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丁鱼纪事》 第1章 《沙丁鱼纪事》作者:布朗日【cp完结+番外】 简介: 高需求敏感狗攻x温柔回避钝感哥受 程叙生把庄冬杨捡回家时,还以为自己多了个弟弟。 可庄冬杨才不是省油的灯。 - 多年后,庄冬杨的昔日旧敌们讨论起这个自私偏执不合群的坏家伙过得怎么样。 “好遗憾,他居然被爱了。” 庄冬杨x程叙生 哥狗 庄1程0 攻受都是普通人没有完美人格 隔日更 标签:he、年龄差、相互救赎、年下、情投意合、家庭、双向奔赴、温馨治愈 第1章 沙丁鱼事变 欢迎收听fm11.10晚间阅读,我是播讲人布朗日。 2009年1月26日,新春佳节,阖家欢乐,挨家挨户屋内都亮着暖黄的灯光,抽油烟机管子哐啷哐啷响,饭香氤氲,冶金小区一派祥和,就连流浪猫狗也讨到了更多厨余的生鲜食材,玻璃窗上蒙着淡淡的雾气,将屋内的锅气与屋外的寒气隔绝开来。 在这样一个橘黄色的夜晚,庄庆厚从三号楼的楼顶一跃而下,头着地,像是新年到来之际最鲜红的烟花,炸开在小区的空气中,散落在程叙生家门口。 程叙生摆完餐桌上最后一道菜,回到厨房拿筷子,程巧跟在他屁股后头,扯着他的袖子要开一个沙丁鱼罐头。 “都已经这么多菜了,开了罐头你也吃不下,改天再说。”程叙生用手指关节敲了敲他的头。 “可是初一要吃剩饭,初二就要开始走亲戚,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我的罐头会放坏掉。”程巧不满。 “你那个罐头里的鱼已经死了至少七七四十九天,再放七七四十九天也不会坏。” 程巧哀嚎,试图趁程叙生回餐桌放筷子和洗手时先斩后奏,踩着凳子去拿案板上的开罐器时,余光一瞥,看到窗户外面黑乎乎的一团。 程叙生洗完手,看到程巧站在凳子上。 “你干什么呢。”他上前去捞弟弟下来。 “没干什么,”程巧没有挣扎,他已经成功拿到开罐器,并藏进了自己的裤兜,为了分散哥哥的注意力,他佯装好奇指了指门外,“你看外面那一坨什么啊,黑不拉几的。” 程叙生顺着程巧手指的地方探头看了看,放下程巧:“我出去看看,你不许偷偷干坏事。” “保证不会啦。”程巧得意地离开厨房。 程叙生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脖子,让他打了个哆嗦。 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大家今晚都聚在家里筹备年夜饭,街上的饭馆都关门了。 他打开手电筒向前照去,野狗们甩着尾巴四散开来,露出了中间的庄庆厚。 像一个被打翻的茄汁沙丁鱼罐头,被丢弃在那里,碎烂一地。 “全世界最美味的茄汁沙丁鱼!”程巧拿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发出幸福的喟叹。 程叙生还没回来,喊了两声没人应,程巧嗦了嗦筷子,裹上外套也出了门。 结果在看到地上碎散的沙丁鱼时,“砰”地一声跌坐在地上。 程叙生听到声响,如梦初醒般回头,看到坐在地上的程巧,赶忙跑回弟弟身边,脱下外套蒙住他的头,抖着手拨通了110。 警车开进冶金小区,车灯红蓝交替,窗前窸窸窣窣多了些脑袋。 “怎么了这是,大过年的警车来这儿干什么。” 不少人家纷纷拉开窗帘,好奇望向警车停住的地方,也有好事儿的人直接裹了件外套就出来凑热闹。 民警们拉开警戒线,挡住了那些人向前的脚步。 他们上前,对着沙丁鱼咔嚓咔嚓拍照。 四号楼的大丽花从窗户向下看去,发出高亢的尖叫声,向整个小区宣告:“三号楼的庄庆厚死啦!” 大家的讨论声响起。 “四楼那个赌鬼啊。” “怎么死的啊,不会是债主找上门来了吧…” “他前几天还在跟挨家挨户跟邻居借钱呢,说真的,谁会借给他,真是穷疯了......” “他儿子呢,大过年的,老子死了儿子都不来?” “他儿子?谁知道跑哪儿撒野去了,平时就跟他老子不亲,白眼狼。”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老子要这副德行,我也不亲家......” ...... 程巧没能被程叙生的轻声哄劝喊回家,他呆滞地坐在哥哥怀里,整个人石化了一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程叙生抱着弟弟,跟民警讲了事情经过,民警点点头,轻轻摸了摸被衣服裹起来的程巧的脑袋,然后扭头,把沙丁鱼打包带走。 警车开出冶金小区,红蓝交替的灯光渐淡下去,居民们又裹紧衣服散开。 “大过年的真晦气。” “早不死晚不死,非得赶在这时候死,真是造孽。” 没有下来的人也把头缩回家中,关上窗户,拉起窗帘,试图将晦气隔绝在外。 “真晦气,你个赌鬼的儿子凭什么来我家买东西,你有钱买吗?”小鼻子一脚踹在庄冬杨肚子上,啐了口痰。 小鼻子是天来福超市老板的儿子,天来福超市距离冶金小区三条人行道的距离,三百六十五天全勤营业。 他今天一直呆在家里,并不知道口中的赌鬼已经变成了袋装沙丁鱼。 庄冬杨耷拉着脑袋,眼睛却透过发隙死死盯着他,拳头攥得咔咔响,肌肉上青筋鼓起,看上去像是要把小鼻子彻底变成没鼻子。 小鼻子咽了口唾沫,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随手拿起一根鸭脖防御。 两个人僵持着,庄冬杨抿了抿唇,准备先发作。 “欢迎光临。”门口的招财猫出声打破沉默,小鼻子的爸爸老鼻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刚刚去围观了沙丁鱼打包过程,回来就撞上庄冬杨,又看到自己儿子贱嗖嗖招惹人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小鼻子小腿上,把他赶回了屋里,扭头望向垂着头的庄冬杨。 “那个,小庄啊…” 庄冬杨弓起的身体倏然泄力。 他抬头,鼻尖通红,头发四面八方地乱刺,身上连一件得体的厚外套都没有,都过年了,身上只有一件脏兮兮的土黄色毛衣,一副寒酸又可怜的模样,却还是乖巧礼貌地问好。 “叔叔好。” 老鼻子心里一阵酸胀,尴尬着上前拍了拍庄冬杨的头,轻声安慰道:“我儿子不懂事,一会儿回去我好好教训他,改天让他给你道歉。” 庄冬杨抹了抹眼睛,轻声道:“我没事,叔叔,您不要对他发火。” 老鼻子深深叹了口气,把收银台上的东西装进袋子里,又伸手从货架里抓了一把散装零食,塞给庄冬杨。 “大过年的,不收你钱了,回去吧。”他摆摆手,侧过头去不再看正欲再抹眼睛的庄冬杨。 庄冬杨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心下翻了个白眼,看来老鼻子在给他赔礼道歉,于是他也没多谦让,接过东西抱进怀里,礼貌道谢后离开。 出了店门,庄冬杨的眼神冷了下来。 手里的袋子甩得飞起,刚才超市里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孩儿仿佛是老鼻子做的一场梦。 庄冬杨今天早上被庄庆厚揍了一顿后赶出家门,没处可去。临近过年,所有公共场所全部关门,他只好蜷在公园的废弃鬼屋里睡了一天。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估摸着庄庆厚应该差不多消气了,准备买点方便面回去吃,结果刚进门就被小鼻子当胸踹了一脚。 庄冬杨呼出一口冷气,要不是他老子塞的这一袋东西,这事儿可没这没这么容易结束。 小鼻子也就仗着在自己家敢这么耀武扬威,平时在学校看到他就一脸便秘,仗着有靠山成天碎碎叨叨,窝囊废。 超市外有邻居路过,看到他时都带着探究的目光。 人行横道过了一条,庄冬杨看到大丽花和她男朋友迎面走来。 大丽花裹着一件粉色的假貂,走起来活像一只火烈鸟。 她看到庄冬杨,立刻用肘关节撞了撞她男朋友,二人窸窸窣窣说了两句,大丽花走上前,轻咳一声,不自然地打招呼。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呢?” 庄冬杨抬了抬嘴角,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展示给大丽花。 “刚去买了点东西,一会回家烧菜。” “你爸都死了,你还有心情烧菜啊?”大丽花看上去很诧异。 庄冬杨准备刚下袋子的手顿住了。 “怎么,你不知道?” 大丽花反应过来庄冬杨对这件事并不知情,瞪大她纹了全包眼线的圆眼睛,尖声叫道:“天哪!你居然不知道,他跳楼了啊,警察两个小时前刚把他带走!” 人行横道的红绿灯从红变成绿,又从绿变成黄,最终又停在了红。 庄冬杨眼前亮满了红灯。 红灯停,绿灯行。 大丽花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开口打招呼。 第2章 面前的人像木桩一样看着她一动不动,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大丽花脚底发毛,眼看场面无法控制,赶忙挽起男朋友,越过庄冬杨走掉。 庄冬杨脑内“嗡”的一片。 他的眼睛逐渐灼起猩红,牙齿咬在一起发出咔嚓声。 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着自己免费的晚餐,又想起老鼻子的眼神。 所以这袋东西并不是因为自己儿子欺负别人而感到愧疚,而是对一个丧父的落水狗的怜悯吗? 庄冬杨身体轻晃,那他该怎么办。 那谁来当他的父亲,谁来抚养他。 他脑内一片翻天覆地,双脚站都站不稳,索性就这样一步三晃地走完剩下的两条人行道。 庄冬杨回到冶金小区,把免费的晚餐丢进垃圾站,朝着三号楼挪动,行尸走肉一般爬上四楼,看到了家门口的封条。 白色的封条向庄冬杨嚣张地宣告:你没有家了! 不行。 他不能没有家的。 脑内飞速旋转,一向聪明的庄冬杨脑内飞速闪过各种可行或不可行的生存路数。 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新家,一个可以抚养他,一个可以供他上学的家,一个给他提供更多免费晚餐的家,庄冬杨想。 于是他扭头跑下楼梯,跑出三号楼。 单元楼外寒风猎猎,他看到了被灯光打在地上的自己的影子,回头看到一楼暖黄色的灯光。 他想到了。 庄冬杨眨了眨眼,弯起嘴角。他再次推开单元门,站在他的梦想新家前,毫不犹豫地一头栽倒在101的门口,脑袋重重地砸在防盗门上,砸出“咚”的一声闷响。 程叙生推开门,看到的就是倒在家门口,脸色灰白,神态痛苦,头上还鼓着一个大包,已经晕过去的庄冬杨。 十二岁的庄冬杨,就这样一头撞进二十岁的程叙生本就一团乱麻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宝大人喜欢的话 可以点点书架( '▽`)非常感谢呀~ 第2章 新家入住指南 小鼻子做噩梦了。 他梦见庄冬杨扯着他的衣领,嘶吼着问他,你为什么咒我爸死,为什么?他哭喊道没有,回头刚想跑,就看见庄庆厚朝着他扑过来,嘴里大喊还我命来。 惊醒时,他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窗边的风铃叮叮当当。 冷汗浸湿后背,小鼻子抱起枕头敲响了爸妈房间的门。 庄冬杨离开后,老鼻子把庄庆厚的事告诉了小鼻子,刚被老爹踹完正欲发作的小鼻子在听完后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所以啊,他现在就是一个孤儿,没爸没妈了。”老鼻子摸着儿子的头,“你有什么好跟他计较的呢。” 彼时的小鼻子躺在爸妈的怀里,回想起这句话,长舒了一口气,拉起被子幸福地闭上了眼。 庄冬杨睁开眼,看到正方形的暖黄色顶灯,微微垂眸,看到了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 “醒了?”程叙生远远看见被子耸动了两下,问道。 庄冬杨颤颤巍巍想要坐起身来,结果胳膊使不上一点劲儿,又跌回沙发上。 “起不来就先躺着吧。” 庄冬杨把头撑起来,哑着嗓子道:“谢谢。” “嗯。”程叙生再没回头,还在餐桌那半蹲着。 程巧在目睹庄庆厚变成沙丁鱼后就没办法出声说话了,趴在马桶上呕了半天,把自己吃进去的碎肉呕出后,就蜷缩在板凳上一动不动。 程叙生急得满头大汗,轻声细语安抚了很久,也没能让程巧张口,只能先让他自己坐着,明天早上再带他去医院。 庄冬杨看着兄弟二人,缓慢地眨了眨眼。 “咚”的一声,庄冬杨从沙发上掉下去了。 程叙生听到声音,又赶忙回头,蹙着眉上前去扯他起来。 “不是让你躺着吗,瞎动什么劲儿啊。” “对不起,叙生哥。”庄冬杨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我没有家了,虽然这么做手段卑劣,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上当,成为我的新家。 程叙生自然领略不了影帝的隐喻,沉默着扯了一张纸把他的鼻涕抹掉。 庄冬杨希望这段剧情可以走得慢一点,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只好把脸往后仰了仰,表示了婉拒。 “谢谢叙生哥,我没事了,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庄冬杨就又要起身。 程叙生叹了口气。 “你上哪去?别瞎动了,老实躺着吧,一会我给你俩烫两袋儿牛奶,你今晚就住我家。”他伸出手,把小孩按回沙发里。 庄冬杨眼睛倏然睁大,看上去很惊讶。 “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我还是回家吧。” 他居然还不知道这件事。 程叙生观察庄冬杨的神色得到结论。 “......你今晚就住这儿吧,你家现在回不了,”程叙生干咳了一声,“你爸他......” “我爸他怎么了?”庄冬杨歪头,一脸不解。 程叙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这件事,欲言又止半天,也没组织好语言。 “怎么了,”庄冬杨神色倏然惊慌,“债主又找上来了?” 随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拔腿跑出门,朝着楼上跑去。 “诶!”程叙生想扯一把庄冬杨,却抓了个空,只能起身追上去。 就在这时,程巧把头从膝盖里拔出来,看向准备跟出门的程叙生。 程叙生顿住脚步,立刻蹲下查看弟弟的情况。 程巧眨了眨眼,静静地看着程叙生。 “巧儿,你好点了吗,能说话吗?” 程巧张了张嘴,又沉默地闭上。 程叙生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敞的门,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他决定留在家里照顾程巧的那一秒,门外传来了一声闷响,随之小孩的吃痛声响起。 程叙生又像无头苍蝇一样撞出门,朝着楼上追了过去。 庄冬杨在三楼的拐角摔倒了,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一大片,露出血淋淋的伤口,他咬着牙爬起来,扶着扶手继续向上挪动。 老居民楼的扶手常年无人擦拭,落了厚厚一层灰,一掌下去,手印格外明显,庄冬杨忍着钻心的抽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蹭破皮后又抹了一掌灰的手,听到了越来越近的,属于程叙生的脚步声,咬了咬牙,又一把按在了扶手上。 程叙生看到栏杆上的手印,喘着粗气跑上来时,庄冬杨已经站在贴了封条的401门口。 “你先别回家了,”程叙生扶着腰喘气道,“你家现在进不去,你爸他出了点事。” “什么事。”庄冬杨使劲儿酝酿情绪。 “你爸去世了。” 情绪酝酿完毕的影帝回头瞥了他一眼,双眼通红。 他一把扯掉封条,把钥匙插进家门,扭动。 门“咔哒“一声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 庄冬杨瘸着腿踏进家门,听到老式闹钟滴答滴答转动,直到这一刻,他好像才真正意识到,他的家真的被吞没。 “爸。”他颤着声喊道。 “爸爸。” “庄庆厚。” 庄冬杨不开灯,他就站在玄关,一声一声地喊着。 程叙生在门外沉默地站着。 当然没有人应答,庄庆厚已经变成罐装沙丁鱼,躺在冰冷的冷库里了。 庄冬杨低头,看到了自己腿上的伤口,看到自己手上的灰,感到无力。 他突然想起很多。 想起庄庆厚在他四岁时带他出门买糖葫芦,他就把籽吐在庄庆厚手里,五岁时庄庆厚把他架在脖子上,大声笑着说:“我儿子高不高!”他尖叫着应答:“高!”六岁时他幼儿园汇报表演,庄庆厚特地买了相机对着他咔嚓咔嚓拍照。 又想起七岁时躺在沙发上喝的烂醉的庄庆厚,八岁时因为赌博输钱对着他拳打脚踢的庄庆厚,九岁时在他生日那天买来一块蛋糕,却因为债主上门找麻烦恼羞成怒,把蛋糕一把砸到他头上的庄庆厚,十岁时躲在家里,不许他开灯写作业,把他赶出家门面目狰狞的庄庆厚,十一岁时从牌桌上赢了钱,满面春风告诉他好日子要来了的庄庆厚,以及十二岁从楼上一跃而下的庄庆厚。 