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身》 第1章 《不死之身》作者:miwi【cp完结】 简介: my lord,my lover. 萧燕然苦心培育三年的机器人觉醒了自我意识。 这只计划投入恋爱游戏的人机,却认定他为唯一的主人嚷着要侍寝,还对外无差别攻击。 所有人都在称赞他能力高超,可只有萧燕然知道:自己是个伪造简历装精英的骗子,对人工智能一窍不通。 所以它到底为什么这么爱他? 【卧薪尝胆忠犬机器人x斯文败类腹黑骗术师】 标签:相爱相杀、竹马变天降、强强、年上、养成系、猜猜这里谁不是人 第1章 瞒天过海(1) 培育室中,萧燕然被亲手培育出的仿真机器人圈在座椅间,清秀的脸颊涨得通红,半晌才想起拿出主人的权威压制。 “……我命令你退后。” 面前,以美学公式为基础打造的英俊模特反而不解地蹙眉,唇角绽放出一丝微笑,裸露在外的胸肌随着俯身动作压过来,叫萧燕然不得不偏开视线。 对方全然没有停止冒犯的意愿,距离突破下限,呼吸交缠,它深情地久久望着他。 似乎十分爱他。 即将被人机强吻的前瞬,萧燕然卸下周身所有防备,开始认真端详这个堪称他职业生涯……乃至整个人生的bug。 谁敢信假精英能做出有自我意识的智能机器人,沉睡多年一睁眼就嚷着要履行恋爱职责? 这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荒唐。 萧燕然始终这样认为。 现代文明打造的商业帝国,并非由一群全知全能的神明在精密操控。 而是由一群能力参差不齐的普通人,在混乱的场面中,靠着三分虚张声势和七分修修补补,勉强维持着看似有序的状态。 大家都是这样忙碌,凭什么工薪待遇天差地别? 彼时,走投无路沦落街头的萧燕然发出这样的灵魂质问。 他在街头当搬运工日薪一百,酷暑下暴晒冷冬里风吹,而那些高坐办公楼的领导只需动动嘴皮子便能轻松月入过万。 难道没条件上学的他注定只能待在底层吗? 滔天的野心驱使下,萧燕然来到薪资待遇最高的人工智能研究所外。 那座大理石廊柱与浮雕墙面共同铸造的宫殿中,电动直扶梯上沉默地站满西装革履的精英们,这段路很长,像是给机械心脏供血的一根动脉,将他们送到各自的岗位上,各司其职,以确保这颗智能之心继续保持蓬勃生机。 包吃包住,五险一金,月万十六薪。 萧燕然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在不停叫嚣—— 他一定要站在其中。 没接触过尖端科技?那又怎样,入职后照葫芦画瓢,不怕学不会。 简历也得像模像样,编,要有水平有讲究。高,能完美地骗过人事,但不至于在日常工作中露怯;低,正好飘过用人的标准底线,也不会引起同事们的过度好奇。 萧燕然就这样把自己塑造成海外归来的书呆子,将数据分析流程背得头头是道,在程序代码和机械零件编制造就的专业美学面前侃侃而谈。 如愿进入这个遍地是天才的研究所当日,萧燕然低头查看电子合同中薪资栏惊人的数字,漂亮的桃花眼中不易觉察地流露出笑意。 众目睽睽下,新入职的冒牌货谦逊地鞠躬。 一副极简银边半框眼镜,为他的帅气局限在呆板的架构里,熨烫平整的衬衫柔软地搭在身上,被人事介绍的时候,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复杂的模型。 “萧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欢迎你!” 方才还表情沉静的萧燕然恍然笑起来,周身那种理性的气场瞬间融化,笑容中的羞涩让人生出想亲近的欲/望。 眼角下殷红的小痣,领口解开的第一颗扣子,成为他不需言语便能勾人的工具。 果不其然,他刻意为之的形象俘虏了许多女孩子的青睐。 “好帅,萧工什么时候能从培育室转出来啊?好想八小时无间断地看到那张帅脸。” 数据室的女孩子们望着窗外路过的身影窃窃私语,没一会用艳羡的口吻下了定论,“不过以他的才华,应该很快就能转高层了吧?” 入职短短两个月,萧燕然靠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总结出的人情世故,胜过一众如假包换的精英,从底层码农一路飙升到高级工程师。 他的脑子犹如真正的智能计算机,目光所及之处的每个细节都是数据的来源,通过纳入、计算、总结,得出一套与同事们完全契合的工作模式。 以假乱真,浑水摸鱼。 但也有人不吃他这一套,例如数据室内没情商的理工直男。 他们嘁道:“不就是长得帅吗?萧燕然要是真有能耐,怎么对个普通仿真ai束手无策啊?” 萧燕然的迷妹们自发为其辩解,理工女攻击力超强,一语怼得人说不出话。 “嘲讽他负责的机器人不开智,不如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开智吧?” 而此时,在外褒贬不一的萧燕然淡漠路过,脚步不停,仿佛外面的议论和他没有半分关系,径直走向自己的培育室。 等将所有窥探的视线拒之门外,方才还高深莫测的帅脸瞬间充满苦相。 他双腿瘫软,走向面前与房间上下贯通的培养皿,里面一比一等身还原的冷峻人机在机械臂帮助下与其相对而立。 萧燕然靠近,鼻尖抵在玻璃上,眸中不自觉显出深情,仿佛在照顾久病不起的爱人,就差痛哭流涕地说求你了。 “快醒醒吧。” 这是游刃有余的萧燕然第一次体会到束手无策,没想到失态竟是在一个非人类面前—— 编号89757。 萧燕然的工作内容很简单,为它植入服从陪伴命令,再唤醒,提几个小要求证明植入成功即可。 他还天真地想:机器人很好拿捏,只要学会底层代码,然后这样那样改装一番……就大功告成。 可当萧燕然输入手册中根据无数工程师经验得出的最稳妥通用的代码,点击开机—— 俊美的人机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他翻阅手册,再三确认,不死心地尝试了无数遍,可那该死的机器人就是一动不动。 似乎在无声抗议自己绝不会服从于任何人类一样。 重复数次过后,89757正式确认为无故故障。 萧燕然有些绝望,他在这简单的工作中用时越长,越会有人质疑他的能力。 猜忌的声音越来越大,萧燕然每日被不圆谎就会粉身碎骨的命令压着,在草台班子里唱戏,表演出大家想看的精英脸。 压力山大。 因此,当上级在全体会议中询问出那句“萧工的进度怎么是零啊?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时,萧燕然反倒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忐忑。 数道各异的目光中,他拘谨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薄唇抿起,嗫喏地念出早已准备好的腹稿。 “我认为89757有产生自我意识的可能,所以请允许我重启人造人计划,进行长期研究。” 机器人开智,是研究所多年未攻克的难题。 因为ai是基于大数据诞生的机器,其原理为算法模型,要想让一堆字码编程跑出人类的思维,难比登天。 但收益与风险并存,如今,市场对智能陪伴型仿生人的呼声很高,假如萧燕然的研究成功,有自我意识的人造人问世…… 这将是滔天的财富。 首席的中年男人眸中迸发出异光,贪婪又考究地注视着萧燕然。 而后者,七分表演,三份真实。 足以蒙混过关。 利益权衡下,温院长应允了他的要求,同意萧燕然继续研究89757,限期三年。 冒牌货为了保住工作,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换来三年的喘息时间,这背后还需要更多的谎言堆砌。 同事们慕名而来,阿谀奉承,也想加入他的新项目分一杯羹,萧燕然只得讳莫如深地装作很忙,实际每天对着连正常开机运行都做不到的人机发愁。 人类在装逼时刻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 尔虞我诈,三十六计。 光是应付人类,萧燕然就已经筋疲力竭,在这艰难的生存环境中,和89757的相处显得格外舒适。 因为横亘在这里的难题只有如何在三年内唤醒它,比起在外防天防地怕暴露,和不会苏醒的假人相处更加轻松。 渐渐的,培育室变成了萧燕然的第二个宿舍。 除了每日的编程研究以外,其余时间段,萧燕然便对着89757发呆。 人机仰躺在白光下,冷俊完美的侧脸棱角分明,他端详片刻,伸出食指,在温热柔软的面皮上戳进一个扁扁的坑。 和人皮无异的触感。 由于是投入恋爱游戏的周边产品,其外貌要迎合美商极高的女性客户,研究所在人机建模上费了不少心血,89757初始设定为能打的痞帅大哥,异域猛男,英气逼人,连皮肤上细小的伤痕纹理也做得十分逼真。 第2章 只是环状齐颈的血痕有些难看,像没接好的分割线。 萧燕然开始怀疑:是不是建模模块过于优秀,和意识模块冲突才导致无法唤醒? 于是他强忍羞耻,把原厂的西装衬衫扒了下来,进行精密检查。 过程中,看着极为傲人的私密处,他一时语塞…… 也不知道是谁能吃得这么好。 想歪的萧燕然猛地涨红脸,胡乱找了件宽松的工作服给89757套上,这一举措令这具“尸体”多了几分生活感,在仿生机制下,更像是不会说不会动的植物人。 ……植物人尚且还有醒过来的几率,萧燕然面对的,可是一具毫无理论错误却运行失败的铁块。 “你要真是植物人就好了。” 接手89757的第三个月,尝试过无数办法仍一无所获的萧燕然,首次崩溃地对机器开口。 而后是无尽的茫然。 好荒谬,荒谬到他怀疑自己被逼成了精神病。 萧燕然像没头苍蝇般,在培育室里闷头转了好几圈才往外走,碰见其他部门的同事都忘记礼貌寒暄,回到宿舍一口气切了十个苹果。 这是他用来舒缓压力的小怪癖。 切各种蔬果禽肉,享受各种不一的食材在刀刃下解体破碎带来的快感。 爽。 尤其水果中最无趣的家伙:苹果,是他最爱的手感,最好还是那种脆生生的,坚硬的,不会服软的,切下去发出淅沥的微响。 在连续吃完十只被肢解的苹果之后,萧燕然对89757有了新的定位—— 一只漂亮无趣的脆苹果。 而这次,他的言语将化成无形的刀,赶在其里面腐烂成泥前,剥开它沉睡的外表。 次日,萧燕然潇洒地把理论课本一丢,撕破在外伪装的面具,主动开口和89757打招呼。 “早啊,今天也要加油继续做恶心的工作呢。” 89757:…… 许久,萧燕然才习惯对方并不会像活人那样给出任何回应,他下意识地要推眼镜:这是他说谎时触发的小动作。 但想起对沉睡的人机不需要隐瞒真实想法,他又十分坦荡地放下手。 “都坦诚相见过了,是时候该补上自我介绍。” 他主动又亲昵地握住89757的手掌,“我的名字是萧燕然,负责你的工程师。” 握手时,它的胳膊被带着弯曲起来,萧燕然用力捏了捏,小臂上凸起的青筋成了唯一的回应。 仿佛一只真的快要爆开的苹果。 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给它喂指令。 “名字和职位对你而言可能太过陌生,那么,请简单理解为,我是你的主人。” 萧燕然另一只手作话筒状,置于那张安静帅气的睡颜前,自娱自乐地换成平直无趣的腔调替他说话。 是,主人。 “你现在的任务是赶快苏醒,成为万众瞩目的人造人,我引以为傲的艺术品,明白吗?” 明白,主人。 “助力你主人我……成为研究所的新星,知道了吗?” 知道,主人。 萧燕然玩得不亦乐乎,自问自答了好一会,许久未有的坦诚对话令他打开了话匣子。 “对于你们人机来说,我应该也算是医生吧?多么高尚前端的职业啊……但其实我是个依靠骗术为生的坏家伙,别说什么人工智能,入职前我连修电脑都不会。” 他骄傲地笑起来,因为燥热随手解开格子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所以,想知道我是如何瞒天过海的吗?” 作者有话说: 讲一个很好笑的事,序号1原本的第一章 被我删了^^还以为那是删除本章内容,没想到全删了… 第2章 瞒天过海(2) 瞒天过海,三十六计之一。 使用迷惑性手段欺诈对方,从而使其懈怠,达到某种不可明说目的。 萧燕然放手一搏,用谎言争取来了三年的时限,说好听点叫限期,说不好听点就是死期。 在这段煎熬难耐的日子里,他将不会回应的人机89757当成树洞,彻底发挥了它作为陪伴型机器人的用处。 萧燕然给它讲了自己从无业游民蜕变成高级精英的故事,分享充满欺骗与隐瞒的人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尽到了培育的职责。 时光荏苒,转眼对赌协议期限转眼来到尾声,距离ddl(deadline)仅剩一周。 以研究所的用人准则来看,萧燕然知道,如果下周还是无法唤醒89757,他就该收拾收拾滚蛋了。 偏偏在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萧燕然收到了封闭式培训的通知。 “燕然哥,恭喜你啊。”相熟的同事小孟来传话,发自内心地道贺,“看来就算89757没有进展,院长还是器重你的。” 萧燕然心思复杂地嗯了一声,打开邀请函大致看过内容。 培训为期七日,美名其曰集结高能人才攻克智能难关,可萧燕然怎么看都像是开除前最后的仪式。 曾经他去观看过一次报废机器的处理过程,无数个安静的人影共同走向白光末端,迎来最终的灭亡。 ……和他的封闭式培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小孟的名字也在上面,孟洲比他入职晚些,工作方面也不是很顺利,遭人不少白眼,但胜在年纪尚轻,收到一封培训通知便自以为前途又能无限。 瞧他内心窃喜的天真模样,萧燕然生出几分同情,由衷鼓励道:“工作加油。” 最好有点成就,可以免去残忍的淘汰。 和同等境遇的小孟告别后,萧燕然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培育室,他关门的力度有些重,导致旁边站立在墙边的89757失去平衡,劈头盖脸地朝他砸过来。 萧燕然措手不及,被身穿花裤衩还保持敬礼姿势的蠢人机牢牢压住。 “……早上好。” 他照例和89757打招呼,像训斥没边界感的同事一样骂它,“都跟你说了,每天早上自己穿好衣服,不要躲在门后吓我。” 89757:。 哈哈,自己骗自己。 半晌,萧燕然认命地挣扎起身,心说从今天起他再也不会在下班前做无用功恶搞89757,顺便把昨晚摆成这样的人机抬回椅子,取下胳膊肘的固定器。 盯了一会毫无变化的机器人,萧燕然继续起昨天的话题。 “讲到……金蝉脱壳,我还没用过。”他无奈地笑,“不过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他目光扫到89757凌乱的秀发,扳过他的下巴仔细地打理起来,掌心中和真发媲美的手感,让萧燕然有股在料理艺术品的自豪感。 捏着这张精心照顾了三年的脸,萧燕然左看右看,最后从桌面顺了把剪刀握在手心,缓慢又谨慎地刮起多余的眉毛。 人型机器的脸十分精贵,萧燕然贴得很近——呼吸交缠的距离,以极轻的力道下手,生怕伤到它的面皮。 纤细的毛发纷纷落下,掉在粗糙的肌肤纹理间,最后被萧燕然轻轻吹走。 “完美。”他由衷地评价道,“和真人没差。” 单向对话太久,导致萧燕然对此人机有很重的滤镜,甚至有痴汉的嫌疑,于是强忍着回到沉重的工作话题上。 “我以为唤醒你不会很难,没想到最后还是栽在你手里。” 他对着那张赏心悦目的脸露出笑,表情如释重负,“不过自从跟你坦白那些破事之后,我觉得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已经坚持了三年,很厉害……对吧?” 如往常那样,萧燕然调戏似的轻拍它的脸颊,故作轻快地撤走手掌,人机失去支撑随之歪头,像是依恋似的不舍地追寻抚摸。 胸腔翻腾其莫名的情愫,萧燕然眨眨眼,喉咙酸涩,靠在椅背上和所里相处最久的同事告别。 “89757,再见。” 话音刚落,他似乎看见89757的眼睫颤抖了一下。 这是前所未见的,他心脏猛地一抽,失态地起身重新捧起它的脸,身后的折叠椅倒在地上,砰地发出巨响。 像他难得失控的心跳声。 但人机的脸再无任何变化,仿佛刚才不过是空气流动带来的错觉。 萧燕然不死心地调出运行日志,试图在复杂的数据中找到一丝变化,可惜,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和以往没有任何差别。 希望破灭。 在催促前往培训的短信提示音中,萧燕然眷恋地收回手,狼狈地逃走这个曾给予他一丝温暖的房间。 只是他的步履太过匆忙,没有注意到,在顶光灯投下的阴影中,垂首呆坐在原地的人型机器,缓慢地动了起来。 宽大的手掌一点点攥紧,又开合。 深棕色的深邃双眸艰难睁开,视线凝在指尖那点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渍。 半晌,干涩的喉咙中发出嘶哑深沉的呼唤。 “阿萧……” —— 封闭培训启动仪式上,萧燕然见到了不愿见到的人。 对方曾和他在编程部门共事,同个项目,萧燕然晋升而他因工作疏忽被扣年终奖,这种连冒牌货都比不上的业务能力,也不意外能出现在“淘汰仪式”中。 第3章 “哟,这不是我们万众瞩目的萧工吗?”男人不屑道,“这三年都研究出什么了啊,说出来让大家长长见识。” 萧燕然不想太难堪,随口敷衍:“李工说笑了。” “装什么啊?”李工见他退让,大喇喇地在原地高声说起来,吸引了不少目光,“这培训说难听点就是末位淘汰,你这么厉害的人物也要屈尊降贵跟我们竞争吗?” 身边孟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萧燕然沉默片刻,决定把眼前发难的人当成疯子无视。 “当初夸下海口说能培育出人造人,简直是痴人说梦……失败的滋味如何啊?” 朝他们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萧燕然像被围住的困兽,无数道视线像凌迟的刀具,一点点削走他的伪装,而他本人只能沉默地接受迟来的审判。 “等着瞧吧,等会第一个上台接受批评的,绝对是你。” 对方凶神恶煞地放狠话,萧燕然依旧笔直地站在那,神情漠然,似乎早已习惯做万众瞩目的主角。 会场的灯很快暗下来,聚光灯也偏爱他一人,齐刷刷照亮他脚下的圆。 “现在,有请我们的萧工上场。” 人影绰绰,大家看戏般为他让出一条宽敞的路,萧燕然目不斜视,坦然地走上舞台。 优异从容的魔术师准备迎接最后的落幕时刻。 可还没等他施展变化,底下爆发出一阵惊呼声,潮水般淹没了他,朦胧中,公放扩音器里尖锐的报幕声尤为刺耳。 “首先,让我们恭喜萧工!成功让89757觉醒自我意识!” 鼓掌声淅淅沥沥地响起,再到轰鸣震耳,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不亚于当头一棒,萧燕然好似踩在云端,双腿虚软,在这堪称人生高光的时刻,他却被巨大的迷雾笼罩着。 不可能……怎么回事? 随着吵闹的音频播放出来,萧燕然扶着演讲台僵硬回身,看到了足以震撼全世界的一幕—— 89757醒了。 他裹着不合身的工服,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曾用来修眉的剪刀,摆出战斗的姿态,即使被人类团团围住,他的眸中也迸发出凶兽般不服输的异光。 陌生的嗓音透过电波模糊地传出,萧燕然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周身如过电般酥麻。 “我再问一遍——” 89757字字掷地有声,“萧燕然在哪?” 冥冥之中,对方似有所感,竟越过人群,朝向监控的方向望来,萧燕然立于巨大的虚拟投影前端,依靠数据完成了错位的对视。 由于此次变故,培训被迫中止。 萧燕然罕见地失态,他一跃翻下讲台,冲破阻拦,一路狂奔回培育室。 他的骄傲早已被逼在角落,额角有一抹血痕,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打斗,隔着人群,萧燕然无法摸清情况,忍无可忍大吼。 “都给我滚开!” 平常看着斯斯文文的家伙,此刻却异常有威慑力。 萧燕然从人类肩膀之间的狭窄缝隙钻过,坚定地直奔似人非人的存在,脚步却在真正面对面时变得畏缩。 时钟也放缓速度,漫长的对视过后,萧燕然鬼使神差地向他熟悉又陌生的人机伸出了手。 这次不再是他的独角戏。 对方坚定地回握住他,手里沾血的剪刀掉在地上,于萧燕然面前收敛了所有凶性,犹如沉默高大的骑士,虚虚地将他揽入臂弯中保护起来。 “还好你没事。” 他在萧燕然耳边喘息着喃喃道,“不要离开我。” 很快,89757高度人类化的行径传遍了整个研究所,听说院长十分看重,拨了一大批款项供萧燕然开展后续工作,并重重责骂那些企图趁他培训抢走功劳的家伙。 等培育室重归寂寥时,已经是夜深人静了。 应付完各方的萧燕然满脸疲倦,坐在转椅里上下打量正在给他斟茶的89757。 四下无人,萧燕然面对相熟的面孔,忍不住询问:“你……” “叫我单居延吧。” 他竟还取了名字,以真正人类的身份自居吗?简直太不可思议。 萧燕然并不认为自己拥有这么大的本事,警惕地没有接过他的茶,怀疑道:“你把我的笨蛋机器人调包到哪去了?” 对方怔然,片刻,舒展眉心沉沉地笑起来,如此硬汉的面孔露出笑意,倒别有一番韵味。 “之前还亲密地拉着我的手说话,怎么现在又不认我了?” 他单膝跪在萧燕然面前,仰脸望过来,五官眉眼乃至轮廓,都和他用目光描摹过的样子毫无分别。 “你说你是我的主人,萧燕然……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这首诗是你亲手加在数据里的。” 不错,萧燕然的名字是别人取的,很别出心裁,出自王维的使至塞上,然而这句诗的译文对于务实派的他毫无作用。 相比而言,还不如王维诗里的红豆,起码能表达他对初入职那段顺风顺水日子的相思。 当初也是打发时间没忍住和89757说得多了些,一时兴起还输进了对话框里,这家伙居然也有样学样地从里面取了名字。 他的寒暄成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萧燕然惊奇地凑近打量他,还没等说什么,单居延接下来所说的话,让他全身僵硬发冷。 “还有,伪造简历入职,用三十六计骗过所有人的事……只有我知道吧?” 似乎有些东西在他醒来时悄然改变,萧燕然竟从一个人机眼中品出了人类独有的贪婪。 “你今天教我的金蝉脱壳,我学的好吗?” 萧燕然受凉似的猛地瑟缩,对方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他,深情地执起他的手去触碰额头的伤口。 单从行为来看,单居延与正常人类无异,但一堆数据真的能拥有和人类相同的思维能力吗? 人类从同样有血有肉的猿分化演变至今,尚且用了近几百万年,现如今,科技已经进化到能用机械零件模拟出细微脑神经的活动了吗? 绝对不可能。 所有人都沉浸在科技进步的狂喜中,他这个骗局捏造者竟然是离真相最近的。 面前的家伙,不单单是一堆破铜烂铁。 视线在空中交错纠缠,萧燕然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用口型静静地说: “你真不是人……吗?” 第3章 金蝉脱壳(1) 金蝉脱壳。 在陷入困境时,借假象吸引敌人注意力,在其未发觉之时潜行逃跑。 这招让萧燕然逃过了以培训为由头的惩戒大会,同时也给予了单居延第二次生命。 “你认为呢?”单居延不答反问,“以你对人工智能的理解,能做出这么高级的东西吗?” 话糙理不糙。 但萧燕然还是觉得自己被骂了,不爽地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挑眉,似乎在说:那又怎样?反正我现在是你名义上的主人。 看似落了下风的单居延微妙地静止片刻,随后起身—— 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他,体型差距无声地宣告着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等萧燕然意识到无法逃脱时,俨然是来不及了。 “你不想伪造简历假冒人才浑水摸鱼的事被说出去吧?”单居延直截了当地威胁道。 东窗事发,萧燕然一张清秀的脸颊涨得通红,强撑道,“说话就说话,别离我这么近……我命令你退后。” 单居延一改在众人面前的护主形象,无视警告继续俯身逼近,不合身的衣服被胸肌撑成v领,萧燕然逃避对视之际,还要接受一顿视觉盛宴。 “主人?呵……既然要把我投入恋爱游戏,那现在该教教具体做法了吧。” 他动作轻柔地摘下象征伪装的眼镜,越靠越近,温热的呼吸扑在鼻尖,萧燕然的心猛烈地跳动。 喂喂喂,这不对吧? 可莫名其妙的,他整个人就像被钉在原地,毫无想躲的意思,似乎他的身体领先意识一步,早早接受了单居延。 甚至还有些渴望他的亲吻。 在胡乱的念头变得更加糟糕之前,对方率先停止动作。 咫尺之间,单居延笑了。 类似药水和粘合剂的气息混合着扑过来。 “是也不是。”他直起身,拐着弯的打哑谜,“看你怎么理解。” 萧燕然眯起眼,有力地还击:“是人就说人话。” 单居延安静地打量这个在自己面前炫耀了三年骗术的家伙,长得的确有骗人的资本,张牙舞爪的样子像只矜傲蓬毛的猫咪,明明知道打不过,桃花眼里还泛着倔强。 真是个天生耀眼的坏蛋。 “来到这里之前,我被得罪的组织追杀,命悬一线,碰巧研究所的车经过,就偷渡上来了。”单居延耸肩,“没想到押运的是人体实验的志愿者,我就被改造成半人不人的样子了。” 与人造人计划中产生智慧的机器不同,改造人是将人体的某些部分用机械替代。 第4章 萧燕然对此略有耳闻,但早在他入职前,该计划就因残忍的人体实验而饱受争议,被迫中止。 如今,面前真切的站着一个,不免让他觉得离奇。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萧燕然稀罕地问,“法治社会还会被追杀啊。” 单居延尴尬地轻咳,窥着他的表情说:“当打手,得罪了不少人,再晴朗的天气,地上还是会有阴影的。” 原来再强的人也怕群殴啊。 萧燕然挪揄道:“你受那么重的伤还挨过了人体改造,简直是医学奇迹啊。” “说笑了。”单居延谦虚着,又重新蹲在他面前,神情黯淡地卖惨:“真挺疼的。” 他顿了顿,乞求某人的垂怜,“改造的过程很残忍,大部分人难以忍受,我也是花费了三年才驯服这具新躯体,你要听吗?” 在这博什么同情呢? 萧燕然摇头,表示并不想对附属品产生多余的感情,单居延没等到追问,像沉睡中憋坏了一样开始自言自语。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磨灭人类的意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被奴役……在这种地方工作你不害怕啊?” 他猛地转向萧燕然,提议:“我们私奔吧。” “不了。”萧燕然滴水不漏地微笑拒绝,“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单居延无意义地站起来乱转,像被困住的无头苍蝇,萧燕然冷眼看着,宣判刑期般缓缓颁布新的规定。 “你也别想跑。” 他俩俨然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单居延知道他招摇撞骗的事情,更是他后续工作的核心,萧燕然无法放他离开,即使知道他是个苦命的孩子。 “我不走。”单居延意外地顺从,“主人,我在这陪着你。” 装的。 像是走惯了高压细电线的人无法适应平地,萧燕然也无法轻易地相信单居延的衷心。 乖顺,不过是隐瞒自己还未被奴化的工具,避免被销毁的盾牌。 萧燕然冷笑起来,原以为人机殊途,没想到他们是同类人—— 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坏人。 似乎是嗅到不信任的气味,单居延继续发表认主感言,“没有你的陪伴,我或许再也醒不过来……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直球一击。 萧燕然用力把唇抿成直线,皮肤温度骤而上升,在脸颊显出暧昧的痕迹。 别多想,他现在和刚出壳的小鸡崽没区别,第一眼看见谁就会认谁当妈妈的那种,说这话不过是单纯的依赖而已。 他重复告诫自己。 恰好,沉重的大门被咚咚咚叩响,解除了他无言以对的尴尬。 单居延去开门,但手还没碰到开关,先一步被萧燕然喝止。 “别开。” 方才他转身的空隙间,萧燕然已然整理好情绪,眼镜戴好,又是平日冷漠的精英形象,长指推动镜框边缘,轻缓的话语中夹杂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这里是八小时工作制,很少有人会加班到这么晚。”他残忍冷淡地公布真相,“外面站着的,要么不是人,要么是坏人。” 单居延思索片刻,问了个奇怪的问题:“那你是为了跟我单独说两句话才加班的吗?” ……好讨厌。 本来寂寥的心又热络起来,萧燕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将单居延推到隐蔽角落藏起,内心已经飞速盘算起应对之策。 如果是来抢人机的,就借口说建模有点问题送机械部检修了,明天再找院长告状。 理论成立,实践开始。 萧燕然流畅地切换成加班脸,才开门便疲倦道:“抱歉,今天89757已经送检,无法参观——” 话音未落,他看见门外站着的庞然大物,后半句送客的话滑稽地卡在喉间。 “我是机械部001,奉骆主管之命,来请89757。” 货真价实的机器人一板一眼地重复着,看着就十分有力的机械臂配合地喷出蒸汽,光站在那就强悍得无言。 萧燕然没想到来者真不是人,梗在原地,半晌破罐子破摔地说:“不给,滚。” 说罢,趁笨蛋机器人反射弧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 单居延缓缓从操作台后探出脑袋,问他:“是谁啊?” “算是你的同事吧。”萧燕然倚在门口,惊魂未定,“机械部货真价实的机器人,代号还挺靠前……还001,智商也不怎么高嘛。” 此话一出,单居延脸色突变,猛地一跃起身扑向萧燕然。 “你干什么?” 萧燕然惊讶的呼声与大门破裂的声音一同响起,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门口,保持破门动作的机器人僵硬地转动铁块脑袋,作为眼睛的红外摄像仪扫过视野范围内所有角落。 侧边的盲区死角处,单居延维持着扑倒保护的动作,耐心地给萧燕然科普他了解甚少的机械部。 “那里的机器人都是格斗系,编号越靠前,战斗力越强。” 连特制的防爆门都能一拳打穿,萧燕然没见过这么壮观的场面,一时哑然,他跟机械部无冤无仇,就算要吓唬人也不必动真格吧。 片刻过后,他反应过来,将矛头转向单居延,“你得罪那个姓骆的了?” 所有机器人的原模型都是出自该部门,哪怕是人造人、改造人,小到机械臂大到电子心脏,肯定出自其之手。 “没有吧。” 单居延模棱两可地回答,在001转身瞄准之前,把萧燕然扶起,单手搂在怀里,帅气地说,“你最好闭上眼睛。” 耍什么帅? 萧燕然不听劝地睁着眼,执拗地要见证这震撼的一幕。 泛着冷光的结实拳头直挺挺冲来,单居延的臂膀青筋暴起,肌肉充血膨胀,竟然稳稳接下了这势不可挡的一拳。 随后,他攥紧拳头狠狠挥向藏在铠甲下的核心,砰地一声,碎片四处飞溅,萧燕然闭眼前,画面停留在他以人型之躯徒手打碎坚硬合金的瞬间。 是挺帅的。 但第二天站在礼堂台上被问话的时候也挺狼狈的。 下面坐着研究所近乎大半的工作人员,为首坐在第一排的,有表情温和面带微笑的温其,温院长,以及痛失爱将表情冰冷的骆主管,骆知意。 萧燕然和罪魁祸首单居延并肩而立,在众人考究的视线下推推眼镜,努力按住抽搐的嘴角。 “我只是叫001请你去做检查,为什么打坏它?”骆知意冷冷开口,诘问道。 单居延扮演ai,毫无腔调起伏地回答:“它要伤害我的主人。” 报废机器的主人愠怒地起身,却被身旁和蔼的老人按住胳膊,温其笑眯眯地说:“继续。” “我不允许任何存在伤害他。” 惊世骇俗的护主誓言一出,顿时激起千层浪,大家都为萧燕然感到惊讶,敬佩他只花费了三年时间便叫理论上毫无感情可言的铁块臣服。 而萧燕然老神在在地站在那,表面平静从容地接受夸赞,实则在心底吐槽。 这人比他还能装,为了扮好ai不被销毁,居然当众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正想着,单居延悄悄地紧握住他的手,粗粝的指腹撑开五指,嵌入,十指相扣。 他们在众人面前牵手。 萧燕然心跳失了半拍,大脑一片空白。 第4章 金蝉脱壳(2) 二十多年人生里,萧燕然见过无数种笑容,有礼貌疏离的,也有热情洋溢的……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面前,单居延展露出设定好的笑容弧度,视线温柔而又深情地落在他身上,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世人—— 他很爱他的主人。 真相果真如此吗? 知道其躯壳下是真实人类的萧燕然,短暂地沉溺在假象中片刻,很快调整好心跳节奏,垂眼敛下眸光。 “是我没看好他,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万众瞩目下,萧燕然淡然地背负一切,结束了这荒诞的局面。 在骆知意的强烈要求下,萧燕然暂停后续工作一周,闭门思过。 习惯早八晚六工作模式的萧燕然,就这样被迫休假,坐在宿舍电脑桌前,做研究所工作规范问答题。 冷不丁闲下来,还怪不习惯的。 做了一天,萧燕然对着枯燥乏味的题目打了个哈欠,控制着鼠标默默打开监控系统,点击培育室。 才不是想他那张脸,只是担心东窗事发。 这里的监控许久不用,年久失修,画面模糊闪屏,隐约能辨认出人影。 单居延坐在电脑桌前,或许是在了解这个三年未见的世界,五点的下班钟声响起,他把头转向门外,保持着观察的动作,安静地多坐了十分钟。 等外面下班的人群散去,他起身,离家出走。 萧燕然蹙眉,盯着屏幕中慢半拍消失的残影,若有所思。 去哪? 第5章 现在外面风声鹤唳,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虎视眈眈地想要抢些什么过去,单居延明明知道这点,还要到处乱转,其中必定有鬼。 对着空无一人的培育室出神少许,鬼鬼祟祟带来的零星躁热彻底消散,萧燕然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洲,昨天我回来太晚,丢了个零件在半路,能借你的账号看下沿途监控吗?】 小孟很快回复好的,将自己的工号和密码悉数发来,后面还缀着可爱的^^ 对于同龄年轻人的小心思,萧燕然自诩看得透彻,如今利用孟洲的好感行方便,向来不爱废话的他,罕见地回复了;) 同时在心里冷酷的拒绝。 对不起,我不是同性恋。 画面由单一的培育室转向整个研究所,错综复杂如迷宫般的白冷走廊中,单居延高大的身影异常明显,他方向明确,稳步向机械部走去。 难不成去负荆请罪?怎么不提前和他说? 萧燕然不爽地紧皱着眉,手指微动,切换画面到骆知意的办公室,在这里,冷俊的主管早已恭候多时。 监控没有声音,反而将一切微不足道的细节放大。 见单居延进门,骆知意朝角落扬了扬下巴,言简意赅地说了句什么,萧燕然眼也不眨地死死盯着,靠着读唇语的本领解码。 过去躺下。 单居延看上去多么有傲骨的一个人,竞也乖乖从了,二话不说躺倒在担架床上,掀开眼皮望向对方的动作充满了隐喻。 原来这俩人是商量好的。 事实犹如设计精妙的齿轮,严丝合缝地拼凑好,展现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昨晚骆知意派001来,根本是没料到他还在工位,单居延被迫出手,以毁掉一个精妙作品为代价困住他,争取到了七日时间。 好一个金蝉脱壳,学的不错。 萧燕然按住翻腾不已的胃部,冷笑一声,继续读他们的对话。 “他知道吗?”骆知意问。 单居延回:“不知道。” “继续瞒着?不怕死?” “……他不会伤害我。” 殊不知他们口中的人,正默默监视着一切。 得知自己被蒙在鼓里的萧燕然沉默地关掉监控,避免自己看到令人发狂的办公室激情画面,开始整理扑面而来的巨大信息量。 骆知意肯定知晓单居延人造人的身份,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没有当众拆穿他们的骗局。 为什么? 萧燕然没有和此人打过交道,说是一无所知也不为过,而骆知意又不像单居延一样有把柄在他手上,凭什么替他圆谎,那么仅剩下一种可能—— 他们才是一伙的,暗中筹划了什么计划,需要他这个棋子。 萧燕然陷在软沙发中,脑补着单居延炫耀主人宠爱的语气口吻,平静又癫狂地缓慢扬起微笑。 呵,哪来的自信觉得他不会触碰到真相? 不会杀他吗……有趣。 他将电脑关机,抄起旁边的棒球棍,面无表情地敲碎未到时限紧紧关合住的门锁,扬长而去。 另一边,在机械部赶回来的单居延正在研究怎么把数据线重新接回身体。 门尚未修好,透过上面的大洞,可以听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夹杂着愠怒,又犹如死神降临般冷冽。 植入的无线数据平台跳出新消息。 你暴露了。——luo 单居延没再回,他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应对最棘手的坏家伙。 从宿舍走到培育室,十分钟的距离,足以让萧燕然整理好表情,从暴跳如雷伪装成温文尔雅,将送葬的行径包装为无害的人文关怀。 “你今天怎么样?”他优雅地推开形同虚设的门,好似翩翩君子。 单居延不着痕迹地向后靠了些,温声道:“没有你在我耳边讲话,有点无聊。” 他抿唇,扬起足以迷倒众生的迷惑性笑容。 无营养的开场白过后,单居延瞧他来到操作台前坐下,旁若无人地敲起键盘,不免好奇道:“你来不是关心我的吗?怎么还加班上了。” 萧燕然无视他的调情邀请,说道:“我忽然想起,你们所有机器人都连接了数据平台,我可以在上面和你远程联络。” 完了。 单居延眉心一跳,赶忙切换后台删除通信记录。 可惜已经晚了。 屏幕停留在他和骆知意“私通”的页面,莹莹白光打在萧燕然侧脸上,显得阴恻恻的。 “看来你在外面还蛮受欢迎的。”萧燕然平直地叙述,“除了我这个主人,还有别的人护着你啊。” 他的怒意简直要实体化,成为戳进单居延心口的尖刃,他唏嘘道:“……别打趣我了。” “哪敢,万一明天骆主管派出机器人天团追杀我怎么办?” “我错了,主人。”单居延举起双手投降,劝道,“坦白从宽。” 萧燕然抱臂不语,顷刻,在会话框打下一串神秘字符。 “我走到这里不容易,所以更不会允许有任何变量破坏我的前程,这是我潜心研究三年的独家编码,能破坏ai的核心算法,很快你就会死机继续沉睡,骆知意的后台也会中毒瘫痪。” 面无表情地痛下杀手后,萧燕然总算舍得正眼看他,念出精心准备好的悼词: “在那之后,我会用蓖麻毒素送走你。” “死人不会背叛,我会永远铭记你的献身,所以请你去死吧。” 单居延耐心地听他说完,翻下铁架床靠近,双手撑在他身侧,称赞道:“好一个干脆利落。” 萧燕然岿然不动,在心里默默倒计时,可正常该出现的头晕反应在单居延身上分毫不见,对方还倒反天罡地教他做事。 “萧工,我不是完全的机器人,算法崩塌对我来说不算致命伤。”单居延食指在太阳穴轻点,呢喃道,“得打这里。” “把藏在门外的棒球棍拿过来吧,我教你。” 时间倒退回漫长的心理建设十分钟,气质不凡的恶魔背后,打出凹陷的金属棒球棍倒立着,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稀碎的鸣声。 很难想象优雅如萧燕然,气疯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选择如此暴力血腥的手段。 可谓是暴力美学第一人了…… 不等单居延从溺爱中脱身,萧燕然突然暴起扼住他的脖颈,那双漂亮纤细的手紧紧束住气管,一开始便下了死亡通知。 “还敢多嘴?” 窒息之下,单居延倒在地上,在倒抽泣的动作下轻微抽搐着,像一条垂死挣扎的可怜虫,萧燕然跪坐其上,歪头加重力道,在他完全丧失还击能力时,大发慈悲地腾出左手,揩去他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你的主人是我,知道吗?” 单居延虚弱地用气声回应:“是……主人。” 一想到自己被当成棋子,萧燕然气得直笑,“生死也全权由我决定,明白吗?” “嗬——明白……” 见他临死前用力地用口型喊着主人二字,萧燕然眸光微沉,又说:“再有下次,把你皮扒了做成真机器,知道了吗?” 语罢,他猛地抽回手。 濒死的边缘线上,单居延剧烈咳嗽喘息着,享受来之不易的氧气,还有问必答的说:“知道了,主人。” 而此刻,手下留情的刽子手却并不像面上那般坦然。 两个分别穿黑白衣的小人在他脑中打架争吵,黑色那只举起叉子戳了戳粉白的大脑本体,大声地叫嚣着杀了他一劳永逸,而白色那只双手合十,口中念念叨叨—— “你不想罪名上除了诈骗还外加杀人抛尸吧?看着他那双带泪的眼,真能下得了手吗……总觉得这张脸出现在别的地方更合理吧?” 白衣服突兀地染黄。 萧燕然木着脸,赶走两只聒噪的苍蝇。 偏偏正是他心烦意燥的时候,单居延恬不知耻地凑过来问:“解气了吗?” 他扬起巴掌作势要扇,像龇牙咧嘴虚张声势的猫,单居延厚脸皮地把脸主动贴上去,解释道:“我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请骆主管帮我修复了一下。” 我信你个鬼,萧燕然心说。 “你要不要检查?” 单居延执起他的手掌往胸口贴,那里的起伏很剧烈,也炙热到似乎要烫伤他,萧燕然抬眸一瞧,硬汉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两颊尚未褪去的红似乎成了他的羞涩。 再次感受到失控加速的心跳,萧燕然怅然若失。 ……真栽他手上了。 作者有话说: 今晚有两个人在唱半点心 看到单和骆恩爱的萧燕然:他跟你好吗? 得知孟给萧账号的骆知意:一切的爱怎么都送给他~ 第5章 笑里藏刀(1) 笑里藏刀这四个字,骆知意认为全世界的人都有资格指责谩骂,唯独萧燕然没有。 因为他才是惯用犯。 第二日中午,那间监控中隐含秘密的办公室里,骆知意坐在主座上阴沉着脸,望向来者不善的萧燕然,开口时嘲讽寓意拉满。 第6章 “萧工前途无量,我们这小小的机械部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萧燕然一改往日温和有礼的模样,袖口滑出一把特制迷你发射器,对着骆知意阴狠道:“少说废话。” 见单居延连外挂都拆出来给人玩了,骆知意不再和他兜圈子,爽快地承认:“是,我知道他是改造人,昨天修理了他身体失控的部分。” 言外之意,他可是妙手回春的医生,萧燕然即使是家属,医闹也是不占理的。 “为什么帮他隐瞒?”萧燕然问,“你们什么关系?” 别想拿他当傻子骗,单居延的身体机械覆盖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六,这样的数值从未在实验中出现,更别提存活率。 骆知意把单居延修到现在活蹦乱跳、以一敌十的强度,居然甘愿放弃授名权,待在这惨淡的机械部当光杆司令? 关系一定不简单。 “没关系,我只是不忍看用力活下去的人失败而已。”骆知意轻描淡写,还不忘拉踩他一波,“我不像某些人,利欲熏心,坑蒙拐骗。” 钢珠咻地从他耳边擦过,牢牢嵌入木质书架里,制造出一个深坑。 “装高尚是吧?好。”保持着开枪姿势的萧燕然一字一顿道,“你们还隐瞒了什么?” “隐瞒你伪造学历行骗入职的事。” 被陌生人威胁,萧燕然彻底暴怒,发射器紧贴骆知意太阳穴,“他连这个都和你说,还狡辩没关系。” “真以为没人看穿吗?”骆知意的口吻无奈到像在安抚面前的杀神,“我不会拆穿你,对于他而言,我也只是个修理工,自便吧。” 说完,他不再做任何辩解,像无法继续触发对话的npc,专心致志手上的代码工作。 人体描边大师萧燕然又放了几枪,确认此人的确不受威胁后,带着浑身的戾气推门离开。 “慢着。” 被电脑大屏挡住的人忽而出声,沙哑粗粝的嗓音中,竟意外品出了几分怒意。 “不要再试图用代码破坏他,他旧伤未愈,心口处有几块碎片无法取出,连日常活动都有几率会导致它们戳进心脏,你如果真想杀他,可以从那里入手。” “这是他最致命的弱点。” 俗话说,医者仁心。 看来,这位医生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的有医德,他从一开始的刚正不阿,转到亲自递上刀刃的帮凶,只用了区区五分钟。 萧燕然可不认为是那几颗小弹珠奏了效,这其中显然暗藏玄机,是他现有视角无法触碰到的真相。 回去的路上,萧燕然仔细回味着对方意味深长的话,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内置商场里。 这是研究所为员工提供的额外服务,里面引进了购物圈里的各种精华产品,但萧燕然对奢侈品不感兴趣,从药店挑了盒感冒冲剂,打算人文关怀一下突然病倒的小孟,出来后又右转去五金店买了个金属探测仪。 有摸鱼来买咖啡路过的同事目睹一切,回来煞有介事地说:“萧工努力到可怕啊,被关禁闭感冒,还买了个探测仪回去研究机械学。” “恐怖如斯,不愧是温院长寄予厚望的人。” 镜头一转,他们冉冉升起的新星,在宿舍里拿着金属探测仪神经兮兮地对着单居延一通乱扫。 尤其是心脏位置。 “怎么没反应,坏了吗?”萧燕然不满地拍拍新仪器,嘟囔道,“没道理啊。” 单居延气定神闲,伸手去拉衣服拉链,“是不是因为有衣服挡着?” 眼见某人又要变裸男,萧燕然情急之下把仪器往胸口一抱,握住他双手,“不用……” 刚才还安静如鸡的金属探测仪不知哪出了问题,突然没命地乱叫起来,似乎在报警他异常的心率波动。 刺耳的鸣笛声中,两人静止着对视,许久,单居延叹息着关掉他的新玩具,“改造人体的用材很讲究,普通的探测仪是扫不出来的。” “……哦。”萧燕然把东西一丢,转头就开始嘴硬,“我只是随便买来玩玩。” “知道了。”单居延从背后靠近他,弯腰把脸贴在他肩上,“碎片不会乱跑,我的心也不会轻易在你面前爆炸。” 把潜在致命伤说得轻飘飘的,逞什么能。 ”骆知意这个庸医。”萧燕然视线飘忽,“怎么把你这个残次品放出来了。” “没办法,我再不醒,你就要被开除了。” 他靠在萧燕然肩上呢喃,和小鸟依人完全不搭边,倒是把铁汉柔情四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导致萧燕然一句话梗了半天都没说出来。 想起参加培训前的生离死别,那句再见竟被他楚楚可怜地说得像告白。 难道单居延是听到了那句才挣扎着醒来?连身体都没有完全养好…… “别以为套个机械壳子就能像美国队长一样英雄救美了。”萧燕然拽拽地撤回了一个依靠,“没有你,我照样能脱险。” 他绕过长餐桌,来到崭新能反光的茶水台前,忙忙碌碌最后给自己烧了杯热开水。 单居延就看着他以忙碌掩饰尴尬,没大发慈悲地饶过他,“是吗?你有什么办法?” 办法当然是有的。 “主人的事你少置喙。”萧燕然哼笑,“就算被辞,出去照样是条好汉,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谈笑间,他对上单居延从未移开的双眸,里面静静翻滚着哀伤,视线下移,那早已不属于正常人类范畴的身体,仿佛也在诉说着这一路的苦楚。 萧燕然不屑道:“被销毁是你们人机的下场,又不是我。” “万一你们被淘汰之后也要被送去做实验呢?这么好使的脑子,不做成ai可惜了。”单居延吓唬他说。 据萧燕然所知,改造实验对人选的要求很严苛,基本是在残废和将死之间抉择,相当于让入选者牺牲舒适来博取一线生机。 相当于,研究所为他们提供了一次重生的机会,如今活下来还反过头指责其没人情味…… 未免也太恩将仇报了。 比如眼前这人。 萧燕然不耐烦地说:“别人的命跟我有什么关系?” “很自信啊。”单居延好笑道,“不过你怎么对同类这么无情?” 萧燕然似乎不太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聊,“我只需要一直进步,永远第一,就不会被放弃。” “至于那些废物,得知了机密技术还毫无贡献,被销毁也是理所应当。”他冷嘲道,“你不觉得如果所有的脑残都一夜暴毙,这个世界会美丽许多吗?” 单居延这下笑不出来了。 显然,萧燕然的三观已经被洗脑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忍耐,忍住不把那只盛满热水的咖啡杯夺过来,再劈头盖脸地浇下,循环往复几次深呼吸过后,他努力平和地继续微笑对话。 “你没有家人吗?如果你的家人也遭遇了这种痛苦呢?” 好像听上去还是充满挑衅。 萧燕然品味着他的反叛,莫名地心口一刺,但嘴上还是不甘示弱地回击:“被你猜对了,我是孤儿。” “你……” 单居延被他的态度气到,缓了半晌,胸腔才像放了气的气球那般瘪下去,退而求其次道:“那假如我是你的家人呢?” 噗—— 静等下文的萧燕然不给面子地把水喷了出来,他放下水杯,慢悠悠地擦衬衫上的水渍,“我很欣赏你的胆量。” 他挑眉,歪头,手心朝下像唤狗一般招了招。 “但你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该这么对主人说话。” 对面单居延的脸扭曲了,不过也仅仅是一瞬。 仿佛不用进行深度思考,单居延只需要一秒就接受了给萧燕然当狗的命令,双膝跪地,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慢慢膝行过去。 “主人。” 在外以凶神著名的冷血机器人,现在却乖顺地跪在他面前,讨好地执起垂落身侧的手,仿佛在亲手教他如何捋顺这只大狗的毛。 “培育室好冷,我想到这里来住。” ……太犯规了。 萧燕然额角青筋暴起,想抽走手掌反而被抓得更紧,鼻中仿佛有股热流将要涌出,预兆着他费尽心思经营的伪装,将在单居延的攻势下化成齑粉。 “滚开,你凭什么跟我同吃同住?” 他轻声呵斥,往外使劲推单居延的脸,但对方似乎打定主意要赖着他,双手变得不怎么安分。 解开纽扣,拉开拉链,体温升高。 不合时宜地,萧燕然想起曾经在手机里刷到的化学实验短视频:溶解过抗坏血酸的水,加入紫色的高锰酸钾溶剂,会维持透明无色状。 萧燕然希望自己能学习其一成不变的样子,能够在谎言被揭穿时也保持从容。 现在要多加一个情景条件——融合的时候。 铁锈沉重的血从他鼻尖缀下,摇晃着掉落在单居延唇边,被他一并吞入口中,贪婪到仿佛要占领他的每一丝血肉。 第7章 骗人的吧。 萧燕然头晕目眩地弯下腰,双手深深嵌在单居延发间,心里默默呐喊:这家伙不是人吗? 底线在哪里?尊严在哪里? ……时限在哪里? 第6章 笑里藏刀(2) 员工宿舍的门锁很智能。 中止工作闭门思过的这段时间,萧燕然不仅不被允许靠近工作岗位,门锁还只会在限定时段内开启,够他去食堂吃饭的空隙顺便购个物。 而今天的吃饭时间浪费在了机械部,购物也只逛了药店和五金店。 没过一会,向来三餐规律的萧燕然变得饥肠辘辘,腹部传来咕噜噜的闷鸣,拐着弯的,还带回声,影响气氛。 于是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反被占有的萧燕然不太高兴,窝在沙发里兴致缺缺,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看单居延在厨房忙碌。 “再忍四个小时就可以吃晚饭了。”他说。 萧燕然可没指望单居延做出什么山珍海味,毕竟连锅铲都没有,冰箱里的食材也全被他切的七零八碎。 没想到对方东拼西凑,动作熟练地给他弄了碗沙拉出来。 菜叶铺底,中间是苹果块,最上面撒了满满一层柚子粒,没有灵魂沙拉酱,以捏碎的番茄当调味。 萧燕然本来不看好这碗拼好菜,但架不住单居延用殷切的目光注视着他,纡尊降贵地品尝了一点,最后彻底迷上了嚼菜叶。 “你吃吗?”他像只正在咀嚼的兔子,两颊鼓鼓地蠕动,含糊不清地说,“橱柜里还有一只碗。” 瞧他饿得打紧,单居延摇头道,“我没有进食需求,下次请我吃点好的吧。” “噢。” 一时间,房间里只余蔬果在口腔里破碎的闷响,萧燕然正沉浸于这种切割的快感中,单居延左右扫视了一圈屋子。 厨房的碗筷,玄关处的拖鞋,茶几上的水杯……甚至连展示柜的盲盒摆件,全是一个系列两款不同的,多出来的并不摆在外面。 单居延关上储存柜,里面的娃娃重新隐匿在黑暗里,他问:“为什么这么喜欢买两人份的东西?” 萧燕然猛地呛咳,古怪地拿腔说,“万一我有室友呢?” 单居延似笑非笑,目光落在他的衬衫下摆,那里有沾上去的番茄汁水,还有之前晕开的黏渍。 他用口型说:你不会的。 有室友的人不会毫无羞耻地白日宣淫。 “我就喜欢买一对。”萧燕然恼羞成怒,随手拽过东西砸他,“主人的事你少管。” 单居延稳稳地接住腰枕,宽大的抱枕在他胸前显得窄了不少,他把玩着在掌心转了一圈,重新塞回萧燕然身后,顺道拿走空碗。 见他熟练地当保姆,萧燕然踱步到他身边,上下打量。 单居延双手浸泡在洗碗池里,“想说什么?” 轻而易举被看穿,萧燕然刚建设好的假面再次破碎,“……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只切菜不做饭?” 记忆里,这问题被人提过无数遍,光是小孟就问了不下三遍,反观单居延,他可不记得自己说过如此私密的事,结果这家伙见怪不怪,搞得像很了解他一样。 立志做神秘男人的萧燕然不爽地挑眉, “猜的。”单居延轻声说,“你这样的坏蛋,有点小癖好很正常,再说,做饭油烟味很大,有损你在外的形象。” 完美贴合他的装逼心理。 这下他也能对外宣称找到灵魂伴侣了。 这糟糕的念头才一萌生,便被萧燕然无情截断,他将单居延的讨好行为简单归咎为机器人的职责所在,而后冷酷地转头去卧室换衣服午睡。 在被子里躺了没多大一会,门锁发出窸窣声响,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脚步从门口延伸到床沿,萧燕然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对方注视他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不知具体过了多久,传来一下极轻的笑声。 他忿忿然掀开被子,像洞房里不满等待的新娘揭开盖头。 “你笑什么?” 单居延抿唇憋笑,用手比划床单上萧燕然睡出来的坑,“看你缩在这里小小的一只……很可爱。” 人们对万物的刻板印象什么时候可以改变? 不是所有精英都会一板一眼地平躺睡觉,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安详地仿佛抬进棺材就能直接入土。 我们的萧工就会蜷缩在被子里面,像小猫把自己团成一个卷,昏昏沉沉,呓语着沉睡。 床上剩余的空间很大,足够单居延也躺进来,用强壮魁梧的身体将他包裹起来,仿佛天然的保护罩。 至此,公寓里多出的一套物品有了归宿,就连床上的缝隙也一并填满了。 萧燕然从抗拒拥抱到舒服得睡着,前后不过三分钟,他默念着“逢场作戏”,破罐子破摔地忠于浓重的困意。 不过这场午觉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安稳。 噩梦突如其来,萧燕然从温暖的怀抱被丢进汪洋大海中,随着冰冷的海浪上下沉浮,而他的浮木却不见踪影。 潮水里苦苦挣扎的过程中,萧燕然小声地喊他的名字:“单居延……” 无人回应。 再睁眼时,萧燕然是被外面的尖叫声吵醒的。 “你……你怎么在这啊!” 是小孟的声音。 萧燕然眉心一跳,赶忙起身迎到玄关,孟洲惊讶地双手捂嘴站在门外,看起来吓得不轻,而单居延维持着开门的姿势,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会这么快被人发现。 研究所有规定,不能擅自将人工智能带到宿舍区。 萧燕然迅速地从衣架上掠了只棒球帽,粗暴地扣在单居延头上,语气飞快地说:“孟洲?哈哈,这是新入职的同事,我们刚刚在——” 两人安静地看他表演。 “在探讨工作。”萧燕然咬着牙坚持道,“那谁,晚上我打算请你喝我最拿手的蔬菜粥,你去买点米回来吧。” 孟洲:“燕然哥……” 单居延:“我不爱喝粥。” 谁管你爱不爱喝。 萧燕然把用来付款的员工卡塞给单居延,粗暴地把人推出去,再把孟洲拉进来上下扫量,“你感冒好了?” “嗯。”不知道是不是遇到陌生人的原因,孟洲看上去有些不自在,小声说,“我是来道谢的,谢谢你给我送药,没想到89……” 他回想起开门时的场景,对方的胸肌实在太过引人注目,等孟洲意识到自己盯着不该看的地方看了很久时,单居延已经伸手将拉链拉到最高。 穿这么清凉,肯定不是在聊工作,孟洲自作聪明地想道。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燕然烦躁地打断他的话,一向条理清晰的人在此刻慌慌张张地解释,“他只是来……小住,我以前不也在培育室过夜,所以这没什么。” 孟洲咬紧下唇,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没戳穿他拙劣的谎言。 “不过你好的也太快了。”萧燕然忽而反应过来,眯眼道。 按照饭后服药的原则,孟洲应该只吃了中午那顿,据说早上和部门主管请假的时候还要死要活的,怎么现在还有力气来八卦他的私事了? 孟洲腼腆地笑,伸手胡乱抓脑后的头发,拍他马屁道:“还是燕然哥好,舍得给我买进口的原研药。” 被他彩虹屁攻击过多次的萧燕然没搭腔,这个奇怪的话题被轻飘飘揭过,孟洲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捧读。 “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爱上模型。” 萧燕然:? 瞧出他的疑惑,孟洲煞有介事道,“这是一个很厉害的前辈传授给我的,燕然哥,你和89757还是保持点距离为好。” 他说得特别认真,严肃到萧燕然以为孟洲也知道点什么,便借坡下驴顺着问:“怎么说?” 孟洲似乎早有准备,话音刚落,他在手机上调出数据平台的公共频道记录,殷勤地递给萧燕然。 内容很简单: 有人在吗?——89757 “很奇怪吧,在全是机器人分享数据的地方发这种东西。”孟洲用力搓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燕然哥,你说机器人有自主意识之后,真的会乖乖听话吗?” 萧燕然的目光凛冽地扫来。 其中危险的气息不言而喻,他立马打了个寒战,忙圆话说,“我当然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啦。” 迎着萧燕然冰冷刺人的视线,孟洲硬着头皮将所有心里话一吐为快。 “自从入职后,看着智能科技飞速发展,我总会做机器人统治世界的噩梦……梦里,那群家伙利用人类,迫害人类。” 萧燕然假装温柔地安慰他:“小孟,少看点科幻小说吧。” 对方求助似的攀上他的胳膊,尾音拐着弯的撒娇,“你不觉得89757……像在暗中计划逃跑,报复研究所吗?” 孟洲抓得很用力,不像是假的害怕,而知晓真相的萧燕然从容不迫地握住他发抖的手,耐心地温声宽慰。 第8章 “不会的,他没有这个能耐。” 因为单居延是人,孤军奋战的改造人。 “那就好……”孟洲慢吞吞地关心他道,“但我很怕他利用你,做不好的事。” 萧燕然十分傲慢的嗤笑,正想随便找个话术终结这个无聊的话题,可手蹭过口袋,空瘪的触感令他轻蹙起眉。 “燕然哥?”孟洲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也没什么。 只是把象征权限的员工卡亲手塞给了独自外出的单居延。 第7章 关门捉贼 当夜幕降临,研究所各面的大门自动落锁,白日里繁华先进的科技都市,在夜晚变成沉默冰冷的巨大牢笼。 以前总有人半夜偷跑出去,殊不知开门必需的员工卡里藏有追踪设备。 等到其满心欢喜逃到门边,误以为即将迎来真正的自由时…… 关门捉贼。 他们的智商不高不低,刚好卡在和被抓前意识到被下套。 萧燕然也差不多,亲手送卡把人推出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着面前笑容腼腆可爱的孟洲,总算大彻大悟。 假如孟洲是来拖延时间,那么最开始那句‘你怎么在这’的潜台词应该是—— ‘你怎么还没走’。 那么,他们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在午休时盗走员工卡,趁下午上班的时间溜之大吉。 萧燕然照例登陆孟洲的账号,打开监控系统,按照卡的定位搜寻那个高大的身影,一只胳膊屈肘撑在脸侧,惆怅地叹息。 可单居延为什么没有早走呢? 不是趁他午睡的时间偷偷动手脚吗?没来得及偷卡,到底干嘛了。 镜头转向拿到通往逃生大门钥匙的单居延,如此紧张刺激的流亡时刻,他竟还敢戴着帽子招摇过市,流连于超市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 luo:乱转什么?赶紧滚。 数据平台里,骆知意在催他赶快刷卡逃跑,单居延置若罔闻,在超市里挑好一袋品质最佳的长粒米,又挑了两盒便当,等待加热的期间,来到红富士售卖区。 他掂量了下掌心的苹果,回味的却是怀里某人的重量。 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结果因为他的私心,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三年未醒的人机站在自助收银台前,研究半天才学会如何扫码结账,笨拙地给需要配送上门的重物填写地址信息,活像与社会脱轨的老年人。 走出超市的监控范围,他才悠哉悠哉地回复:不急。 小组群聊里从未发言过的另一人在此时突然冒泡。 zhou:他在看你……是我来得不巧了t.t 帽檐下,单居延的瞳孔兀然颤抖,他眼前浮现出萧燕然亲密地牵住孟洲的画面,心口处泛起酸涩的闷痛。 而远在天边幕后的骆知意察觉风向有变,罕见地一口气发了好几条。 luo:你们刚才碰面了?你怎么这么晚才走?都说了些什么?他有没有察觉什么? zhou:别着急前辈qaq应该没有暴露,他只是在看监控,没有要追的意思。 单居延看了眼时钟,距离下班时间不到五分钟,商场和宿舍即将涌入大批人流,面对被抓的风险,他必须在面前的两条路线之间进行抉择。 这也是萧燕然想要传达给他的话—— ‘我不需要追你,你只需要选。’ 要么回去立正挨打,要么孤注一掷…… 该如何应对? 分叉路口前,单居延毅然决然地冲向办公楼,走进停靠在一层的电梯,立在角落尽可能缩减存在感,以沉默的姿态表达了决心。 同伙孟洲被他的信念惊到,小小地嘶了一声,他望向各个楼层的画面,有提早下班的人在等电梯。 如果迎面撞上,单居延一定会被抓。 数字跳跃增加,眼见要在其中一层停下,单居延低垂着头,努力将脸埋得更深,孟洲不忍直视地扭过头去—— 【咱俩这样,你老婆不会发现吗?