “她怎么做到的?”另一个Alpha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Omega的肌肉爆发力怎么可能——” 她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Omega的体能上限和Alpha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是生理差异,进化分工,是几千年来刻在基因里的东西。Alpha天生就是力量、速度、爆发力的代名词,Omega的身体构造不是为了爆发而设计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她真的是Omega吗?” “废话,分班名单上白纸黑字写的。” “那她怎么跑出来的?” “天赋吧……S级Omega,可能体能也和普通Omega不一样?” “不一样也不能差这么多吧?那可是Alpha的成绩——” 赵老师咳了一声,记分板上写好了数字,语气平淡地说了句“下一个”。他是教体育的,见过各种各样的身体,知道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不在统计数据的那条曲线上。 薛璟走回队伍里,拿起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没有喘,只是额头出了一层薄汗,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陈封站在队伍里,目光还落在薛璟身上。她想起自由活动的时候,薛璟一个人靠在单杠旁边看书,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她伸手按住,动作很轻。 她以为薛璟不擅长运动。 她错了。 陈封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系得很紧,不会松。 林可凑过来,嘴巴还张着。“你看到了吗?她跑了——” “看到了。”陈封说。 “她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 “你说她是不是平时都在装?”林可压低声音,“就是那种——故意不运动,故意一个人待着,其实什么都行?” 陈封沉默了一下。“可能不是装。” “那是什么?” “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林可没听懂,但看到陈封的表情,没有再问。 赵老师喊下一组了。陈封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起跑线后面。她弯腰把鞋带又紧了紧,直起身来的时候,往Omega队伍那边看了一眼。 薛璟还低着头看书,没有抬头。 陈封收回目光,脚掌踩了踩地面。跑道的橡胶是软的,被太阳晒得温热。她屈膝,重心前移,手指撑在起跑线后面。 哨声响了。 陈封像一支被松开弦的箭,弹射出去。 她的起跑没有薛璟那种精确到毫秒的计算感。更原始野蛮,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释放。脚掌蹬地的瞬间,肌肉纤维像是同时被点燃了,所有的力量在零点几秒内爆发出来,推着她往前冲。 前两步的步幅就比别人大了半个身位。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把头发吹得向后飞。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种舒展张扬,终于不用压着什么的畅快。眉眼间的锋利不再是被压抑的戾气,而是被速度磨出来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二十米的时候她已经甩开了同组的人。 操场上所有的目光都被她拽了过去。 她的侧脸在这一刻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转角,被速度和阳光同时打磨过,像一柄被抽出来的刀,没有任何刀鞘能再装回去。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好快……” “这也太快了吧——” “她是不是要破记录了?” “她跑起来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赵老师看着秒表,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报了一个数字。 Alpha满分线被甩在了后面。不止是满分线——那个数字在Alpha里也算得上顶尖。 操场上炸开了锅。 “我靠——” “她是不是比刚才那个Alpha男生还快?” “快了将近半秒好吗——” “半秒在五十米里是什么概念?” “就是她冲线了你还在半路的概念。” 林可在终点线旁边蹦了起来,手里的水瓶差点飞出去。“陈封!陈封你听到没有!你——” 苏晚站在旁边,没蹦,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周明远从男生队伍那边走过来,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秒表的方向,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某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陈封走回队伍里,林可冲上来拽住她的袖子。“你管这叫‘还行’?你管这叫‘还行’?你知道你跑了多少吗?你——” “听到了。”陈封说。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激动?” “跑完了。” “就这样?” “嗯。” 林可气得直跺脚,转头找苏晚评理。“你看她!她跑了第一还这幅表情!她是不是没有情绪波动?” 苏晚笑了笑。“她有。” “在哪?” 苏晚没回答,目光越过林可的肩膀,落在陈封身上。 陈封正低着头,把跑松的鞋带重新系紧,动作很慢,和刚才冲刺时那种爆发力判若两人。 赵老师吹了一声哨,准备宣布测试结束。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松散下来,有人往树荫下走,有人去器材室还器材。 突然,一股浓烈的信息素从操场另一头炸开。 像有人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打碎了一罐浓缩的气味炸弹,Omega信息素瞬间涌出来,被风一吹,迅速蔓延了大半个操场。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怎么回事?” “谁的信息素?” “是分化——有人在分化!” 陈封抬起头,循着味道的方向看过去。隔壁班的队伍里,一个男生正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脸涨得通红。他的同学围在旁边,有人试图扶他起来,有人不知所措地后退了几步。 那股甜腻的奶腥味正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越来越浓。 你只带了我的? Omega分化。 体育课上气味混杂,各种Alpha、Omega的信息素在汗水和运动的作用下被放大,加上剧烈运动导致的体温升高和激素波动——这种环境对临近分化的人来说,就像一锅沸腾的汤,随时可能把分化这层窗户纸捅破。 “都说了临近分化期要上报的,这同学怎么回事。”赵老师小声嘀咕着。显然有经验,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他快步走过去,一边让围着的学生散开,一边掏出手机联系校医。 现在医学发达,分化性别和时间都是可以预测的,只有陈封当时不知道这些,没有人教她。 赵老师一边打电话一边挥手让围着的学生散开。“都让开,别围着他,给他留点空间。你们几个Alpha往后退,你们的味道会刺激到他。” 人群散开了一些,但信息素的混乱没有因此停止。那股甜腻的奶腥味还在往外涌,像拧开的水龙头,关都关不上。旁边的几个Alpha学生本能地释放信息素去压制,反而让情况更糟。分化中的Omega对信息素极其敏感,Alpha的压制只会让他的腺体产生更剧烈的排斥反应,信息素像被激怒的蜂群一样炸开来。 赵老师挂了电话,皱着眉喊了一声:“所有Alpha,把你们的信息素给我压下去!谁压不住就给我离操场远点!” 苏晚皱起了眉。 她是A级Alpha,信息素控制力比普通人强得多,此刻表现出的意志力也是陈封见过的人里数一数二的。但此刻她的眉头拧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水瓶的关节微微泛白。她的信息素从身上渗出来,花果调的清甜香,平时被压得一丝不漏,但现在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回去,但那股甜腻的分化信息素像一把钥匙,把所有人锁信息素的柜子都撬开了。 “苏晚?”林可注意到她的异样,“你没事吧?” “没事。”苏晚说,但声音比平时紧了很多。 陈封感觉到自己的腺体也开始跳动了。那股混乱的信息素风暴像一只手,在敲她后颈那扇关着的门。薄荷朗姆烟草的味道从创可贴的边缘渗出来一点点,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但她没有管自己。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在操场另一头寻找。 Omega队伍那边已经乱成了一片。几个Omega女生捂着后颈蹲下来,脸色发白,信息素从她们身上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有人扶着她们往场边撤,有人在翻书包找抑制贴,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得眼眶发红。 薛璟不在那群人里。 陈封的目光扫过半个操场,在角落的单杠旁边找到了她。 薛璟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和平时一模一样。那本书被她合上捏在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陈封看到她的下巴绷紧了。那条从耳垂到下颌的线条,平时是柔和的,现在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她的信息素在漏。 陈封的腺体猛地跳了一下。 薄荷朗姆烟草的信息素从她后颈涌出来,不受控制地朝薛璟的方向倾泻,像一条被松开缰绳的马,朝着唯一的方向狂奔。 她压不住。或者说,她根本没想压。 陈封迈开步子,朝薛璟走过去。 薛璟的呼吸变重了。鼻翼微微翕动,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竹叶沉香的信息素从她后颈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像一炉被风掀开了灰烬的火,表面的安静已经快盖不住底下的翻涌了。 “你的抑制贴要掉了。”陈封说。 薛璟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碰到翘起来的边缘,又放下来。“我知道。” “你有新的吗?” “在书包里。” “我去拿。” “不用。”薛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还是很稳,“校医来了就好了。” 陈封看了一眼操场中央,赵老师正带着校医往这边走,校医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急救箱,里面应该装着临时抑制贴和应急针剂。但操场太大了,从入口走到这边至少要两分钟。 两分钟。在信息素风暴里,两分钟可以发生很多事。 薛璟的信息素又漏出来一层。 这次不是丝丝缕缕的,是一股一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腺体里往外抽。竹叶的清气被压碎了,沉香的焦苦变得尖锐。 