他也曾对庄庆厚抱有期待,期待爸爸能像小时候一样抱抱自己的儿子,夸奖他,爱他,如果这样,他也并不介意为了父亲赴汤蹈火。 可是庄庆厚总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不得不放下那一点期待,通过自认为聪明的方式让自己更轻松地过活。 十二岁的庄冬杨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是同学老师心中的坏孩子,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会更好。 毕竟没有人会去纠正他做法的错误。 不知道什么时候爸爸不再笑着摸他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爸爸不再像一个正常人,而现在,爸爸不在了。 好的庄庆厚,坏的庄庆厚,都没有了。 第3章 从今晚烟花炸开的那一秒开始,不论是好的爱还是坏的爱,庄冬杨都无福消受。 “什么意思啊。” 他的声音好像被抽干,曲折喑哑,声调也哽住,七扭八拐地不知道在问谁。 程叙生沉默着跟进了门,摸索着打开灯。 “啪”的一声,屋内被照亮。 庄冬杨看到沙发上的凹坑,看到插满烟头的沙丁鱼罐头盒,看到今早刚打完自己的苍蝇拍,就是没看到庄庆厚。 早上的那巴掌仿佛到现在才显出痕迹,庄冬杨感觉自己的脸很热很热,热得像是要窒息。 “庄庆厚,你什么意思啊。”他哽咽道。 十二岁的庄冬杨其实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早上刚痛快地打完自己,晚上就可以自私地去死。 他跛着脚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庄庆厚平时坐的位置,把自己的身体陷进去。 然后看到罐头盒下压的破纸条,看上去像是从他的课本上撕下来的。 罐头盒被挪开,露出三个字。 对不起。 时间像是被拉长,钟表不再转动,只有庄冬杨脸上的火辣在持续。 心里最后一根线被寂静划断,他终于憋不住哭出声来。 演技再好的演员也会憋不住眼泪的,他这样安慰自己。 听到庄庆厚死掉没有哭,看到家门口的封条没有哭,演戏卖惨骗程叙生他也没有哭,这个时候,他好像应该适时流点眼泪。 于是两颗泪珠落下,洇湿了纸上的字。 小鳄鱼滴下眼泪,即使目的不够纯粹,眼眶却也是真真切切湿润。 真是精湛的演技,庄冬杨在心里为自己鼓掌。 不过为什么停不下来呢,眼泪太多的话,看上去就有些廉价了。 可庄冬杨没有保持住他良好的演技,他的眼泪失控般滴在纸条上,直到上面的字彻底看不见。 他的眼前逐渐模糊,变白,又变黑,最后变成了老式电视机上出现的雪花。 有一双手把他抱起来,随后他听到了关灯声,关门声,下楼声。 他成功了吗?应该是吧,他闻到了那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味道。 程叙生,我哭得停不下来,你可把我烤干吗。 程叙生把庄冬杨抱回了家。 程巧看到哥哥回来,抬头看了过来。 肩上的泪人儿眼睛已经鼓了起来,像动画片里的青蛙赖豆。 哥哥把赖豆放在沙发上,裹了一条毛毯,就又急忙朝着自己走来,他听到哥哥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好一点了,哥哥,我好一点了。 可是程巧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自己可能并不太好。 果然哥哥看上去很着急,围着他一直打转。 程巧觉得他有必要证明一下自己除了说不出话并无大碍了,所以他拍拍哥哥,慢慢从椅子蹭上下来。 哥哥后退两步,给他证明的机会。 程巧打开橱柜,从牛奶箱里掏出两袋牛奶。 哥哥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他拿着两袋牛奶来到客厅,在赖豆身旁坐下,往赖豆的屁股底下塞了一袋,然后咬开另一袋的一个小角,慢慢吮吸。 哥哥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看上去放松了一些,抱住他和床上的赖豆,哽着声音说:“没事儿了。” 程巧看了一眼身旁紧闭双眼的赖豆,也伸手抱住了他。 赖豆的眼角亮晶晶。 哭泣的青蛙。 第3章 新海洋,新世界 这一年的春节对于101的三个人来说并不友善。 庄冬杨在清醒之后就盯着自己腿上的伤口沉默不语,程叙生去卫生间淘了毛巾,帮他把手和脸擦干净,擦的过程中庄冬杨疼得一直吸气,程巧就在旁边拍拍他,摸摸他。 其实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但庄冬杨必须继续表演沉痛,继续演绎一个可怜的丧父的孩子。 电视里的小品演员卖力表演着,庄冬杨的肚子在小沈阳说出“苏格兰打卤面”的那一瞬间咕咕叫了起来。 程巧耳朵尖,指着庄冬杨的肚子笑,嗓子因为发不出声只有断断续续的吭吭声。 庄冬杨尴尬地把头低下来,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 “我去给你热点儿吃的,你陪程巧坐着看电视。”程叙生捏了捏程巧的脸蛋,交待了一声就去了厨房。 关上厨房门,程叙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窗外一道烟花升起,程叙生感觉自己眼睛被晃得有些疼。 他沉默着抽完了一整根烟,拨通了今天来处理庄庆厚的民警的电话说明情况,答应明天带孩子去警察局,又给程巧常看的大夫打了电话,跟对方讲了程巧的情况,询问这是什么症状,得知应该只是惊吓过度导致的短暂失声后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拜托人家明天给自己插个队给弟弟仔细看看。 办完这些,他从一桌子凉掉的菜里各样夹了几筷子,放到锅里加热。 程叙生端着盘子回到沙发上的时候,程巧正在给庄冬杨编辫子。 他的头发比起同龄孩子确实有点太长了,已经长到肩膀附近,像是小女孩会剪的妹妹头,老师懒得管他,庄庆厚不给他钱,他自己也不会剪,于是便任由头发疯长。 庄冬杨静静坐着让程巧玩,也不反抗。 “别欺负人家。”程叙生上前把饭放下。 程巧看到五颜六色的菜,嘴巴抖了抖,有些僵硬地往后挪了挪,把头埋到了庄冬杨的屁股后头。 庄冬杨只好往前挪了挪,给程巧的头让位置。 “吃吧,吃完了洗澡睡觉。” 庄冬杨哑着嗓子道谢,便埋头吃了起来。 好幸福。 程巧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饭,好幸福。 庄冬杨又想起庄庆厚,他上一次做饭已经过去不知道多少年。 眼泪掉进菜里,比咸盐还要咸。 吃过饭,程叙生去浴室放水,程巧喜欢用澡盆。 但今天程巧一直挣扎着不愿意进澡盆,闹着要和庄冬杨一起洗。 两个小孩差了四岁,但程巧好像对庄冬杨格外热情。 程叙生只得征询庄冬杨的意见。 庄冬杨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轻声问道:“......那你进来吗?” “你们两个小孩互相搓搓吧,我就不进来了。”程叙生以为他害羞,建议道。 “......哦。”庄冬杨的声音扁了下去。 程叙生听不出他情绪的起伏,给他递了条毛巾,就转身回了客厅。 庄冬杨拉开浴帘,看到蹲坐在浴缸里笑眯眯望着他的程巧。 热气蒸腾,庄冬杨背对着程巧把自己脱得光溜溜,扭捏遮掩钻进浴缸的另一侧。 “庄冬杨。” 程巧沙哑着小声开口。 庄冬杨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的程巧。 “你不是......”还没说完,程巧扑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小点声。” 庄冬杨几乎是快要被闷死,使劲点了点头后,程巧才慢慢松开捂住他的手。 “你能说话,你不是今晚就不能说话了吗?”庄冬杨红着眼睛问。 “你吃饭的时候就能说话了。” “那......” “当然是为了和你说悄悄话呀。”程巧弯着眼睛。 “你是在演戏给我哥哥看吗?” 像一个被拆台的小丑,庄冬杨瞳孔猛然收缩,羞愤难堪,他辩解道:“不是!” “不是吗,我看你今天一直在阻止我哥哥照顾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抢哥哥。” “庄冬杨,我哥哥有点笨,还是一个烂好人,但是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就是想要我哥哥养你对吧,你爸爸死掉了,就要来欺负我哥哥。” 程巧声音哑哑的,小小的,像一根针,轻飘飘扎破庄冬杨即将吹满的气球。 “不是......我只是......” “你假装晕倒在我家门口,假装在爬楼的时候摔倒,就是想让我哥哥照顾你。” “你想要一个新家,我知道啦,”程巧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听得庄冬杨很想落荒而逃,“你想什么都不给就得到更多的东西,你这个坏东西,自私鬼。” “那你用什么东西可以交换,来当我的家人呢?”程巧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质问道。 庄冬杨绞劲脑汁,也没有想到自己可以交换的东西。 “其实刚才,我真想一把拉住我哥哥,让他不要上楼去找你,”程巧呼出一口气,“但我觉得你也不是不能住进我家。” “如果你可以帮我哥哥干活做家务,帮他分担压力照顾我,把我哥哥摆到第一位,把我摆到第二位,这样的话,你和我们一起生活也不是不可以。不许耍花招,不然我一定会把你演戏骗他的事情告诉他。” 可是他心里的第一名是自己呀。这是要让程叙生和他一样并列第一,挤在自己心底排行榜的榜首了。 庄冬杨不得不承认,程巧这个交换的代价太过严厉,让自私鬼去对一个人无私,这属实太过为难他。 第4章 不过他现在举目无亲,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那就腾一点位置吧,一半的第一名,就可以交换一个新家,也挺划算。 看到庄冬杨点头,程巧的眼睛又弯起来。 “好啦,现在帮我搓后背。” 两个小孩在浴霸下沉默着互相搓背,影子投在墙壁上,看上去像两个小兽表演默剧。 默剧并没有上演多久,其中一只小兽霍然起身,影子猛然放大又缩小。 程巧猛地爬出浴缸,冲向马桶,呕出一团汤状物。 庄冬杨赶紧跟着爬了起来,迈出浴缸想查看程巧的情况,却一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一个屁股墩跌在地上。 程巧心道不好,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按下冲水键。 门被推开,程叙生看到两个水猴子一个光着屁股站在马桶旁边,一个光着屁股坐在地上。 “?” 程叙生皱眉表达了自己的不解。 程巧对着庄冬杨疯狂使眼色,庄冬杨只能现场编瞎话。 “......我刚刚上厕所滑倒了。” “那为什么站在马桶旁边的是程巧。” “......他帮我冲厕所。” 程巧沉重地闭上双眼。 程叙生惊叹于他们如此迅速缔结的友谊,但还是疑惑为什么庄冬杨自己不冲厕所要程巧帮忙,不过他没有问出口,他对这两个小崽子的小秘密没什么窥探欲。 “快一点了,皮都要泡开了,赶紧把身上冲干净出来睡觉。” 等到给两个小孩吹完头发,已经凌晨一点,哭了一晚上的庄冬杨眼皮直打架,程巧连故事都不听了,就要和庄冬杨一起睡觉,把程叙生赶出了房间。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身边彼此的呼吸声。 “你爸爸死掉,你难过吗。”程巧闭着眼睛问。 庄冬杨摇了摇头。 半晌,又点了点头。 “嗯。” 程巧不说话了。 “那你怕死吗。”良久,程巧又开口。 庄冬杨没有出声。 “我不怕。”程巧嘟囔了一句。 “庄冬杨,你要当我们家的人,就要和我们站在一边,知道吗。” 身边人的呼吸逐渐绵长,均匀。 程巧翻过身,背对着庄冬杨蜷起了身体。 庄冬杨,我绝对不会让你不劳而获。 晨光穿透窗帘时,庄冬杨睁开了眼睛。 看到陌生的墙壁,庄冬杨突然发现,他已经想不起庄庆厚的声音。 门被敲响,程叙生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起床洗漱,今天出门。” 程巧翻了两下身,又没了动静。 门被打开,程叙生穿着围裙端着一盘煎蛋在二人面前飘了一圈,程巧被香味唤醒,睁开眼,咧着嘴爬起来,庄冬杨脑子里模糊的庄庆厚变得轻盈,眼前的场景像童话故事一样盖过昨天末日一样的夜晚。 这样好的家,我一定要得到。 所以他殷勤地爬起来,出房间想要看看有什么忙可以帮。 然后被程叙生敲了脑袋。 “瞎溜达什么呢,刷牙洗脸吃饭,今天去把你的事儿办了。” 美梦裂开一道缝,庄冬杨很惶恐。 是了,程叙生还没有答应要养他。 昨天程巧给他灌输一通交换啊代价啊,他险些以为自己已经成为程家的一份子。 庄冬杨魂不守舍推开卫生间的门,看到正在洗脸的程巧。 他凑近庄冬杨的耳朵,小声说:“你怕什么。” “你这样的拖油瓶,没有人会要你的,没有人要你,我哥哥就肯定会要你的。” 说罢他用毛巾擦完脸,一脸骄傲地离开卫生间。 “他就是这样好的人呢。” 真的这样好?庄冬杨想起他所认识的邻居程叙生。 这个曾经不知道多少次好心收留自己过夜,对待小区的大家永远和和气气,对自己弟弟更是无可挑剔,毫无破绽的大人。 他走近洗手台,低头看到多出来的牙刷牙缸,牙刷上面被提前挤好了粉色透明的儿童牙膏,回头看到铺在门口沙发上的两套儿童棉服。 好吧,看来的确是很好。 大年初一的清晨,程叙生领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程巧得知要去医院,千般不愿万般撒泼,最后被程叙生扛起来塞进了问诊室。 医生拿着助听器听了听,又让程巧吐了吐舌头,最后得出结论。 就是吓到了,过两天就好。 程巧刚松了一口气。 医生一个转弯。 “你要是不放心就带他再去抽个血。” 程巧的气差点没顺下去。 他非常严肃地摇头拒绝了医生的提议,扭头扯着庄冬杨就走出问诊室。 “再说吧,他们学校每年都有全身大体检,大过年的不见血了。”看出弟弟不乐意,大过年的,程叙生也没强求。 庄冬杨从走出医院的那一秒就开始浑身紧绷,程叙生眼看着他马上就要吓傻,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别担心,今天你家里的亲戚也会来,不要怕。” 听到这话,庄冬杨抖得更厉害了。 什么亲戚,他从来没见过什么亲戚啊。 “亲戚?不不警察同志,我这个表弟早些年就跟我们断联啦,哪算得上什么亲戚,话都没说过几句的,怎么他死了还要给我们留个拖油瓶啊。”油头粉面的妇人跟民警控诉道。 程叙生也就在这时扯着两个孩子推开了大门。 庄冬杨大脑一片空白,像一个机器人一样走了很多流程,被问了很多话,被很多人扯来扯去,被尖锐的声音攻击,也被一个高大的身体挡住,他感觉面前闪过很多长着翅膀的小孩,围着他飞啊飞,然后他们的翅膀突然全部被折断,小孩们尖叫着掉在地上。 庄庆厚模糊的脸在他面前反复放大缩小,耳朵开始嗡鸣,他想要低头抱住自己,却抢先被抱了起来。 庄庆厚的脸被冲散,他看到了眼前驼色大衣的牛角扣,听到了程叙生和那个妇人愤怒的争吵声。 他听到程叙生问他,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他说我愿意。 冷风灌进眼眶,他看清自己被程叙生抱出警察局,程巧跟在身边对着警局里面红耳赤的妇人竖中指,天空中有白色的东西落下,落在程巧的头发上。 下雪了。 庄冬杨收紧胳膊,努力把自己缩进程叙生的怀里。 程叙生抱着他往上颠了颠,说:“回家。” 庄冬杨缓慢地眨了眨眼,努力不让眼前变得模糊。 他在心里悄悄喊了一声。 爸爸。 庄庆厚,你看,我找到新爸爸了。 我不会像你一样,变成一条躺在罐头里死不瞑目的沙丁鱼了。 第4章 要如何获得爱 在这个飘雪的新年,庄冬杨成为了程家的新成员。 程叙生一手抱着他,一手牵着程巧,回到了101。 小区里的人看到程叙生抱着庄庆厚的儿子回家,不由地议论。 “叙生怎么把他带回家了......” 小区的老人们不禁感慨。 “造化弄人啊!” 庄冬杨对新家适应不太良好,他束手束脚,想要帮程叙生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程叙生也满面愁容走进厨房,把自己关起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在警局和那位不知道什么亲戚吵得面红耳赤,头脑一热就把庄冬杨带回了家,家里多一个人,生活花销都是问题,养一个程巧和自己已经有点费劲,更不要说一个正在长个子的庄冬杨。 他看向怯生生的庄冬杨,回想起自己。 十二岁的程叙生看着自己的妈妈满脸幸福被推进手术室,又被盖着白布推出来,医生把怀里哭得响亮的程巧塞给麻木呆愣的自己,又拥上去搀扶已经晕过去的爸爸。 