她可是在管理层呢,我不想被开除。】 双男主绯闻视频的激情对话外放出来,和电梯门对侧的广告牌同步,路过的员工瞬间被吸引,为了听完整内容,在电梯门开启的前瞬齐齐地转身。 窃窃私语掩盖了电梯关合的声音,单居延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孟洲震惊地斜睨向幕后黑手,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群里先来了消息。 89757:他不是阻碍,是帮助。 口吻中全是炫耀。 笔记本电脑前,萧燕然维持着使用爬虫系统入侵的动作,双眸无声审视单居延的一举一动,似乎是发觉孟洲的视线,他冷哼。 “才没有帮他,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去哪。” 孟洲惊讶于他们的默契,再三张口,也只得无力地说:“……看不出来你也对男同绯闻感兴趣。” 少顷,萧燕然起身把两张椅子拉开了些距离。 画面里,单居延避开高峰期的人群,快步走过长廊,直冲尽头而去。 过了这扇门,就是核心管理区。 连和他串通一气的孟洲也懵了,喃喃道:“他怎么不往外跑?” 反而往里闯。 萧燕然在心底默默补充某人的真实意图,冷眼看着单居延来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前张望,脑海里回响起他曾和睡美人闲聊的内容。 管理层经常加班,晚饭时间会有人进进出出送外卖,之前一位同事趁机混进去,偷拿了些资料出来做项目,赚得盆满钵满。 塑料袋里加热过的便当透出雾气,在他宽大的手掌下来回晃,单居延有意避开的摄像头,忙碌地寻找门铃。 显然,不仅听了,还记得很牢。 萧燕然满意地哼笑,看来他的小人机也不算太笨。 看见单居延试图拿员工卡刷门时,孟洲倒吸一口凉气:“我们的权限打不开,这样刷会报警的吧?” 落伍的家伙才不懂什么员工权限,只一味拿卡在光屏上乱晃,半天过后,才摸索着把卡贴进刷卡框里。 胆小的孟洲提前闭眼捂耳朵,可想象中的刺耳警报并没有来临。 睁眼,单居延大摇大摆地走进门内。 身边,萧燕然从容淡定地抱臂靠回椅背,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着入侵成功的字样。 zhou:不是说他对编码一窍不通吗? 89757:他学东西很快,能有什么不会。 语气里满满的自豪。 luo:……呵呵。 以为大功告成的孟洲退出平台,准备找理由开溜时,萧燕然猛地压过来,把他逼回座椅间。 孟洲小脸一红,旖旎暧昧的小心思才升起,便被迎头泼了盆凉水。 “过家家到此为止吧。” 萧燕然捏住两侧脸颊肉,轻轻晃孟洲的脑袋,语气暧昧地说出他暴露的事实,“告诉哥哥,是谁收买了你?” …… 十分钟后,萧燕然加入群聊,并将小组名称修改为‘人机叛逃后援组’。 xyr:你好。 luo:不好。 zhou:不要吵架呀//w\\ luo:你让他进来?还脸红? 将孟洲客气地送回去后,萧燕然垂眸盯着屏幕上再无回信的小组群聊,在脑海里复盘。 是他大意了。 这次的逃跑计划必然是修理身体当晚商议得出的,也正是他误会后关掉系统的那段时间。 那么,单居延能够赶在他之前回到培育室,必然是有人通风报信。 只有借给他账号的孟洲才能做到。 早该想到他们是同伙,萧燕然愤然拾起弹珠枪,在指尖转着圈把玩,那段令人血脉偾张的记忆,如今想来也充满讽刺。 忍辱负重这块,还是单居延最权威。 先是抛出修理身体为幌子,表示以自我消亡为代价的忠诚,麻痹他失去警惕,后面布下honey trap盗走卡片逃跑。 萧燕然面无表情地拿弹珠机弹飞纸团,为背叛行径找到了真正的罪人—— 骆知意。 他认为萧燕然贪慕虚荣,必然会将改造人当成牟利的工具,所以才教唆单居延逃跑。 短短五分钟内内,萧燕然想了无数个置人于死地的惩罚,他摩挲着手里杀人于无形的凶器——如果将实体子弹换成浸有剧毒的冰珠,打入体内吸收过后,甚至不会留下太大的痕迹,连尸检也无法取证。 这是他擅自插手该付出的代价。 眸中的怒火安静地灼烧着,萧燕然盯着许久未曾发言过的数字君,将怒意完全倾泻在单居延头上。 没看见他进群了吗? 不知道他的诡计已经被看穿了吗? 还不说几句讨好他的话吗? 加之管理层监控未完全覆盖,根本不知道单居延的情况,萧燕然越想越心烦,独自生了会闷气后,他认命地披上黑风衣,融入寂寥的夜色中。 他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向楼顶发射攀岩绳,不太智能的门锁还没发觉它的囚犯已然逃跑,规律地发出滴滴轻响。 第9章 同时,萧燕然如走秀般嚣张地在人满为患的食堂玻璃顶棚上经过。 …… 深入虎穴的单居延失去了和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他抬手锤了两下脑袋,像修理故障的电视机,确认信号发射器失效后,无奈地继续向内探索。 犹如孤军奋战的探险者,在漫长无边的黑暗中独自前行,寂静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吞没,冗长到似乎半个世纪过去,他耳边传来一声轻响。 这个声音单居延很熟悉,是短距离蓝牙连接成功的提示音。 也是三年间,每次萧燕然和他交谈的真正开场白。 单居延止住脚步,原地寻找起它的主人,殊不知一墙之隔,仅几步之遥的位置,萧燕然戴着耳麦垂眸打量他。 笨,连双面玻璃都不认识。 半晌,萧燕然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单居延斟酌着用词,最后小心翼翼地反问:“……你想跟我一起进去看看吗?” 如果同意,代表着他将和对方共同触犯研究所的底线规定,迎来未知的惩罚。 一秒后,蝉联优秀员工的萧燕然妥协,用略显无奈的嗓音道,“向前十步,站在门边别动。” 单居延听话地走到指定地点,没一会儿,严丝合缝到像堵墙的门自动打开,露出里面陈列馆般的装潢。 温暖的黄光照亮整个大厅,一面墙上挂满了研究所曾经斩获的各种奖项证书,正下方则摆放着与之对应的项目资料。 萧燕然依旧在玻璃墙外,注视着单居延忙碌寻找的背影,频道里迟迟没人讲话,他干脆打开系统和对方共享视觉。 随着目光焦点固定,他看见一张辩论赛奖状,除了参赛双方的名字,荣誉称号那里竟是空白的。 居然败了? 和象征研究所的‘机械钟’代表队并列而立的,是一支他从未耳闻的队伍。 荆棘鸟。 莫名其妙的,萧燕然心口抽疼,捂着胸口剧烈喘息起来,而单居延很快收回停留的视线,直奔改造人的项目资料。 他翻了很久,几乎一目十行,还始终没理人,依旧没有背到全篇的十分之一。 萧燕然哼笑,手指轻点,系统升级的提示框跳进单居延的视野中。 【按住两端太阳穴进行截屏拍照,长按鼻尖进行录像。】 “……我这么智能?”单居延不可思议道。 萧燕然笑:“也不看是谁造的。”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萧燕然欣赏着单居延表演的哑剧,时而端着书按鼻子,时而费劲把书弄平,像手机拍摄找角度一样上下蹲起,再屈指同时抵住两端太阳穴。 可爱。 萧燕然少见的如此评价道,等单居延忙完,他起身说:“站回去吧。” 单居延走到门内对应的位置,乖巧地双手揣在身前等待。 但迎接他的不是打开的大门,而是脚底突然下陷的地板。 冰冷沙哑的嗓音混合着风声在他耳畔回荡。 “接下来,是审问时刻。” 第8章 声东击西 别慌,能跑。 落入陷阱仍惦记着带走天之骄子的单居延如是说。 高压电弧的阴沉哀鸣中,即便知道不会致死,刻在生物本能中的恐惧也被唤醒,单居延缓缓抱头蹲身,喉间隐忍着溢出痛呼。 “你是人,所以我尊重你复仇的想法。” 宛若恶魔的低语呢喃,萧燕然足尖轻点在高墙边缘,居高临下地对俘虏说道,“可是,利用主人算计主人,在我这里是死罪。” 事到如今,单居延还在嘴硬:“我没有——” “还敢狡辩,仗着宠爱一路走到这里,还不说几句好听的来讨好主人吗?”萧燕然打破他的幻想,冷冰冰地将电击频率调高。 驯服宠物的手段过于残暴,承受太多的单居延单膝跪倒在地,字字泣血。 “萧燕然,你看到那些,当真一点波澜都没有吗?” 黑暗中,单居延艰难抬头,努力搜寻他的轮廓,萧燕然几乎与高墙融为一体,犹如漠然的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明明你最不会用这样折磨人的手段……难道你也成为了机械钟的一员,以改造他人、奴役他人为乐吗!” 说得好像很了解他一样,还是欠调教。 萧燕然嫌恶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调节旋钮上,却在心底默数十秒,将其关掉。 围场中央,他的猎物发出那声嘶吼后便摇晃着倒下,一动不动,蜷缩起的身躯几乎看不出半点起伏幅度。 “单居延?” 他的心跳也快跟着一块停了,可身体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反着跳,刺得人鼻腔酸涩闷堵。萧燕然不管不顾地一跃而下,地面残留的电流刺激着神经,每靠近一步,身体都涟漪般泛起的疼痛。 手指抖啊抖,软绵绵地去触他的肩。 “单——” 话音未落,单居延猛地转身,紧握住他的手腕,发力,萧燕然脚底一滑,像被食物诱惑彻底踏入捕网的鸟雀,被围困在天地之间。 “就知道你不忍心。”单居延牢牢压制住他,痴痴低笑,“萧燕然,承认吧,你在意我。” 残余的电弧像小刺一样扎着他,萧燕然可以凭此想象出高压电在身体里流淌的滋味。 那绝对不单单是痛,还有烹烤似的灼烫,烧焦皮肉,正常人早就歇菜了,这家伙怎么还有力气? “我好开心。” 单居延还在自顾自说话,萧燕然这才发觉——跪立在他面前的,是历经无麻醉大面积改造的生还第一人。 是疼痛阙值成谜,连高压电也折磨不死的超强改造人。 沙哑嗓音里充满缱绻爱意,他痴迷地望着萧燕然,轻轻啄吻他的手背,“你还教我存留证据,我就知道,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鸡皮疙瘩起了满身,萧燕然抽出手,故作冷酷道:“我骗你的,你没有那么智能。” “我不信。”单居延继续逼近,鼻尖相抵,“你这么厉害,给我的外挂也一定很厉害。” 萧燕然不理他的彩虹屁,冷笑,道出事实:“我是假货,你是骆知意的作品。” 马屁拍在马腿上,气氛有些尴尬。 单居延总算安静下来,两天维持着交叠的姿势在黑暗中聆听彼此的呼吸,许久过后,他又挪揄道:“你心跳好快。” 萧燕然立刻捂住胸口,禁止心跳外泄,可饶是他如此努力,也无法控制呼吸频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屏住呼吸。 一,二,三,四,五—— 剥夺自己换气资格的五秒后,单居延伸手摘掉他的眼镜,狠狠掷在墙边,玻璃片破碎的声音在黑暗中尤为明显。 随后,俯身过来,双唇相接。 他绅士地抬起萧燕然的下颌,把人工呼吸的动作做得像暧昧的亲吻,将带有体温的氧气渡过来。 像带毒的夹竹桃花香,让人不自觉沉沦放纵,很快,萧燕然从缺氧到醉氧,他头晕脑胀,耳边朦胧地像被潮水覆盖。 单居延低声说了很多,他半眯着眼睛,努力想要听清,却只接收到了最后一句。 他说:“等我来接你。” 兜兜转转,最后战败倒下的竟是他。 “等等,你还有什么计划!” 笔电被单居延拿走,萧燕然用尽全力,想要扑过去阻拦,可身体却动弹不得,“单居延,你不许走。” 对方充耳不闻,用他带来的绳索发射器轻松攀上高墙,徒留萧燕然无能狂怒。 “你不能离开我。” “给我回来!” …… 深夜,宿舍区一间正处于禁闭中的宿舍里,突然传出爆炸声,大火很快蔓延,报警声响彻云霄,睡眼惺忪的人们忙起来救火。 等他们好不容易将火扑灭,房间内已然是一片废墟,没有生还者的迹象。 更惊恐的是,警报声竟毫无停止之意。 “你们看,好像是大门被入侵了!” 声东击西。 当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起火点时,由入侵大门而触发的警笛将被掩盖,从而轻松突破防线。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通过公共电子大屏,他们看见那道密不透风的铁门缓缓升起,露出略显陌生的外面世界。 而那曾创造人工智能历史的89757,如今再次突破新记录—— 在万众瞩目下缓缓走向自由。 研究所内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辞职潮。 与此同时,后院马场,昼夜通明。 赶来汇报加急信息的人伫立在栏杆旁不住张望,而里面的家伙却是八风不动,岿然如山。马儿在他的指挥下,踢踏着优雅的舞步,尘土飞扬间,优雅如稳操胜券的君王。 “温院长!”来人高声呼喊,“89757逃跑了!” 缰绳骤然收紧,马儿扬起前蹄,不悦地低哼摇头,但依旧乖顺地止住脚步,温其翻身稳稳落地,轻拍安抚良驹。 “狗跑了再追回来就是了。”他嗤之以鼻,“大惊小怪。” 第10章 “根据线路还原,它应该是在宿舍偷盗电脑后纵火,而后入侵管理层陈列馆,最后溜之大吉……” “89757应该带走了些机密材料。” 温其总算来了兴致,挑眉反问:“它居然有这么大能耐?他的监管人呢?” “您是怀疑萧燕然协助89757?” 他陈述调查结果,“他被发现时,躺在陈列馆的陷阱内,血检显示他被下了定量的迷药,应该是追过去的时候药效发作导致失足。” 温其含笑思忖。 他有条不紊地活动筋骨,回想起萧燕然入职时的完美档案,一寸框里内敛含蓄的漂亮孩子抿唇冲着他笑。 “叛徒是不会被接受的。” 温其随手将口袋里的黄金铭牌丢在地上,那人慌忙跪倒,在夹杂马粪的沙土里寻找。 “您是让我——” 愚蠢的男人还以为自己即将被重用,将其视若珍宝,恭敬地双手捧着铭牌。 “转交给燕然,让他自己把狗牵回来教育。”温其哼笑,残忍地打断,“另外,叫小骆辅助他行动。” 转身之际,和蔼可亲的面容陷入黑暗,唇角温润的笑意瞬间消失,似乎在回身的瞬间中,温其完成了从天神到魔鬼的蜕变。 “这盘充满博弈和厮杀的棋,才刚刚开始。” …… 次日,萧燕然来到机械部。 和他同样得到命令的人早已静候多时,骆知意今天没有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而是一套精美的手工西装,鼻梁上架了副方框眼镜。 曾有言语冲突的两人再次见面,各自心怀鬼胎,却也心照不宣地互相避开视线。 “小孟怎么样了?”萧燕然问。 事发后,涉事人员难逃处置。 其中,孟洲作为全所监控管理员,没有及时发现89757在逃而被追责,喜提半个月禁闭并罚三个月奖金。 惩罚力度如此之大,反观他这个主要监管人,不光没事还被委以重任。 萧燕然认为其中有诈。 甚至被指派的搭档还是骆知意,这个在数据平台和单居延私联最多,提供帮助也最多的家伙。 对方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警惕地瞥向房间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示意他谨言慎行。 萧燕然只得悻悻然闭嘴,接过重新修好的眼镜。 只是,骆知意抽手时,指腹状似无意地碰了碰他的中指指根。 萧燕然垂眸,戴好眼镜,趁骆知意拿武器挡住镜头的同时,中指扶在侧缘向上推。 镜片瞬间被荧蓝半透明画面覆盖,左侧是经纬度追踪地图,右侧是由数据平台改良加密的会话框。 置在镜腿末端的迷你接收器收集脑电波变化,自动将所想内容输入。 寓.xyr:你知道他的全部计划吗? luo:我不知道,原本说好的只有偷卡逃跑……我也没想到他会在你房间安装微型炸弹。 竟然骗过了所有人吗?萧燕然难得生出一丝敬佩。 xyr:他到底打算用什么战术对付我? 这是最不能理解的一点。 若铁了心要跑,早在单居延跑到机械部的那次,就完全可以偷用权限更高的骆知意的员工卡,再请对方设计个爬虫系统,入侵大门逃跑。 可单居延没有这么做,反而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你追我逃,又是过电放火的……像只故意拆家惹人注意的坏狗,非要靠他逃走。 面前,骆知意递枪给他的动作微滞,半晌,神情古怪地回复。 luo:在你看来都是挑衅吗?那你还是没有破解他的诡计。 负责他们体能培训的专员走进来,向两人讲解每项武器的使用技巧。 萧燕然左耳听右耳出,沉思半晌,还是没懂,矜贵地给骆知意扣了个问号。 luo:他做这么多,无非是想让你…… 心疼他。 爱他。 气枪训练台前,萧燕然正平臂举枪,瞄准二十五米外的定靶,意料之外的答案成功让他分神,手腕一抖导致接连四发脱靶。 旁边记录成绩的专员鄙夷地望向天花板,其中的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骆知意不满,正要上前呵斥对方。 “你知道吗?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样戏弄我。” 砰—— 整理好情绪的萧燕然单手插兜,十分散漫地开了最后一枪,在其余两人震惊的目光中,潇洒地离开。 “我会亲自把你抓回牢笼的。” 身后,最后一发子弹正中靶心,不偏不倚。 分钟不到,专员的目光从不屑转为敬仰,而在其后位的骆知意压力拉满,握枪瞄了许久也没开出一枪。 他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细节—— 萧燕然貌似是双目瞄准。 打得准或许还能归功于研究所内设的射击场,可那里面的教练绝不会教学员双目瞄准,因为单目更准。 只有在射击的同时还需要提防暗处的敌人,才会用双目瞄准。 骆知意眉头紧锁,拿出手机给未知号码发讯息。 【萧燕然绝对不简单,你费劲心思想带他走,你到底是什么人?】 研究所外,贫民区的小巷最深处。 由潮湿砖石和腐朽乌木铺砌而成的温馨小房中,昏黄暖灯映亮孩子们雀跃的身影,他们围在中间高大和善的男人四周,叽叽喳喳地,麻雀似的跟他说话。 “单大哥,你去哪了呀?去这么久,我们好想你呀。” 单居延坐在小木凳上,眉宇间尽是温柔,宽松的纯黑针织衫被灯光照得暖烘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两下,他看到来自骆知意的诘问,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门陡然被人推开,来者是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年,见到单居延,眼里逐渐蓄起热泪。 “小戎。”单居延起身和他打招呼。 他激动地上前拥抱,胸口处的荆棘鸟刺绣夹在两具热烈跳动的身体间,片刻,他哽咽地对单居延说: “欢迎回家,会长。” 第9章 反间计(1) “辩题如下,面临当前生产力不足、健康率低下的困境,人类是否应该接受机械改造?” “是。只有跟上时代前进的步伐,人类才不会被命运女神弃之如敝履,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否。地球母亲用几十亿年孕育出的细胞生命不容小觑,用生命浇灌的信仰之花才最鲜艳欲滴。” “正方:机械钟智能研发团队;反方:荆棘鸟人.权自由组织。” “请双方一辩开篇立论,限时三分钟。” 单居延走进老旧小楼的书房,台式机正在播放多年前那场震惊全国的辩论赛,彼时,人工智能还未进入大众视野,该论题以其新颖和有趣性迅速走红。 殊不知,这是机械钟造势的第一步。 随后几年,以温其为代表的改造派飞速成长,建立智能数据研究所,开始着手实现人类改造计划。 初期,很少有人愿意拿性命去赌微乎其微的成功率,他们便将主意打到了那些流落街头的异乡客。 从天桥下的流浪汉,到被父母遗弃的可怜儿……被掠夺成为他们的实验品。 他们越来越猖狂,甚至发展起人口贩卖的副行业,只为躺上操作台的人变得更多,记录下的数据离预期更接近。 而荆棘鸟组织的创始人,君,则一直游走在与他们对抗的前线。 他倾尽家产,收留抚养无家可归的孩子们,为零收入的成年人介绍工作,同时,收集研究所作恶的线索,以求某天能用法律彻底瓦解机械钟的罪恶。 “君叔,潜伏计划成功。” 单居延在阴郁的长发男人面前站定,恭敬地俯首道,“我回来了。” 屏幕里意气风发的反方二辩,与男人略带皱纹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君失态地起身,双手紧紧抓着单居延的双臂。 潜伏计划,是荆棘鸟最后的绝唱。 那时,机械钟风头正盛,许多成员纷纷离职,决议通过由组织里最具潜力的年轻代表,以接受人体改造为代价,深入研究所内部,收集罪证。 必要时,站在聚光灯下,作为物证出庭。 “居延,你受苦了。” 君的声音不住地颤抖,“这三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的决定,我怎么能把自己养大的孩子……送去机械钟啊!” 泪水一滴滴砸在手背,烫得单居延蜷起手指。 他沉声宽慰与父亲无异的君,“君叔,这一切都是为了组织,为了揭穿机械钟的真面目……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君心疼地抚过他的额角,可惜单居延年岁已长,不太适应这样亲密的接触,便抿唇退后半步,转身拿起纸笔。 “内部构造和管理结构我已经弄清楚了,改造人的计划书看了一点,但出于某种原因,我无法保存带出。” 钢笔在白纸上流畅划过,单居延凭借记忆徒手画出简略地图,在标注区域名称时,他假装不经意地说。 第11章 “这三年,我一直在萧燕然的工作室。” 闻言,君手一抖,杯中的滚水洒了大半出来,不过他本人浑然不知,而是死死盯着单居延的表情变化。 沉默中,单居延尽可能轻松地说,“他不记得我了。” 君微不可查地松懈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能是伪装太久,他也不太记得荆棘鸟,而且对自己的假身份很执着,每天都给我灌输主仆理念。” 潜伏分双线进行,主线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改造人计划,副线便需要一位工程师保驾护航,防止单居延沦为利益工具。 天知道单居延醒来的时候有多绝望—— 好不容易驯服这具身体醒来,睁眼却见本该与自己并肩作战的老相识站在对立面。 还好,他冒着生命危险来来回回试探,确定萧燕然是失忆而非叛变,将将放下心来。 他可不想面临手刃旧识的难题。 “噗——咳咳。” 但君显然不这样想,他刚喝进去的水尽数喷了出来,本就憔悴的脸变得更加绝望。 “心理暗示明明只清除了他关于你的记忆,怎么会连组织也不记得?!” 他的狐疑不言而喻,单居延听闻,眸光流转,直挺挺地往地上跪。 “我愿意用性命担保,他没有叛变。” 幸好君扶得及时,他心疼地望着单居延被改造过的身体,语气微妙:“居延,你该不会是对他动心了吧?当初他那样黏着你……” 单居延岔开感情话题,文质彬彬地提出他完美到无可反驳的反间计:“他这个状态也好,如今,温其很重视他,我想演一出策反的戏。” 君很是不放心,“你明明知道,以萧燕然的性格,短时间内说服他转变观念很难。” 单居延微微摇头,异常坚定地担保。 “我要做的,是唤醒他的记忆,召回玉。” …… 敲定计划后,从书房出来下楼回房间的十几步路程,单居延一直在学知呀作响的地板,唉声叹气。 小戎鬼鬼祟祟地从茶水间溜出来,跟在单居延身后,压低声音道:“会长,改造怎么样?很痛吗?” 与在萧燕然面前不同,此时的单居延轻描淡写地说:“还好。” “我看了机械钟以前的宣传资料,说可以增加人体体能上限,你本来就很强了,改造完是不是……” 单居延瞥向满脸好奇的小戎,为了避免对方尾随进屋,他停下开门的动作,抱臂靠在门框边,无奈道:“直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 小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是会长英明神武。” 十分钟后,两人站在位于贫民区边缘的一家小酒馆外。 “这老板卖假酒,还逼良为娼,雇了四五个打手,说看到我们这些多管闲事的荆棘鸟成员就打,大家都打不过……” “知道了。” 单居延脱下易脏的白色外套,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进去前顺手抄了根铁水管,“外面等我。” 此时此刻,这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寒风中,终于等来会长撑腰的小戎感动地抹了把鼻涕。 他入组织晚,和单居延谈不上一起长大的兄弟情,但同时间段进来的伙伴们几乎没有格斗能力,任务中需要动手调和的环节,还是要仰仗单居延。 目前还在任的成员,基本都被单居延英雄救美过。 门内依稀传来哀嚎声,几个女人捂着胸口哭哭啼啼地跑出来,看到他连忙道谢。 目送她们匆忙跑走的背影,小戎再次感慨:他们会长真是神级的人物啊,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弱点。 正想着呢,街对面走来一个清冷青年,脸被口罩遮住,二话不说直奔酒吧。 从身段来看,手无缚鸡之力。 出于好心,小戎叫住他:“里面在清理,你还是过两天再来吧。” 灰褐色的双眸冷冷横扫过来,其中凛冽的杀意镇得他动弹不得,小戎喉结上下滚动,警惕地看他逼近。 “你和里面那个,什么关系?”低沉沙哑的嗓音宛若死神。 而离得近了,小戎才看清他的装束,黑色长风衣灰高领羊毛衫,胸口别着一枚细长铭牌,黄金质地—— 是机械钟的人。 他脑袋嗡的一声响,本能先于意识,大喊:“单哥快跑!” 身后伸来一双手,赶在杀神前面捂住他的嘴,小戎被看起来斯文无力的高大研究员架起来,脚尖在地面上乱画。 在他以为自己大限将至时,单居延出来了。 “唔!呜呜……唔!” 小戎急忙呼救,却在看清他股间呈喷射状流血的骇人伤口处,陷入了沉默。 单居延先望向小戎身后的骆知意,“没想到追来的这么快。” “……你身上有定位器。”骆知意言简意赅,从挟持的姿势转到搀扶,看着腿都吓软了的小戎,又嘴不饶人地说,“你们组织的小孩,抗压能力不行啊。” 他们说话间,萧燕然抿着唇,一语不发,视线凝在他脚下逐渐蓄起的血泊。 “不过如果是你追的话,也挺好的。” 对他说完,单居延凄惨地笑起来,发软的双腿无法支撑他走下台阶,索性便原地坐下。 萧燕然立马凑过来,粗暴地撕开碍事的裤子,在小戎震惊的目光下,用双指探进伤口,转着圈摸索起来。 “好痛。”单居延抵在他肩上虚弱地说,“能不能温柔点啊?” 瞧他痛苦不堪的样子,萧燕然总算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闭嘴。” 取出割破动脉嵌进血肉的碎片后,萧燕然在大衣边缘撕下一长块布条,用力按压包扎,眉宇间好似凝着化不开的冰。 “没事的。”单居延笑道,“我是机器人啊。” 萧燕然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冲他摆笑脸的人,随后,毫不犹豫地扇了一巴掌过去。 被打的有些狼狈,单居延歪着头,唇角渗出一点血迹,他艰难地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又被捏着下巴抬头。 这个吻来得突如其来。 舌尖推过去一颗药丸,萧燕然掐着他的脖子,逼迫他吞下。 “……这是什么?”单居延舔着唇,像餍足的大型犬。 萧燕然冷笑:“送你下地狱的毒药。” 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骆知意早有心理准备见怪不怪,倒是小戎越看越心惊,脸被吓得惨白。 那张接吻时昙花一现的侧脸,怎么看怎么眼熟。 曾经有一号令组织成员闻风丧胆的人物。 他是单会长身边的得力助手,代号玉,不过全组织上下也仅仅单居延一人敢唤他“小玉”。 作为回报,玉对其忠贞不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任何一个胆敢靠近单居延的人,会随机触发言语凌辱或殴打霸凌。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他是单居延的书童,能陪打也能陪床。 可他的忠诚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在单居延奉命潜入研究所的前夕,此人被君判定为叛徒,秘密处死。 据说,还是会长亲自将人送进了刑场,否则,对方根本不会乖乖赴死。 这个人……怎么跟那个早死的杀神长得一模一样啊! 作者有话说: 有bb反馈本章信息不太清晰,遂二改^-^ 如果大家在看的过程中有疑问请尽情评论,这只蠢m会努力完善的! 第10章 反间计(2) 萧燕然长了一张令人很难忘记的脸。 优秀员工嘉奖名单里,大家的目光经常集中在某张一寸照上,他漂亮又优秀,是所有人心中的偶像和情人。 这一点,他自认为并不夸张。 理所当然的,与他相处三年之久的单居延也应该同他们那样,沉沦其中。 傍晚黄昏的余晖洒在脚边,为暂未失去温度的血泊镀上浅金,萧燕然俯视着逃跑的犯罪嫌疑人,心跳又不可自抑地加速。 不甘心沦陷的仅有他一人,于是,萧燕然征服的欲望更加强烈。 “不说遗言,是还想试着求求主人我吗?”他挑眉,继续将止痛的良药说成夺人性命的毒,企图达到恐吓的作用。 可惜,或许是失血过多已然看透生死,单居延竟也只是淡淡微笑。 “没什么好说的。”他伸出双手,做出拥抱的姿势,慢条斯理道:“吻技不错,能再亲一下吗?” ……死到临头还挑逗。 眼前再次浮现那个被电弧刺痛的人工呼吸,单居延从头到尾把他戏耍得团团转,还要无耻到把它定义为吻吗? 一股无名火涌上,萧燕然拗着不服输的劲,用力低头,牙齿撞在单居延的上唇,顿时,血腥味从鼻间蔓延到口中。 比起他的暴躁,单居延显得十分包容。 容许他的舌尖在口腔里横冲直撞,宣示主权般舔舐着数牙齿,甚至入迷地闭上双眼,睫毛轻轻地颤抖,似乎在巨大的狂喜下艰难地保持绅士假面。 第12章 脑子腾地一热,萧燕然险些又流了鼻血。 明明是施舍方,却先失了态,他仓皇地推开单居延,用手背挡住填充血色后诱人的双唇,嘟囔地骂道:“变态。” 不知是否真的急火攻心,后退的几步中,眩晕感愈发明显,萧燕然见势不妙,正要叫上同伙赶快离开时,转头看见骆知意满脸无奈地并起手腕递给敌人。 “你!” 萧燕然的疑惑还未出口,身体先一步瘫软,正好倒进起身接人的单居延怀里。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瞬,他听见骆知意用幽怨的口吻阴阳怪气:“真是兵不厌诈啊。” 又是同样的招数!单居延这个混蛋! 昏睡了不知道多久后,清凉甘甜的水流进唇间,萧燕然随着本能仰起颈,不停地吞咽,想以此来消减舌苔上浓重的苦涩。 快喝饱时,他忽然想起眼下的处境,睁开双眼—— 单居延正捧着一只浅口方缸,用吸管往他口中灌水,连通器原理运用得心应手。 “醒了?再喝两口。”他眉宇间仍然是温柔,语气轻缓地像在哄不听话的孩童。 与现实中接连用身体藏毒、借亲密接触下毒的心狠手辣之人全然不同。 萧燕然恶狠狠地吐出吸管,剧烈地呛咳干呕起来,那架势仿佛是想把他亲手喂下去的水全吐出来。 此举把单居延吓坏了,赶紧把人捞起来,以肩为支点撑住他的下巴,然后拍背顺气。 正是这个动作,将周围的环境完全暴露给萧燕然。 房间的装潢疑似抄袭八十年代的接待所,简单布置了桌椅和茶水台,墙纸泛黄,头顶是一盏圆形白炽灯,他原本躺在双人床右侧那端,起身的幅度打破了手铐和床腿之间的平衡,此刻,后者正吱呀作响发表抗议。 软禁的事实摆在面前,萧燕然嘴不饶人地说:“挺讲究的,还带到家里来杀,这次下了什么毒?” 单居延没有立刻松开他,半晌,才起身,站在床脚和他对话。 “我没有想伤害你,用迷药也只是想把你带走……”他顿了顿,认真地说:“我爱你。” ……怎么直接上来跟他表白?正常恋爱根本不是这样! 两人心情复杂地对视良久。 没想到他的私奔并非玩笑,萧燕然皱眉:“你根本不懂我要什么。” 这句表白的答案早藏在过往每一场单向对话中,单居延明明知道研究所是他赖以生存的支柱,却站在他的对立面,妄想以轻飘飘的爱结束这场骗局。 休想。 “我知道,这样的说辞并没有说服力。”单居延似乎洞察了他心中所想,叹息道,“你乖乖待在这,等我回来,会慢慢向你说明的。” 说罢,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步履匆忙地向门口走去。 有要紧事,机会来了,萧燕然暗暗想。 突然,单居延调转脚步,那种被人看穿的讨厌感觉再次涌来,萧燕然做了许多坏打算:多加脚链,抑或是折断腿骨,挑断跟腱……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 单居延没有像对待犯人那样残忍粗暴地对待他,而是挑起下巴,在唇间落了蜻蜓点水的一吻。 “没有毒。”他垂眸轻声说明,“它只有在一定时间的体液接触后才能生效。” 萧燕然目光微转,没有回应,企图用眼神看穿伪装下的真心。 “我在哄你。”单居延直截了当地地说,“如果你实在忍不住朝坏的方向想……” 他的手陡然向下,突然的触碰让萧燕然汗毛直立,哆嗦着犹如炸毛的猫咪大叫:“你干什么!” 单居延的微笑饱含深意,言语中也充满暗示,“人有哪些部位能分泌体液,你知道的吧?如果乱跑被我抓到,我不介意和你大汗淋漓地做点更过分的事。” 说话间,还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向他展示其中的物品,加强恐吓。 “……如果你想用那玩意搞.我,我他妈会咬断你的老.二。”萧燕然暴躁地说。 单居延笑着摸摸他的头,离开了。 一个人坐在床边冷静了好半天,萧燕然才平复好震耳的心跳,他咬着唇下定决心,发狠地使劲一拽拇指,脱臼后的右手顺利地从锁铐中脱出。 这东西显然有些年头了,边缘生了锈,锋利的地方刮过皮肉,显出血痕。 为防止因破伤风离世,萧燕然拿起桌面的酒精往上倒,疼得他直倒吸凉气,又忙拿纸巾擦掉,正欲扔掉时又发现根本没有垃圾桶。 准确来说,是没有任何桶状容器。 怪不得连杯子也被除名了,萧燕然想起睁眼时那只疑似烟灰缸的盛水容器,对单居延的怪癖啧啧称奇。 左右不急着离开,他放肆地在房间里扫荡。 这间落满灰尘的公寓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在床脚和衣柜里各自安好的两床被子,还有几件用防尘罩刻意保护起来的衣服。 由于基本没见过某人穿正装的样子,他好奇地取出一件。 燕麦色平驳领的西装,矜贵的气质和单居延大相径庭,连尺码也天差地别,倒是萧燕然穿上刚刚好。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将其当成追求者送的礼物,略微整理一番后,带走抽屉里的邪恶道具,准备逃跑。 一开门,直直撞上来送午饭的小戎。 “哦?来得不巧。”萧燕然语气平平地说,心里已经盘算着从哪个角度下手能一掌敲晕对方。 然而,小戎的滑跪比威胁来得更快,他脸吓得惨白,闭着眼把便当往地上一丢,双手高举过头顶,开始道歉。 “对不起,玉会长,我只是来送个饭!” 他一股脑念完,偷偷睁开一条缝打量,发现萧燕然手中的物体后,瞬间从脖根红到耳朵尖,“没有要打扰你们的意思!放过我吧!” 比起被误会,萧燕然更在意那个陌生的称谓。 他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揣进兜里,倚靠在门框露出平易近人的微笑,并以饭点为由邀请对方与自己共进午餐。 走廊尽头的监控显示:经历过一分钟的思想斗争,小戎进入了房间。三分钟后,隔着门板传来一声尖叫,不过瞬间便戛然而止。随后,又是足足五分钟,衣冠楚楚的萧燕然独自走出。 他手里握着小戎的手机,在布满血指印的屏幕上按下绿色拨打键。 接通,不等对面开口,他先发制人。 “我是玉,昨晚抓到的那个姓骆的工程师在哪?” 作者有话说: 萧萧:you dont understand what i need! 大哥:什么?我爱你! 萧萧:……galagame根本不是这样! 大哥:旮旯给目是啥? 给大家推荐一首日文歌: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你! 第11章 借尸还魂(1) 俗话说,人死不能复生。 若是哪天,一位凶名远扬的家伙,分明早早死透,埋进土里,却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正午,奇迹般地站在面前,你是会选择坦然笑对还是扭头就跑? 天真的小戎选择了前者,因为他对‘玉会长’的恐惧仅仅停留在众人口口相传的传闻。 何况,单会长临行前特意叮嘱过:不要对他动粗,他想要什么尽量满足……显得这位柔弱腼腆的工程师比较可亲。 盛情邀请下,他已然完全将昨晚某人徒手捏动脉的血腥场面抛之脑后。 直到被五花大绑,凝着寒光的长针即将戳进指尖,小戎痛哭流涕地求饶:“玉会长,您想要什么?只要您一声令下——” “我想折磨你。”萧燕然简明扼要。 交易失败。 见他视死如归地闭眼咬住下唇,一脸憋死也不会叫出声的要强模样,萧燕然轻笑:“逗你的。” 小戎立马泪眼汪汪地睁开眼,他巧用破窗效应,问道:“你们在外怎么说我的?” 比起折磨小喽喽的低级趣味,萧燕然更在意‘玉’的存在,及其和单居延的关系。 “您和单会长情谊深重,又是不相上下的高战力初代会长,我们这群新人,可听了不少你们并肩作战的优秀战绩呢……” 他输出了一大段彩虹屁,可惜眼底的躲闪出卖了真实想法。 萧燕然听完,神情自若地将针戳进食指,轻飘飘道:“说实话。” 小戎痛得嗷的一嗓子,顺嘴把他们怀疑两位会长是同性恋的事也说了出来,然后惊恐地发觉—— 他更爱听这个。 萧燕然唇角噙着笑,又问:“我们不应该是队友吗?怎么这样怕我?” 针尖明晃晃地悬在皮肉之上,小戎心说这种情景很难不害怕吧! 可面上还得维持谄媚的笑,毕恭毕敬道:“不是怕,是尽量保持距离,哈哈……避免引起您和单会长之间不必要的误会。” 避嫌避成刻入骨髓的畏惧? “痛吗?”萧燕然面无表情地又刺进第二根食指,“我要听真话。” “嗷!我说,我说!您有几年没露面了,大家都说您是叛变被秘密处死!” 第13章 得到满意的正确答案,萧燕然总算收手,用他的指纹解开屏锁,温润地笑着拍拍他的脸:“手机借用一下,算我帮你放指尖血缓解焦虑的报酬。” 由此,在唯一一位可能知晓其死活的单会长归来前,萧燕然正式接替了‘玉’的名号。 并非死而复生,仅是借尸还魂。 行招摇撞骗之事,萧燕然熟悉得很,所以毫无破绽,没费什么力气便轻松找到骆知意汇合。 见看守者们躬身飞速退出房间,一副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骆知意扯了扯唇角,目光落在桌面完好无损的黄金胸针上,“你这么快就征服荆棘鸟了?” 萧燕然可不认为这是对他战斗力的认可,沉默片刻,拾起胸针把玩,同时在他身旁落座,用口型问了一句:有监听? 对方回以一个幅度极微的颔首。 深呼吸过后,萧燕然还是真心实意地发问:“荆棘鸟是什么?” “……你不知道?”骆知意的声调陡然变得奇怪,“单居延没和你说过吗?” “没有。” 骆知意困惑地慢慢偏头,仔细打量,似乎是在确认他是否说的真心话,这令萧燕然生出一种唯独他被蒙在鼓里的冒犯感,当即扬起巴掌冲他脸上招呼,对方仰身狼狈躲开。 “是民间成立的反数据化组织,他们反对研究所提出的改造人计划,认为其中的实验环节侵犯人.权。” 涉及到机械钟和荆棘鸟的恩怨,拿月薪当假工程师的萧燕然不怎么感兴趣,试图将话题扯回:“单居延是荆棘鸟的执行会长,所以他趁机潜入,想拿到实验数据搞垮研究所?” 闻言,骆知意挑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用不可动摇的坚定口吻回。 “你也知道,志愿者挑选需要层层选拔的,参与实验的人都是徘徊在生死之间的重症患者,机械钟给了他们挽回生命的机会,这不应该成为被攻击的点。” 萧燕然直觉这其中另有隐情,但在监听之下,还是选择了安静聆听。 “荆棘鸟成员九成是打手,什么活都接,难免有伤重的情况发生,他们还年轻,不想放弃未来大好年华,所以走投无路时,会选择相信机械钟搏一搏。” 骆知意停顿少许,下了定论:“但很少有人能坚持下去,可能荆棘鸟以为我们心有怨念,没有尽力救治改造吧。” 此番言论合情合理,萧燕然意味深长道:“原来是寻仇。” 若真是枉死,给同伴报仇无可厚非,但萧燕然偏偏不合时宜地想到在众人口中过世那位玉会长。 他的竹马,他的战友,他……真正的挚爱吗? 阴暗潮湿的枝桠在心底疯长,成为困住他思绪的囚笼,大脑深处仅余嫉妒在不停叫嚣,甚至生出错觉——这身不属于他的衣服在隐隐发烫,灼痛不已。 “怎么了?”骆知意发觉他的不对,提议,“要不我们先撤。” “不。”萧燕然果断摇头,“我要抓到单居延。” “我要听他亲口说。” 见他下定决心,骆知意陷入沉思,半晌才想到借口劝诫,“可他现在不在,定位器也被毁了,太难找了。” “没记错的话,改造人的思维是可以读取的吧?”萧燕然目光灼灼,“靠你搭建的数据平台,看看他离开前在想什么就好了。” 刚才见到他换了身衣服,骆知意本来就对他俩‘过招’的细节存疑,此刻更是退缩:“……我不敢。” 萧燕然跃跃欲试,已经在盘算去哪抢台笔电,“胆小鬼,把账号密码给我。” “数据平台是情景还原,你想看到自己在屏幕里被这样那样吗?” …… 比衣服更烫的是兜里的道具。 再三权衡,萧燕然还是采取了最原始的对策:用小戎的手机给单居延打电话。 对方应该是早有预料,很快接起,“你还是跑了,见到骆主管了吗?” 萧燕然颇为骄傲地单手理理衣领,扶正胸针,拿足了腔调质问:“你在哪?” “如果这是抓捕信号,那我没有告知的义务。”单居延叹息,又道,“我在执行任务,一个人,其余的查岗问题,等结束再问吧。” 宠溺的口吻听得萧燕然直发笑,干脆学着他的语气宣布:“好啊,道别的话,也等他们的墓碑建好了再去说吧。” 气愤地挂断电话后,萧燕然一口气把通讯录里所有能联系到组织成员都叫了过来,看得骆知意心惊胆战,也只能弱弱地说消消气。 郊区,荒废烂尾楼中间的空地处。 没见过玉会长真容的数十号成员面面相觑,不怕这位布置什么艰难的任务,唯恐他问是否有人和单会长私联过。 毕竟他的表情,和口袋依稀显现出的轮廓,无一不昭示着—— 玉会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所以在萧燕然询问单居延去向时,满朝文武支支吾吾,没人敢接话。 “……这么团结。”萧燕然冷笑,活动手腕关节,“不说是吧?” 威胁的话语被远处嗡鸣着疾驰而来的发动机声掩盖,人群里爆发出小小的惊呼,暗示来者身份不凡。 “他们最高管理者很能打。”骆知意在背后提醒,“小心点。” 人未至,道奇地狱猫尖细的鸣叫先如丧钟般响起,更加艰定萧燕然的敌意:开这么贵的车,肯定没少过黑活。 在车辆甩尾停稳前,他顺手抄起一根长钢筋,借力腾空跃起,在一片惊呼声中抓住a柱,屈膝,蓄力,踹碎侧车窗。 玻璃屑纷纷扬扬落下,比尖叫声率先响起的,是君的责骂。 “你个小b崽子!老子零三年的夏利开到现在!被你踹稀碎!” 作者有话说: 萧萧:我在博弈中以失忆状态仅用一秒猜出真相,你也快来试试吧! 君叔:我养过这么多孩子,魔丸只有一个=.= 第12章 借尸还魂(2) 上了年纪的更好踹了,萧燕然无廉耻地想,车是,人也如此。 “君叔小心!” 在小辈迫切的呼喊中,君从容地攥住施暴者的脚腕,看似轻飘飘地将人甩出去,在脸即将摔到碎石堆上前,萧燕然勉强站稳脚跟,烦躁地嘁了一声。 和老人打个旗鼓相当,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或许自诩正义的家伙改不掉惜才的毛病,这种场景下竟也能笑着评价:“这小暴脾气……” 不等他讲完,萧燕然不耐烦地打断,直奔主题:“单居延在哪?” “他是人,不是你养的玩意儿,有自由活动的权利。”君老神在在地说,视线扫过他的漂亮胸针,又把问题反抛回去,“你们有什么计划?” 真是个没人情味的家伙,手下被追杀,还有心思过问他可能接受的酷刑。 萧燕然玩味地勾起唇角,“为了确保身体正常运行,初代模型至少需要接受两次校对,这意味着,每处机械骨骼关节都要拆解重装,大到弯曲弧度,小到血管流量,所有的数据必须万无一失。” 听到这,忍痛能力稍差些的,已经捂着胳膊肘倒吸凉气了。 但君还是八风不动,隐藏在披肩发下的狭长双眸眯起,若有所思道:“这样啊……” 没达到恐吓的效果,萧燕然也很意外,刻意用暧昧的口吻更换角度切入。 “他的定位可是陪伴型,除了基础生理数据,还要检测他是否适合恋爱呢。” 君的脸色扭曲了,他深呼吸的动作仿佛是用来释怀什么,很快便无奈离开,徒留萧燕然一人在原地演坏人。 “别太过火……把小单的位置发给他。” 这场谈判草草结束,以萧燕然的全面胜利告终,他边唏嘘着荆棘鸟组织内部的无情,边在心底嘲讽单居延:看啊,他们已经抛弃你,眼下,你只能依仗我了。 殊不知,以为大获全胜的不仅他一人。 “君叔,玉会长不是叛变了吗?”小弟后怕地说,“把单会长交出去不太好吧?” 君义正言辞地反驳:“他没有叛变,当初为了洗净组织身份才这样说,现在看来,小玉已经完全深入机械钟了……你看到那枚胸针没?它象征着权利,也夹带着上位者的不信任,在监听下,他只能透露到这种程度了,相信他们会把证据带回来的。” “至于那些威胁,随便听听就好了,他之前那么爱,不会伤害小单的,我本来那场心理暗示能让他忘记小单,就能阻碍他的攻势,没想到——”君顿了顿,难以启齿道。 “舔狗终究还是舔狗啊。” 若是萧燕然听到这段,定要原地发飙,将人暴揍一顿不说,还要起诉他散步虚假谣言。 在主人的记忆里,机器才该是臣服在脚底的狗。 烟雾缭绕的棋牌室中,单居延边送牌边和对方代表周旋,他不太擅长交涉,一番拉扯下来,本来商量好让他们的利润又被砍了不少,算上输的点数,真是倒贴工作。 第14章 这样下去很难交差,他不动声色地抹去额间的汗珠。 “小单,听说你这三年去外面打比赛赚了不少啊。”对面,肥头大耳的老板吐出烟雾,轻蔑地说,“怎么你们荆棘鸟还要从我们这捞油水啊。” “您说笑了,也不是什么大比赛,而且这店面还是我们名下的呢。” 闻言,其余三人哄堂大笑,另一个超市老板阴阳怪气地讽刺他们落俗的法律观念,“看以往的情分上,我们才同意分红的,否则房屋使用权没到期之前,你们可没有权利收回店面。” 单居延忍了再忍,打出那张放炮的一饼。 “点了点了!” 三位赢家拍掌叫好,瓜分掉他最后的筹码,单居延欲言又止,措辞之际,眼前浮现出一行来自数据平台的未知消息。 【你神秘地抬掌,叫停他们的动作,邪笑道:‘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单居延静了足足十秒,不情不愿地冒着社死的风险,照台词念出。 其余人都是牌场老手,听完,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他一番,回到座位准备看单居延的好戏。 洗牌,抓牌,单居延的手气一如既往地烂。 但幕后操控之人倒很有信心,狂妄地打出:我将赌上这三处房产,你们跟不跟? 他叹息,用低沉萎靡的嗓音说出,倒别有一番韵味。 谈笑风生间,他们赌上最近三年没舍得分的利润,平和地打了三圈。 单居延打出一张四饼,下家露出微笑:“碰。” 但还没来得及撂牌,其中一张筒牌率先倒下,它变成了五饼,正中央嵌着枚银色弹珠,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寒光。 他们当即警惕起来,站起身四处张望,彩票店老板嚷嚷道:“单居延!你们耍阴招!嘴上说着保护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实际威逼利诱,收保护费!” 【呵,如果你们应付得了附近流窜的混混,能做到不被抢钱不被砸店,我们倒是乐意放养。】 单居延硬着头皮装逼,念出他刻意找茬都说不出来的尖酸刻薄发言。 【让几张牌真以为自己是赌神了啊,战斗力还不如村口的鹅。】 三人的脸色由红转白,互相交换眼神过后,选择长久的利益,不跟他逞口舌之快,迈着求生的急切步伐,慌张逃走,“就按之前说好的份额吧。” 单居延听力极佳,连他们在外面痛骂的话也一并收入耳中:“荆棘鸟穷疯了吧!就几千块钱还斤斤计较!” “没能力还收养那么多孩子干嘛!” “就是……” 窗户玻璃应声破碎,三人尖叫着跑开,总算将安宁还给单居延片刻,他注视着缓缓走来的萧燕然,有些动容,“没想到你居然会帮我。” “这幅老好人的做派,真是让人看不惯。” 萧燕然嫌弃地扇走空气中的二手烟,嘴里说着嘲讽的话,心里却道不明究竟是看不惯荆棘鸟的作风,还是见不得单居延被别人骑在头上。 这时受欺负的家伙反倒高高在上地哄道:“别生气了。” 被戳破内心的猫暴躁地跳脚,萧燕然一脚踩在椅面边缘,鞋尖距离单居延的痛处仅差分毫,唇角扬起危险的弧度。 “还跑吗?你的组织可是放弃你了哦。” 单居延直勾勾地盯着他,喉结轻轻地上下滚动,撑住场面说:“邪不压正。” 萧燕然掩唇轻笑,鄙夷之意不言而喻,可当猎手装成无辜的猎物时,又完美掩盖了他恶劣的本性。 “一念之差罢了,当个恶人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单会长……我是小玉啊。” 他故意扯着偷来的西装衣领,桃花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无辜,“不记得了吗?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穿故人的旧衣,以故人的名义,演故人不会做的背叛。 赤裸裸的挑衅。 可有一瞬间,萧燕然真切地感受到——单居延在他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且把他当做了故人。 他急切地想与故人重逢,以至于忽略了眼下的处境,不管不顾地想要拥吻。 这一举动彻底惹恼了萧燕然,耐心告罄,他不再兴致勃勃地逗弄单居延,直接使出雷霆般的惩戒手段。 啪,格外响亮的一巴掌。 单居延的侧脸登时浮现出红印,他可怜兮兮地用眼神询问,得到的却是萧燕然冰冷的诘问。 “蠢狗,你最好说话前动动脑子。” 他缓缓倾身,压缩两人间紧张的气氛,“现在,谁才是你的主人?” 眨眼的速度成为了衡量时间流速的唯一工具,萧燕然垂眸等了许久,单居延才有所作为。 他抬手松掉衬衫上两颗纽扣,露出箍在锁骨上方的皮质颈圈,长指一勾,将脑后那根细长的蛇骨链扯过来。 末端的金属球被按在萧燕然唇上摩擦,他眸光一凛,顺着单居延指腹的动作。 含起,咬住。 哪怕没有只言片语,他也领悟了对方的暗意—— 现在可以吻他了吗? 作者有话说: 萧萧:只是挑衅。 大哥:一直在撒娇! 第13章 借尸还魂(3) 掰开狗嘴上下左右检查一番后,确认无毒的萧燕然开始品尝他的甜点。 唇舌相接,银珠胡乱撞着,思绪却忍不住飘散——单居延居然如此放得开,弃亡人的声誉名望于不顾,只为了找个正当理由拴住他。 人怎么能做到如此厚颜无耻? 萧燕然为那位玉会长感到悲哀的同时,一种下贱的快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开始期待,期待单居延真正发自内心臣服在他脚下的那一天,期待他真正从玉那里夺走宝物的那一天。 这个吻变了味道,窒息逐渐压过暧昧,萧燕然跪坐其上,手掌紧紧压着颈链。 “单居延,我现在拥有他的一切……包括你,别想跟我耍花招。” 为防止监听之人发现,后面的声明他改用口型:“跟我生活了三年之久,还没学会吗?我才是你的主人。” “忘掉那个早死的短命鬼,跟我回去。” 单居延气喘吁吁,眯眼打量着他,瞳孔深处闪烁着些许痛苦。 萧燕然也乐得看他在两个选择间挣扎,大发慈悲地决定给他点时间自行选择。 但这一决策遭到了骆知意的反对,他义正严辞道:“既然已经抓到了,就该立即返程,跟他浪费什么时间?” 萧燕然还打算试探单居延呢,根本不听他的建议,还假模假式道:“如今,他们都认为我是死而复生的玉,正是打探荆棘鸟组织的好机会。” 对方面色古怪,还要说些什么,萧燕然转头就上了单居延的车,临关上车门前,还耀武扬威地扯了扯别有胸针的那片衣襟,似乎在说总部都没意见,你凭什么跟行动组组长唱反调? 徒留骆知意独自在原地闻尾气,盯着他们扬长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副驾驶上,萧燕然饶有趣味地问他:“去哪?” 单居延倒也十分配合他的探听计划,不避讳地说:“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 神神秘秘的,听得萧燕然打起十足的精神,直到他亲眼所见。 “这就是你说的重要任务?!”萧燕然按耐着怒意质问。 一众人类幼崽的包围圈中,单居延目不斜视,检查着失控的跷跷板,单手握住抓杆上下晃了晃,诊断道:“螺丝松了。”又厚着脸皮对萧燕然说,“能帮忙去拿一下螺丝刀吗?” 萧燕然心想: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刚被威胁完就能如此坦荡地把他当自己人使唤,难道里面有埋伏? 于是,谨慎的他选择没动,半晌,被四周小朋友们期盼的目光盯到心虚。 萧燕然矜贵地挑眉反问。 “在一楼大厅的电视柜里。”单居延刻意拔高音量,调笑道,“你不记得了吗?” 有胆大的也跟着一起笑,调侃他,“记性真差。” 弄得冒牌货萧燕然面红耳赤,满身防备地走向大厅,又一脸怅然地回到单居延身边。 对方正蹲在轴承旁进行检查,人机的优势在此显现,他用肩扛住长杆,神情专注,向余光中站立的助手伸手索要,“拿到了?” 萧燕然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工具放在他掌心,却因分神被攥住手腕。 “帮我试一下有没有修好。”单居延附在他耳畔轻声说,看到粉红的耳尖过后,了悟地笑笑,宽慰道:“这里没有埋伏。” 的确,客厅里没有敌人,整个空间也没有尖锐的攻击性,孩子们喜气洋洋地在院子里玩耍,旁边是一幢干净亮堂的三层小楼,不远处的榕树下还有只扎花的秋千。 萧燕然沉默地坐上跷跷板,再被单居延固定在半空,耳根由粉转红,而簇拥过来的孩子们更是成为击垮他的最后一招。 “单大哥,你好坏哦。”小朋友们热络地喊,“怎么把小玉哥哥举得那么高?” 第15章 单居延答应他们放过萧燕然,全然一副靠谱好哥哥的做派,干得却是欲擒故纵的坏把戏。 脚尖将将要够到地面,单居延无情地抬起,来来回回重复好几次,弄得萧燕然羞得抬不起头,最后,还是他主动喊停,才结束了这场幼稚的闹剧。 来到落脚点,一间向阳的小屋,单居延才挂好外衣,身后的萧燕然便拎着水果刀贴了上来。 “你最好告诉我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然现在就回去拆解肢体检修。” 闪着寒光的利刃架在脖颈间,证明萧燕然爱面子已经胜过保护人机的样貌,单居延紧张地吞咽,小心翼翼地说:“保护祖国的花朵难道不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吗?” “……你耍我。”萧燕然眸光一凛。 单居延举起双手投降,又卖了个关子,“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三天后,没见到任何骨干成员还白在食堂帮忙分了餐后水果的萧燕然彻底怒了。 傍晚,单居延摆平了孩子们之间的口角之战,正要回到房间好好休息,开门的瞬间,一只完整的橘子皮精准飞到他脸上。 单居延笑了下,没说什么。 见状,萧燕然凉飕飕地说:“你是不是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当,怎么不当。”单居延把落在背后的颈环末端递上去,又偷了他一瓣橘子,讨好的笑:“主人,有何吩咐?” “……你来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几天,单居延将居家保姆的属性展现得淋漓尽致,把一群小的哄得开开心心,徒留萧燕然这个大的纳闷。 片刻,单居延认真地回答:“陪弟弟妹妹们啊。” 临死前还不忘关怀别人,这么励志怎么不去申请感动中国,萧燕然腹诽。 “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都来跟他们玩一下。”单居延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线圈,“小孩子没那么多心眼,很可爱,翻绳翻不赢就胡乱往手上缠,硬说是新花样。” 萧燕然兴致缺缺,窝在床上冷淡道:“无聊,明天跟我回研究所。” “你会玩吗?”单居延翻好绳子往前递。 “不会。” “试一下吧。” 在他的再三请求下,萧燕然还是屈服了。 红线勒过皮肉的感觉很新奇,作为新手,他全然没有拆招的意识,凭借着哪有空隙挑哪的原理,勉强跟单居延玩了几个回合。 最后,这团毛线以诡异的双吊姿势挂在单居延手掌之间,萧燕然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也没找出破解之法。 胡乱挑起,装模作样地搓了两下,绳子毫无章法地挂在中指上,萧燕然宣布:“我赢了,这是我发明的新图鉴。” “好。”单居延只是笑,“你赢了。” 他盯着萧燕然,半晌才补充:“可爱。” 这句夸赞来得没头没脑,萧燕然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等联系上下文读懂后,他恼羞成怒。 “你说谁小孩子幼稚!” “巧合,巧合而已。”单居延边宽慰他,边给自己找补,“只是以前在福利院有人这么跟我耍赖,不要对号入座。” 萧燕然气笑了,酸酸地说,“你说的是那个小玉吧?” 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也没有不明所以的痛苦,单居延这次扬起微笑,床头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轮廓上,将棱角分明的距离感消除。 “嗯,他是我从黑市捡回来的,在福利院一起生活的四年里,我教他读书写字,带他融入这个本该阳光灿烂的社会,别人都骂他是条教不好的凶狗,可我就是觉得他很可爱,舍不得放手……也从没想过他会离我而去。” 彼时,单居延才二十二,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偏偏见到了死犟一根筋的坏小孩。 这个相差八岁的孩子执拗地跟着他,如同刚睁眼的雏鸟认准了妈妈,坚持干掉旧雇主的人就是他的新雇主。 单居延费劲地把他的三观拉扯回到正轨,倾注了所有耐心,终于将小玉培养成了萧燕然。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潜伏计划横空出世,截断了他们通向未来的捷径。 单居延更无法指责君利用心理暗示让萧燕然忘记自己的做法,因为如果萧燕然没有失去记忆,决不会对他的痛苦置之不理,那么计划不可能成功。 而今,他望着阴差阳错重新回到一张白纸的萧燕然,笑容里不自觉带上了些许苦涩。 他的目光很是刺人,萧燕然恍然,大脑一片空白,没经思考地说,“很感人。” “你接下来该不会要说,其实我就是真正的小玉吧?”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十分荒唐,嗤笑一声,摇头,“可惜,他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企图混淆现实和记忆,让小玉借尸还魂到他身上吗? 萧燕然了然,嘲讽:“想用这种计谋策反我,未免也太拙劣了。” 可闪回过后,他总觉得脑内有根跳动的神经在刺痛,痛得喘不上来气。 不知不觉,眼前变得模糊不清,单居延眼底闪动的泪光与翕动开合的双唇,萧燕然分不清是哪个更吸引他。 “是啊,这么拙劣,也就他会上当。”他故作嘲弄地说,“你想象不到他乖乖帮食堂阿姨打饭的样子,明明在外面凶得很,可我叫他去做,他就会做。” 萧燕然嘴硬道,“激将法对我没用,还有,我要举报你们雇佣童工。” 气氛陷入僵局,大眼瞪小眼沉默半晌后,单居延艰难开口找补。 “……其实是有报酬的。”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条崭新的领带,浅棕色,和那套被盗走的西装很搭。 单居延温柔体贴地打了个温莎结,用口型挑衅他。 “欢迎回家,小玉。” 萧燕然心脏猛地一抽,扯下领带当绳子用,套狗过来接吻。 …… 负责监听系统的工程师有心事。 他才提拔上来不久,便负责人造人这么重要的项目,难免忐忑。 对话其实没什么可挑的错处,很正常的博弈,但当他发现话筒那段经常传来奇怪水声时,惴惴不安的程度又上了一个层次。 再三纠结后,他还是向温院长报告了此事。 由于涉及个人情感因素,他说得相当委婉:“院长,89757是恋爱型机器人,会不会有用其他手段策反萧工的可能呢?” 奈何温其相当古板,根本不理解同性恋之间的羁绊到底能有多深,闻言不屑地摆摆手。 “燕然是个聪明孩子,他明白利益最大化,绝不会做出背叛我们加入荆棘鸟的事,至于89757……呵,想必也知道说服他的难度堪比登天,不必理会,过段时间自然会放弃的。” “真是期待他心灰意冷的那天呢。” 耳机还没摘下,对面紊乱的呼吸声被电流模糊,这位负责的工程师哽了一瞬,没有说出‘你派出去的是个gay’这句令人伤心的话。 恰好,财务部负责人慌慌张张地闯进来。 自信的温其问:“什么事?” “院长,萧工开了张报销单过来。”对方为难地递上发票。 “他要什么都给他买。”温其大方地挥手,“大惊小怪什么?能有多贵——” 话音戛然而止,上面赫然是一辆售价二百四十万的道奇地狱猫。 申请人落款后跟着一行龙飞凤舞的情况说明。 “赔给荆棘鸟的。”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喊:萧工大气! 第14章 打草惊蛇 对弈中,最忌讳的是打草惊蛇。 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决不能让对方察觉到你的真实意图,尤其是游走在两阵营间时,最佳的策略便是保持扑克脸。 这是萧燕然理想中的状态,然而现实中,他却在单居延面前频频失态。 可能是食髓知味,二十四年间从未有过恋爱经历的萧燕然败下阵来,在床笫之间瘫软流汗。 呼吸困难,二氧化碳积累过多,他的大脑也开始产生幻觉,恍惚之间,萧燕然竟冒出荒诞的念头—— 如果他真的是单居延的玉呢? 细究起来,入职前的记忆的确很模糊,唯有伪装坚守岗位的思路十分清晰,堪称执念。 萧燕然从前在茶水间听同事闲聊提过,医疗部偶尔会对志愿者使用心理暗示,让他们短暂地忘记一些事,以减轻实验过程的痛苦。 难道他的记忆也被篡改过吗? 浑浑噩噩之际,单居延终于抬起头,用手背抹掉唇边的水渍,压过来哄道:“明天有个任务。” 太大一只,压在身上很有分量,萧燕然艰难地喘息,不确定的答案令他心慌,但缺氧中又难得汲取到些许安全感。 次日,两人来到偏僻冷清的地下商业街。 