陈封的手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没有想,没有思考,没有像平时那样在行动之前先把所有的后果都预演一遍。她只是把手抬起来,掌心覆在薛璟的后颈上。 掌心贴着那片翘起来的创可贴,手指压住边缘,把那些正在往外漏的竹叶沉香封了回去。她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薛璟整个后颈,指尖碰到她耳后的碎发,掌根抵在她衣领的边缘。 薛璟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陈封感觉到自己后颈的信息素找到了出口。薄荷朗姆烟草的味道从她的腺体出发,沿着手臂的血管一路奔涌,汇聚在掌心里,透过皮肤渗进薛璟的腺体填补,不多不少,严丝合缝。 薛璟的信息素停住了。 快要失控的竹叶沉香,撞上了陈封掌心里的薄荷朗姆烟草,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汇入了大海,所有的急躁和暴烈都被缓冲稀释了,慢慢地被抚平。 薛璟的呼吸缓了下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小一点,直到海面重新恢复平静。 操场上的混乱还在继续。校医还在往这边走,赵老师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在指挥Alpha们撤离。 但这些都离陈封很远。 她只感觉到掌心下面的那片皮肤在慢慢变正常。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刚好。薛璟的腺体在她掌心里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不再扑腾的鸟,收拢了翅膀,缩在巢里。 她忘了把手拿开。 直到薛璟微微侧了一下头,下巴几乎碰到陈封的手腕。 “好了。”薛璟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稳了。 陈封这才把手收回来。掌心里还残留着薛璟后颈的温度和一点点竹叶沉香的味道,她把手指蜷起来,塞进裤兜里。 “你的信息素,”薛璟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后颈,“漏了。” 陈封抬手摸了一下,创可贴完全翘起来了,薄荷朗姆烟草的味道正从缝隙里肆无忌惮地往外冒。 她按了按,没按回去。 薛璟从口袋里摸出一片新的创可贴,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带抑制效果的。 微微异样在陈封心里波动。 这人不带自己的抑制贴,带她的? 这个念头在陈封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落脚的地方。她不知道该把这归类为薛璟做事周全,顺手帮她多带了一份?还是薛璟知道她会的创可贴会掉,所以她会需要? “转过去。”薛璟说。 陈封没多问,现在太混乱了,她确实需要薛璟的帮助,所以她转过身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薛璟的眼神变了。 有东西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底下翻涌上来,像湖底的暗流被搅动了,所有的平静都只是水面上的假象,而此刻,水面裂开了一条缝。 她的目光落在陈封后颈的腺体上。那块皮肤被创可贴闷了一天,泛着薄薄的红,边缘还有一点齿痕留下的浅色印记。 薛璟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咬过那里。 她知道那块皮肤的温度,知道牙齿嵌进去的触感,知道陈封的信息素从伤口涌出来的时候是什么味道。薄荷的冷冽,朗姆的灼烧,烟草的苦,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灌进她的口腔,渗入她的腺体,在她的血管里烧了好几天,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熄灭。 唯一一个允许omega咬自己腺体的S级alpha。 她想要再咬一次。 她的手指捏着创可贴的边缘,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抿得太用力了,嘴角几乎要发白。 好想咬她。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秒。两秒。三秒。 她没有动。 呼吸变重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把它调匀了。 她撕掉陈封后颈翘起来的旧创可贴,动作很轻。撕下来的时候陈封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有一点疼,但没躲。 薛璟的目光落在那个齿痕上,已经淡了很多,边缘有一圈新长出来的嫩肉。 她把新的创可贴贴上去。方方正正,边角按平。手指在陈封后颈上多停留了半秒,只是半秒,短到陈封不可能感觉到。 “好了。”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淡淡的,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封转过身来。薛璟正在擦手指,低着头,睫毛垂着。她的表情像之前每一次涂完药之后。 “谢谢。”陈封把手里的旧创可贴包装纸捏了捏,不知道该扔哪。 “给我。”薛璟伸出手。 陈封把那张废纸放在她掌心里,薛璟把它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看着她把废纸收起来,心里那个波动又动了一下。 “你口袋里,”陈封说,“只带了给我的创可贴?” 薛璟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陈封正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 “嗯。”薛璟说。 远处,赵老师在吹哨集合。林可在喊她的名字,声音从操场的另一头传过来,被风搅得断断续续。 “走吧,”薛璟说,“集合了。” 她先转身走了。马尾在背后轻轻晃着,后颈的创可贴方方正正。 陈封跟在后面,手插在兜里。 她在抽她的烟 “你怎么样?”林可凑过来,上下打量陈封,“刚才连苏晚都有点难受。” “我没事。”陈封说。 这话不全是假的。她的信息素确实稳了,后颈的创可贴服服帖帖,薛璟刚换上的,一丝味道都漏不出来。 “没事就好。”林可松了口气,但她的眼睛没有从陈封脸上移开。 不只是林可,苏晚和周明远也在看她。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封身上,不重,但灼灼的。 她们是整个操场刚才唯三注意到陈封的人。 只看到了几眼。陈封刚才和薛璟在操场的角落,然后两个人前后脚一起回来了。 不是并排走的。陈封在前面半步,薛璟在后面半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但那种距离感很奇怪。 林可的目光在陈封和不远处的薛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刚才去找薛璟了?” “嗯。”陈封说。 “你们——”林可斟酌了一下用词,眼睛亮晶晶的,“认识?” “同班。” “我不是说那种认识,我是说——” 苏晚轻轻拉了一下林可的袖子。力道很轻,但林可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可眼睛还是亮的。 三个人,三种心思,但好奇的是同一件事。 毕竟是唯一的S级Omega和唯一的S级Alpha。分班名单出来那天,年级群里就有人在猜这两个人被分到一个班是不是学校的安排。有人说S级Alpha和S级Omega的信息素会互相吸引,有人说高等级的AO放在一起容易出问题,还有人说学校肯定是故意的,就为了看看会发生什么。 各种版本的猜测传了一个暑假。但开学这几天,两个人一个坐前排靠窗,一个坐最后一排角落,中间隔着整个教室,别说互动了,连眼神交流都没有。林可都以为那些猜测纯属瞎扯了。 然后今天体育课,她亲眼看到陈封穿过整个操场,走到薛璟面前。 林可的好奇心像被猫挠了一样,但她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薛璟刚才是不是也不舒服?”林可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问法。 “嗯。”陈封说。 “那你过去帮她?” “嗯。” “你怎么知道她不舒服?离那么远。” 陈封沉默了一下。“看到了。”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们一起回教室了。 放学的时候,周明远在他们的三人小群发消息。他们三个有一个小群,建在暑假,她们在来聿明之前就是朋友了。群名叫“三班情报局”,是林可取的,苏晚和周明远都没有反对——主要是因为懒得想更好的。 周明远在对话框里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两条。 周明远:体育课前,我看到陈封的抑制贴翘起来了。她随便按回去了,没换。 周明远:但下课回来的时候,她的抑制贴是新的。贴得很正,不是她自己贴的。 学生分不出来抑制贴和薛璟给的高级创可贴的区别,毕竟看着确实差不多。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林可:我靠我靠我靠!!! 林可:我就知道!!!体育课她穿过整个操场去找薛璟,我就知道有问题!!! 林可:所以是薛璟帮她贴的???薛璟??? 林可:而且她口袋里怎么会有陈封的抑制贴???她随身带着??? 林可:这不对吧这不对吧这不对吧 苏晚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出的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打字的速度比林可慢很多。 苏晚:她口袋里有陈封的抑制贴,但没有自己的。 林可:?????? 林可:你怎么知道的??? 苏晚:体育课之前,薛璟的抑制贴是完好的。下课之后还是那片,没换过。 林可:…… 林可:你的意思是她只带了给陈封的抑制贴,没带自己的? 苏晚没再打字。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林可: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林可:这什么情况???她俩到底什么关系???陈封说“同学”,同学会这样吗???哪个同学会随身带着别人的抑制贴啊???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林可的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苏晚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拿起来又打了一行字。 周明远:咱们三个知道就好,别往外说。 周明远:这两个人好像都不太想说。 林可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林可:哎,明白! 林可:放心放心,我嘴巴最严了! 苏晚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儿,她才打了一行字。 苏晚:嗯。她不想说的事,不问。 林可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又发了一个把嘴巴拉上拉链的表情包。群里安静了下来。 周明远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他抬起头,已经放学了,薛璟不在座位上,陈封也不在。 天台上,风比昨天小了一些,带着傍晚特有的温吞。 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楼群在光里变成了剪影,一层迭一层,像谁用剪刀裁出来的纸片。 