十六岁的程叙生扯着病床上紧闭双眼的爸爸,嘶吼着问他自己该怎么办,常年累月的粉尘像雪花一样飘进男人的五脏六腑,把他变成一座冰雕,那年程巧四岁,他觉得天要塌。 那一年的程叙生牵着弟弟的小手,辗转于不同亲戚的家,他不再上学,跟着小姨夫去饭馆的后厨帮忙,报酬是每天一盒吃剩的炒菜,炒菜太辣,他就倒一杯水,一筷子一筷子涮给程巧吃,兄弟两个每晚睡在小姨家阳台里搭建的简陋小床上,看着阳台外的天数星星。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他的十八岁,成年的程叙生拿回了父母留下的房子,带着程巧搬回三号楼的101,没有捞到好处的小姨大骂他白眼狼,他垂着脑袋全盘接受。他不再去后厨帮忙,而是四处打工,最穷的时候,程叙生一天打三份工。程巧很乖,每天下课就坐在门卫室看故事书,直到保安要下班,哥哥再来接自己回家。 十九岁的程叙生拿着自己打工挣来的钱批发来一麻袋衣服,开始白天在步行街摆摊,晚上给别人写字画。二十岁,程叙生终于盘下属于自己的店面。 第5章 曾经的程叙生,就像庄冬杨一样,每天都要看主人的眼色过活,也太可怜,太辛苦。 如果让这个孩子变成十六岁的自己,有点太残忍,何况他只有十二岁。 走到十八岁还很遥远。 程叙生自认并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他总会不自觉把目光投向四楼的那个孩子,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八卦团唉声叹气地告诉他,那孩子的妈妈也是难产,不过他没有程巧那么幸运,有一个好哥哥,他的爸爸是个赌鬼。 运气很差吗。 每每看到躲在楼道角睡觉的庄冬杨,他总会想起冬天蜷缩在阳台板床上的自己,所以他并不介意递出一条毛毯,或者偶尔把这孩子带进屋子里,让他留宿一晚。 他总能从这个浑身是刺的孩子身上看到少年时的自己。 所以当他并不温暖的家真正支离破碎时,程叙生把他带回了家。 就当是养一个自己。 真真是造化弄人,程叙生想。 “你不开心吗?”程巧凑近坐立难安的庄冬杨小声问。 庄冬杨摇摇头。 “你不是成功了,开心点,”他拍了拍庄冬杨的后背,“你和哥哥很像,我觉得就算是因为这个原因,哥哥也不会把你丢给你的那个丑亲戚。” 哪里像?庄冬杨疑惑地抬起头。 “门口的李奶奶跟我说,你没有妈妈,”程巧晃了晃腿。“我也没有。” “哥哥是有过的,”程巧抿了抿嘴,“所以妈妈死掉他当时应该很难过。” 庄冬杨蹙眉。 “爸爸死掉的时候,哥哥还要养活我,所以我们当时只能去找别的大人,我们的亲戚也很丑。” “哥哥当时很辛苦。” “你和当时的他一样可怜。” 真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庄冬杨攥紧拳头,觉得有点头晕。 “所以你应该知道要怎么让他更喜欢你。”程巧说完这句话,不再看庄冬杨抽搐的神色,起身去厨房找哥哥。 庄冬杨看向老式电视机的黑色屏幕,屏幕里自己的脸逐渐扭曲,变幻成年少的程叙生。 原来如此,庄冬杨感觉自己的肌肉抽动,平息,像是换了一副身体,庄冬杨感觉到胸口正在跳动的心脏不属于自己。 获得程叙生的喜爱,原来需要不作为庄冬杨。 但因为他说过他愿意,所以成为第二个程叙生也只有肯定的义务。 好吧,我愿意。 我愿意为了获得新家庭的认可,把自己藏起来。 程叙生把昨天没吃完的一桌子菜热了热,又端了出来。 三个人围在餐桌上,吃着迟来的年夜饭,看着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 程巧吃了两口就不吃了,闹着要出去放炮。 程叙生无奈点点头,程巧开心地跳起来,抱着一盒摔炮和仙女棒跑出门去。 庄冬杨一听程巧不吃了,也不好意思再坐在餐桌上,赶紧把碗里的一点菜囫囵吞下,跟着要走。 “你坐着,我跟你有话说。”程叙生拦住了他。 庄冬杨又坐回凳子,看上去很紧张。 “你紧张什么。” 庄冬杨手里的筷子晃了晃。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程叙生清了清嗓,温声道,“我呢,条件不算好,还带了个弟弟,跟我过,你的户口还是挂靠在你的亲戚那里,只是跟我生活,我不是什么有钱人,也不能把你养成小王子,但温饱可以保障,也能供你上学,来到我家,你需要照顾好程巧,照顾好自己,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你能做到吗?”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难度的要求,庄冬杨点头如捣蒜。 “能。” “刚回来的路上我也问你了,但那时候应该算是趁火打劫,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如果不同意可以拒绝,我给你找别的人家。” 庄冬杨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他嘴角噙着笑,像黄金圣斗士一样,笼着一层圣光。 “庄冬杨,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问题一样,答案也一样。 “我愿意。” “愿意就叫声哥哥,一家人不能叫那么生分了,”程叙生歪了歪头,笑着看向正在低着头掉水珠的庄冬杨,“哟,哭啦?” 庄冬杨闷着鼻子不抬头。 “哥哥。” “欸。吃饭吧,你长身体呢,吃饱了再下桌,一家人不用讲礼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一米七了。” 那么高!庄冬杨想起上次学校体检,他只有一米六。 看来如果要更像程叙生,身高也很重要,想到这里,庄冬杨神情坚毅夹起一块鸡肉,庄重地塞进自己嘴里。 “......”身高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真是攀比利器啊,现身高只有一米七八的程叙生得意地想道。 很多年后,一米九的庄冬杨不止一次疑惑,程叙生当初吹嘘的身高是不是有一些误差。 吃饱喝足,程叙生把盘子收起来,准备带庄冬杨出门跟程巧放炮。 庄冬杨却突然捂着肚子说自己要上厕所,程叙生只好先自己出门,让庄冬杨记得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 庄冬杨应声,听到关门声后,蹑手蹑脚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他要更努力地讨好程叙生,让他没理由赶走自己,这样他才能长久地留在这个家。 这是战略。 就在门口放炮的程叙生看到窗户里耸动的毛茸茸的脑袋,叹了口气。 充满防备的小刺猬,怎样才能让你放心露出肚皮。 大年初二,程叙生双手拎满了补品,就连程巧和庄冬杨都没能空手,一人拖着一箱牛奶,导致他们挨家亲戚同事排着队拜年,出门前程叙生非得给他们抹致死量的护手霜,两个人的手直打滑。 亲戚同事们看到庄冬杨都满脸惊讶,问这是谁家的孩子,程叙生就挨家答道:“这也是我弟弟。”大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都尴尬道没准备多余的红包,然后掏出红包塞给程巧,程巧笑着一一收下,举起双手作揖致谢。 庄冬杨躲在程巧身后耷拉着脑袋,有些尴尬,程叙生走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程巧满载而归,拿着一挞红包美滋滋钻进房间,程叙生也紧跟着进去,庄冬杨停下脚步,坐在沙发上抠手,没有跟上去。 门关上,程叙生拍了拍拿出钱罐子就准备往里塞的程巧的屁股。 “给我个皮儿。” 程巧打开一个红包,把钱掏出来,皮递给哥哥。 程叙生又问道:“你今年挣了多少?” 程巧把钱一张一张摊开。 一共两千块钱。 程叙生点点头,走出程巧房间,扭头走进卫生间,从钱包里掏出来两千块钱,一股脑往红包皮里塞,红包几乎要呕吐,挤了半天才把它封上口。 然后他回到沙发边,往正在沉浸式抠手的庄冬杨怀里一塞。 庄冬杨看着自己怀里几乎要炸出来的红包,像是揣着一个炸弹一样,拿起来就往程叙生怀里塞,死活不肯要。 “好啦,拿着,程巧和你都有年钱,你再这么生分,我就生气了。”程叙生佯装生气。 庄冬杨的手瑟缩了一下,把红包收了回来。 “谢谢哥哥。” “不用谢,去把钱存好出来吃饭。”程叙生拍了拍庄冬杨的脑袋。 庄冬杨拿着鼓囊囊的红包,推开房间门。 程巧正撅着屁股往自己的陶瓷猪里一张一张塞钱,他回头,看到是庄冬杨,又转回去,朝着枕头上指了指,说道:“喏,那是你的。” 另一张枕头上摆了另一个鼓囊囊的红包。 庄冬杨看看床上的红包,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红包。 “我哥哥应该也给你了,但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 “我也是个很大方的人呢。” 正骄傲着,感觉身后猛的一股巨力将自己扑倒。 庄冬杨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老天爷,你要撞死我吗......”程巧吃痛地嗔道。 “谢谢。”庄冬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像是埋在衣服里。 “不要把眼泪流到我的衣服上,少跟我装。”程巧扭了扭身体,挣脱出庄冬杨的怀抱。 他从柜子里翻找了半天,掏出一个铁皮盒子和一个铜黄色的小锁头。 “没有多余的存钱罐了,你可以把自己的红包放到这里,这个锁给你,钥匙你自己拿着吧。” 庄冬杨接过铁皮盒子,看着上面的奶糖商标出神。 “出来吃饭!”程叙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你自己收拾吧,我走了。”程巧小脸通红地跑出房间。 庄冬杨一直对生活没有什么长远的规划和目标,能活一天是一天,不去期待明天,也不敢回看昨天,但他现在脑子里涌起一个名为“幸福“的词语。 他有点期待明天,后天,大后天。 第6章 第5章 新学期,坏气象 庄庆厚掀起的波澜很快被邻居们淡忘,过完年没多久,老太太们又聚在一起探讨东家长西家短,程巧就搬着板凳坐在中间听老太太们探讨,如果提起庄庆厚,老太太们就轻飘飘道:“喔唷,那个赌鬼。” 程巧在大年初六向程叙生高调宣布自己的声带恢复正常,程叙生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三口干杯庆祝,庄庆厚被装进木头盒子,摆在阳台角落的小桌子上。 时间像海浪,把一动不动的庄庆厚推得越来越远,庄冬杨不愿意回头,他还要向前游。 年关一过,程叙生立马忙了起来,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出门,晚上十二点才回来,还要在自己房间亮灯很久。 庄冬杨每天给程巧做饭,程巧就站在凳子上洗碗,两个人下午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晚上洗好澡,躺在床上叽里咕噜乱讲一通,然后睡觉。 但这只是程巧的作息,他的生物钟非常准时,早上九点晚上十点,所以接连好几天没有和哥哥见到面,很不开心,缠着庄冬杨给他讲睡前故事。 庄冬杨只好捧着童话书生硬地念,程巧一边吐槽他没感情,一边缓缓闭上双眼。 庄冬杨睡不着,他很有危机感。 自己的加入看起来给这个家增添了很多压力。他担心程叙生在某一天无法忍受,把他赶出家门,但他又怕得到这样的答案,所以一直憋在心里不敢问。 在程叙生早出晚归的第十天,庄冬杨心里数好时间,假借起夜上厕所,实际上是扒在门缝上偷看泄出来的光。 他看到程叙生趴在桌子上戴着一个眼镜,很专注地不知道在做什么,台灯下,他的头发泛着棕色的光。 庄冬杨不自觉看愣了神,连越来越大的门缝都忘记注意,直到程叙生回头看向他,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还没睡?”程叙生招手道。 庄冬杨慢吞吞走进来,垂着头看向桌子上的东西。 是一幅画,上面贴满了碎贝壳,组成一朵玫瑰花。 “起来上厕所。” “怎么样,我这幅画漂亮吗?”程叙生发现了庄冬杨落在画上的目光,笑着问。 “漂亮,”庄冬杨觉得完成这样一幅画,一定很辛苦,“哥哥,这个可以卖钱吗?” 原来程叙生每晚都在忙这个。 “我这么漂亮的艺术品,你居然要拿它去卖钱啊。”程叙生佯装惊讶逗小孩玩儿。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庄冬杨自觉说错话,赶紧道歉。 程叙生笑着拍了拍他的屁股:“好了,不逗你了。可以的,可以卖好多好多钱,可以给你们交学费,买零食。” “可是……”庄冬杨还是没忍住说出口,“这样也太辛苦了,哥哥,是不是因为我,要不然,你还是把我送到福利院院去吧。” 庄冬杨耍了个心眼。 他当然知道程叙生辛苦,可他不想走,想来想去,他决定卖惨激发程叙生的怜悯,他一开口,程叙生就会看在他这么可怜的份儿上不赶走他,即使不可怜他,出于当初夸口要照顾他的自尊心,也不会赶他走,做为补偿,他一定会好好照顾程巧。 程叙生果然一脸无奈,把他搂到了怀里。 “不是因为你,忙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等你们开学了,我也就能清闲一些,到时候来接你们放学回家。” 庄冬杨乖巧点头,他知道该怎么讨好大人,这个方法对于程叙生大概也是适用的。 新学期,新气象。 两个小崽儿开学那天,程叙生给他们换了新书包。 庄冬杨背着新书包和程巧并肩走进校门,把程巧送去三楼,回到一楼自己的教室。 刚把自己的书包放进抽屉,就被人一把扯了出来。 是小鼻子的好朋友冻梨。 冻梨的脑袋长长尖尖,脸上全是红血丝,看上去不怎么爱抹油。 “哇,新书包诶,庄冬杨,你爸发慈悲了哇!” 庄冬杨一把夺回自己的书包,阴沉着脸不吭声。 冻梨被拂了面子,刚想开口骂,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侧目,是小鼻子。 小鼻子很罕见地没有讥笑着附和,他神色怜悯地看着庄冬杨。 半晌,他清清嗓子开口:“大家不要再说了!” “庄冬杨的爸爸这个寒假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我们要同情他,爱护他,这书包哪里来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他还没说完,庄冬杨就冲上来一拳砸在他鼻子上,小鼻子的鼻血瞬间飙出,溅在他的校服领子上。 所有人都震惊地站在原地,直到全场的寂静被小鼻子尖锐的哭嚎声打断,大家又一哄而上七嘴八舌安慰他。 一位同学阴阳怪气道:“他说这个事儿不就是想让大家多照顾你吗,真是不识好歹,活该你爸被你克死,你这个孤儿。” 庄冬杨嘶吼一声,扑了上去,和这位同学打作一团。 “打架!”老师用戒尺使劲儿拍了一下办公桌,“长本事了是吧!” 四个脑袋耷拉着,都不说话。 小鼻子的鼻孔两边各塞了一卷卫生纸,看上去像是插了两根大葱。 “庄冬杨,你的事情老师知道了,对此我也表示很遗憾。可是他们几个有恶意吗!他们只是想要号召全班更加关照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不讲道理,都是同学,你一定要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庄冬杨不屑与这位老师争辩,他向来喜欢拉偏架,因为冻梨的爸爸在教育局当副局长。 这哪里是拼谁有理,这纯粹就是在拼爹。但是他从来拼不过,现在更是没得可拼,所以惩罚理所当然归他。 最后的惩罚结果就是:庄冬杨挨了三个手板,给三个同学道歉,并写五百字检讨,站在全班面前朗诵。 三个同学无罪释放,并被安上“热心帮助同学”的好名号。 板凳腿重重落在掌心,庄冬杨感觉自己的手迅速肿起来,变得很硬。 他一阵心累,无心再和这群人掰扯,回到教室,想要趴下睡一觉。 结果刚回到座位,就被地上的一抹蓝色晃到眼睛。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书包躺在地上,上面被人踩了两个脚印。 心里刚熄灭的怒火又被点燃,庄冬杨红着眼睛吼道:“谁踩的?” 当然没有人承认,大家都低着头。 庄冬杨在这个班孤立无援。 他望向眼神飘忽的同学们,哑着嗓子诅咒:“你们怎么不去死……” 有同学听到,和同桌小声蛐蛐:“天哪,不就是书包掉地了,嘴怎么这么脏。” “孤儿啊,没人管就是这样的。” “他爸爸没死的时候就很坏了好吧,头发像混混一样,每天耷拉着脸不知道谁欠他二百吊。” 庄冬杨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他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直到除了白色的灯光什么都看不到,然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沉默着抽出一张纸巾使劲儿擦拭书包。 