其实达不到商业的程度,不过是几家小店,老板很和善,见到单居延他们便热情地打招呼,想必是受了荆棘鸟庇护的缘故。 而他口中的任务,仅仅是询问他们最近是否有混混来找事。 第16章 萧燕然不屑一顾,直到超市老板大方地塞了根热乎烤肠给他。 “好久没见到你了呀。”胖胖的中年男人挠头笑道,“年轻人多出去闯闯,挺好。” 他捏着竹签,半天才下嘴,行至无人之处,萧燕然冷笑着粉碎他的幻想:“还雇了群众演员吗?我劝你还是放弃打感情牌这条路。” 单居延眸中涌起他讨厌的悲悯,许久,他自言自语般讲起来:“这里以前是黑市。” 萧燕然心说,你除了讲故事还会什么,随口敷衍:“除了光线黑没看出哪里贴。” 他的故事不像今日任务一样轻松,倒是让萧燕然知道了这人肌肉发达的根本原因——从小在黑拳馆打擂台维持生计,后来荆棘鸟下凡拯救底层时,顺便把他捞回去当吉祥物。 “怪不得你没什么心眼。”萧燕然笑道,“原来是全用来学习格斗了。” 单居延依旧直球,蛮不好意思地说:“没办法呀,总得想个办法先活下去。” 心里的小人又冒出来,一个嚷着心疼要放过他,一个喊你心疼他谁给你份好工作。 “你别笑话我。”单居延以他们两人才听得见的的音量说道,“也不知道是谁以前在赌场当打手。” “是你的小玉,关我萧燕然什么事。”他不甘示弱,虽说口吻颇有逃避黑历史的嫌疑。 “第一次见的时候才这么高。”单居延比了个高度,憨笑道,“拽得不行,还不允许别人碰头,说摸多了不长个,也不知道现在长多高了。” 旁边坐着的萧燕然莫名挺直腰杆。 “我一直很想告诉他,只吃馒头是不会长高的,既然已经来到了福利院,就是我们的家人了,所以吃饭不用偷偷摸摸的,餐后的水果也少不了他的。” 单居延的描述很单调,但他的脑海中竟自动填充出画面。 一个瘦瘦小小的干瘪男孩,做贼似的绕开人群跑到后厨,偷走那份早早摆好的、不知道是谁为谁准备的午餐,狼吞虎咽地吃光过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挡去午后灼目的阳光。 眨眼,那张淳朴的笑脸逐渐变得清晰,定格。 他递来一只圆润饱满带水珠的苹果,汁水清甜,口感是脆生生的。 明明这里暗得要命,可萧燕然偏偏被虚构出的太阳晃到,眼前一黑。 “想什么呢?”单居延火上浇油。 萧燕然忍无可忍,去触碰胸针,“你别太猖狂,这……” 有监听,自然还藏着求助的按钮——机械钟向来谨慎,会做两手准备,这些天必然还有人躲在暗处窥探。 如此光明正大的试探与策反,肯定触碰到了底线,萧燕然咬牙切齿,为自己的职业生涯担忧。 罪魁祸首的语气陡然变得阴森,听得他汗毛直立。 “我想通了,跟你回去无非是死路一条,如今,了无遗憾,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单居延截住他要求助的动作,攥住手掌,紧紧抵在剧烈跳动的胸膛上。 “我的小玉,我的阿萧……” 他在耳畔轻唤,“要死,我们也得一起死。” 既然无法唤醒他的记忆,那仅剩下玉石俱焚一个选择,单居延再不情愿,也得为大局着想,不能让萧燕然这么好的苗子被机械钟拿捏利用。 和当初选择成为试验品时一样,他坦然赴死。 “疯子……” 萧燕然被他整个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但依旧嘴不饶人,“呵,你怕是不知道吧,今天我也是有任务在身的。” 单居延警觉地望向四周,确认是否有埋伏,趁他分神的空档,萧燕然屈肘狠狠怼在他肋骨下缘。 听到他吃痛的闷哼,萧燕然扯下胸针按住凸钮,一气呵成。 “蠢货。” 墙壁外传来令人牙酸的机械运转声,单居延死死盯着他,而萧燕然得意到像只尾巴翘上天的猫。 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对策时,萧燕然猛地抬手,向投掷飞镖般直直扔向垂帘后。 里面本该空无一人的休息室突然有了动静。 骆知意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出,他接住胸针,像使用对讲般凑到唇边讲:“我忽然觉得在荆棘鸟的日子也很不错。” ”才当了两天管理我就赚了五百呢。”骆知意捧读,“支持研究所倒闭。”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首位逮捕对象,机器人与萧燕然他们擦肩而过,直冲骆知意而去。 单居延疑惑地看向萧燕然,对方毫不惊讶,像是一切发展尽在他掌握之中。 时间倒退回昨晚—— 深夜访客来临时,骆知意正对着毫无回应的数据平台发愁,余光瞥了眼登堂入室的萧燕然,悄悄打开干扰器。 等待监控失效,他明知故问道:“成功了?” 萧燕然简明扼要地嗯了一声,幸好有设计师在,不然都不知道单居延的强制关机在哪……恐怕他现在还被折磨得上气不接下气。 “孟洲一天都没回复我。” 这是他和骆知意之间为数不多能和平探讨的话题,萧燕然好笑道:“会不会是禁闭期管控太严?或者,人家不想搭理你。” 骆知意摇头,坚持道:“总部出事了,明天必须返程。” “不行。”萧燕然和他意见相悖,“我还有事没弄清楚。” “你到底有没有同理心?孟洲也算是你比较要好的同事,你居然为了一己私欲牺牲他——” 话音戛然而止,骆知意见他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忽而泄气,“算了,我明天自己回去,你自己承担后果。” 机械钟派发两人组合不无道理,双方互相牵制,如果一方轻易打道回府、让出博弈前位,则证明另一位已生异心。 但萧燕然可没打算放弃谈判。 “别急,我有办法。”他提出一个角度清奇的思路,“能让我摆脱监听留在荆棘鸟,也能让你回到研究所营救孟洲,还顺理成章。” 萧燕然计划成功的前提,还要多亏研究所对人员外出的严格管控。 “能跟踪在身后随时监管,神出鬼没,还能在求助时立即出现,力挽狂澜。”他猜测,“只有机器人。” 骆知意赞同了他的逻辑,“之前的确研发出一款,不过没那么厉害,他们的口令都是出厂设置好的,不懂得视情况变通,蠢到按声线抓人,触发指令后即使监听人员发现是误报也无法撤销。” “那战斗力呢?比不过单居延吧。” “自然。” 萧燕然简单思索过后,预言道:“那他们的口令绝不会是夺回89757,只可能是清除叛徒。” 时间线回到正轨,他一语成谶。 打草惊蛇又怎样?萧燕然有的是手段帮单居延遮掩。 计划成功,代替他被机器人架走的骆知意显出浅笑,抓着胸针的手默默攥紧,将监听范围带远。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争取来的短暂时间开始倒数,萧燕然一把扯过,凶巴巴地低吼:“单居延,你最好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对方如梦初醒,缄默着将他拥入怀中。 力道很大,仿佛拼尽所有只为留住失而复得的宝物。 第15章 指桑骂槐 萧燕然不太擅长应对眼下的情况,不然也不会屡屡掉入他的迷药陷阱。 如今被人紧紧抱在怀中,他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哇,好有安全感”,而是“哇,他这次把毒藏哪了?” 所以等单居延松开双臂后,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谨慎地瞪着对方,似乎只要发现一点说谎的端倪,就会立马追上才离开不久的机器人天团开溜。 “……你别这么紧张。”单居延觉得好笑。 促使萧燕然离开研究所的原因很简单,毕竟没人喜欢被当囚犯一样随身监听,连点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但这也不代表荆棘鸟就是什么很可靠的组织,他现在不过是放手一搏罢了,能不紧张吗? 瞧他实在不放心,单居延再三深呼吸,开始了他的记忆唤醒大计。 “你的真实身份是荆棘鸟副会长,代号是沿袭你从前在赌场的名字,小玉,你觉得这么叫显得幼稚,取了单字,后来又说听上去没有杀伤力,便取了现在的名字。” 方才还扬言要跟他同归于尽的单居延,此时此刻情真意切,眼眸中的真心快要满溢出来。 “使用心理暗示让你忘记,并不是我本意,只是君叔担心你看到改造过程会冒险救我,所以才出此险招……希望你能理解。” 萧燕然静了好半天,唏嘘道:“怪不得我假装玉会长没人看出破绽,原来我真是啊。” 单居延点头,他停顿片刻,点出这套说辞中最致命的逻辑漏洞。 “既然是安插卧底,怎么能让卧底连本家是谁都忘记了呢?”萧燕然冷笑。 “这是意外!”单居延激动地解释,“可能是催眠的时候出现失误。” 心理暗示并非通过什么高科技手段洗刷或改变记忆,而是运用催眠手法,令受试者混淆关于谈话核心内容的记忆,逐渐将其藏在脑海深处,从而达到近似忘却的状态。 第17章 “以前在组织,我们……关系很好,整天在一起,说我是你对荆棘鸟的绝大部分认知也不为过,催眠时,你对荆棘鸟的认知被归入有关我的记忆范围内,所以才一并忘记了。”单居延说出自己的推测。 “哦。”萧燕然若有所思,“爱屋及乌的反义词是什么?你知道吗?” “殃及池鱼?” “错了。”萧燕然微笑,“我恨你全家。” “……” “开个玩笑。” 气氛稍微缓和些许,两人开车远离战区,萧燕然没问他要带自己去哪,窝在副驾驶懒洋洋地开口:“我还是怀疑你在忽悠我。” 单居延双手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路况,脸上没有出现一丝无奈,仿佛早有预料。 “催眠的效果有这么好吗?”萧燕然奇怪道,“你都挑明跟我讲了,我还是想不起什么。” “你有所不知,由于全组织都清楚你对我的执念有多深,这次潜伏任务下的血本,绝大部分用在给你请心理催眠师。” “……别说得跟我追了你很多年一样。”萧燕然不爽道。 “哪敢。”单居延和他打太极,“现在是我追你。” 区区一句话,又将周旋至今曾有过的种种热切翻出。 脸顿时烧热,萧燕然的声音小了许多,“没见过你这么追人的,又是亲嘴又是……那啥的,没分寸感。 听到他的评论,单居延哼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原来你知道啊。” 萧燕然当即要发火,他忙道“以后我多注意”,匆匆揭过,才免去了一场唇枪舌战。 车程漫长,安静的氛围下萧燕然总是乱想,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所以,你们现在忙着要召回我,是想要我这几年工作的信息吗?” 如果是真的,那可真是白忙一场,萧燕然心想,他上任没多久就被89757缠住,失去晋升管理层的机会,也没接触过什么保密项目。 单居延单手开车单手看地图,抽空瞥了他一眼,“那倒没有,只是我不放心你一人在里面,不太安全。” “哦……” 萧燕然讪讪地把下巴缩进衣领里,正欲继续没话找话,单居延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他出来后组织给买了支最新款的手机,对于三年未见过世面的人机而言,灵动岛这东西还是太稀奇了。 通话邀请悬挂在老年人版本地图的上面,显得十分迷你,单居延眯起眼,费劲的在开车途中分神去戳接听键。 半晌,未果,踩着快挂断的节点,靠边停车接听。 “君叔。” 开头,单居延的问候告知了他对面的身份。 萧燕然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下一秒,那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听筒里窜出来。 “小玉在你身边吗!我们被做局了!他根本就没想起来自己是谁!还有那个姓骆的死孩子,偷了储蓄卡就跑,旁边一群无敌机器人保驾护航,怎么?他们机械钟活不起啦!” 单居延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他:你干的? 不料,某人早有应对,掏出手机里的车辆购买记录,粲然一笑。 “……君叔,很快就有新车开了。”单居延哑火地说,“相信我们吧。” 对面气得直发笑,在怒气的加持下声音越发嘹亮,即使单居延已经努力把手机拿得很远,也能听到君在破防。 “我们?你俩确认关系了?!” 萧燕然下意识地撑身坐起,没想到摁到按钮,险些被弹回的安全带打到。 单居延小麦色的皮肤瞬间蒙上红晕,露出近似羞涩的笑容,“还没。” 本来想要重新系好,奈何总是分神,一通手忙脚乱之中,还是给了单居延表现机会。 “你还年轻,一时经不起诱惑也是正常的,但健康的感情绝不是出于色/欲啊!” 那边念着色即是空,这边单居延用肩夹住手机,神情自若地按住他乱动的腰,帮他系好安全带。 萧燕然彻底老实,鹌鹑似的窝着,一时间,车厢内只剩下操心的老父亲在喋喋不休。 “别以为他天天粘着你就是爱你,那是流氓做派!听见了吗?” 静默片刻,两人同时回答:“听见了。” “……小兔崽子!我认出你的声音了!你是不是在给机械钟递消息!” 随着电话被挂断,君的质疑声戛然而止,莫名滑稽。 单居延欲盖弥彰地为养父解释:“你知道的,有些卧底卧着卧着就销声匿迹了,你断联三年还失忆,他担心也理所应当。” 萧燕然慢悠悠地斜眼看他,他立马泄气,“……吧?” 不过令人在意的并非这点,在单居延重新启动车辆的空隙间,萧燕然肯定道:“确实有道理。” 难得的善解人意,单居延眼中流露出欣慰,可他的开心还没持续几秒,又被打回原形。 “做得那么称手,平时没少练吧。”萧燕然玩味道,见他望过来,故意用食指和拇指比做圈,放在唇边。 “没有!” 萧燕然大发慈悲地没再调侃他,单居延看地图时瞥见他脸上的得意,不禁叹息。 失忆也算有好处。 不然,按以往他的性格,在听见君批评两人关系时早爆炸了,甚至还可能当即把单居延拖进房间探讨到底哪种亲密接触过火。 现在倒好,全然不记得自己犯下什么过错,只知道在研究所那次了。 还以为君在指桑骂槐,批评单居延做得不对,实际在底线左右蹦迪的,自始至终只有萧燕然一人。 跳出的短信打断了他的回忆,单居延减速查看,还是君的叮嘱。 【没跟你开玩笑,还是要小心点,万一他没恢复记忆是因为接受了第二次催眠,那证明他早就暴露了!为什么机械钟还留他到现在,肯定是……】 单居延没点开看全文,君提的情况概率太低,正常人类接受两次催眠,早就浑浑噩噩的了,哪能像萧燕然这样活蹦乱跳发脾气? 想到这,他随口问:“你有没有偏头痛的毛病?” “没有,我身体好得很。”萧燕然说,“晚饭吃什么?” “……回家做给你吃。” 二次心理暗示的可能性被单居延排除,日暮,夕阳余晖落在道路上,也照亮研究所长廊尽头的玻璃窗,像燃烧的火光那般温暖。 骆知意上交完银行卡,用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打发了温院长,回去宿舍的路上,他经过孟洲的房间。 门锁显示屏正在倒计时,距离紧闭结束还有三小时余。 骆知意拿出自制的万能磁卡贴在刷卡区,滴的一声秒钟归零,门向他敞开。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开灯,骆知意呼吸停滞,轻声唤人:“洲洲?” 很快,小小的啜泣声在橱柜里响起,他心脏猛地抽疼,轻车熟路地绕过障碍物大步走过去。 “电费不够了。”孟洲哽咽着,被拥着坐到沙发上,“没有人愿意帮我交,门也打不开。” 无法断定他独自在黑暗中度过了多久,满腹安慰的话语在此时此刻都十分无力,骆知意虚虚将孟洲圈在臂弯中。 “我好害怕。”孟洲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不停拉扯头发,“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 “乖,说过很多次了,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骆知意攥住他的双手,在缓慢的语调中,孟洲逐渐冷静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侧,冷汗在外套上留出浅淡的水印。 “别怕,我会让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回忆。”骆知意像哄小孩那般轻抚他的脊背,“就像以前那样。” 作者有话说: 君:魔丸和灵珠搞在一起了怎么破:-i 第16章 美人计(1) 单居延做饭很好吃。 唯一不顺眼的,是他爱用浅口方碗,从颜色款式来看,萧燕然一度怀疑他买的是宠物用。 但萧燕然还是没忍心看他一人在厨房忙碌,吃完后主动到水池边把碗洗了。 单居延很是意外,甚至拿出他酿的米酒当作奖励,萧燕然满脸狐疑,顺手拿起桌上的火机在表面点了一下。 “度数不高。”单居延对着火焰,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 萧燕然扯了扯唇角,“是吗?” 最终,在单居延疑似挑衅的目光下,他勇气大涨,端起来一口闷了,不等对方提议去外面吹吹风,萧燕然已经坐在床边犯迷糊。 单居延乖顺地由着他检查伤口和身体,贴心地站在床头帮忙把被子掖好。 酒意上头,萧燕然却难得清醒地躲开他的吻,嘟囔道:“别装了。” “装什么?”单居延好笑道。 “咱俩没好到这种地步吧。”他声音越来越小,“如果有名分,不应该这么试探我的,直接挑明说‘我是你男朋友’不就好了,你根本就不爱……” 谓语未出,他已然陷入睡眠之中。 月色皎洁,单居延立在墙侧的暗处沉默,半晌,才收起黏在他脸上的视线,朝今晚真正的目的地走去。 第18章 这是家隐匿在写字楼里的心理诊疗所,虽说名气不太响亮,但单居延认为还算靠谱,因为来时还撞见那位知名漫画家在伴侣的陪同下缓缓往外走。 才坐下,张医生露出洞察一切的微笑,“你们的事,君和我讲了,今天是来咨询催眠的事?” 这段时间的经历却是很奇幻,从睁眼苏醒的那一刻起,心情仿佛坐着过山车起伏,单居延张了张口,最后无奈地点头。 “判断一个人是否经历过二次催眠其实很简单。”张医生说,“将人的脑海比作一张白纸,记忆则是按时间顺序篆刻在上的文字,若是依次擦去两段,那么,在后置段未找回的状态下,他是无法想起前置段的。” 看来,君的怀疑不无道理。 即使把事情摊开跟萧燕然讲,他也无法回想起具体的场景,证明在他进入研究所后,一定发生了某些事情,后经二次催眠擦除,才会让他陷入记忆无响应的状态。 单居延疲惫地叹了口气,随便找了个借口,“他们工程师压力很大,偶尔去看看心理医生忘记某个难搞的项目也正常。” 张医生眯眼道,“小单,事到如今,你还帮他找借口,难道忘记你来我这的初衷了吗?” 被诘问的单居延怒火中烧,目光不自觉瞥向一旁的花瓶。 对方丝毫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而是继续刺激他道:“你来找我,是想从那段悲惨的回忆中走出。” “第一次见面,你问我,有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害了人还不自知,甚至妄想搭上受害者的家属,从此逍遥度日……全部忘记了吗?” 单居延没有接受过心理催眠,又怎么可能忘记。 他也的确如萧燕然所说那般不坦荡,打着感情牌妄想将人拉回自己的阵营,又无法真正放下芥蒂,只能演出一副很爱的样子。 彼时,单居延还没被荆棘鸟捞走,在地下拳场当打手的日子里,他不算单枪匹马。 有个从福利院偷跑出来的小孩舟舟,和他挤在狭窄的小床上,把他当作亲生哥哥一样崇拜爱戴。 十四岁的年纪,总爱将自己幻想成拯救世界的主角,以为所有通往罗马的路都延伸至脚下,当他义正言辞拒绝赌场老板的收买、拒绝为其打黑拳时,还不懂选择的真实重量。 报复没有落在他身上,矛头直指手无缚鸡之力、年仅六岁的舟舟。 单居延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夜晚,他打完最后一场比赛,擦着汗拎着弟弟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回到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陶瓷罐。 弟弟很瘦小,那是由于曾经的黑心福利院克扣孩童吃穿,从拨款中抽取利润,可自从两人一起生活,也慢慢有了起色,绝不可能塞进这样小的容器里。 恐惧、懊悔、痛苦,在此刻一同涌上他的大脑。 单居延颤抖着双手,触碰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以往,舟舟会热情地拥抱住他,喊:哥今天也辛苦了呢,可现在失去了四肢的他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 “哥哥……” 奄奄一息的小孩声音微弱,泪顺着眼角滑落,“是我拖你后腿了。” 单居延跪在地上默默流泪,几秒后,他抱起沉重的陶罐发疯似的向外跑。 积蓄是接近于无的,这样残忍的手段也如同凌迟,对方根本没有留给他们任何的救治希望,但单居延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咽气。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曾经在会客厅外偷听老板们聊天,谈笑间议论机械钟研究所的人造人项目,据说有起死回生的奇效…… 思路逐渐清晰,目的地明确,他一路狂奔到研究所外,却发现大门紧闭。 八小时工作制的严苛制度彻底断送了他的希望,身旁的弟弟不停地倒抽气,像离世前仍放不下主人的小狗,在极度的痛苦下,他哀求道:“哥哥,好痛……杀了我吧。” 高墙外,大门旁,单居延翻遍了垃圾箱,找到一根断掉的琴弦。 然而,无论怎样说服自己…… 做不到。 还是做不到。 空有一身蛮力的废物。 泪水肆意滚落,他狠狠勒住自己的脖颈,细长的琴弦深深嵌入皮肉中,额头相抵,单居延说:“别怕,舟舟,我陪你。” 那时他年纪太小,天真到连人体的基本生理知识都没有,不知道人在窒息后失去意识会松手。 再醒过来时,单居延躺在医院里,陌生的白色天花板刺得他眼酸。 床畔,君慈爱地摸摸他的侧脸,替他拭去掉落的眼泪,沉重地宣布:“节哀顺变。” 再然后,黑市有名的暴力恶犬变成了组织里的可靠大哥,单居延拥有了更多的兄弟姐妹,却从未真正地走出痛苦与仇恨。 而他所谓的和小玉的初见,根本不像描述中的那般美好。 舟舟向来谨慎,能引他主动走出庇护所的人,绝不可能是凶神恶煞的赌场老板,而是他养大的走狗——和舟舟年纪相仿的小玉。 六年后,当单居延终于手刃仇敌,便迎来了第二个独属于他的劫。 小玉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新雇主,每天缠着他不放。 单居延恨他曾经为虎作伥,又深知他别无选择,人如其名,他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近墨则黑,近朱则赤。 “现在他失忆了,在研究所三年,究竟揣的是什么心,你根本不清楚。” 张医生的话语将他的思绪拉回当下,单居延如梦初醒般挪开视线,对方礼貌微笑:“别想了,花瓶是粘在那的。” “我要是真想打你,还用不上花瓶。”单居延凉凉地说,“假如我唤醒了他的记忆,你们会为猜忌道歉吗?” 张医生不语,指尖轻敲键盘,在病历中新增一条:疑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病人自己还不知道被安上了条莫须有的罪名,单居延决绝地放下狠话,让他等着瞧,燃点极低地走了。 后来,善于反思的单居延仔细品味了一下他对待萧燕然的态度—— 恨得不纯粹,爱得也不用心。 得知机械钟的真实面目后,他深知开始庆幸当晚没有敲开那扇门,让舟舟免去了无穷尽的实验之苦,同时,他也将全部的精力回馈给救命恩人,一心一意为荆棘鸟执行任务。 和萧燕然的纠缠更像是一段小插曲,等尘埃落定,两人各有归宿,其间种种心动自然也无足轻重。 他如此给自己洗脑,将羞耻抛之脑后,学着小玉第一天来到福利院那样,悄无声息地进入房间,掀开被子…… “你做什么?” 不太清醒的萧燕然缓缓睁开眼,和当初的单居延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你知不知道这种动作意味着什么?” 十四岁的小玉不懂钻人被窝的含义,只知道人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最脆弱,会轻易说出清醒时不会许下的承诺。 眼下,年长的单居延揣着明白装糊涂,试图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勾起他的记忆。 “没有试探你。”单居延的眼睛明亮又湿润,唇埋在他的小腹处,闷声说,“我一直很信任你。” 萧燕然呼吸一滞,比记忆先醒过来的,是刻在基因里的生理欲.望,他克制地抓住单居延的头发,拉扯向后,“知道了……别勾引我。” 三十六计之所以经久不衰,是因为有效。 尤其是美人计。 十年前,小玉凭借着过人的美貌和可塑造的三观,成功俘获了单居延的垂怜,正式开启两人在组织相亲相爱的七年时光。 而今,单居延带着装傻充愣的决心,放下芥蒂与廉耻,站在小玉的角度去乞求真心,才明白当年的自己有多愚蠢。 该爱就爱,该恨就恨,他应该更坦荡些的。 咸涩与黏稠的水渍交缠晕染,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何情绪作祟。 午夜钟声响起,所有念头化为灰烬,催人去做扑火的飞蛾,偏偏房门被不长眼的外人敲响。 “单大哥?你在吗?”外面的人怯懦道,“我是孟洲,有些事想和你说。” 霎那间,理智回笼,萧燕然猛地推开愣怔中的单居延,匆忙地穿好衣服去开窗。 作者有话说: 可是恨的人没死成,爱的人没可能。 ——《爱人》莉莉周她说 第17章 美人计(2) 深夜访客的到来猝不及防,幸好有凉爽的晚风,将弥漫在空气中的罪证销毁。 萧燕然倚在窗边,门开后的瞬间,他捕捉到孟洲慌张的神色,暗道不妙,嗓音也不自觉带上几分严苛,“你怎么做到的?” 他可不认为孟洲有这么大能耐,能闯过重重禁制,逃出生天。 “骆主管以出差的名义送我出来的。”孟洲说完,连忙举起双手示意,“别误会,我身上没有监听。” 单居延沉默至今,总算盯着他说出了第一句话:“你要说什么?” “他托我带句话,说希望你们尽快离开。” 孟洲说这话时没什么底气,因为事发突然,他甚至可以说是被骆知意驱逐出去的,连行李也来不及收拾。 第19章 一句没头没尾的叮嘱,连原因都没有交代,孟洲不确定对方是否会信任自己。 倒是萧燕然反应迅速,他仔细回想过骆知意在荆棘鸟的行程,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组织成员据点……是不是藏在福利院里?” 真相水落石出的时刻,恐惧的阴霾顿时笼罩住在场三人,萧燕然和单居延对视片刻,前者翻窗跳墙,后者拉开挡门者侧身起跑,虽说路径不一,但目的地统一。 他们所在的公寓离孤儿院不过两条街之隔,间距越短,混乱的声音越清晰。 好在,孩子们在生活老师的指导下已经有序撤离,在院子里缩成一团小声地啜泣,王老师见他们赶到,连忙汇报情况:“不知道哪里窜来一堆老鼠,见人就咬,前不久邻市还闹过鼠疫,我才报了警——哎,你们怎么往里冲啊!” 此次夜袭,机械钟策划得相当完美,前有旧例遮挡,后利用出警时间差,作案后逃之夭夭。 等两人赶到,通往地下空间的暗门早已被突破,铁皮被激光切割出恰好容许老鼠通过的洞,萧燕然愣神之际,身后一阵劲风呼啸而至。 他快速弯腰防守,堪堪躲开君的拳头。 “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君的双眸中凶光乍现,往日和善的模样不复存在,厉声道:“故意放那姓骆的回去,为的就是今天吧!” 萧燕然也没想到,骆知意居然会背叛他们,任何解释在事实面前都显得无力,他匆匆向君颔首表达歉意,随后跟上单居延的步伐去捉鼠。 这些家伙相当灵敏聪慧,靠连通的管道在各个房间里游窜,幸而居住在此的成员较为年轻,鲜少有早睡的,在听到动静后立马警觉起来,极大程度地减少了伤亡。 小戎是第一个和他们汇合的,眼泪汪汪地控诉:“不是说建国后不允许动物成精吗!这也太聪明了,根本逮不住!” 大脑飞速运转,萧燕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抓住单居延的胳膊,快声道:“是机械鼠,你试试能不能干扰一下!” 话音刚落,数道各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君大喊:“别信他!” 萧燕然喘息地定神望着单居延,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相信我……” 单居延没回答,长廊灯光忽明忽暗,他从口袋中掏出特制眼镜戴好,展开的蓝光屏幕掩盖住眸中情绪。 “开启信号干扰模式。”他沉声下令。 事实证明,萧燕然的判断无误,在高覆盖度的电波干扰下,机械鼠无法精准执行任务,失去了指挥的它们如同无头苍蝇般满地乱转,很快便被一网打尽。 正当他们准备处理掉罪魁祸首时,单居延叫停,拧着眉伸手从网兜里捉出一只。 小老鼠凶得要命,藏在牙后的毒针亮出,毫不留情地刺在他手背。 萧燕然紧张地向前一步,被心急如焚的君挡住去路。 “快消毒。”君递上酒精棉片,“他们在警局有暗线,就算抓到了也不能说明什么。” 单居延沉着地取下毒针,又卸出老鼠体内的驱动芯片,“我知道,留个证据,以防万一。” 解决完外患,接下来便是喜闻乐见的处理内忧环节,君叹息着摆摆手,示意后方一众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拿下嫌疑人。 “我自己会走。”萧燕然冷冷地说道,全然没有身为捉拿对象的恐慌,单居延斜眼瞧他,默不作声地大步离开。 某人自觉地跟上。 所谓的拷问,也不过是一间安静的书房,萧燕然坐在转椅里,提出自己的见解。 “我早就说过你不该和骆知意走得太近,他掌握了改造人的技术,怎会只是一个普通的维修工,这些机械鼠也是他的优秀作品,想必机械钟苦心研究多年,他也帮温其处理了不少实验品。” 这话确有道理,君半信半疑,张口就是阴阳:“知道你还放他回去。” “呵,出任务的总共就我们两个,不派他回去,恐怕我们现在还在机械钟的监听下呢。” 一针见血,房间内再次陷入诡谲的宁静中。 单居延坐在l型沙发的单人区,一直缄口不言,若有所思地揉捏着手背处细小的伤口,直到鲜血重新涌出才肯罢休。 小孟原本站在靠门侧充当局外人,见状,过来递上专用修理包,提醒道:“单大哥,保险起见,还是深度检查一下。” 他所说的,是在不明机械鼠是否有第二重目的:攻击在场唯一人机的情况下,单居延擅自打开信号干扰,面临着算法暴露被入侵的风险。 单居延接过,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才道:“谢谢。” 这一幕在萧燕然看来相当的刺眼,他不悦道:“他才是骆知意派来的人,你们怎么一点警惕都没有。” 君哼道,“看面相,人家肯定不是你这样的奸诈狡猾之人。” 被刻板印象草草定性的萧燕然嗤笑一声,装作不在意地扭过头去,余光却忍不住打量单居延,他看上去像是彻底信任了孟洲,打开修理包开始检索漏洞。 “要这么说的话,骆知意也不能算完全叛变吧?你看他人多好,扇个巴掌还颗甜枣——” 嘲讽的话说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给的?”君震惊追问,后者被当了枪使还不自知,傻兮兮地点头。 …… 三分钟后,因主程序错误,单居延失去了大半个身体的管辖权。 众人还未回神之际,萧燕然抛弃了过往的同事情谊,钳住孟洲的双手,“他还交代你做什么?” 显然,眼前瞬变的局势并不在孟洲的接受范围内,他懵懵地望向单居延,无措地说:“对不起单大哥……他只交代我传话,给了些应急的物品,我也不知道这个修理包被动了手脚。” 说完,孟洲生怕他们不相信,将背包里的物品一股脑倒出来。 野外生存套装,足够三天的水和干粮,以及便携式蜂鸣报警器。 以他的智商和演戏天分,如果骆知意真是派他来捣乱的,萧燕然只能中肯地评价:识人不清。 “他到底要做什么?”单居延喃喃自语。 咔哒一声脆响,萧燕然用那副本该在自己腕间的手铐箍住孟洲的双手,粗暴地下了定论,“不管怎样,想办法抓到他就好了。” 君狐疑地投来视线,他嚣张地笑道:“除了相信我,你们还有别的办法吗?只有我能潜入研究所。” “也是。”孟洲好脾气地附和:“再坏也坏不过现在了。” 单居延瘫在沙发间,补充:“还有一个坏消息。” 三人:……? “入研究所前,我的肝肾受伤严重,大部分功能由机械代替,现在程序死机,可能撑不了多久。” 方才还踌躇满志的家伙乱了分寸,撑在沙发背上的双手不自觉用力,单居延目视前方,淡然地报出自己的大限。 “最多三天。” —— 这一夜,荆棘鸟组织成员彻夜难眠,研究所内也是灯火通明。 大门机关在一周内连续被攻破两次,任谁也会不安,反观,私自放人出去的骆知意,却安静坦荡地坐在院长办公室。 “小骆,当年你父母反对你攻读智能方向,我却一直相信你会大有作为。” 温其面上并无问罪之意,反而笑眯眯地端起热茶,慢悠悠细品,“如今看来,你也不算让我失望。” “您过誉了,此次事发突然,未及时向您禀明萧燕然叛逃的事实,导致监听失效,是我的过失。”骆知意滴水不漏地应对,“不过这次我选择派孟洲去,您大可放心,他们绝不会对他生疑。” “哦?”温其饶有兴趣地挑眉,“为什么?” 骆知意摆手,“往事而已,他有故人之姿,这招表面看是强取,实则攻心。” “美人计吗?有趣。”温其抚掌大笑。 “也不算是。”骆知意微笑。 一番巧妙地试探下来,他并未放松警惕,骆知意深知,像温其这样狡猾的商人,不会为花言巧语所打动,他表演出的忠诚相,不过是对方眼中的面具。 果不其然,温其失去耐心,不再和他兜圈子,借着递烟的动作拉近距离,施压:“多久才能把89757抓回来?” “不出三天。” 骆知意爽快地接了烟,点燃,烟雾缭绕,掩盖住金丝镜框后那双疲惫的双眸。 “很快就会尘埃落定的。”他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智商飞速燃烧中,我们小孟是“笨蛋”美人! 第18章 美人计(3) “八岁那年,骆主管把我捡回去,照顾我,教我学习……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和他创造出来的小机器人没什么区别,研究所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我靠山,没人敢欺负我。” 高强度审讯灯都掩盖不住孟洲崇拜的星星眼,萧燕然被他的发言恶心到,打了个寒颤。 第20章 没想到,走后门进去的理论白痴不止他一个。 “他若是真为你好,为什么还要让你入职,暴露在温其眼前?直接养你一辈子不就好了。”单居延关掉灯泡,轻描淡写道。 孟洲到底还是有作为人的自尊心,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子总不能成天依靠别人生活,更何况他和骆知意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对方明明大他一巡,还不允许他叫哥。 他腼腆一笑,“我觉得燕然哥很厉害,骆主管问我想不想深度学习,可以把我安排进你的部门,我就答应啦。” “……关系这么硬。”萧燕然真是小看了他,哼笑,“他是院长私生子啊?” 孟洲茫然地揉揉脑袋,向他们要了台笔记本电脑,输入骆知意的名字,相关内容里满是惊喜。 “跨国金融公司独子?” “智能业最年轻的博士后……” “机械钟顶尖技术人员!” 很难想象,顶着这样三个头衔的人,能说出那样一番大爱无疆的话,萧燕然边冷笑边腹诽,真是个虚伪怪。 “所以,机械钟到底有没有掌握人造人技术?”单居延忽然发问,深邃的双眸直勾勾盯着他。 孟洲几乎是立刻接话,“没有。” 那便没有什么好忌惮的了,在温其达到最终目的前,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萧燕然信心大涨,正欲商量下一步计划,单居延却沉默地挪动手指,操控着电动轮椅向外走。 “你做什么?”萧燕然急忙追出,“还没聊完呢。” “没什么好说的,从现在的局面判断,我死了也挺好的。” 静谧的夜,风声呼啸,单居延去意已决,轻松地放弃自己的性命,以求达到最大的利益化。 “我是改造人计划的最后希望,我死了,机械钟的投入全部归零,而组织人才辈出,未来不会因我的离去而黯淡。” 他视死如归,声音随风远去,“骆主管的选择是对的,杀了我就能中止一切。” 这世界上,从未有两全其美的选项,人无时无刻不处在命运的交叉路口。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掉进深渊,总要有勇者去尝试。在已知结果却无法回头的死路中央,坦荡地对死亡竖起中指,说:我不怕你。 可是啊,人是群居动物。之所以死亡率始终无法战胜新生率,是因为每个人背后都拥有着千丝万缕的线,每一端都紧紧捏在牵挂之人手中。 萧燕然咬紧下唇,直至铁锈味充满口腔,高高扬起的巴掌却没落在单居延脸上,他同样决绝的向反方向走去,沉声道:“你就带着那该死的奉献精神下地狱吧。” 接下来的倒计时中,每分每秒都异常煎熬。 由于骆知意的履历过分完美,萧燕然找不出任何拿捏他的把柄,更别提要挟他来为单居延解毒。 他脑海中甚至想过更癫狂的方案,便是带着单居延回到研究所,利用温其的计划,暂时保住他的性命。 可后续的计划暂未成形,萧燕然面临着眼睁睁看他掉入无限的痛苦漩涡中,在难捱的实验中无声哀嚎。 相比之下,骆知意一手促成的结局竟出奇的人性化,这何尝不算是安乐死? 和萧燕然一样悲伤的还有孟洲,他本无心害人,却成了骆知意手中锋利的刀,在众目睽睽下行刺成功。 愧疚驱使,他每天都在组织内帮忙,照顾单居延。 深秋,有枯叶飘落,浅浅地铺了一地,轮椅撵上去有清脆的响声,孟洲推着他慢慢走,努力讲笑话缓解他的痛苦。 弯着腰轻声讲话时,白皙的脸颊会蒙上一层浅粉,圆眼里水光摇曳,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嗓音软糯。 论临终关怀,孟洲比萧燕然更合适。 萧燕然在顶楼天台看着,抽完一支烟,等风带走所有痕迹,才下楼靠近。 “燕然哥!”小孟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我们刚才聊到你,你也爱吃皮蛋吗?吃黑的还是黄的。” 无心和他发起新一轮南北饮食之争,萧燕然双唇翕动,问:“你还能联系得上骆知意吗?” 单居延覆盖住孟洲抓在轮椅侧沿的手,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孟洲内心动摇一瞬,很快抽出右手,对萧燕然说,“我的通讯平台账号还能用,可以联络到,出来前骆主管还讲,有什么困难要及时联系他。” “小孟。”单居延打断他们的对话,语重心长,“他费尽心思送你出来,不是让你重回虎穴的。” 萧燕然踢了一脚轮椅,单居延在惯性下滑到围墙边缘,面对着砖墙还不老实,像被翻了面的乌龟,费劲地想要转回正面。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萧燕然保证道。 引蛇出洞,他要孟洲做吹笛的那个人。 孟洲本就对他有极强的慕强滤镜,当即被迷得失了三魂六魄,屁颠屁颠地随着去了书房实施伟大战略,全然置将死之人于不管不顾。 出来活动的小朋友围在单居延身旁,把他推到阳光下,叽叽喳喳地说话。 人情织成的网牢牢笼罩在他身上,单居延朝着太阳,眯起眼,无奈地浅笑。 三点四十五分,第一条信息送达至骆知意的私人账号上。 zhou:我好饿呀。 骆知意在电脑屏幕后,盯着地点未知的字眼出神许久,没有回复。 十五分钟后,送货车辆抵达附近的甜品店,流水般的面包蛋糕看似运输进其仓库,实则全部转送至福利院后厨。 孩子们开心地像是过了年,而蹲守在外的萧燕然简单向成员们使了个眼色,大家一哄而上,压制住送货员。 经过一番友好地交谈,对方道明身份:不过是接了巨额运送费的单子,奉命来为孟姓小朋友送温暖。 孟洲懵懵地挠了挠脑袋,对萧燕然眸中涌动的八卦一无所知,倒是灵光乍闪,换了虚拟地址再发。 zhou:t^t 面对来自黑市旧址的讯息,向来运筹帷幄的骆知意短暂地乱了阵脚。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心—— 时隔多年,孟洲的旧识是否还能认出他?瞬息万变的真心又是否像他那般倾斜? 骆知意连着抽了好几支烟,还是没回,他在机油和烟草混杂难闻的工作室里枯坐许久,还是趁后勤组外出倒垃圾的时间,谨慎地派出探查机器人。 指令简单,为确认孟洲的平安不择手段。 半小时后,无功而返的噩耗传来,与此同时,孟洲的“遗言”送达。 zhou:好想你啊,哥。 这下骆知意再也坐不住了,连发了数十条讯息过去,可均石沉大海,再无回应。 此时距离孟洲的第一条短信已过两小时,无数种残忍的审讯技巧从骆知意脑海中划过,眼前只剩下小孩吃痛时的面庞,以及眼角滑落的泪珠。 他曾经偷偷尝过……咸的,涩的。 很难想象,一个荣誉缠身、自命不凡的天才科学家,背地里像变态一样偷尝旁人的悲欢离合。 和军方合作所签的保密协议就此作废,新型格斗机器人就这样轻松地被放出,在创造者的带领下,于黑夜倾巢而出,直奔孟洲信号消失的位置。 殊不知,这是一个为他量身制作的陷阱,在沦陷时便注定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黑市构造特殊,层层延展至地下的旋转结构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即便是烈日晴空,也很难有几缕阳光能经过筛选来到底端,故因此得名。 而今晚,在骆知意强行发起的猛攻下,机器人搭载的强射灯将整幢建筑照得亮如白昼。 谨慎起见,他本人没有靠近,而是在附近烂尾楼的塔吊顶观察战局,怀揣着希望给孟洲发消息。 luo:别怕,我来了。 luo:立刻给我回消息。 luo:洲洲。 打字间隙,他听见空气中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紧接着,脚下的庞然大物开始运作。 隐匿在尘土里的巨型钢板被吊起,在骆知意眼皮子底下悠悠来到黑市入口,只听哐当一声,它沉重落地,断绝掉机器回防的后路。 上当了。 意识到被做局,骆知意咬着烟根许久未动,任凭风将烟雾吹到镜片上,弄得眼底一片酸涩。 脚底的驾驶舱有了动静,萧燕然踹开门,灵活地翻身攀上,他的安全绳锁扣就系在骆知意脚边,但他没有选择去解,而是沉着地将烟头狠狠摁在铁柱上。 “你该庆幸,你的心上人在为你求情,否则我会挑断你的手脚筋。” 死神降临,萧燕然的嗓音阴测测地响起,枪口抵在他腰侧,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人无法忽视。 熄灭的烟蒂无声掉落,骆知意举起双手,轻舒一口气,“他没事就好,修复程序在我电脑里。” 美人计成功,萧燕然在心中默念。 作者有话说: 人的感情是战胜智能的最好武器。 ——荆棘鸟 第21章 第19章 苦肉计 骆知意的人生一向顺风顺水,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下室,恐怕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挫折。 “咳咳……好歹也对战俘温柔一点吧。”他脸率先着地,鼻梁磕在地板上 ,登时涌出鲜血,混合着尘土的味道钻进口腔。 旁边观看的孟洲不忍地大喊:“骆主管!你快说这是个误会!修理包不是你动的手脚!” 骆知意不吭声,被萧燕然很没礼貌地踢了一脚后,哀怨开口,“小没良心的,就知道你开口喊哥准没好事。” 孟洲搞不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但打心眼里喜欢在场的每个人,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是轮椅上的单居延主动开口缓和,叫孟洲去替他们拿些能让人心情愉悦的甜食过来,又喝令萧燕然不要动辄打骂欺负中年人。 “少说废话,把电脑交出来。”萧燕然不打算再和他周旋,“我对你的苦衷没兴趣,就此跳过审讯环节吧。” 骆知意气定神闲地扶着轮椅爬起来,抹掉鼻血,淡淡道,“谁出门会带台式机?” 空气片刻的凝滞,单居延用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右手抓住萧燕然,比起他的气急败坏,将死者本人更加镇静,把性命攸关的谈判表现得像是午后遛狗时和对面狗主人谈笑风生。 “你什么计划?”单居延问。 骆知意上下扫视他的身体,口吻中全然没有一丝歉意,唯有惋惜,“我承认,你是我引以为傲的高完成度改造人作品,但很可惜,为了阻止机械钟的计划,我只能牺牲你,才能让一切终止于此。” 该说他俩不愧是能当好友吗?连思路都出奇地相似。 赶在单居延表达赞同前,萧燕然捂住他的嘴,食指一指开始输出,“事到如今还装高尚,喊着人人平等生命珍贵,却叫无辜的人奉献,你把他的生命当什么了!” “我也是人,有七情六欲,也有重要的人要保护。”骆知意厚脸皮地耸耸肩,“为了他,我做什么都可以。” 生命的重量是不同的,天平也是倾斜的,为了取下重的那段而放弃轻的一侧,再合理不过,若是一味地执着于高高扬起、难以触碰的一端,可能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推了推眼镜,精锐的双眸中迸发寒光,一针见血道:“萧燕然,你的决定不会是多数人支持的一项。” 再说难听点,他们的一举一动代表着荆棘鸟全体,更关乎人造人的发展,任何一个选择都可能会为人类社会未来制造风暴。 站在整体利益的角度考虑,骆知意再次彬彬有礼地对他说,“放弃吧,我们会永远铭记你的付出。” 半晌,萧燕然再次打破僵局,他平静地说,“你的软肋是孟洲,如果你执意要杀单居延,我要他一起陪葬。” 不远处的走廊外,孟洲小跑的步伐听起来异常清晰,每一步似乎踏在三人心上,萧燕然默然垂首,袖口滑出一把锋利小巧地蝴蝶刀,亲昵地绕在指间翩翩起舞。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骆知意思考,赶在孟洲推门进来的前夕,他着急地喊:“如果你能摧毁掉医疗部的核心,我愿意加入你们。” 看来苦肉计还是得针对目标挑选人选。 不心疼的人死前哀嚎都是在唱歌,而放在心尖上的人儿,只需要在危险的边缘徘徊片刻,便能轻易叫他签署不平等条约。 萧燕然收起刀,凛声道:“具体位置,什么东西?” “从员工诊疗室的暗门进入,穿过改造室,中心运转主机的核心。”骆知意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气喘吁吁,“那上面刻了我的名字缩写。” 按理来说,跳槽的成员应该自觉把在上个单位的就职痕迹清除,但眼下的局面,萧燕然不介意帮他一把。 他们商量凌晨返程,孟洲嚷着要一起,被骆知意厉声拒绝,他委委屈屈地说,“我们三个不是很厉害吗?上次把单大哥成功送出研究所!” “……傻孩子,你已经回不去了。”骆知意怜爱地摸摸他的头,“明面上的凶手,是你。” 意识到自己替对方递了刀背了锅,孟洲愤怒地瞪着他,不肯再和他讲话,扒拉着计算器算自己的积蓄够被辞后花多久。 而萧燕然则推着单居延回到房间,忙碌地把食物和水搬到他够得到的位置,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保证一天内完成任务。 单居延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说,“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可以……” 赴死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失去声音,滑稽地开合嘴唇,无奈地盯着面前嬉皮笑脸的罪魁祸首。 萧燕然手中拿了个遥控器 ,是从骆主管那抢来的,他满意地点点头,“世界安静了,别再挑战我的耐心。” 知道他会读唇语,单居延无力地用口型说不要这样对我,为了保护他岌岌可危的自尊心,萧燕然拿出了三个宠物沟通按钮。 “吃饭,喝水,wc。” 萧燕然贴心地为他介绍,单居延听完,闷头一直按第三个。 “你还能排泄出来?”萧燕然揶揄他的肾功能,大发慈悲道,“好吧,走之前帮你一次。” 单居延却摇头,等他在轮椅前蹲下,垂眸在按钮后接着无声说,“你。” 男人对肾功能有种近乎执拗的证明欲…… “妈?”萧燕然无视他的请求,用粗俗的语言终止了这场闹剧,“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妈妈。” 幸好孟洲来的晚,不然对这两人的滤镜怕是要碎一地。 “燕然哥,你要小心。”孟洲担忧地抓着他的胳膊,“院长的掌控欲很强,骆主管的电脑没准也在监控范围内。” 萧燕然摆摆手,示意小菜一碟,不足为惧。 “你最厉害了。”孟洲星星眼,上前浅浅拥抱他一下,“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气氛变得暧昧,萧燕然那句‘谢邀不搞基’硬是没说出口,动作生硬地拍了拍他的背。 抬头,看到表情复杂的单居延微微张大嘴,似乎是在无声地呐喊。 …… 夜色正浓,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骆主管开始返程,身后还跟着个讨债鬼萧燕然。 “等等,你现在身份可是潜入荆棘鸟组织的卧底,就这么跟着进去,不太合理吧?”骆知意三两下攀上高墙,坐在边缘望着下边的萧燕然说。 他双手插兜,脚尖随意地来回碾着碎石,时间急促,为了延续某人的生命,萧燕然来不及制定计划,完全是走一步看一步,逢场作戏。 “只要我毁掉核心,你会带着程序去救他的,对吧?”萧燕然抬头,月光将他的脸照得惨白。 骆知意一时发怔,片刻,举起手发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正欲和萧燕然探讨如何进入员工诊疗室,只见对方拿出遥控器,不知输入了什么指令,身后的黑暗处竟闪出一只机器人。 是骆知意发昏时指派进黑市遗址的其中一个。 “你干什么?小心!”见机器人失控全力攻来,骆知意急忙道,“快让开!” 萧燕然不语,扬起持有遥控器的左手,硬是接下这万钧一击,骆知意光是旁观都能感受到掌骨被震裂的疼痛。 偏偏这人跟不怕疼似的,和机器人打得有来有回,而由于遥控器被破坏的原因,它不再顾及情面听从指挥,眼睛转变为骇人的鲜红,招招致命。 这一刻,骆知意才真正放下芥蒂妥协。 他曾经很讨厌萧燕然,无论是他造假学历,还是逞英雄博取了某个幼稚鬼的喜爱……那都是作风老派正经的骆知意所厌恶的。 而今,看到他为了挽回单居延的生命,不顾一切,甚至不惜身负重伤的模样,他想,自己也该走出偏见。 昏暗无人的长廊中,骆知意拼命地奔跑,尽头的紧急警铃在视野内上下摇晃。 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不愿看到任何生命在眼前流逝。 哔—— 刺耳的报警信号再次响彻云霄,沉睡的研究所重新焕发生机,点点白光照亮了半边夜空。 顶级工程师大半夜在墙外和失控机器人互殴,这消息怎么听怎么荒谬,但温院长及其重视,当即派出专业团队前去解救。 骆知意没有跟随,而是明哲保身,充当恰好路过的无辜发现者。 机械部时常加班,事发地点也在他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将骆知意的证词衬托得更加可信。 “我经过的时候他们已经打了有一会了。”他努力控制住狂躁的心跳,在温其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喊话也没有回应,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说话间,伤痕累累的萧燕然被人用担架抬进来,两人站在闪烁的红色警报灯下,温其朝向大门的方向,视线并没有望向汇报者。 他冷声问:“除了孟洲,你还派了谁过去?” 属于机械部的机器人身上有特殊记号,单靠狡辩,骆知意无法脱身。 第22章 正当他绞尽脑汁措辞时,奄奄一息的伤员路过,垂死挣扎似的,用右手死死扯住温其的袖口。 “院长……”他咳出一口血沫,用微弱的气声述职,“荆棘鸟,有黑客。” 温其反握住他的手,面上俨然一片慈爱心疼,可瞳孔中跳跃的光点出卖了他的内心。 在审视的目光中,萧燕然虚弱地说:“他们盗取了机械部的资料,入侵格斗系机器人的程序。” 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半碎的眼镜片,手表上还有他试图修改程序未果的记录,漂亮白皙的脸庞沾满鲜血和泥土。 萧燕然用受创的身体表示衷心,企图以最淳朴的苦肉计重回曹营。 作者有话说: wc念做达不溜sei~ 第20章 无中生有 很久以前,骆知意见过这种场面。 牺牲肉体,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深入敌营,就连在生死极限中哀求说出话都是:“我想让大家不再痛苦。” 这样的生命延续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无论做多少次选择,都会毫不犹豫地为众人牺牲,将自己珍贵的生命弃之敝履。 骆知意很是火大,但还是拼尽全力用机械修补好了单居延的身体。 而今,他看着嘴上厌弃身体却诚实选择照做的萧燕然,唯余叹息。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院长,您真的认为荆棘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篡改整个系列机器人的代码?” 好不容易晋升管理层,李石原以为再也不用和讨厌的家伙打交道,没想到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萧燕然上报的程序入侵。 “真不是我挑事,他们两个上次的计划有很大的漏洞,没有监听,我们根本不能明确萧燕然的忠心,万一他在这期间归顺了荆棘鸟……” “不必多言。”温其依旧是运筹帷幄的笑面虎模样,轻轻摆摆手对屋内严阵待发的众人道,“你们去休息吧,至于机械部被抢走的成员。” 被视线包围的骆知意眯起眼,颔首道:“您放心,我会尽快寻回。” 见他冥顽不灵坚持相信舆论漩涡的两人,有胆大的甚至叫嚷道:“研究所又不止他们两个精英,您为何如此执着于让他们去!” 年轻的士兵渴望功勋,即使任务艰巨困难,也没人不会为成功后的权力金钱所着迷。 啪—— 掌心的小茶杯应声破裂,温其不在意地甩掉手上的茶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众人立刻噤声。 “他们都是听话的好孩子。”温其用令人作呕的慈爱目光看过来,骆知意假装温顺地垂下头,听他继续说,“谁说忠心是无法考量的?我看未必。” 好孩子会得到夸奖,坏孩子会尝到甜头,而会演戏的孩子,则欲将所有收入囊中。 员工诊疗室,负责打石膏的女护士微红着脸打量这位年轻的工程师,他很会忍痛,受了这样重的伤,最多竟也只是蹙起眉头。 见最高级管理者到来,她惊讶之余,称职地将病患的所有报告奉上。 准备离场前,她眼尖地发现里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心电监测单。 奇怪……明明没查心脏啊。 “你受苦了,伤口还痛吗?”温其以虚情假意的安慰作为开场白,口吻里莫名有股长辈般的亲切。 萧燕然勉强扯出笑容,失去眼镜的面庞看上去很是易碎,眼下的血痣更加鲜红,“没事,打了止痛。” 对方话锋一转,说起正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上次在黑市旧址,他们对骆主管的行踪了如指掌,我当时便怀疑他们在追踪机器人上动了手脚,后来组织安排些不重要的任务想把我引走。” “机械鼠夺回89757的计划失败时,芯片落入组织手中,我猜他们会搞波大的,便趁夜去了黑市,结果发现了那些被入侵程序召来的机器人。” 萧燕然照提前准备好的腹稿念,面上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痛心,“组织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但温其不吃他这套,笑眯眯地拿骆知意做跳板,暗示他拿出证据,“机械部的技术竟然还会有漏洞可钻?小骆,有待改进啊。” 幸好萧燕然早有准备,调出腕表中的机器人定位。 除了那只他刻意引来为苦肉计做铺垫的,其余的拜骆知意所赐,还整整齐齐排着队在那休眠。 “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萧燕然用惋惜的语气说出第二个坏消息,“小孟大概是受够了这种勾心斗角的生活,为了结束这一切,他在修理包中加入了程序病毒,89757已经开启生命倒计时了。” “我需要骆主管去解除病毒。” 温其向来八风不动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皲裂,他不能容许自己的项目出现丝毫差池,矛头直指选角不当的骆知意,“这就是你所说的‘尘埃落定’?” “是个意外。”骆知意忙道,“您若是不信,我可以亲自——” 萧燕然淡定地打断他们的争吵,“没时间追究到底是谁的过错,我只想知道,院长您的决策。”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利用短期限压迫对方,促使其做出不理智的选择,从而争取到最大利益。 可温其是老狐狸了,像这样的场面他遇见过不少,非但没有掉进年轻人设下的陷阱,反而不疾不徐地抛出了自己的见解。 “刚才,技术人员把006的运行日志发给我,上面显示你们打架的时间只有六分钟。” 那张多余的心电图被拿出来,异常波动段足足三十分钟有余,甚至远远超过萧燕然口述时间线中的发现节点。 “你还干了什么呢?”温其微笑。 无中生有,凭空捏造细节,让对方将受骗的假局当成真相。 萧燕然很清楚自己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以为把这招用得风生水起,可当温其用出同样的招数来诈他的话时,他又变得慌张起来。 或许这个问题该问单居延。 明明三令五申叫他不要再装出一副爱的样子,为什么还要在临走前吻别? 时间倒退回那个惊人的拥抱。 看单居延惊讶的模样太过滑稽,萧燕然难得允许自己拖延片刻,随便找了个借口支走孟洲。 “你叫什么?”萧燕然手动把他的下巴抬起,打趣道,“看不惯我和别人亲近?” 单居延呆呆地点点头,或许是想到萧燕然酒醉后禁止他表现爱的发言,又极轻地摇头否认。 萧燕然轻笑,亲昵地拍拍他的脸颊,“我还是喜欢你听话的样子。” 像只傻呆呆的大狗,说让左绝不会向右。 而握手是狗狗必须掌握的技能之一,单居延垂眸,艰难地抬手攥住他的腕骨,指腹在突起的一侧来回蹭。 力度不大,但很痒。 他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任由单居延脱力垂手,顺势靠近,假装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拉下去。 “要做什么?”萧燕然顽劣道,“说话。” 宠物按钮清脆地发出声音,直愣愣的语调惹人发笑:“吃饭。” 单居延乖乖地仰着头,干涸的唇翕动着,其真实意图不言而喻。 像被打了强心剂般,萧燕然本来还在为铤而走险的计划而担忧,此刻大脑倒空白一片。 他说着“搞不懂你”,却还是俯身亲吻忠诚的狗。 蜻蜓点水的一吻,离开前,他恶劣地探出舌尖,触碰单居延的唇瓣。 “嘴干就老老实实喝水。” 热气喷浊在单居延脸上,对方目光迷离,视线不知落在哪,无辜地用口型说:忘记死机了,现在没有止疼药给你。 知萧燕然者,莫过于单居延。 虽然没有沟通过,但他冥冥之中猜出了萧燕然的计划。 “谢谢你。”单居延无声地说,“为我做的一切。” 被真诚所打败,萧燕然的笑容掺杂上些许无奈,他怜惜地揉揉单居延的头发,“哎呀,没有我你可怎么活啊?” 失声的单居延轻轻靠在他怀里,侧头抵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侧…… 金属探测仪的蜂鸣声似乎在他耳畔炸响,萧燕然额角冒出冷汗,垂首,视线落在自己的胸膛上。 那里分明空无一物。 温其带来的压迫感还没有消失,见他低头默不作声,语气变得不耐烦,“你都做了什么?” 萧燕然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棋局—— 他到底遗漏了什么能让温其抓住把柄的地方?胸针早就被毁掉,心跳怎么会出卖他? 关键时刻,萧燕然回想起自己在车上偷看到的内容。 无法寻回的记忆。 薛定谔的二次催眠。 如影随形的监视。 萧燕然触到答案的轮廓,猛然抬起头,撞进温其志在必得的双眸中。 他开始重新认识这位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剖析过度自信的来源。 “我害怕……” 他声音颤抖着,恍若快要落下泪来,温其背后的骆知意像见鬼似的瞪大双眼,看萧燕然一秒入戏。 第23章 “我害怕挽回不了……” 萧燕然掩面而泣,哀切地说,“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我不想辜负您对我的信任。” “在准备代码的时候,我一直在怀念研究所的生活,我懊悔当时中了89757的圈套,才造成现在的局面。” 萧燕然的眼泪肆意滑落,可怜地仰面乞求至高管理者的原谅,“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漫长的死寂过后,温其卸下周身气场,上前轻拍他的肩,微笑道,“好孩子,精心休养,我相信你。” 萧燕然忍住胃中的翻江倒海,带着哭腔地嗯了一声。 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一定会控制好心跳,不给任何可乘之机。 还给所有人一场完美的演出。 作者有话说: 哭泣不是抱歉,而是为自己有待改进的演技而懊悔! 第21章 暗度陈仓 没有人会对病号抱有戒备,更何况是一个两小时前还瘫在担架床上虚弱无力的家伙。 此时,凌晨三点。 宁静长夜中唯余莺鸟在窃窃低语,房间里滴答作响的心电监护忽然急促地鸣叫一声,随后也陷入死寂。 萧燕然裹着纱布,单手拎着注射泵,扶着门框老大爷遛弯般慢悠悠走出,这模样任谁看了都要感慨一句真难杀啊。 