薛璟靠在栏杆上,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表情很淡,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飘在脸侧。 陈封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兜里。后颈的创可贴是新的,方方正正,从体育课贴上去之后就没有动过。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管药膏。 “今天还用涂吗?” 薛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的伤还没好全。说好了,两天。” “你说两天。”陈封说。 “嗯。我说的是两天。”薛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今天是第二天。” 陈封没再说什么。她把药膏递过去,转过身,背对着薛璟。 薛璟的手指掀开她后颈的创可贴,动作比第一天轻了很多。药膏的凉意渗进皮肤,陈封已经不躲了,肩膀松着,手插在兜里,看着天台对面的那堵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和城中村她房间里的那道很像。她盯着那道裂缝,听到身后薛璟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她的指尖从齿痕的边缘滑到中心,把药膏一点一点地匀开。 “好得差不多了。”薛璟说,“明天不用涂了。” 陈封“嗯”了一声。 薛璟贴上新的创可贴,手指按了按边角。“好了。” 陈封转过身来。薛璟正在擦手指,低着头,睫毛垂着。夕阳照在她侧脸上,把她耳垂上那颗痣照得清清楚楚。 “你的呢?”陈封问。 “我的不用涂了。” “我看看。” 薛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转过身去。 陈封掀开她后颈的创可贴,伤口确实好了,齿痕几乎完全长平了,只剩两道很浅的粉红色印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薛璟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还疼吗?”陈封问。 “不疼。” 陈封把创可贴重新贴好,这次贴得特别小心,边角按了好几遍,确保每一寸都服帖。“好了。” “明天不用来了。”薛璟说。 陈封愣了一下。“……哦。” 薛璟弯腰把书包拿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灰。“走吧。” 陈封没动。 她站在天台上,手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再掏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包烟。她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薛璟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停下来。 陈封低着头,拇指拨了一下滚轮,火苗蹿起来,凑近烟头。她没有看薛璟,目光落在天台上那堵有裂缝的墙上。说不出来什么感觉。涂药结束了,伤口好了,明天不用来了。她们该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了。 她其实没所谓。 本来就是意外,她帮薛璟解了个围,薛璟咬了她,信息素暴乱被压下去,伤口需要涂药,涂了两天,好了。事情结束了,像一条绳子从中间断开,两头的线头各自散开,谁也不欠谁的。 薛璟没有走。她站在门口,书包挂在肩上,看着陈封。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姿势没有动,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陈封点烟。 陈封感觉到她的目光了。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夕阳里散开,变成一线灰白色。 “你不是说走了吗?”陈封问。声音有点哑,被烟熏过的那种哑。 薛璟没回答。她的脚步声从天台门口传过来。一步,两步,三步。陈封感觉到她走近了,竹叶沉香的味道从背后靠过来,很淡,又很近。薛璟停在她旁边,和她并排靠在栏杆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下午在操场上一前一后走回来的时候一样。 陈封的烟停在嘴边,没有吸。 薛璟没有看她。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把她的眼睛照成琥珀色,几乎透明。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飘在陈封的肩膀上,像羽毛扫过。 “烟好抽吗?”薛璟问。 “不好抽。”陈封说。 “那你为什么抽?” 陈封沉默了一下。她看着手里的烟,烟雾从滤嘴边上慢慢升起来,被风搅散了。“习惯了。” 薛璟没说话。她伸出手,手指搭在陈封的手腕上,把烟从她手里拿走了。 陈封没有拦。她看着薛璟把那根烟送到自己嘴边,吸了一口。 她看着薛璟的嘴唇碰到滤嘴。 那个她刚刚含过的位置,看着薛璟的胸腔微微起伏,把烟雾吸进去,看着她从嘴里缓缓吐出那缕白色的烟。 薛璟抽烟。 薛璟在抽她的烟。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陈封的脑子,把所有的理智和伪装都劈成了碎片。她盯着薛璟的侧脸,盯着她嘴唇上那一点湿痕——是滤嘴上的,是她的——盯着她把烟从嘴边拿开时,指尖捏着烟蒂的样子。 那是她的烟。那是她的手指刚刚握过的地方。那是她的嘴唇刚刚碰过的位置。 而现在,薛璟的嘴唇也碰过了。 城中村 陈封想起课间的时候,林可趴在桌上刷手机,突然举起来给她看:“你看,这是薛璟初中参加竞赛的照片。” 照片里的薛璟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状,表情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像得奖是一件不值得高兴的事。林可往下翻评论区,满屏的“神仙”“天才”“别人家的孩子”,陈封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但那些话像长了脚一样,自己跑进她脑子里。 品学兼优。年年三好学生。初中参加过三次竞赛,拿过两个省级一等奖。家里的书柜上摆满了奖杯。 漂亮。不需要精心打扮过的漂亮,是骨相本身就长得高级,校服穿在她身上像是量身定制的,走在走廊上会有人偷偷回头看。 家里开药厂,薛氏药业,本地的老牌企业。父亲薛柏言是商会副会长,母亲陆芷晴是药学博士。一家三口,模范家庭,全市都知道。 S级Omega。万里挑一的资质,天生的天之骄子。不是那种需要后天努力才能被看到的人,是站在那里就自带聚光灯的人。 基本没有缺点。 如果非要找,可能就是太冷了,冷得十分有距离感。但在这个年纪,“冷”本身也是一种魅力——高冷,神秘,可望不可即。年级里偷偷喜欢她的人能排到校门口,只是没有一个人敢表白。 所有关于薛璟的信息,都不是陈封主动去了解的。是它们自己涌进来的,课间的闲聊,食堂的八卦,年级群里永远99+的消息。其实不仅仅是开学这几天,在初中的时候,薛璟这个名字就在学生圈子里很有名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写作业,那些话从耳朵里飘进去,她不想听,但都记住了。 而现在,这个“基本没有缺点”、品学兼优、天之骄子的S级Omega,正站在天台上,手指间夹着她的烟,嘴唇上沾着她留下的味道,轻轻地咳了一声。 似乎是被呛到了,忍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她的眼眶红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确实不好抽。”薛璟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点。她把烟递回给陈封,手指碰到陈封的手指,还是凉的。 陈封接过烟的时候,几乎是机械的。 她应该觉得违和。好学生不应该抽烟,天之骄子不应该碰这种东西,薛璟不应该站在这里,穿着整整齐齐的校服,手指间夹着一根廉价的、滤嘴都被咬扁了的烟。 但她没有觉得违和。 只觉得这才是薛璟。 “走吧。”这次是陈封先说。 薛璟点头,两个人一起,陈封走在前面,推开铁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薛璟先过。薛璟没客气,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竹叶沉香的味道从陈封鼻尖下面掠过。 一前一后走,校门口到了,陈封往右拐,薛璟往左拐。 那辆黑色轿车里,薛璟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驶入林荫道,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落在车窗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拿过烟的那几根,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烟草的苦味,和薄荷的凉。不好抽。但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下来。 “小姐,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来接吗?” “嗯。”薛璟说。 陈封今晚没急着回去。 从公交站下来之后,她没有拐进巷子,而是往反方向走了几步,钻进路边那家没有招牌的盒饭店。 说是店,其实就是一楼的民房把临街的墙砸了,支了几张折迭桌,门口摆一个保温柜,柜子里永远放着那几样菜——番茄炒蛋、炒青菜、红烧茄子,运气好的时候有回锅肉。 老板是个Beta阿姨,脸圆圆的,头发永远是油的,大概是经常在灶台前缘故。陈封从初中开始就在这家店吃了。那时候她刚从福利院搬出来,兜里没几个钱,在这条街上转了一圈,发现只有这家店的盒饭她吃得起。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把兜里的硬币数了三遍,还没开口,阿姨就朝她招手了:“进来坐,先吃饭,钱的事吃完再说。” 那天她吃了满满一份盖饭,阿姨收了她六块钱。后来她才知道,别人吃同样的东西,要八块。 “来了?”阿姨从保温柜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她,脸上立刻有了笑,“老样子?” “嗯。” 阿姨从柜子里端出一份盒饭。米饭压得很实,上面盖着番茄炒蛋、炒青菜,还有一小份回锅肉。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又转身从锅里多舀了一勺汤汁浇在米饭上。“你太瘦了,多吃点。” 陈封坐下来,低着头吃。米饭有点硬,回锅肉的肥肉多了点,但汤汁拌饭的味道和初中时候一模一样。她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筷子没停过。 阿姨在旁边擦桌子,擦了两遍之后把凳子拉过来,坐在她对面。“最近学习忙不忙?” “还行。” “你那个学校,是不是都是成绩很好的?” “嗯。” “那你排第几?” “没排。” 阿姨不信,但没追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你从小就这脾气,什么都闷在心里。”她站起来,从保温柜后面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明天早上吃的,别又啃馒头去上课。” 陈封看了一眼塑料袋,想说“不用”,但阿姨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她把包子放进书包里,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阿姨走过来收了钱,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塞到她手里。