可是擦不干净啊,怎么踩得这么重,怎么能这么对他。 纸巾被擦破,庄冬杨无力地呼出一口气,把书包塞进桌洞。 只能晚上回去再洗了,希望程叙生不会发现。 如果程叙生发现他是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喜欢打架的坏孩子,会不不喜欢他的吧。 庄冬杨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响起,他才直起身子,拖着疲惫的身子挪出教室。 程巧站在门口等他。 “小弟弟,你来找谁呀!” “好可爱哟,你叫声姐姐听听。” 程巧甜滋滋地笑着,哥哥姐姐叫着。 “我找我哥哥。” “你哥哥是哪个呀。”女孩们捏捏他的小脸。 “庄冬杨呀。” 同学们诡异地沉默下来,回头看向背着书包的小鼻子。 小鼻子认识这个小孩儿,这是冶金小区的程巧。 怎么变成庄冬杨的弟弟了? 他辩解:“我不知道啊。” 同学们像受惊的沙丁鱼群,猛地退散开来。 程巧还是跟没事儿人一样靠在门口笑,直到庄冬杨一脸疲倦地走出来,上前嗲着嗓子喊了声哥哥。 庄冬杨猛地一个哆嗦清醒过来,看到身边的程巧和围着看他们的同学。 “谁再看我把谁眼睛挖出来。”他阴沉着眼睛环视一周,随后抓过程巧的手走出包围圈。 “好凶哟。” 庄冬杨谦虚求教:“那我能怎么办。” 程巧像个小狐狸一样眯起眼睛:“如果是我,我会告哥哥。” “算了吧。”庄冬杨叹气。 “你书包上的大脚印很有用哦,你可以让它被哥哥看到。”巧老师点到即止,翘着尾巴向前走去,不再提示。 但是庄冬杨能反应过来,他们都是很聪明的小孩。 可程叙生最近太累了,他不想再添麻烦,这样并不乖,也并不像程叙生那么沉稳。 第7章 “算了,我自己处理吧。” “那你随便。”程巧无所谓道。 两个小孩手拉手走出校门,正讨论着晚上要吃什么,就看到了校门口身穿黑色羽绒服的程叙生。 程叙生朝他们挥挥手,掏出两串冰糖葫芦,笑眯眯的,像冬天的太阳,暖乎乎。 庄冬杨的身子僵了一瞬,心虚地侧了侧身,不让书包的背面展示出来。 程巧惊喜地扑到哥哥怀里,抽出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你咋来啦。”程巧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问道。 “今天东西卖得快,我就早点下班,接你俩出去下馆子。” “你今天发财啦?” “对啊。”程叙生刮了一下程巧的鼻子。 庄冬杨知道,他把那幅贝壳画卖掉了。 多漂亮的贝壳画,摆在家里一定很漂亮,可因为自己,程叙生留不住它。 “冬杨,你干嘛呢哆哆嗦嗦的,尿憋啊。”程叙生把糖葫芦递给庄冬杨,看到他一脸忧郁,没忍住笑出声来。 “……没。” “没就回家,书包给我。”程叙生接过程巧的书包,又要伸手拎庄冬杨的。 程巧斜着眼睛睨了庄冬杨一眼。 “不用!”庄冬杨心道不好,赶紧后退躲开,但书包的后背已经被程叙生看到。 “站着。”程叙生的脸冷下来。 庄冬杨懊恼着站住,脑海里飞快思考可行的计策。 程叙生绕到他的身后,看到了书包上的黑脚印。 “怎么回事儿。” 第6章 真心测验 “没怎么。”庄冬杨扭了扭身体,挣开程叙生抓着他书包袋子的手。 他心跳如擂鼓,程叙生如果知道他和同学打架,会是什么反应,是抽他一耳光,还是直接把他赶出家门。 正欲开口,却被抢先一步。 “有人欺负他呢。”程巧插嘴。 程叙生的脸冷下来。 “谁欺负你?” “没人……”庄冬杨叹了口气。 “行,”程叙生气笑,“不告诉我,我自己去问。” “程巧,你去门卫室等我。” 说完他扯着庄冬杨朝着校内大步走去。 “等一下!这位家长,校外人员不能随意出入!”保安坐在门卫室里喊道,他不久前刚入职,并不认识这位门卫室的常客。 “我弟弟让人打出心脏病了,你要拦我,我弟弟医药费你来付。”程叙生脚步不停。 “哎哎哎哎,”保安缩了缩脑袋,“那你报个名字,我上报啊。” “六年三班,庄冬杨家长,程叙生。” 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保安的视线里。 “哪几个字啊…”保安握着笔。 “我给你写呗。”程巧在门卫室外面踮起脚来,露出毛茸茸的脑袋。 保安垂眼看向门口脸蛋红扑扑的小孩儿。 “你认识他?” “对呀。” 保安把笔递过来,程巧在表格里一笔一划写道。 六年三班,庄冬杨家长,程叙生。 “六年三班的老师是哪一位?”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男人拎着浑身别扭的孩子走了进来。 一个男老师犹豫着起身。 “你是……” “程巧哥哥,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儿,程巧怎么了吗?”他的声音被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打断。 “李老师好,我今天来不是因为程巧,我家老大让人欺负了,我来讨个说法。”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黑着脸的庄冬杨。 “哦,这样,我都没听说过程巧还有个哥哥。” 程叙生眯眼笑笑,没出声。 “你是庄冬杨的哥哥?”那男老师又开口。 “你是六年三班的班主任?” “对,我还不知道他还有哥哥,我只知道他爸爸刚去世,”男老师声音不小,周围的老师都好奇地抬起了头,“你说他被人欺负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并不怕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后有冻梨的副局长爸爸给他撑腰,所以他语气轻松,还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 程叙生把庄冬杨的书包摔到桌子上。 “哦,这应该是哪个同学不小心踩到了,都是小孩子,课间打打闹闹很正常。” “是吗。”程叙生看出他打算扯皮,也不过多虚与委蛇。 “那我去看监控,我们到时候校长室见。” “哎哟,这位家长,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男老师不胜其烦,“这种事情发生的多了,你因为一个脚印就去调监控,有点太麻烦了吧。” “你作为班主任,班上的孩子出事了不处理,你是打算包庇欺负他的人,你受贿了?” 男老师表情裂开一瞬。 面前的男人简直像个泼皮一样誓不罢休,简直比口香糖还粘牙。 “这位家长,你说话注意点!小孩儿之间打闹很正常,你别影响学校工作……” “庄冬杨,是不是别人欺负你,你说是,我今天给你做主到底,不是,我立刻跟老师道歉,我们现在就走。”程叙生定定看着额前冒出汗珠的男老师。 男老师也眼神锐利地看着庄冬杨。 庄冬杨咽了咽口水。 庄庆厚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来学校给他撑腰,有一次他和同学打了一架,白色的旧衬衫上同样印了一个脚印,庄庆厚看到后暴跳如雷,他的白衬衫上又多了一个新脚印,一个是同学的名牌鞋,一个是庄庆厚的破人字拖。 原来有人撑腰的感觉这样好。 如果自己这次说了不是,程叙生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帮他说话。 而且他也想知道,如果程叙生知道欺负自己的人是教育局副局长的儿子,会是什么反应。 他还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庄冬杨贪心不足,想要测试程叙生的心有几分真。 “是。”他听到自己回答。 “好。” 程叙生抬脚迈出办公室,朝着楼上的校长室走去。 男老师愕然于庄冬杨的回答,之前遇到这样的情况,他总会沉默着接受结果。 但他已经顾不上收拾这个孩子,他和冻梨爸爸的事绝不能让校长知道,否则他饭碗不保。 他狼狈着跑上前一把拉住程叙生。 “庄冬杨哥哥,你别这么冲动,有事好商量。” “刚才不商量的人是你。” “商量,商量,”男老师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这就回去彻查,把这孩子揪出来给庄冬杨道歉。” “我等着你的答复,”程叙生甩开他的手,揽过庄冬杨,“庄冬杨老子活着还是死了你不用在意,他哥还活得好好的,少他妈操心这些,再欺负我家孩子我把你们学校闹个底儿朝天。” 说完便走,只剩男老师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赤橙黄绿青蓝紫。 “我想要那个紫的。” “哪儿有紫的,只有红的和蓝的。” “那个角那不就有个紫的吗,你往下够够。” 程巧很快和保安打成一片,正在使唤保安给他掏罐子里唯一一个紫色的图钉。 “你别扎到手。” “不会不会啦。” 程叙生敲了敲门卫室的窗子,程巧背上书包钻出来。 “回家。” 一大两小迈着步子踩着夕阳走在回家路上。 “以后这种事要跟大人说,知道吗。”程叙生对庄冬杨这种隐瞒行为很不满。 庄冬杨缓慢地眨了眨眼。 “可是你又不会一直帮我处理这些事。” “谁说的。” “我爸爸就不会。” “我会。” 庄冬杨垂下头。 希望是吧,希望你在知道我有多麻烦的时候,还可以说出这句话。 “不是下馆子吗。”程巧打断低气压。 “你就长了个吃心眼儿,”程叙生失笑,“要吃什么?” “我要吃干锅。”程巧兴奋地跳起来。 男老师拎着他的公文包走出校门,坐进一辆桑塔纳。 汽车发动,程巧走近路边,把紫色图钉抛出去,桑塔纳碾着图钉继续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瘪气。 晚上九点半,程巧在床上翻腾。 “你怎么还没写完啊……再不讲故事我就睡着了……” “还有一门了,你再躺会儿。” 庄冬杨其实并没有在写作业,他在写日记。 庄冬杨写日记已经有好多年,从庄庆厚的巴掌第一次落在他脸上后,他就把所有的怨气倾泻给破旧的格子本,把它当成唯一的倾诉对象,事无巨细全部吐露出来,那些阴暗的呻吟和嘶吼,变成文字静静躺在本子上。 泛黄的本子被翻开,庄冬杨落笔。 “很久不见,我终于有机会拿起笔。 庄庆厚死了,我被邻居程叙生收养,他是个好人。 他之前有收留过我,这一次不知道能呆多久。 第8章 他弟弟告诉我,他是因为把我当成小时候的他,才愿意养我,我也觉得像。 每一次他看我,我都觉得他没有在真正地看到我。 不过没关系,他需要一个补偿自己的机会,那我就成为他,我需要钱,我们各要各的。 我希望他能一直对我好,你觉得他会吗? 我不知道。 我这么麻烦的人,其实没有人会愿意真心爱我,不过我也不想要。 所以我给程叙生准备了一道难题,他如果答不出来,我就立刻离开。 找新的人,或者不找了,自己想办法活。 至少不能变成庄庆厚。 我绝对不会像庄庆厚一样杀死自己。 就这样吧,晚安。” “好了没?”程巧瘫在床上薅自己的头发,一根一根。 “好了。”庄冬杨收起本子,把它放进装有红包的盒子,盖上,上锁。 “我最近掉头发好厉害呢,”程巧把头发团成一团,丢到床头柜上,“我要变成秃子了,怎么办啊。” “凉拌。” 庄冬杨从床头柜抽出一本故事书,钻进被窝。 “哥哥今天是不是很帅。”程巧翻了个身,压到庄冬杨身上。 “起来,压得我难受。”庄冬杨啧道。 “我觉得你忒窝囊。” “你不窝囊。” 程巧贼嘻嘻笑道:“当然,我也被人欺负过。” “当时班上同学知道我没有爸爸妈妈,把我的校服用剪刀剪碎了。” 庄冬杨惊讶,程巧这么机灵讨喜的人居然也会被欺负。 “然后呢?”他好奇问道。 “然后,我去操场抓了满满一把沙子,趁体育课倒进他们的杯子,”程巧用手指绕着庄冬杨衣服上的带子,“结果我就被他们打了。” “这叫不窝囊?”庄冬杨无语。 “但哥哥知道了,他跑到学校大闹天宫,我当时的老师也被辞退了,在那之后,班上没有人欺负我了。”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告状很管用,哥哥很喜欢逞英雄,我也觉得他这样很帅。” 庄冬杨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不一定会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他会的。” “因为他上学的时候也被人欺负,”程巧会想到这儿,有些难过,撇了撇嘴,“那时候没有人能帮他了,爸爸妈妈都死了。” “那他怎么办?” “他不上学了。” “有的时候我其实不太明白,我们这些人什么都没干,那些有爸爸有妈妈的人就要来欺负我们,原因居然只是因为我们没有爸爸妈妈。” “甚至都不是因为我们做了坏事,就只是因为我们看上去很惨,他们就要使劲儿把我们变得真的很惨,”程巧聊起这些,神色平和,看上去已经习惯,“可这又不是我们可以自己选的,如果可以,我都不想出生。” “我出生的代价太大了,周围的人都因为我好辛苦。” 八岁的程巧已经跟着哥哥吃尽了苦,比起同龄孩子,他要早熟不少,因为并没有鱼群可以阻挡鲨鱼朝他伸出血盆大口,所以他需要很早就学会自己游。 故事书最终没有被翻开,程巧嘀嘀咕咕说着就闭上了眼睛。 庄冬杨沉默地听完,背过身去裹起被子。 他能理解程叙生和程巧的辛苦,但他无力共情。 他也很辛苦。在父亲的棍棒下生活很辛苦,一个人谋生路也很辛苦。 他就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 晚安,程叙生,希望那道题,你能答出来。 第7章 标准答案 次日回到学校,庄冬杨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踏进教室,冻梨就红着眼睛冲了上来,双手狠狠揪住庄冬杨的校服领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贱人,居然敢告状!”冻梨眼球猩红,目眦欲裂。 庄冬杨早有预料,一脸无所谓。 “对啊,那你要怎么办。” 冻梨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憋屈了。 “我告诉你,没用的,老师站在我这边,同学也会帮我,你想害我爸爸,做梦。” 庄冬杨不耐烦地拍开冻梨的手,回到自己座位上。 冻梨见庄冬杨不理他,一脸不服气地回到小群体里,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庄冬杨。 小鼻子揽过冻梨,安抚他。 “你慌什么,老师会帮我们的。” 冻梨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上课铃响,男老师一脸严肃踏进教室。 “上课之前,我有一件事告诉大家,”他义正言辞,“就在昨天,班上的几位同学发生了争斗,相信大家都看到了。” 班上同学的声音细细簌簌。 先是一声很小声的“对,还是庄冬杨先动手的。” 随后更多附和声响起。 男老师满意点点头。 “庄冬杨同学,不光不接受同学的好意,并且大打出手,这严重违反了我们的校纪校规,而且在这件事后,还篡改事实,告家长影响学校正常工作,各位同学觉得这样,对吗?” “不对!”大家齐声道。 “那庄冬杨的家长如果仍然决定要闹事的话,我希望同学们可以给我作证,”男老师扶额,“昨天老师已经被这位家长搞得不堪其扰了。” “好的老师!”班长第一个答道。 大家的应答声便此起彼伏。 庄冬杨静静坐在座位上,平静直视着男老师和同学们投来的目光。 “庄冬杨,上讲台念检讨。”他听到男老师命令道。 拿起写好的检讨书,站在讲台上念检讨,这样的事他已经轻车熟路。 念完检讨,男老师抽出小毛巾,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开始上课。 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庄冬杨把头埋在袖子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戳自己。 抬头,看到一张并不太有记忆的脸。 “嗯?”庄冬杨从梦中被强行唤醒,沙着嗓子问。 “庄冬杨,你别难过了。”这位同学支支吾吾递上来一张纸巾。 “?” 庄冬杨看着眼前叫不上名字的同学,感到莫名。 “我觉得你昨天不是故意的,我相信你,你别难过了,他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的......” “你谁啊?”庄冬杨打断他的话。 同学睁大眼睛,脸迅速涨红。 “你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我记得你没跟我说过话。” “我是小鼻子的朋友柯......” “你是他的朋友,那你为什么安慰我?”庄冬杨挑了挑眉。 “我就是觉得你没做错。” “你觉得我没错?” 同学点头如捣蒜。 “不对。” 庄冬杨觉得好笑。 “这就怪了,我们同学六年,这几年我每次被叫去罚站念检讨的时候其实都没做错,你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过,偏偏这一次我告家长了你要来安慰我。” 同学的脸色白了白。 “你应该不是觉得我没做错,你是怕事情被发现,连累你?” “那我猜到了,我昨天书包上的鞋印是你踩的。” “不是的!”同学崩溃地蹲在庄冬杨脚边,小声哭道,“是他们,他们逼我这样做,我打不过他们,我没办法......对不起,庄冬杨,对不起,你别告家长......” 庄冬杨嗤笑。 “不要。” 同学一脸鼻涕,愕然抬头。 “我就要告,你如果想把自己洗干净,到时候就把这件事栽赃给别人好了。” “把所有人全供出来,你就可以洗白了不是吗。” 庄冬杨不再搭理这位失魂落魄的同学,掏出一本书开始看。 校服外套顺着书从桌框里滑落,掉在地上。 被正要起身离开的同学再次一脚踩在底下。 同学慌忙抬脚,活像踩了钉子。 “不是,不是,这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庄冬杨捡起自己的校服,沉默了半晌,咧了咧嘴。 “谢谢啊,不然我还不知道今天怎么让我家长来学校呢。” 中午放学铃响,庄冬杨走出教室,牵起门口的程巧,顶着小鼻子冻梨一伙人怨气十足的目光走出学校。 “哥哥今天不来接,”程巧探头四处张望了一圈,“那我们回家吧。” “你带我去哥哥店里呗。” “为什么?”程巧不喜欢去程叙生的店,店里的客人喜欢把他当吉祥物玩。 庄冬杨把自己的校服抖开,露出新的脚印。 “看上去战况很激烈啊,”程巧吐了吐舌头,“那走吧,去添把火。” “便宜点老板,你这衣服上都有线头儿,打个折我就咬咬牙拿了。” 程叙生掏出打火机,把线头烧掉。 “再给你打个八折,不能再让了,我这也是小本买卖。” 第9章 “行行行。”女人心满意足拎起衣服,走出店门。 “慢走啊。” “欢迎光临。” 两个小脑袋钻进来。 程叙生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庄冬杨鼻涕眼泪吊了一脸,垮着嘴不说话,程巧在一旁添油加醋道。 “哥哥,你看看,又让踹了一脚,都欺负他呢。” 庄冬杨在门外酝酿了很久才把眼泪挤出来,至于鼻涕,那纯粹是冻出来的。 程叙生看到衣服上的脚印,眉头拧了起来。 “谁又欺负你。” 庄冬杨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用袖子捂住脸,小声抽噎。 “你看看,你看看。”程巧跟捧哏一样打配合。 “欢迎光临。” 程叙生怒气冲冲领着两个孩子走出店门。 招财猫还以为有新客,喜气洋洋地喊着。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正准备吃午饭的男老师看到门口熟悉的不速之客,冒了两滴汗珠。 他怎么又来了?男老师正疑惑着,低头看到庄冬杨身上的新脚印,眉头抽了抽。 “老师,你怎么跟我答应的?”程叙生语气很差。 男老师皮笑肉不笑:“庄冬杨,这又是谁不小心踩的呀?” “你咋知道是不小心啊?你踩的啊。”程巧翻了个白眼。 男老师被程巧噎住,瞪了他一眼。 “小巧,过来。”另一个角落,李老师朝他招手。 程巧拍了一下庄冬杨的手,朝着李老师走去。 “李老师。” “欸,你别插话了,老师给你抹个馒头片儿吃。” “行。”程巧甜甜应声,老师搬了个板凳给他,他用老师的豆腐乳抹了片馒头,坐在板凳上慢吞吞边吃边看。 “庄冬杨哥哥,你家的孩子真是有个性啊......” “是的,你有什么意见?”程叙生回击他的阴阳怪气。 男老师扯了扯嘴角:“当然没有。” “你找到欺负他的人了吗?”程叙生没打算弯弯绕。 “抱歉,我和班上的同学都了解了情况,并没有找到,大家都关系不错,或许就是孩子之间随便打打闹闹。” “好。”程叙生呼出一口气,搬了两个板凳,自己一屁股坐下,又扯着庄冬杨坐在另一个板凳上。 “我今天等着他们上学,我自己找。” “庄冬杨哥哥,你有点无理取闹了啊。”男老师维持的面部表情险些彻底垮下。 庄冬杨适时抽噎了两下。 男老师指着庄冬杨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年,这孩子可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装可怜是要闹哪样! “随你们便!不过下午您如果过多干扰学校工作,我会向保安处申请,把你请出去。”男老师拎着自己的午饭忿忿离开。 闹事又怎么样,冻梨可是参与者,就算他老子不打算保自己,还有个儿子等着他。 办公室的老师们看到这场面,也都尴尬地陆续逃离办公室。 只剩下兄弟三人和李老师。 李老师害羞地摩挲衣角。 “那个,程巧哥哥,你们没吃午饭吧,我这儿饭带多了,不嫌弃的话你就给孩子吃点儿。” 程叙生想拒绝,侧头看了看庄冬杨,还是接下。 “谢谢李老师,改天请你吃饭。” 庄冬杨抬起眸子,看到脸蛋通红的李老师,和贼笑的程巧。 ......? 他又望向程叙生,他面色如常。 庄冬杨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松气。 程巧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他吃饱喝足,就趴在李老师办公桌上睡着了,睁开眼睛就看到男老师的办公桌前围了一群人,茫然地揉了揉眼睛。 “好多人啊......” “是他,是他欺负庄冬杨,他之前往庄冬杨笔袋里塞过虫子!” “不是我!是他,他之前把庄冬杨的校服丢进拖把池了!” “对,就是他,他还扯过庄冬杨的头发......” 程叙生难以置信回头看向耷拉着脑袋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庄冬杨。 到底之前被多少人欺负,以至于当他站在讲台上刚开口询问是谁踩了庄冬杨的书包时,一个孩子便率先站起来支支吾吾检举,随即你告我我告你,接连扯出十几个孩子。 男老师看到人堆里的冻梨,咽了咽口水。 他明明统一了班上同学的口径,到底是谁先戳破了蜘蛛网。 冻梨愤恨地盯着庄冬杨,结果被程叙生挡在面前,隔绝了目光。 “老师,你要怎么处理?承认,然后叫家长,或者不承认,我去找校长,我们看监控说话。” 男老师正欲开口辩解,冻梨突然指着男老师的鼻子吼道。 “你敢叫我爸爸来学校试试,你别忘了我爸爸给你送了多少礼!” 办公室里别的老师都张大嘴巴。 男老师环顾周围人鄙夷的眼神,神色倏然灰败下来。 冻梨显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还在骂:“你别忘了你能当年级主任是为什么,你还不把这个人赶走......” 男老师拨开人群,冲上前捂住他的嘴。 “庄冬杨哥哥,我现在就让这些孩子给庄冬杨道歉。”男老师苦笑。 “凭什么,凭什么要我道歉......”冻梨却一口咬在他手上。 男老师吃痛着抽出手。 程叙生冷笑。 “看来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还是直接叫家长吧。”说着,他从男老师背后抽出班上的通话簿。 冻梨发疯一般冲上去要咬程叙生,却被小鼻子绊倒。 小鼻子看着趴在地上的冻梨,第一次没有着急忙慌上前扶。 “你敢绊我!?” 冻梨不可置信。 “都怪你骗我们庄冬杨有多坏多坏,我们才帮你收拾他,现在你又要连累我们所有人,你想得美。”小鼻子撇过头去,不再理冻梨。 聪明人都能看出来今天这事被冻梨的一嗓子搞得毫无挽回的机会,所以没有一个人上前扶趴在地上的他,大家都附和小鼻子的话,一致把冻梨推了出去。 程叙生拨通冻梨家长的电话,说两句就挂断,没有给对方应声的机会。 电话一条一条被拨通,刚开始孩子们都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总有那么一个人先开始举报另一个人,所以很快,十几个孩子的名字都被抖了出来。 上课铃响完下课铃响,六年三班下午一节课也没能上成,陆续有家长来到办公室,他们按着自己孩子的头给庄冬杨道歉,请求得到原谅。 冻梨的副局长爸爸姗姗来迟,他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冻梨像乒乓球一样弹出去好几米。 冻梨爸爸温声对庄冬杨说了两声抱歉,揽着程叙生走出办公室。 “庄冬杨哥哥,我儿子太不懂事,我替他给你们道歉。”他语气诚恳。 程叙生冷着脸没出声。 “我听别的老师说,你还有个弟弟,一个人肯定很辛苦,这些你拿着,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红色的钞票。 庄冬杨透过门缝看到了冻梨爸爸掏出来的那一沓钞票。 来了,冻梨爸爸最拿手的伎俩,也是他给程叙生准备的考题。 程叙生,你的答案是什么。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儿子也是年纪小不懂事,老师呢,也是爱孩子心切,没多想才把事办成这样,以后啊,我们就不要再提......” 他看到程叙生接过那沓厚厚的人民币。 庄冬杨闭上了眼睛,心脏跌回谷底。 好吧,我知道了。 第8章 心爱反应 庄冬杨收回视线,自嘲地闭上眼睛。 程叙生收下钱又有什么坏处呢,这笔钱可以拿来买很多好吃的,买很多新衣服,减轻很多家里的压力,可他就是很难过。 程叙生其实和别人都一样,可以施舍他普通的关切和爱,但不可能真的为了他放弃所有好处,为了他和很多人搞僵关系,毕竟自己不是程巧。 我如果是程巧该多好,庄冬杨可耻地想。 还是太贪心了。 这样想着,门外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庄冬杨推开门,走出办公室,看到洒落满地的钞票。 “你糊弄谁呢,这位家长。”程叙生黑着脸。 冻梨爸爸的背影僵硬,紧攥着拳头。 “我真是不知道,我家孩子居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上学,同学霸凌,老师包庇,家长贿赂。”程叙生余光看到了呆愣着看向这边的庄冬杨,一阵酸胀从胃里涌起。 恍然间,他好像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 那时的他身边孤立无援,没有人可以帮他。去世的爸妈不能,年幼的程巧不能,冷漠的亲戚也不能。 还好现在的他能。 “先生,如果你认为有钱能使鬼推磨。” 第10章 程叙生咬着牙,替曾经的自己,现在的庄冬杨开口。 “就要知道一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手里有钱有权,那就夹好尾巴低调点。” 忽然一阵吵嚷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矮胖的男人从走廊那头走来。 程巧从人群里钻出来走在最前面,一幅狐假虎威的模样。 校长来了。 庄冬杨被程叙生牵住,走进这个办公室,又走出那个办公室。 他好像听到男老师向校长求情,听到冻梨爸爸指着校领导们的鼻子骂,听到大人们因为你的利益我的利益吵得不可开交。 但程叙生始终牵着他的手,把他揽在怀里。 显而易见,程叙生向他交上满分答卷。 明明那么多迷惑选项,偏偏能选对。 庄冬杨呼出一气,感觉眼窝有点酸涨。 守护神一般的程叙生把他庇护在身下,看起来可以为他做出一切不计后果的事,他又有什么理由可以逃跑呢。 那就留下吧,留在他的身边好了。 这段插曲的结局称得上大快人心,程叙生嚷嚷着要发传单宣传该校恶俗风气,并跑到教育局门口拉横幅举报,校长迫于压力不得不开除男老师,冻梨爸爸也被很多校领导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某位眼红的同行被投诉,他整日焦头烂额,不知道什么时候垂在自己头顶的剑重重劈下来。 程巧对此评价:“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活该。” “哥哥真打算发传单拉横幅吗?”庄冬杨咬了一口烤肠,含糊不清道。 程叙生留在学校里办事儿,给他塞了五十块钱让他俩出来吃点东西垫垫。 程巧举着竹筒粽子,求小贩给他多撒一点白糖。 “你是不傻蛋,当然是吓唬他们。”得到了裹满白糖的竹筒粽子,程巧满意地咬了一口,递给庄冬杨。 “哦。”庄冬杨凑上去咬了一口,把自己的烤肠递给程巧。 程巧正欲张口,突然拱了拱腰,偏头对着树坑“哇”的一声吐了。 “你这么嫌弃我!”庄冬杨惊呆。 “不是......”程巧把中午吃的那点馒头全吐了出来,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应该是吃中午李老师给我的馒头吃坏了吧。” 说到李老师,程巧贼兮兮笑了两声。 “你知道李老师为什么对我好不?” “为什么。”庄冬杨凑近程巧。 程巧压低声音。 “她喜欢哥哥。” 庄冬杨的脸迅速憋红。 喜欢......喜欢...... 没有过情感经验,只从电视看到过爱情片的庄冬杨感到害羞,同时也意识到程叙生已经是可以恋爱的年纪。 “真的假的啊......” “当然了,她去年买衣服的时候去过哥哥店里,我觉得她从那会儿就喜欢哥哥。” 庄冬杨观察程巧的神色,发现他并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 “那你不生气吗?” 程巧皱了皱鼻子;“我为什么要生气?” “就是......”庄冬杨觉得自己心里闷得慌,但又不知道怎么形容,“你不怕她把哥哥抢走吗,以后他们就,就不要你......” “这能一样么,我是他弟弟,李老师和他要真成了,那是......是爱人,老婆,这又不冲突,再说了,谁说他结了婚就不要我了。” 弟弟是弟弟,老婆是老婆。 庄冬杨感觉自己心里升腾起一股躁热感。 “那你想让他俩成吗?” “想啊。”程巧不假思索。 “为什么啊?” “为什么不啊,我哥哥总要成家啊,有人对他好这不很好吗,我发现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密,咋的,你也要结婚啊?”程巧贱兮兮指着庄冬杨的脸,“你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 “没......”庄冬杨尴尬地拍开程巧的手。 “哥哥。”程巧忽然对着校门口招手。 庄冬杨回头,看到走出校门的程叙生。 他还是笑眯眯的,总是对自己那么好,即使自己身上和他没有流着相同的血,也并不是他的爱人。 心脏跳得很快,他觉得自己或许得心脏病了。 这天夜里,庄冬杨又在书桌前趴了很久。 程巧躺在床上用被子甩完飞饼,又披着床单演古代人,最后无事可做,躺在床上冥想,结果不到五分钟就睡了过去。 听到程巧渐渐没了动静,庄冬杨蹑手蹑脚掏出日记本。 “晚上好。 程叙生今天为了我在学校搞出很大动静,其实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做到这个地步,虽然我很开心就是了。 来到这个家后,我几乎没做过什么事,我并不是他的亲弟弟,也没有什么劳动价值,所以真的只要装可怜,他就会一直留我在身边吗?我也不是他的爱人(划掉)老婆(划掉)那个,为什么会有人对一个麻烦又没用的人好。 程巧说我只有那股可怜劲儿像程叙生,今天他这么帮我,也是这个原因吗。那他当时也挺惨的。我也挺惨的。不过我没见过他的十六岁,我认识他那会儿,他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电视上说这种人叫圣母病,我觉得程叙生应该有这个病。不过也多亏他的这个病,我可以留下。 程巧说我住进这个家的交换条件是帮程叙生做事,分担压力,还要把他当成最重要的人。目前来看,我好像一件都没能做到。程叙生说我住进这个家的交换条件事是照顾好程巧,在他心里程巧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才不要把他当成最重要的人,反正程巧不知道,没人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成第一名。 我有点嫉妒程巧,程叙生对他那么好,如果我才是程叙生的亲弟弟就好了,程叙生如果能最爱我就好了。 说起来,程巧今天说他老师喜欢程叙生。 程叙生会跟她结婚吗,那如果结婚了,我会不会又要在他心里下降一位。 拜托,千万不要让他们在一起。 如果我是女的,我是不是也可以嫁给程叙生。 变成老婆(划掉)那个的话,他可不可以把我摆在第一名? 如果那样,我也愿意把他摆在第一名。 说这个干什么,我也不是女的。今天就这样吧,晚安。” 日记本被合上,庄冬杨把它重新塞进盒子,然后轻手轻脚钻进床里。 “你写完作业了......”程巧呢喃。 庄冬杨吓得差点腿软。 “你没睡着啊。” “睡着了来着,结果脑袋疼,给我疼醒了。” “你感冒了?”庄冬杨爬起来,用手按在程巧的太阳穴上打圈揉了揉,“跟哥哥说不?” “不要,应该是今天冻着了吧,你给我揉揉就行。” “行。” “小庄师傅,使点劲儿......” 庄冬杨一掌拍在程巧脑门儿上。 “诶哟......诶哟疼呢,现在更疼了......”程巧抱怨。 