他在员工诊疗室乱转半天,也没能找到骆知意口中描述的暗门,萧燕然的耐心一点点耗尽,正当他准备登门好好拜访询问一番时,兀然和一人撞上了视线。 那人年纪尚轻,穿得朴素无华,看到活像木乃伊出土的萧燕然后呆呆地瞪圆眼睛,嘴里叼着的压缩饼干倒是没掉。 萧燕然觉得他有点眼熟,便主动搭话:“你是乌桕吗?” 对方像只反应迟钝的仓鼠,咀嚼好久才闷声应:“嗯。” “你怎么在这?”萧燕然奇怪道,想了一会又说,“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他在单居延的房间里看到了不少漫画书,这位作者的作品居多,萧燕然随手翻了翻,承认乌桕的画功的确不错,给他一种熟悉的温暖感。 乌桕上下打量他,“我没带笔,就算有,也不能签在你的纱布上吧。” 被拒绝的萧燕然也没恼,歪着头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看,乌桕也完全没有回答他上个问题的打算,犹如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闷头闷脑地朝着死路尽头走。 “那边没路。”萧燕然好心提醒,顺道布下陷阱,“要不告诉我你要干嘛,我帮你一把?我可是这里的优秀员工——” 海口还没夸下,萧燕然眼睁睁地看着乌桕用力地在墙壁旁边的某块地砖上跺了一脚,紧接着,那道他怎么也没找到的暗门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了。 “你是干嘛的?”乌桕酷酷地回头还击,拉长语调重复,“优秀员工。” 萧燕然难得好脾气,被怼也毫无怨言,大大方方地跟着人家进了门,自来熟似的套话,“小画家,你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乌桕回头,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做出个噤声的动作,将所有温柔的目光全留给角落处的人影。 凑近,萧燕然才发现那是具正在进行程序维修的机器人。 没记错的话,是前两年发行的陪伴型管家,高仿真一比一还原人型,刚上市那会供不应求,只发了几版给vip客户,想不到乌桕竟是其中一个。 萧燕然站在暗处,识趣地没有打扰他们独处的时光。 人们常说艺术家通常会有怪癖,或许面前的乌桕也是如此,毕竟在萧燕然的认知里,不会有人通宵陪机器人修复程序,更不会对着一堆机械零件露出怜爱的目光。 该怎么形容呢? 他的神情更像是在爱人床前守护。 萧燕然本就对人造人计划感到畏惧,此时见到这场景难免发怵,便不再搭话,自顾自地寻找起核心所在的位置。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他直冲那扇沉重的机械门而去,关键时刻,却是拒绝沟通的乌桕拦住了他。 “你不能这样过去。”乌桕声音放得很轻,说起长段的话很没条理,“他们都是两个人进去,左右同时,嘀的一声,门才会开……你肯定不是来干正经事的。” 萧燕然在脑子里自动收集信息整理——自动门,需要两边同时刷卡。 “那我去拿卡。”萧燕然回避关键问题,客气地请他帮忙,“咱俩一起开门。” 乌桕执拗地摇头,“不行,太吵了,会打扰到他的。” 萧燕然实在不想哄他,险些一句‘那就是个机器人能吵到它原地解体吗’,但好在有多年伪装的习惯,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进去,你有其他办法吗?” 小画家懵懂地眨眨眼,竟十分善解人意地指向上方,提议:“我替你钻进去,你要做什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有通风管道,看走势能通向内部,不过比较狭窄,对病号也不太友好。 骆知意叮嘱过他,虽然核心被盗走不会立即触发警报,但里面很有可能有监控,要尽量走死角。 现在好了,都不用他亲自进去。 乌桕甚至还是公众人物,家境财力也足够和研究所的律师部比拼一番,萧燕然乐得轻松,答应了帮他好好照看管家,目送闯关小人爬上通风管道,替他去行窃。 止痛药剂的疗效早已消失,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萧燕然不见外地坐在机器人对面的转椅中,顺势细细打量了下。 精致的面容,沉睡的姿态……如此种种,总让他想起单居延沉睡的三年。 颈边,浅蓝色的字体刻着编号——002,和89757相差甚远。 萧燕然在浑身细碎的疼痛中,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单居延才苏醒的那天,骆知意派001机器人上门踢馆的那天。 如果说每个系列的机器人都分别编号,那么,为什么陪伴型只有002有修理记录? 灵光乍现,萧燕然忍住疼痛起身寻找,果然在002的背后扯出一条细长的管子。 这是为人体输送营养液的管子。 萧燕然在原地站立良久,半晌,艰难开口:“……你也是人吗?” 对方低垂着脑袋,像是在嘲笑他的天马行空,萧燕然悄悄松了一口气,也只是瞬间。 “什么叫也?” 002气若游丝,虚虚地拉扯住他的衣角,“和我一样的,还有谁?” 鉴定完毕,也是个改造人。 萧燕然忍不住拿他和单居延做比较,内心唏嘘他体力太差完全没吃到改造红利,表面礼貌地问:“您怎么称呼?” “姓周。”他说,“周暮柏。” “你是改造人的志愿者?”萧燕然问,“先天性疾病还是残疾?” 他的胸膛鼓起又瘪下,营养液的管子迅速流入,周暮柏缓了一会,总算能正常抬头对话。 “我是先天性心脏病,他们说可以给我治疗,但急救的时候动了手脚,再醒过来我就是这幅……” 周暮柏哽了一瞬,苦涩地笑道:“不人不鬼的样子。” 原来机械钟所谓的“自愿”都是骗人的,萧燕然脊背发凉,周身血液似乎都被冻僵,无法流淌。 从编号002到89757,这其间的道路是由数万条无辜的生命和血肉筑成的。 “你为什么不……”萧燕然欲言又止,对方的悲伤如潮水般,任何语言都显得十分无力。 “报警吗?”周暮柏自嘲道,“我赖以生存的心脏还要靠他们的技术继续维持,如果研究所倒闭了,我该怎么办?” 命运是如此的会戏弄人,竟叫受害者屈服于罪魁祸首,残喘苟活艰难度日。 萧燕然沉默片刻,问:“他知道吗?” 正如他所料,提到离开的乌桕,周暮柏立刻沉默,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 “人都是有骨气的,你会选择忍受痛苦,当然是因为有在意的人。”萧燕然轻笑,停顿两秒,挪揄道,“小画家啊。” 周暮柏无奈地笑起来,里面掺杂着几分宠溺,“我和他一起长大,他小时候有点自闭,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所以选择默默承担一切。 萧燕然看着他,仿佛看见某位故人,恨铁不成钢地斥责道:“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对重要的人是不能隐瞒的。” “以他的性格,绝对会争个鱼死网破。”周暮柏平静地说,“我死了也没关系,可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以不知情者的身份平安地活下去。” 他指向左胸口的位置,抱着百分百的觉悟道:“研究所连死亡证明都能伪造,怎么可能轻易放过破坏他们计划的人,即使正义不死,这颗心脏迟早要爆炸,那我也希望不要伤到他。” 冥冥之中,恍然有什么东西击中了萧燕然,他盯着周暮柏,同样抚了抚心脏的位置,沉声问:“如果有办法挽回呢?” 算算时间,乌桕也快回来了。 周暮柏卸下力气,又恢复到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垂首道:“静候佳音。” 第24章 萧燕然哼笑,连连点头,喃喃道:“装得再多像一点吧。” 通风口窸窸窣窣传来声音,是努力的乌桕正在往外爬,他手里攥着萧燕然想要的东西,用气声一个劲儿地催促:“快来接一下我呀。” “去吧。”周暮柏也用气声说完最后一句话,“如果你成功,我愿意当人证。” …… 费劲地把人接下来,萧燕然如愿拿到那枚u盘形状的钢制零件,上面刻着lzy三个字母,是他要找的核心。 “我从电脑主机上拔下来的,下次不要丢三落四啦。”乌桕看起来是真的把他当做工作人员,叮嘱完又轻声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 萧燕然和他一样将目光投向002,拿不准道:“应该快了。” 乌桕还是傻傻地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去拭某人额角的汗,萧燕然离开前,问:“他是你恋人吗?” “不是呀。”乌桕自言自语,“我的爱人是周暮柏,才不是小气鬼机器人,连别的话都不肯说。” 他没得到任何回应,回头张望时,萧燕然早已握紧手中的救命稻草,悄然离开。 作者有话说: 妙手回春^-^ ——一位不再写be的神秘女子 第22章 欲擒故纵 天明,希望的曙光随之降临。 等待大亮的过程漫长又煎熬,萧燕然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至少在一个月内,他都无法摆脱左手的石膏。 总算等到上班时间,萧燕然主动和医护人员道别,以还有要紧项目为由婉拒静养建议。 慢条斯理地赶到机械部,却发现有人来得比他更早。 温其坐在办公椅上,骆知意正沉默地为他斟茶,笑意不达眼眸深处。 “燕然,不多修养一会吗?”温其和蔼地说,“我才叫医疗部拨了仪器过去,没想到你这么心急。” 生死攸关,萧燕然惦记着远在郊区的单居延,像是出差千里放心不下宠物单独在家的主人,火急火燎地想回去。 “事关人造人计划,研究所的心血不能毁于一旦。”萧燕然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还是尽早解决。” 本来他做足了功课,准备在温其面前大演特演一场,再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没想到对方反常地松口:“那辛苦你了,抓到89757和孟洲,早去早回。” 欲擒故纵。 他想,这只老狐狸绝不可能没留有后手。 这次,研究所的大门主动敞开,他们驾车缓缓驶离这座冰冷死寂的城堡。 副驾驶上,萧燕然主动打破沉默,“你做好觉悟了吧?” 骆知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应声。 “我们不会再回来了。”萧燕然坚定地说,“等解决完单居延的问题,带着核心和人证去警局。” 骆知意还是不吭声。 事已至此,萧燕然能猜出个大概了,他也没心情和骆知意打辩论,难得松懈下来,开玩笑:“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人生有无数个分岔路口,每个选择都相当艰难。 昨天深夜的那场谈话,让骆知意梦回当初做出回国就业选择的时候。 温其依旧是不打一声招呼便登门拜访,摆出两人心知肚明是假的老好人姿态,说一番惺惺作态的话。 “小骆,你父母刚才打来电话,问最近怎么样,你还是不想跟他们联络吗?” 不知道这通电话是否存在,但不愿沟通是真,从骆知意知道自己入职机械钟是作为交易筹码开始。 “还好,和平时没差。”不想被当成货物的骆知意扯了扯唇角,“谢谢关心。” 温其照旧是那套说辞,就差把威胁搬到明面上:“你太信任孟洲了,下次要注意,我们都以你为骄傲……” “是以我还是我的作品?”骆知意罕见地打断,“您这么晚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个吧。” 温其抚掌大笑,“随便聊聊而已。” 披上闲聊皮套,无论是试探与诫告,骆知意都不想多听,省得动摇道心,顺口找了个理由开溜。 没想到温其八风不动,坐着没动,凉凉地说了句,“你还真是没变样,为了自己的作品奋不顾身啊。” 察觉到他意有所指,骆知意瞬间毛骨悚然,开门的动作一僵,很快,他保持笑容,转身回答:“都是为了研究。” 温其拉长语调哦了一声,回忆往昔似的缓缓说:“我记得你读研期间做了初版人造人的模型,有公司要花高价买去当那种模特,你嫌他们龌龊,硬是毁了也没卖。” 不知道他是何意味,骆知意谨慎地没接话,没给破绽。 但沉默恰好成为了对方攻心的号角。 “年轻真好,有理想。”温其笑道,“我当初选择投身智能行业也是这样,希望它能拯救人于水火之中,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还是没研发成功。” 他要救谁?骆知意惊讶地想,这老家伙未曾结婚也无儿无女,究竟是谁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所以啊,你我都有一颗救人的好心肠,统一战线才是明智的选择。” 他的话让骆知意遍体生寒,有种被人从头到脚看穿的恐惧。 “时间不早了,休息吧。”温其起身,路过身边时轻拍他的肩,“放心,爱屋及乌,你的孩子们我都会好好照顾的。” 骆知意一夜不眠,辗转思考推敲人选,仍然确定不了温其的软肋,反倒最后想着自己的软肋,默默流下泪。 车上,萧燕然重新开口拉回他的思绪。 “如果实在难抉择,你向左边打死方向盘。”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厉声道,“大家同归于尽好了。” 骆知意恼道:“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吗!” “什么问题?” “人造人未来是否该合理拥有人权,背坑蒙拐骗枉死的试验品们能否伸冤……这些是仅靠我们几人就能解决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油门也跟着往死踩,萧燕然默然拉住扶手,幽幽道:“别扯那些虚的,你就是觉得孟洲不够安全。” 骆知意正欲给他科普机械钟的恐怖程度,并合理探讨即使被荆棘鸟二十四小时保护,孟洲被单切的机率到底有多高。 可萧燕然不依不饶地激他:“没关系,你听我的,打方向盘我们一起死,什么都解决了。”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骆知意迟钝地反应过来,他俩车祸,单居延会死于器官衰竭,那…… “核心在哪?”骆知意利落地靠边停车,伸手逼要,“你看到什么了?” 里面的程序错综复杂,每个部分的内容还多,萧燕然根本没看完,只是斗胆凭借猜测加了点筹码。 “我把自杀代码加进去了。”萧燕然平静地说,“我在动脉处放了信号发射器,如果我死了,所有拥有平台的机器人都会因算法错误而瘫痪。” 顶着骆知意淬着毒的眼神,萧燕然凉凉地补刀:“甚至死亡。” 半晌,再三受到重创的骆知意唤回理智,嗤笑一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萧燕然故作高深莫测地挑眉不答,以不变应万变,成功在骆知意口中诈出了标准答案。 “孟洲是人造人的事……” 世间万物各有玄机,人生在世难免遗留蛛丝马迹。 早在最开始,萧燕然还沉溺于和单居延玩主仆游戏,拿自杀代码发到平台威胁他时,离奇病倒的孟洲,和反应异常的骆知意,就足以让人起疑心。 时间最近,最明显的一次,便是单居延惨遭暗算后问孟洲的那个问题。 -机械钟有没有掌握人造人技术? -没有。 孟洲回答的太过斩钉截铁,可这种情报根本不是他这个阶层能接触得到的,相比较而言,这种反应更像是刻在基因里…… 写在代码里。 而骆知意费心遮掩,想将人造人计划毁于一旦的原因也水落石出。 完成研发要拿他最心爱的小孟去填,填那道人类与科技之间深不见底的沟壑。 “不要告诉任何人。”骆知意的语气变得哀戚,“算我求你。” 萧燕然心情复杂,唯独没有猜对的喜悦,沉重道:“他是什么情况,完全人造?” 换做是旁人,以孟洲的行为言语,是根本察觉不到一丝破绽的,竟然是代码跑出来的效果吗?! “身体确实是。”骆知意苦笑,“但思维能力还在。” 萧燕然震惊:“你怎么做到的?” “他的大脑是完好的,我把主体藏在研究所里,远程输送信号操控。” 骆知意直直盯着他,阴阳怪气地感慨丢失记忆的人就是活得更轻松,随后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却令萧燕然心慌的议题。 “我真的很好奇,单居延怎么会喜欢你?” …… 程序加载需要时间,骆知意操作完毕,退出房间留给两人独处的时间。 平躺在床上的单居延动弹不得,唯有那双眼睛总往萧燕然的身上乱转。 第25章 从外观来看,浑身是伤的他比命悬一线的单居延还惨烈些。 “我没事。”萧燕然摘下眼镜轻置在桌面,打趣道,“你的止疼药很管用。” 单居延动了动嘴唇,喉管没吐出半个音节。 禁言模式还没有取消,萧燕然后知后觉,干脆趁此机会回味过去的三年,重新回到他说对方无应答的状态。 “你猜我在研究所碰见了谁?”他捏起单居延的手掌,帮忙剪掉过长的指甲,卖了个关子,“你很喜欢的那个漫画家,还想要个签名来着,哈,可惜没有纸笔。” 单居延下意识屈指,被冷脸训斥“不许乱动”后,乖乖地充当人性娃娃,任凭摆布。 “他爱人也和你差不多情况,先心病被骗去改造,为了保护他装傻充愣,连枕边人都不敢告诉。” 他低声细语的说着,仿佛是在讲什么哄人入睡的童话故事,指甲钳为其伴奏,滴滴答答的轻响。 “他答应我会做人证,希望胜利的那天不会太远。” 每剪完一根手指,萧燕然都玩弄似的轻捏一下指腹,弄得他痒意不止,心里更甚。 半晌,躺尸的家伙酸涩开口:“你愿意站在我这边啦?” 萧燕然垂头低声地笑,“你猜。” “你走吧。”单居延望着他说,“跑到一个不会再让你受伤的地方。” 他还是老样子,宁愿一个人承受一切……可惜这场棋局,萧燕然注定无法脱身。 萧燕然屈肘撑在床侧,容许单居延的手搭在石膏上,盯着说:“你给我签个名吧。” 单居延不懂,但乖乖照做,指腹在纱布上摩擦,刺剌剌的,像胸腔中悲愤的火焰在燃烧。 “记住这种感觉。”萧燕然命令道,“这是为你受的伤,你要负责。” “好。” 第23章 以逸待劳(1) 以往,都是身为工程师的萧燕然例行公事,为89757检查。如今流落在外,两人的境地陡然反转,变成单居延探索他的身体。 程序读条还在缓慢爬动,萧燕然跪坐在上,单居延只需要稍微伸直手指,便能触到他的膝盖。 “还有哪里受伤?”单居延被顶灯晃着,仍然不肯闭眼,倔强地盯着他看,“既然要我负责,得把帐算清吧。” 萧燕然笑,一双桃花眼里带着说不出的魅惑,他矜贵地点头答应,动作却不是很绅士。 衣服依次尽数脱掉,他向单居延展示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对方也如他所料,露出怜惜心痛的表情。 可骆知意那句‘他怎么会喜欢你’是那么的令人在意…… 展示完身上的,萧燕然慢慢地趴到他身上,捋起额前凌乱的碎发,洁白的纱布隐约显出血色。 “都破相了。”他的口吻有些撒娇的意味,扬着尾音,变着花样的引诱。 单居延给他呼气,安慰道:“等会我帮你上药。” “你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我恢复如初吗?”萧燕然指尖在他的鼻梁上来回划,微微撑起身体,单居延垂眸便能一览无遗。 “你别……”单居延小小地吞咽,声音越来越低,“晚上冷,会着凉。” 殊不知,萧燕然的好胜心早已被旁人激起,这会哪顾得上客观条件,满脑子想得都是—— 凭什么?他怎么就不能喜欢我? “我不觉得冷啊。”萧燕然的手钻进他的衣服下摆,在腹肌上打圈,“你穿得也不多,怎么都出汗了?” 话音刚落,身下的人突然绷紧身体,随后面红耳赤地,几乎是训斥地叫他起来。 萧燕然没听,反而向后坐了坐,装作懵懂地问:“系统修复里也包括这个吗?” 代码自然没有让人动情的激素,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心爱的家伙在眼前百般挑衅。 “……不包括。”单居延咬牙道。 “那是为什么呢?”萧燕然明知故问,来回咀嚼问题,磨得他快忍受不住时才抛出鱼钩,“难不成,你真喜欢我啊?” 无关于挑拨离间,更不是演戏,而是刻在骨髓里的伴生情愫。 试探者秉持着求知好学的心态,观察着他的每一丝变化—— 脸上的毛细血管好像爆开了,不然怎么涨得那么红,还有某个地方。 关键时刻,单居延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习惯性规划下一步的萧燕然罕见地宕机了。 “是啊。”单居延卸下所有力气,眼底湿润一片,“我喜欢你,小玉。” 和命运搏斗了数年的人总算停下动作,他茫然地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拳,不再争胜利的桂冠,而是选择披上由爱恨交织的斗篷。 按计划行事,萧燕然应该乘胜追击,抛个媚眼问他想要吗?以此来判断是否属于见色起意。 可不知怎么,他很难再说出话来。 莫名其妙地道谢过后,萧燕然逃也似的离开了他的卧室。 …… 记忆中在荆棘鸟待的时间不多,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周,除去来回路上废掉的,也不过堪堪凑出一个年假。 更意外的,是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起死回生。 看见恢复如初的单居延站在灯下,骆知意的言语中夹杂着欣慰,“如果温其不滥用人造人技术,我还是支持科技发展的。” 孟洲咔嚓咔嚓吃着薯片,仓鼠似的举手;“我同意。” 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妄想用这把错误的钥匙开启新世纪,就别怪他们辣手摧梦想。 “光凭现在这点证据根本不足以撼动他的位置。”单居延沉思片刻,缓缓道,“温水煮青蛙才有效。” 一座根深蒂固的城堡,要想短时间内瓦解它,无疑是白日做梦。但若换个思路,每天挖一个墙角,那迟早会被蚕食至崩塌。 骆知意却说,“你以为我和萧燕然走到这很容易吗?那是下了军令状才有机会出来,如果没在规定时间内把你押回去,他肯定会起疑。” 萧燕然口中说的‘再也不回’,两人心知肚明:根本不可能实现。 别说是单居延,遇到的002,周暮柏不也是血淋淋的例子?这背后不知牵扯了多少人,温其手握着他们生命的开关,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不知道为什么,温其很信任他。”骆知意趁热打铁,“应该重返研究所,掌握更多线索,才有与之一博的能力。” 单居延面露难色:“这……” “不行。”萧燕然火急火燎地闯进来,指着骆知意的鼻子骂:“你又不拿他的命当命。” 以缉拿89757的荣耀回去站稳脚跟固然是好,但单居延要经受的可不少,单是项目后续的实验步骤就够他吃苦头了。 更何况,萧燕然还没有完全信任骆知意。 鬼知道孟洲有没有被温其拿捏住命脉,若是真的,那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这场对话开始变味—— 两位在意附属体的主人开始争斗。 “与其羊入虎口,不如你先透露些情报给我们。”萧燕然冷笑着说,“你在任这么多年,不能就知道这点吧?” 骆知意额头青筋跳动,隐忍道:“你别得寸进尺。” 对于他而言,最大的秘密已经交给眼前这人。 两个人唇枪舌战,拌嘴似的互相怼了半天,还是没争出个结果,不过从孟洲来宽慰萧燕然的表现来看,这局还是他略胜一筹。 “燕然哥,骆主管他平时的确不过问高层事务的。”孟洲替骆知意求情,可怜兮兮地求转椅中的萧燕然,“不要怀疑他了。” 威胁归威胁,平时萧燕然对孟洲的态度还是很不错的,他思考两秒,脑袋里冒出一个损主意。 “这样吧,你叫他再交出点资源信息。”萧燕然惯会以退为进,给傻兮兮的孟洲下套,“也方便后续推进。” 孟洲还以为自己得了台阶下,开心之余又畏缩道:“可是骆主管不会听我的吧……” 那真是低估了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 萧燕然在心底狠狠嘲笑了一番骆知意,大度地为他指点迷津,“你傻啊,用点手段不就听了吗?” 孟洲最倾慕他这般运筹帷幄的样子,秒切星星眼,恨不得掏出小本本逐字记录分析,旁边的单居延无奈地扶额叹息。 “咳咳,简单教你几句。” 在单居延好奇的目光下,萧燕然清清嗓,摒弃掉最后一丝羞耻,双手捧脸,手肘撑在桌面上,歪头,轻声婉转道:“真的不可以吗?” 顶着这样一张脸做这种事,实在太过犯规。 孟洲微微瞪大了双眼。 单居延从脖颈红到耳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鼻子。 还没完,他垂眸,仿佛被不存在的拒绝伤透了心,用沮丧的口吻说:“那好吧,是我考虑不周。” “燕然哥……”孟洲开口,嗓音沙哑。 赶在这两人产生更深度的沟通前,单居延委婉地赶走孟洲,为了顺理成章,还催促他快去找骆知意实践。 第26章 等人走后,萧燕然恢复了平常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浅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怕我教坏他呀。” “不是。” 单居延似乎想到什么,梗了好半天,才艰难解释说:“不要在别人面前这样。” “哪样?”萧燕然明知故问,置在脸颊两侧的手轻握成拳,向下一点,“喵?” 单居延迫切地捂住他的嘴,肩膀不停抖动,出卖了他濒临溃败的内心。 这边军师如鱼得水,撩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那边初出茅庐的学生却吃了闭门羹。 孟洲捧着热牛奶敲门,学萧燕然软着声调喊:“哥,我来给你送温暖啦。” 里面的人没应答,他不依不饶地一直敲,手腕都快酸了,平台上传来简讯。 luo: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回去休息吧。 出师未捷身先死,孟洲很是沮丧,双手捏着杯子慢慢蹲下,声音越来越低,“好吧,我就知道我做不好。” “但是我真的没有背叛你,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吵架。”孟洲笨嘴拙舌,关键时刻把老师教的技巧忘得一干二净,梦到哪句说哪句。 “虽然燕然哥很可靠,但我还是最喜欢你啦。” 他额头抵在门板上,用极轻的音量说,几乎只有路过的风才能听到。 没多久,风给了回应。 门缝处一张纸条被缓缓推出,上面寥寥几笔,提到了几个地址,最后生怕这小笨蛋找不到重点,在“志愿者据点”五个字上反复画了好几个圈。 得到奖励的孟洲欢喜跑来,牛奶放在门边,临走前还没忘叮嘱他趁热喝。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本层,门静悄悄地敞开一个缝隙,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迅速地端走杯子。 一如递纸条、举白旗时那样。 变故往往在夜晚袭来。 收到萧工发来的信号:“89757安全”后,许多牵挂项目的人都放下了悬着的心。 可温其并没有这么好糊弄,他指着最后一句汇报,拧着眉问:“什么叫正在进行体力恢复度测试?” 监控组不敢答,战战兢兢地调出定位显示—— 89757已逼近点位1。 作者有话说: 单哥&骆主管:我绝不会对人喵喵叫! 萧萧&小孟:即使是我也不可以吗?~_^ 单哥&骆主管:喵……(ー ー;) 第24章 以逸待劳(2) 经过一番激烈的交战,目前的局势仍停留在机械钟强势,位劣的荆棘鸟选择迂回作战,躲在暗处寻找机会。 信使在送达途中巧遇了君,这位心思成熟的掌权者思考片刻,在骆知意和萧燕然之间选择了谁也不信。 大晚上的,硬是赶跑睡意,叫上了单居延来一探究竟。 “君叔,光咱俩,是不是人有点少了?”单居延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还有人在值夜班的社区诊所,表示了自己的见解。 不得不承认,机械钟这一招实在是高。 社区诊所作为最靠近底层的医疗机构,掌握居民健康信息简直是手到擒来,拿来作为潜在志愿者收集再合适不过。 说话间,一位拄拐的年轻人推门出来,手里握着张印有机械钟标志的名片。 君眼神顿暗,快步上前搭话,单居延立在墙侧,打量着里面来往的人,思索如何快速瓦解。 想来想去,他瞥见草丛中一掠而过的黑影,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决然走进超市买了根火腿肠。 十五分钟后,单居延举着被猫挠出血痕的手,坦然自若地从正门切入。 值夜班的年轻男医生赶忙出来接待他,查看伤势后把他带进清洗室。 “才搬来不久吧?这里的流浪动物都很凶。”男生边给他科普边看他的脸,严肃道,“你这个情况不光要打狂犬疫苗,建免疫球蛋白也要打。” 单居延对这些一窍不通,稀里糊涂地点头,跟随着来到注射室,期间悄悄关掉了部分神经感知功能。 看他有些跛脚,男生顺口关心道:“腿上也有伤口吗?” “没有。”单居延摇头,撩起裤腿展示,“我是搞拳击的,前几天打比赛脚受伤,医生说是跟腱问题,可能永久性损伤。” 他声音越来越低,本就低落的情绪更加雪上加霜,男生品出他口吻中的不甘,惋惜地安慰他:“天无绝人之路。” 细长的针头戳进皮肤,虽然提前屏蔽掉了痛觉,但视觉上的冲击不会轻易消失,此情此景让单居延想起些不好的事,呼吸变得急促。 “你别太着急。”男生低声细语,流畅地推动针筒,将液体打入皮下,“现在科技很先进,想恢复你的腿,易如反掌。” 几针下去,手掌彻底肿涨起来,男生体贴地为单居延包好纱布,叫他在留置室观察半小时再走,并叮嘱他有什么不舒服的,要及时去值班室喊他。 他前脚才走,单居延立马起身,大张旗鼓地巡视起诊所构造—— 点滴室还有几个患者,护士在昏昏欲睡,无暇顾及他,其余两间医生办公室大敞着门,台式机在黑暗中显出轮廓,似是无声的诱惑。 单居延短暂徘徊,还是鬼使神差地来到尽头的值班室门口,刚刚那人的言辞实在可疑,不像普通的医生。 靠着观察萧燕然的一举一动,他的演技也得到了质的飞升,轻扶额头,任由汗珠滚落,装成头晕发热的样子准备推开门缝。 浓重的铁锈味率先钻进鼻孔。 他直觉不妙,谨慎地没有握住把手留下指纹,而是用脚尖轻轻踹开。 吱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电脑屏幕的荧光落在人身上,将男生本无血色的脸颊照得更加苍白。 他瘫倒在转椅中,肩膀以下的部位被桌子挡住,但空气中浓重的血味已经说明了一切。 饶是单居延身经百战,也忍不住胃部翻江倒海,过去的记忆作祟,让他想象出残忍的画面。 脑袋真的开始发晕,他抖着双腿想要逃离案发现场,走廊灯骤然熄灭。 准确来说,是整个诊所的灯都被关掉了。 一墙之隔的注射室热闹起来,吵嚷着要寻电闸,但这与单居延无关。 不过片刻,他便落入嫌疑人之手,那人拎着针抵在他的颈动脉处,下巴搭在他的肩上,微微侧头,镜框撞在他的太阳穴上。 “怎么总是教不会?”他苦恼地低语,指腹施压按住跳动的命脉,嗓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再这样给我找麻烦,我不介意跳过烂摊子直接收拾你。” 萧燕然在生气,后果很严重。 单居延故作淡定,委婉地卖了个无辜,“只是踩点,没有要瞒着你的意思。” 耳畔传来低笑,扑出的热气让他不禁缩起脖颈,外面人群的喧闹逼近,单居延将话题扯回正轨,“你下手是不是太狠了点?” 他本意是想问现下该如何脱身,但萧燕然听见前半句便已然怒火中烧。 萧燕然捏住他的下巴,迫使单居延抬头看向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瞧见了吗?注射过量抗凝血剂的下场。” 他很欣赏荆棘鸟时刻保持警醒的态度,也可以对君的不信任淡然置之,可当萧燕然跟随定位来到社区诊所,看见那明显是下派负责改造人项目的员工,亲昵地捧着单居延的手…… 而这个傻子还完全没有戒心,都不舍得使用分析模块探究注射液成分。 萧燕然彻底怒了。 闯进来时,那人还没认出萧燕然,正在志愿者名单中输入单居延的信息,冷不丁抬头看见他的脸,惊吓之余净是谄媚。 “萧主管。”他讨好地说,“我找到了一个极佳的实验者,以他的体格,绝对能扛下改造实验的。” 是啊,他就是抱着这样的决心接受的。 “做得好,相信你不介意再对人类做出些贡献。”萧燕然笑容森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方才用在单居延身上的药剂扎在他颈侧,“献过血吗?” 那人如同见鬼般瞪大双眼,喉间无声地发出呐喊,随即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管被割开,鲜血喷射出来,似绚烂的烟火。 …… “我只是路过,号召成员们积极响应献血政.策而已。”萧燕然放轻语调,温柔地道出自己的苦恼,好似痛下杀手的人并不是他,“你把我说得这么坏,好伤心呢。” “没有这个意思。”单居延在震声的心跳中努力装作波澜不惊,“我们走吧。” “别急啊,好戏还没开场呢。”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堵住单居延的嘴,一举一动从容不迫,像是在说,安静,看我操作。 比维修电路的物业先赶到现场的,是研究所的反制组。 这是温其察觉到荆棘鸟行动后临时组建的小组,成员均是对改造项目知情的上层领导,可见到萧燕然本人,对方也不得不低下头。 “萧工,我们怀疑89757并无服从意识,现在需要立刻回收。” 第27章 不等萧燕然回复,为首者给左右两侧的人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即刻捉拿。 “证据呢?”萧燕然双眸含笑。 四周鸦雀无声,对方隐忍之际,跟班却坐不住了,指向转椅中的尸体,大喊,“还不明显吗?除了荆棘鸟的人,谁还会这样做!还是说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闭嘴!”年长者深谙对弈之策,知晓谁先按耐不住谁会先败下阵来。 可他太向往功勋,想要把这位年轻的新秀家拉下马,急匆匆地上前检查指纹。 ……一无所获。 闪着寒光的切割刀破风而来,留下指纹的小蠢货捂住喉管,缓缓双膝跪地。 “凶手找到了。”萧燕然笑意盈盈,“处理间谍是我的职责,不必谢。” 对方恨恨地注视他潇洒离场的背影,萧燕然却摆摆手,“如果你没事做,回去给他们批抚恤金吧。” 说完,他想起什么似的,抱歉地颔首,“忘记了,骆组长现在没空批复,不如现场开吧。” 在他们不服气的目光中,萧燕然把仗势欺人四个字表演得淋漓尽致,从外套口袋里抽出圆珠笔,扶了下眼镜框,“我签。” 等意识到他在拖延时间时,再从被羞辱的恼怒中抽身已然晚了。 近乎半片的城区社区诊所遭遇洗劫,系统惨遭入侵,本来定好的志愿者名单丢失,大大延后了改造实验的进度。 而趁夜色侵袭的荆棘鸟一人未伤,于天光破晓之际全员回归,狠狠报复回机械鼠之仇,脸上尽是痛快。 反观反制组的两位领袖,正组长骆知意,副组长萧燕然,正安然无恙地端坐在荆棘鸟总部办公室。 “这不能怪我瞒着你们。”听完全部经过的君怪声怪调地说,“是吧?两位。” 孟洲叛逆地开口,完全没有作为把柄的自觉,“可是,如果不是燕然哥反应及时,这场翻身仗也不能打得这么利落漂亮。” 提供源信息的骆知意耸肩,表示根本不在意。 萧燕然也懒得计较,伸手到单居延面前,矜贵地命令,“吐。” 单居延乖乖地把口中的证据吐出来,低眉垂眼的模样让君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好。”无能的老父亲连连称赞,矛头直指四人中最魔丸的一位,“你记忆找回来了吗?” “重要吗?”萧燕然有理有据地反驳,“反正你都不信我了。” 一句话噎得君上气不接下气,偏偏还没法怼,毕竟信任危机不是一时半会能解除得掉的,再加上萧燕然这小兔崽子现在身居高位,不论选择哪边都能风生水起。 他可不敢训,不然把人骂到对面了,大家等着哭吧。 单居延亡羊补牢,往他那边凑,小声说,“我信你。” “乖。”萧燕然微笑,摸狗头一样给单居延顺毛,不忘往君心口补刀,“如果你实在想知道,可以去问问温其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不一定会说。” 但萧燕然还挺想知道答案的。 自己的猜测和真相的距离有多远。 君气得脸色铁青,拂袖离开,恰好外面有人喊:“君叔,有人找!” 门开,温其藏着刀的笑面就这样闯入众人视线中。 作者有话说: double kill~ 第25章 假道伐虢 在研究所的三年里,单居延在身体的疼痛中总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 梦境里的世界很美好,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更没有三十六计。 机械钟和荆棘鸟的争斗几乎全在明面上,甚至君和温其还经常线下约架,用拳头来分胜负。 无数次的挥拳。 无数次的梦醒。 单居延早将这个动作刻进骨髓中,因此,在大家还在脑海里飞速思考如何应对不速之客时,他已然飞身上前,直攻对方门面。 “啧啧,还是没有驯化成功啊。” 温其咂舌,一个接化发轻松化解,被反推到一旁的单居延罕见地爆粗口,“老东西,会的还不少。” “哪里哪里。”温其淡淡道,“没有一技之长傍身,怎么对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小辈呢。” 眼见叛变事实败露,骆知意默不作声地挡在孟洲前,努力营造假象,“院长,您来得正好,我们在……” 他编不出来。 还是撒谎成性的萧燕然出手,脸不红心不跳地张口就来,“商量89757的归属权。” “哦?”温其微笑挑眉,“那真是辛苦了。” 生怕他不信,萧燕然边推眼镜边快声说:“大概是我们的建模师太优秀了,这位组织领导对89757一见如故,硬说是他认识的一位故人,要我们还他人权自由。” 明明知晓全部真相,还装出无辜工程师的嘴脸,相信全天下这么厚脸皮的也就只能找出这么一个。 温其颇有深意地望向骆知意,哼笑:“嘴还挺严。” 骆知意长舒一口气,心想:看来是糊弄过去了。 继而,他的话又令在场人提心吊胆起来,“像又如何,你能怎样?” 温其惺惺作态,用他故作惋惜的语调说道:“你还是老样子,无法接受现实呢,死亡证明都开出来那么久了。” 萧燕然反应迅速,捕捉出这句话最大的漏洞—— 下落不明四年才宣告死亡,单居延进研究所三年有余,还未满足条件。 难道这俩人之间还有什么别的仇。 他斜睨向君,发现一向行事张扬的老家伙,此刻却涨红着脸片语未言,垂落在两侧的双拳隐忍地攥紧。 “既然你如此执着,我还能怎么办呢?”温其无奈地耸肩,提议道,“不如,还是用辩论赛定胜负吧。” “赢了的话,把我的小机器人还回来,如何?” 直觉有诈,君谨慎地没有答应,“我凭什么答应你?” 对方不语,竖起手打了个响指。 单居延没征兆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捂住胸口,额角涌出细密的汗点,嘴唇也变得灰白。 萧燕然赶忙上去扶,连自己也没感受到他的双手比单居延的双肩还要抖。 耳畔猛地想起曾经骆知意‘善意’的劝告—— 他旧伤未愈,心口处有几块碎片。 倘若不是意外,而是温其为之,将可操控的炸弹塞进了他的胸膛…… 得不到就毁掉是吧?他暗中咬紧牙关。 反观温其,只身闯进敌营还拿卑劣手段威胁人,像是一点没察觉到正叠加的怒意,火上浇油地说,“不答应也没关系,你看中的那块地皮,或许我会拿来建新的社区医院。” 君拍桌而起:“你!” 旁观的萧燕然默然垂首扮演花瓶,镜片下的双眸狡黠地一转,从他的话里捡出两个信息点—— 一,温其知道组织扩张增产的计划。 二、社区诊所志愿者收集据点是他故意放给组织吃的。 萧燕然观看过国际象棋的比赛,里面的高手即使损失惨重也游刃有余。 是因为每步走棋都经过缜密的计算,什么时候放,什么时候抓,大有讲究。 最顶尖的棋手,甚至会预判对方的行为,像位包容的长辈般陪着嬉戏玩闹,欣赏对手沾沾自喜的蠢笨模样,再静待他掉入早已准备好的陷阱中…… 追悔莫及,自责恼怒。 均成为他野心的养料。 “怎么样?”温其循循善诱,“别犹豫了,你最近新收的小朋友,可有不少伶牙俐齿的呢。” 醍醐灌顶,萧燕然揣在兜里的手微动,在平台上给单居延传递消息。 xyr:有间谍。 xyr:答应他。 xyr:稳住。 单居延身形晃了晃,虚弱地直起身体,朝君的方向看去。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领悟眼神中的深意,君沉吟道:“我答应,你别折磨他。” 温其宠溺地笑笑,又是一个响指,单居延的脸色果真缓和了不少。 “那就说定了,明天傍晚电视台见。”他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摆摆手,“我为你留了最火热的晚间档,让大家见证我们之间的决赛。” 重启科技与人文的辩论赛,网络舆论比选手名单先一步亮相,因为输赢由投票结果决定,大家畅所欲言,预测哪方会获得胜利。 大概是近几年跟随科技发展的上行经济作祟,几乎一边倒的支持机械钟。 但荆棘鸟没有片刻为是否有人支持他们而担忧,眼下最要紧的,是他们根本凑不出一队辩论选手。 “别紧张。” 担心温其起疑,萧燕然今晚没有继续留宿,而是和骆知意在市中心住,洗完澡恰好单居延在平台上发来视频邀请。 他漫不经心地擦去发梢的水珠,安慰道,“我们两个会放水的。” 明面上,萧燕然和骆知意还算机械钟的高管,即便拿到辩论赛出席邀请函,也只能坐在温其身侧。 阵容还算好打,骆知意是抛论点的一辩,负责质疑和反驳的三辩位置暂定萧燕然,说放水就一定会放水。 第28章 至于总结的四辩,更是毫无杀伤力可言,兜兜转转,最棘手难搞的还是二辩温其。 单居延不擅长辩论,毕竟他向来是以某人的话为行为准则,苦笑道,“这哪是什么团队游戏,分明是单挑。” “温其亲自露面,绝不可能只是动动嘴皮子。”萧燕然坦言心中顾虑,“他对组织动向了如指掌,恐怕早有计划。” 他的观点和君不谋而合,组织成员在安排下陆续撤离,前往安全所避难,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单居延目光沉沉,深处涌动着如月光般的冷潮,两个人隔着屏幕各干各事,沉默了许久,还是没能接受残酷的现实—— 无论辩论赛结果如何,明天起,他们都将被迫站在对立面。 萧燕然必须扮演好忠诚的工程师一角,才有机会在不玉石俱焚的情况下获得胜利。 “以后机灵点,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萧燕然哼笑道。 变样的叮嘱叫单居延直笑,他垂首,眸中那点月光已然燃起,如炬般直勾勾地对着萧燕然。 “你会护着我吗?”他故作可怜,“如果你抓我去做实验怎么办?” 萧燕然冰块脸:“一切以任务为重,疼你就受着。” “好无情啊。”单居延轻念道,屈指在他脸颊轻叩。 明明没真实敲在身上,萧燕然似有所感地轻颤一下,关掉当前页面把视频放大,“主人疼你。” 单居延刚要控诉他画饼,萧燕然忽然认真地说,“摸摸右侧衣兜。” 大脑宕机片刻,单居延天真地一位这是什么新型捉弄手段,犹豫少许,自觉地把手掌搭在胸肌上,还问他:“需要我脱下来吗?” “……” 半晌,出框的萧燕然闷声说:“蠢货,送你的礼物。” 单居延哦了一声,顺着他的话寻,果真摸到了一枚捆着红丝带的迷你遥控器。 “不想跟你说了。”萧燕然急匆匆地结束话题,看上去正焦急于其他事情,“如果你觉得我爽约了,就按下去吧。” 滴滴的忙音响了两声,和他逐渐低下去的声音融为一体,在深夜里消散,成为单居延的强心剂。 次日晚六点,在来自城市半空的饭香味的簇拥下,两支辩论队伍抵达现场。 但实际的情况与想象中有所偏差。 双方二辩落座,萧燕然和单居延面面相觑,稿纸边缘被搓得蜷缩起来,像受到刺激的含羞草。 悬横在人文和科技之间的亘古难题重新被翻出,惹得热议的两位主角,君和温其,却仅充当引玉的砖,令人唏嘘的同时,也好奇新生代的战斗力。 两边引经据典,平和度过开头,时间来到六分钟,到了自由辩论环节,开始不遗余力地争夺目光。 君说:“将科技这把双刃剑交给权益熏心的家伙,究竟是造福全人类还是填充他个人的钱包,不得而知。”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萧燕然风度翩翩,礼貌地回敬道,“机械钟近几年的成就大家有目共睹,人造人项目更是蒸蒸日上,再看荆棘鸟呢?” 君额角青筋暴涨,勉强维持微笑的同时在心底嘀咕:这死孩子又作什么妖?不是说好放水的吗! “口口声声说做的全是福利事业,怎么净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呢?” 他手腕一扬,夹在稿件里的照片翻飞落下,闪光灯此起彼伏地接连亮起,拼命想记录下每只蝴蝶的舞姿。 好似有只无形的大手按下慢放键,迫使单居延看清过往种种—— 照片上的内容连起他们找回记忆的路,只不过上面不是什么温馨的场景,而是疑似敲诈勒索的片段画面。 单居延目眦欲裂,揣在兜里的手下意识攥紧,按动遥控。 他死死盯着对面耀武扬威的家伙,萧燕然仍然志得意满,狡黠地笑了笑,眼睛弯成一双月牙。 “我们会继续前进,直到人造人成功问世。”他的宣言还没有结束,言之凿凿,振奋人心,“绝不向言行不一的恶黑.势力低头妥协!” 全场哗然,鼓掌声震耳欲聋,气得单居延把摇控面板按得啪啪直响。 而那混蛋还是这般耀眼,笑意盈盈。 后台突然跑上一名工作人员,与主持者耳语两句后,对方脸色陡变,紧急控场。 “最新消息,刚刚我市发生一起爆炸案,无伤亡情况,但现场的情况真是令人大吃一惊。” 大屏幕在他的讲解下切换到现场直播画面,无人机俯瞰着群龙无首的研究所。 后院马场被炸得千疮百孔,松动的土壤下,隐约能看到隐埋其中的枯骨。 单居延没搞懂他是何时布下的局,攻守易形,他也体会到了戏幕拉开时被耍得团团转的滋味。 真是个记仇的坏孩子。 单居延抢过话筒,有力反击:“戏台都没了,别再演了。” 精心伪装设计的微笑弧度缩小,温其斜睨向己方二辩。 萧燕然无辜地举起双手,微笑摇头,明明在示意不干他的事,却带着浓重的挑衅意味。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好呀^-^ 第26章 趁火打劫 在后花园被轰炸之前,温其一直认为光速应战是仅出现在动漫里的戏剧场面。 紧随其后而来的,是对萧燕然的猜忌。 殊不知,他的戏台倒下了,而某人准备的压轴大戏才将将拉开序幕。 由于突发的爆炸无法确定缘由,甚至研究所的主心骨还在电视台打辩论赛,外面乱成一锅粥,里面还在僵持着。 等待投票结果的一分钟里,众人神色紧张,死死盯着大屏幕上跳动的两个数字。 好像动动嘴皮子就能获胜似的,萧燕然无声勾起唇角嘲笑。 蝴蝶效应或许真的存在,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可能间接导致德克萨斯州突发龙卷风,所以,即使相隔十几公里,研究所的爆炸影响到这里的电路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即将揭晓胜负的瞬间,全场灯光骤灭,观众席爆发出一阵不小的尖叫声。 混乱中,根本无法在噪音中辨别身边人的去向。 温其早有准备,从袖口摸出迷你对讲,命令道:“把89757抢回去。” 几道人影立即从后台冲上来,直奔单居延的位置,几番交手过后,敌不过群殴的家伙还是被摁倒在地。 收到得手消息后,温其松了口气,恰好此时备用电源开启,紧急疏散灯莹莹亮起,照出向外涌动的人群,不知是不是错觉,里面有个瘦高的身影很熟悉。 “……把人带过来。”温其直觉作祟,命人押上囚犯。 暗光下,对方被按着头弓着腰,不忿地缓慢上前,打手识趣地解开绑在脑后的布条,捏住下巴迫使他抬头。 “咳咳,院长。”和单居延身形相近的骆知意装傻地笑,“这是什么意思?” 温其额角青筋暴起,恶狠狠地剜了打手一眼,对方后知后觉抓错人,惭愧地低下头。 “愣着干什么?追!”他低声喝道。 众人鸟兽状散,被戏耍的阴影并没有一直笼罩在温其眉眼间,他想起自己在大楼内布下的天罗地网,唇角微扬,不屑地哼笑一声。 跑? 能跑到哪去? 与此同时,及时开溜的单居延正在大楼外贴着墙艰难挪行。 停电前瞬,他看到萧燕然曲肘弄掉了东西,那支圆珠笔滚啊滚,误打误撞地来到单居延脚下,他弯腰去捡,手还没等碰到它,周遭突然一片漆黑。 单居延意识到这是某种隐秘的信号,赶在打手到来前,靠着夜视功能逃出直播室。 但外面也并非完全安全,保安里混入了研究所的人,对他穷追不舍,单居延在楼梯间狂奔,终于拉开距离,在视野盲区纵身一跃,跳到窗外,堪堪躲过一劫。 这栋大楼的构造简直是为逃亡而生的,外面的棱柱状凸起成为单居延唯一能走的路,他拿出走钢丝般百分百的专注力,努力控制身体不在风中摇晃,缓慢地向b栋前行。 ab栋高层内部并不相连,要想达到对面,除了单居延脚下这条不寻常的路,只能下到一楼再坐电梯。 短时间内,那边不会有人回防。 要赶在他们察觉前到达,单居延咬牙想。 夜幕悄然降临,寒冷侵蚀着他的理智,单居延被迫双手抬起维持平衡,没有钟表可看的条件下,时间流逝异常地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攀上窗沿,可还没等他缓口气,窗内忽而伸出一双手,猛地把他拉扯进来。 这是间试衣房,无人整理的衣服堆在地板上,陷进去柔软又温暖。 当然,温度是来自身下的人,而非布料。 萧燕然悠哉地仰躺着,双手垫在脑后,欣赏单居延的狼狈,随口道:“很努力嘛。” 单居延双手环抱住他,像进食前的蟒蛇缓慢地缠住猎物,贴在他耳边小声控诉,“你就光看着,也不帮帮我。” 第29章 “帮你?那我工作怎么办?”萧燕然笑着轻拍他的脸颊,“你被抓了。” 在逃的家伙茫然抬起脸,眼底湿漉漉的,“你不和我留在组织吗?” 萧燕然摇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们要继续潜伏任务。” 前段时间还将他的生命视若珍宝的人,如今却冷冰冰地提出要带他回研究所,还是在单居延没得到任何不经受实验的保证条件下。 熟悉面孔显露出的神情很陌生,他有些瑟缩,没什么底气地说:“我相信你。” 或许是听出他口吻中的摇摆,萧燕然轻笑,翻旧账缓和气氛,“还记得吗?你第一次从研究所出逃,还炸了我的宿舍,那可是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你轻飘飘地把它毁了……就这样,我还傻兮兮地被你哄得到处跑腿呢。” 他的说辞的确有用,将心比心,单居延意识到自己的猜疑太过伤人,立刻恢复了沉默的忠臣模样,脑袋埋在萧燕然颈间,呼吸也缠了上来。 心跳开始失控,萧燕然默默握紧双拳,将发散的思绪扯回。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单居延平复心情后,和他道歉,笑容显得十分悲戚,“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同伙,谁都别想摆脱谁。” 这么拙劣的言语,还想诈他的真心。 萧燕然简直快要怜爱面前这可怜的家伙,捧着他的脸,双眸含情脉脉,口中吐出的话却很是无情。 “你拿什么拴住我?” 对方瞳孔地震,萧燕然仿佛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幕幕往事,寂静中,走马灯破碎的声音异常响亮。 “忘记告诉你了,公寓现在应该正在燃烧。”他杀人诛心,亲昵地诉说事实,“对,就是我们一直住的那间,真是搞不懂你,那些旧物有什么好的,明明你想要的人就在面前。” 恶魔低语,宛若引诱他义无反顾地跳进契约陷阱。 “让过去的一切都过去,现在,牢牢记住一点。”萧燕然继续立规矩,“我是你的主人,别给我惹事,听我命令行事,明白吗?” 外面,脚步声在冰冷的走廊四处回响,追查的人虽迟但到,狭窄的空间里,他们炙热地拥挤在一起。 单居延说不准心跳究竟是为何而加速,是近在咫尺的敌人,还是唾手可得的爱人。 大概紧张真的会让人昏了头,在这紧要关头,单居延竟还有闲心来打断契约进程。 “拴住我的关系还有另一种。”他微微喘息,眼睛异常明亮,一字一句精准敲进萧燕然防御的脆弱点,“我喜欢你,我愿意听你的话。” 萧燕然感觉自己苦心经营的堡垒正在一点点土崩瓦解,他失声,蹙眉轻轻摇头,示意单居延不要再说。 别再说了…… 起码不是现在…… “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他还是说了。 在爱与恨之间纠结徘徊许久,单居延终于勇敢迈出第一步,哪怕眼下的情景并不是天时地利人和。 而萧燕然依仗着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企图趁乱要求单居延签下无条件服从的不平等条约,没想到,趁火打劫的不止他一人,还有多年渴求未果的犬。 没有任何言语回应,冒着即将暴露的风险,他们没有转移位置,身体反而更深地嵌入布堆里。 萧燕然吻得很凶,用力地扣住单居延的后脑,舌尖粗暴地撬开他的唇齿,不遗余力地掠夺,而他仰躺的姿势,却又像在邀请对方采撷。 他没想失控,但任务对象太难缠,只好给点甜头。 萧燕然如此想着,双臂缠得更紧,甚至容许单居延压得更多,周围的物品像潮水般退至两侧,他的肩颈撞在地板上,头晕目眩。 在窒息的前瞬,单居延挤开他的膝盖,跪在地上,虔诚地把人抱起,揽在怀里,温柔地回以啄吻。 外面,按计划行事的骆知意来推门,不到一秒又紧紧把门合上,谨慎地回头,确认无人发现后放下悬起的心。 没办法,没人会相信逮捕逃犯需要双腿缠在对方腰间,还要挂在颈间承吻。 这是什么名正言顺的环节吗? 作者有话说: 骆主管:你俩(欲言又止)哎呀……(没眼看)注意点吧! 好大一张床.jpg 第27章 隔岸观火 方寸大乱的研究所终于等回了它的镇海神针。 大门缓缓打开,面色不虞的温其走在最前面,骆知意面无表情地紧随而后,萧燕然不过隔几步之遥,唇角上扬,双手随意地揣在兜里,右手手腕上银色的手环格外显眼,一条细长的链子将他和身后之人捆成一体。 改造人的巅峰之作,单居延,就这样乖顺地被拷住双手,眉眼间全然没有被捉拿回来的悲伤,反倒显出欣喜之色。 人群里有迷妹在喊萧燕然的名字,祝他早日完成项目,带研究所走向辉煌,做大做强。 萧燕然向声源处望去,礼貌地颔首致意,镜片后的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会装的衣冠禽兽,骆知意腹诽道。 可惜,他的骄傲没持续多久,被温其单独拎进办公室前,萧燕然迅速在心底整理好腹稿。 “你帮他逃跑?”温其不跟他兜圈子,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知道这次行动研究所付出多少心血吗?” 当然。 为辩论赛造势是笔不小的开销,也暴露了温其在组织内部安插内线的事实,在电视台闹得那一出,更是动用了不少关系才堪堪把闹剧埋藏起来。 最关键的,是马场被炸,炸出了温其最想掩盖的人体实验一事,即便勉强堵住悠悠众口,也很难将形象洗净。 这一局,表面看似把技术核心夺回,实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萧燕然心情大好,漫不经心地落座,坦然道:“冤枉啊,谁能想到这家伙仗着自己死不掉,还敢高空作业。” 的确,不是萧燕然提出要去b栋搜查,估计这会单居延都跑回福利院开庆功会了。 温其的表情缓和了些许,正要说什么,萧燕然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怀疑我和他勾结,那我这把火真是白放了。” “呵呵。”温其扯了扯嘴角,“你还是小孩子脾性,以为把人家烧了没处可去就会乖乖跟你回来吗?” 萧燕然神秘地竖起手指摇了摇,不见外地拿过桌面上的平板,赶在温其抢回去前,连接了无人机画面。 镜头里,本该一片寂静的福利院燃起熊熊大火,浓烟翻滚升空,渺小的人影在旁边晃动,企图扑灭却无能为力,无人机隐匿在夜空中,尽职尽责记录下一切。 温其隔着屏幕观望这片混乱,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悄然抬眸观察萧燕然。 上百个孩子生活的地方毁于一旦,这家伙竟然在笑。 发自内心的笑。 假如萧燕然真是荆棘鸟派来的倒钩狼,也不可能牺牲这么多只为博得他的信任。 想到这,温其定了定心神,草草下结论把人赶走,“做得好,回去休息吧。” 萧燕然面上笑意更甚,微微欠身后潇洒离场,门轻轻关上,房间内重回寂静,温其扶额垂首看着平板上摇晃的画面,忽而沉沉地笑起来。 “君,你还是输了。” 他眼底的癫狂再也藏不住,“你教不好他的,恶魔还是恶魔……” “带着你的虚情假意下地狱吧。” 郊外,一阵寒风吹过,带着孩子们转移到安全位置的君打了个颤,旁边的小戎掂了掂怀里熟睡的孩子,声音轻到快被口罩挡没:“君叔,为什么突然要找大爷们在院子里烧秸秆啊?” “为了营造假象。”君同样小声说,“这是小玉的计划,让温其那个老东西觉得这局没打亏,继续加注。” 赌徒心理,如果每次都血本无归,自然会失去玩下去的耐心,但若每次输后再抛出点利益,显出退步之势……没有人会抵抗住翻盘的诱惑。 况且,福利院的位置已经暴露,没人能保证机械鼠入侵不会发生第二次,比起负隅顽抗,还不如把废点当成诱饵抛出去。 放一场火给机械钟看,烧完还能二次利用,拿来种点东西。 何乐而不为呢? 房顶和院子里的火势开始衰弱,大家拿起灭火器一哄而上,将稀小的火苗彻底扑灭,化成踩在脚下的灰烬。 君缓缓蹲身,拉下口罩,指尖捻起一点,在指腹搓揉开来。 “虽然有点呛,但这么一烧,藏在里面的虫卵就全死光了。” “我相信,来年,这里一定会丰收的。” …… 这场戏暂时落下帷幕,萧燕然也没听话闲着,回到办公室领上单居延,两人径直来到了机械部。 骆知意早已等候多时,刚一进门,就把单居延推进维修仓里。 察觉到萧燕然警觉的视线,他言简意赅地解释,“系统升级。” 仓门关闭前,单居延乖巧地冲他挥手拜拜,萧燕然的面色没那么难看了,在沙发上挑了个空坐,“你最好是研究出了什么新功能。” 第30章 不然,大晚上的把人叫来,知道这对于气血方刚的情侣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骆知意在萧燕然眼里简直快比头顶一百瓦的灯泡还亮。 “瞧不起谁呢?”骆知意不满道,把操控屏转给萧燕然看,“我这几天收集了洲洲和他的数据,在系统里新增了查找定位功能,等加载完毕,他可以随时查看所有人造人和改造人的位置。” 收集人证物证都很方便。 萧燕然点头,嗤笑:“你这是为了方便找孟洲做的吧。” 对方停顿片刻,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往下说:“我之前听温其说,他着手研发人造人项目是为了救人,我猜,主控中心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你上次进去看到了吗?” “没进去,是别人替我去的。”萧燕然说,走神一秒关心了下小画家。 “那我再加个万能钥匙。”骆知意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头也不抬地问:“要不要把肾功能再完善一下。” 脸腾地烧红,萧燕然抄起桌上的抽纸砸过去,被骆知意躲掉。 “在聊什么?” 恰好此时单居延出来,手背自然地贴上他的脸颊,拧眉问:“着凉了?” 萧燕然不语,在骆知意考究的目光中,把人扯走。 一路上,单居延一直在低头看腕表,似乎在查看新增加的功能,回到培育室,他吻了吻萧燕然的额头,“不舒服就早点休息,我去主控室看看。” 萧燕然意犹未尽地仰起脸,眯眼道:“也不急这一会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听不懂就是没情商了。 单居延沉默片刻,揽着腰把人抱到铁架床上,细密的吻落了下来,从唇到锁骨,一路往下,到最后,他半跪在地上,抬眸望着萧燕然笑:“你知道吗?没醒的三年里,我经常幻想你露出这样的表情。” 萧燕然舔了下唇,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催促:“少废话。”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单居延笑了笑,“升级内容包含性.功能。” 不过萧燕然今晚注定是体验不到了。 最近事情实在太多,等结束这轮,他已经浑身酥软地仰躺倒下,反观单居延,还跟没事人似的。 “乖,我不想把你弄得下不来床。”单居延欺身抱住他,亲他眼下那枚血红的痣,“等我回来,嗯?” 萧燕然被他撩拨得连腿都使不上力气,哼笑,“你学坏了,又给我下药。” 这是防止温其问责的下作手段,单居延捏捏他的脸,哄道,“兵不厌诈,不牵绳放任狗半夜在外面乱跑,你要挨骂的。” 萧燕然瞪了他一眼,等单居延帮他把衣服装好,朝外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去快回。 单居延戴上特制眼镜,蓝光地图覆盖镜片,他转身出去,直奔总控中心异常明亮的标记点。 或许是他演得够像,彻底打消了温其的猜忌,让其误以为胜券在握,总控中心仍然没有填补无夜间值守的空缺。 拥有了万能钥匙的单居延一路畅通无阻,单枪匹马杀到了最深处。 研究所的装潢设计依旧那么无情,冷冰冰的仪器滴答作响,像是重症监护室里心电监测仪的声音,可不知道为什么,每处仪器旁都装扮了一尊花瓶,插着不同种类颜色各异的鲜花。 诡异的温馨。 正中央有一座大型圆标本罐,从天花板连通至地面,一具保存良好的女性尸体毫无生气地漂浮在其中。 单居延顺着定位来到屏幕前,电脑没有上锁,桌面陈列着许多标注为实验数据的文件夹。 他拿出移动硬盘准备拷贝,一个鲜红的报错框突然弹出,冷冰冰地警告他: [加密数据,禁止外泄。] 几乎是立刻,单居延掏出防身匕首,转身应敌,可他的背后分明空无一物。 见鬼了,明明没有解锁环节,它怎么判断是外来入侵者的? 他可没听说主控系统有这种防盗技术。 “你是谁?”单居延直觉对方也和他一样,是经过改造的家伙,扬声道,“你难道不想逃离这个鬼地方吗?” 无人回复。 单居延等了很久,后背的冷汗也越蓄越多,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拥有更高级的隐身能力。 这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加上他紧绷的心理,没一会,单居延失去耐心,掏出微型起爆器,扬言要玉石俱焚。 “你不出来,我就炸掉这台电脑。” 单居延冷笑,“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替他守住。” 许久,略显刺耳的女性电子音回响在房间里。 “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突兀地和标本罐中睁开的双眼对视,她眼底盛满了无尽的悲伤,视线眷恋地扫过单居延的脸,而后又轻轻合起。 “zhouzhou……”她喃喃唤道。 脑海中闪过弟弟稚嫩的脸庞,单居延起爆的动作僵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单:弟啊,我好像找到你妈了…… 第28章 浑水摸鱼 在单居延闯入总控中心得十分钟后,满脸怒意的温其匆匆赶来。 他身上还穿着居家服,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显而易见,是被深夜警报吵醒。 “你怎么在这?”温其愤怒地质问,同时按下身旁的按钮。 标本罐四周落下幕布,将里面的女人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 单居延总算从震惊中走出,眼前的情景似乎肯定了他心中的答案,让他有了和温其叫板的底气。 “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他平静地说,“她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他很清楚,那一眼根本不是人的生理反应,而是设定好的程序在驱动尸体睁眼。 所谓的情绪,不过是观察者施加的滤镜。 “你困不住她的灵魂,只能用机械驱动,来满足自己的情绪需求,有意义吗?” 这话戳中了温其的心事,他失去那晚激君的淡定,恼羞成怒:“你懂什么?” 随后,他眼珠一转,语气中不自觉掺杂上期待,“她跟你说了什么?” 单居延顶级博弈:“她平时跟你说什么就和我说什么。” 温其失去理智,掏出甩棍,企图和他硬碰硬。 但单居延这次不打算用武力解决问题,向后退了半步,亮出掌心的起爆按钮。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狭路相逢,谁最怕成本沉没谁先退让。 果不其然,温其没再靠近。 他滑稽地维持着攻击的姿态,像尊雕像般在原地静止,单居延看出他的心思,缓缓开口:“想比比是你拆的快还是我炸的快吗?” “你!” 打又打不得,说又说不过,温其很快使出杀手锏,摇人。 萧燕然到场时,单居延已经被客气地请出总控中心,站在紧闭的大门外,他显然是没想到单居延会闹到惹温其亲自出场的地步,眸中充满了不解。 温其捕捉到这一变化,确信此事没有他参与的份,深呼吸后命令道:“一天时间,把89757的实验方案交给我。” 面对他的威胁,单居延漫不经心,直接正面硬刚:“你大可以折磨我,不过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的危机永远不会解除。” 他深知自己的存在对人造人项目的意义,没有一刻被利用的烦恼,满眼全是牵制对方的渴望。 “你不敢杀我,你怕我同归于尽。” 萧燕然望向单居延,精心维护的假面有了一丝破裂的迹象,似乎是在无声赞扬他的勇气。 温其倒是拿出了一个反派不屈不挠的优良品质,气得冷笑两声,撂下一句“肯定有解决方法的,给我撬开他的嘴”,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不明所以的萧燕然和他面面相觑。 “你干什么了?”新宿舍里,萧燕然正左右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能把他气成这样。” 单居延垂首默坐在床边,沉默不语,脑海里不停闪回的是在总控中心那双悲怆的眼,以及舟舟临死前那双充满泪的眼。 太像了。 “数据加密了偷不到,我……在主机上动了点手脚。”单居延只说。 萧燕然却不信,疑惑道:“你用数据威胁他?记录馆肯定有备份的,这样做没用。” 不,他可是在用温其的梦想在要挟,这可是老家伙最大的软肋。 按理来说,单居延应该与萧燕然分享这份喜悦,可舟舟沾满血污的脸总浮现在他眼前,叫他无法直视对方。 那份说好埋藏于心底的怨恨又被翻搅出来,他眼底的清池变得浑浊一片。 他三缄其口的样子落在萧燕然眼中,十分刺人。 不明白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萧燕然对他的态度很是不满,言语也尖锐了起来,“你不说,我真的要动用点手段了。” 单居延这会想靠撒娇卖萌过关已经迟了,萧燕然这会软硬不吃,熬了个大通宵,赶出一份完整的、非人的实验计划。 第31章 次日早会,看着萧燕然面不改色地提交,骆知意脸上露出了和他昨晚如出一辙的震惊表情。 虽然面上工作做得足,萧燕然也不会真的让那些残忍的刑罚落在单居延身上,当李石提出立即带89757去实验室执行时,他当众冷脸,起身离开。 “他有自我意识,有时候我也管不住。”萧燕然站在门口冷冷地宣布,“计划我放在这了,谁有本事抓他去,请自便吧。” 李石被他挑衅,脸上五颜六色的煞是精彩,偏身正想在温院长面前参他一本,却见他接受良好的表示了赞同,和之前着急抓人回来结项的他判若两人。 这世界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魔幻? 他回到办公室左思右想,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恶气,看着墙角该走报废流程的干扰仪,李石忽然冒出一个绝佳的想法—— 这批仪器本该是用于考场监控的,却因干扰过强被周围小区投诉而遣返报废,如果能把它们用在89757身上,包能围剿得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露出胜利的微笑,李石已经想好了如何在萧燕然面前耀武扬威,到时候定要狠狠羞辱他一番,连个机器人都对付不来,最好让院长把这个废物辞退。 他以收集信息为由,单独叫89757来,直辖的萧燕然给他打了个问号,回以一票否决。 李石不信邪,滥用了一次职权,登录温院长的账号重新发送了一遍。 这次,89757一人来了。 进入办公室,他神色自若地看了一圈,没见到发号施令的家伙,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要走。 “慢着,你当这是你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李石咬牙切齿地命令道,“跪下,双手抱头。” 单居延总算舍得正眼看他,彬彬有礼地问:“如果我不照做呢?” 李石癫狂地笑起来,指向房间四周密密麻麻的屏蔽器,大言不惭地开始倒数:“十,九……” 对着摆得活像八卦阵的落伍玩意,单居延眸中流露出同情,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没有动我的权限。” 这下可真是扎到李石的痛处了。 遥想当年他业绩最好时,硬生生被突然冒出来的萧燕然抢走了晋升名额,后来好不容易等来他要被辞退的消息,结果萧燕然摇身一变,凭借唤醒89757成了研究所内炙手可热的大佬,明明在敌对组织里游离了许久,院长还依旧信任他…… 现在连手下的机器人都瞧不起他。 李石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弯腰从抽屉里拿出迷你发射器,瞄准单居延的右侧胸膛。 砰—— 弹珠破空飞来,与此同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第二脚,落在单居延膝窝处,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原本应该击中胸口的弹珠,有惊无险地打在右肩。 “你被辞退了。”萧燕然拿出手机拍照留证,“等走出研究所,你会因故意伤人被告上法庭。” 他脸上分明没有表情,语调平平,可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发火,那双平日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寒意尽现。 李石花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甘地大声喊道:“你凭什么解雇我!区区一个机器人,你凭什么判我有罪?” 仿佛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萧燕然歪头挑眉,摘下耳机点击外放。 和蔼可气的声线无情地传出,“他说的是真的,擅作主张可不是我要的好员工。” 温其的话叫李石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萧燕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纱布甩给单居延,随后绕过他来到李石面前,人形阴影压过来,李石失神地盯着89757. 刚刚没数到十,但他跪了,不过,他跪的是面前这个魔鬼。 不……这个地方,就是吃人的地狱。 “你知道你输在什么地方吗?”萧燕然居高临下,鄙夷道,“连状况都搞不清的蠢货,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执行力满分的勇士吗?笑话。” 李石微微摇头试图逃避,他不依不饶,手指向单居延,大发慈悲地解释,“他隶属改造人项目,是最关键的一环,这下听懂了吗?知道自己输在哪了吗?” “输在你讨厌的察言观色上。” “但凡动点脑子,去品一下参会人员的态度,你还敢对他动手吗?” 萧燕然勾起唇角,宣判道:“剩下的时间,把秘密全咽下去,慢慢在狱里反思自己的过失吧。” 他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断了,即将迎来的结局令他恐惧不已,李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抓住萧燕然的裤脚,大喊道:“我什么都告诉你,你救救我……求求你!” 正中下怀。 萧燕然庆幸起读了不少心理学的书,虽然没搞懂自己是怎么被催眠洗成白纸的,但操控暗示的术语可是学得炉火纯青。 “他想复活那个人。”李石讨好地冲他笑,“在总控室……” 萧燕然眉心一跳,瞥向昨晚刚进去过的单居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见状,李石还天真地以为迎来希望,忙不迭地感恩戴德,下一秒,却见萧燕然扬长而去,临走前还不忘扯着衣领把89757给带走。 灯暗下去,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 走廊,萧燕然用力把他甩进无人的安全通道,恶狠狠地扼住单居延的脖颈,“告诉我,你昨天看到的是谁的脸,我好判定你的隐瞒该得到怎样的惩罚。” 第29章 远交近攻(1) 入夜,凌晨的研究所很安静,升降架滚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捆在正下方的人一语不发,双手束在身后,钢索缓缓向上收,带得单居延被迫弓腰抬起胳膊。 “还不说?”萧燕然像是打量什么玩具,上下扫视过他的身体。 肩膀处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此时剧烈运动下,洁白的纱布隐约透出殷红,十分碍眼。 单居延张了张口,想说出口的话却在他粗暴的对待下变成呻吟,脸颊贴在前面的钢索上,颤抖着,求饶道:“知道错了,宝宝,放了我吧。” “苦肉计对我没用。”萧燕然无情地摇头,半跪在他面前,欣赏他无处宣泄的隐忍表情,“现在脑子里想的是谁的脸呢?是他的还是我的?” “当然是你的。”单居延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凑过去想吻他的唇却被躲开。 一味地逃避当然不能解决问题,反倒叫萧燕然的怒意更甚。 不爽。 一想到单居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就不爽。 而且那秘密还与他无关。 “再不说,我还会继续加码。”萧燕然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半哄半威胁道,“乖乖告诉我好不好?” 单居延有苦说不出。 他直直地盯着萧燕然,那双本充满情.欲的眼莫名涌起悲伤,“你还是没有恢复记忆吗?” 拙劣的矛盾转移。 萧燕然当然不记得过去犯下曾过什么滔天大错,更不会允许单居延以这种上位者的姿态对待他。 “不说见了谁,也不说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居然能威胁到温其……你真是无药可救。” 加了点特殊手段,单居延忍得更加辛苦,小麦色的皮肤很快蒙上一层薄汗,萧燕然丢掉手里的神奇小道具,在他快要发泄出来的前一刻,微微用力踩上去。 “不说算了。”他轻蔑地冷哼,“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单居延喑哑地吐出音节,下一秒被他捂住口鼻,萧燕然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亲昵地隔着手掌吻他,“再惹我,你今晚什么都吃不到。” 无奈,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探舌尖,像小狗一样慢吞吞舔萧燕然的掌心,发现他没有抵触推开的迹象,便得寸进尺地悄悄挣出双手,抱住他的腰往床边走。 高耐心的孩子会得到他应有的奖励。 次日早会,萧燕然拖着泛酸的身体,在众人的视线下走进大厅落座,而他的手上,还牵着单居延的颈链。 “昨天是我的错,不该那样讲话,平白惹得误会。”萧燕然文质彬彬地推了下眼镜,侧头轻撞单居延的胳膊,“他比较金贵,碰坏了大家谁也负不起责。” “……那他颈上的红痕是?”有人提出困惑,眯眼打量。 一个眼神递过去,得逞后的单居延当即乖顺拢好衣领,萧燕然端足了主人的范,耸肩道:“乱跑当然是要受罚的。” 用毋庸置疑的口吻,宣誓了绝对的主权。 他们两个现在是1v1的主仆关系,谁动谁死。 能混到机械钟高层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不约而同地望向最高指挥。 温其皮笑肉不笑,被拿捏住命门的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燕然嚣张。 “没关系,都是小事。”他咬牙切齿地说。 李石不过是个临时拉上来充数的家伙,弃掉也没关系。 但一味地忍让根本不会换来收敛,眼见这招管用,萧燕然顿时生出一个绝佳的计划。 “你要我给他加远程入侵系统干什么?” 第32章 机械部内,骆知意对着提出无理要求的萧燕然质问,“你真当我是许愿池啊?”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自有计划。”萧燕然不客气地呛他,“等晚上你就知道了。” 骆知意无语看向在场唯一一个能劝住的家伙,转头却见单居延在对着镜子整理衣襟,偶尔舔下干涸的唇,像是在回味什么。 ……算了,由他们去吧,又不能把天捅破。 更新好系统后,骆知意按照萧燕然的意愿在总部群内发布消息,望向还在悠哉品茶的点子王,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这招真能行吗?太狂了吧。” 萧燕然吹开茶杯升腾而起的热气,微笑:“那又如何?” 午休后,所有人都收到了同一条消息。 [89757在哪?萧工又找不到他了。] 有了李石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大家的第一个念头不再是抓到他立功,而是祈祷—— 祈祷他别来自己这。 人事部的童雁也是这样想的。 不速之客到来时,她刚整理完这批需要掩盖的人员名单,背后轻轻吹过一道风,童雁当即启动第二系统,掩盖桌面的文件。 座椅缓缓转向后方,童雁坐着没动,故作镇静地说:“你又乱跑,不怕被抓回去挨打吗?” “我是改造人,又不怕痛。”单居延步步紧逼,“你心里清楚得很。” “我只是个高级hr,如果是想在这得到什么的话,那你可要失望了。”童雁笑着举起双手,展示无害性。 然而,面前的恶魔并不会因为免责声明而停下脚步。 眨眼间,单居延已然逼至面前,他俯身,抓住扶手将人困在这方狭小的天地。 看着优越的建模,童雁深吸一口气,“我结婚了,请你自重。” “知道,你老公是管理部部长。”单居延爽朗一笑,“那我能跟你请教一下如何处理夫妻关系吗?” “你知道的,我和萧工关系不一般。”他故作苦恼地往下扯了扯衣领,看似请教,实则炫耀。 神经病啊! 她忍着爆粗口的冲动,面不改色地想说对男同不了解,赶紧把麻烦的家伙打发走,恍神之际,童雁似乎听到了一声嘀的轻响。 “你干了什么!” 意识到事迹败露,童雁再也克制不住,起身恼怒地揪住单居延的衣领往地上掼。 在她动杀心的一刻,办公室的门准时被人踹开,相似的场景,相似的经过,相似的戏再次拉开帷幕。 求生欲在此时大过职业操守,童雁原本是压着人打的,看到萧燕然进来,立刻切换回人畜无害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端坐在座椅间。 “嗨,萧工,来得正好。”她亲切地招招手,“快把他带走。” 确认过眼神,不是李石那种蠢货。 没有了下手的理由,萧燕然见她如此难搞,唇抿成一条直线,状似问罪的瞥向单居延。 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很好,到手了……那就好办了。 萧燕然垂头,无奈地从口袋里掏出甩棍,舌尖抵在犬齿上,烦躁地吐出一口气。 “每天乱跑,你是觉得他们比我好吗?” 这可不是普通的甩棍,而是加强版,专门为克制血条厚的改造人加了电击效果,萧燕然直直冲过来,棍子高高扬起,挥下的瞬间甚至出了残影。 童雁才意识到这人根本没在演。 幸好单居延反应快,侧身向右一滚,只听见机械和玻璃同时破碎的声音,童雁的心也跟着电脑一起碎了。 “你们能不能出去打?”她忍无可忍,“滚出我的办公室!” 可惜根本没人理她。 单居延在安全的角落站了两秒,逃往下个攻击死角的间隙里,还在和萧燕然对话:“你好。” “装不熟打上招呼了是吧?”萧燕然阴恻恻地说,“找死。” 电脑主机的碎片四处横飞,几棍下去,单居延没受什么伤,倒是童雁的办公室毁了个大差不差。 除了第一棍离得有些近,其余的时间,两人还贴心地避开了童雁的位置。 没招了。 童雁坐在废墟里,给远在管理部的爱人打电话,“这是碰瓷,你最好赶快处理。”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被单居延一脚踢飞,继而被萧燕然一棍打得嵌进墙里。 “通风报信挺快的。”萧燕然冷笑。 童雁也不甘示弱地回敬,“彼此彼此。”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再待下去,恐怕温其派人过来牵制,萧燕然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人捉到,临走前还不忘预告。 “你刚刚找的是管理部对吧?看看是明天我砸的快,还是他处理得快。” 如狼般凶狠的目光,直叫童雁毛骨悚然,想大喊人过来帮忙,看这家伙的真实嘴脸。 她期盼地看向墙角的监控录像,却发现它不知何时早已罢工,正默默地往外炸火星。 一片狼藉中,童雁面色凝重地点了根烟。 “就知道她有问题。” 电脑前,萧燕然对着他入侵人事部电脑偷出来的名单哼笑,“连我这种假简历都看不出来的hr,能是什么专业人员。” 表格最新编辑的部分,和前不久荆棘鸟汇总的医院异常死亡人员记录高度重合。 “他们果然会用非常规手段找实验品。”萧燕然想起周暮柏和乌桕,表情冷了下来,“明天管理部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惊喜。” 有实验品,就会有死者。 马场被炸毁,无法藏尸,他们该如何避开大众视线处理掉尸体? 答案藏在他们还没去过的部门里。 萧燕然思考之际,忽然被单居延一把扛到肩上,见他直向铁架方向而去,那些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重新浮现在眼前,他恼怒地锤他的后背,“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我不是犯了错吗?该惩罚我了。” 单居延哄得他晕头转向,不知不觉中,被捆在绳索上的人变成了他,萧燕然想挣脱,一口咬在他肩上。 “再用力点,宝宝。”他跪下来,咬住拉链向下扯,后半句含糊不清,“这样才好交差。” 好不容易控住的心跳又失调了。 作者有话说: 是惩罚还是奖励某人自有判断! 第30章 远交近攻(2) “我很健康,不需要体检,他认主,不会反击。” 比问罪先到来的,是莫名其妙的全身体检,萧燕然直觉其中有诈,警惕地看向医疗部来者,委婉拒绝。 “最近突发状况多,考虑到项目不容出现差池,您作为关键参与者,身体健康是我们关注的第一位。”对方言笑晏晏,“工作需要,请您理解。” 萧燕然本想强硬抵抗,但看到温其为了哄他去体检,早会也取消了,他连浪费时间的借口都找不到。 不过也有好处,这样一来,剩余的几个部门根本摸不透他的行踪,不清楚他究竟什么时候会来,内部未处理干净的罪证犹如定时炸弹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爆炸。 他乐得看这群人方寸大乱,当即跟随医疗部的人离开。 临走前,萧燕然为防单居延再闯出什么他意想不到的祸事,思来想去,对他说道:“你先去机械部修理一下。” 外人的目光考究地扫向床上宕机的机器人。 他像是被完全玩坏了,喘息着仰躺,胳膊无力地垂下,半晌才闷闷地应:“好。” ……听说过萧燕然惩罚仆人有一套,但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她不禁重新打量起这位衣冠楚楚的工程师,明明一言一行十分有风度,到底是怎么成为所内人人谈之色变的恶魔呢? 如此想着,她将心电监护仪拿来,正要喊他解开衬衫扣子时,萧燕然却径直起身离开。 “我不喜欢做心电图。”他粲然一笑,眸中带着无所畏惧的怒意,“你转告他,不信任可以直接动手,不必试探。”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体检,而是来自温其的警告。 若是说萧燕然之前只是怀疑自己身上被动了手脚,那今天他的所作所为,可谓是提供了铁证。 他捂着跳动的心脏,阔步离开医疗部。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萧燕然很难做到无动于衷,可比起性命,他更讨厌这种看似掌控全局却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感受。 走廊上,员工们噤若寒蝉,敬畏地望向直冲管理部的萧燕然,在心里为这位部长默默点了根蜡。 目的地越来越近,而他的心脏还没有爆炸的迹象,他狂喜,再也遏制不住上扬的唇角。 他赌对了。 温其被捏住把柄,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靠这种下作的手段妄想威胁住他。 要是真的贪生怕死,则正中敌人下怀,不如正面出击,一口咬死不放。 管理部的感应门缓缓向两端拉开,萧燕然一手拉梯子一手拿电钻,旁若无人地进来拆掉监控。 部长柴正立马切换阿谀奉承模式,讨好地说:“萧工,您怎么知道我们要偷偷在办公室搞火锅,还贴心的把监控拆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第33章 犀利的眸光扫来,他当即闭嘴,尴尬地嘿嘿两声,贼眉鼠眼地紧盯萧燕然的步伐。 他像是在逛街般,视线散漫地扫过正在冒热气的汤锅,随后又转向后排的冰柜。 “你们今天吃什么?”萧燕然问。 “呃。”柴正卡了一瞬,谄媚地说,“有一批鸭货临期了,要赶紧处理掉,给大家开开荤。” “好啊,正好我还没吃午饭,不介意吧?” “……哪敢,您请便。” 萧燕然在主位落座,静静地等柴正把所有食材端上桌,他淡然开口:“鸭肠有这么粗吗?” “记错了记错了,是猪大肠。”柴正一股脑端起来往锅里倒。 忽然,萧燕然不知从哪掏出的摄像机,对着他就是一张清晰大头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你做什么?”柴正崩溃大喊,“不是吃饭吗?你看冰柜干什么?” 萧燕然慢条斯理地挨个打开,拍照,留证,一气呵成。 比起昨日遭殃的人事部部长,柴正显得更加软弱,连放狠话的气势都不如他老婆。 “你你你,你不许走!”柴正抱起一个手提箱,没底气地说,“把照片删掉,不然我和你同归于尽!” 此举可谓是在萧燕然的雷点上疯狂蹦迪。 他连身体里的炸弹都不怕,还怕外置的吗? 说时迟那时快,趁他不备,萧燕然一把夺过手提箱,狠狠掷在地上,柴正愣了片刻,紧接着被按在圆桌上,脑袋距离沸腾的热锅仅有毫米之差。 “拿个假的还想吓唬我?”萧燕然嗤笑道,“看来你老婆昨晚没给你提前培训,不然怎么能想出这种主意毁尸灭迹。” 他说着,从锅里捞出半熟的大肠,放在战战兢兢的柴正面前。 “吃。”他简洁地命令道。 柴正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双手合十,“我不吃,因为没洗干净。” “呵,不是因为怕朊病毒吗?”萧燕然冷笑。 “雁雁昨晚回家告诉我要赶紧处理了,但短时间内卖不出去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拿人的冒充食材卖给街边小摊吧。”柴正举手发誓,“我从来不拿吃的开玩笑。” 果然,一个负责拐卖,一个负责贩卖。 真是恶人组夫妻。 愤怒上头,萧燕然抬手把汤锅掀翻,在柴正捂脚哀嚎的叫声中,冷冰冰地威胁:“我有你犯罪的证据,你知道该做什么的,对吧。” 柴正咬牙隐忍,放下即将拨号的双手,无奈道:“我想给我老婆打个电话,可以吗?” “……随你吧。” 真是稀奇,做了那么多恶事,死到临头还惦记着另一半。 该说人就是假意和真情的矛盾结合体吗? 萧燕然在心底揶揄,身体却诚实地在通讯平台上联系单居延:“你在哪?” 89757:我在机械部^^你搞定了吗? 看上去心情不错。 萧燕然挑眉,十分钟的路程他只用了五分钟,赶到时,看见才给伤口上完药的单居延,正大方地撩开衣服下摆,虚心求教:“你觉得我现在和他是什么关系?正常恋爱关系吗?” 骆知意合着双眼,不给面子地说:“不像。” “怎么突然探讨起这么哲学的问题。” 萧燕然也是大方,从背后亲昵地挽住他的脖颈,蜻蜓点水般在他额头上落了一吻。 “现在像吗?”单居延问。 “……我们不是同伙吗?去折磨其他部长好不好?” 说话间,被爱情问题困扰已久的骆知意只觉得整个胸腔都在燃烧,无处发泄的怒火变成疼痛,刺得他辗转反侧。 打趣完,萧燕然又重回正形,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入电脑,斜睨捧着心口默不作声的骆知意。 “你演的太过了吧?其余几位部长真该跟你学习下。” 骆知意却没心思跟他开玩笑,蹙眉道:“我是真的被你们恶心到了。” 萧燕然看了看装傻充愣的单居延,又上下打量面露不适的骆知意,半晌,才问:“你有没有在自己身上安零件?” 骆知意还以为他在暗示单居延增强的肾功能,抄起纸抽又要打人,手扬在空中却静止了。 “想起什么了?”萧燕然微笑。 骆知意说,“我给他加了痛觉传达系统。” “看来你也需要全身体检。”萧燕然耸肩,“如果你没问题,那就是他出事了。” 温其坐不住了。 骆知意也急了,拍桌而起,“单居延!马上确认孟洲的位置!” “……他不是在新据点吗?” 虽有不解,但在萧燕然的沉默中,单居延还是听话的联络了君。 “君叔,叫孟洲接电话。” 对方同样的困惑语气经由外放填满整个房间,依旧无法缓解凝重的气氛,短短几米,脚步声似乎踩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吱呀作响的门栓转动声后,想象中欢快的声线并没有出现。 窗户大开,残阳如血般落在地板上,狂风吹动着帘布,房间内空无一人。 君强装镇定,正要派人去寻,却听萧燕然下了决策。 “单居延,你先撤。” 他一把按住骆知意的肩膀,“我们去救,别急。” 他的淡定犹如一颗速效救心丸,骆知意很快找回理智,直视过去,“你早有计划是不是?” “我习惯做planb。”萧燕然轻飘飘地说,“是我们轻敌,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温其作为研究所最高指挥者,怎么可能对你的研究一无所知,怎么可能容许任何一个可能成形的试验品脱离掌控。” 一番话点醒在场所有人。 萧燕然严肃的口吻中夹杂着些许怜悯,“从你开始试图把孟洲塑造成叛变者的那一刻,就相当于把他的身份底牌交给温其。” 在这盘棋局中,没有临阵脱逃的兵,只有弃子。 有时,想要达成隐藏身份的目的,逃离敌人视野并非是最优解,主动出击伪装自我,将坦荡表现出来才是正解。 “你以为他像你一样会装吗?”骆知意眯起双眼,两人对视良久,他还是败下阵来,“好吧,接下来全听你的。” 萧燕然笑了笑,猫儿似的伸了个懒腰,摘下眼镜,对单居延解释自己的安排,“你身上有牵制温其的秘密武器,不能被抓到,如果你撤离不成功,我们都要完蛋,听懂了吗?” 骆知意也投来希冀的目光,被视作团队希望的单居延却越来越忐忑。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总控室那双悲悯的双眸,想起罐子里苦苦哀求的弟弟。 以及少年时期助纣为虐有仇必报的小玉。 明知现在不是翻旧账的好时机,但单居延总觉得一切发生得太过顺理成章。 才有些起色,温其就抓住他们的命脉,未免也太过迅速。 更何况新据点的位置从来没泄露过,连他也没去过,温其又是从哪得知的? 防备状态下,浑身的肌肉不可自抑地紧绷,萧燕然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温柔地上前拥抱他,“别紧张,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掩护你的。” 看着怀里仰头满脸无害的爱人,单居延有些恍然。 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该相信他吗? 作者有话说: 进度条已过半,高潮要来了(^_^)v 第31章 上屋抽梯(1) 单居延的爱人似乎有两个。 一个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为了帮助他完成任务奋不顾身,一个阴险狡诈,出卖灵魂为恶魔效劳,扮演天使的模样监视着他。 他无法判断面前拥住自己的是哪一个,只觉得那双离了镜片遮挡的双眸是那样美丽,清澈到甘愿牺牲一切来保护。 “发什么愣呢?”萧燕然吻了吻他的喉结,哄道,“快点走吧,一会来不及了。” 来不及想太多,单居延身上背负着打垮机械钟的最后希望,他接过那枚承载罪证的硬盘,和爱人伙伴道别。 临到下班时间,后勤组会打开大门清理垃圾,有机会偷.渡出去。 把单居延藏进机械废料里,关上转运舱门前,萧燕然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乖顺地像一只小狗,安静地埋在其中,即将消失的光线落在单居延的眼上,照亮他眸底的眷恋与不舍。 眼睛忽而有些发酸,趁风吹来时,萧燕然借挡风的动作擦去泪,重新做好伪装。 见他戴上眼镜一声不吭,骆知意也略显忐忑不安,“现在怎么办?我找不到孟洲的定位。” 目前,他状态未知,痛觉传达系统也久久未触发响应,他们甚至不清楚孟洲究竟是否被俘。 萧燕然深吸一口气,提出见解,“别急,单居延带出去的东西足以掀起够大的舆论,他费劲心思做这么多,只是为了拖延我们的进度。” 提前转移走单居延,也仅是为了防温其狗急跳墙,从他们手中夺走他,严刑拷打。 第34章 只要他成功离开,那么优势还在。 “我现在有个更重要的问题。” 萧燕然抚上心口,指腹按住躁动的心脏,却是面无表情的平静,“孟洲的代码指令有没有优先级?” 显然是没想到话题跳跃度如此之高,骆知意愣怔许久,才回:“他是未公开状态,只有我能给他下指令。” “你修理他时,肯定动过研究所的资源吧。”萧燕然目光如灼,“你怎么能确保温其完全不知情呢?孟洲可是在他眼皮子下生活了三年多。” 骄傲的科学家向来只专注自身,从未在意外界目光,更别提反监视意义。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相当于他们这边两个技术核心视野全部暴露,骆知意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我只是提个假设。”萧燕然换上轻松的口吻,试图缓和气氛,“若是温其可以入侵他的代码,优先级在你之上,那接下来不再是正面战场,而是攻心之战。” 他不记得过往,更读不懂单居延偶尔露出的悲伤神情究竟是在悼念谁。 但萧燕然曾捕捉到他面对孟洲时那抹怜惜的神色,以及对其无条件的信任。 那不是才认识月余的表现,更像旧识。 难得接了支递来的烟,萧燕然默然点上火,烟雾缭绕中,狭长的双眸半疑惑半玩弄地眯起,自言自语:“……不能是三角恋吧?” 骆知意鄙夷地望过去,打消他荒诞的念头,“机械化越高,感情越淡,不可能的。” 说完,他深吸一口烟,徐徐吐出,“但温其确实提过他。” 时钟悄然渡过五点,外面寂静祥和,没有拉响警报,似乎是上天在冥冥之中赞扬他们的快速决策,两人对视一眼,安静地将这支烟抽完。 “有故人之姿。” 最后的声音如针落地,悄然消散,袖口划出mini发射器,萧燕然咬着烟蒂,把子弹上膛, 骆知意直觉不妙,起身挪到办公桌后找掩体。 “我是萧燕然。”他打开公共发言频道,漠然发出所有人可见的语音条,“89757失踪,我怀疑机械部部长蓄意帮助其逃跑。” 骆知意幽幽指向自己,用口型问了个:我吗? 子弹咻地擦着耳畔而过,顿时鲜血直流,萧燕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说:“请求支援。” 迟钝地意识到他在逼温其现身,骆知意狼狈地躲开子弹,无声地骂:你妈。 拿他打窝啊?! 可惜这次萧燕然的计划落了空,温其没来,反倒是其他苦命的部长得到消息,纷纷拿起武器赶到现场。 机械部办公室已是一片狼藉,柴正弯腰夺过飞来的桌腿,哀嚎道:“这怎么打啊!” “去检查今天送出的废料舱。”童雁低声和后勤部部长交代完,一个甩棍击飞扫射过来的子弹,掩护其离开,对柴正怒喊:“你他吗还是不是男人,上啊!” 柴正委委屈屈地说了声好的老婆,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在掩体后缩着的骆知意拽过来,用同病相怜的目光望着他,“轮到你了啊,我以为你们关系挺好的。” 骆知意视线紧锁在废墟中大杀四方的人,快速念出腹稿,“谁跟他关系好?我只是负责89757的日常检查,鬼知道他抽什么疯?” 倒是童雁心里门清,直指矛盾核心,“你见到89757了吗?系统被入侵了吗?” 机械部作为技术核心,里面的秘密自然是最高级别,若是那些东西泄露出去,他们这些高层一个都跑不了,十年起步。 “没有。”骆知意模糊地回答,抽空瞥向人群清点,发现温其并不在其中后,咬牙道,“他这次可能真的跑了。” “机械仓没有异常!”联络完赶回来的后勤部部长喊,“但废料已经处理过了,不能用重量判断他是不是趁机溜了。” 他声音够大,足以惊动正中央的杀神。 “一群废物。”萧燕然凛声道,眸中杀意渐起,“叫院长来。” 其余人哪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心里清楚:闹成这样,有后台的骆知意都被开火,院长还不现身,定是有他的道理。 童雁揶揄道:“萧工,你先冷静,要是什么小事都找院长,恐怕他有十个分身也处理不过来。” “没记错的话,我们权限是同级别的。”萧燕然冷哼,婉拒了对方的劝架,“这种情况,不该由领袖出面来评理吗?” 这还是萧燕然首次在众目睽睽下脱掉圆滑的面具。 俨然是换了个人,一袭肃杀的黑衣,向来白净温和的面庞上落了血,锋芒毕露。 有不长眼的想绕后制服住他,被萧燕然一枪打在手掌上,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你别打他们。”骆知意有点看不过去,主动站出来,“我们之间的冲突,不要牵连其他人。” 萧燕然舔了下唇,像在嘲笑他时有时无的道德心,朗声道:“够胆。” 矛盾激发只在电光火石间,重振旗鼓的骆知意抄起家伙迎上去,钢棍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震得虎口几乎要破裂。 借着他身形的遮挡,萧燕然薄唇轻启,吩咐道:“分头找。” 骆知意点头,正欲撤离,却见他身形一晃,鬼魅似的现出后手。 砰—— 子弹打在他的大腿内侧,骆知意低声痛呼,借众人的支援,慌张撤离,“我去找院长。” 见受伤人数增加,有人拉响了警报,凄凄哀鸣在红灯闪烁下冰冷响起。 骆知意在无人处停下,咬牙取出子弹,又脱下外套简单包扎伤口,逼迫紊乱的呼吸变得规律,摒弃所有杂乱的思绪,努力思考—— 他会在哪? 首先排除办公室和宿舍这种常规地点,他一定在绝对安全又能看戏的地方…… 马场! 被攻击过的地方总是最安全的,骆知意灵光一闪,在警报声中跌跌撞撞地调转脚步。 视线在奔跑中上下摇晃,一片焦土废墟上,衣冠楚楚的温其正坐其间,面前是一个矮脚的象棋桌。 不对,有诈。 骆知意紧急刹车,腿上的伤还在汩汩流血,他拖着受伤的身躯,缓慢地靠近,像某种狩猎中绝对警醒的野兽。 “你来了。”温其慢条斯理地摆好棋子,像骆知意少年时的样子,和蔼地朝他招手,“陪我下一盘。” 脚下的土壤还是被轰炸过的松软,没有任何埋伏的痕迹,骆知意堪堪放下戒心,谨慎起见,没有落座。 “看看你的棋法有没有退步。” 他自言自语地,拱了第一步卒,似乎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温其还是那位令骆知意敬佩的长辈,在茶余饭后和善地教他下棋。 “萧燕然都闹翻天了,您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骆知意说道,也紧随其后上马,企图速战速决。 与他相比,温其可谓是不紧不慢,他边拆招边悠悠道,“有时候,防守比进攻更有效。” 几个来回后,骆知意用来进攻的棋被吃的差不多了,他咬紧牙关,转攻为守,却已无力回天。 “将军。”温其抚掌,宣判过后玩味地看过来,“这招叫上屋抽梯,哈哈哈,还要继续吗?” 帅狼狈地躲回士背后,在它的几步远外,过了河的兵正虎视眈眈。 快分胜负之际,温其却不急着将杀,他双手抱臂,审视起这位他一手栽培成长起来的天才,语气风雨欲来,“知意,我待你不薄。” 眼见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骆知意也收了手,口吻略显苍凉:“我不能置礼义道德于不顾。” 温其大笑起来,鼓掌道:“我很欣赏你们年轻人的勇气。” 天空传来异响,待骆知意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无人机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他,任他拿出全部力气逃跑也无济于事。 “过家家游戏是时候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 攻心之战正式开始。 第32章 上屋抽梯(2) 办公部顶层,院长办公室门口。 让队友顺理成章离开的下场,是被后勤部摇来的一群彪形大汉围殴,萧燕然受了点伤,费了不少力气才挣脱离开。 骆知意自离开后再无音讯,他试图用通讯平台发送信息,但显示系统故障,自然也无法确认单居延是否安全抵达组织。 事态犹如一匹脱缰野马,向脱离掌控的趋势发展。 呼吸十分灼热,每次喘息像要烫穿喉管,萧燕然捂着被砸青的胳膊,单手拧开房门开关。 安静,漆黑一片,温其并不在这。 萧燕然没力气再去寻狡兔的第三个窟,干脆上下打量起这陌生的环境。 与其他部长暗藏玄机的办公室不同,温其相当谨慎,摆在书架上的全是与研究内容无关的书籍,反倒是他和单居延曾误闯的陈列馆信息量更大。 真是个老狐狸,想东窗事发时全身而退吗? 萧燕然嗤笑,大咧咧地在主座坐下,干净的书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以及一个被放倒的相框。 第35章 他伸手拿起来,定格在相机里的三人向他露出笑容,萧燕然盯着那两张熟悉的脸看了很久,不免露出疑惑。 很难想象,闹到人尽皆知不对付的温其和君,还会有和谐到一起拍照的时刻。 一位温婉女性站在他们中间,萧燕然确信自己没见过她,但她微笑的弧度却似曾相识。 尤其是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眸。 此时此刻他十分厌恶起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可那有什么办法呢,萧燕然已经变成了会爱的人,他无法忽视在温其和君眼中读出的爱恋。 “……不会吧。”萧燕然摩挲着相框,嘟囔,“真是三角恋啊。” 没记错的话,他们两人没有伴侣,但若是三人关系这么亲近,在君和温其争斗时,她又在哪? 思绪忍不住飘远,在这危急关头,萧燕然竟回想起入职第一天的员工大会。 彼时温其还没露出狐狸尾巴,在他心目中还是个值得钦佩的掌权人。 他站在发言台上,道貌岸然地畅聊人工智能的未来,鼓舞台下一众年轻的工程师共同发力。 [我相信,只要我们足够努力,新科技的出现,将终结所有死别。] 人的执念往往来自过去。 曾经无力回天的时刻将被无形的照相机记录下来,在剩余生命的每时每刻出现在脑海中,使其铭记住那种刻骨铭心的痛。 难道她已经去世了? 鬼使神差地,萧燕然伸手去挡她的脸,撑到极限的身体关键时刻一抖,只遮住了下半张脸。 他与那双安静祥和的眸子对视片刻,耳畔诡异地出现一道声音。 “燕然哥。” 啪的脆响过后,相框跌落地面,霎时四分五裂。 萧燕然似乎无意中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可他的潜意识却异常平静,仿佛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别这么对我一个失忆患者吧。” 孟洲可能是其中两人的血脉,首先排除是君和温其的孩子,不然照这俩人的疯批程度,不会沦落到被骆知意救,应该被捧成掌上明珠才对。 是错觉吧? 他低声呢喃,想从碎片里拣出那张照片再仔细观察,弯下腰,眼尖地发现好像夹层里藏着什么。 浑身的骨骼都在叫嚣着痛,萧燕然倒吸一口凉气,抽出那张纸条。 上面用苍劲有力的笔迹写道: [闵,我现在什么都有了,等我救回你,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温其有恋爱脑不足以让萧燕然震惊,反倒是订在字条边缘的一寸照更让他在意。 那是他小时候的照片。 七八岁的样子,面容还相当懵懂清澈,只是骨子里带着的坏很难掩盖,双唇紧闭抿成一条直线,瞳孔中流露出嗜血的冷感。 萧燕然和少时的自己面面相觑,指腹颤抖地触上小玉白皙无瑕的脸颊。 这不是他。 绝对不能是他。 照片上的人没有那颗标志性的血痣…… 他猛地抬头,视线撞进一面狭小的镜中,那颗血痣静静地躺在眼角下,似乎在嘲笑他的逃避。 “你还是想不起来吗?” 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人,萧燕然后背骤然冒出冷汗,想起身逃命,却被那只有力的大掌按在肩上,被迫靠回椅背,和镜中瞳孔战栗的自己对视。 恶魔低低笑起来,仿若在欣赏什么旷世之作,萧燕然连牙关都在打颤,事到如今,也还能勉强挤出话来。 “你到底在卖什么关子?”他强装震惊,坦白道,“现在外面的舆论能把你生吞活剥,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亮出来吧。” 温其仰天大笑,“我很讨厌你这个态度,但一想到你帮了我不少,也不是不能容忍。” “什么……”萧燕然难以置信。 “找到孟洲的位置,洞悉你们的计划,这都要全部归功于你啊。”温其笑意盈盈,粗粝的掌心缓缓抚上他的脸,拇指轻按在那一点红上。 “如果不是你喜欢掌控全局,半夜偷溜出去见孟洲,找荆棘鸟的新据点,我也不能这么快寻到他。” 他被植入了微型定位。 萧燕然麻木地想,他少见地开始后悔,悔当初不该和单居延斗气,趁他脱力沉睡时,私下约孟洲见面,还和他一起回新据点的房间,吃了小蛋糕。 是他输了。 没算到自己身上不止被下了一处禁锢。 那令人绝望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萧燕然感觉自己像被毒蛇缠住的猎物,即将在无助中窒息而亡。 “事到如今,你还认为他们会信任你吗?” 温其见他不语,还当是动摇的前奏,乘胜追击道,“放弃挣扎吧,如果你还想不起来,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萧燕然捕捉到新的关键词,陡然睁开双眼。 他的第一次失忆得益于荆棘鸟组织,难道第二次归咎于…… “君那个蠢货,还想通过安插间谍的手段从内部瓦解我吗?可笑,他的这点伎俩,都是我玩剩下的。” 他得意地睥睨向镜中人,宣判道,“他到死也想不到吧?派出的得意干将,是我早早安插进组织的眼线。” “燕然。” “小玉。” 那道声音逐渐和眼前浮现的画面重叠,萧燕然痛苦地捂住头,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孩子,也是我致胜的关键法宝。” ……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飞奔回组织的路上,单居延心急如焚,君那边也不知是出了什么意外,电话一直没打通。 或许是在找孟洲? 他猜测着,脚下的步伐愈渐加快,丝毫没注意到不知何时,有一道黑影不近不远地缀在身后。 新据点很远,不绕路的话,会经过单居延的旧居所。 是他曾经和舟舟住的那个老房子。 那双令人牵挂的双眸再次浮现,单居延稍一犹豫,拐进了那个老旧的单元楼。 自从舟舟出事,他从未鼓起勇气打开过那扇门,君见他实在放不下,找人挂遗像做了法事。 单居延推开门,客厅中央那个小小的相框孤零零地立在那。 “舟舟……对不起,哥哥来晚了。” 单居延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眸中流露出温柔,“如果你还活着,应该也像孟洲那样吧?” 孟洲的眼睛很像他,性格也像,乖乖的,又有点小调皮。 “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你庇佑那位……” “哥哥。” 那道声音先一步落下,单居延猛地回头,发现那人静静地立在几步远的位置,黑暗笼罩了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孟洲?”单居延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我们都在找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热情地迎上前,反倒向后退了一步,凄惨地问:“哥哥,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在说什么?” “我是舟舟啊。” 从未设想过的荒诞场景出现了。 接受改造实验时,单居延在无数次想自尽的疼痛幻想,若是舟舟真的以这种方式活下来,他们现在又是何去何从? 眼下,冷不丁告诉他梦想成真,单居延一时语塞,半晌,才哽咽地问:“弟弟,你痛不痛?” 对方饶是没想到他接受能力如此强悍,撩起发尾的动作一滞,嫣红的缝合线若隐若现。 “你既然没有忘记我,为什么和萧燕然走得那么近?”他咄咄逼人,“你难道不知道当初是他把我骗走的吗?” 单居延目光躲闪:“我……” “也是我单纯,看他年纪相仿轻易相信。”他语气悲凉,指着胸口振振有词,“你知道被人活活砍去四肢有多痛吗?他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你怎么能和那种人交好!” 自责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单居延跨步上前,紧紧拥抱住孟洲,不停地说:“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没保护好你是哥哥的错。” 孟洲静了片刻,语气软了下来,“哥哥,你不要和萧燕然走太近了,还有骆知意,他——”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单居延话锋一转,单手劈晕孟洲的前瞬,蒙着泪的双眼闪过一丝决绝,“你怎么能这么讲他呢?” 除非,此孟洲非彼孟洲。 作者有话说: 这本的关系网是一个巨大的世仇…… 第33章 李代桃僵(1) 意识犹如划过蓝天的鸥鸟,身体却在冰冷的海水里浮沉。 萧燕然似乎陷入沉睡,做了个漫长又沉重的梦,梦里,他的魂灵趟过时间长河,来到一切的起源。 地下黑市总是潮湿的,腐烂的臭味弥漫在整个角落,伴随他长大。 没有足够饱腹的粮食,更没有妥帖保暖的衣物,年仅八岁的小玉骨瘦如柴,麻木地蜷缩在阴暗房间的角落。 赌场老板正对床上的女人拳打脚踢,一口带血的唾沫喷在她脸上,“臭婊子,给脸不要脸,还真以为你那个姘头会回来找你?做梦。” 第36章 小玉抬起浑浊的眸子,双手悄悄地紧握成拳,可他太过瘦小,根本无力保护母亲。 “我……我给他生了孩子。”她不服气地哀叫,像不甘心的厉鬼,“他一定会回来接我们的!” “可笑。”赌场老板把她拖下来,身躯重重砸在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她戚戚地叫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留着你也没什么用。”男人奸笑着将视线转向小玉,饶有趣味地说,“倒是这小的长得不错。” 令人作呕的油腻大手抚上发间,他浑身战栗着身体,强忍住瑟缩的欲.望。 见他识相,男人冷笑离开,房间的门关上了,却无法阻挡正在消逝的生命。 小玉手脚并用地缓缓爬到她身边,小声地叫:“妈妈……” 她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哼哧哼哧地只喘不进,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上简陋的铁环摘下来。 “妈妈只能陪你到这了。”她的泪顺着眼角滚落,声音近乎于无。 被觊觎的恐惧还笼罩在四周,连唇齿都在打颤,小玉喃喃问:“那我怎么办?” 不知姓名的女人忽然笑了,她艰难地抬手,轻触他冰冷的脸颊,“赌场的阿姨会替妈妈保护你,没有她们,还会有其他人。” 临死前,她费劲地说完最后一句,“人的守护神是继承制的,总有人会替我陪你。” 同龄的孩子已经在学校读书,而小玉不同,他没有上学的条件,更读不懂大人口中高深奥秘的话。 他只是愣怔地抱着那具逐渐变成冰雕的尸体,尺寸不合的戒指晃荡地挂在指间,直到数日后,那扇囚禁他的牢笼门终于打开。 赌场老板嫌恶地扇走臭味,指挥着两个手下把他们分开,小玉浑浑噩噩地被推进滚烫的浴池里,心中忐忑不安。 “小鬼,等下见到人识相点。”老板轻浮地挑起他的下巴,“嘴甜点,能不能活全看你自己了。” 第一次穿上干净的衣服,小玉好奇地扯扯浴衣带子,被领着走进房间时,领口歪得不成样子。 他长得很标致,唇红齿白,桃花眼生来多情,身躯虽单薄了点,但被热水浸润过的皮肤蒙着诱人的粉。 除了妈妈和赌场的阿姨们,这是小玉第一次被陌生人温柔地对待,他被抱上那张宽大柔软的床,双眸懵懂地盯着面前的人。 这是继承妈妈遗愿来保护他的人吗? 小玉福至心灵地唤了声爸爸,却见面前的人陡然变了神色,开始拉扯他的衣服。 他不懂什么叫情爱,但见过很多这样的场景,妈妈和阿姨们经常经历。 狼狈地躲开那双粗粝的大手,心脏紧张到快要跳出嗓子眼,有人从外面闯入,企图一拥而上征服他。 恐惧、羞耻、愤怒……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心头。 身体摔倒在地上,被人一脚踩在后背,喘不过气,眼中蒙上窒息的泪,他忿忿不平地想:凭什么? 有人迫不及待地压上来,钳住他的左臂,迫使他转过来,小玉握紧拳头,拇指抵在铁环的后端,硌得生疼。 “你不配当我的守护神。” 小玉喃喃自语道,用尽全身力气挥拳。 刺啦—— 锐物刺穿皮肉的破声震碎耳膜,鲜艳的热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 他愣怔地伸舌舔掉,是比馊饭更甜的味道。 一股奇妙的感觉蒸腾而起,小玉跪在哀嚎倒地的男人面前,缓缓将目光锁定至其他人身上。 那是狩猎的本能。 “……他怎么做到的?”保镖大惊失色,“快报警!” “你傻逼啊!在这报警能有人来吗?快走啊!” 他们溃不成军,而食髓知味的小玉竟无师自通学会趁虚而入,起跳扑倒一人,麻木地一遍遍地砸他的脸。 血肉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赌场老板匆匆赶到,推门,看见的场景足以震惊他一生。 小玉趴在那具早已断气的尸体上,身下是蔓延开的血泊,他贪婪地戳破每一根血管,品尝着来之不易的甜点。 “……有意思。”男人止不住地战栗,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害怕,“这孩子有意思。” 有时,心狠手辣并不是什么贬义词,在生死攸关之际,反而是一招制敌的法宝。 小玉再也没遇到过对他上下其手的成年人,他被赌场老板带在身边,专门清理那些不听话的赌徒。 他一度痴迷于鲜血的味道,认为那股带着铁锈味的甜比天底下任何甘露都香。 “你去找这个人。”某天,老板把一张照片丢到他面前,施恩似的道,“小孩的血比大人的还甜,还不谢谢我?” 小玉感激地鞠躬,这段时间以来,赌场老板给他送了不少下午茶,而每次完成任务之后,还会赏点热饭菜给他吃。 给他做事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此想着,他穿梭在老旧的单元楼间,像隐形的摄魂使游荡其间,寻找猎物。 他很快找到了那个孩子,看起来不会挣扎,不像有些大人,临死前还咬他一口。 还很好骗,小玉敲开门礼貌地询问他能否和自己一起下去看流浪猫,这孩子就屁颠屁颠地跟出来了。 “小猫在哪里呀?”名叫舟舟的同龄人懵懂道。 好蠢。 小玉一路带他来到没人的胡同死角,在这里,即便舟舟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甚至可以慢悠悠地品尝他的味道。 “不知道,可能跑了吧。”他神情散漫,说完,拨出指环的尖刺,转身准备送他上路。 一根棒棒糖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舟舟笑得灿烂,双手捧着糖递到小玉面前,“这是我哥哥带回来的,我没舍得吃,送给你吧。” 哥哥,糖,送给你。 每一个都是小玉陌生的词语。 从不手软的他罕见地停下动作,小玉静静地盯着面前的人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拿走他的糖。 “……谢谢。” 这话他从未对老板说过,今日也破例给了舟舟。 “你最近要小心哦,我哥哥说有坏人在抓小孩。”舟舟吓唬他,完全没意识到面前这个小孩也是抓人的。 小玉疑惑地歪头,“那你怎么敢跟我出来?” “因为你不像坏人呀。” 该说他是没见过人心险恶?还是被豢养得太好? 小玉平生第一次对其他人的东西有了兴趣,那便是舟舟的哥哥,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养出这样一朵娇艳的花。 是个合格的守护者。 他也想要。 擅自做主变更任务目标,小玉要走了舟舟的外套,好回去交差,临走前,舟舟站在巷子里和他挥手告别。 小玉怔了一瞬,随即僵硬地抬手,晃了晃。 视野不过被遮挡片刻,舟舟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侵入骨髓的冷意吞没了他。 那是种躲避天敌的本能,有比他更厉害的人掳走了舟舟。 该死……这家伙怎么得罪了那么多人?! 他本可以独善其身,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走了之,可那根未拆封的棒棒糖还躺在他兜里,沉甸甸的,坠得他直疼。 犹豫片刻,小玉咬紧牙关,身影化作一道闪电,再次没入夜幕之中。 阴影淹没了一切线索,小玉漫无目的地四处搜寻,终于在一处废弃楼里,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确实比成年人的更甜。 他麻木地缓步上前,脚踢到什么东西,弯腰一看,是沾满污垢的残肢。 小玉曾经见过很多残忍的场景,其中有百分之八十是他亲手制造的,可眼前的这一切,还是让他生理性作呕。 不久前还在对他笑的男孩失去生机,像被抽干灵魂的布娃娃,被人粗鲁地塞进垃圾桶。 他颤巍巍地上前,去摸舟舟的颈动脉,却碰了满手的血。 第一次发现……血是这么脏的东西。 耳畔破风声凛冽而至,他堪堪躲过,身体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罪魁祸首比他的动作更快,小玉甚至仅仅看清他出手的残影,就已经被制服。 “放开我!” 双臂被反钳在身后,小玉像匹不服输的小狼崽子,拼命挣扎,眸中杀意迸现,冷得发寒。 遮挡住月亮的乌云被风吹散,清冷的月光莹莹照亮世间,也将残忍的凶手暴露。 男人摘掉他的凶器戒指,不住咂舌,“居然真是你,作为我温其的孩子,怎么能心慈手软呢?” 小玉僵住身形,挣扎的幅度少了些许。 妈妈曾说过,这戒指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物品,或许未来某天,他会出现,认出信物,成为他新的保护神。 本应是大喜过望的好事,可小玉心底却没有一丝欣喜。 他被迫跪倒在舟舟面前,只听数年未见的父亲冷冰冰地下令:“掐死他。” 语气和赌场老板没有分别。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温其:买一送一?还有这好事。 我真不知道为啥这个过不了审,我啥也没写啊(ー ー;) 第34章 李代桃僵(2) 平生第一次忤逆命令。 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发出和母亲去世前一样的痛苦哀嚎。 分明知道反抗没有好下场,可小玉还是没有下手,他不肯去碰那可怜的孩子,甚至开始厌恶起曾给予他快乐的鲜血。 温其安静地站在他旁边,没有再多说,而是一掌劈在他的后颈。 再次醒来时,他来到一个陌生的房间。 囚笼里放了一张小床,食物和水像狗食般随意搁置在地上,小玉茫然地睁开眼,被同时亮起的白光晃到出神。 “战胜他们,你才配活下去。” 笼门缓缓上升,发出令人牙酸的转轴声,小鸡煽动着翅膀,在他脚边来回打转。 他身上还穿着舟舟的外套,上面沾了很多血,分不清是谁的,小玉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咬碎。 草莓味的甜在舌尖炸开。 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碰到眼角下方的位置火辣辣地疼。 糖比血好吃。 他想,伸出手,抚摸小鸡稚嫩柔软的羽毛,耳畔却回荡着恶魔的声音。 第二天,送饭的人跨过遍地狼藉,掀起的风将杂乱的毛吹到脸上,他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紧接着是兔子、猫、狗、狼…… 各种动物的幼崽。 他像被豢养的杀戮机器,麻木不仁地一关一关地闯过。 到最后,房间里出现一些人类。 和在赌场时遇到的不同,他们不是身强力壮的成年坏蛋,而是些老弱病残。 有的失去四肢,哀哀地求他分一口饭吃,还有的已是苟延残喘,从身上的刀口来看,应该是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重要器官。 小玉的任务很简单。 做刑场的刽子手,送他们上路。 这样无趣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没有时钟,他一开始会数,后来发现对方没有放他走的意愿,便也放弃挣扎。 直到父亲重新出现。 他穿着体面的西装,斯文地把小玉扶起,带他去洗澡吃饭,最后领他坐在电脑屏幕前。 网课老师的笑颜很碍人,看得他心底一股无名火。 “学。” 落下这简单的命令后,他转身要走,小玉死死地扯住他的衣角,语气已然没有那晚的坚决。 “你到底要什么?”他问。 对方却笑了,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的孩子,不需要问那么多,照做就是。” 口吻随意,似乎像对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小玉怒了,他后仰蓄力,脑袋狠狠地撞在他下身,趁他倒地时拼命地挥拳击打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很快有保安扑上来架走他,小玉低吼着,没能打死温其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再有机会一定弄死他。 他暗自下定决心,但温其再也没跟他见过面,他被打包扔了出去,坐在车里,小玉终于看清囚禁自己的这座牢笼。 豪华得像城堡,有很多衣冠楚楚的家伙在其中谈笑风生,似乎这里是他们最大的保护伞。 笑话。 总有一天,他要毁了这里。 再次回到赌场,熟悉的一切不复存在,曾施以恩惠的老板浑身是伤,匍匐着抓住他的脚踝。 “救救我!”他哀求着,不远处那道黑影鬼魅般袭来,闪电般的拳头正面撞来。 眉心轻跳,小玉一个闪身优雅躲开,弯腰捡起玻璃碎片当作匕首丢出。 正中动脉。 血如喷泉般涌出,他嫌恶地躲开,不悦地盯着出手的俊朗少年,“打他啊,打我干嘛?” 