“找你两块。” “阿姨,不用——” “拿着。”阿姨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还在读书,花什么钱。等你以后赚大钱了,再请我吃饭。” 陈封攥着那两个硬币,站在门口,想说谢谢,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阿姨已经回到灶台前了,背对着她,围裙带子松了一边,在她弯腰拿东西的时候从腰上滑下来。陈封走回去,把那根带子重新系好。阿姨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用手背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走吧,天黑了。” 陈封“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姨已经弯下腰在擦灶台了,圆圆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矮。那条围裙带子又松了,从腰上滑下来一截,拖在腿后面。 陈封把目光收回来,往巷子里走。 聿明高中给了她全额奖学金,学费全免,每月还有餐补。够吃饭和坐公交,但不够。初中在城中村附近,走路就行,聿明太远了,三年下来,她需要一辆自行车。 回到屋里,她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小铁盒。盒子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几百块现金,一张银行卡,还有一部屏幕碎了角,有好几道裂纹的旧手机。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划了很久,找到一个备注叫“刀疤”的名字。 初中在六中的时候,她不怎么和人打交道,但还是有那么一两个说得上话的。刀疤就是其中之一。大名赵磊,比她大一岁,初中混了三年没考上高中,现在在城中村旁边的一条街上帮人看店。 说是看店,其实就是给一家地下台球厅当夜班看守,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负责收银、摆球、偶尔处理喝多了闹事的客人。 上周他们在巷口碰见过一次,赵磊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看到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掐了。“陈封?你考上那个什么——重点高中了?” “嗯。” “牛逼。”赵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没有阴阳怪气,没有酸。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现在住哪?还在这边?” “嗯。” “缺钱不?我那边晚上缺人,十点到两点,四个小时,一百。你干不干?” 陈封当时没回答。她看了一眼赵磊。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神还是和初中一样,直来直去的,不绕弯子。 在六中的时候,赵磊是少数几个没找过她麻烦的人。不是怕她,是他觉得“欺负一个没家的人没意思”。他也没帮过她什么忙,就是偶尔在走廊上碰到点个头,在她被堵在厕所门口的时候路过喊一声“老师来了”,把人群哄散。这种程度的善意,在六中那种地方,已经算得上朋友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周五晚上有活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有。你来?” “来。” “行,周五晚上九点半到店里找我,巷子最里面那家,门上贴着台球海报的。” 陈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后颈的创可贴服服帖帖地贴着,凉丝丝的。她抬手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裂纹还在。 她看着它,心里算了一笔账,一百块一晚,周五周六都去的话,一个月八百。每个月会富裕很多。 台球厅 开学第一周就这样过去,这周五,陈封要去上班了。 晚上九点。她从床上坐起来,换了件黑色的长袖T恤。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停了一下,T恤有点大,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那道旧疤。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没拉上去,就放弃了。 巷子最里面那家,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台球海报。一个外国男人撑着球杆,表情很拽,海报的边角被风吹得起皮,在灯光下一翘一翘的。 陈封推门进去,一股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台球厅在地下室,楼梯窄而陡,墙上刷着墨绿色的漆,灯泡是红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暗房。 赵磊坐在收银台后面,脚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她进来,他把脚放下来,站起来。 “来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还是跟初中一样,瘦。” 陈封没接话。赵磊走过来,很自然地勾了一下她的肩膀。手掌搭在她肩头,像初中时候在走廊上打招呼那样。他的手很沉,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疤——那是初中跟人打架留下的,也是他“刀疤”这个外号的由来。 赵磊是Beta,信息素对他没用,他能在这条街上混下去,靠的不是等级,是拳头。够狠,够硬,够不要命。在六中的时候,他是那种老师眼里的刺头,学生眼里的狠人,但陈封知道,他不欺负比自己弱的人。 “走,我带你熟悉一下。”赵磊松开她的肩膀,转身往里走。 台球厅不大,六张台子,靠墙一排沙发,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饮水机。灯光昏暗,烟雾缭绕,几个染了黄毛的年轻人趴在台子上打球,球杆戳在球上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很闷。 “你负责收银和摆球,”赵磊指了指收银台,“有人要喝水你就给他们拿,一瓶三块,别记错。闹事的你叫我就行,别自己上。” “什么算闹事的?” 赵磊看了她一眼。“喝多了嚷嚷的,输球了耍赖的,动手动脚的——你都别管,叫我。” 陈封点了点头。赵磊把收银台的钥匙递给她,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钥匙是铁的,冰凉,上面挂着一个塑料号码牌,写着“06”。她把它塞进裤兜里,和那根烟放在一起。 “第一晚你先跟着我,看我怎么弄。”赵磊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一根球杆,在手里掂了掂,“摆球会吗?” “会。” “那就行。” 赵磊看了她一眼,球杆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还会摆球?六中门口那个破台球桌,桌子腿都是歪的,你在那学的?” “嗯。初三的时候打过几次。”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初三那会儿的事,我听说了。” 陈封的手停在球杆架上。 “少管所。”赵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看了陈封一眼,陈封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球杆在架子上摆正,确认它不会滑下来。 “我在里面待过。”赵磊说,“不过是少管所还没拆的时候,老校区后面那个。你知道的。” 陈封当然知道。赵磊初三的时候就进去过一次,打架,把人肋骨打断了三根。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是那样,直来直去的,没变过。 “你的事我听人说了,”赵磊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着,“那几个不长眼的玩意惹到你,活该。” 陈封转过身来,看着他。赵磊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替谁说话的意思,也没有安慰她的意思。他就是陈述了一个他觉得的事实。 “反正你后来没什么事,出来了。”赵磊把烟叼回嘴里,“那就行了。”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进去的?”陈封说。 赵磊看了她一眼。“我问那个干嘛?”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六中那个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人不长眼,嘴贱手也贱。你能忍到现在才动手,我都觉得你脾气太好了。” 陈封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的事,不是少管所里的日子,是进去之前的那天。 几个人把她堵在巷子里,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没有理,转身要走,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血从掌心的纹路里渗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碎砖。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躺在地上,血从额头流下来,周围的人都在尖叫。她被拉开的时候,手里的碎砖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意外。”陈封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赵磊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你在少管所里,有没有人欺负你?”赵磊问。 “没有。” “那就行。”赵磊把烟灰弹在地上,“你要是被欺负了,出来跟我说,我去找他。” 陈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现在打得过谁?” 赵磊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打不过也得打啊,好歹一个地方出来的。” 陈封没说话。她把最后一根球杆挂好,转过身来,看着赵磊。 “没人欺负我。”陈封说,“放心吧。” “那就好。”赵磊把烟掐了,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他走回收银台后面,把脚翘回桌上,双手枕在脑后。“你今晚先看着,有不懂的问我。” 凌晨两点,客人走光了。 赵磊在收银台后面数钱,陈封把最后一副球摆好,把球杆擦干净,放回架子上。她的手指有点酸,手腕因为反复摆球微微发胀,但不算累。 “给。”赵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一百块,递给她。 陈封接过来,把钱折好,塞进裤兜里。 “明天还来吗?” “来。” 陈封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赵磊在身后喊了一声:“陈封。” 