庄冬杨无语地撇了撇嘴,继续给他揉了一会,等到程巧的呼吸起伏变得规律绵长,才转身躺下。 “冬杨,愣着干什么呢,快给我带戒指啊。”程叙生穿着婚纱站在花丛里,笑颜如花。 庄冬杨看着眼前惊悚的一幕,手脚不受控制地上前,然后单膝下跪,掏出一盒戒指给程叙生带上。 “无论贫穷、疾病、困难、痛苦、富有、健康、快乐、幸福,我都愿意对你不离不弃,一生一世爱护你,你愿意嫁给我吗?”他听到自己说。 程叙生笑着说我愿意,随后他的脸在庄冬杨眼前放大,再放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程巧一巴掌抽在庄冬杨脸上。 庄冬杨猛地从梦中惊醒,惊恐地盯着天花板。 “庄冬杨,你是不是神经病,这么大了还尿炕!”程巧气得手抖,哆哆嗦嗦把自己搭在他身上已经湿了一小片的睡裤给脱下来。 庄冬杨掀开被子,看到一小片湿润,面红耳赤的捂住自己的裤子。 “你挡什么呀,有用吗?哎呀太埋汰了......太埋汰了......”程巧飞奔出房间,冲进厕所。 程叙生也被程巧的一嗓子吓醒,推开卧室门,看到光着腿的程巧正往厕所里冲。 “怎么了,你裤子呢?” 程巧打开淋浴头狂冲自己大腿,指了指自己和庄冬杨那屋。 “我没话说,我没话说了,你自己看去。”程巧看上去快要气绝。 程叙生又一头雾水推开两个孩子的房间门。 庄冬杨紧紧攥着被子,坐在床上面红耳赤一动不动。 “怎么了?”程叙生上前。 庄冬杨攥被子的劲儿更大了,手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程叙生狐疑地上下扫了扫,一把扯开被子。 “啊!”庄冬杨羞恼地用手捂住眼睛,准备迎接挨骂。 房间里诡异地沉默下来,他只能听见程巧在卫生间碎碎叨叨骂的声音。 第11章 他把手指漏开一个缝,看到程叙生在憋笑。 “别笑了!别笑了求你了哥哥......” 如果现在有一块豆腐,庄冬杨会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程叙生笑着把他扯起来。 “不笑了不笑了......”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在笑。 丢死人了,怎么会尿床呢,不应该啊,庄冬杨懊恼地想。 “没事儿,正常,去,把裤子脱了,跟被子床单丢洗衣机里去。” “这么大尿炕还正常?你再惯他呢!”程巧冲完腿,像个没毛的小鸡崽儿一样怒气冲冲回到房间。 程叙生笑得直不起腰,双手把着庄冬杨的肩膀推着他走出房间。 “小屁孩儿,我们大男人不跟你一般见识。” “谁是小屁孩儿!我也是大男人!”程巧反驳。 “小屁孩儿小屁孩儿。” “我不跟你玩儿了!” 庄冬杨脸红得要滴血。 噩梦害人啊。 第9章 冷战 庄冬杨蹲在地上,眼神涣散地看着洗衣机里挣扎的床单。 想起昨天晚上的梦,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肯定是因为程巧昨天白天跟他说什么结婚来结婚去的,他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又回想起昨天程叙生牵着他的手,和越来越近的脸。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程叙生可是个男人! 但是......但是...... 变成最爱的弟弟也可以吧,不用当什么老公老婆,就要内心弟弟排行榜第一就行,不和他的未来老婆比。 那样就算程叙生真的结婚了,也不会把自己丢掉的吧。 “放到洗衣机里就赶紧洗漱吃饭,傻蹲在那干什么。”程叙生走过来拍了一把庄冬杨的脑袋,敲散他的思绪。 庄冬杨又联想起昨天的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嗯。” 程巧宣布跟庄冬杨冷战一天,他在餐桌上不停控诉庄冬杨的恶行。 程叙生笑得像摩托车引擎一样。 庄冬杨眼神飘忽地把鸡蛋塞进嘴里装听不见。 周末的两个小孩通常会窝在家里玩,程叙生还要出门工作。 “那你今天跟我去店里,庄冬杨留在家里。” “不要!”程巧抗议,“你怎么不让他去店里!” “你不是心疼讨人喜欢吗。”程叙生调侃。 庄冬杨抬眼看向程巧。 程巧确实长得很讨人喜欢,像年画里的娃娃一样皮肤白皙,他收回视线,看到自己黑了不少的握着筷子的手。 从外表来看,比不过他啊。 “哥哥,那我今天去店里给你帮忙吧。” 那就靠体力取胜。 “你快把他带走,我今天不乐意跟他玩儿。”程巧嚷嚷。 程叙生扶额:“你咋这么烦人。” 但庄冬杨还是如愿以偿跟着程叙生去了店里,程巧也成功独自霸占了家。 程叙生让他坐在收银台后的椅子上自己玩儿,然后就忙了起来。 “欢迎光临!”随着招财猫的第一声欢迎响起,庄冬杨几乎就没见过程叙生歇下来超过五分钟。 顾客一件一件试衣服,程叙生看上恨不得变成八爪鱼。 于是庄冬杨从收银台后钻了出来,默默捡起堆放在沙发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又把它们挂好。 招待完一位,程叙生才注意到另一边专注挂衣服的庄冬杨。 “这么厉害呢,好宝儿。”他微笑着夸奖。 庄冬杨的脸染上绯红。 “程巧是不是也会这样给哥哥帮忙?”他乖巧问道。 程叙生笑出了声。 “他吗,他可不,他来店里就躺在沙发上当吉祥物,哄得那些顾客心花怒放,骗他们再买一件,再买一件。” “哦。”庄冬杨有点失落,感觉程巧比他的作用更大一些呢。 “但我比较喜欢你这种实干派。”程叙生对着他伸了伸大拇指,然后又回换衣间收衣服了。 庄冬杨感觉自己长了两个翅膀,正扑腾着升空,他飘飘然想,程叙生说更喜欢自己,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可以逆袭上榜。 一整天忙活下来,庄冬杨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断掉。 程叙生把最后一件挂回衣架,把庄冬杨的手一拉。 “下班回家!” 庄冬杨又觉得自己胳膊也没那么疼,明天说不定还可以再战。 他意识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但是他又忍不住不去想,一些小心思开始萌芽,钻出他的身体,不停试探。 当天晚上,当程巧嚷嚷着要和哥哥睡,跑去程叙生房间后,他又掏出日记本。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应该是没有很认真的喜欢这个家,但我又想让他最喜欢我。 其实我也可以改变些什么,比如把头发剪掉,剪成和程巧一样的短头发,但程巧长得比我好看,又或者我也可以学着讨好客人。 程叙生喜欢什么样的弟弟呢? 要是没有程巧就好了。没有程巧的话我就是第一的弟弟,他就会最喜欢我。 好想让程巧把他让给我。 我为什么这么想要他的爱呢,我就是他捡来的小孩而已,庄庆厚都不爱我了,不是亲人,他又怎么会最爱我呢。 爱到底是什么?爱老婆的爱和爱弟弟的爱是一样的吗。 爱自己弟弟的爱和爱捡来的弟弟的爱是一样的吗。 可以是一样的吗,因为我分不太清。 不管是什么,我想要。 我什么时候可以比过程巧。” 他写的太投入了,连牙根都咬得生疼。 都没注意到推开门的程巧。 直到程巧开口。 “你在写什么?” 庄冬杨如临大敌,他立刻合上日记本,藏到身后。 程巧眯了眯眼。 他本来是要找庄冬杨和好的,但看上去庄冬杨并不在意,还背着他有什么秘密。 “你有事情瞒着我。”他冲上去抢庄冬杨背后的本子。 “没有......没......”庄冬杨绝望地把本子塞进怀里。 “给我,不然我要告诉哥哥你过年骗他的事。”程巧生气了,他自认为和庄冬杨是同一战线,结果人家好像不这么想。 庄冬杨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被扒了个干净,他红着脸小声央求。 不要,不要。 求求你,不要看。 “给我,”程巧看到庄冬杨这副模样,肚子里的火气更甚,“庄冬杨,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不会怕成这样,你这个混帐,在我家生活还要瞒着我们干坏事。” “不是,我没有,我就是写东西......” “写什么,是怎么把我家的钱骗走还是把我哥哥杀掉?都不是你有什么好怕的,给我。”程巧不松口。 “你给不给,不给我要去找哥哥了。”程巧说着就准备往外走。 庄冬杨倏然泄力,本子被程巧一把抢过。 程巧打开本子,慢慢翻看起来。 本子的前面大概都是在写庄庆厚,直到后几页,主角变成了哥哥。 程巧的嘴唇抽搐,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把本子丢还给庄冬杨。 庄冬杨悄悄观察程巧的神色,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生气。 程巧深深呼出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 “庄冬杨,你到底想干嘛。”他声音很小,像是没了力气。 庄冬杨被钉在板凳上不知作何回复。 “我哥哥对你,还不够好吗,”程巧偏过头,看向眼前的人,“我对你很差吗,没吧,你自从来我们家,有付出过你答应好的代价吗,没吧,我有挑茬把你赶出家门吗,没吧,哥哥有对你表现出什么不满过吗,没吧。我能看出来你算计来算计去,你之前遇到了什么,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也没有义务去像天使一样感化你,我哥哥对你已经很好了,如果没有他,没有我,你现在应该呆在福利院或者你那个丑亲戚家,你现在有的比起以前还不够多吗,你为什么还不知足。” “你自己知道你写的东西有多恶心吗?” 真的这么不知足吗,真的就这么坏,这么贪心,这么自私吗。 对不起,程巧,我不是故意的。 “庄冬杨,我告诉你,要么,你就把你这些恶心的想法给我咽到肚子里,老老实实过日子,要么,滚出我家。” “想当什么哥哥最爱的弟弟,你做梦吧。” “他只有我一个弟弟,你不过就是他捡来的孩子,想比过我,除非我死。” 程巧法官落下法槌,宣判庄冬杨永生永世做不了第一。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睡吧。”程巧不再看庄冬杨。 两个小孩背对着背躺下,半晌无言。 今天的夜晚好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程巧也不再求着他讲故事,程叙生的房间也熄了灯。 庄冬杨掉了两滴眼泪,纪念自己再也无法更上一层的排行榜。 第12章 他不停给自己洗脑,这样也很好,这样已经很好了,没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庄冬杨都陷入沉沉的梦。 “庄冬杨,你睡着了吗。” 程巧很小声很小声开口。 自然没人回应,背后的同伴早就陷入沉睡。 程巧叹了口气,把自己缩成一团。 次日清晨,庄冬杨睁开眼睛,没有看到应该躺在身边的程巧。 他心跳猛地加速,冲出卧室。 程巧坐在客厅啃玉米。 “醒了?醒了去锅里自己拿一个吃。” 看起来程巧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程叙生。 庄冬杨松了一口气。 他拿了玉米,想坐在程巧旁边,程巧却在他落屁股的时候起身。 “我吃好了哥哥,我要出去玩。” “去吧,别往远跑。” 程巧没有看他,戴起帽子围巾就推门走了出去。 庄冬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缓慢地眨了眨眼,咬了一口玉米。 “冬杨,你吃完了也就出去陪他玩吧。” “哦。”庄冬杨应声,但减缓了咬玉米的速度。 他不太敢面对程巧,也不知道如何破冰。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庄冬杨知道自己再磨蹭不下去了,只好把光秃秃的玉米棒丢进垃圾桶,推门出去。 冷风灌进庄冬杨的脖子,他裹紧了衣服,朝着他和程巧最常待的地方走去。 到了地方,却没见到程巧的影子。 “程巧!”庄冬杨喊了两声。 没人回答。 庄冬杨开始绕着小区找。 但绕了一整圈,边喊边找,也没能找到程巧。 就二十分钟,程巧能去哪儿。 程叙生在屋里听到庄冬杨的喊声,拉开窗户。 “怎么了?” 庄冬杨站在窗户外面,颤抖着声音道。 “程巧不见了。” 第10章 英雄救巧 “什么?” 手中的碗砸进水池,程叙生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推门冲了出来。 “不见了......小区我都转遍了,我喊了很多声......没人回,找不到。”庄冬杨崩溃地蹲下,用手紧紧薅住自己的头发。 早知道不闹脾气,早知道跟着程巧一起出去,早知道不写日记,就不会和程巧闹别扭。 如果程巧真的回不来,他毫不怀疑程叙生会在知道一切后把自己一脚踹出家门。 身边一阵风掠过,程叙生越过他向外跑去。 庄冬杨蹲在地上盯着自己的鞋,感到喉咙十分干涩。 二十分钟,程巧会去哪里,能去哪里? 他晃晃悠悠地起身,转身魂不守舍地追了上去。 天气还没转暖,程叙生只穿了一件薄羊绒衫,但此刻他也无暇在意冷风刮在身上的刺痛,路过的邻居被拦下来,统一回答都是“不知道”。 庄冬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顺着相反方向找,今天的红绿灯格外人性化,一路绿灯,但庄冬杨觉得,今天这条路应该是安了钉子。 “你好,你有见过一个大概这么高的小男孩吗?皮肤很白短头发,穿着一件白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 “没有,没有。” 在问了不下十个人后,庄冬杨崩溃地哑声吼道。 “程巧!程巧!你在哪儿呢!” 一边吼,脚步却也不敢停,超大颗泪珠顺着风划过庄冬杨的脸,刮进他的耳朵,庄冬杨感觉自己耳朵脑袋都进水了,嗡嗡直响。 “庄冬杨,庄冬杨!”忽然一道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 庄冬杨侧头,小鼻子站在自己家超市门口挥手。 他今天没心情和小鼻子吵架,索性没管,扭回头继续往前边喊边跑。 没想到小鼻子裹起外套,穿过马路,追着庄冬杨跑。 庄冬杨忍无可忍。 “靠!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我见过你弟弟......程巧,我见过他......”小鼻子上气不接下气道。 庄冬杨猛地停下,小鼻子没刹住车,一头撞在他身上。 “他在哪儿?” 小鼻子用手指揉了揉鼻尖,轻咳了一声,贼笑道:“你跟我说说,你怎么进程家的呗。” 庄冬杨朝着小鼻子一拳砸下来。 “哎哎哎,别打我,我真见过他,”小鼻子后退两步躲开,“你告诉我我就跟你说他上哪儿去了。” “快说,不说就滚开。”庄冬杨咬着牙根骂了两句,摆出凶狠的样子,但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溜出来。 小鼻子看到庄冬杨的眼泪,瞪大了眼睛。 “我靠你哭啥啊,我又没打你,我说我说行了吧,”他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卫生纸递给庄冬杨,“他刚让一个男的抱着朝着体育场那边走了,你们家来亲戚了?” 庄冬杨瞳孔骤缩,骂了一声,朝着前面跑了两步,又刹住步子,扭头朝着小鼻子家的超市跑去。 “你干什么呢你你神经病吧!”小鼻子追上去。 庄冬杨从货架上拔下来一个菜刀,冲出超市。 小鼻子吓得不敢拦,碎碎叨叨骂。 “你给钱了吗就拿我家东西,这副架势要干什么啊,你要砍你亲戚啊?” “什么狗屁亲戚,那他大爷的是拐子!” 小鼻子震惊地张大嘴巴。 顾不得通知程叙生,他只能麻烦小鼻子去北边找程叙生,小鼻子难得没有挑衅,点头答应了。 庄冬杨握着菜刀朝着体育场一路狂奔。 小鼻子这次说得没错,他跑了没五分钟,就在去体育场的路上已经废弃的桥头拐角角落里看到了程巧,他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庄冬杨没有像动画片里警察抓坏人那样,大喊“站住”,然后坏人缴械投降。 因为没有坏人会因为听到这句话停下,所以他沉默着猛地冲上前,毫不犹豫一菜刀砍在男人的背上。 男人吃痛跌倒,怀里的程巧也摔在地上,庄冬杨赶忙一把扯过他,架在自己肩膀上。 还没开刃的菜刀不怎么锋利,伤不到肉,男人的羽绒服爆开,一地鸡毛扑簌簌。 “是你?小崽子,你找死啊?”男人骂了一连串脏话,扶着腰站起来,朝着庄冬杨一脚踹了过来。 认识我?庄冬杨脑子里疯狂回忆这张脸。 拖着不省人事的程巧,他根本跑不快,没跑两步就被男人一脚踹倒。 他把程巧塞到身后,手紧紧握着菜刀,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怎么办,怎么办。 他想大声求救,可这破地方周围哪有人。 男人嗤笑着上前:“胆子不小啊,你觉得你能打过我吗?” 庄冬杨嗓子干涩,艰难开口。 “应该不能。” 