他看上去年长些,小麦色的皮肤,肌肉很发达,长得还算端正,只是那双下垂眼略显无趣。 “小单!小心!他们是一伙的。” 远远跑来一个疑似监护人的家伙,满脸戒备地举起猎枪对准他。 有本事打死他呗。 小玉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生怕他瞄不准似的,主动往枪口边上凑了凑。 扳机扣动的前瞬,那少年意外地挡在面前,他背对着小玉,声音颤抖,“你身上的衣服哪来的?” 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闪过,小玉有一瞬的恍然,下意识地问:“你是他哥哥?” 少年转过身,那双被评价为无趣的眼睛里有很多情绪—— 悲伤、愤怒、失望…… 唯独杀意缺席。 赌场老板之所以要他去杀舟舟,是因为他的哥哥拒绝为其打黑拳,害得这家伙损失惨重,而温其那老家伙又狡猾得很,绝不会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线索。 小玉知道,他的嫌疑是最大的。 退一万步来说,假如他当初没有把舟舟骗出家门,温其也不会得手。 他虽然不是直接凶手,但也担得起帮凶一责。 想到这里,他声音极轻地说,“对不起。” “……单居延,你跟他废什么话!” 监护人比亲哥更激动,当即上前重重给了小玉一拳,白净的脸登时被打得红肿。 “够了。”单居延没再看他,扬长而去,“为难他有什么用?他也是被迫的。” 或许是他出手解决了曾经奴役自己的老板,又或许是他和舟舟年纪相仿不忍动手。 但此时此刻,小玉明白了为什么舟舟那样天真美好。 因为神是怜悯的。 在血海深仇面前,他放过了他。 人类真的好奇怪,本该庇佑他的亲生父亲百般折磨他,提供吃住的老板把他当狗使唤,连素未谋面的人也对他怀有敌意,可单居延却选择放过他。 鬼使神差地,小玉跟上了他们的队伍。 他本就没有可去的地方,遥遥地缀在不近不远处,像个阴魂不散的恶灵。 和那栋昏暗阴冷的居民楼不同,他们居住的地方很温暖,朝阳的独栋小楼,开放的院子,有很多小麻雀在地上啄米吃。 没有杀戮,没有训练,充满阳光和爱。 伏在墙头的小玉怔了很久,他看着孩子们的笑颜,眼泪不自觉地滑落,任由夕阳的光慢吞吞地从背后撤离。 这夜,天空久违地下起大雨。 没有庇护所的小玉被淋得浑身湿透,昏昏沉沉快要闭眼之际,看到一把黑伞慢悠悠地晃出来,在树下放了一个夹心面包,大概是喂猫的。 他已经一天没有进食,待人走后,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撕开包装袋,狼吞虎咽。 不知什么时候,头上的雨忽然停了。 和落在树叶的轻响不同,雨打在伞布上,窸窸窣窣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吞咽的动作停止,小玉一点点回头,发现单居延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没家吗?”他怜惜地问。 “……有家我至于在这吗?”他不甘示弱地回。 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相撞,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半晌,单居延无奈地叹息,说,“跟我来吧。” 单居延的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套书桌椅,一个茶水台,还有一个巨大的衣柜。 他拉开柜门,翻找出干净衣服丢给他,指向另一道门,“去洗澡。” 离开囚笼的那刻,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听他人摆布,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小玉还是乖乖去了。 难得的洗了个热水澡,他像只疲倦的猫儿伸了伸懒腰,出来却发现外面已经关灯。 单居延没有安排他住的地方,或许是让他洗完赶紧滚蛋,但小玉不想再把衣服弄脏,他思虑片刻,蹑手蹑脚地提起被子边缘钻进去。 他的睡相很奇怪,蜷缩在边缘,像只被水煮的痛苦的虾子。 小玉自认为身上很暖,便凑近抱住他。 “你很冷吗?”他感觉到单居延在发抖,于是问,“这样会不会好点?” 单居延大概是在睡梦中被吵醒,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是在报答我吗?” 脑袋昏昏沉沉的,他也不再动用大脑思考,随意道,“你认为是就是吧。” 寂静在屋里蔓延,大脑叫嚣着要休息,身体也僵硬地不能动弹,他就这样维持着背后环抱的动作,体会体温一点点流失的感觉。 很久过后,他仅存的一点理智也快要消失,单居延忽然转过来,反抱住他。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神的声音恍若天籁,动作也很轻柔,小玉一阵恍惚,似乎回到在赌场时,年纪尚小,妈妈紧紧地抱着他,拒绝客人的无赖要求。 “我……很羡慕舟舟。” 生命仿佛也走到了尽头,他背负了太多不属于他的因果,现在终于有机会在神明面前忏悔。 “糖和面包很好吃,谢谢你,我再也不想闻到血的味道了。” 他喃喃自语,鼻腔却涌出铁锈味的液体,单居延紧紧把他揽在怀里,颤抖着,力道大得快要揉碎骨头。 第38章 “我知道你在里面下了药。”小玉气若游丝,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死在你手里,我不后悔。” 因为草莓夹心的味道很重,他选择无视,心甘情愿地咽下这颗掺有砒霜的糖。 单居延在哭,他疯了似的冲下床,拿起水壶往小玉嘴里灌,却依旧阻挡不住渐弱下去的气息。 他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跪在阎王爷面前耳提面命地听从前的罪过,宣判死刑前,他听到有人在怒吼。 “错的不是他,是养他的人!” 溺死前瞬,小玉猛地睁开双眼,陌生的、洁白的天花板,他动了动手臂,吊针戳进的位置泛起细密的痛。 而那道声音的主人,单居延,正站在他的床前,和监护人对峙。 “君叔,先不要赶他走。”他央求道,“我不想他和舟舟一个下场。” 赌场被毁,老板被杀,身后庞大的关系网不会放过叛徒,他唯有投靠单居延他们这一条路可走。 君最后还是败下阵来,默不作声地离开房间。 独处时,尴尬的气息特别明显,还是单居延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的真名叫什么?” 玉是他的代号,是赌场老板钦佩他宁死不从赏的,他不喜欢,过去母亲只叫他崽崽,显得幼稚,后来父亲囚禁他,连个代号也未曾给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问,“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宽大的手掌捏着红彤彤的苹果,单居延边细致地把皮削干净,边给他念使至塞上。 没文化的家伙连里面的字都认不全,还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好半晌,从里面大概的位置挑了几个字。 “我叫,萧燕然。” 苹果的皮完整掉进垃圾桶,单居延捏着它看了一会,没评价他的新名字,而是说,“给你。” 萧燕然撑着酸痛的身体慢慢坐起来,接过那只苹果小口小口的啃。 带有水果清香的甜,比糖还好吃。 他望着不肯对视的单居延,找到了脱离魔窟后,第一件想做的事。 想代替舟舟,做单居延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单哥动心了 坏消息:动的杀心 萧萧:累了,毁灭吧:( 第35章 李代桃僵(3) 那年他十四岁,遇到了心软的神。 单居延作主把萧燕然留在了福利院,还拜托君给他弄去民办初中读书。 “不许打架。”单居延伸手替他理好校服衣领,教育道,“还有一年中考,你基础不好,得专心学习知道吗?” 萧燕然左耳进右耳出,神情散漫地问:“考不上会怎么样?” 笑话,如果没文化活不下去的话,那他是怎么长大的? 自认为免疫一切鸡汤的萧燕然,却听见单居延慢悠悠地说:“我们家不养笨小孩。” ……挑衅是吧? 学校门口,不服输的家伙微微一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木讷呆滞的神情,萧燕然推推装饰用的眼镜,背着书包慢吞吞往教学楼走。 单居延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满意地点点头。 殊不知,这不过是萧燕然用来合群的保护色而已。 没人会不喜欢长着一张乖顺脸的书呆子学霸,老师对他偏爱有加,却不知他的作业和小考有大半都是抄来的,同学们亲热他,认为他很好说话,被逗弄时露出的羞涩很是赏心悦目。 一切尽在萧燕然的计算当中,他只需要花点时间演戏,学点知识应付考试,就能一直留在温暖的地方。 这很好。 可惜,总有不长眼的家伙来捣乱。 被学校里出名的混混团伙推搡进窄巷里时,萧燕然想的不是怎么避免挨打,而是思考为什么今天单居延晚到? “学霸,听说你很厉害啊。”为首那人邪笑着去摸他的脸,“这次期末给我传个答案呗。” 这动作简直是踩在萧燕然的雷点上蹦迪,只见他眸光一凛,其余人甚至没看清他究竟做了什么,他们的老大就华丽丽地跪在了地上。 “你他妈……”男生捂着膝盖痛苦地哀嚎。 呆板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三好学生俯下身,明明在微笑,却有种形容不出的压迫感。 “再烦我,我就把你的腿卸下来。”他阴森森地威胁,“想亲眼看看膝跳反应的过程吗?” 这和班级里乖乖坐在角落浇花的根本不是一个人啊! 众人吓得缩着脖子不敢出声,忽然背后传来一道嘹亮的呵斥声。 “你们在干什么?”单居延站在巷口,明亮的光照得身影模糊,他的怒气却丝毫不减,周身气焰高涨。 来了个更吓人的。 到底还是初中的学生,年纪尚轻,遇强则弱,正打算抱头鼠窜之际,有道身影比他们窜得更快。 “单哥。”萧燕然头发凌乱,校服也被扯的不成样子,可怜巴巴地抱着书包躲到他身后,先发制人,“他们欺负我。” 见鬼。 落荒而逃的小混混们齐齐一僵,用见鬼的目光看向那瑟缩的人影。 萧燕然似有所感,一手扯着单居延的袖子装可怜,一手嚣张地抹了下唇角。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下次他们再欺负你,告诉我,我去找老师。”单居延毫不知情,揽着他的肩往家走,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很享受这种有人撑腰的感觉,狐狸似的狡黠地眯起眸,视线上下扫量他,像是猎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忽然,目光定格在衣领处隐约露出的纱布边缘。 瞳孔骤然一缩,萧燕然凶狠地问:“他又叫你去危险的地方?!” 和单居延住的这段时间,君明里暗里催过几次,叫他把萧燕然丢到福利院去,单居延也很理所当然,反问难道他现在住的不是吗? 君吃瘪地灰溜溜走了,萧燕然望着他的背影,无数次地想过追上去把他解决掉,这样就不会从他身边抢走单居延。 可惜,这人身边高手云集,不仅单居延护着,还有许多年轻的打手。 萧燕然不懂他们在密谋什么,君还成天挂着张脸在他面前晃悠,偶尔还教育他成绩不过关,更激起了他迎难而上的决心。 于是,某天萧燕然帮单居延上药,悲怆地说不要去上学了,要和他一起出去打拼,保护他。 从单居延口中,他第一次得知荆棘鸟组织的存在,也听说了和机械钟研究所的敌对关系。 “我要和你一起。”萧燕然开口,与曾经为他上药时那般一样,泪眼婆娑,“我也要加入组织,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是那眼泪成分不怎么纯,大概还夹杂着几分期盼报仇的好战。 单居延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因疼痛倒吸凉气,很无奈地说,“你别捣乱了,到时候万一打输了,又要为对面效劳,书都读不成。” 他这话说得很微妙,活像是把萧燕然当作击败赌场老板而继承的什么遗物似的。 同时巧妙地界定了他们的关系。 并非家人,而是收容。 “你什么意思?” 年少的萧燕然还没完全学会要时刻保持扑克脸,偶尔在熟悉信任的人面前展露出真实一面。 导致单居延只凭一眼便看穿他的动作,赶在萧燕然飞扑上来之前,伸手按住他的脑袋。 “比以前长高不少了。”单居延没看他的眼睛,视线扭到另一侧,很小声地评价,“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黏人?” 萧燕然的确黏他,且只黏他一人。 有时单居延被杂事缠住,叫其他人帮忙去接他晚自习,一开始还有热心群众帮忙,后来闻风丧胆,养成了在放学时间前后连电话也不敢接的习惯。 没办法,一条近乎相同的路,他陪他走了四年。 坐在高考考场中,在停笔到交卷的十五分钟里,萧燕然环顾周围的青涩面庞,有些恍惚。 什么时候他竟也变得和寻常高中生一样? 曾经的种种,一幕幕浮现眼前,萧燕然从有记忆开始,便认定自己不过是备受老天整蛊的烂命一条。 母亲离世,被当做工具出卖,父亲的囚禁…… 他也想过一走了之,终结罪恶的一生,如今却也坦荡地坐在众人之中,交上那张写有他姓名的答卷。 “萧燕然。” 楼外下着朦胧小雨,萧燕然双手挡在眉前,嫌弃地躲开挤来的人潮,艰难在人群之间拣出单居延的身影。 他穿了件宽大的灰色冲锋衣,举着一把黑伞,与阴沉的天际色调协调。 怀里却捧了一束娇艳欲滴的纯白铃兰。 察觉到周遭考究的视线,单居延颇为尴尬地垂下头,解释说,“我去晚了,热门的花都被买走了……” 话音未落,萧燕然在助推下蹭到他面前,轻轻抬起双臂拥抱他,花儿在两人胸膛间的一隅天地轻轻摇晃。 “谢谢。” 萧燕然想喊他一声哥哥,但又难以启齿,而单居延也保持沉默,手臂依旧搭在他的肩上,两人沿陌生的街景,一路安静地走回家。 第39章 福利院很热闹,为庆祝组织里诞生的第一个高材生,在小院搭起棚弄烧烤。 绵密的雨丝敲在塑料棚顶,令人昏昏欲睡,萧燕然对他们的夸赞不感兴趣,吃了点东西喝了几杯酒,猫在角落里昏昏欲睡。 “什么?他是保送的!”喝大的君激动得差点把小桌掀翻,“我怎么不知道他成绩这么好?那参加什么高考?” 萧燕然不想理,小小的嘁了一声,语气不屑,单居延赔笑道,“去装逼,小孩子嘛……” 他把难应付的君推至远侧,萧燕然撑着脑袋,眯眼,视线精准定格在单居延的背影。 从一片喧闹的嘈杂声中,他隐约听到醉汉君语重心长地对单居延说:“你都二十六了,也该成家了,今天给你介绍的那位怎么样?” 酒意撞碎理智,杯子被他曲肘撞在地上,尖锐的玻璃碎片四下迸溅。 单居延闻讯赶来,拧着眉教训那些给他灌酒的成员,拎起萧燕然的胳膊往房间走。 “可以不洗漱。”他难得下赦令,冲了杯温蜂蜜水,“起来喝,别装柔弱。” 萧燕然不情不愿地从平躺姿势改换成侧倚,双腿紧挨着他,随后乖顺地道谢,接过来抿一小口。 “一身酒味,今晚我去别的地方睡。” 他转身要走,却被萧燕然紧紧扯住,他目光如炬,哪有半点酒醉的样子。 “你去哪睡?相亲对象家吗?”萧燕然咄咄逼人,力道大到钳得发痛,“你不是答应只当我一个人的家属吗?” “我什么时候……” 单居延想要反驳,但为时已晚,那双纤细有力的双腿已然悄悄缠住他,萧燕然放好杯子,一个巧劲把他摁倒在床榻间。 “你忘记了吗?” 他贪婪地埋在傲人的胸肌上,眼神不再如四年前那般清澈懵懂,取而代之的,是想要将他吞吃入腹的欲望。 “我之前抱你,要你做我的哥哥。”萧燕然语气低迷,略显埋怨地说,“你不是默认了吗?” 那是放肆的开端,萧燕然仗着中毒症状稍轻,鼓足勇气爬上陪护床,从小腿一丈丈摸至腰间,埋在他的怀里小声央求。 单居延咬牙切齿:“你看不出来我不愿意回答吗?” 看得出来,那又如何? 默许会成为觊觎者得寸进尺的资本,作为成年人怎会不知。 萧燕然在赌,赌这四年的同床共枕,他的神明会再次垂怜他。 “没关系。”他沮丧地说着,唇压在跳动的颈动脉上,引诱般地念道,“家属不止有兄弟一种关系。” 压住的躯体猛地一紧,体温也升高得烫人,察觉到变化,萧燕然笑了。 他故意去压单居延颤抖的唇,挑逗道,“不想当哥哥,那做伴侣好吗?” 这是萧燕然精心挑选的关系词,足以形容他们之间的亲密,也不显得生疏落俗。 他是他的伴侣。 永不离弃、超越生死的伴侣。 前所未有的兴奋,似乎所有激素集中在交感神经,他像只跃跃欲试的成年豹,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期待二字。 可单居延狠狠地推开了他。 下手很重,是故意考倒数惹他时也从未有过的生气,他双手反钳住萧燕然的脖颈,嘶哑的呼吸音艰难传出,异常可怜。 但单居延没有心软,反而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质问:“萧燕然,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作者有话说: 萧萧:哥哥我新学的词用得好吗?^ ^ 回忆还有一章……爱上单哥人之常情…… 第36章 李代桃僵(4) 如果连真心话时刻也会被敲上疯癫的标签,萧燕然实在想不通他还有什么招数能用在单居延身上。 区区片刻,单居延已然调整好状态,恢复到素日里靠谱好哥哥的模样,“我也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留在这里,你不懂事,我不怪你。”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躲闪,其间痛苦与决绝交叉闪烁,“下次不许再说这种话。” 明明衣服穿戴得十分整齐,可萧燕然坐在那,内心却涌现出悲哀的羞耻,他所谓天衣无缝的伪装早被看穿,如今即便是隐晦的警告,也足够羞辱。 萧燕然不死心地扯住他,振振有词,“你既然知道我都干了什么,为什么还要陪我演戏?难道不是因为你也一样看重我吗?” 房间里陷入死寂,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几乎要被风吹散。 过了许久,单居延颤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萧燕然,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很重要?” 那一刻,似乎有一根细长的针穿透心脏,过快的心跳下,带动着浑身神经席卷起一股剧痛。 是啊,他凭什么觉得单居延会珍视他? 他是害死他弟弟的间接凶手,还曾在研究所被关了整整六年,荆棘鸟组织不接纳他,大概也是忌惮他的演戏能力,唯恐他是温其派来的间谍吧。 萧燕然苦涩地笑笑,原本紧紧攥住他衣角的手缓慢松掉。 落在身侧的手掌攥起又放开,单居延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郑重地说:“我和班主任商量了你的保送学校,你去首都读。” 按照萧燕然本人的意愿,是选了本地的一所学校,打算借着勤工俭学的理由慢慢融入组织,正式和单居延并肩前行。 他当即大声反驳,“我不去!” “不要困在这一辈子。”单居延抬脚便走,没给他任何周旋的余地,“你走吧。” 属于第二个主人的气息温度彻底消失,萧燕然垂首坐在床边,第一次发觉这房间原来是这么冷。 他执拗地用冷水冲澡,直到身上的酒味变成凛冽的寒意,萧燕然瑟瑟发抖地窝在被窝里,等待单居延主动回来。 可是并没有。 不仅如此,单居延以出差在外有要事在忙的理由,拒绝见他,连去车站前也没见成。 摇晃难闻的车厢,带他走向陌生的土地,迎来崭新的人生,这可能是所有曾深陷泥沼的人梦寐以求的路,偏偏不是萧燕然想要的。 “人的所有野心,藏在每一个细小的微表情里。”专业课老教授在课上如此说道,“我们或许会因身不由己出口伤人,但下意识的表情变化不会骗人,面对真正放在心尖的人,没有人会无动于衷。” 那晚的每个细节被萧燕然反复复盘,始终是让他不死心的结论。 于是,在毕业季,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萧燕然拒绝恩师深造的建议,选择背起行囊回来。 “你……你怎么回来了?” 福利院人去楼空,正在指挥人搬东西的君看见他,吓得抽了一半的烟掉在地上,“你回来干什么?” 懒得和他废话,萧燕然好脾气地微笑,“我找单居延,他在哪?” 对方欲言又止,察觉到隐瞒的意图,萧燕然也不废话,把包一撂,礼貌地接过搬家公司员工手中的花瓶,“我来帮忙吧。” 君堪堪松了口气,下一秒却见他慢悠悠地走到面包车后备箱旁,手滑摔了个稀碎。 “……你故意的是吧?”君咬牙切齿。 萧燕然无辜地赔笑,“抱歉,太久没锻炼了,有点使不上劲。” 那一天,本就不富裕的组织更加雪上加霜,盛怒的君下了死命令,所有曾被他挤兑暗算过的成员都收到讯息,很简单。 [间谍找到了,抓住玉。] 不过靠他们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是很难抓到狡猾得堪比泥鳅的萧燕然,在组织死追不舍的第三天,他总算意识到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是不是机械钟干了什么?”他主动投网,双手被拷起时平静地说,“他怎么了?” 仔细观察下,可以发现君的双眸比几年前浑浊了许多,像是经历过什么滔天骇浪。 他缓缓蹲身,直视着萧燕然不退缩的眼,不怒而威,“我知道你来福利院前在机械钟生活过,我和他说底牌不清楚的人不要带回来,可他不听。” 喉管骤然被掐住,缺失氧气的肺部火烧火燎地痛,血液全部涌至脑袋,嗡嗡的耳鸣声中,他听见君哀切的质问:“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 ……请苍天,辨忠奸。 幸好,君还是没忍心下死手,在他即将咽气的前瞬松开,胸膛像破风箱重重地起伏又瘪下,发出破烂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萧燕然艰难地拼凑出整句话,“他在哪?我要见他。” 半小时后,实在拗不过疯子的君带头穿过医院寂静的长廊,消毒水的味道浓到刺得他眼睛发涩,视线定格在病床上的单居延那瞬,萧燕然主动走开了。 “你走了之后,组织很多据点都被机械钟毁了。”君嗓音沙哑,听着萧燕然搓动双手,绑带在细嫩的皮肉上磨出一道道红痕,“都是你去过的,我们也排查过,除了上学外出的你,没有人有机会传递信号。” “如果不是他拦着,说信任你,我们早就去抓你了,前几天本来以为能抓到他们的把柄,没想到被做局,家属误解他……” 第40章 萧燕然是领会过研究所手段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想必家属也没心软,使了十成十的力气。 “伤势怎么样?” “有点伤到内脏,不确定后续治疗效果。”君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极轻地说,“和你都没有关系了,我们不会让你再见他的。” 听到他的威胁,萧燕然反应平平,戏谑地抬起手,“你能困得了我多久?”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看守很费心血,难免某天会出现纰漏,被困的囚犯可不会放过这来之不易的自由机会。 “直到事情尘埃落定前,我不会放走你的。”君似乎下了血本,平静地与他对视,“我寸步不离守着你。” 话说到这份上,萧燕然已经不想做任何辩解,他直勾勾地盯着君不自然跳动的眉心,一语中的,“你们有计划,怕我泄露出去。” 电光火石间,任何细小的动作都有可能成为点燃气氛的导火索,两只蛰伏的野兽眨也不眨眼地紧盯对方,准备随时暴起制住。 “我身上没有任何监听设备。”萧燕然先退步表忠心,“手机,电脑,所有的记录你都可以查,你也有这个本事,为什么不愿意搏一搏,相信我一次呢?” 他们所有人都清楚他的才华能力,所以才胆战心惊地怀疑他的立场。 这样的人,若是在敌营,将是毁天灭地的打击。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哪句是真话?”君狐疑道。 萧燕然冷笑,提出一个令人心动的建议,“你可以找位催眠师来,看看我的潜意识里到底装着什么秘密,哦对了,你没读过书,大概不知道……” “心理催眠可以洗清任何一张身份底牌。” 他从容地靠在椅背后,犹如经验老道的艺术家,“甚至要我去卧底都没问题。” 君显然有些被说动,不光是他,连身后的小弟也忍不住和旁人耳语,“那叫他去算了,为什么要单会长亲自出马?” 萧燕然听力过人,当即变了脸色,那点和蔼瞬间消失殆尽,话也十分难听。 “……你他妈的还是人吗?” 没想到伤成这样还要被当工具人,得到特赦坐在病床边的萧燕然目光悲悯,轻轻地握上单居延因打点滴而冰冷的手。 毫无血色的脸,身体也僵硬得像是一尊精美的雕像,萧燕然忽然痴迷起这种状态。 如果时间可以定格在此刻那该多好,他不会醒来,不会说那些令人寒心的撇清关系的话。 思绪逐渐向邪恶的方向跑偏,在他的视线彻底变质前,被觊觎的病人悠悠睁开了眼。 “你回来了。” 陡然间,位置反转,竟也轮到萧燕然坐在探病的位置审视他。 “我还是放心不下你。”他摆出练习数年的悲伤脸,轻轻携起单居延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我听说了你们的计划,决定回来帮你一把。” 单居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识好歹,婉拒道,“不必……” 事到如今,他还想瞒着他,明明知道按原计划行事,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面。 一股夹杂着愤怒的悲哀席卷全身,萧燕然猛然起身关掉灯,不留情面地压上去。 腿弯蹭到他的伤口,单居延闷哼一声,成为最好的兴奋剂,萧燕然抱着他,耳朵压在胸膛上,聆听那有条不紊的心跳。 “我答应了君,接受心理催眠进入研究所潜伏。”他说,“我很开心,终于能为你分担些。” “单居延,你要好好养病。” 强扭的瓜不甜,卖完人情就走,萧燕然打算得很缜密,可计划依旧赶不上变化。 他突然发力,萧燕然被拽倒的前瞬,调整身位避开伤口,刚好给了单居延机会。 温热的唇狠狠地贴过来,牙齿撞出他最讨厌的腥甜血味,萧燕然却一点反抗的意思也生不出来。 单居延在吻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巨大的狂喜快要将他溺死,头脑昏昏沉沉,丧失了思考能力,在这个吻里逐渐失去呼吸主动权。 到最后,只能感受到温柔的啄吻落在脸侧,一点点吻掉不知道哪来的水痕。 “傻瓜。”单居延如此骂他。 意识飘离体外,他有点记不清自己是为何来此,又将去向何处。 像是总有人在睡梦中的他耳畔低语,无形的大手重塑他的灵魂,迫使他畸形的内心变得正常。 转醒时,身上火辣辣地痛,萧燕然狼狈地跪在空旷的行刑屋,周遭和他儿时面对的那间分毫不差。 “真是可笑,捡到我精心培养长大的孩子,还妄想教成刺向我的一把刀吗?” 温其一副讲故事的旁观者姿态,淡然道,“单居延也是个蠢货,上赶着参与我的实验,现在变成这幅样子,随时担心被我用系统反制。” 他大笑的样子很恶心,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萧燕然潇洒地吐出一口血沫,“要杀要剐随你便。” 男人又切出长辈般关怀的面容,惺惺作态地抚过他的伤口,“我怎么舍得呢?” 瞳孔猛地一缩,萧燕然想起那次惨痛的画面。 那时他才乔装入职研究所几天,便被温其揪出来按在电椅上,质问为什么变成荆棘鸟成员。 “您这是要做什么?”萧燕然还是说这话,一如当时他尽职尽责扮演着被冤枉的社畜。 “你真的把他们当家人。”温其残忍冷酷地笑着告诉他,“可惜,你的亲生父亲就站在你的面前。” 萧燕然险些呕出来。 “是不是觉得我玷污了家人这两个字?”温其嗤笑,“他们要是真为你好,就不该把你亲手送上门。” 君再恶劣,也比不过他的狠心。 在年仅十四岁的孩子心脏中植入定位器,以身献祭放入敌对组织,发现他上门报复时,剃光他精心养护的头发,悉数粘上电极片…… 那是与组织截然不同的洗脑方式。 想到这里,萧燕然反而释怀的笑了。 没关系,忘记一切也没关系。 无论如何清洗他的记忆,都有人能唤醒沉睡的情感,一步步引领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在温其看疯子般的目光下,萧燕然轻轻合眼,喃喃自语,“单居延……” 高墙之外,预备突袭的人影恍然一怔,视线遥遥越过黑夜,找寻不到声音的来源,最终寂寞地落在天际线处。 “不要来救我。” 作者有话说: 温其你坏事做尽(ー ー;) 第37章 抛砖引玉 命运弄人,竟叫毫无血肉情感的机械侵入家庭里每一个人,饱受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 人不像人,又称不上完全的机器……毕竟又有哪个机器人会痛哭流涕呢? 打昏孟洲强制关机后,单居延守在他床边陪了一会,用系统帮他清除掉来自远程的木马攻击,此时此刻,他才明白骆知意的担心究竟从何而起。 原来他还是亲手将疼爱的弟弟送入了火坑。 单居延垂首默然,开始庆幸那时兵行险招,偷了医院的镇静剂,强吻萧燕然让他昏睡,错过实验应征。 改造实验是他该受的惩罚,罚他忙忙碌碌却没保护好身边的任何人。 “洲洲。”他不停地搓揉孟洲冰冷的手,头深深埋低,“我到底该怎么做?” 如果现在上帝愿意以性命做交换,终结这荒诞的一切,单居延连犹豫都不会犹豫。 不远处的窗户旁,君烦躁地吐出一口烟,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你带着他出国吧。” “……什么?”单居延不可思议地说,“君叔,你在说什么!” 即便他带着孟洲跑到天涯海角,温其会放任努力付诸东流吗?到那时他恼羞成怒,随便抓住几个组织成员威胁,单居延不可能坐视不理。 “跑吧。”君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 该说不愧是共同生活那么久的家人吗?连付出性命的觉悟也一模一样。 单居延攥紧双拳,不甘地说,“当初我深陷愧疚时,是您告诉我不必屈服,有锋芒是好事,这样才有力气对抗不公,可您……” “我有什么办法?!” 君突然怒吼,夹杂着极度的悲伤,“据点被毁,计划全部暴露,萧燕然背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们还有什么胜算?” 单居延明白他的愤怒,哪怕萧燕然在福利院时他从未给过什么好脸色,但也谈不上亏待。 甚至也曾将他视作组织的希望……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他有回来的希望吗?”君苍凉地唤他的名字,企图叫单居延认清事实,“你别做梦了,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坏种,你再怎么用爱感化也没用。” 基因会替他做出选择。 单居延在心底补充他欲言又止的结论,曾经和萧燕然生活的幕幕走马灯般划过眼前,一滴热泪犹如脱线的滚珠直直地砸下去。 “到此为止吧。”君痛苦地抱住头,燃烧的烟头将发丝烫蜷,“别去送死了,好吗?” 第41章 低沉的嗓音融入浓重夜色,他静默地站起身,替床上憔悴的人儿掖好被角,犹如一尊高大坚硬的雕像,缓慢又坚定地向外走。 “你去哪?”君颤抖着问,可冥冥之中,他已经有了答案。 唇角无力地勾起,单居延踩在明暗交界线上自嘲般地笑笑,“我要继续执行任务。” 孟洲的本体肯定被骆知意藏在研究所里,晚一秒都会有生命危险,他们中计被捉,温其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半成功品抓回去继续研究。 不如将计就计,还有孤注一掷博得胜利的机会。 “您说的对,构建人类的是基因血肉,而不是机器代码,所以我们理应有自己的想法,有自由行动的权利。” 脸颊的水痕被蒸发,他合上酸涩的眼,无力地说,“我的基因告诉我,我是同性恋。” “我的大脑告诉我,我爱他,我不能放弃他。”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这个世界的权利从不是以谁付出的感情更多而衡量的。” 萧燕然靠在床头,漠然望向前方正审视他的温其,“识时务者为俊杰,没必要为以前的事而争论对错,我已经什么都不要了。” 察觉到他半信半疑的目光,他轻笑着抬起右手在心口轻敲,”连命脉也被你攥在手里,你到底是有多不信任我?” 漂亮的桃花眼讥讽地眯起,萧燕然玩味地说,“或者说,我的能力有大到让你如此忌惮吗?” 温其哼笑,施恩似的说,“高看你,是因为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这对在外人眼里天生坏种的父子俩一坐一立,视线在半空碰撞,无形中已然过了好几招。 最后还是萧燕然先开口,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当然,你要想一直关着我,我也没意见,反正有吃有喝,你暂时不会拿我做实验,倒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两个技术核心……啧啧,晚了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见他主动提起关键,温其眸里闪过一丝讶异,“你知道他在哪?” “我猜,你一开始是打算用孟洲逼他就范,但他大概率会判断出是你入侵代码演的一场戏。”萧燕然好整以暇地向后靠,双臂交叠,“现在你已经掌控他们的新据点,以君的性格,应该会明哲保身。” 温其静了两秒,“想跑?” 看得出来,他很了解这位曾是故友的宿敌,俨然不太相信萧燕然的话。 “拜托,我怎么也在福利院生活了四年。”萧燕然摊手,“就算不再信任我,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为了保护小辈愿意牺牲自我的蠢货。” 很诱人的话术。 温其静默片刻,反问:“你有什么想法?” “用我的性命作赌注,我赌单居延会自投罗网。” 眸中闪烁着异光,萧燕然宛若地狱来使,阴狠道,“我要见骆知意,和他商量下二次改造实验的具体内容。”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近日研究所内也风声鹤唳,员工们噤若寒蝉,保持着高度专注守在岗位,生怕被优化掉。 从前,萧燕然看着井井有条的运作秩序,只觉得钦佩羡慕,如今只余悲哀。 “你说人的奴性什么时候能被进化掉呢?”萧燕然执笔填写完汇报书,自言自语地屈指敲敲鱼缸。 凤尾甩着漂亮的尾巴凑过来,隔着玻璃用喙轻啄,两张毫无血色的脸倒映在其上,有些变形。 “哦,现在不该跟你说这个话题。” 桀骜的家伙抬眸,平直地望着面色惨白的骆知意,他身上的伤很重,双手双脚全部被铐住,移动时缓慢发出摩擦声。 萧燕然又瞥向不远处沉默的监视员,明知故问:“你还好吗?” 骆知意抿唇不语,身体细微的颤抖替他回答,看样子似乎历经了不可言说的酷刑。 “真可怜。”萧燕然咂舌叹惋,“如果你之前再识趣些,对我友好点,说不定我还会让你见孟洲最后一面。” 身体猛地战栗一下,双眸无神地躲向另侧,萧燕然欣赏着他的无措,单方面终止对话。 “可惜,一切都结束了。” 攥着那份通过决议的计划书,他扬长而去,数名由精英组成的团队默然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后续工作他参与吗?”快进培育室前,萧燕然忽然问。 温其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老狐狸样,讳莫如深,“当然了,这也是他的作品。” 哪个艺术家不会珍爱自己的缪斯呢? 在座众人无一知晓内情,战战兢兢地望向为首那位言笑晏晏的顶级工程师,碍于院长威严,没敢问出那句质疑的话—— 萧燕然真的会放弃精心培育照料三年之久的89757吗? 理所当然的,单居延也是如此想的。 仗着某人明目张胆的偏爱与宠溺,再次杀回研究所的他相当有底气,孤身一人立在城墙之下,高高举起双手。 铁门缓缓拉开,这座囚笼再度向他张开怀抱,可单居延不再像初入时那般忐忑不安。 “温其,我们来做笔交易。” 面对绝对的武器压制,单居延不怵地淡然道,“我告诉你解除起爆的方法,你把他们放了。” 温其悠闲地坐在保安的座椅上,缓慢地转动小指上精细的铁环,饶有趣味地重复:“他们?” “对。”单居延重申诉求,“我要确保萧燕然骆知意和孟洲的安全,不然我和你同归于尽。” 断绝温其起死回生的梦想,与要了他的命没区别。 而这完全取决于单居延是否能狠下心按动开关。 “好啊。”温其倒不像从前那般紧张,摊手道,“我带你去见他,但在那之后,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拿最后的把柄做人命交易,单居延不后悔,即使换不回他自己的性命。 只要他爱的人能好好的活下去,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被押运的路上,嘈杂的脚步声异常沉重,可单居延的心却异常轻松,甚至壮胆似的轻哼起歌来。 走廊尽头兀地出现道修长的人影,一袭黑袍笼罩住全身,背光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可心跳却好像随着距离拉近自动连接的蓝牙,逐渐加快。 仅仅几步之遥,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 眷恋的目光游走过全身,单居延庆幸起他脚下没有蓄起的血泊,轻舒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萧燕然掀起兜帽,露出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俊俏面庞,语气疑惑,“你怎么敢回来的?” 他不语,伸手在腕间脉搏的位置点了点,背后的温其眸光一凛,使眼色叫旁人上去铐住他的双手。 单居延没有挣扎,面色苍白地一笑,侧身倚在墙壁,为萧燕然让开通往逃生方向的路。 人群自动退至两侧,温其依旧站在正中没让,右臂持枪缓缓抬起,老神在在地宣布。 “交易取消。” “你……” 弹道的轨迹很好计算,落点在萧燕然的面门之上,以至于单居延没怎么犹豫便能挡住。 闪身直面并不是什么难事,疼痛与他而言也已是家常便饭,可真正的心痛来源并非如此。 漆黑的洞口没有迸发出火花,温其得意洋洋的笑是那样刺目,同样有存在感的,是来自颈后的刺痛。 麻醉针入体的瞬间,单居延甚至没有机会回头看他一眼。 他就那样直愣愣地倒下,先是膝盖,最后是头部,眸中尽是绝望和不可思议,耳畔两道毫无感情起伏的嗓音交叉响起。 “你们的间谍计划,在我天衣无缝的安排下……”温其癫狂地笑着,“不过是抛砖引玉。” 萧燕然温柔地抱住他,唇贴在他的脸颊上,痴迷地说,“你终于上钩了……我们重新回到三年前好不好?” “让我完整地拥有你。” 作者有话说: 萧萧巧设连环计,单哥误上断头台(ー ー;) 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38章 借刀杀人 沉睡的三年内,噩梦与春梦轮流出没。 单居延被生理上的疼痛囚禁在实验后遗症中无法脱身,而萧燕然的温声细语犹如有时效的止疼药,短暂让他逃离。 可他早该明白的。 爱不能解决所有。 童话里落俗的情节上演,单居延被用力的吻吵醒,沉重的眼皮才掀起一条缝,便被手掌挡住。 “别睁眼。”萧燕然的气息落在他鼻尖,语气轻佻,“我可不想让恐惧破坏气氛。” 不用看也知道身处何地,无非是温其耗费心血为他打造的第二个刑场。 单居延没听他的话,眼睫上扫,麻木地问:“你是怎么回事?” 他的笑声如银铃般轻快悦耳,和孩童那样无害,让单居延可悲地意识到:自己便是这样被哄得心甘情愿地团团转。 “你们这么折腾,我演了好久才摸清。”指腹在他身.上游走,企图撩拨起欲火,“不应该收点利息吗?” 没有片刻为情人的挑逗而心动,单居延只觉得浑身血液凝固,仿佛置身于万丈冰渊。 第42章 “你……是假的?”用尽全身力气也只吐出这几句,“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掌控我?” “对。” 萧燕然挪开手掌,眼眸里全是大获全胜的笑意,“不只是你,还有你们那幼稚可笑的组织。” 十分嘲讽的,单居延脑海里浮现出曾和君信誓旦旦下的承诺—— 反间计。 如今看来,被策反的另有其人。 或许是瞧他可怜,萧燕然疼惜地吻小麦皮肤上的疤痕,声音断断续续。 “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我是温其的亲生骨肉,从小培养磨利的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戳破你们自以为完美无缺的计划。” 呵……可笑。 唇角扬起自嘲的弧度,被整个吞吃进去的单居延失力地仰头,模糊的视线里唯余灼目白光。 萧燕然做的游刃有余,比曾经单居延表现的好得不止十倍。 “我接受的培训不止有杀人演戏,你知道的,我是从黑市赌场出来的,差点卖艺又卖身。” 灵巧的舌抚过,身体猛地一颤,单居延还是没能遏制住生理欲.望。 “你最知道我了,哥哥。”萧燕然抬眼瞧他,继续做出那副熟悉的无辜表情,“所以,我做出什么选择你都不意外吧?” 当然不意外。 他了解萧燕然,那是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孩子,总会在合适的时机做出最佳的选择,以此来争夺最大利益。 当年死皮赖脸跟着他回福利院是如此。 如今翻脸不认人投靠研究所也是如此。 单居延合上眼,隐忍地问:“那你现在做这个是为了什么?” 不讲道理,予取予求,丝毫不知节制。 衬衫领敞开着,白皙的皮肤蒙着诱人的粉,单居延承认这具身体对他的诱惑力是致命的,可眼下的光景,他一点旖旎的心思也生不出来。 偏偏骗人的坏家伙沉溺其中,表演得活像他们还是那对人人艳羡的爱侣,是组织引以为傲的天仙配,他理应坐在这个位置,和他做尽缠绵的事。 萧燕然双目迷离,主动握住他的手探索,指尖探进去搅动时,从唇瓣溢出的喘息表达出他的真实心情。 他真的很享受。 “是羞辱吗?”单居延苦笑,下意识勾起的手指刮蹭着,弄得坐在上面的人一阵战栗。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萧燕然勾住他的脖颈,脸贴得极近,“我是你的主人,这当然是奖励。” 分明是平视的角度,但他的口吻高高在上,察觉不到丝毫爱意,完全是个仅凭生理喜爱做出判断的动物。 哪怕单居延没有在这场旖旎中给予任何回馈,他依旧弄得很卖力,并且陶醉其中。 “奖励你回到我身边,勇于直面残忍的酷刑。” 萧燕然说这话时眼睛很冷,和他炽烫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单居延一时失神,没能躲开他的亲吻。 唇舌相接,挣扎都像在调情。 “变态……” 单居延索性放弃抵抗,犹如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静静地睁着双眼任由他胡闹。 他弓着腰,猫儿似的,撒娇地蹭过一遍又一遍,正当萧燕然准备享用今晚真正的夜宵时,面容陡然变得扭曲。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偃旗息鼓的小单,咬牙切齿,“宁死不从?” 单居延只是望着他,意外平静地说,“我想我有权利终止某项正在运作中的程序。” 美人在怀还能坐怀不乱的,不是傻子就是功能障碍。 很明显,单居延不在两者范围内。 他只是藏匿起自己的心,不再坦诚相待。 萧燕然仿佛受到奇耻大辱,他胡乱扯掉自己的上衣,双手捧起单居延的脸,似乎在祈求他多看几眼。 “你到底是有多不识好歹?”从牙缝中挤出的音调昭示愤怒,他尖锐地质问,“从小到大,想睡我的人都得排队,你敢这样对我。” 单居延的确能忍,事已至此还有心思开玩笑,“我没有他们那种怪癖。” 巴掌落在脸颊上,火辣辣的痛,单居延眼睁睁地看着他粗暴地从桌面上夺过一支针头,身体想躲,大脑却暂无响应。 “强扭的瓜不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如筛糠,眼泪在ptsd使然中狼狈地淌下来,“催.情剂对我没用。” “什么叫强扭?男朋友,是你主动跟我表白的,主动给你福利还不想要,是欲擒故纵吗?” 萧燕然持着针剂,凝视他犹如看案板上濒死挣扎的鱼。 植入芯片的好处在此刻体现,成倍的疼痛能够促使单居延在短时间内恢复镇静。 “我想你误会了。”他仰起脸,终于舍得主动直视那双眼,“我爱的是那个死要面子的乖小孩,而不是你这个混蛋。” 亲口戳破爱人的伪装比想象中更痛,海啸袭击四肢百骸,他身体不由得放软,看上去更像心死如灰。 “满口谎言的混蛋……” 话音轻如针落,萧燕然隐忍地抿起唇,猛地将它摔到墙角,随后捡起衣服胡乱穿好,大步离开。 屋内的一片狼籍当中,单居延维持着单手被铐的姿势,默然落下泪来。 或许是这晚的动静闹得实在太大,研究所内的流言风语甚嚣尘上,甚至单居延就在离萧燕然不到五米的距离,也能听到旁边的小护士们在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萧工是院长的私生子,他母亲是做那种工作的……” “怪不得温院长不肯公开,还是事情闹大了才传出来,哎,听说他那方面有点变态啊?” “怎么说?” “昨天晚上大家都在加班,有人路过听到那种声音,不是对着代码就只能是……” 察觉到话题转移至自己身上,单居延不再像以往那般健谈,而是默不作声地低头挠挠颈间。 那里没有任何痕迹。 “可他办公室不是有监控吗?怎么会做那种事啊?” “不知道,没有视频流传出来……可能是耳濡目染吧,没想到表面上那么冷淡,私底下饥.渴成这样。” 她们草草下了定论,言语间带着轻微厌恶,透明液体通过泵输送到体内,单居延低头盯着看了片刻,抬眸,和站在观察玻璃外的萧燕然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 流言蜚语似乎没有造成影响,他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沉稳模样,见单居延抬头,他合上记录夹,低头凑至话筒旁问,“你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扶住镜框,流光微滞,刺痛感顺着胳膊爬上胸口,单居延闷哼一声没回答。 血液项目最后没做完,他浑身的血管发烫变红,为确保单居延的生命安全,萧燕然叫停了此次实验。 但这并不代表他的良知被唤醒。 回去的路上,萧燕然拒绝医疗部提供轮椅的帮助,硬是叫单居延自己走回去,连双脚沉重的镣铐也没解。 视野模糊,走在前方的那道身影重叠摇晃,单居延扶着墙慢吞吞地挪,像有数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骸骨。 “等一下。” 一向坚强的家伙放软语调,脊背也不再像以往那般挺直,唤他的名字。 萧燕然停下脚步,却没回头看他,“什么事?” 周遭突然陷入死寂,流动的空气似乎也凝滞不动,识趣地为他们制造出两极静止领域。 明明脑海里有无数种声音,埋怨谩骂,亦或者是委曲求全,可张开口,说出口的话又变了味道。 “他们那样说你,你不介意吗?” 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身体和心哪个更痛。 萧燕然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因疼痛蹲缩在墙边的人,冷笑道,“不是不爱吗?关心我做什么?” “少管我。”单居延罕见地态度强硬,一副没答案不肯罢休的耍赖模样。 “……蠢货,这是温其自己说出去的。”萧燕然松口解释道,“拴住一个人的最好方式时毁掉他的尊严,叫他在大众视野里抬不起头,乖顺地成为一条狗。” 单居延艰难抬头,问:“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站在他那边?” 被反问萧燕然略显烦躁,二话不说抬脚要走,视线扫过墙角的监控器,眸光一变。 工作指示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 “这招你教过我,叫借刀杀人。”单居延的声音缓缓升高,在他脑后平齐的位置停下,“今天我也斗胆借你的刀。” 萧燕然全然没有被威胁的恐慌,反而回头哂笑,“你怎么确定我真的黑了昨晚的监控?” “因为他们没有我想看的小视频。”单居延不甘落后地回击,“把手举起来。” 两人独处的环境下,还未动手便已然分出胜负,萧燕然嘟囔着不自量力,抬手又要招呼。 不远处的紧急疏散门吱呀一声,小巧的身影如游鱼般钻进长廊,战战兢兢地举起枪对准萧燕然的眉心。 “不……不许再动了!”孟洲不在行的警告声在小机器人身体里发出,“燕然哥,你!” 第43章 作者有话说: 萧萧:求你俩别添乱了好吗(ー ー;) 第39章 偷梁换柱 面对脚边笨到分不清方向,还开得贼快险些撞墙的小机器人,萧燕然垂眸看了两秒,没憋住笑。 “你先找到命门在哪再威胁我吧。” 他慢条斯理地捂唇笑,甚至还善解人意地蹲下来,屈指弹了弹还没手指宽的发射弹口,嘲笑道,“你能奈我何?” 萧燕然承认,这两兄弟的智商还算高,知道现在唯一的胜算还是寄托在他身上,才兵行险招企图以暴力手段逼他合作。 但这招没用。 他吃软不吃硬。 回身,萧燕然摊手对单居延遗憾道:“你还不如昨晚从了我,说不准我还会看在情分上,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后背一股尖锐的刺痛,愤怒比鲜血先涌出。 单居延学着他游刃有余的从容模样,抬起腕表观看,跳动的代码倒映在他眸底,语气波澜不惊,嘲讽的功力学了十成十。 “你身上怎么有起爆程序?”单居延点击操作,发现无法入侵取消后无奈询问,“他拿这个逼你就范是吗?” 被看穿的感觉一如既往地讨厌。 萧燕然绷着脸,忍痛将针取下,随后毫不留情面地把小机器人踹了个稀巴烂。 哗啦哗啦—— 铁链被拽动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突然发难,才历经过酷刑的单居延也不得不跪下听令。 “你今天做的选择太愚蠢。”萧燕然凑至面前,冷笑,“以后别妄想揣测主人当想法。听懂了吗?” 鞋尖抵在肩膀,单居延冷汗直冒,微声隐忍地应了声好,艰难地膝行两步爬起身,追上他扬长而去的背影。 不知那针上是否涂了什么药,也摸不清是否微型科技作祟,萧燕然心口痛得厉害,幸好他足够决绝,赶在眼泪涌出前逃也似的离开单居延的视线。 “我被袭击了。”他找到正在办公室品茗的温其,麻木地陈述事实,“你没有控制住孟洲,他黑了监控操控小机器人进来打探消息。” 温其放下茶杯,脸上的关怀令人作呕,“哪里不舒服?” 他面色陡然变得惨白,攥紧颤抖的拳轻敲胸口,惋惜道:“他们已经入侵了起爆程序,说不定会赶在你之前干掉我。” 萧燕然看得很清楚,无论在哪边,他只是枚可悲的棋子,充其量发挥制衡对方的作用。 根本没人在意他。 “我从来不干过河拆桥的事。”温其起身,手掌按住他的肩,意味深长道,“如果你忠于我,我自然会保护你。” 难得郑重的承诺,直到被打发进冷冰冰的化研组,萧燕然依旧心乱如麻。 亲手把情人推远,一如他毅然决然地选择走进温其的圈套,将曾经赤诚的心推上刑场。 大概是身世太过响亮,组长亲自为他调理缓解,配药剂前谄媚地对他说,“您先歇一下,我马上好。” 比起讨好,萧燕然还是更想念他们仰望而触不可及的模样。 思绪越来越乱,他也更加烦躁起来,漫无目的地乱转,与房顶齐高的药柜沉默地一字排开,像张充满獠牙的黝黑大口,几乎要把他吞没。 萧燕然散漫地瞥过瓶瓶罐罐上的英文标签,视线倏而凝固。 nitroglycerin,硝酸甘油。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笑话,发明硝酸甘油的诺贝尔死于拒绝听从医嘱,因为他到死都认为炸药不能用于治疗心脏病。 可偏偏世间万物都具有两面性。 就像他一样。 面具戴得久了,有时连萧燕然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杀人的刀,还是救人的药。 稍作犹豫后,他偷走那一小瓶药剂揣在大衣内袋里,没人发现,化研组组长临走时还笑吟吟地跟他闲聊。 “听说骆组长的伤也有点严重,医疗组解决不了的话,也可以到我们这里来看看。” 听到这话时,萧燕然本无意关心前盟友的身体健康,毕竟彼时温其正在追问他遇袭的细节,他实在不堪其扰,干脆把反追踪系统得出的定位信息发过去。 “孟洲在这。” …… “我这样汇报,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医疗部点滴中心,趁私下无人,萧燕然疲倦地摘下眼镜,俯视窝在椅子中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骆知意。 对方没有回应,瞳孔甚至没有聚焦,呆呆地望向某处。 半晌,萧燕然轻笑起来,似乎在嘲笑无谓的挣扎,“这太不像你了。” “……我没办法。”他麻木地一字一顿道。 像在面对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别说试探性丢石子诈话了,好像下一秒给他个炸弹都能英勇赴死。 荒谬的念头愈演愈烈,萧燕然借抬腕看时间的动作,按下监控干扰装置。 屏幕故障般的一闪,提前设置好的画面取代实时,时值深夜,保安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没放在心上。 殊不知,有人已经动手。 手掌高高扬起又落下,那根细长的麻醉针却没扎进他的脊柱里,而是轻轻地落在颈后下两寸的位置。 没记错的话,拟人机器的重启键都在这个位置。 “带我去见正主。”萧燕然不确定地命令道,“你知道他在哪……对吧?” 他本不欲做最坏的打算,甚至现在骆知意骂一句精神病也好,萧燕然也甘之若饴。 可它没有。 '骆知意'沉默地起身,迈着机械僵硬的步伐,朝医疗部的中心深处走去。 这条路萧燕然很熟悉,是他幼时曾居住过的囚笼,如今住在这里的主人已经悄然更换。 “咳咳……”仰躺的人影浑身血色,嗓音虚弱,“你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吗?” 没有得到命令的机器不应声,背后的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地试探唤。 “骆知意?” 濒死的鱼仿佛捉到最后一丝水汽,扑腾着起身,向熟悉的声音来源爬去,哀切到忘记那是置他于死地的热蒸汽。 “萧燕然?!”骆知意见他好好站在这,满目愤怒,“你是不是出卖了他们?孟洲在哪!” 嗯……这个才是真的。 震惊久久未散,萧燕然怎么也料不到温其竟如此残忍,连故交的孩子都不放过。 甚至丝毫不忌惮骆知意的背景,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偷梁换柱,用机器人来隐瞒真相…… 蓦然,萧燕然悲哀地笑笑。 是啊,对于温其这种极端主义者,周围又有谁不是他的棋子呢? 既然是棋子,不听话的自然要取缔掉,换成下一个肯听指挥的。 “你说话啊!”骆知意还在挣扎,决眦欲裂,“你把他怎么了!” “呵……事已至此你还有心情关心别人。”桃花眼中流露出嘲讽,他绕过随时会暴起夺人性命取而代之的杀器,缓慢地蹲在骆知意面前,“既然知道生命如此可贵,当初又为什么要出卖单居延呢?” 骆知意许是没想到他如此记仇,眼神变得躲闪,不甘心地喊:“他不会杀我,我父母不会放过他。” “没用的,这里连监控也没有,等你的数据全部输送给它,它就是真正的骆知意。”萧燕然残忍地揭露真相,“你认为你的父母会为了一个不可能再回来的死人和温其正面硬刚吗?” 那张倔强的脸陡然灰白,他颤抖着唇,脱力地倒在地上,泪和血混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萧燕然觉得无趣,不再看他,轻轻将兜里的东西搁在地上,转身朝门口决绝地离去,念出精心准备好的悼词。 “我承认,你是足以令世俗艳羡的天才科学家,但很可惜,为了完成伟大的人造人计划,我只能牺牲你,才能让一切回归正轨。” 他的立场很清晰了,每字每句都告诉骆知意—— 他已经叛离,走上另一条不归路。 “收手吧。”骆知意换了个舒服的仰躺姿势,攥着那瓶送他上路的致命毒药,轻声说道,“科技永远不能取代人性,如果生命能被冰冷的机器代替,未来,又有谁会珍惜身边人……” “放弃吧。”萧燕然点了点胸口,声音顺着快关合的门缝溜进来,“我会永远铭记你的牺牲。” 真是可笑。 骆知意曲肘挡住耀目的灯光,耳畔是机器人重启的滴滴轻响,等待读条完毕,死期也悄然而至。 “呵呵……” 他悲戚地狂笑起来,不禁感慨:人怎么能活得这么狼狈,连死讯唯一知情者还是曾经讨厌的家伙。 “死在你手里,可真是屈辱。”他愤然地咬住瓶塞,混有轻香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听信你的鬼话,直接杀了单居延一了百……” 等等。 那些话怎么这么耳熟? 独属于将死之人的走马灯画面出现,过去对峙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眼前。 他曾经承认,单居延是引以为傲的高完成度改造人作品,但为了阻止机械钟的计划,只能牺牲他才能让一切终止于此。 第44章 而萧燕然口述的意图是……纠正。 纠正什么? 大脑飞速转动思考,骆知意开始审视这场临终对话,如果单居延在那次事变去世,他将永远铭记他对胜利的付出,那此次萧燕然要他牺牲…… 又是要换谁的胜利? 对萧燕然两面三刀的憎恶依旧没减轻半分,可这次却成为支撑他继续活命的唯一信念。 “你妈的,到底在演什么?” 骆知意小声咒骂,仗着四下并无监控,大胆地发起最后的决斗。 他将那瓶微凉的液体倒在指背关节处,在越发急促的倒计时中,狠狠朝假冒伪劣产品的脸挥拳而去。 “活下来的才是骆知意。” 他癫狂地大笑,拼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地猛砸那张毫无破绽的假脸,摩擦爆炸带来的炙热点燃寂寥的体温,重新焕发生机。 机体迸出火星,在硝酸甘油的助力下逐渐燃起,骆知意瘫坐片刻,尽职尽责地扮演毁尸灭迹的机器,抖着双手一点点清理现场。 “那无论死的是谁,也是骆知意……” 作者有话说: 老骆:这人是不是演上瘾了,是友军就乖乖交代啊喂!!! 第40章 假痴不癫 [鱼已死,这池浑水可以放走。] 这夜,秘密处死的讯息同时发送到两人手上。 实验计划进展可观,温其沉浸在即将胜利的喜悦里,完全没意识到骆知意的死亡时间比预计程序的节点早了十几分钟。 而远在城市另端的地下安全屋内,君面色凝重地放下联络器,沉重叹息着双手合十哀悼。 孟洲不敢相信事实,双眼迅速变得泛红水润,即便捂着唇,痛苦的哭声还是一丝一缕泄出来。 然而这份心痛再也不会有人与他一起分担,因为安装痛觉传达系统的家伙先一步离他而去。 气氛几乎快要凝结成冰,接收到的电波快速起伏两下,那是来自研究所同盟的惋惜。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君猛地下定决心,将赶工破译的起爆方式发送过去,“单居延,杀了他,立刻撤离。” 虽然信息并不明确,但从萧燕然实验后并未寸步不离看守单居延的表现来看,多半是被其他要紧事绊住。 骆知意在这紧要关头被处死,未免也太过巧合。 更何况,所有人都清楚萧燕然扮演的角色—— 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那端的单居延没有立刻答复,重感情的孟洲率先开口,“要不再等等吧!说不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燕然哥他……” “还有什么误会?”君恨铁不成钢地戳他的额头,“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洗脑忘记了吗?!” 孟洲捂着脑袋,委屈的泪水一滴滴滚过,沮丧不解地小声嘟囔,“可他放过我了呀,动手的人不是他呀……他只是被迫干坏事的呀,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三人齐齐陷入静默,共同感受这份酸苦的涩痛。 人心瞬息万变,无人能预料到此刻并肩作战的好友下一秒是否会迎来结局,是忍辱负重归顺敌营,还是负隅顽抗安息闭眼。 但能肯定的是,故事终究会迎来收尾。 “我会看着办的。”培育室内,单居延的后遗症减轻了不少,他坐在担架床边缘,目不转睛地紧盯踱步的秒针,“他今晚一定会回来。” 只要看穿他谜语背后的潜台词,单居延就算再心痛,也会忍着做出决断。 大不了事后再给没良心的男朋友殉情就是了。 心跳每一拍都异常沉重,活像绑了巨石,将代码输入干扰器的时候,单居延多么希望背负重担的人是他。 又不禁想起萧燕然口中所述的过往。 他说他是温其精心培育的狼崽子,可荆棘鸟组织后续查证的信息中,他在赌场消失的六年堪称查无此人,君甚至斥巨资在研究所内部打听消息,得到的内容也寥寥无几。 说明那六年温其根本没有让他抛头露面。 那算什么培养?明明是囚禁。 好不容易干涸的眸底又变得湿润,才经历过背叛之痛的单居延又无可救药地心疼起他。 他才那么小,就被开胸植入微型炸弹,术后可能也无人照料,可怜地窝在床上时,会捂着不知为何突然作痛的心脏哭泣吗? 默然垂泪时,房间门无声地打开,沉重的脚步缓慢挪进来,燕鱼萧燕然站在光下,漂亮的脸颊还带着剧毒物的芳香,活像执行任务才归来的死神。 “在想什么?”他脱掉沾有污垢的外套,上前轻轻拥抱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在想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监控红点正在闪烁,单居延视线移过去又挪开,定定地注视着萧燕然的双眸,一字一顿,“你反追踪孟洲的位置了吗?” 