她回头。 “你在那个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赵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的烟,“你也跟我说。” 陈封看着他。赵磊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贴满褪色海报的门口,身后是昏暗的台球厅和六张空荡荡的台球桌。 “没人欺负我。”陈封说。 “那就好。”赵磊把烟叼回嘴里,含糊地说,“那你去吧。” 陈封笑了笑,走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弯,把黑沉沉的眼睛里那点戾气都盖住了。 赵磊在身后看到那个笑,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周六。 陈封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上。 洗脸的时候水龙头的水流还是很小,细细的一股,她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整个人彻底醒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没有黑眼圈,昨晚虽然只睡了不到七个小时,但比前几天都好。她把湿透的碎发往后拨了拨,对着镜子把后颈的创可贴重新按平。 聿明高中的作业量不小。 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理,继续写。又震了一下。她把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涂上,才拿起手机看。 是林可在她们四个人的小群里发的消息。这个群是昨天建的,群名叫“三班四人组”,林可取的,陈封没反对,苏晚没说话,周明远发了一个省略号。 林可:陈封陈封陈封!!!你在干嘛!!! 陈封:写作业。 林可:周六下午写什么作业啊!!!明天再写不行吗!!! 陈封:明天也有作业。 林可:……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林可:那你写完了吗 陈封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数学还有一道大题,英语作文没写,语文没动。“还没。” 林可:那先别写了!打游戏! 陈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看了一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晚上六点半。 林可:我们三缺一!苏晚还凑合,周明远太菜了,我需要一个队友!!! 周明远:我听到了。 林可:你听到了也没用你就是菜 周明远:…… 苏晚:你们玩吧,我看书。 林可:所以陈封你来不来!枪战手游!就那种——跳伞捡枪然后突突突的!你会不会? 陈封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她当然会。 初中的时候她在网吧当过网管,夜班没事的时候会开一台机器自己玩。那段时间她打了很多游戏,枪战类的、竞技类的、什么都玩。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在网吧里,除了打游戏没有别的事可做。 后来进了少管所,再后来准备中考,就再也没碰过。 林可:陈封???你还在吗??? 陈封:在。 陈封:什么游戏? 林可发了一个安装包的链接。陈封点开,手机开始下载。她的手机很旧,裂纹不少,但还能用。 下载完成。她打开游戏,注册了一个账号,昵称随便输了一个“c”,头像用默认的。林可的邀请发过来,她点进去,进了队伍。 “陈封你开了吗?能听到吗?”林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炸炸的,背景音里还有她那边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 “能。” “太好了!周明远你开了没?” “开了。”周明远的声音比平时更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你怎么声音这么奇怪?” “我妈在旁边。” “……”林可沉默了一秒,“那你小声点,别让她听到你在打游戏。” “她说打游戏可以,打完把错题整理了就行。” “你妈是天使。” “嗯。” 游戏开始了。三个人从飞机上跳下去,陈封选了林可标点的位置,落地的时候她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房子,选了最近的一栋冲进去。捡枪、捡甲、捡弹药,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林可还在隔壁房子里翻箱倒柜,一边翻一边喊:“我捡到一个二级头!你们在哪?” “你左边那栋。”陈封说。她已经有了一把步枪和一把冲锋枪,弹药充足,甲是二级的,头上是一级的。她站在窗口看了一眼外面,没有人。 “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出来了。”陈封从窗户翻出去,跑到林可那栋房子门口。路上遇到一个敌人,她抬手就是三枪,对方倒地。林可的声音炸了:“你杀人了?!你什么时候杀的?!” “刚杀的。” “你怎么这么快!你以前玩过?” 陈封顿了一下。“玩过。” “多久?” “初中。” “那你现在还记得?” 陈封没回答。她当然记得。 第二局,林可落地成盒,惨叫了整整十秒。苏晚被一队围殴成盒,周明远在搜房子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打死,闷闷地说了句“我的”。 陈封一个人打完了整局,杀了七个,最后吃鸡的时候屏幕上跳出“第一名”的字样。 “陈封你是人吗???”林可在语音里喊。 “对面也不太强。”陈封说。 “对面不太强???你知道我刚才怎么死的吗?我被人用平底锅拍死的!平底锅!!!” “再来一局!”林可喊,“我就不信了,今天我非要活着进决赛圈一次!” 新的一局,屏幕上跳出“第一名”的字样。林可的尖叫从手机里炸出来,震得陈封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陈封你是人吗???”林可在喊,“你一个人杀了多少个?十个?十一个?” 苏晚安静地听了半天,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陈封很厉害。” “真的厉害,”林可还在兴奋,“我感觉都能当代打了。你知道代打吗?就是帮别人上分的那种,一单好几百呢!” 陈封的手指停了一下。代打。她当然知道。在网吧当网管的时候,见过不少做代打的,蹲在角落里一打就是一整夜,屏幕上开着好几个号,手指在键盘上飞。一单少则几十,多则几百,打得多了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她那时候也想过做这个,但网吧的电脑不让装游戏,她自己的手机又太破,带不动。 先买自行车,再买冬天的衣服,最后买新手机。 她这么决定了。 六十块 手机里林可还在喊:“再来一局!陈封你还在吗?” 陈封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台球厅九点半,从她住的地方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她该走了。 “不打了,”她说,“我要出门了。” “出门?这么晚了去哪?” “有点事。” 林可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但识趣地没有多问。“那你路上小心,明天再打!” “嗯。” 台球厅的门还是那样,褪色的海报在风里一翘一翘的。她推门进去,楼梯窄而陡,红色的灯光从下面涌上来,混着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赵磊坐在收银台后面,看到她进来,把脚从桌上放下来。 “来了?今天挺早。” “嗯,没事就早点过来了。” 赵磊把收银台的钥匙扔给她,她接住,攥在手心里。钥匙是铁的,冰凉,上面挂着的塑料号码牌写着“06”。她把它塞进裤兜里,走到台球桌旁边开始摆球。 今晚人不多,只有三张台子有人。 一桌是几个看起来刚下班的工人,穿着沾了灰的工作服,球打得随意,笑声很大。一桌是两对情侣,女生坐在沙发上喝饮料,男生趴在台子上瞄球,瞄了半天打歪了,被女朋友笑了半天。还有一桌是个中年男人,一个人打,一局打完自己跟自己说话,嘟囔着刚才那杆不该这么打。 十二点,客人走了一些,那个中年男人还在打。他一个人对着一桌球,打得很慢,每杆都要瞄很久。陈封站在旁边看着,他打了一杆臭球,摇摇头,自己笑了一下。 “你看球吗?”他忽然问。 “不太会。”陈封说。 “打一局?”他把球杆递过来。 陈封看了一眼赵磊。赵磊在收银台后面翘着脚,点了点头。她接过球杆,手感比台球厅里那些公杆好一些,木质很沉,握把处磨得光滑。她俯下身,瞄准,出杆。球进了。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这不是会打吗?” “就会一点。” 两个人打了一局,男人赢了两颗球,但看得出陈封让着他。他把球杆放回架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放在收银台上。“不用找了。” 赵磊站起来想说什么,男人摆了摆手,拿起外套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那张褪色的海报又被风掀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凌晨一点半,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赵磊在收银台后面数钱,陈封把最后一副球摆好,把球杆擦干净,放回架子上。 “今天人多给了小费,”赵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一百,又加了二十,“给你。” 陈封看着那张二十。“多了。” “拿着吧,那个男人给的五十,多出来的算你的。” 陈封接过来,把钱折好,塞进裤兜里。一百二十块。她在心里加了一下,如果每周都能多二十,一个月就是九百二。下个月就能买自行车了。 “下周五还来?”赵磊问。 “来。” 第十四章 六十块 新的一周,一切正常。 周一早上陈封到教室的时候,林可已经坐在她前排的座位上了,转过身来趴在她桌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吃早饭没?我妈多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 陈封看了一眼塑料袋,包子还是热的,水蒸气把袋子内壁蒙了一层白雾。 “吃了。” “再吃一个,你太瘦了。”林可已经把袋子塞到她手里了。陈封接过来,包子确实很香,面皮发得松软,肉馅咸淡刚好。她咬了一口,林可趴在桌上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好吃吗?” “嗯。” “那以后我妈蒸包子我都给你带!” 苏晚从旁边走过来,把书包放下,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放在陈封桌上。 “给你。光吃包子太干了。”陈封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一眼苏晚。 苏晚已经坐下来翻开课本了,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好像递牛奶这件事不值得多说一句。 “……谢谢。” “不客气。”林可在旁边“啧啧”了两声,“苏晚你怎么不给我带?” “你没说渴。” “我也渴啊!”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林可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陈封低头喝牛奶,嘴角翘了一下。 