男人一巴掌抽在庄冬杨脸上。 “不过你要是敢动我身后的人,我拼了命也要砍死你,忘了告诉你,我还不到十四岁,”庄冬杨被抽得偏过头去,“你也可以把我也拐走,那我一定会让你把牢底坐穿。” 他想好了,或者说根本来不及想,但如果一定要有人受罪,那也不能是程巧。 男人揪住庄冬杨的头发一巴掌又一巴掌。 “小贱人,敢坏我好事,小贱人......你老子不还钱,你还要坏我好事......” 庄冬杨猛地回头望向紧闭双眼的程巧。 原来不是拐子,是债主。 可为什么不来找自己,而是带走程巧呢? 庄冬杨的头皮很疼,脸也很疼,他不知道男人接下来会干什么,但他不能让男人把程巧带走。 男人意识到今天一个孩子也带不走,气急败坏地朝庄冬杨撒脾气,手脚并用恨不得把他打死在这儿。 庄冬杨不再还手,只在男人准备朝着地上的程巧踹上一脚的时候咬了他一口,回应他的是男人全身心投入的殴打。 我是不是要被打死了,怎么这么疼,比庄庆厚打得还疼。 眼泪生理性滑落,滴在地上,很快被土吸收,不见踪影。 程叙生,别怪我了,我把程巧保护好了,你别生我气。 快来救救程巧,也顺便救救我吧,庄冬杨在心里想。 一滴血滴落,庄冬杨使劲儿眨了眨眼,看清了地上的红印,感觉到自己鼻腔传来的热意。 唉,疼死我了。 男人看到沾到手上的血迹,一脸嫌恶地抹在庄冬杨身上。 “真晦气。”他把外套脱下来拎在手里,准备离开拐角。 庄冬杨喘着粗气躺倒,目光涣散地望着天,一只手紧紧攥着程巧,生怕男人后悔。 感觉血要流到脑子里了,但他没力气换个姿势。 这么晴朗的蓝天,为什么他们的头顶一直在下雨呢。 庄冬杨闭上眼睛,正想休息一下,感觉眼前一片阴影盖过。 他以为男人要反悔,猛地睁眼,看到飞出去的男人。 他费劲地偏了偏脑袋,看到了广角模式的程叙生。 第13章 庄冬杨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不然为什么每次看到程叙生,他的周围都笼着一层金光。 程叙生此时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风度,他一拳一拳砸在男人的脸上,男人被打懵了,吓得都忘了还手。 “报警!”他朝着后面喊。 庄冬杨顺着方向瞥过去,小鼻子正站在不远处用自己的小手机拨打110。 眼前闷响不断,男人的呻吟声传进庄冬杨的耳朵。 他呼出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模糊。 他好像听到程叙生抱着他摸他的脸,对他说“宝贝儿别睡我们去医院”什么的,听见小鼻子和程叙生把他架起来,又往他鼻孔里塞了一坨纸,听见警察把男人押走,手铐喀拉喀拉,脚步啪嗒啪嗒。 什么声音? 庄冬杨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手背上,费力地睁开眼睛。 眼睛好像被打肿了,看得不太真切,眼前好不容易聚焦,他看到程巧正趴在自己身上哭,身后是一脸担忧的程叙生。 “哥哥,程巧。”庄冬杨开口,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到。 程巧抬起头,吊着鼻涕想要摸他的脸。 庄冬杨偏头躲开,闷声道:“鼻涕。” 程巧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把鼻涕蹭在庄冬杨手上。 庄冬杨眉心使劲儿抽了抽,结果扯到伤口,疼得哼哼。 “行了,你别闹他了,”程叙生揽过程巧,把他打发到病床边的沙发上去,“感觉怎么样?” “......肿肿的。”其实想说没关系,因为这件事好像就是因自己而起,可程叙生不是不知道吗,那他撒撒娇应该没关系吧。 反正他现在是病号,没关系的吧。 “你好好躺着休息休息,我给你请了两天假,哥这两天不上班了,就在这儿照顾你。”程叙生心疼地坐下来,摩挲着庄冬杨的手。 庄冬杨心中暗叫太好了,表面一副很惶恐的样子。 “不用了,哥哥,你去忙你的吧,我没关系的。”他口齿不清答道。 程巧看着庄冬杨演戏,没吭声。 庄冬杨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没敢看程巧,等他伤好,巧老师估计又要找他密谈。 他收回视线,眼前看上去百战不败的圣斗士程叙生此刻弯了腰,看上去一碰就碎。 “冬杨,谢谢,要不是你,我不知道......”程叙生把头埋到庄冬杨的手里。 后怕席卷全身,他望着面前鼻青脸肿的男孩,这是他弟弟的救星。 程叙生被两个小孩子蒙在鼓里,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绑架,为了程巧不惜被打成熊猫的庄冬杨,和当年把弟弟护在身后的自己重合。 难以自控地,他对眼前的男孩私心越来越多,和对程巧不同,对于庄冬杨,他总想做点什么可以称得上“弥补”的事情,或许是从他身上总能翻找出自己经历过的窘迫,或许是幼时的自己没能得到,所以总想着通过庄冬杨来延迟满足,今天之前,他找不到理由倾泻这种感情,从现在开始,他终于有了合理的理由。 那就让这件事作为一个开口,让他把所有自己没得到过的爱,都浇灌在庄冬杨身上吧。 第11章 沙丁鱼们的春天 庄冬杨这些天的待遇,称一声皇上也不为过。 程叙生不上班,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好吃的,几天下来,庄冬杨看着都胖了几圈。 程巧调侃:“你是不是没彻底消肿啊,吃错东西了吧,怎么越消越肿,整个人都肿起来了。” 气色好得像挂画上的福娃一样的庄冬杨尴尬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道这营养餐营养指数真的有点超标了。 四天后,程叙生牵着福娃出院了,拐走程巧的男人吃了公家饭,估计没时间再来找他们的麻烦。 庄冬杨装模做样地趴在桌子上补习这些天落下的作业,避免即将到来的谈话。 程巧围着他溜达来溜达去,时不时“啧”一声,搞得庄冬杨特别想上厕所。 “你能写完不?”程巧终于不耐烦。 “......马上了。”该来的还是得来。 十分钟后,两个小孩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床尾,就程巧被坏叔叔带走事件展开重要谈话。 “那男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不认识......应该是我爸爸的一个债主。” “你爸到底欠了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他不跟我说这些。”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要是不拦,他就要找到咱们家。” 庄冬杨的脑袋要埋到裤子里:“对不起。” “他找到家里,肯定要把你带走,我哥哥会同意吗?肯定不会,最后他又要帮你爸还钱,你当我哥哥是金库吗,养两个小孩还要给你还钱。”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主动被他带走的?”庄冬杨羞恼地咬了咬唇,想起阳台角落里乐得清闲的庄庆厚。 “我傻啊直接让他把我带走,大丽花路过说的。”程巧翻了个白眼。 “她说什么了?” “她说,哎哟小巧呀,你怎么没和庄冬杨一起出来玩呀。” 原来是这样,庄冬杨尴尬地爬到床头,摸了摸程巧的手,问道:“然后他就把你带走了?” “......嗯。”程巧别过头,但没有把手抽出来。 庄冬杨别扭地道歉:”对不起,程巧,我连累你。” 程巧瞥他一眼。 “对不起呀,我以后不让你一个人出门。” 程巧的眼睛里荡起小小湖泊。 “对不起呀,程巧,我也不写日记了,我们和好吧。” 庄冬杨试探着抱住程巧,程巧开始微微颤抖。 “庄冬杨,你真的和我们是一边儿的吗。” “是,是......” 那我应该没做错,程巧想。 其实大丽花没有出现,在得知男人气势汹汹朝着四号楼去要找庄庆厚的儿子算账的时候,他拦在前面说自己见过庄庆厚的儿子,把男人引出了小区,结果在他准备逃进任意一家店铺的那一秒,一个抹布突然盖在他的脸上。 即使聪明如爱因斯坦的程巧也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么多,做出决定的那一秒钟,他能想到的只是“不能让他找到庄冬杨”。 不过程巧不打算说,毕竟他只需要庄冬杨对哥哥充满感激之情就好,无私的程巧不介意唱白脸。 “你的声音真难听,像唐老鸭。”程巧岔开话题。 庄冬杨闭上了嘴。 “睡觉,”程巧翻过身闭上眼睛,“我脑袋疼死了。” 一双手放到他的太阳穴上,有规律地轻轻按着,直到他呼吸规律而绵长。 深夜一点钟,庄冬杨轻手轻脚地起身上厕所,看到隔壁卧室微弱的亮光,凑近门缝看了看。 程叙生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他轻轻敲了敲门,探了探脑袋。 “起来上厕所?”程叙生抬头看过来。 “嗯,哥哥在干什么?”庄冬杨觉得程叙生坐在台灯下的时候格外好看。 “来看。”程叙生招招手。 庄冬杨走进房间,看到一堆乱七八糟的线团,和一个哥斯拉半成品。 “这是......” “小狗儿,怎么样?”程叙生举起那个四不像,弯着眼睛笑。 “?” 庄冬杨很想附和夸赞,但他实在说不出口。 “你每天都咬手吃手,看看你那手上,全是倒刺儿,晚上睡觉也睡不踏实,我把这荞麦枕头里的荞麦倒出来了一点儿,给你缝个小布娃娃,你不得劲儿的话就搓一搓,别吃手了。” 庄冬杨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很惨不忍睹。 眼前又湿乎乎,再抬眼,哥斯拉已经不像哥斯拉了。 这简直就是全世界最完美的狗,庄冬杨想。 “特别好看,谢谢哥哥。”他由衷感谢。 “我就说我的手艺绝对没毛病。”程叙生得意地把庄冬杨揽到自己怀里,手指顺了顺他的头发。 “宝贝儿,咱们改天把这头发剪了吧,不然我每天还得给你扎小辫儿,好难啊。” 听到前半句,庄冬杨差点儿就点头了,听完后半句后他脑袋又卡住,最后他扭回头看程叙生。 “不想剪,哥哥。”他眨巴眼睛。 程叙生被他看得心都化了,只好妥协:“好吧,那就不剪,你们两个快把我磨练成全能好爸爸了。” 庄冬杨扑哧笑了,八颗牙整整齐齐。 程叙生捏了捏他的脸。 “多笑笑,开心点儿。” 程叙生,谢谢你呀,我现在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开心吗!” “开心!”两个小孩坐在飞椅上一圈一圈转,程叙生站在地面上举着相机拍。 不久前,程叙生的服装店招进了第一名员工,甩手掌柜程叙生休闲时间多了起来,带着程巧和庄冬杨时不时下馆子逛游乐园。 说起服装店,前段时间程叙生听取隔壁店的建议,注册了网店,线上线下同时进行,短短一个月生意暴涨,程老板跟家里的小孩儿得瑟了半天。 第14章 “那我以后还能去店里帮忙吗?”彼时的庄冬杨问。 “当然不用,以后你就是小老板,去店里只用视察工作。” 程巧切了一声:“你咋这么得瑟。” 程叙生捏住程巧的脸扯啊扯,程巧气得狂踢庄冬杨屁股,让他来帮自己。 庄冬杨两眼望天花板装看不见。 “你们完了!庄冬杨期末语文只考了六十分!程叙生前两天把庄冬杨的头绳扔厕所里了还骗庄冬杨是他自己弄丢的!” “什么!”程叙生撒开手,眯起眼睛看向惊恐的庄冬杨。 “你不是考了八十九吗?” “他拿红笔自己改的。”程巧吐舌头。 “你不是也把我头绳丢了么......”庄冬杨缩着脖子狡辩。 “这是一个等级的吗!”程老板震怒,“把卷子给我。” 庄冬杨磨磨唧唧回房间,半天才出来,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卷子。 “比擦屁股纸还皱巴。”程叙生点评。 庄冬杨把卷子递给程叙生。 程叙生看了看正面,一分也没扣。 翻面,一分也没得。 作文栏的零蛋让程叙生意识到了危机感。 “来,你自己看看题目是什么。” “夸赞家人。” “你写的什么?” “你。” “谁问你这个了,你写的那些死不死活不活的内容,符合我们积极向上的价值观吗?” 程巧也凑过来看庄冬杨的零分作文。 哥哥 我的哥哥是个好人。 不管别人怎么坏,他都会很善良地对他们。我也是很坏的人,但哥哥对我很好。当我把碗摔碎之后,哥哥不会怪我粗心大意,他会把地上的碎片捡走,然后递给我一双厚拖鞋,跟我说岁岁平安;当我弄脏衣服,哥哥不会骂我邋遢,他会把衣服泡到盆里,用大手帮我搓干净;我一直在搞砸很多事,但哥哥不嫌弃我。 哥哥给我做饭,给我礼物,还带我出去玩,哥哥如果可以一辈子不结婚就好了,等我长大可以挣钱了,我可以养哥哥,希望哥哥慢点老,等我快点长大。 哥哥长得很帅,他是双眼皮,大眼睛,眼睫毛很长,嘴巴薄薄的,他的身高很完美,有178厘米,我觉得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我的家是哥哥给的,我的命也送给哥哥了,哥哥想要我在他身边或者离开,我都愿意,哥哥让我活着或者死了,我都愿意。 哥哥,你是我的太阳,我爱你! 空白的另一半试卷上是老师大大的问号。 程巧太阳穴抽抽半天,感觉自己又要呕吐,沉默着咬牙进了卫生间。 程叙生瞪大眼睛看着这篇令人震撼的大作,不知怎么评价。 “要求写多少字?” “六百。” “你写了多少?” “不够六百。” “下回作文必须写够,知道了吗?”程叙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只能从字数开刀。 “嗯。” “咳,”程叙生捂住脸,声音从手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这个表达能力太差了,我给你买两本作文书,你好好学学吧,以后不能这么胡写了。” “好。”庄冬杨咬着嘴。 “以后,我只要带你们出去玩一次,你回来就给我写一篇游后感,看一部电影,也要给我写观后感,知道了吗?” “好。” “游乐园游后感。”程叙生交代完任务,又一头扎进厨房。 庄冬杨严重怀疑,程叙生最近带他们频繁外出活动就是为了让他写作文。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写完了,又把家里拖了一遍,给花浇上水。 “哎呀,哎呀,小程叙生来了。”程巧叼着棒棒糖在阳台晒太阳。 “你脚抬起来。” 程巧把脚抬起来,庄冬杨把拖把从底下伸过去。 “他自己当年作文也写得跟粑粑一样,现在还来指导上你了,粑粑作文后继有人啊,”程巧咔嚓咔嚓把棒棒糖咬碎,“你俩真的太像了。” “真的吗?”庄冬杨抬头。 “对啊,你没发现他越来越喜欢你吗?得了便宜还卖乖。” “没有!我只是在问他是不是作文也写得不好......” “真的吗?哼哼,谁知道。”程巧把棒棒糖棍丢进簸箕。 第12章 生日,告别和小升初 托程叙生的福,庄冬杨最后一年的小学时光平安度过。 新来的班主任听说了班里的事,不敢偏心任何一个孩子,庄冬杨终于不用和老师打回合战,但他一边和作文搏斗,一边还要应付小鼻子和他朋友柯南的骚扰。 冻梨被他爸爸转去了别的学校,班里的小团体们受到冲击,大家都变得三三两两,帮派四散开来。 在小鼻子和柯南第九九八十一次跑来庄冬杨桌前试图和他搭讪时,庄冬杨终于崩溃了。 “你们有完没完?” “庄冬杨,你怎么这样啊,我们想跟你交朋友呢。”小鼻子把胳膊搭在柯南的肩膀上。 “我不想。” “哎,你别跟我们生气了呗,”小鼻子凑近庄冬杨的桌面,“我现在真挺佩服你的,真爷们儿。” 柯南跟着点头如啄米。 “你们当时折腾我的时候倒是不这么觉得。” “那你当时留个长头发,看着跟非主流一样的。”小鼻子不自在的侧过头。 庄冬杨没抬眼:“我现在也是长头发。” “那哪儿能一样啊,我们这叫透过现象看本质,透过你的伪装,看清你的灵魂深处。” “柯南。” “......啊。”柯南很想解释他并不叫这个名字。 “你把他带走,我就以后再也不计较你之前的事儿。” 柯南忙不迭拖着死皮赖脸的小鼻子走了。 世界终于清净,庄冬杨掏出程叙生给自己买的作文书,一篇一篇看。 他答应程叙生要考进尖子班。 看了几篇,庄冬杨眼皮就有些打架。 也就那样吧,他写的也挺好的呀,也升华了也抒情了。 盛夏,庄冬杨的小学时光结束,程叙生抱着花来考场接他,程巧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庄冬杨害羞地呲牙笑。 考试结束后,庄冬杨的暑假就开始了,程巧对此很不满,因为他还要再上两个星期。程叙生的生意越做越大,他最近在攒钱,准备在年底新盘一家店面,庄冬杨除了接程巧上下学,还会时不时去店里帮忙,看店的姑娘很年轻,热情开朗还自来熟,她在见到庄冬杨不到一小时,就开始称呼他“我们家庄庄”,程叙生也笑,说庄庄这名字像小狗儿,庄冬杨说不过他们,只能红着耳朵挂衣服躲避调侃。 庄冬杨很明显感觉到家里的条件在改善,他在心里许愿程叙生可以发大财,这样他也可以更加心安理得地上学。 七月十六日清晨,程叙生一脸神秘地单独把庄冬杨叫醒,两个人蹑手蹑脚出了门。 “今天程巧生日,咱们出门给他准备个惊喜。” 两个人去商场里逛了没多久,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俩人呢?”