当黑客是有代价的,正如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审视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 他们入侵研究所监控拖延援兵,把探查针刺入萧燕然体内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足够那些拿天价薪水的精英通过代码反定位。 如果萧燕然没有叛变,他会隐瞒遇袭的事实,保护旷世之作的位置。 反之则不会。 在他保持沉默的当间,单居延一颗心简直要跳到嗓子眼,他多想一拳锤爆监控,紧紧扼住萧燕然的咽喉,直到从他口中得到承诺有效的保证。 可萧燕然却并不如他的意,闻言,轻蔑地一笑。 “既然真假难辨,事实有那么重要吗?” 他轻描淡写地揭过,抛出另一个刺人的问题,也是数年来共同梗在他们心间的巨山。 “就像你从来没追究过孟洲的事故真凶,不也是忍着恶心跟我同床共枕四年吗?” 果不其然,这话彻底点燃单居延刻意压制的怒火,他突然暴起,将人掼到在床上,脊背撞在铁架上,发出牙酸的吱呀声。 “在你眼里,这四年算什么?” “算时间。” 压垮人的最后一句稻草很轻,有时是一个眼神,有时是一句态度轻蔑的话。 单居延捏着那支从前计划用在他身上的蓖麻毒素,针尖抵在萧燕然的胸口上,和跳动的血栓状微型炸弹不过血肉之隔。 “你杀我,自己也活不了。”萧燕然语气平淡,貌似已经看清生死,“我在身上埋了信号发射器,不光是你,你最爱的弟弟也要一起陪葬。” 曾经坐在一起彻夜长谈的四人,也走到分崩离析的境遇,连性命也被迫绑定,成为互相牵制的筹码。 真心在瞬息万变的境地中,也变得一文不值。 怒火快要从瞳孔中冒出,简直要把他烧毁,萧燕然偏偏还在嬉笑,继续刺激单居延:“其实你完全没必要为了孟洲和我翻脸啊,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就算强忍反胃说一句爱我的谎言,我也会尽可能帮你减轻实验痛苦的。” 双手在单居延身上游走,面临性命危险,他还是不知悔改,顺着血管纹理企图一点点勾起欲.火。 “不必感谢我,这是身为主人该做的。” 争吵一触即发,手握终结代码的单居延却骤然失力,针剂脱落破碎,那点液体在空气中蒸发,可滚出眼眶的泪水源源不断,根本无法消失。 单居延一直是个坚强的人,上次见到他失声痛哭,还是在舟舟死讯后坐在萧燕然的病床前。 那时,他还没学会如何正确解读其中的成分,说不清他哪滴泪是为自己而留,多年过去,他也算有了些许长进。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监控之下,他像无头苍蝇般在屋里乱转,看上去好像被注定的失败刺激到精神失常,嘴里嘀嘀咕咕地不停念叨。 “恨你也好,爱你也罢,反正天和海也注定要遥遥相望。” 濒死之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情感放大,爱说些矫情没用的话。 萧燕然安静地坐在铁架边缘,目光黏在挨个摸过刑具的背影上,脚尖有一搭无一搭地点在地面,这是他焦虑时偶发的小动作。 “我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说爱你,更无法忤逆本性说恨你。” “什么由爱生恨,转恨为爱,谁比谁长久,都是放他妈的屁。” 这滴泪名叫咎由自取,单居延拣起一把尖嘴剪,近乎无声地呢喃,“我只知道你这个人对我而言,意义非凡。” 心跳又开始失控,萧燕然努力维持着假面,按住躁动的胸膛,继续看他的表演。 单居延立在监控画面正中央,垂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谁也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只能看见那把嵌入掌心的剪刀,鲜血正顺着柄一点点滚落。 “人与人之间是无法和解的,两颗心也无法每分每刻保持同频共振。” 他抱着必出神句的决心,说些稀里糊涂的废话,背后监视之人对他同性恋的表现嗤之以鼻,没当回事,倒是在戏台旁边的观众变了眼神,长睫一个劲的扑动。 第45章 “但无论是我,还是骆主管和舟舟。”单居延终于切入正题,悲愤地指着鼻子骂他,“我们对你有多好,你自己心里清楚。” “是你背叛我们。” 而这一滴,该是问心无愧。 这泪的重量很轻,不偏不倚地砸在萧燕然心上,他默然起身,将自己送到单居延的攻击范围内,梗着脖子反驳,“那又如何?你对我又不是真心。” “难不成要我抛出来给你看?”单居延猛地将刀尖对准心脏,用力地戳破,点点殷红打湿衣料,“萧燕然,你有没有心啊?” “没有,我只知道你连床都不肯跟我上。”萧燕然似乎读懂什么,戏谑地翻起旧账。 “……你。” 单居延忍无可忍,拳头猛然挥向他的侧脸。 这是他第一次对萧燕然动粗,血迹代替他吻上那枚诱人的血痣,与撞击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定位器破碎的细响。 “那是因为我知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单居延皮笑肉不笑,“你他妈的一直在演戏。” 最后一滴名为假痴不癫的泪,在萧燕然的眼角出现。 作者有话说: 萧萧:请苍天辨忠奸! 单哥:还是得他妈的用魔法打败魔法…… 第41章 围魏救赵 监控画面里,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影沉默许久,这场长达数年名为卧底计划的表演终于落下帷幕。 看着单居延表情落寞地重新回到墙角当蘑菇,低笑逐渐转变为仰头大笑,温其捂着发酸的腹部,拭去眼角狂妄的水渍。 “真是幼稚,事到如今还想打感情牌吗?”他嘲讽道,“一个从小连爱都没得到过的人,又怎么能理解你爱恨交织的感情呢……又怎么会给你回应呢!哈哈哈!” 在今晚之前,他本来还怀疑萧燕然这小崽子在演忠诚,毕竟单居延才被抓回来的第一天,还强迫人家跟他做那种事…… 现在看来,不过是恶趣味的嘲讽罢了。 得意占了上风,温其自信地关掉页面,起身离开监控室,门开,身旁静候许久的高层们一拥而上。 “院长,这是下个月的预算账单,请您过目。” 后面的长队蠢蠢欲动,温其像看疯子般扫他们一眼,“……找财务啊,挨个给你们批钱?没空。” 众人表情瞬间变得凝重,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还是艺高人胆大的童雁站出来打破沉默,“您不知道吗?财务部部长昨天被指控做假账,背地抽成中饱私囊。” 这种事有点资本的老板都见怪不怪,温其当然知道这群家伙私下干的什么勾当,不过,只要他的机械帝国运转如初,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干的?”温其怒火中烧,“把财务部部长放出来,叫他来见我。” 童雁瞳孔地震,抿唇不再讲了,在温其恼火的视线中,柴正委委屈屈地从背后站出来,挡住爱人,抬头望天,“他现在大概已经在天堂了。” “……?” “当场被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没救回来。” 那张胜券在握的笑容骤然凝滞,眼刀扫过低头如鹌鹑般的众人。 关键时刻,还是柴正的粗线条救了大家,他茫然地问:“是萧工啊,不是您授意让他接管财务?” “我什么时候……”木已成舟,温其都懒得骂这群蠢货,扶额无奈,“管理层洗牌,我怎么可能不发通知。” “可您暗示的已经够明显的了啊。”柴正狗腿地笑,“他是您血脉的事,大家都知道。” 小兔崽子,拿鸡毛当令箭。 回旋镖正中命门,温其忿然挥袖离去,目的地明确。 一脚踢开办公室大门时,罪魁祸首正戴着厚重的隔音耳机,双眸紧盯游戏画面里的风吹草动。 “萧燕然!” 严厉的父亲杀到,而爱玩的孩子还淡定地架狙,很无辜地说:“现在是下班时间,玩会游戏不违规吧?” 话音刚落,子弹破空而出,利落地穿过正报点的敌人头颅,萧燕然操作下包,头也不抬,看也不看他。 一直认为教育手到擒来的温其首次吃了瘪,和正常父母一样萌生出电子游戏害人的想法,他头疼地揉揉太阳穴,质问:“财务部是怎么回事?” “哦,你说姓王那个啊。”萧燕然挪动鼠标,切刀,哼笑,“最近加班太多,我找他要奖金,他却反问我身为走后门进来的家伙,难道没有一点奉献精神吗?” 敌人对他的靠近一无所知,还在聚精会神地紧盯炸弹位置,殊不知死神早已降临。 一刀封喉,双刃在掌心转了个圈,萧燕然拆掉c4,拿下胜利。 “父亲,你也不给我零花钱。”萧燕然玩味地说,“我总要维持生活吧?” 温其无能狂怒,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双手猛地拍桌,“我缺你吃喝了吗?你到底要干什么?” 察觉到他口吻中的不信任,萧燕然包容地关掉游戏,戏谑地举起双手靠进转椅,“别紧张,我不是您的秘密武器吗?财务部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恐怕不是放心,是糟心。 唇角噙着的那点笑容是那样刺眼,温其阴戾地死死望过来,他好整以暇,从抽屉里拿出早已整理好的财务报表。 “虽然不太熟悉财务工作,但他们心里有什么小九九,我都能看出来。” 语气极度狂妄,仿佛独孤求败,“后勤组要加人手,机械部要购置新材料,人事部想挖墙角……这种哪样不要钱?可总账上的钱呢?” 他夸张地合掌一摊手,“不够啊。” 温其静默地看着萧燕然浮夸的演技,眸底的怒火快要喷薄而出。 “这难道不是财务部的失职吗?我替您解决掉腐朽的部分,难道不该得到夸奖吗?” 逻辑鬼才。 从温其双手插兜的动作,萧燕然敢确定他动了杀心,可最后那枚起爆按钮也没有被按下。 温其自言自语着“我自找的”,随后又无情地撂下一句“明天关禁闭好好反省”,转身就要走。 然而还有高手。 骆知意木着脸,左手拎输液瓶,右手提枪,身后跟着机械部一众格斗型下属,浩浩荡荡地从走廊另端缓步而来。 “你来干什么?” 正主的死讯他也知道,所以一时半会很难察觉到什么,温其没打算多废话,换了枚遥控器打算人为干涉。 “报告院长。”骆知意风一般路过他身侧,声音平静,““根据管理层投票结果,大家一致认为萧工有危害研究所公共利益的行为,我是来解决他的。” 拿机器人代替骆知意,本意是想断绝萧燕然叛变的最后一丝可能。 毕竟,如果连并肩作战的盟友也放弃挣扎,人很难生出其他的想法。 没想到,没感情的机器做事如此决绝,完全不念旧情,仅凭代码驱动,根本不知变通。 针尖对麦芒,见两人持枪向立,眸中全无一点情谊,温其暗中松了口气。 “萧燕然,我谨代表研究所全体领导,以无故杀人的罪名逮捕你。”骆知意冰冷地宣判道。 犯罪嫌疑人却在哂笑,歪头,故意挪开枪口,捏着嗓音求助温其,“父亲,您看他呀。” ……妈的。 “好了,这件事我另有决断。”温其含糊其辞地想结束讨论,亲密地勾住骆知意的肩,想通过颈后的按钮强行终止审判程序。 骆知意当然不会挣扎,他脊背挺得笔直,全然一副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验的模样。 温其没有起疑。 因为事情远远还不止如此。 “院长!”后勤组组长艰难地突破层层包围,大惊失色,“不好了,研究所被强拆了。” 时至深夜,安静氛围下,爆破的声音格外明显,它正一点点靠近,像高喊着倒计时的死神。 接二连三的变故彻底打破温其的耐心,他一把揪住来人的衣领,冷笑:“你把智商调高点再说话,什么叫强拆?这是违章建筑吗?谁敢强拆合法建筑!” “我敢。” 清越软糯的嗓音透过公放喇叭传来,是孟洲。 “温其,你不念旧情,不肯放过骆主管,也休怪我不客气。” 凉薄腔调里还带着哭过的哽咽,全员可闻的频道里,所有知道他们关系匪浅的人都收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温其对骆知意下手了。 那可是故交的孩子,天之骄子……竟仗着在自己地盘随意剥夺他人性命。 唏嘘声渐起,身处流言中心的温其攥紧双拳,浑浊却精明的双眸倏而一转。 不对。 “单居延呢?”他迟钝地发觉问题所在,上前拽住萧燕然的头发,一脚踢在他膝盖下,迫使人跪下认错。 对他的突然发难,薄泪点点涌出,萧燕然无辜地仰起煞白的脸,惨笑道,“在培育室,现在……不知道。” 说曹操曹操到,机械撞击在一块发出尖锐牙酸的巨响。 第46章 令人闻风丧胆的身影杀出一条血路,不过眨眼间便已袭至面前,温其来不及做出反应,狼狈地甩开萧燕然躲避。 他这一闪,倒是把跪倒在地的家伙出卖得一干二净。 瘫软的身躯被长臂捞起,犹如一只破碎的蝴蝶,在有力的禁锢中哀切地闪动翅膀。 “嗬……救我,父亲。” 窒息的脸庞憋得通红,生理性的泪直线淌下,楚楚动人。 拆迁大队长单居延睥睨着毫无反抗手段的罪人,冷哼,“背叛时想过这一天吗?” 萧燕然被抗在肩上,双臂拼命地挣扎,却根本不起作用,而温其此时再想指挥机械部下去抢人也已经晚了。 轰隆—— 墙壁应声而碎,塔吊和挖掘机结合的超大型机器静默地立在外面,驾驶室内,孟洲展现出从未有的沉着冷静,操纵摇杆。 单居延抓着战利品,纵身一跃,稳稳跳到抓手上。 “你们拿我做实验,不介意我借人玩一天吧。” 众目睽睽下,单居延一巴掌拍在不安分乱动的人屁股上,萧燕然立马偃旗息鼓,一张脸羞得滴血。 “你他妈的,适可而止……”他低声警告。 某人却充耳未闻,在温其杀人般的目光下,手大方地游走到萧燕然的腿根,“放心,玩够了自然会还给你,报警也没用。” 落下这句挑衅意味十足的话,机械二人组闪身离开,独留满地狼藉。 撤离的路上,快要被颠吐的萧燕然狠狠踹了一脚单居延,“好好抱。” 单居延隐忍地应了声嗯,改成公主抱的姿势,不远处开疾跑的孟洲看着他们的相处方式,很是迷惑。 “两位,这是闹得哪一出?” “哈哈。”骗子和莽夫同时回头,微微一笑,“围魏救赵。” 作者有话说: 小孟:爱人已死我已无心辩解,看我秒切战斗脸! 第42章 走为上计 时间紧迫,该解开的误会不能耽误。 单居延默然抱着人一路狂奔,直到新安全屋才气喘吁吁地把萧燕然放下。 此时,君看着微笑招手说hello的萧燕然,表情不亚于看见单居延抱回来一个核弹。 “我靠,你他妈疯了吗?我叫你杀了他。”君连滚带爬地拿起武器自保,忍无可忍地大喊,“不是让你把他弄回来给机械钟自曝的!” “别紧张,定位没有了。”萧燕然指指眼下皮肉内未散的淤血,“我是来阐明立场的。” 似乎是为了保护他,单居延沉默地表达决心—— 将带有起爆代码的手表摘下,放置旁人够不到的高处。 “温其的首要目标是他。”萧燕然指向单居延,又指向自己,“我不过是他实施计划的一枚棋子,连他也不觉得用血缘就能拴住我,还要在我身上安置炸弹做双重保障,你们到底在慌什么?” “……慌你这只疯狗会乱咬。” 好难听。 萧燕然咂舌摇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现在机械钟优势最大。”君还是没放下戒备,谨慎地问,“你帮他们更快,为什么要反悔?” “我喜欢挑战,帮蠢不帮优。”萧燕然看向旁边沉默当立柱的单居延,口出狂言。 “你……滚出去!” 君抄起扫帚正欲赶人,萧燕然却甩出一张支票,上面耀眼夺目的几个零快要闪瞎在场人的双眼。 也不是见钱眼开,反正没人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资金。 君默默捡起支票辨认真伪,哀怨地指责,“钱能买回人命吗?” 提到枉死的骆知意,孟洲的眼底迅速转红,难以置信地喃喃唤:“燕然哥……” 萧燕然好笑地瞧瞧面色不虞的单居延,没把真相说出口,耸耸肩摊手,只道:“不是我干的。” 孟洲再次开始掩面哭泣。 有人看不下去,轻拍他的肩以示安抚,不耐烦地质问:“你又要搞什么花样?” “也不是多精密的计划。”萧燕然看着君数支票上零的个数,嗤笑,“我在资金链上动了点手脚,试验进度会拖缓,在把他弄成残废之前,必须揭穿温其的真面目。” 的确是笔可观的数目,荆棘鸟辛苦运作一年也不能企及的高度。 就这么水灵灵地被他套出来了。 宝贝似的把支票揣进内兜,君轻咳一声,严肃道:“你和他又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权限也不够转移资金,你这是犯法的。” “世界和平就靠你维系啦。”萧燕然抚掌大笑,眸中迸发出疯意,“我不一样。” “我要赢。” 人生已经够难了,他可不想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像被同盟引爆炸弹变成肉泥这种事,更是不能允许。 车内,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萧燕然窝在后排座椅里,时而晃过的昏黄路灯缀在瞳孔中。 思绪已经飘远,距离目的地研究所还有很远的距离,他不再执着于绷着那张面具脸,疲倦地摘下眼镜,将脸埋进掌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车,驾驶位上的人拉开后侧车门,荒野的吹草声飘进来,萧燕然望向挤进来的庞然大物,茫然又小声地问:“干什么?” 对方不语,粗暴地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人转过来和他接吻。 他的身体滚烫沉重,压得萧燕然喘不上气,没心情和他谈情说爱,象征性地糊弄两下,便想把人推开。 “不喜欢了吗?” 大掌游走向.下,所及之处火烧般的烫,萧燕然几乎是立刻领会他的暗语,隐忍地咬住下唇扭过头。 “滚……” “在研究所的时候不是缠.人得很吗?怎么出来还羞.涩上了。” 单居延哂笑着质问他,拉.链被轻扯,细微的摩.擦声打破安静。 前后座之间的空间有限,同时容纳两人实在很困难,导致本该得心应手的事单居延也弄得有些笨拙。 犬牙偶尔磕碰到,疼痛干扰欢愉,萧燕然蹙起眉,双腿不安分地踢在他身上。 “滚开啊……” 对方不语,吞咽的动作下喉间骤然收紧,坐车后遗症发挥到极致,萧燕然顿时头晕眼花地仰倒在座椅中。 双腿被架在肩上,世界颠倒过来,浑身的血液冲到大脑。 视野模糊摇晃,他看见单居延单手脱.掉上衣丢到一旁,布料轻飘飘地落下,反倒在耳畔引得炸响。 “我不要。”儿时旁观的阴影浮现心头,萧燕然小小的瑟缩一下,疯狂摇头,“我不允许。” 单居延哼笑,抚摸他臣服于生理的勃勃野心,意有所指,“男朋友太双标怎么办?我不愿意就说我不爱,自己拒绝得倒是毫无心理负担。” 好好好,翻旧帐。 只是稍微动了动脚腕,腿跟就被狠狠钳住,粗粝的茧来回磨着,很快便浮现红痕。 意识到他不吃强硬这套,萧燕然立马切换语气,软着语调央求道:“不是不愿意,只是……第一次,怎么也要挑个良辰吉日吧。” “我觉得今天就挺好的。” 单居延执拗地探索起来,呻.吟断断续续出现,萧燕然难耐地挺起腰,恶狠狠地咬住他向脸颊的手。 “阿萧,这一天我设想过很多次,唯独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境遇。” 不远处,施工队正在连夜赶工,重达数吨的锤体开始缓缓上升,粗重的钢索被绷得笔直。 嘎吱嘎吱—— 噪声中,长指撬开齿关,按住他的舌头,将莹莹亮起的腕表代码页面展示给萧燕然看。 “但有些事早解决更好,不是说要阐明立场吗?现在可以证明给我看了。” 升至顶端,锤体停顿了短短一秒,萧燕然屏住了呼吸,随即带着千钧之力,沿着高耸的龙门架呼啸而下。 咚—— 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车体也随之猛然一颤。 桩身在那股野蛮的力量下,又向黑色的泥土中沉入了几分。震动沿着地面传导开来,轿体簌簌地跳动,划出微不可察的轨迹。 没经历过这样的威胁,萧燕然如同身陷水火,灵魂在分界线徘徊不前,只能颤.抖着说一句又一句的:“单居延,你慢一点……” 外面的锤体又一次被拉起。 重复升..降的过程中,每次撞..击,都像意志的一次叩问。 单居延仿佛带着不再疼.爱他的决心,一寸一寸,将烙.印.楔.入.他.的身.体。 说不准施工时长有多久。 萧燕然只记得,不堪重负的他最后是如何连滚带爬地逃出车厢,狼狈地裹..好..衣服,跌跌撞撞向前跑。 快到市区时,他看见印有机械钟标志的转运车。 温其捧着热茶在白光里冷眼瞧他。 脚步有一秒微妙的停滞。 向前,可能是敌人的陷阱,向后,是爱人的捧杀。 “你身上是怎么回事?”温其瞧见斑..驳的印..记,拧起眉,“他对你干什么了?” 第47章 留..下的东西恰到好处地涌..出,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不要忘记身份。 萧燕然抿紧双唇,尴尬地钻进车里掩盖异样,轻描淡写,“没事。” 在关上车门的前瞬,他听见跑车引擎的轰鸣声,像某人还未宣泄完毕的欲.望。 他哆嗦了一下,催促道:“……快走。”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作者有话说: 打点计时器…… 无奖竞猜我丢了几个序号(ー ー;) 第43章 反客为主(1) “有完没完?再问几遍这也是链子抽的。” 审讯室内,萧燕然快要暴走,扯开衣领愤怒道,“拿我之前栓他的颈链抽的,能听懂吗?这是一个人类找回尊严的过程,不是什么新型策反!” 其余人面面相觑,看他耳根怎么也褪不下去的潮红,任谁也不会相信萧燕然的鬼话。 温其更是忍无可忍,微笑着驱逐外人,再次探身时,表情有些许的扭曲。 “把裤子也脱了。” ……精神病啊! “父亲,虽说是骨肉至亲,但我这么大了,总要有点个人隐私吧。”萧燕然皮笑肉不笑,那层黏腻的潮湿同时蒙在身体上、瞳孔中,“恕难从命啊。” 茶杯砰地一声被摔碎在地面上,毒蛇般的视线在他身上游走许久,温其临走前恶狠狠地撂下狠话,“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房间内重回死一般的寂静,萧燕然才堪堪松了口气,有机会将大脑里的黄色废料倾倒出去。 门吱呀轻响,一道黑影如风般而至,抬眸,正看见某人鬼鬼祟祟地在扯裤腰。 “谁?” 萧燕然如临大敌,抬眸,看见裹着小熊睡衣的骆知意。 此刻,有种名为滤镜的东西悄悄碎了一地。 “你变态啊。”萧燕然鄙夷地指控,“还穿小孟的衣服。” “口味这么独特。”骆知意嘴不饶人,“偏喜欢做恨。” 针尖对麦芒,一时之间也搞不清究竟是看上照顾自己的哥哥龌龊,还是觊觎亲手养大的弟弟更猥琐。 骆知意丢给他一瓶水,将审讯记录本打开,在上面草草写下几句结论应付了事。 “多喝水,被他发现你腹泻就白演了。”他头也不抬,别扭地关怀道,“等下会放你回宿舍,自己去弄干净。” 萧燕然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干涸的喉咙得到缓解,他蚊呐似的说了声谢谢,话锋一转。 “功课做得不错,这婚事我同意了。” “……你脑子有病?”骆知意放下笔,蹙眉说正事,“你转移出去的那笔资金不够搞垮研究所,但至少能先叫停改造实验,他大概率不会撤你的职自打脸面,但肯定会降低你的权限。”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瓶盖,眸底藏着滔天骇浪,“是啊,要想彻底打垮他,还是得从根源入手。” 人造人计划,藏在主控室的那位。 骆知意看穿他的真实意图,愠怒又无奈,试图更改策略,“人死不能复生,不能让她一直充当权利的工具吧,再说,你的权限也不够接近她,温其不会放你过去的。” “知道了。”他那套理论听得人耳朵都要长茧了,萧燕然散漫地说,“既然如此,你就得给点力了,想办法把证据转移出去,他暂时不会对你起疑。” 可关键在于,温其不会放一个机器人去值外勤,怕被骆家看出端倪。 要怎么样才能正大光明地让骆知意和外界接触呢? 关禁闭的几天,萧燕然连续想了好几版方案,不是太刻意就是太冒险,统统否决。 终于在快熬出头时,他的机遇自己送上了门。 浴室氤氲的水气外,灯光骤然熄灭,萧燕然愣了一瞬,裹上浴巾去检查电路,手还没等摸上电闸,先跌进一个温热有力的怀抱里。 “大工程师怎么这么没常识?湿手不能摸。” 单居延在黑暗中自顾自地说着,咯噔一声后供电恢复,脚尖离地被抱着转了个圈,后背重重抵在墙壁上,胯.间那条毛巾也离他而去。 “你偷溜进来就是为了这个吗?”完全展示在对方眼底,萧燕然也不由得羞红脸,责怪道,“我上次痛了好久呢。” 不亚于小猫撒娇。 发间沾的水珠被搓揉掉,单居延宠溺地吻他的鼻尖,得寸进尺地问:“是被弄得痛?还是过后肚子痛?” 说起来,全怪单居延。 不旦选的地方不怎么样,下手起来还一点不留情,弄得他浑身骨头缝都发酸,再加上故意留给他的还不合时宜地流出来…… 简直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萧燕然不想答,摇头讨好道:“哥,我保证不叛变,放过我好不好?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却不遂主人的心意,自若地抬起腕表,打开上次的计时器。 “几天没见,不想我吗?” 滴答流逝的时间里,单居延悠闲地展示容错,节奏被他掌控得不紧不慢,萧燕然忍得难受,又不想喘息声泄出,张口咬在他胸前。 “咬这个。” 单居延把腕表摘下,扶着他回到相对温暖的浴室,计时器透过镜子映在失神的双眸里,闹事之人还故意凑到他耳边问:“还笑不笑我的肾功能?” 不敢,再也不敢了。 手表掉在盥洗池里,把不在现场的骆姓工程师在心底狠骂一通,萧燕然什么话都说尽了,最后气急败坏地扬言要关掉他的附件电源,换来颈链另一端系在自己脖子上的惩罚。 两端在剧烈晃动中分别收紧,窒息中,所有体验更上一层楼,萧燕然脱力伏在镜面上,哭着求饶。 单居延没哄他,直到把时间熬成整数,才把瘫软成流体的家伙抱到床上。 “我怎么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呢?”他凉凉地继续拿从前的气话激人,“万一不是叫我停,后面再骂我不争气,那可太冤了。” 回旋镖一个劲地猛戳心窝,萧燕然怒火中烧,忍痛扑上去要跟他同归于尽。 当啷—— 细长的银链骤然缩紧,冷不丁被勒住喉咙,萧燕然眼冒金星,可怜地呜咽一声。 眼前开始发黑,看不清单居延的脸,只记得他逐渐放大的力道,窒息感愈发沉重。 耳畔响起嗡鸣,一片混乱中,他听到房门锁被暴力敲开的声音,束缚骤然松开,他却丝毫没对呼吸到来之不易的氧气而感到庆幸,反而急匆匆地起身观察情况。 “抓住他!” 温其满面寒霜,指挥着部下去追击翻窗逃跑的嫌疑人,空隙中瞥了他一眼,“你怎么样?” 还算这人有点良心,知道给他穿上睡衣…… 萧燕然捂着喉咙猛地呛咳两下,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事。” “今天必须逮到他,不然所有人奖金减半。”温其扯着耳麦在下军令状,“……什么叫抓回来也没资金改造?当吉祥物也得抓回来,除了后勤和管理全部出去追。” 听到后半句,萧燕然猛然意识到今晚这出戏的真正目的。 他拖着酸痛的身躯,缓慢走下床,“我也要去,我要亲手把他抓回来。” 或许是面上的愤怒丝毫没有作假,温其神情复杂地上下扫量他几眼,还是把车钥匙丢过去,冷笑道,“也好,你最了解他。” 萧燕然当然能追上单居延,毕竟此人本意便是把他们引出来,在刻意放水。 数十辆承载尖锐精英的车队倾巢而出,缀在低吼疾驰的地狱猫后面,在高架桥上飞过,活像是什么急吼吼接亲的队伍。 温其许是怕萧燕然和他一车两命,自己开了另一辆,两人并驾齐驱,快要摸上单居延的车尾气。 白漆直线突然变虚扭曲,没人注意到从侧道快速逼近、快要埋没在夜色中的黑车。 “逼停他。” 命令在无线电里传出,萧燕然拧眉看了眼后视镜,一脚油门上去顶住右侧车尾。 视野盲区消失,鬼魅般出现的黑车直接从侧面撞上左侧正要逼近的温其。 战局陡然发生了变化。 温其勉强握住方向盘保持车辆平衡,再抬眼时,地狱猫和奔驰已经保持着咬屁股的姿态驶出去很远了。 哪来的不长眼路人? 他在心底咒骂着,开始反击企图把对方挤下桥,谁知那人早有准备,猛地提速。 车门剐蹭在防护栏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温其赶忙刹车,额头撞在方向盘上,车和人同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 前方,恢复正常行驶的邪恶大鼠标摇下车窗。 白玉似的手捏着手机,得意地晃了晃,上面是正在进行的飞车比赛,若是仔细辨认,便能发现参赛人员和赛道与现实高度相似。 中控屏故障地闪烁两下,顶尖研究所的院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有被程序入侵的一天。 鲜红的字体,血淋淋的警告—— 不许你欺负我哥: ) 第48章 作者有话说: 好宝宝好宝宝好宝宝^ ^ 第44章 反客为主(2) 真正的狩猎局势是瞬息万变的,上一秒还在追逐幼狮的鸵鸟,下一瞬就会变成狮群的围攻对象。 孟洲便是如此。 他连车也不会开,此次任务只负责掩护主力撤退,刚才气血上头撞了温其的车,此刻,他正如不知天高地厚的鸵鸟般拼命逃跑。 驾驶系统虽接入游戏内,但花里胡哨的页面玩久了,难免头晕眼花。 更何况他在坐车。 在不知第多少次干呕后,有辆车追上了他。 “完蛋完蛋……” 孟洲疯狂点击氮气加速,车辆却先一步发出警告,新手驾驶员眯着眼辨认半天,在搜索引擎上查了资料,才意识到这代表什么。 车要没电了。 “不是,哥们,你俩开跑车给我开电车啊!” 哀叫过后,孟洲委屈地趴在方向盘上,陡然响起的喇叭声吓得他一颤,也叫开了旁边那车的窗户。 视线移过去,猛地滞住,那位日思夜想的人正坐在驾驶席。 没有转头看他,仅仅是抬手在耳畔招了招。 紧接着,孟洲做了个令后面车队大跌眼镜的决策。 在无减速的情况下,他毫不犹豫地开门弃车,顺着窗户钻进了骆知意的副驾驶。 “他不知道已经换人了吗?”温其在闷响不止的车内唏嘘,“看来萧燕然没问题……哼,自投罗网。” 他冷笑一声,拨打后勤维修电话,打着双闪靠边停车。 身后的追兵霎那间烟消云散,孟洲一开始还沉浸在喜悦中,眨巴着水灵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骆知意的侧脸。 可车辆越驶越偏僻,他的心也逐渐慌乱起来。 ……他不是死了吗?难道这是幻觉? 孟洲果断伸手去掐自己,骆知意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平直地做自我介绍。 “我们现在是一样的了,洲洲。” 绷紧的神经突然断裂,理智也完全崩盘,他不可思议地捂住嘴,滑稽地发出无声尖叫。 怎么会呢? 明明和以往没什么差别,西装烫得妥帖,暗红衬衫领边缘整洁利落,他单手开车,左臂屈肘搭在车窗沿,指尖夹着一只正燃烧的香烟。 “呃,机器人也需要尼古丁吗?”孟洲嘴角抽搐,抱有一丝侥幸地问。 骆知意冷淡的回复击碎了他的幻想。 “我在依据数据扮演他,这是他会做的事,而你……” 他斜眼上下扫视一圈,孟洲如临大敌地缩到角落,双臂护在胸前,像只张牙舞爪的幼犬,瞧着这可爱的小模样,骆知意极轻地笑了一声。 “确实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什么! 骆主管喜欢他? 从八岁起,和骆知意一起生活的十四年里,孟洲扮演他随手捡回来的弟弟。 每晚同床共枕时,伸出想要拥抱的双手怯懦缩回,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喂,新来的,你是谁家的?” 内部培训部,是研究所为培养精英所创办的独立学校,能进来的孩子非同一般,不是哪个财阀动用超能力塞进来的,就是从外面淘来的罕见天才。 和他们相比,四肢不勤还有点笨笨的孟洲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对方出言不逊,孟洲哪敢回话,抱起书包转身就逃课。 这群富家子弟却不想轻易放过乐子,为首那人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拽他的发尾。 “你们在干什么?” 进来的人正是他们这节编程课的老师,骆知意,他年纪轻轻便混到如此高位,往那一站便诠释了何为权威二字。 他一发话,学生们顿时如鸟兽状散,骆知意自顾自走向讲台,隔着镜片斜睨向原地罚站的孟洲,轻声呵斥,“回座位去。” “哦……” 骆知意讲课有种魔力。 让人睡觉的魔力。 孟洲撑着脑袋眼皮子打架,天书般的文字内容在他眼前牵着手转圈跳舞,他努力抬头看向讲台,视野里唯一清晰的是那两条如同钟摆晃来晃去的卫衣抽绳。 昨天代码出错,机温失衡直逼四十多度,骆知意也是穿着这件衣服守在床边,单手输代码,另一只手捏着抽绳在他眼前晃。 小气鬼,都不肯拍拍肩。 “孟洲。” 瞌睡虫被人强制赶走,孟洲腾地一下站起身,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音。 “报告老师,我不会。”他越说越小声,在周围人的注视下愈渐失去底气,垂首紧张地搓弄衣角。 骆知意没什么人情味,平生做过的唯一善事恐怕就是把命悬一线的他捡回来重塑。 他不知道命运女神凭什么垂怜,也不奢求能得到过多的好处。 “……下课了,跟我去吃饭。” 幸运再次垂青了他,众目睽睽下,素来高傲不爱和人打交道的骆知意走下讲台,帮他背起书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去往食堂的路上,孟洲鼓起勇气想去抓住他的手腕,骆知意却猛地攥起拳头,吓得他立马抱头防守。 “胆子这么小。”骆知意把办好的新卡递给他,“以后在食堂吃饭。” 卡面上印着他的新名字,是骆知意给他取的,孟洲知道他肯定为此付出了不少心血,或许还破天荒地对管理层说谎,给他编了个像样的来历。 但骆知意忽视了一点。 他虽然是机械体,但本质还是个自私贪心的人类。 于是孟洲低着头,小声请求,“可以一起吗?” 小孩子会对未知的陌生环境充满恐惧,在孟洲尚未对这座冰冷的城堡脱敏时,是骆知意每天给他带饭回来,陪他一点点熟悉这具躯体。 落日余晖中,骆知意没回答他的问题,默然大步向前,孟洲犹豫少许,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刚破壳认主的小鸡。 那日过后,人人都知道骆知意领来一个远房亲戚,皆感慨原来天才也要折服于人情世故,年仅二十就要帮衬家里。 殊不知这大麻烦是他自找的。 托骆知意的福,整个研究所上下无人敢找他的麻烦,孟洲一开始还对他这个造物主心生畏惧,处处谨慎,在发现他不过是表情淡了点之后,也愈加的变本加厉。 九岁时,不谙世事的孟洲跑到新成立的植物学部,摘下新项目好不容易才开花的玫瑰,送给骆知意当礼物。 “哥哥,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不许这样叫,你再谢我就不对你好了。” “是,骆主管……” 孟洲挡住泛红的双眸哽咽着跑开,完全不知道骆知意为此事在早会上被群起而攻之。 而他捣蛋鬼的称号,是在十岁那年获得的。 骆知意被温其带着上马术课,百无聊赖的孟洲蹲在旁边挖土玩,拿搓条把掘出来的骨头打磨成一整套国际象棋。 二十二岁生日当天,骆知意打开盒子险些吓晕过去。 他破天荒地打破交际距离,捂住孟洲的唇,严肃地警告道,“什么都不许说,知道吗?” 当时孟洲还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直到年长一岁,看到运送到骆知意办公室的人体模型动弹了一下。 “救救我……”那人央求道,“我还有孩子。” 骆知意的眸中闪过一丝晦暗,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神情,他不再悯天怜人,伸手扼住将死之人的咽喉。 鲜血在手掌的胡乱挥舞下四处飞溅,孟洲躲在帷幕后,一双眼睁得浑圆,连被崩到眼睛的灼热感也恍若未存。 尸体被拖走了。 浑浊的血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想,他应该装睡,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可骆知意回来时,他正蹲在地上,安静地用打火机燎掉剩余的血痕。 “我从课本上看的。”孟洲煞白的小脸硬挤出笑容,“这样的话就不会被鲁米诺试剂检测出来。” 杀人是不对的,但如果骆知意是那个行刑者,孟洲不介意当他的监斩官。 毕竟他的命是他救下来的,也理应被他支配。 有了这层同谋的身份,骆知意开始默许他越界的行为,甚至曾阴阳怪气地夸赞他,“不错,孟洲,胆子大了不少。” “我把你的电脑玩坏了。” 十二岁的孟洲无辜指向存有新项目的笔电,可怜巴巴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骆主管,我只是想帮你补点代码。” 二十四岁的骆知意面无表情,把电脑残骸丢进垃圾桶,又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办公桌旁,“今天我加班到几点,你就在这待到几点。” 凌晨三点,骆知意放下恢复仅一半的工作,把熟睡的孟洲抱回房间,临走前不忘替他盖好被子。 次年的分班考试,由院长监考,被挂数年关系户的孟洲跃跃欲试,发誓要拿下好名次,给骆知意长脸。 “你又不是我弟弟,挣什么面子?”骆知意丢给他一套衣服,“换上,带你出去看电影。” 第49章 这是数年来孟洲首次踏足外面的世界,变化很大,一路上睁着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骆知意跟在身后,悉数买下他盯着超过十秒的商品。 十四岁,正是人嫌狗不爱的叛逆年纪,被关在所里快要憋疯的学生们开始策划出逃计划。 角落里的孟洲抱着从外面带回来的乐高,沾沾自喜,没参与他们的活动。 不合群也没关系,他有骆主管,自然会有办法带他出去玩。 某晚,震响的警报声回荡在夜空中,吓得正在后厨偷吃的孟洲虎躯一震。 他抱着泡芙小心翼翼地溜回房间,骆知意正焦急地在窗边徘徊,对电话那端讲:“我希望你可以帮忙隐瞒一个人……” “骆主管。” 孟洲小声唤他,把藏在怀里的鲜花饼递给他,“我在食堂偷的,你快吃。” 未讲完的通话被挂断,他被骆知意重重地揽在怀里,窒息到快要翻出白眼。 年长一岁,孟州变得更稳重了些,或许和养大他的人有关,骆知意二十七岁的年纪,活得像七老八十的,生活极其枯燥,除了科研下棋,就是带孩子。 有人看不过去,给他介绍了一位女性,是人事部新上任的组长,两人站在一起很是养眼,堪称绝配。 但孟洲却怎么看怎么碍眼。 出于不想被顺带的女主人支配的心思,他故意把邀约转发给另一位部长,并用尽浑身解数缠住了要出门的骆知意。 “陪我打电动吧。”孟洲拽着衣角死不放手,“求求你了。” “……?” 彼时,骆知意不懂但照做,下个春日的婚礼现场,他听院长诉说完这段阴差阳错的姻缘,忍俊不禁。 自知做错事的孟洲缩头要跑,被骆知意捏着后衣领提鹌鹑似的拎到安全通道。 四下无人,骆知意开玩笑似的问他:“占有欲这么强?” “……对。”孟洲梗着脖子,故意跟他对着干,“你不许结婚。” 骆知意还是没给承诺,而到了十七岁,孟洲犯了一个致命错误,绝望地想:可能再也管不着他了。 他把骆知意新研发的芯片错当成自己的小组作业,结果在课上演示时操作失误,直接烧毁。 这个项目研究所投了不少钱,院长亲自来办公室问责,骆知意却没供出幕后黑手,安静地站在那听训。 “知意,我对你很失望,如果短期内不能拿出足够服众的作品……后果自负。” 孟洲直接吓哭了,等人走后,他跌跌撞撞地扑到骆知意身边,从背后抱住他。 “你把我拿去交差吧。”恐惧沾染下,声线极度颤抖,但孟洲说得很果断,“我不是人造人吗?他们肯定会满意的。” 骆知意眼底罕见地变得湿润,他捧起孟洲的脸,一点点帮他拭去泪水。 “不可以。” 从那之后,他的代码里多了一条绝对命令—— 无论何时何地,对谁也不能自爆身份。 成年那日,骆知意给他送了人生中最宝贵的礼物——一张飞往a国的机票。 “我不走。” 芯片的事还没完全解决,孟洲怕此行一走就是永别,死皮赖脸地抱住他不肯走。 却听见骆知意平直地叙述,“我给你申请了国外的学校,结婚之后再住在一起不方便……我违反了当时的约定,别再见了。” 孟洲被连着行李箱一起打包丢出去,像一坨毫无生机的垃圾缩在车后座,眼泪如汹涌的潮水翻滚而下。 大骗子,又不对他好了。 他离开同学们日夜想逃离的囚笼,也永久性地失去了骆知意。 三年内,他一直无法忽视对方的抛弃,异国他乡的日子并不好捱,顶着一张过人的亚洲脸招摇过市,难免会引得他人的嫉妒。 久而久之,身边不再有同学愿意和他讲话,他们用陌生语言调侃他的来历,造谣他的私生活。 夜深人静时,关节会泛起疼痛,折磨得他无法入睡,辗转反侧之际,孟洲开始依赖止痛剂和安眠药。 痛感越高,用量越大。 终于,在一次服药过后,孟洲如愿见到了梦境里才会出现的人。 骆知意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他还是老样子,一边敲代码一边拿东西哄他。 看着面前晃来晃去的工牌,孟洲虚弱地笑了笑,“你来接我放学啦。” “嗯……”骆知意隐忍地应,他放下电脑长舒一口气,握住孟洲冰凉的双手,“谢谢你,一直这样信任我,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以高高在上的旷世之作主人身份自居,他语气哀切,更像是在祈求原谅。 至此,孟洲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反客为主。 他如愿回到研究所,成为骆知意忠实的盟友,和他并肩抵抗浊流。 时过境迁,周围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们还互相陪伴。 孟洲想,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他注定是属于骆知意的。 “现在,你还信任我吗?” 他的声音适时将思绪拉回当下,孟洲愣怔地投去视线,骆知意的侧脸还是那样年轻帅气,恍惚间,似乎回到年少时盯着老师发呆的日子。 犹如被恶魔蛊惑,孟洲懵懂地问:“你……你想要什么?” “带我去荆棘鸟组织的新据点。” 骆知意很敢提,完全没考虑身份立场,孟洲在天平两端纠结了很长时间,终于,在车辆抵达下一个十字路口前,他轻轻道,“左转。” 定位代表的红点原本漫无目的地来回乱转,此刻却好似有了目标,轨道开始变得有迹可循。 温其风尘仆仆地坐进新车里,指挥司机。 “追。” 前方,是机遇,亦是陷阱。 机械城堡内,主心骨外出失联无疑是致命打击,群龙无首之际,居然有位勇士主动站出来接手烂摊子。 “温院长正在外追寻我们的技术核心,事关研究所未来发展,恕我不能全盘托出,请大家耐心等待。” 萧燕然将一纸亲子鉴定书放至桌面,语不惊人死不休。 “接下来,我谨代表我父亲,接管日常事务。” 作者有话说: 养成就是香啊…… 小孟啊,骆啊,哥嫂都上高速了,你俩还在玛卡巴卡(ー ー;) 第45章 调虎离山 如果权限被恶意压制,那便站出来打破阶层,做掌控规则的那个人。 ——萧燕然。 从前他很讨厌靠身份上位的家伙,因为从小到大萧燕然并没有因任何一段关系得益,直到今天手握天子身份以令诸侯,他才知道代入小说里被寻回的小少爷有多爽。 在这之前,他的名声像坐着过山车,时而急转冲顶,时而跌入谷底。 从一开始的温文尔雅木讷工程师,到有怪癖的变态科学家,人人都不看好他这个流言中的私生子。 但现在温其却肯亲自追击,放萧燕然回来掌控大局,说明他的身份已经得到了认可。 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默默闭上嘴,在这个需要见风使舵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中拿出了百分百的诚意。 未有机会靠近的秘密向他敞开大门,走进中心实验室,望见静静漂浮在巨罐中央的尸体时,萧燕然忽然理解单居延为何保持沉默。 人死后,疲劳一生的身体合该得到休息,或是埋葬在黄土之下成为花草树木的养料,亦或是化为一捧白灰纷纷扬扬落入海洋。 她的灵魂已经随风而逝,躯体却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中。 “闵阿姨。” 萧燕然礼貌地颔首同她打招呼,自顾自地来到主控设备前落座,对着正在运行中的代码说话。 “自我介绍,我是君叔收养的孤儿之一,当初未完成的育苗事业,还有人在替您建设。” 听到生前息息相关的名字,代码页面飞速闪屏,但也仅仅是一瞬,很快便恢复正常。 时间紧迫,不知道孟洲他们能拖住温其多久,萧燕然无法在保持人文关怀的同时,精准唤醒她套话。 于是言语变得刺耳起来。 “真是可悲呢,当年叱咤风云的女霸主,怎么能落得如此境遇……连死了也不被放过?”萧燕然推推眼镜,视线却散漫地落在键盘上,不肯与那双悲怆的双眼对视,“甘心吗?” 模拟人类脑部活动的底层基础,来源于过去记忆的输入。 代码里写的,和萧燕然查到的官方资料大差不差。 闵的这一生,可谓是精彩至极,在他看来,若不是君和温其这两个男人的出现,她会继续闪耀下去,直到成为行业里的指明星。 “如果你现在拥有自己的意识,一定会后悔吧?”萧燕然开始尝试攻破隐藏在代码之中的心锁,“假如你当初不救温其,根本不会卷入他们的争斗之中。” 落俗的英雄情节故事。 彼时的温其与君还是惺惺相惜的一对好兄弟,为了创业几乎倾家荡产,但时代洪潮并不会因此向他们抛来橄榄枝。 第50章 由于技术过于俗套老旧,他们的工作室最终倒闭,血本无归。 债主当街逼迫还钱,跑慢一步的温其被逮个正着,险些被扒光丢到人堆里羞辱。 关键时刻,是主张合法追债的闵挺身而出,打跑了那群混混。 对,没错,是她赶跑的。 很难想象此人顶着一张月光女神的脸,拎着几斤沉的斧头追出三条街。 等君买到水果刀冲回来营救战友时,表情和趴在地上的温其一样滑稽,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见钟情,真爱降临,无人可逃。 两个穷光蛋身上凑不出一份买礼物追女神的钱,埋头商量半晌,才得出公平竞争的决策。 加入闵所在的公益组织那天,拉练十五公里险些把他们送回西天。 体脂率较高的温其摔了个狗吃屎,直接趴在原地装死,君顶着一头乱飞的非主流披肩发,死命地跟在闵身后。 或许故事的结局一开始已经注定。 被选中去外勤组的君拥有更多和闵单独相处的机会,坐办公室的温其始终不明白,自己那个阴郁死死教每天出任务泡在汗里的兄弟,究竟是凭借什么俘获女神的芳心? 他可能这辈子也不懂,背着吉他跑进荒地里弹唱的意义,更分不清面具和真心哪个更吸引人。 闵结婚当天,温其没有到场,他破天荒地申请外出任务,去即将要打击的黑市赌场踩点,找了位眉眼相似的女性,将惜败退场的不甘全部发泄。 “你的思想那么先进,怎么没料到数十年后流行丁克?提早学习一下,你不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闵的死亡,温其没有直接参与,甚至毫无关系。 她是难产而亡。 医院下发濒危通知书时,温其恶狠狠地揪起君的衣领,把人按在墙面毒打,质问他为什么要让一个孕妇亲自出门处理事务。 君无言以对,垂首默然落泪,大概是看不惯他这幅懦弱没担当的样子,温其做了比找替身更过分的事。 他要用尚未成熟的智能医疗来治她,哪怕闵已经确定脑死亡。 “被代码操控的滋味不好受吧。”萧燕然用怜悯的口吻循循善诱,“长期的电信号刺激有恢复脑活力的可能,如果是为了避免成为科技工具被拿去交易,那现在不必再装了。” “告诉我,他的恶行,我会为你主持公平。” 微小的气泡升腾破裂,象征奇迹的声波闪烁摇曳两下,随即是古怪沙哑的女性电子音。 “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希望燃起,萧燕然猛地站起身,端起麦克风快速道,“我知道他在哪,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但人类的小表情并不会在一具尸体上出现,闵还是老样子,低垂着眼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老台词。 ……得,对牛弹琴。 萧燕然失去兴致,关掉声音专注代码,从中拣出上次单居延埋藏的引线,准备送她自由。 “等等!” 门口,急匆匆跑来制止的单居延直喘粗气,萧燕然蹙起眉,不欲跟他多做争辩。 “我们没有时间了。”他给出毋庸置疑的理由,“干扰器不能困住他很久,在温其反应过来之前,要一击毙命。” 把他倾注小半生的心血毁于一旦,让死而复生的梦想化为泡沫。 足以扭转局势。 但单居延偏偏执拗地摇头,意气用事似的小声念叨:“我评估过她的程序,真的有产生自我意志的可能……没准,真能让她和洲洲见面呢?” 又来了,人的私心什么时候才能搁浅。 萧燕然烦躁地抓抓头发,不由得抱怨道:“你就知道你的宝贝弟弟,想没想过等温其杀回来我怎么自处?” 他本想决绝地驳回单居延的提议,但悬在启动键上的手怎么也敲不下去。 误打误撞为虎作伥的过往在脑子里不停盘旋,萧燕然短暂地迷离在孟洲唤他的幻听里,阴沉着脸擦肩而过。 这场有信息差的调虎离山之计,最终还是败给人心间的隔阂。 萧燕然想,他或许会后悔不该心软,应残暴地终结名为人造人的骗局。 但此时此刻,他没有愧对当年单居延的仁慈。 作者有话说: 草莓棒棒糖味的愧疚总算迎来了句号。 第46章 空城计 君这辈子有三件后悔的事。 第一件是闵难产当天没阻止她出门,还为了新生儿监护室的宝宝弄丢了她的遗体,恼怒冲昏头脑找温其算帐,赔了夫人又折孩。 第二件是默许单居延留下萧燕然,不仅首次见识到男同性恋之间的羁绊竟然如此之深,还眼睁睁看着义子被小坏蛋当狗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第三件…… 是发生这么多后还是无可救药地选择相信萧燕然。 “不是,我才找到的新安全屋,就这么水灵灵地把死对头引过来了?!” 无线电频道里,单居延讪笑着宽慰他,“别急,君叔,一切尽在掌握中。” “……你别学他说话了好吗?”君躲在安全空间里,本就愤怒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咬牙切齿道,“还有,你弟弟是怎么回事?” 同步视频闪动两下,孟洲犹如乖顺的小兔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分明得到确切消息离世的“骆知意”身后。 “你们兄弟俩到底经历过什么?一个喜欢骗子,一个喜欢机器?” 对于骆知意,单居延的确没什么把握,但通过观察萧燕然镇定自若的神情来看,大概率另有玄机。 “他可能已经入侵了底层代码,现在不过是假意归顺温其。”单居延冷静地解释,“拟人化ai无法忤逆正主留下的记忆执念,他肯定不会伤害洲洲,也会和他站在同一阵营。” 爆破声透过电波阵阵袭来,煎熬的低吼从牙缝挤出,君的声线略显变形。 “那现在呢?就这样放弃吗!” 紧随其后的,是孟洲惊慌失措的声音,陈述群体屏蔽器被发现,遭到破坏即将失效,找到正确地点只是时间问题,并劝说君在机械钟的援兵到来前撤离。 几步远的浴室里,萧燕然正在洗澡,水声不急不缓,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单居延忽然发觉,迄今为止,除了表明身份立场,萧燕然从未提及过有关后续计划的只字片语。 他低低地说了句“等我一分钟”,保持联络通畅,自然地打开浴室门进去。 温热雾气扑面而来,随之响起的,还有萧燕然羞恼的责骂:“滚出去!” 闯入者却一点自觉没有,直直闯进水帘,大掌箍住他的腰,低声耳语,“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萧燕然一脸无可奉告的神秘,仗着通讯未切断,狡黠地用口型说:'你能把我怎样?' 单居延默然,大掌温柔又决绝地捂住他的嘴,渐起的喘息呻.吟和淅沥水声融在一起,没过多久,嘴硬的家伙败下阵来。 后背抵在墙壁瓷砖,面前结实的胸膛在视线里变得模糊,萧燕然眨眨眼,浑身上下软成一滩烂泥,嘴倒是一如既往地不饶人。 “我干嘛要为他们考虑?打不过明哲保身的道理,我以为不需要别人教也明白的。” 这番话给单居延听笑了,手上的力道陡然重了几分,口吻中带着些许风雨欲来的意味。 “自私的坏毛病还是改不掉是吗?你要知道,现在的据点一旦被端,组织上下会陷入恐慌,除非等来机械钟自爆作死的消息,不然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的怒气显而易见,偏偏萧燕然并不吃这套,恶狠狠地往胯.下踢了一脚,趁单居延愣神之际逃之夭夭。 “不信我算了。” 萧燕然裹好浴巾,神情冷淡地走开,仿佛方才臣服在欢愉中的人不是他。 独留单居延一人在淋雨喷头下凌乱,半晌才闷闷地对那边传达: “先走,暂停一切活动。” 这晚,在这个强权金钱得道的时代洪流中,苦苦挣扎的中流砥柱还是倒下了。 附近受荆棘鸟恩泽庇佑的民众们缩在家中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窗外硝烟四起,终于,在黎明到来前夕归于沉寂。 他们战战兢兢,陆续汇集到工厂深处的隐秘办公点。 早已是一片狼藉,被故意销毁的文件纸片铺在地上,仿佛才发生过一场盛大的葬礼。 有人意识到什么,掩面低声啜噎,天真无知的孩童却挣脱母亲的手,跑过去玩雪。 碎屑漫天飞舞,埋藏在下的,却并非肮脏的鲜血。 “院长……”秘书长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心中困惑,“这次机会很好,您为什么不一网打尽呢?” 时间重回昨夜,破解荆棘鸟小儿科般的干扰技术后,下属立即评估乘胜追击的决策,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可温其只是把玩着耳麦,半晌才下令,“把据点毁掉,文件一概不留。” 第51章 夜色之下,荆棘鸟的成员们如鸦般倾巢飞散,瞧着这群吃不到的猎物,众人心里蠢蠢欲动。 “呵,跟我唱什么空城计。”温其冷哼,“不跟他们耗,让骆知意带孟洲过来见我。” 噗通—— 被人一脚揣在膝窝,孟洲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双眼立马痛得涌出一层水雾。 原本牢牢拽着人的骆知意神色一凛,当即挥拳过去,差点给人镶在墙上。 “别这么暴力。”温其笑眯眯的,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友善一点,没什么事是不能谈的。” 平日里温顺的小绵羊变了副嘴脸,一口啐在他油光锃亮的皮鞋上,“你想都别想。” “哈哈……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有骨气是好事。”他的面容骤然变得凶狠,威胁意味不言而喻,“骆知意给你留了保命代码,是不是?你如果不想被折磨,现在乖乖交出来,我可以保你的数据永生。” “……有屁用?他不是在这吗?你问他呗。” 孟洲一句话回呛得他安静两秒,随即狂妄地哈哈大笑,“小笨蛋,假货又怎么知道真密码呢?” 在他震惊恶心的视线中,温其挑衅地接听来电开启外放,萧燕然的嗓音徐徐钻进他耳中。 “两个都抓到了,荆棘鸟也没有再争夺的能力,可以开新闻发布会了。” 公开现有作品,为人造人技术造势,这是机械钟蒸蒸日上的初兆,也是他们漫长折磨的开端。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温其满意地抚掌离去,“你们做得很好,奖金翻倍。” 眼见局势再次逆转,意识到错信人的孟洲彻底慌了,他无法接受自己再次陷入改造的痛苦中,可怜巴巴地拽住骆知意的衣袖。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两下,那人俯下的身影将他笼罩住,恐惧带来的极度颤抖中,孟洲闭上双眼不肯面对。 然而,对方仅仅是抬起他的下颌,轻声说,“睁眼。” 代码驱动的孟洲乖乖照做。 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唇上,罪魁祸首贴着他,含糊不清地夸赞,“好乖。” 孟洲抖得更厉害了。 “再检查一下你的代码呢,洲洲。” 那些字符不再是代码了。 它们成为某种语言构成的暴雨,字母、数字、运算符如水珠般不停歇地砸进瞳孔里,来不及解读,只留下滚烫的余温。 灼目的聚光灯,孟洲如同行尸走肉般上台,作为真正的旷世神作登场。 他的嘴巴被丝绸缠住,成为不可言的证人,和另一位受害者单居延共同站在舞台左右两端。 抬手、转圈、行走…… 而他们心心念念的老熟人,正在为道貌岸然的院长左右护法,各司其职,像逗狗般展示代码指令的神通。 “我们人工智能绝不会止步于此,属于科技的时代即将到来。” “你们还在讨论ai会不会抢走编剧的工作,会不会撕碎艺术家的画布。”温其稍稍停顿,目光扫向台下一双双瞪大的双眼,“娱乐市场?那仅仅只是热身。” 大屏幕又切了。 这次是画面—— 蜂鸟状的无人机群从某个基地升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这并不是演习,而是他想让所有人看见的未来。 “生命化机械。”温其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那种商业演讲的流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东西。 虔诚?狂热?崇拜? 太过粗俗。 他抬起手,指向大屏幕上的无人机群。 “从此,我们不会累,不会怕,不会叛变。” 台下落针可闻。 那种安静不是专注,是窒息。 “士兵们也不必再用血肉之躯去铸造战歌。”他笑了,眼睛里却多了什么东西。 浑浊的,发烫的,像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信仰终于找到了出口。 “芯片,电路,代码,会为人类构造出不死之身。” 温其站直身体,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身后那块巨大的屏幕,拥抱那些闪烁的数据,恭迎“它”的归来。 “我们将成为统治命运的不死之神。” 咔嚓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录像,有人在发推,有人张着嘴忘记闭上。 欠身,鞠躬,礼貌地犹如一位真正的绅士,可脚下的阴影却正在极速扩大,仿若亡灵张开黑黝黝的巨口。 “接下来,请欣赏为大家准备的表演……” 话断在喉咙里,第一架无人机俯冲下来 它冲向台下的记者群,尖锐的机翼擦过肩膀,那人尖叫着倒下,相机摔在地上。 第二架、第三架…… 会场炸了。 尖叫,推搡,椅子翻倒的声音,训练有素的后勤组努力维持秩序,可陷入慌乱的观众们只是张着嘴,发出某种非人般的、恐惧到极点的嘶吼。 温其还站在台上。 他看着那些刚刚还在顶礼膜拜的“数字化机械”,像蝗虫一样掠过人群,追逐那些奔跑的、尖叫的、无处可逃的肉体。 不……这不是他的计划。 有人在搞鬼。 他怒气冲冲地瞪向身旁两位让世人艳羡的天才,骆姓机器人一板一眼地说可以给他看昨晚加班的监控,而萧燕然无辜地举起双手,展示空空如也的掌心。 无人机还在追逐攻击。 可它们的飞行轨迹开始变了——不再是混乱的、随机的俯冲,而是开始排列,开始组合,在穹顶之下拼出几个字。 [杀人犯] 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无人机的嘶鸣,而是笑声。 从背后传来的,轻飘飘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笑。 温其犹如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转过身,瞳孔缩成两个小小的、恐惧的黑点。 边缘的黑暗中,孟洲缓缓扯掉脸上的绸带,做出谢幕时优雅大方的姿态,明明是个致谢的动作,此刻却挑衅意味十足。 萧燕然靠在讲台边缘,长指有条不紊地敲着节奏,像是为这场不和平的变奏曲指挥。 空城计的精髓,从不在意示弱。 而是在于蒙蔽人心,激发那份贪婪和自信。 作者有话说: 正文大概还有六章~ 第47章 顺手牵羊 温其被带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无人机失控一案伤损严重,加之他太操之过急,还邀请众多官员前来,想趁机拉拢一番,以此来弥补后续经济吃紧的缺陷。 ”成于算计,败于野心。” 房间中,单居延正着手整理二人为数不多的行李,感慨道,“这两天,君叔他们会把备份的证据整理好公布,死罪或免,活罪难逃……总算是可以松口气了。” 胸口隐约泛起闷痛,萧燕然默不作声,低头小口地啃咬苹果肉。 事情自然不如单居延所想的那般简单,如果单靠法律便能制裁温其,那此人兴风作浪数余年,当真是一点破绽不曾露出吗? 答案毋庸置疑。 这个世界不仅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更是一池肮脏的污水。 为正义忙忙碌碌的家伙躲在阴暗潮湿角落中不敢现身,而满手孽债的衣冠禽兽却站在幕前接受喝彩与掌声。 象征公平礼法的天平早已暗中倾斜。 可瞧着单居延松懈下来的肩线,萧燕然也说不出只字扫兴的话,只得叹息地说,“我还不能走,我要找到解除起爆的方法。” 他这才恍然大悟,念叨着“不能让你一辈子担惊受怕”的话,拉起萧燕然的手去主控室。 镇守此地的恶鬼已经被捕,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机器运作的窸窣声连成乐章,而身处中央的人不见苏醒。 萧燕然坐在主机前查阅解药的线索,等待加载时,他瞥向站在仓前若有所思的单居延,哂笑,“要不把小孟接来试试?能唤醒的话,阖家团圆了。” 单居延却坚定地轻轻摇头,“他没有母亲的概念,即便来了也不一定能成功唤醒,而且骆主管看上去不太想让他们接触的样子。” 新闻发布会后,场面乱成一锅粥,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也分不清他俩究竟是谁牵着谁跑,反正今天是没见着人。 叮咚—— 程序发出轻响,输入的搜索内容有了结果,连单居延也绕到他背后仔细地看。 “这是什么意思?”他指着上面的小字,疑惑道,“主程序无响应,可这不是好好的吗?” 一切运作正常,萧燕然不死心地点击解除按钮,可系统还是持续弹出那令人费解的提示。 “再不济也应该是权限不足吧?”他难以接受如此荒唐的失败原因,喃喃自语,“难道他一开始就没留后手,只想跟我同归于尽……” 这触到了单居延的神经,他用掌心轻轻拍了下他的唇,呵斥,“别乱说话。” 不过他的猜测也不无道理,温其对待骨肉向来严苛,不留余地。 第52章 沉默半晌,单居延忽然转身向外走去,萧燕然还在走神,胳膊已经下意识伸过去,扯住他的衣角。 “去哪?” “找骆主管他们,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不是说不打扰吗?” “那也不能放着你不管。” 