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声音在走廊上回荡。陈封跟着读了几段古文。 后颈的创可贴已经不贴了,伤口早就好了,只剩两个很浅的粉色印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周末的时候,在她们那个三人情报群里,林可忍不住说了那句憋了几天的话。 “我好好奇陈封初中是什么样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苏晚没说话,周明远也没说话,但林可知道她们都在看。 “我问问我六中的朋友。”她又发了一条。 苏晚终于回了:“这样好吗?” “我就是问问!不会说什么的!” 周明远:“你问吧。” 林可翻了好一会儿通讯录,才找到一个初中在六中读书的同学,小学的时候跟她同班,后来去了六中,之后就没什么联系了。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等了大概十分钟,对方回了。 “陈封?你问她干嘛?” “她现在跟我同班,聿明高中。” “卧槽。她考到聿明了?牛逼。她在六中超级出名,初三的时候突然分化成S级Alpha,整个学校都炸了。你知道六中那种地方,多少年都出不了一个S级,更别说考上聿明了,何况还是女的。但她出名不只是因为这个。她长得好看,是真的好看,但没人敢惹她。她那时候还没分化呢。就是那种气场。” “她成绩也好,初二之前一般般,后来突然就上来了。中考的时候考了全校第几来着——反正特别好。但最出名的是另一件事。初三的时候她跟人打架,出了事,进了少管所。具体什么事我不太清楚,有人说很严重,有人说只是意外。反正她出来之后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不说话,不笑,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她没有家人。这件事六中的人都知道。她一个人住在城中村,自己养活自己。听说以前在网吧打过工,在饭馆洗过盘子。条件挺差的,校服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毛了还在穿。” “你们现在一个班?她还好吗?在聿明那种学校应该不会有人欺负她吧?不过谁敢欺负她啊,哈哈哈。更别说她现在是s级的alpha了,她那个拳头,六中没有人不怕的。” 林可看完这段话,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谢谢”,把聊天截图发到了三人小群里。 群里安静了很久。比刚才更久的安静。 苏晚先回了:“她以前……很辛苦。” 周明远回了一个句号。林可知道他的句号是什么意思,他看到了,在想该说什么。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她不需要同情。” “我知道。”林可说。她当然知道。陈封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可怜的人。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阳光照在她身上。 苏晚:“她不说的事,我们不问。” “嗯。”林可回。 “嗯。”周明远也回。 早读课下了之后,林可转过身来趴在陈封桌上,手里还捏着那个装包子的塑料袋,揉来揉去发出窸窣的声响。“明天我妈说做豆沙包,你吃甜的吗?” “吃。” 陈封很聪明,她知道她的新朋友们应该知道了什么,只是她不知道她们具体知道了多少,这些好意她很感动,就像那个盒饭店的胖阿姨一样,她默默记在心里。 少年人的善意和情感都真挚而灼热。不像成年人的善意那样经过计算,不像世故的温柔那样带着距离。 它们是直接莽撞,甚至有点笨拙。 她把这些好意接过来,放在心里。不拿出来说,但记得。 这周又有两个同学分化了。 一个是男生,课间操的时候突然被叫走,回来的时候后颈贴着抑制贴,表情懵懵的,被一群人围着问这问那。另一个是女生,也坐在第三排,语文课上到一半举手说老师我不舒服,方老师看了她一眼,让她去医务室。下午再来上课的时候,已经是一个alpha了。 陈封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写作业,耳朵里飘进去一些声音。 “是Alpha啊。” “多好啊。” “你希望自己分什么?” “Alpha吧,但感觉不太可能……” 她手里的笔没停,目光却越过前排的头顶,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薛璟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起来没什么事。信息素没有漏,脸色没有白,呼吸没有乱。她低着头做题,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在草稿纸上写几行,再继续。 陈封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这周顺利结束。 周五晚上,陈封九点半准时到了台球厅。赵磊在收银台后面翘着脚,看到她进来,把钥匙扔过去。 “今晚人不多,你看着就行。” 陈封接住钥匙,开始摆球。 十一点左右,门口进来几个人。 三个,二十出头,身上带着酒气。领头的那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进门就嚷嚷:“开张台子!” 陈封认出来了,两个是Alpha,等级很低,信息素稀薄得像没过滤干净的烟味。另一个是Beta。她把球摆好,回到收银台后面。 几个人打了一局,骂骂咧咧的,嫌球杆歪,嫌台子不平,嫌灯光暗。 陈封没理,站在角落里看着。 打完了,领头的那个把球杆往台子上一扔,转身要走。 “一小时三十。”陈封说。那人停下来,回过头。 “什么?” “一小时三十。你们打了两小时,六十。” 领头的看着她,笑了。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这儿不用付钱?”另外两个也跟着笑。 陈封没笑。 “付钱。” “我要是不付呢?” 陈封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她记得赵磊说的,闹事的叫他,别自己上。 她转头喊了一声:“赵磊!” 赵磊从里面的休息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擦球杆的布。 “怎么了?” “打完不付钱。” 赵磊看了一眼那三个人,把布放在台子上。 “兄弟,一小时三十,两小时六十。付了走吧。”他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已经不对了。 陈封认识那种眼神,初中的时候在走廊上见过,赵磊被人堵在厕所门口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怕,是准备好了。 领头的Alpha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笑,那种喝了酒之后特有的大方和嚣张混在一起的笑。 “你是老板?” “算是。”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磊没接话。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酒气熏过来,混着那股劣质Alpha信息素的腥味,等级很低,大概C级或者D级。 “我在这片玩了好几年,从来没人敢收我的钱。你新来的吧?不懂规矩?” 赵磊还是没动。他只是把擦球杆的布搭在台子边上,两只手空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规矩是规矩,钱是钱。六十块,不多。你付了,以后来玩一样欢迎。” 领头的笑容收了。 他看了赵磊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陈封,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确认她只是个瘦高,穿着黑色T恤的小女生,确认这里没有别人,确认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然后他转过头,一拳砸在赵磊脸上。 声音很闷。拳头砸在颧骨上的声音,陈封太熟悉了。 赵磊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台球桌的边沿上。他没有倒,手撑住了台子,指节发白。 “赵磊!”陈封往前迈了一步。 赵磊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别过来。他的嘴角破了,血从下唇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手上的血,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领头的Alpha。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伤口,血又渗出来一珠。 “就这?”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六十。”赵磊说。 领头的Alpha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挨了一拳之后还能听到这两个字。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赵磊,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恼怒。 “龟孙——”他话没说完,赵磊已经动了。 赵磊打架的路子陈封见过。初中那会儿,赵磊被五个人堵在厕所后面,出来的时候身上挂彩,但五个人倒了三个。他不靠信息素,不靠等级,他是Beta,那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 他靠的是狠。 是那种知道自己在体力上拼不过Alpha,所以每一拳都要打在要害上的狠。 派出所 赵磊的第一拳砸在领头的胃上。 那人弯下腰,第二拳砸在太阳穴上,直接把人打翻在地。但另外两个反应过来了。那个Beta从侧面踹了赵磊一脚,赵磊踉跄了两步,另一个Alpha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台球桌上,拳头砸下来。赵磊偏头躲开第一拳,第二拳结结实实挨在脸上。 陈封没有多想。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在打架之前多想的人。以前的经历没教会她别的,但教会了她一件事。当自己人在你面前倒下的时候,你不冲上去,你就不是人。 陈封从侧面插进去,一脚踹在按着赵磊的那个Alpha的膝窝里。 那人腿一软,松开赵磊,转过身来。劣质的Alpha信息素从他身上涌出来,像发霉的稻草混着廉价洗衣液的味道,腥甜得令人作呕。他在对陈封释放压制。 陈封感受到了。不是威胁,是挑衅。那种低等级Alpha不自量力的挑衅,像一只吉娃娃对着狼狂吠。 她的腺体跳了一下,本能的反感,S级Alpha的身体不允许被这种垃圾味道侵犯。 她没有压。 薄荷朗姆烟草的信息素从她后颈炸开,像一扇被踹开的门,信息素瞬间灌满了整个台球厅。不是释放,是纯粹碾压。像一头狼终于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周围的杂音全部消失了。 那个Alpha的脸在瞬间变白,瞳孔缩成针尖,手从陈封的衣领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膝盖发抖,嘴唇哆嗦,信息素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哀鸣,然后彻底缩回了腺体里。 陈封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右手攥住他的手腕,左手肘尖砸在他脸上。鼻梁骨断裂的声音,很脆。 血涌出来,那人捂着脸往后退,撞在台球桌上,球杆架哗啦啦倒了一片。他没有倒下去,陈封没让他倒。 她跟上去,膝盖顶进他的胃,他弯下腰,她的拳头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两下。每一拳都不重,但每一拳都打在让他站不起来的位置。 另一个Alpha从侧面扑过来,手里抄着一根球杆。 陈封侧身躲开,球杆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台球桌上,木杆断成两截。 那人愣了一下,陈封已经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台球桌上砸。一下。桌面震了一下。第二下。他的信息素炸开来,恐惧和求饶混在一起,像被打翻的馊水。 陈封没停。 她的信息素还在往外涌,薄荷变成刀刃,朗姆变成熔岩,烟草变成硝烟,所有的暴戾都从腺体里冲出来,灌进这两个低等级Alpha的鼻腔,皮肤,骨头里。 他们的身体在发抖,信息素在溃败,像两堵被洪水冲垮的墙,土崩瓦解,连碎片都找不到。 “陈封!”赵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停。她的拳头还在往下落,指节上的皮已经磨破了,血蹭在那个Alpha的衣领上,分不清是谁的。 “陈封!”赵磊的手按在她肩膀上,用力把她从台球桌边拉开。 她踉跄了一下,转过身,眼睛黑沉沉的,瞳孔缩得很小。赵磊被她看得愣了一下,但手没有松开。 “够了。已经倒了。” 陈封看着他。赵磊的脸上全是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颧骨青了一大块,但他已经站起来了,那个Beta蜷在角落里,抱着头,被赵磊打趴了。 台球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三个人的呻吟声和通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然后警报响了。 烟雾报警器大小的东西,红灯狂闪。 信息素浓度报警器。 “操。”赵磊骂了一声,抬头看着那个狂闪的红灯。 赵磊靠在台球桌上,捂着脸,声音闷闷的。“派出所的人应该快到了。”陈封站在台球桌旁边,手上的血还在滴。 “等下你别说话,”赵磊压低了声音,“我来处理。” “可是——” “你还没成年。”赵磊打断她,“而且你是学生。聿明的学生。这种事你不能沾。” 陈封看着他。赵磊的脸上全是伤,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眼睛肿了一只。 警车的灯在巷口闪了两下,红蓝交替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 赵磊把门打开,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走进来,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点的。年轻的那个进门就皱了皱鼻子——信息素的味道还没散干净。年纪大的扫了一眼台球厅:三个人躺在地上,一个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个蜷在台球桌底下,脸肿了半边;还有一个抱着头缩在角落。 赵磊站在台球桌旁边,脸上挂彩。陈封站在他身后,手上缠着纱布。 “谁报的警?”年纪大的民警问。 “自动报警的,”赵磊指了指墙上的白盒子,“信息素浓度超标。他们先动的手。”他指了指地上那三个人,语速快但清楚,“打了两小时台球不给钱,我让他们付,他们先动手。有监控,你们可以调。” 年轻民警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捂着脸的Alpha,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检查了一下鼻梁。“鼻梁骨断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赵磊,又看了一眼陈封。“你们两个打的?” 赵磊往前迈了半步,把陈封挡在身后,“跟她没关系。她是我雇的员工,在旁边站着,被波及了。” 民警看了陈封一眼。陈封站在赵磊身后,手垂在身侧,渗出一小片血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信息素释放过度的生理反应,虹膜周围的毛细血管充血,把眼白染成淡淡的粉红色。 “信息素是谁释放的?”年纪大的民警问。 赵磊刚要开口,陈封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我。” 赵磊转头看她。陈封没看他,看着民警。 “对方先动手打人,三个人打一个。他们用信息素压制我,我释放信息素是为了自卫。对方寻衅滋事在前,我是S级Alpha,信息素压制是本能反应。” 台球厅里安静了。 年轻民警的手停在记录本上。年纪大的民警抬起头,看着陈封。赵磊站在中间,嘴巴张着,话全堵在嗓子眼。 地上那个蜷着的Alpha身体明显抖了一下,S级。他刚才挑衅的是一个S级Alpha。另一个捂着脸的从指缝里看了陈封一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年纪大的民警也是alpha,把目光从陈封身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地上那三个人。低等级Alpha,信息素稀薄得几乎闻不到,满脸是血,蜷在地上。寻衅滋事,先动手,用信息素压人,然后被一个S级Alpha反压制了。 他当了二十多年警察,这种事不是第一次见。低等级的Alpha喝了酒,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踢到铁板。 “监控呢?”他问赵磊。 “有。三个角度,都能看到。”赵磊反应过来,声音稳了。 “都带回所里再说。”民警说。他看了一眼陈封,顿了一下。“你,跟着做笔录。” 陈封点了点头。 派出所的灯是白的,惨白的那种,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陈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是所里的医生帮忙重新包了手上的纱布。赵磊被叫进另一间屋子做笔录,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示意没事。 门开着,她能听到里面的声音。赵磊在说事情的经过,条理还算清楚,客人不付钱,先动手,有监控。民警在里面记录,偶尔问一句,赵磊答一句。 陈封靠在椅背上,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发烫。 刚才在台球厅释放信息素的时候太猛了,现在那些薄荷朗姆烟草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收回去,丝丝缕缕地从抑制贴边缘渗出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只是停不下来。 给她做笔录的是那个年纪大的民警,姓周,警服胸口的编号下面挂着一个小小的Alpha标志。他坐在桌子对面,把记录本摊开,笔帽拧开,看了一眼陈封。 “姓名。” “陈封。” “年龄。” “十五。” “工作单位,或者学校。” 陈封沉默了一秒。“聿明高中。” 周警官的笔顿了一下。聿明高中,全市最好的重点。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校服没穿,黑色T恤,袖口有点长,手上缠着纱布,后颈贴着抑制贴。看起来不像那种会半夜在台球厅打架的学生。但他见过很多看起来不像的学生。 “说一下事情的经过。” 陈封说了。条理很清楚,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一样一样地交代,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刻意的省略,是完全有利于自己的供述。 周警官听着,笔在纸上沙沙地记录,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的叙述和赵磊说的完全吻合,客人不付钱,赵磊出面交涉,对方先动手,她释放信息素自卫。每一句话都有监控作为佐证,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周警官把笔放下,看着她。 “你以前做过笔录?” 陈封没说话。 “你的表述方式,”周警官说,“不像第一次。” 陈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做过。” 周警官没有追问。 他做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太多第一次进派出所的孩子,要么吓得说不出话,要么哭得停不下来,要么嘴硬得要命什么都不肯说。 陈封不是任何一种。她太冷静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封。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手上缠着纱布,后颈的抑制贴边缘微微翘起。表情很平静,但她的信息素不平静。 周警官是Alpha,他能感觉到那些从抑制贴边缘渗出来的薄荷朗姆烟草的味道,不是正常的信息素水平。太浓了,浓到像一杯被搅动的水,表面平静了,底下的漩涡还在转。 她的信息素不稳定。 这种情况他见过,高等级Alpha在短时间内释放大量信息素之后,腺体需要一个缓冲期。但如果放任不管,缓冲期可能会变成二次爆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一个年轻民警说了几句话。年轻民警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周警官回到座位上,把笔帽拧上。“等一下,医生马上过来。” 陈封抬起头。“我没事。” “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周警官的语气不算重。 他看着陈封,“你是S级Alpha,刚才释放了多少信息素你自己清楚。现在收不回来,对吧?” 陈封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周警官看到了,没有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等。 在少管所分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一双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很快,稳。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白大褂,胸口挂着听诊器,长发,戴一副银框眼镜。她的信息素先人一步飘进来,很淡的草药味,苦中带一点甘,压得很稳,是Alpha。 陈封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张脸她认识。 “陈封?”对方也愣了一下,随后眉头皱起,快步走过来,伸手就按住了她的后颈。手指搭在腺体上,隔着抑制贴摸了一下,脸色变了。 “信息素释放过度,腺体充血,抑制贴都快压不住了。你怎么搞的?”她的语气急了起来,转头看周警官,“周哥,这孩子怎么回事?” 周警官看了一眼陈封。“你们认识?” “认识。”女医生说完这两个字,没有多解释。她把陈封的抑制贴撕下来,看了一眼底下的皮肤,腺体红肿,周围的血管都凸起来了。 她皱紧了眉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片新的抑制贴,先涂了一层药膏,再贴上去,手指按着边角,一寸一寸地压实。 陈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药膏是凉的,接触到滚烫的腺体时带来一阵刺麻的舒服。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 女医生贴好抑制贴,把手收回来,看着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 “释放了多少?” “很多。” 