他说得果断,比拒绝继续唤醒计划更加坚定,目送单居延的背影离开,萧燕然窝在转椅里散漫地伸了个懒腰。 漫无目的,长指在鼠标上轻叩,他开始将自己的职位权限等级调高。 反正温其现在远离权利旋涡,即便有人能捞他出来,那也是后话。 有血缘加成,转移财务都不在话下,更别提自主操作暴力升职了。 把目光所及的密钥全加了他的身份卡,此时此刻,拥有百分之九十权限的他不禁挺直腰杆,哼笑,“回来看到瞧不起的私生子与你平起平坐,会是什么表情呢?” 一定很精彩。 萧燕然起身准备离开,回住处养精蓄锐,思考彻底打垮温其的致命一击。 忽然,从未冒出过的逻辑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安置炸弹是为了利用他套出荆棘鸟的情报,抓住技术核心,那么在新闻发布会之前他明明已经达成,为什么不直接起爆以绝后患呢? 绝不会是手下留情,除非…… “他也没办法引爆?”说出来萧燕然自己都觉得荒诞,他打开通讯,言简意赅地问,“上次组织破译了起爆代码,是怎么做?” 那端的单居延梗了一瞬,严肃道:“你别干傻事。” “……少废话。”萧燕然扶额。 “我也不太清楚,当时是洲洲在,你知道的,骆主管私下给他开的级别很高,足以覆盖研究所百分之百。” “怎么可能?!” 萧燕然难以置信,他刚才明明确认过,连温其这样的老狐狸也没把权力全捏在手里,但孟洲却能通过入侵轻松实现? 剩下的百分之十到底捏在哪个神人手里! 他如锅盖上焦急的蚂蚁般来回乱转,倏然,在滴答作响的仪器轻响中,僵硬地抬起头。 那双黯淡的黑眸正注视着他,长发如同柔软的藻飘动,静谧而又温柔,像是个无言的拥抱。 “是你……拒绝了他?” 和尸体说话实在太魔幻,可鬼使神差地,萧燕然定定地瞧着那双眸子,极小声的唤。 “妈妈?” 四周爆发出嗡鸣,平稳沉睡似的滴答声被急促尖锐的鸣笛代替,桌面壁纸静止的直线骤然开始剧烈波动,犹如象征生命鲜活的心电图。 萧燕然迟钝地意识到,这里的每一台机器都是闵的电子器官。 她从未离开。 "妈妈!我在这里!" 他叫得很顺口,或许是身为替身的母亲和闵的确眉眼相似,也算情真意切。 “你能醒过来吗?”为避免露馅,萧燕然特意夹了点嗓子,学着孟洲的腔调说话,“你还记得君吗?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似乎被按下慢行键,萧燕然说不清时间流逝了多久,紊乱的呼吸中,他眼睁睁看着心电图重新归于沉寂。 还是失败了啊…… 他失望地转身,蒙着薄汗的掌心轻搭在把手上,一道清冽的女声如同过电般穿过他的双耳。 “孩子,你过得还好吗?” 闵大概真的相信了他,语速极快地说道,“你长大了,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 萧燕然也是没想到,距离上次失忆时穿自己过去的马甲已经很久,时至今日,他还要再穿一遍孟洲的马甲,上演母子情深的戏码。 没人知道,他其实是很讨厌演戏的。 伪装并不是一件易事,要时刻观察动向不能掉以轻心,每分每秒都很艰难。 但这次他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还好。” 萧燕然拖着椅子来到罐体前,像与多年未见的亲戚闲聊家常般,轻轻叙说起来。 “你走之后,我们重建了福利院……哥哥很照顾我。” “家里做了点小生意,温饱不愁……不需要我担心什么。” “他还是很想你,为了夺回遗体不惜和温其作对,这其中发生了很多事……但现在已经解决了。” 苏醒没多久,闵的回应很慢,生命线涟漪般点点浮动,久到萧燕然有些坐不住,心虚地发消息找借口把单居延他们支到机械部。 “那我就放心了。”她低语,“看你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墙角的医疗机器人被支配着晃到面前,举着测温仪和他大眼瞪小眼,萧燕然忍俊不禁,难得听话地把额头凑上去。 “没有生病。”他解释,“还是有些麻烦的后续还要处理,比较头疼。” 闵再次睁开眼睛,想关心又怕太冒犯的客气目光,萧燕然犹豫再三,还是问出那个最想问的问题。 “关于人造人项目,你知道多少?” 还是改不掉贪婪的坏毛病,他想,利用一个母亲的执念去套取真相,简直是太恶毒了。 忏悔中,却听见闵干脆利落地说,“我有密钥,但是没看过。” 数百台电脑同时熄灭,头顶灯泡滋啦作响,仅剩的一台屏幕变得雪白,不需要任何操作,文字图像内容便跃然而上。 “喏,你自己拿去吧。” 闵安慰他,“乖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48章 连环计 母亲这个身份明明已经很遥远,可为什么在这紧要关头,又让他短暂地体会到来自长辈的关爱? 萧燕然清楚自己是个骗子,不仅不是闵挂念的孩子,还伤害过他的宝贝。 他努力站在不可动摇的利用者身份,偏偏私心也开始作祟,当单居延问起中控室情况时,鬼使神差地说了谎。 “她醒不过来,我只能想办法破译。”他弓腰抱起装有换洗衣物的旅行包,很没底气地说,“这几天我要通宵,在温其有动作前搞定。” 一句话,动机、理由和紧迫性齐聚,是他惯用的话术。 单居延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眼睛倏地一转,当即表示:“太辛苦了,我陪你吧。” 说罢,伸手去拽背包带。 萧燕然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牢牢把包抱在胸前,先发制人,“怎么?你不信任我?” “……说什么胡话呢。”单居延后退半步举起双手,无奈笑道,“陪你加班可是一片好心。” 见他逐渐放下戒备,单居延才上前轻轻拥住他,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萧燕然垂头盯着脚尖看,忽然感觉这段时间太虚幻了。 因为过于温暖平静。 有点舍不得。 下巴被干燥温热的指腹挑起,吻落在唇间,简单的相触,却持续了很长时间。 单居延像过去送他上学那样,陪萧燕然走到主控室外,离开前拍拍他的肩,温声叮嘱,“多喝水,注意用眼。” 没有过问更多细节。 萧燕然说过很多谎,早已练就脸不红心不跳的本领,可今天走进主控室的步伐格外沉重。 一进门,闵睁眼和他打招呼,笑问今天天气如何,活像个真正的桌面陪伴机器人。 他随口描述透过走廊窗户看到的蓝天白云,打开电脑继续整理温其的犯罪证据。 成千上万条血淋淋的实验记录,每字每句背后都藏着哀切悲呼。 实在太过残忍,学心理学的又很难不揣测,每过一段时间,萧燕然都要强迫自己脱离工作片刻,整顿复杂的心绪。 “快结束了吗?” 闵瞧出他的状态变化,忽然发问,“你要走了吗?” 很孤寡老人的发言,听上去特别可怜,萧燕然眉心微动,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很快了,我会带你一起离开的。” 双方各自沉默少许,他还是老样子,脸上流露的神情足够真切,萧燕然靠这套丝滑连招哄骗过不少人,没想到在闵这吃瘪。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她很坦然地说,“等到这里的事被曝光,这里的一切,不是被勒令销毁,就是要充公继续研究……” 波动的曲线死寂两秒,闵用充满公式化的ai音说出心愿,“我希望在这之前你可以把我销毁。” 人工智能之所以受到大众追捧,大部分是出于拥有绝对操控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电子宠物,拥有无条件忠诚的管家,谁会不喜欢呢。 可若这段程序背后有一个真正的灵魂,向往自由的朝歌无时无刻不在心底奏响,成为期盼结束的倒计时。 萧燕然默然,切换至脑电波页面,上面显示一条直线,他哽了半天没说出来什么话。 可闵不是活人啊!智能ai应该有求生欲吧?像孟洲那样,很惜命的,怎么她完全不一样? “贪婪有两个形容词,无限度和普遍性。”事实证明,闵确实是程序代码驱动的一段残念,面对生命抉择,她很理智地说,“根据目前的资料来看,支持他的人并非全部倒台,即便你们把温其送进监狱,也会有人接手人造人这块肥肉。” 第53章 趁早断绝这个危险的计划才对。 可以他们现在的能力,做不到在保住闵的同时,也在权利压制下守住人造人计划。 似乎是个死局。 叮咚一声轻响,终端显示数据拷贝完毕,掌心那枚u盘被握得紧,硌得他生疼,萧燕然静静地倚进靠背,视线很轻地落在闵身上。 他真就不信了,还有他盘不活的局? …… “准备好了吗?” 镜头前,单居延紧张地吞咽一小下,有些犹豫地问持手机的人,“我觉得做证人可以不用脱衣服展示,你觉得呢?” 孟洲倒是看上去乐在其中,甚至还略显期待,语气欢快地说:“安啦,单大哥,从我这几天研究自媒体所得的经验来看,发声可能没有流量,但你露腹肌可就不一样了。” 早已和网络冲浪告别的单居延扯了扯嘴角,指着身上若隐若现的纯黑薄纱衣,真诚发问:“这个也是拿捏流量的道具吗?” 两声憨厚的嘿嘿笑后,旁观忍耐许久的君总算开口,催促,“快拍吧。” 后半句的有伤风俗被他硬生生吞回去,视频内容不算复杂,主要是隐藏掉卧底身份讲述被研究所改造的经历,只是单居延鲜少这样站在镜头前,难免卡壳,重来了几次。 从下午拍到将近傍晚,完成任务的单居延打开手机,对着空荡荡的通知栏怅然若思。 “我剪好了!”孟洲效率惊人,满意地端着手机左右来回欣赏,“我要发给燕然哥看!” 也不知道这只狡猾的狐狸又在悄咪咪地憋什么坏,单居延只觉得额间阵阵闷痛,赶忙阻止道,“别了。” “可他不是军师吗?”孟洲不理解地眨眨眼,拾起那件被他嫌弃丢在一旁的纱衣,心疼地说,“花钱买的呢。” 单居延随口说,“你穿上去骆主管面前转一圈,就知道为什么不要发给他看了。” 在君吃苍蝇般的注视中,孟洲拎起那块少得可怜的布料在眼前晃了晃,最终好奇心战胜了胆怯,二话不说就去试验出真知。 十分钟后,挨过训的孟洲晕头转向回来,闷不做声地抢过单居延的手机。 “做什么?”单居延疑惑地凑过去看,大惊,“你怎么还是发给他了?还是用我的号码。” 孟洲依旧是嘿嘿一笑,眼神哀怨,“兄弟间讲究有难同当。” “……” 萧燕然回复得很快,看上去并不是忙到没时间发消息问候,简单的微笑黄豆表情,搭配上一句微妙的:“发吧,我给你推流。” 这么恶俗的东西居然没被抵制?! 单居延喜出望外,秉持着免费支持不要白不要的理念,干脆地把视频发布在几个大热平台上,还顺手转发回去,方便他投钱营销。 “好好好。”萧燕然气得咬紧牙关,直接拨号过去,“拍完自己滚回来。” 不懂他为什么突然生气,单居延动作很快,在他气喘吁吁即将迈进门槛前,联络平台叮地一声,是孟洲给他发消息。 [zhou:怎么回事?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吗?为什么我不知情?] 打开链接,内容大致是萧燕然以二代继承人的身份,站出来替杳无音信的温其辩解,情真意切,仿佛是真心为研究所洗清污名,还贴上了可供查看的实验研究数据。 包括志愿者名单。 演戏演全套? 反正此内容经不起推敲,只需要稍微细心对比,便能发现分明早早发布死亡通知的病患,还出现在实验报告中。 单居延没多想,还当这是萧燕然临时兴起加的连环计,便回道:[我也不知道。] 刚触到门把,那只白玉似的手鬼魅般的先扯开一条缝隙,随后极用力地把他拉进去。 屋内没有开灯,黑暗中单居延卸了周身的力气,一阵天旋地转过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 “穿着回来的吗?” 灼烫的呼吸扑在耳廓,手也不安分地游进衣角下摆,指腹一点点勾勒出腹肌轮廓,萧燕然勾起唇角,命令道,“把外衣脱掉。” 单居延欣然同意,单手扯住领口,正准备暴力撕开让萧燕然没力气再张嘴时,外面突然传来很急的跑步声。 “周暮柏?”执拗的青年音在走廊回响,音量不大不小,又像自言自语,“你在这里吗?我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是那位小漫画家。 两人对视片刻,默契地拉开距离,再三深呼吸平息燥热,出门追上他匆忙的背影。 他眼里含着泪,翻转手机,把屏幕上有关周暮柏的实验报告给他们看,“什么叫改造实验?他不是心脏病发去世的吗?为什么成了你们改造的志愿者?” 面对受害者家属,无力感瞬间吞噬在场的每个人,萧燕然不作声地挡在单居延前面,低头看泪滴在地面晕染开一片墨迹。 乌桕急得直跺脚,大喊:“他在哪?快点带我去找他!” “改造实验很难捱,即便存活也是靠仪器钓着一口气。”单居延艰难开口,“你先别急,先找好靠谱的医疗再来——” 别看乌桕小小的一只,爆发起来还蛮有力气,险些把他俩扯倒。 “你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到处寻医,找能治愈先心病的方法……只要他还活着,我这次一定能保护好他。” 说到最后,愤怒逐渐变成哀求,乌桕泪如雨下,“把他还给我。” 萧燕然死死盯着他的动作,似乎一个不注意悲剧就会再次上演,见他慢慢脱力坐在地上,没什么危险性,才指了个方向。 乌桕跌跌撞撞地跑去,萧燕然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视线一刻也没从单居延身上离开过。 “没事的。”单居延捏了捏他发凉的手掌,宽慰道,“不会有危险的。” 话音刚落,另道机械身影闪至面前,萧燕然下意识挥拳,瞧见管家那张无语凝噎的脸,才在咫尺间堪堪收住。 “……谢谢。”周暮柏简短地祝贺,“没想到你们真的成功了。” 萧燕然慢吞吞地回到单居延旁边,充当人畜无害的守卫者,漫不经心地甩了甩胳膊,“小事。” 周暮柏嘴角抽搐两下,保险起见还是询问:“不会再有下文吧?都抓起来了吗?” “目前温其在接受调查,大概率是跑不掉的。”单居延给出定心丸,“你可以和他回家了。” “噢。”周暮柏若有所思,临走前落下一句,“有个信息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帮助,当初联系我的那位负责人,姓骆。” 骆知意?可是他不负责这部分工作啊…… 噪杂声如潮水般褪去,单居延大脑一片空白,他瞥向左侧的萧燕然,却见他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单居延也不兜圈子,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肩,逼问道,“你知道什么?不对,你又在密谋什么?” 也没什么。 萧燕然定定地回望过去,目光淡然平静,无声地在心里回答: 他要断绝一切后顾之忧。 不惜任何代价。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5! 第49章 擒贼擒王 “萧燕然先生,您在职三年,对机械钟人工智能研究所的全部实验内容知情吗?” “是的。” “作为温院长的家属,您拥有比其他高层更优先的权限,对吗?” “没错。” “……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闪烁的红蓝警灯下,在调查人员左右簇拥中,萧燕然头也不回地上车,隔着半开的车窗,可以瞥见不远处单居延精彩的脸色。 他显然还在状况外,神情凝重目光沉沉,如锁链般缠绕在他身上,孟洲匆忙地跑出来,滑稽地无声尖叫。 无奈,为了让他们稍微安心些,萧燕然故作轻松地挥挥手,验证真心般亮出右手中指的戒环,唇角扬得老高,眼睛却弯得太急,像一颗急速陨落的星。 车辆发动,拐上公路的前瞬,保持沉默的家伙终于动了。 单居延微微抬起手,并非和他告别,而是伸出中指,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萧燕然读懂了他的口型—— 坏蛋,等你回来的。 ……好笑,威胁对他才无效。 事实证明,调查也不过是走个流程,萧燕然被领进一间询问室,负责人问了他几个避重就轻的问题,在他看来不过是试探究竟掌握了多少内幕。 长指在桌沿敲敲打打,内心那个早有预料的问题有了答案—— 有人在包庇温其。 果不其然,等问候结束,对方也没有放人的意思,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他客套地讲,“在定论前,您可能要暂时呆在这里。” 萧燕然好整以暇,反问,“多久?没记错的话,你们最多只能关我三天。” “您作为主要研究者,应该知道这起案件背后牵扯了多少条人命。”他眸中浮现出鄙夷,不欲多言,“耐心等吧。” 第54章 “哦。”萧燕然不在意什么审判结果,又抛出一个问题,“温其在哪?” “为防止串供,开庭前你们不能见面。” 落下这句话后,他快步离开房间,门传来清晰的落锁声,独留监控下枯坐当雕塑的人。 “……我还真不信,他在你们这和我一个待遇。” 他自言自语,潇洒地把垂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原本平直的薄唇逐渐上扬,露出一个癫狂张扬的笑容。 “三,二,一……” 墙角监控的工作灯急促地闪烁两下,在他的死亡倒计时中彻底偃旗息鼓。 萧燕然镇定自若地来到门前,马奇诺防线自动溃散,为他大开去路。 长廊上无人,恢复自由身的萧燕然阔步其中,悠闲地仿若是位新来的警官,把隔壁临时羁押的嫌疑人都看愣了。 这里的防范意识确实不怎么样,大概也是没人想得到会有萧燕然这样胆大的家伙,等到他悠哉悠哉确认过每个房间,没有发现温其的身影后,才有人迟来一步。 “你你你,你什么情况?” 来者很慌张,连掏配枪的动作也不流畅,应该入职不久。 真是可怜,新官上任就碰到棘手的对象。 萧燕然无言叹惋摇头,施压的行动倒是毫不留情面,拳头直逼面门,在警员大惊失色蹲身躲避时,兀地换手扼住他的脖颈。 身体重重地跌倒在地面,他惊恐地瞪大双眼,胸口被牢牢踩住动弹不得,尖刺抵在跳动的颈动脉上,只需要稍稍用力,他便一命呜呼了。 而那张惊艳如鬼神的脸还笑意盈盈,礼貌地向他打听:“温其在哪?” 他们分局真是要完蛋了,连基本的搜身都搜不明白! 在生命和忠诚之间,他只徘徊了半秒不到,便做出了选择。 凌晨的大厅依旧热闹,被调解的小夫妻在高声互骂,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新来的菜鸟脸色煞白地领着嫌疑人堂而皇之的路过…… 员工休息室内。 香茗幽幽冒着热气,温其陷在软椅中,看着对面两位挚友不由得发笑,“这么晚还给我带茶喝?” “你不是爱喝?”骆景同哼笑,“都住这了还能睡得着?” 旁边的孟毓掩唇轻笑,打趣道:“这么看来你也不太会教育孩子啊。” 温其不置可否,耸肩不再应声,气氛稍显尴尬,还是骆景同打破沉默,主动将文件递上。 “知情者都处理好了,至于萧燕然,看你想怎么解决了。” 事已至此,此人的忠心程度可见一般,双眸逐渐显出杀意,温其轻蔑地嗤笑道:“区区小辈,能翻起什么浪花?” 话音刚落,铁门被人暴力踢开,三言两语被判死刑的罪犯正站在那,形同罗刹。 “不杀不行啊。”温其施施然起身活动筋骨,“人家都送上门了。” 文官夫妇没有近身格斗的能力,警惕地退至角落准备随时撤离。 就在纷争一触即发时,萧燕然却像没事儿人似的,不请自坐,阎王点卯地叫两位陌生面孔,“骆知意的父母?” 骆景同和孟毓对视一眼,很意外这里边还有自家孩子的事,但从温其口中听过此人大名,未轻易搭话。 萧燕然忽视他们的不情愿,自顾自地往下说,“儿子都被他当弃子了,还心甘情愿帮他的忙?” 闻言,母亲的脸霎时转白,她颤抖得不成样子,抓住丈夫的衣袖,期盼着他口中能说些否认的话,可父亲铁青着脸,抖着唇,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一个痛心疾首。 但唯独震惊缺席。 “好一个大义灭亲!”萧燕然抚掌大笑,“不怕他半夜托梦索命吗?” 骆景同的脸色五颜六色,变了又变,十分精彩,扶住站也站不稳的妻子,佯装镇定道:“不听话的话教训一番又能如何?智能医疗又不是救不回来。” 萧燕然挑眉,细细品味他的话,意味深长地反问:“半人机也行?” “……对。” 听到答案,萧燕然满意地点头,打了个响指。 “亮个相吧,小宝贝。” 迅疾如风,黑影蹭地从拐角窜出,路过他身边时嫌弃地说了句“恶心”,一手刀劈晕欲哭无泪的孟毓,枪口抵在毫无还手之力的骆景同胸前。 好魔幻的场景。 温其立在墙边,摆好招式的身体也有点发虚。 他之所以乖乖接受调查,一方面是迫于社会舆论,另一方面是察觉到荆棘鸟隐约有东山再起的架势……先进来暂避风头没什么坏处。 谁能告诉他这俩人怎么闯进来的?这还有天理吗! 萧燕然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阴恻恻地飞去眼刀,嘲讽道:“机器人神出鬼没很正常吧?” 很明显的反讽,再听不出来其中深意,那温其算是白混了。 他咬牙切齿,怒极反笑,“调包?好好好……” 局势反转,完全脱离预想轨迹,骆景同瞪圆双眼,努力理解这父子俩在打什么哑谜,他儿子倒是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是不是分不清我到底是真人还是机器?”骆知意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利益成果吗?为什么不开心呢?” “我……” “您总是这样,喜欢把一切都牢牢攥在手里,掌控了妈妈一辈子,到头来连她想把我带在身边养的愿望也不肯满足,未免也太残忍。” 骆知意轻描淡写地诉说他的罪过,将自己的委屈一笔带过,“把我送到国外读书,希望未来我能继承您的衣钵……那些安插在身边的眼线,您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那张过于相似的脸陡然静止失去活力,浑浊的瞳孔闪过一丝泪光,不过大抵也是来自鳄鱼的假慈悲。 “只是您太过自信。”他话锋一转,坦白自己失去周旋耐心的真正缘由,“孟家从来没有一个单字叫洲的孩子。” 他如遭雷击,报告一寸照上腼腆青涩的笑容在眼前闪过,眸中的茫然逐渐震惊,再化为滔天怒意。 “骆知意,你居然?!” 骆景同显然没想到他会生出那样的心思,怒火攻心,竟妄想赤手空拳还击。 结结实实的一拳过去,骆知意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父亲,转身,音线冰冷又无情。 “您这样的人,生出一个变态,貌似也不足为奇吧?” 防线猝然崩塌,原以为胜券在握永远站在权利顶端的三人,此时晕的晕倒的倒,温其杵在墙角,退路被萧燕然彻底断绝,如同弄巧成拙落入陷阱的困兽。 “萧燕然……” 他唤他的名字,试图争取谈判的机会,没想到萧燕然下手很利落,一拳挥在他的腹部,尖刺捅入皮肉,痛得眼前发黑。 “没轮到你讲话。”萧燕然痞笑地蹲下身,居高临下道,“要不是给他们机会把话说清,我刚才就动手了,你不会真以为我会放过你吧?”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您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温其脆弱地呛咳两声,捂着伤口慢吞吞地转身,仰面定定地瞧着天花板的白炽灯。 “是啊,胜利是留给勇者的,你们两个冒险追到这……”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蓦地变得清明,仿若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也就是说,研究所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在守。” 不对。 萧燕然当机立断,夺过骆知意手中的枪,瞄准心脏位置。 砰—— 子弹嵌入墙体,原本严丝合缝的地板张开大口,吞掉温其虚弱的身影,不知将他带向何方。 “……好好好。”萧燕然狠狠锤了一下无法二次开合的入口,放下誓言,“下次三秒内不补刀,我改跟他姓。” 作者有话说: 4!大义灭亲,决战开始! 第50章 釜底抽薪(1) 焦土松动拱起一个小土包,厩中的马匹似有所感,躁动不安地甩起尾巴。 白衣被血浸染,温其狼狈地从地道钻出,正要甩掉发间的土砾时,一阵劲风擦着耳畔袭过。 那支箭仿若穿云之势,直挺挺地插进地面,尾翼正铮铮发出嗡鸣。 模糊摇晃的视野中,坐在马背上的挺拔身姿尤为明显,及肩黑发被微风拂起,替他吻过那双狭长俊美的眸。 “闵……” 他轻声唤着,踉跄地追赶上去。 “你不配喊她的名字。” 过于沙哑的嗓音犹如镇定剂,瞳孔骤然一缩,他躬身拔出那支凶器,狠狠地朝那人掷去。 君不理会他轻飘飘的反击,脊背连弯也不曾弯过,单手驭马,闲庭信步地行到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后悔吗?” 悔?那是什么滋味,他从来没尝过。 他吃过创业被骗的苦,也曾短暂地拥有过挚友爱人相伴的时光,更是凭聪明才智坐上高位…… 为什么要后悔?! “君!你这个自私的家伙!”温其敛起笑,歇斯底里地冲他大喊,“如果不是你阻拦我……我早就把她救回来了!都是你!非要闹到如此难堪。” 第55章 君的面容惨白如纸,略显沧桑的双眼却暗含怜悯,薄唇轻抿,吐出温其不愿接受的现实。 “你自诩正道,可逆天而行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为了人造人计划动用了多少人脉,在丰收时都要悉数还回去。” “就算你真的把闵救活,我们就能回到当初了吗?不要做梦了,醒醒吧,你只会连累她在权利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喉间溢出嘶吼,仿佛被困斗室的野兽,不甘心地仰颈发出决战宣言。 “呵呵……我没错,错的是你们!”他后退半步,目光阴狠,“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唾手可得的胜利!” 已经太晚了。 君抬起腕表确定时间,摇头宣判:“小单他们已经破译你的权限了,燕然也在赶回来的路上,放弃吧,你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他视若罔闻,自顾自地扯出怀表,转动旋钮。 “那可不一定……” 夜幕将至,车辆疾驰在马路上,车厢内安静得恐怖,那座阴森骇人的机械城堡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萧燕然摩挲着掌心的迷你发射枪,将仅剩的三枚子弹依次填入弹夹。 突然,心脏不受控制地刺痛,这一下仿佛把灵魂都震荡出来,他忍不住闷哼出声,按住胸口试图缓解。 趁他病要他命,骆知意猛地踩住刹车,险些把他甩飞出去。 “喂……我说你报仇也挑个合适的时机吧?”萧燕然虚弱地指责道,“愣着干嘛?快走啊。” 骆知意曲肘撑在车窗边缘,额间满是冷汗,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忍住大脑被钻的痛意,隐忍道:“是我不想吗?孟洲那边出事了。” 先前为及时察觉到危机而设下的痛觉传递系统,在此刻变成刺向他的一把利刃。 看来是温其搞的鬼。 逐渐模糊的视野上方似乎浮现出数字,正一点点倒计时他的生命,却捉弄人般的不告诉他终点。 因为那颗炸弹不知何时会被引爆。 萧燕然利落地把骆知意踢出去,钻进驾驶位,不顾下车的他如何破防大喊,在胸口阵阵传来的闷痛中狠踩下油门。 “单居延。”他咬牙切齿,小声念叨,“别被他牵制住啊……” 中控室外的长廊上,两人遥遥对望,单居延忽然想起曾经发生的幕幕,上次他也是这样抱着付出生命的觉悟,与温其对峙。 彼时,萧燕然以自身深入敌营为筹码,教会他一个道理—— 他的命很值钱,至少对某人来说是这样。 因此,再次过招时,单居延学会护住要害,不再像以往那般敞开了打。 骨骼错位的声音炸响,与机械臂被刀砍中发出的铮鸣声交织,本就重伤的温其先一步倒地,膝行着向中控室大门前进。 “你再往前,我立马打爆你的头。” 枪口贴在脑干位置,威胁他的人没有颤抖,语气平静,“别动。” 单居延是真的能干出来。 毕竟他也是从黑暗的角落摸爬滚打上来的,手上沾过的血不在少数。 但温其却不怕,跌跌撞撞地向前,自顾自道,“你不会杀我的。” 直觉不妙,单居延眯起双眼,抿唇不语,枪口诚实地挪开分毫。 “他心脏里的那颗微型炸弹,才不是只有启动了才会要命。” 温其癫狂大笑着推开大门,双臂张开,似乎在拥抱胜利。 单居延眉心跳动一下,胸口也开始幻痛。 他曾经借骆知意的职权在机械部了解过,有一种形状像血栓微型起爆器。 如果不进行跳动频率设置,埋入人体心脏后,与心跳频率不一,便有脱落进入血管导致宿主死亡的风险。 温其潇洒地扬起右手,那枚机械怀表在灯下幽幽地泛着冷光,正中央的报警红灯正持续地亮着。 “他现在可是疼到心跳失控,随时有生命危险呢……你要杀我,他也要跟着一块陪葬。” 天平两端在疯狂上下摇摆,气氛陷入僵局,单居延警惕地站在他身后一米开外的位置,盯着温其接近标本罐的背影。 脚步虚飘得不成样子,已然是强弩之末,他竟还有心情对闵说话。 “我答应过的,要报答你……”他合眼,浑浊的泪从脸颊滚落,“我一定会带你回来,再看看这人世间。” 单居延忍不住吐槽道:“别画饼了,研究所内幕被揭发,你连继续研发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给她续命?” 门后传来轻响,闻讯赶来帮忙的孟洲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哆嗦着将枪口对准。 “不许动!”他鼓足勇气呵令道。 与此同时,单居延也压低声音说,“别杀他。” 孟洲茫然地歪歪头,咬住煞白的唇,视线开始偏移,好奇又敬畏地打量培养皿中的女人。 脑海深处那把电钻钻得更起劲了。 单居延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震声道:“就算你真的成功,你有脸面对她吗?你把她的孩子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在他的指责声中,温其还是固执己见,脸上浮现一种几乎落寞的困惑,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这世上没有和他相同的聪明家伙。 “闵和你不一样,她善良勇敢,和你这种谋财害命的自私鬼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的奚落并不奏效,温其轻轻摇头,决绝地敲下罐体旁那个不起眼的蓝色按钮。 单居延反应迅速,一个箭步冲上前制住,将他按倒在地,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被暴力降服的温其却没有挣扎的迹象。 “哈哈……我赢了。” 他痴痴地低笑,吐出一口血沫,挑衅般的望向单居延。 姜还是老的辣,论耍心机手段,单居延哪能比得过眼前这只老狐狸,掉入圈套被牵着鼻子走还茫然不知所措。 “呃,好痛。” 另一旁,极力忍耐的孟洲终于不堪重负,哀叫着缓缓缩在墙角,双手狠狠地敲打脑袋,身体抖得像筛子。 单居延彻底懵了。 无力的过去重回心头,阴霾瞬间吞没他的理智,单居延顾不上压制温其,踉跄地扑过去,“洲洲?” “哥……好痛……好痛……” 他小声念叨,抽搐到连眼白都快完全翻出来,整个人在生死线徘徊。 “怎么会这样?人造人不是不会死吗?”单居延茫然地抱着弟弟,猩红的眸子瞪向温其,声如泣血,“你做了什么!” 温其笑而不语,灰白的脸如游离在人间的恶鬼。 砰—— 枪声随即接连响了两声,血珠与铁片飞溅,落在洁白的墙壁上。 “蠢货,人造人共用一套指令系统,他在把闵的数据强行加给孟洲,借他的身体让她重生。” 萧燕然保持着单手开枪的姿态,喘着粗气,“怎么不直接杀了他?还给机会让他启动程序。” 见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单居延目光微动,抓紧时间共享情报,“他在掌控血栓炸弹的频率,现在杀了他,我们救不回来你。” 萧燕然默默垂下眸,像是被说动了,温其见状哈哈大笑,抚掌感慨,“你毁掉按钮也没用,数据上传的速度可比实验快多了,你们赶不及的。” 他还是自诩新世界的神,高傲地扬起脖颈,旷世之作的造物主居高临下地施恩:“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还是我的乖孩子——” 第三声枪响。 高速旋转子弹贯穿温其的左胸口,他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死死盯着萧燕然,僵硬地仰面倒地。 “萧燕然!” 单居延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左右两边都虚弱得要死,连临终关怀也不知道究竟给谁好。 数十台电脑骤然亮起白光,象征生命线的波形线正在疯狂跳动,似乎两个正纠缠在一起的灵魂。 “该死!” 萧燕然拼尽全力去破坏每台电脑的数据线,可根本无济于事,进度条依旧在缓慢爬动。 孟洲已经完全陷入僵直状态,全身像被撕裂重组,口中含糊不清地念着胡话。 那片光完全笼罩住他,叫他遍体生寒,小小的他追逐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亦步亦趋。 “哥哥……” 少年低头整理拳套,似有所感地偏过头,却在被他抱住前烟消云散。 身上莫名暖起来,仿佛温暖的空气从背后主动环住他,清香驱散走生长痛,孟洲茫然地眨眨眼,喊出那个总能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名字—— “骆知意。”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今天应该会有三更t^t 第51章 釜底抽薪(2) 从前孟洲一直很好奇:骆知意为什么总是那么理智,板着张脸似乎什么也不在意。 无论他捅出什么篓子,他都是淡淡的,偶尔严肃地喊他的名字,但从未有人找过他的麻烦。 现在,孟洲突然明白—— 因为在他需要时,骆知意得站出来兜底。 第56章 十五年前,捣蛋鬼初出茅庐,踏进植物学部的他躲在桌底,好奇宝宝似的歪头听他们说起那株倾注心血的稀有花儿,在心底暗自决定要把它摘下送给骆知意。 他并没有看见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满心满眼全是对他收到惊喜礼物时表情的猜测。 现在的孟洲早已长大成人,也学会用骆知意加给他的外挂。 独属于两人的通讯记录框中,多出旁人没有的定位权限,藏着骆知意未曾宣之于口的宠溺。 坏家伙在外为非作歹,沉默的靠山跟在身后,设下禁制,准备随时为他销毁证据。 原以为他的偏爱不过是出于对自己作品的怜惜,可没想到,他的心早不知在何时悄然偏移,被脚步轻快的家伙轻而易举地带远。 痛。 浑身都痛。 脑袋似乎被电锯左右打磨,和那次过量服药不相上下,他站在鬼门关口,面前是忘忧河水,渡过去,将结束所有的苦难与折磨。 他听见骆知意哭泣,在身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洲洲,别怕。” “我一直都在。” 孟洲真的很怕痛,但更怕眼泪。 命悬一线时哥哥抱着他落泪说对不起,愧疚的面容让他生出活命的欲望,骆知意也学会故技重施。 犹豫地咬住唇,他缓慢地回身,想再多看骆知意一眼,好好地做个告别。 “我真的很没用。”孟洲很轻很轻地自我检讨,“什么都不知道,还总为难你。” “这次,我不想再拖你的后腿——” 再见二字还没说出口,背后突然出现一道强劲的推力。 他讶异地张大嘴巴,灵魂从万米高空坠向地面,临降落前,孟洲艰难翻身,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缺德破坏气氛。 却只看见一道穿白衣的身影坐在云边,眼角带笑。 …… 爆炸声逐渐响起,由远及近,地面小幅度的震动,掩盖住来者的脚步。 “什么情况?”单居延茫然地抬头打量,下一秒双手空落落的,晕厥的孟洲不知所踪。 他爆了句粗口,瞥见立于中央的骆知意横抱着孟洲,在震频中暗自垂泪,不免感慨,“……这速度真的还是人类吗?” 事实证明,人在逼迫下的潜力是无穷尽的,连原本不善运动的文职人员也能凭血肉之躯做到。 萧燕然现在不太好受,冷汗从额间成股流下,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掌攥住心脏,肆无忌惮得挤压玩弄。 爆破声还在响,消防报警铃猝然响起,在尖锐的笛声中,人们惊慌失措时发出的尖叫也显得那样模糊。 看上去是骆知意的小把戏,毕竟他在研究所的时间最长,权限也高,要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些大手笔,还是有概率实现的。 可即便启动各部门的爆破,因为骆知意未曾获得进入主控室的权限,要等火势蔓延过来才可以。 以现在的读条进度,也已经来不及了。 比火势先到来的是甘霖,朦胧水雾中,膝盖轻落在震颤的地板上,却掷地有声,向来高傲不可一世的天才彻底无计可施,只得垂首祈求一具尸体的宽恕。 “伯母,求求您……” 骆知意紧紧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人儿,灼烫呼吸与咸涩泪水一同埋进他发间,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轻语。 “他从小就成了孤儿,过去已经过得很苦,未来我想再多照顾他一点……拜托您。” 明明对人造神那样嗤之以鼻,可还是为了心爱之人的性命甘愿匍匐在地。 来自心脏的持续刺痛折磨着萧燕然的灵魂,眼前开始发黑,恍惚中,那道无感情起伏的电子嗓音恍若魔咒,在耳畔回响。 萧燕然痛得直不起身,单居延心疼地搀扶住他,陪他跌跌撞撞地往骆知意的方向走去。 “闵阿姨。” 不带一丝犹豫的,他也跪在地上,长久地垂着头,像犯错乞求母亲原谅的孩子。 单居延大为震惊,但看他们跪得整整齐齐,安静两秒,跪在萧燕然身侧,攥住他冰块似的手。 “对不起,我骗了你。”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足以震撼在场人一辈子的话,“我不是你的孩子,我说的那些都是骗你的……” 谈及事实,一贯以谎言作为夺利武器的萧燕然突然哽咽起来。 “你挂念的亲生骨肉过得一点也不好,他被温其拐走,没有享受过父爱,流落街头,最后沦落为实验改造品,不得已隐瞒身份藏在仇人眼皮底下。”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是为了从你口中得到秘钥才谎称自己是洲洲的。” 尾音轻到几乎消失,生理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下,他不住地战栗,几道目光针扎似的落在背上。 是他的错。 过去因为他的助纣为虐,导致孟洲被温其残害,如今又源于他的谎言,让这对失散多年的母子在同个躯壳自相残杀。 孟洲真心实意把他当朋友,可他却总在利用他…… “对不起。” 携带体温的泪直直砸在地面,萧燕然在骤然升级的疼痛中蜷缩起身体,拼尽全力大喊出最后一句—— “十月二十七号,十九点四十六分。” 时间仿佛被按下静止键,方才还滴滴直响运作的机群沉寂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燕然听到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虚无的、略带笑音的女性腔调对他说,“谢谢你,萧。” “人在年幼无知时难免会犯错,但归根结底,这是监护人的过失,没有尽到教导的责任。” 过往经历的一幕幕如走马灯悉数闪过,虚伪假意的笑面,不见天日的地牢……还有罪恶开端的那个荒芜废墟,盛满血的罐。 “你不是骗子,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错误!错误!最高权限丢失!] 通讯频道发出警报,凄厉的蜂鸣声同时在几人耳畔响起,本该两败俱伤的棋局,却因全知的白皇后选择自行了断,轰然崩塌。 那段埋在历史记录中的病毒代码,成为她刺向自己的刀。 在一声接一声的爆裂声中,主机接连宕死,彻底终结温其的最后一丝幻想。 “谢谢你。”额头磕在地上,萧燕然抽噎着,轻唤那个早已离开自己很久的称谓,“妈妈……” 捡回一条性命的孟洲转醒,尚未清明的眼底蒙着泪,他挣扎着跳出骆知意的怀抱,扑到逐渐变得浑浊的标本罐前,喃喃自语,“是你救了我……吗?” 双臂紧紧拥着宽大粗壮的罐体,里面,白衣衣角飘摇。 泪光朦胧中,他看见那双相似的眸闭紧,唇角上扬似是在笑。 作者有话说: 我不太擅长写母爱……但观念里的母亲是无私伟大的…… 大家可能不太记得了,自杀代码在第四章 ,是萧工威胁单哥的时候发在通讯平台上的。 第52章 树上开花 火光冲天,穿着得体拿高额工资的精英们呈鸟兽状散,争先恐后地逃离这座吃人的魔窟。 一道身影不顾劝阻逆流而上,焦急地朝向最深处寻觅。 “小单!孟洲!” 哪怕提前看过地图,要想在此等境地找到隐藏其中的总控也难比登天,等君抵达时,舱体里的培养液已经流逝空了。 那具单薄如纸的身躯缩在角落,了无生机,四人跌坐在旁,周遭一片死寂。 “……闵。” 晦暗的双瞳蒙上泪光,君低头静默两秒,伸手拉起虚脱无力的萧燕然,喝令道:“别在这傻坐着了!快走,太危险了!” 孟洲心有不忍,瞥向被困在钢化玻璃里的人,小声说:“那她呢?” 最痛心疾首的君故作轻松,嗓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伸手揉乱孟洲的头发,苦笑,“没办法,来不及了,这东西可结实得很。” 他太了解温其了,觊觎多年,好不容易捞回来的宝物,定然要严防死守,他得罪过那么多人,说不定自己都舍不得用这么高端的材料。 目送骆知意扶着孟洲出门,把一语不发的单居延从地上拉起,揽住肩向外走,路到一半才发现手里攥住的魔丸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萧燕然!你疯了吗!”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竟还在机械废墟中屹立不倒,萧燕然拖着折叠椅同时充当拐杖和武器,双眸血一般的猩红。 他指着地上那滩仍有余温的血泊,一字一顿:“温其跑了?” 怪不得他还没有因为血栓而急性梗死,原来幕后操控之人还苟活于世。 心脏震声猛跳,仿若是恶鬼在脑中发出共舞邀请。 君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马跳脚:“萧燕然!我白教你了是不是!要命中脑干才不会诈死!你是不是想嘲讽他,瞄准的是心脏位置?!” “……是。” “他天生心脏比别人小一圈,你打偏了。”君说完,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不知是否被生离死别的氛围感染,他的眼前莫名浮现出那段初入组织的时光,温其不善体术,连跑几圈都气喘吁吁,还抱着誓死的决心非要和他们一起…… 第57章 也不知道那家伙被重伤后能跑多远。 应该也活不长了吧。 片刻叹息后,君话锋一转,劝道:“总之,我们先撤,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火已经蔓延过来,火舌带着要将所有摧毁的气势吞噬房屋骨架,萧燕然站在其间,发狂似的突然抡起椅子在地板上猛砸。 单居延想扑过去拽走他,身体却停滞在半途,动弹不得。 一下,两下,三下…… 每块地砖也逃不过挨打的命运,在打开那扇地道暗门前,萧燕然远远地隔着火海望过去。 那一眼很熟悉,像故事的伊始,他透过大屏幕与他对视。 可惜,他们之间隔得太多,有形形色色的人群,有数不清的往事,还有无法跨越的火墙。 注定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单居延。”他用口型说,“我要去赎罪。” 语罢,他解开禁锢指令,纵身跃下。 “小玉!” 他奋不顾身地冲过去,火焰瞬间啃食掉他的衣襟,皮肉承受着难以忍耐的灼烧之痛,又不及灵魂破碎的苦楚半分。 仿佛跟着他一同,坠入无间地狱。 噗—— 一声轻响,身体被软绵绵的垫子接住,萧燕然借着弹跳力起身,观察四周。 声控灯骤然亮起,幽幽地映亮以他为圆心的一小块区域。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温其的声音很虚,已经完全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我的孩子,你还是放不下。” “是啊,分别数年,我最放不下的还是你这条狗命。”他哼笑,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上前,“还是自己动手最稳妥。” 这间地牢他再熟悉不过,被困的六年间,萧燕然每天都要送走一些生命。 他想他该生出些仇恨,甚至该抱着毁天灭地的想法,认为这个该死的世界就不该存在。 可是萧燕然没有,他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的时间占据了多半,其间他只做两件事:回味棒棒糖的甜,思考温其的死法。 手掌如同抚摸雏鸡般温柔地触上他的脖颈,动脉跳动的幅度是那样明显,谱奏出独属于生命的赞歌。 “就是有你这样的人,世界才会变得如此肮脏……” 眼球突出眼眶,里面复杂的情绪混在分泌物里,让萧燕然忍不住作呕。 温其死死地盯着他,齿间溢出不明意义的哀叫,听不真切,但他还是领会了他的意思。 为什么? 在这里杀了我。 为什么? 不等我自行咽气,明明这其间的空隙足以你跑到医院等待救援。 为什么? 要这样恨我。 在他快要咽气的前瞬,萧燕然猛地把人扯过来,把涨红的脸按在肩侧,声线如鬼魅般低沉,“你这个不懂教育的文盲,没听说过……子不教父之过吗?” 手刃仇敌的快感简直难以言喻,比一口气切十个苹果还要爽。 下刀时随着脆响,冰凉香甜的汁水四溅,手掌收紧时伴着呜咽,虚情假意的泪滚到手背,甚是灼烫。 “下地狱吧,温其。” 出于求生本能而挣扎的双臂摔在地板上,萧燕然松开他,放任他如烂泥般瘫倒在那。 确认温其彻底咽气的那一瞬,真正的酷刑才刚刚开始。 像是有一只滚烫的、长满倒刺的手,蛮横地探进胸膛,猛地死死地攥住。 越收越紧,正如他不留情面地执意要亲手送温其上路,死神也要把那颗心脏从嗓子眼里活生生地挤出来。 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面上,也要挣扎着远离那滩恶心的臭虫,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压在胸口,萧燕然攥着他从温其身上搜到的怀表,竭尽全力朝那扇门爬去。 “哈哈,蠢货,难道只有你能调试吗?” 神志已经不太清晰,萧燕然厉声大笑,不知在和谁对话,“我才不是假的,我真的是工程师,我能解决。” 但下一秒,真正的疼痛炸开了,从骨髓里往外蔓延的酸胀和剧痛,像有人在血管里点燃了引信,顺着左肩爬上脖颈,一路炸开,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我是……赢家。” 冷汗洇透衣服,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拉风箱一样,摩擦着喉咙,发出空洞的嘶鸣。 整个世界在迅速褪色变远,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不清。 那只老旧的机械钟被他左右拨弄,最终还是掉在地上,在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的疼痛中,萧燕然努力探出指尖,摸索近在咫尺的门把手。 碎掉的灯泡在视野里闪烁,他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发出最后不堪重负的轰鸣。 “我才不是坏人。” 萧燕然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遗言,那一刻,连疼痛都变得遥远了。 和服毒相似的虚无,身体轻飘飘的,灵魂正挣脱枷锁,如愿般飞向远方。 好冷啊。 失去意识的前瞬,他想:不如当初被单居延毒死,好歹死前还有人抱抱他。 “萧燕然。” 呼唤下,他睁开眼,校门缓缓拉开,单居延蹲在面前,笑问:“今天有没有人欺负你呀?” 是幻觉吧。 平生满口谎言的家伙在濒死间一反常态,不再演戏来博取怜悯,骄傲地扬起头,“我把他们全都打趴下了。” 单居延没有训斥他,反而温柔地摸摸他的头,指腹轻拂过眼角,擦拭掉咸涩的泪迹。 “你做得很好。” 他不吝夸赞,牵住他的手慢慢走上那条熟悉的路,远处,夕阳凝成晃眼的光点。 光晕下,一切都是那么朦胧。 这条路变得格外漫长,萧燕然无止境的走着,眼泪也如流淌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 “你不怪我吗?”他问,“你不讨厌我吗?” 单居延似乎听不懂,停下脚步,任由他侧身靠在自己肩上,低头掩盖哭泣的模样,轻声反问:“为什么?” “如果没有我,你的人生会更安稳,不用经历那么多离别。” “可是没有你,我会变得很惨,下半辈子都要沦为被支配的机器人。” 视线朦胧闪烁,画面掉帧般被替代掉,萧燕然看见那扇打不开的门被暴力破开,象征救援的红蓝灯光映亮他们相贴的身影,警笛悠扬,似乎在呼唤亡灵归家。 “萧燕然,我不养笨小孩的,你不是明白的吗……你不是坏人,你是我的救星。” 单居延充当他的靠枕,脸颊贴着他的发,泣不成声,“无论你说多少的谎话,我都会爱你的。” “所以,别丢下我。” 灵魂短暂地徘徊于世间,远处,君叔正在帮忙运送急救物资,小孟泪眼汪汪地在面前握住他的手,连骆主管也在焦急地和乌桕带来的医生交谈方案。 “你不是说,我的生命很宝贵,不让我死吗?你不是在身上埋了信号发射器吗?我要给你陪葬的。” 他连哭带笑的模样很难看,为了唤醒爱人,连曾经的杀手代号也毫无负担地叫出口,像是为了证明那些过往一笔勾销,再不值得一提。 “不要死,小玉,和我们回家。” 家…… 半坐卧位的人儿睫毛轻颤,枕在单居延右肩的脑袋动了动,唇角扯起一个牵强的弧度。 骗、你、的。 双唇翕动,再无回应。 作者有话说: 没死没死没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不写bet^t 第53章 尾声 “古有三十六策。” “下策金玉借,以指劫擒贼。草鱼海间笑,山羊桃中击。树暗痴故走,釜空苦远客。屋梁连人尸,隔魏虢国灭……” 市中心疗养部,走廊尽头的房间总会传来低语。 陪床的人没换过,除去睡觉的六个小时,几乎一直在对床上的人讲话,大部分是历史故事,偶尔也会掺杂些助眠的童话。 住在那里的病人是位年轻帅气的工程师,因曾在那个震惊全国的黑心研究所任职,被叮嘱要特殊照顾,不得出现任何闪失。 起初,护士们只感慨涉事院长太过分,居然把这么年轻的人折磨到心肌梗塞,还顺道夸赞他的家人有能耐。 据说他送来时已经不省人事,也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但他的几位家属却没有放弃。 当医生遗憾地表示脑损伤无法逆转时,神奇般地请来一群权威专家,还狂妄地说本院的全是废物,通通把他们驱赶出手术室。 奇迹降临了。 病人保住性命,在开机后分分钟几百万的仪器的保驾护航下,顺利渡过危险期。 心急如焚的家属一遍又一遍地进行脑功能测试,诊断结果显示正常,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此人很快便会出院。 可他却一直没有醒过来。 像童话故事里陷入沉睡的美人,他安静地仰躺在病床上,任凭周围的设备烦人地滴答作响。 “昏迷一个月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第58章 换完点滴瓶的护士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和同事聊起天,“难道是潜意识不想醒?不会吧,别看不同姓,但是哥哥弟弟都很疼他。” “又有钱又有颜,还有这么舍得的家属。”小姐妹啧啧称奇,“我要是他,肯定早早醒过来享福了。” 闻言,路过的护士长敲敲台面,警告道:“不要讨论那位病人,我昨天还看见他的家属在和警方交谈,估计来历不简单。” 眼前同时浮现出那张脆弱易碎的面庞,病痛把他折磨得消瘦,但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并没有走样。 他轻合着双眸,苍白的唇瓣微微抿起,倒是眼下那枚血痣格外妖冶,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沉溺在一场无止境的美梦。 “该不会是为了逃避牢狱之灾吧……” 极小声的猜测如针般落地,大家齐齐噤声,想起通报中机械钟研究所的罪行,细思极恐。 “我也要陪床!凭什么不让!” 谈笑间,每天的必备节目上演,短卷毛小弟跟在步履生风的大哥身后,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指责道:“骆知意!你故意的。” 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闪过暗色,在迈过门口的前瞬定住脚步,骆知意无奈地劝:“他又没什么大事,你没必要跑这么勤,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我很好啊!”孟洲不甘示弱地蹦哒两下,梗着脖子跟他对峙,“再说了,新程序也没那么难适应——唔!” 被人伸手捂住嘴,只剩愤怒的眼睛和乱飞的眉毛,杀伤力约等于不会哈气伸爪的猫。 吵闹中,那扇门先一步从里面打开,疲倦的眉眼在看到斗气的两人后简直是雪上加霜。 单居延深吸一口气,接过骆知意手中提的袋子,委婉道,“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生怕惊扰他脆弱的神经,孟洲也压低声音,提议道:“单大哥,要不今晚我来陪护吧,你休息一天。” 他不语,打开手提袋,垂眸定定地注视着一颗颗饱满艳红的苹果,上面用漂亮的彩带扎成蝴蝶结。 看破他的疑惑,骆知意开口解释,“今天是平安夜,好一点的苹果都有包装。” “我也会削。”孟洲窥着他的脸色,小声补充,“我也想陪陪燕然哥。” 死寂蔓延开来,单居延像张绷紧的弓慢慢松弛下来,半晌,他妥协地点头,慢吞吞地转身,“我跟他报备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前两天单居延确认过检查结果并无大碍,但人还是耍赖皮不肯醒来。 美名其曰不打扰他睡觉,单居延叫护工把所有会响的仪器全部撤走,实际破防到躲在卫生间暗自垂泪。 “你睡很久了。”他回到床畔落座,复杂的目光落在那张安静的睡颜上。 萧燕然看上去和平常没有区别,不像长期卧病在床的困顿病人,发尾和指甲按时修理保持在他喜欢的长度,身体也没有异味,被褥间是香皂的清香。 单居延取出棉签沾湿,熟练地捏起下颌,微微用力让他张嘴,帮不能自理的坏孩子做口腔清洁。 挨个数过每颗牙齿,悲伤的视线如沉沉月光,从未挪开,搞定日常工作后,他的眼底忽然生出湿润。 “你现在的表情真的是太无趣了。”他哽咽地说,“我很怀念那段时光。” 被挑逗时,萧燕然会故作生气地斥责他,身体却诚实地在怀里软成一团,呼吸也不像现在那样平直。 毫无起伏。 “你想逃避,没关系。” 太了解他的固执倔强,单居延叹息地起身准备离开,习惯性地想宽慰说会耐心等候,可脚底如被胶水黏住,动弹不得。 隔着玻璃,窗外热闹的声音模糊地传到耳中,房间门也没有完全关好,能听见骆知意在同孟洲说小话。 明明一切都顺利结束,也尽全力保住了他的性命,凭什么还要承受这份无边际的孤独? 或许被他传染,单居延感觉自己的心脏也不太好,阵阵闷痛,喘不上来气,说出口的话也无情地变成:“明天起,我就不来了。” 垂落身侧藏在温热被窝里的手掌兀地抽动一下。 “判决结果出来了,我打伤过研究所的员工,按现场情况分析,不能算作是防卫过当。”单居延背对着他,不在行地说出谎言,嗓音怪异得活像是真正的机器人,“我要去服刑了。” 眼皮紧锁,底下的眼珠疯狂转动,像要努力挣脱什么束缚。 没有得到回应,单居延学着当初萧燕然对待他时自言自语的本事,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问我判了多久?呵,我也不知道,十年?二十年?又或者是无期……” 吐出一口灼烫的呼吸,单居延仰起脸,热泪顺着脸颊肆意流淌,赌气地说,“无所谓了,反正你也醒不过来,我在这跟坐牢没什么区别。” 抽噎声逐渐有压不住的趋势,面对改造、智斗甚至围殴也面不改色的顶梁柱,在此刻痛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外面两人闻讯赶来,推搡着把他拥出去,送人回去之前,孟洲还不忘跑到床边,趴在他耳边添了最后一把火,“燕然哥,你等等哦,我去送他一程。” 咔哒。 门自动落锁,黑暗寂静中,那双眼终于猛地睁开,细汗如雨般从额角滑落,片刻的茫然失神后,萧燕然着魔般掀开被子跳下床。 长时间的平躺姿势导致肌肉无力,脚尖才触到地面,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萧燕然失态地跪倒在地面上,重新体验了一次在地牢濒死时的无助。 “单居延……回来!” 这幅样子实在太难堪,双腿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他只能用双肘匍匐前进,阴暗爬行过值班台时,因为不够柜台高而侥幸保住脸面。 “该死,走慢点啊混蛋。” 费劲巴力地挪下一层台阶,知觉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萧燕然狼狈地扶着墙,心里倒没有一丝对形象的在意,满脑子净是某个家伙的安危。 他是蠢货吗? 不懂上诉抗争吗?哪有让受害者去坐牢的道理! 万一……他们不是想让他坐牢,而是想把他抓走继续研究怎么办? 才苏醒的大脑并不理智,思绪如同乱麻,占据他为数不多的思考空间。 穿堂风很冷,凄厉地扑过来,犹如来自厉鬼的哀嚎,萧燕然被吹得直抖,还是跟随那道离去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伸手推开后门。 “小玉哥哥醒啦!” 院子里暖烘烘的,铺好天幕将篝火的热量积蓄起来,中央立着一颗布置好的圣诞树,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莹莹地闪着柔和的光。 一群陌生的小孩扑上来围着他,笑着祝贺他逃过一劫,萧燕然手足无措地立在那,想走又没力气,只好杵在那充当第二颗圣诞树。 “转移出来的那笔资金,我们以你的名义投入了慈善计划,用来救助医院里被遗弃的孩子。” 熟悉的声线从背后冒出,饶是萧燕然再不清醒,也该意识到这是个专门为逮捕他而设下的圈套。 “抱歉,说谎骗了你,实在是不想守活寡。” 单居延从暗处走出来,牵住手腕把他解救出来,体贴地扶到长椅边,并肩坐着休息,“这下我们扯平了,两不相欠。” 还是有些冷。 萧燕然没出言指责,忍不住往他身边靠,单居延扯过一张薄毯蒙住他,右手自然而然地与他十指相扣。 机械骨节的触感太过明显,硌得他眼底发酸。 “你这是怎么弄的?”萧燕然低下头,摆弄他的机械臂,眼泪也一滴滴砸,像无声的心疼控诉。 单居延笑着摸摸他的头,淡定地叙述:“起火的横梁挡住了通往地牢的路,幸好我的胳膊被改造过,足够撑起来,至于烧掉的皮肤嘛……” 他歪头,脑袋亲昵地碰在一起,反把问题抛给萧燕然,“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重新植皮的钱还不如多给你加几台设备,你会嫌弃我难看吗?” ”丑死了。” 嘴上说着嫌弃,可萧燕然还是把脸贴近,感受凉意与生命力共存的触感。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心灵感应。” 萧燕然蹙眉,“这不科学。” 单居延遥遥点了点在圣诞树下拆礼物的两人,“忘记了吗?你去地牢救过骆,他知道大致方向,小孟有地图。” “哦,那还挺科学的。” “笨蛋,这是爱。” 没人能理解火场中他们的心情,更不知道为了开辟那条通向生的路,耗费等同于消防用水的心血与泪……往好处想,起码蒸发掉的眼泪替他们保护了珍贵的脸。 “燕然哥!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孟洲笑嘻嘻地凑过来,打开精致的礼品盒,里面躺着一副半框防蓝光眼镜,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外挂。 “保护眼睛的。”骆知意言简意赅地接话道贺,“杀青快乐,以后不必再演戏了。” 第59章 此话一出,大家都绷不住了,仅剩的悲伤如薄雪般融化在暖意中。 为表感谢,萧燕然当场戴上了那副眼镜,孟洲得意洋洋地夸赞自己的眼光,一个劲地拍他马屁说好看,骆知意在背后哀怨地质问他是不是还余情未了,吓得孟洲连忙过去抱住他,煞有介事地训斥他学坏了,还玩嫂子梗。 萧燕然觉得好笑,偏头问单居延,“你一开始也觉得小孟喜欢我吗?” “不知道啊。”他唇角噙着笑,自我剖析道,“我在辨别感情这方面比较笨,看不出来谁喜欢谁。” 冰凉的戒环套住指尖,顺畅地推过骨节,箍在曾那根被血海深仇束缚的中指间。 “但我可以确定,我很爱你。” 吻轻飘飘地落在眉心,萧燕然窝在他的怀抱里,心从未如现在般轻快。 他听见单居延说:“你不需要明白为什么,只需要知道,我永远不会放弃你,这样就足够了。” 人们总说人生在世,要有信念支撑,陪伴我二十四年的怨念消失,不死的魔咒终结,可余生还长。 我不再需要迎合旁人的目光,在舞台上出演无意义的主仆戏码。 不过这一切都没关系,因苦难停滞的时钟已经重新运作,鸟儿带着勇气冲破荆棘所制成的牢笼。 至此,我以血肉之躯迎来真正的自由,拥抱爱与和平。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本章开篇是一首关于三十六计的打油诗,非原创~ 第一次尝试中长篇剧情流,虽然尽力回收了伏笔,但细节处理的可能不是很好,感谢一路追读到此的读者们,感谢支持t^t 这个mi会努力进步的orz 后面会更新if线校园番外~还有完结贺图~敬请期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