女医生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周警官。 “她需要观察,不能直接放走。信息素不稳定,路上出事了怎么办?” 周警官点了点头。“你先带她去休息室。” 女医生站起来,低头看着陈封。“能走吗?” “能。”陈封站起来,跟着她走出笔录室。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细很长。 女医生走在前面,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休息室,有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信息素检测仪,旁边摆着几盒药膏。 “坐下。”女医生指了指行军床。 陈封坐下来。女医生把门关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陈封,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陈封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沉医生。” 女医生点了点头。她叫沉若棠,去年在少管所的医务室工作,陈封在里面待了两个月,是她负责的。 沉若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然后她说:“你还记得你进来的第一天吗?” 陈封记得。 少管所的铁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这辈子就那样了。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和现在这间派出所的走廊一样白。她被带进医务室做入所体检,量身高、测体重、抽血、检查信息素。 她坐在检查台上,手铐还没摘,铁链垂在膝盖旁边,晃荡着,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她的后颈开始疼。疼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涌,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炸开的疼。 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信息素从她身上涌出来,爆发——薄荷、朗姆、烟草的味道瞬间灌满了整间医务室,浓到几乎凝成了实质。 “你分化了。”沉若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在少管所里分化。” 陈封记得自己咬着牙,没有说话。她疼得说不出话。沉若棠给她打了抑制剂,又打了一针镇静剂,然后把她扶到床上,让她躺下来。陈封躺在医务室的行军床上,后颈贴着临时的抑制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和城中村那间房子里的裂缝很像。沉若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她的体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你是S级Alpha。”沉若棠说。陈封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S级Alpha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是Alpha,在六中那种地方,Alpha不是什么好事。 沉若棠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你知道S级Alpha意味着什么吗?” 陈封摇头。 沉若棠看着她,说了一句话,陈封到现在都记得——“意味着你可以改变很多事。”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 沉若棠把她的分化报告交了上去,连同那份体检报告、伤情鉴定、自卫过当的案情梳理。 报告在几个部门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少管所的教育期从原定的时间缩短了。陈封不知道那些报告上写了什么,但沉若棠后来告诉过她。 “你成绩很好,家庭情况特殊,临近分化期,自卫过当。一死一重伤是事实,但对方是寻衅滋事在先,多人围殴你一人。你是S级Alpha,即将分化的S级Alpha,在那种情况下信息素失控是生理性的,不是你能控制的。而且你成绩好,懂事,孤儿,没有前科,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沉若棠顿了一下,看着她,“你占尽了道理。一个优秀的S级Alpha,可以改变很多事。” 陈封坐在行军床上,听着这些话。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等级可以改变这么多。 所以今晚她有好好利用。 沉若棠出去拿东西的时候,已经在走廊里听周警官说完了事情经过。 周警官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保温杯,语气里带着一种见多了之后的老练。 “对方三个人,两个低等级Alpha,一个Beta。不付钱,先动手,用信息素压人。监控拍得清清楚楚。那个小姑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废话,笔录做得比我见过的很多成年人都干净。” 他喝了一口水,“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怎么把事情描述得对自己最有利。知道强调‘寻衅滋事在先’、‘多人围殴一人’、‘自卫’、‘S级Alpha信息素本能反应’。”他看了沉若棠一眼,“你教的?” 沉若棠没有回答。 她没有教陈封这些,陈封身边也没有能够教她的人,所以只可能是这小孩自己学的。 沉若棠站在走廊里,忽然笑了一下。 周警官看到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沉若棠把药膏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打架,是真的打。把人往死里打,不管后果,不计代价。现在她会控制了。知道打到什么程度刚好,说什么话对自己有利,怎么利用自己的身份。挺好。” 沉若棠回到休息室的时候,陈封还坐在行军床上,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信息素比刚才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沉若棠把门关上,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 “你今晚的事,周警官跟我说了。正当防卫,对方全责,监控齐全,笔录没有问题。”她顿了一下,“但你还没成年。” 陈封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按规定,需要监护人来领。” 陈封没有说话,她没有监护人。沉若棠知道她没有监护人。陈封从少管所出去的时候,是自己签的字,因为特殊情况,所里特批的。 “周警官在帮你联系学校,”沉若棠继续说,“看能不能由班主任来领。但现在是凌晨,电话不一定打得通。”她看着陈封,“你可能要等到天亮。” 陈封点了点头。“没关系。” 沉若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刚才检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腺体了。” 陈封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有过临时标记,”沉若棠说,“时间大概在一到两周前。信息素和你匹配度很高,你的腺体恢复得很好,比正常速度快了大概一倍。”她的目光落在陈封后颈的抑制贴上,那是她刚才贴的,“但你的腺体上,还有别的痕迹。” 陈封没有动。 “有被咬过的痕迹,”沉若棠说,“Alpha的腺体被咬过。齿痕很浅,已经快长平了,但还在。”她看着陈封,“在Alpha身上,这种痕迹很少见。” 陈封沉默了很久。久到沉若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是对方咬的。” 沉若棠没有追问。她只是等着。 “她需要我的信息素,”陈封说,“她……比较特别,信息素会暴乱,必须要双向标记。她咬了我,稳定了。后来我也咬了她。是双向的。”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做笔录的时候一样,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沉若棠看着她。“你自愿的?” “嗯。” “她呢?” “也是自愿的。” 沉若棠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需要双向标记的Omega,在医学上极其罕见。不是普通的标记就能稳定的那种,而是必须咬回去,从Alpha那里汲取信息素,必须在腺体上留下双向印记的那种。但她恰好认识一个omega,恰好也是S级的。 这么巧吗? 沉若棠没有表现出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那就没什么问题。双向标记对你们两个的信息素稳定都有好处。你的腺体恢复得快,和这个有关系。”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抖开,盖在陈封腿上。“休息一会儿。天亮了我叫你。” 沉若棠看着陈封闭上的眼睛,心里那点涟漪没有平下去,反而越荡越开。 陈封的呼吸很轻,但沉若棠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眉头还皱着,手指还攥着毯子的边缘,攥得不紧,却没有松开。 沉若棠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陈封。” 陈封睁开眼睛。红还没退干净,但比刚才清明了些。 “你的信息素现在还不稳定,”沉若棠说,“今晚释放过度,腺体充血,抑制贴只能压住表面的症状。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波动。”她略作停顿,“我知道你还要上学,可能不太方便。” 陈封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沉若棠斟酌了一下措辞。 “最好的办法,是找那个Omega帮你。你们的匹配度应该非常高,从你的腺体恢复速度来看,比我见过都要快。”她在说一个医学上的事实,不带任何试探的成分。“你们标记一次,比你涂一周的药膏都管用。” 陈封的手指在毯子边缘停住了。“……她不知道今晚的事。” “你可以告诉她。” 陈封沉默了一会儿。“太晚了。” 沉若棠看着她,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把桌上那台信息素检测仪挪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板药,放在陈封手边。 “应急用的。如果觉得信息素要失控了,吃一片,能压四个小时。副作用是犯困。”她顿了一下,“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你和那个Omega的标记已经建立了,你的信息素会本能地去找她。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陈封把那板药拿起来,看了一眼,塞进裤兜里。兜里已经有好几样东西了,药盒塞进去的时候碰到了那根烟,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知道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