电话那头的程巧听起来刚起床没多久。 “哎呀,今天店里突然有点事儿,我就带着他去店里忙活了,你在家看电视吧啊。” “哦......好吧,记得早点回来呢。”程巧的声音有些失落,但也没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程巧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吗,他为什么没有提起?”庄冬杨问。 程叙生叹了口气。 “知道啊,生日怎么能不记得呢,他是不敢说,我妈生他的时候难产,今天也是我妈的忌日,前些年我们没条件过,这两年有条件了,他也不敢开口说自己想过生日,怕我难过。” “那你难过吗?”庄冬杨仰头盯着程叙生的眼睛。 程叙生愣住,沉默半晌,又弯起嘴角。 “没事儿。”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那就是难过了。 “别难过,”于是他抓住程叙生的手,盯着他深棕色的瞳孔,“我也没有妈妈。” 程叙生眼睛有点干,他转过视线让自己分散注意力,攥了攥庄冬杨的小手。 “嗯,没事儿,你有我,我有你,一样的。” “嗯,一样的。” 从商场买完礼物,两个人大包小包往回走。 庄冬杨左手拎着一个蛋糕,右手拎着一台游戏机和积木。 程叙生抱着一只巨大的玩具熊和一捧向日葵。 程巧打开门的时候,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足足五分钟,才放他们进来。 “我们都要热死了。”程叙生笑着把弟弟举起来。 程巧抱着哥哥的脖子,在脸上吧唧了一口。 “你们干嘛买这么多啊,我都拿不过来。” 程叙生抱着弟弟晃:“那就摆你房间,到时候把这个向日葵种了,过段时间咱们嗑瓜子儿。” 第15章 “才不要。” 程叙生把相机设了定时,定时十秒钟,倒计时响起,程巧赶紧把蛋糕举到胸前,庄冬杨把花捧起来靠在寿星的肩膀上,程叙生跑回沙发坐到程巧另一边,然后在倒数第一秒的时候沾了奶油抹到程巧的脸上。 “喂!” 咔嚓。 照片定格,八岁的程巧成为了过去式,庄冬杨和程叙生对着九岁的他唱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幸福祝你健康,祝你生日快乐。” 程巧闭眼许愿,他许了很多愿望,如果有生日老人,那他肯定气坏了。 希望哥哥可以长命百岁一直幸福,希望我可以一直陪在哥哥身边,希望庄冬杨可以更喜欢我们一点。 庄冬杨问许了什么愿,他没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吃完蛋糕,程巧拉着庄冬杨进屋讲故事揉脑袋,庄冬杨嫌他事儿多。 “你才多大天天头疼。” “我哪知道,哎呀快快快。” 一个小时后,程巧袒着肚皮睡着了,庄冬杨扯过被子角盖住他的肚脐眼儿,起身出了房间。 程叙生在阳台坐着,望着面前三个灰白相框发呆,听到脚步声,他偏头,看到穿着小短裤站在客厅中间的庄冬杨。 “来。”他招呼道。 庄冬杨慢慢走过来,瞥了一眼最右边相框上微笑的庄庆厚。 “你们看,这是我新弟弟,还没带他来跟你们打过招呼。”程叙生把庄冬杨揽到怀里,对着面前的相框嘀咕。 庄冬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对着已经死去的人的相框说话,死人又听不到,他头皮有点发毛,但还是很僵硬地对着相框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身后的程叙生轻声笑了一下,道:“长得可不可爱,像不像我?” 庄冬杨咬紧嘴唇,心里叹了口气。 “妈,今天是你的忌日,也是巧儿的生日,他已经九岁了,很可爱也很听话,不知道他等我这么大,会是什么样子,跟我长得倒是不像,你们说像谁呢......”说到一半,程叙生突然梗住。 庄冬杨没回头,他把手向后伸,摸了摸程叙生。 半晌,程叙生又开口,这次是跟庄冬杨说。 “你说我应该说什么呢,忌日快乐不合适,忌日难过又不吉利,他们是不是很潇洒,把我们留下,自己先跑到天上去了。” 庄冬杨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纪念这样一个日子。 他想起满分作文里的一篇文章。 “叫,告别日。” “告别日?” “对,告别日快乐,阿姨。” 庄冬杨感觉身后的人耸动两下。 他听到程叙生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好的,告别日快乐,妈妈。” 庄冬杨的成绩和录取结果下来的时候,程叙生很开心。 “不错,不错不错,”他摩挲着录取通知书,“不错。” “不错,不错不错。”程巧学着他的语气装作很严肃的样子,被他一个爆栗敲得嗷嗷叫。 “我们家大宝儿就是这么优秀,今晚下馆子!”程叙生大手一挥。 庄冬杨看到成绩也松了一口气,总分三百,他只扣了三分,进尖子班应该没问题。 开学典礼那天,庄冬杨跟随引导,走进新的学校。 然后看到了柯南。 “庄冬杨,你也考到十一中了?”柯南很热情地打招呼。 “不是,我来逛逛。”庄冬杨皮笑肉不笑勾了勾嘴角。 “不是本校生不能进来的吧,你是怎么......” “那你还问?” 柯南反应过来自己被呛了,讪讪闭嘴。 庄冬杨一排一排看,在一班分班榜上没找到自己,疑惑地看向二班分班榜。 居然也没有。 “欸,我在八班,庄冬杨,你跟我一个班!”柯南在八班的分班榜前对着庄冬杨喊。 庄冬杨皱着眉走过去,在八班的分班表上看到了自己。 “你考了多少分?”他问柯南。 “二百零五。” 怎么会? 这个疑惑直到校长站在讲台上开始激昂演讲时才得到了解答。 “亲爱的同学们,今年我校开始实行阳光分班,以便各个成绩段的同学都会分配到平等的师资力量。” 有人在地下小声抗议。 “我不想和那些差生一个班。” “就是啊......” 庄冬杨无所谓,只希望柯南不要来烦自己。 “烦死了,”程巧愤慨,“你不在了我自己一个人回家好无聊。” “你可以交个朋友。” “你交了吗?” “......” 程巧撇了撇嘴:“那你就少指导我。” 庄冬杨摇了摇头,继续套自己的新校服。 “程叙生,你家大宝儿穿上校服还真人模狗样呢!”程巧眼前一亮。 “哟!”程叙生从房间外面探头,“真帅啊,帅哥。” 庄冬杨转了个圈,等待长评。 “外套简约而不失大气,套在你身上更是显得肩宽腰细,裤子两道杠,显得你腿长还比例好,太帅!”程叙生穿着围裙靠在门框上捧场道。 庄冬杨很受用,扬了扬脸道:“我马上就有一米七了。” “真的假的,”程叙生用锅铲做出捂嘴的动作,“看来我把你养得很好啊。” 程巧翻了个白眼。 洗完校服,庄冬杨把它们晾出去,大夏天晾在外面更容易干。 暖洋洋的微风穿过校服,裹挟着洗衣液的香味绕过庄冬杨,他闭上眼睛,笑了一下,感觉自己现在身处故事的大结局,结局之后都是好故事,整片海洋都是他的。 第13章 体检报告单 新学期伊始,班上并没有固定座位,庄冬杨挑了一个后排的空座位坐下,望着窗外和他并肩的树随风轻轻晃。 “早上好呀!” 庄冬杨回头,看到笑容灿烂,准备拉开椅子落座的柯南,皱了皱眉。 “你去别地方坐,别坐我旁边。” 柯南无辜:“可是我一个班谁都不认识,只认识你。” “我们也算不上认识。”庄冬杨依旧拒绝。 “庄冬杨,我知道你还记着我干的那些事儿,我当时真的不是自愿的,我真的想和你重新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好吗?” 庄冬杨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可以把自己做过的事一笔带过,用年轻不懂事或者什么被迫非自愿的理由盖住自己的恶趣味,他没有这么大的肚量替原来的自己原谅。 一旁柯南自顾自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袋,显然不打算走了。 庄冬杨一把抽出自己的书包,走到另一个角落坐下。 柯南像可怜的寡妇一样幽怨地望着庄冬杨,但并没有再凑上来。 上课铃响,班主任慢悠悠走进教室自我介绍,庄冬杨没听清,心道奇怪,还有人叫鱼蛋。 “鱼蛋?我还叫牛丸呢。”程巧从书包里掏出一摞书皮。 庄冬杨抽过一张,开始熟练地包书皮,上了初中,老师就不要求包书皮了,但程巧还是个小学生,每个学期都要包,这个事儿很自然地落到他的头上。 “不知道,他自己说的。” “你上了初中别那么孤僻了,多跟别人说说话。” “嗯。”庄冬杨答应道。 程巧瘫在床上碎碎叨叨抱怨上学好烦,自己最近哪哪都不舒服,一会儿恶心一会头疼。 “想按摩就直说。” “嘿嘿,谢谢师傅。” 开学没多久,全校大体检。 程巧应该也差不多这段时间体检,就他那个子,测身高肯定特别滑稽。 想到这些,庄冬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笑啥呢。”旁边的女生盯着他道。 “没笑。” “让您笑一下可真是不容易啊,闷葫芦。” “比叽叽喳喳的鹦鹉好。”庄冬杨回嘴。 被称作鹦鹉的女生翻了他一眼。 鹦鹉是他的后座,开学那天他正无所事事翻着新课本,后背被人戳了戳。 “姐妹,你练习册是哪一版?” 庄冬杨没听清,回头看过去。 女生嘴里的泡泡糖瘪了下去。 “姐妹,你男相挺重啊。” 真的不怪她认错,庄冬杨的头发现在已经长过了胳膊,程叙生征询过好几次意见想要给他剪掉,都被他水灵灵的大眼睛驳回。 “我就是男的。” “我靠!”女生吓了一跳。 庄冬杨挠了挠耳朵,感觉自己收音有些困难。 “欸,那过段时间学校风纪检查,你要把你头发剪了吗?”女生咧开嘴,露出整整齐齐一排牙。 “你就是要问我这个?”庄冬杨皱眉。 “哦,不是,我想问一下你的练习册是哪一版,我这一版好像和课本内容对不上。” 第16章 庄冬杨抽出自己的练习册,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数字:“第七版。” “那我买错了,又要重新买,好烦。”女生哀声抱怨。 庄冬杨觉得她跟鹦鹉一样每天叽叽喳喳,还很喜欢用疑问句对话,在他某一次不小心把这个想法说漏嘴的时候,被鹦鹉一拳打得说不出话。 拳皇鹦鹉。 拳皇也得老老实实体检,在鹦鹉努力瞪圆眼睛还是看不清倒数第七排e的方向时,被两个0.5狠狠浇灭雄魂。 庄冬杨拿着1.0的视力报告单轻飘飘越过挫败的鹦鹉。 视力测完,大家排着队去抽血。 庄冬杨记得程巧很怕抽血,每次程叙生带他去医院他都死活不乐意。 两天后,大家陆续拿到了自己的体检报告,庄冬杨大致扫了一下,指标大多都正常,就把报告单塞进了书包。班上细细簌簌讨论着各自的身体情况,庄冬杨对别人不感兴趣,如果程巧的报告单下来,他还可以高抬贵眼看看,不过前两天程巧说自己没体检。 柯南越挫越勇,铁了心要和他建交,结果来找了他几次,都被鹦鹉的夺命连环问逼退,现在只能老老实实离他远远的。 “我就想问几个问题,他为什么那么怕我?”鹦鹉如是说。 “你问了他一整个课间。” “很久吗?” “?” 不过还是要多谢鹦鹉冷傲退柯南,所以他给鹦鹉买了一瓶茉莉清茶作为谢礼。 “谢什么,你在学校也很照顾程巧,便宜点儿就当感谢了。”程叙生笑着把裙子打包起来。 “没有,是程巧本身就省心,很乖巧听话。”李老师腼腆笑笑。 “还是要多谢李老师,改天请你吃饭。” 李老师脸上浮现一团红晕,她拢了拢耳后的头发,笑道:“程老板老说要请我吃饭,却总也闲不下来呀,叫我好等。” 程叙生尴尬地挠了挠头:“哎,这不是给忙忘了,这样吧,这周六我们吃一顿?” “当然可以,我时间很充足。” “想吃什么?” “请客的人做主。”李老师随和道。 “好嘞,那我们周六见。”程叙生把衣服递给李老师。 “回来了?衣服挂起来洗手吃饭。”听到开门声,程叙生在厨房喊了一声。 “哦!”庄冬杨应声,推开卧室门。 程巧手忙脚乱正不知道往书包里塞什么。 “你干嘛呢?” 程巧回头,僵硬地呲牙笑:“我买了本漫画书。” “买漫画书你藏什么,哥哥又不是不让看。” “......哦,”程巧只得从书包里抽出漫画书,“你看,新刊呢。” 一张纸片贴着漫画被抽出来,飘呀飘,落到庄冬杨脚边。 程巧还没来得及抢,庄冬杨就把纸片捡了起来。 “体检报告?你不是说你们今年没体检吗......”他正反翻了翻,眉头迅速皱了起来,“怎么这么多不合格?” 报告单上的数据并不算好,至少和他的比起来,庄冬杨不知道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但程巧的动作让他有点不安心。 程巧一把扯过体检单,团起来塞进书包底层。 “你别看了。” “你为什么不跟哥哥说?”庄冬杨压低嗓子小声问。 “有什么好说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程巧把书包拉上,“你不许告诉他啊,不然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怎么求情都没用。” 庄冬杨沉默地看着书包没说话。 “看什么看,漫画你要不要,不要我还不给了呢。”程巧声音有些急躁。 “......看。” 程巧满意地拍拍庄冬杨的肩膀,把漫画书往他怀里一塞,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庄冬杨拿着漫画书,满脑子都是程巧体检报告单上上上下下的箭头。 这件事必须得让程叙生知道。 但如果直接说的话,程巧肯定会跟他发火,如果最后查出来没什么问题还被程巧发现他告密,他又要哄好久。 庄冬杨绞尽脑汁,决定暗示一下程叙生,他掏出自己的体检报告单,转身走出卧室。 “哥哥,我们最近体检,体检报告单下来了。”他把自己的报告单递给程叙生,无视了客厅瞪圆眼睛的程巧。 程叙生把手往围裙上抹了抹,接过报告单从上扫到下。 “嗯,挺好,没什么毛病,”程叙生得出结论,又询问程巧,“你的体检报告单呢?你们李老师前段时间跟我说你们也快体检了,检了没?” “没呀,谁知道学校又要拖到什么时候。”程巧睁着眼睛说瞎话。 “哦。”程叙生不再追问。 怎么一点都没有怀疑啊喂!庄冬杨内心抓耳挠腮。 程巧狠狠瞪了他一眼,用手在嘴上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他每天和程巧形影不离,根本没多少和程叙生独处的时间,思考半晌,庄冬杨决定在程巧睡着后去告诉程叙生。 结果当天晚上,程巧找了根带子把他俩栓到一块了。 还打了死结。 “......”庄冬杨低头看着手上的蛋糕盒带子,“你到底为什么不跟哥哥说?” “去医院看病要花钱的,你想的怎么那么轻松,查出病了住院花不花钱,检查花不花钱,查出病了治病花不花钱,万一生了大病做手术花不花钱?你以为钱好赚啊,家里就他一个人挣钱,给他省点心吧,我这不好好的。”程巧最后检查了一遍带子的牢固度。 “可是......” 程巧打断他的话:“没有可是,你现在花的是我们家的钱,就要听我的话。” “好。”庄冬杨只得沉默着躺下。 说得也是,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篡改程家的生活呢,作为外人的庄冬杨,只有心虚接受所有利益的资格。 程巧听出庄冬杨情绪有些低落,别别扭扭安抚:“而且医生报告单也不一定准的,而且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最多就说明我生活不规律。” “嗯。” “这破体检也没什么重要的,别太当真。” 无波无澜的工作日过去,周六如约而至,程叙生站在玄关穿外套。 “今天出门吃。” “吃什么?”程巧问。 “你最爱的火锅。” “可以可以,我爱火锅。”程巧捡过自己的旧短袖往身上套。 “穿个新衣服,今天跟别人吃。” 两个小孩穿衣服的动作顿住。 “谁啊。” “李老师。” 程巧猛地把外套脱下来。 “那我不去了。”说着,他一个劲儿扒拉庄冬杨,让他也别去。 庄冬杨一改听顺从常态,铁了心要跟着去,程巧在背后一直掐他,庄冬杨也咬着牙继续穿衣服。 “你不去?你不去我就只带冬杨去了,没多余晚饭啊,给你提个醒。” 程巧气得狠狠拍了庄冬杨一掌:“不去!” “行,冬杨去,换身新衣服。” 庄冬杨很兴奋地跑进卧室,程巧也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你干啥去!你看不出来李老师要和哥哥约会?”程巧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 “哥哥都主动喊我们去了,那就不是约会呗。”庄冬杨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我看你平时不这么爱吃,你就是当搅屎棍去的!” “我今天饿呢。” “吃死你去吧。”家里除了自己简直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程巧内心悲哀。 庄冬杨最后还是出门了,程巧唉声叹气地打开电视,开始观看下午档狗血剧。 第14章 被戳破的气球 李老师在看到程叙生旁边的庄冬杨时,眉心狠狠抽了抽。 “李老师好,我叫庄冬杨。”大尾巴狼乖巧打招呼。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老师只能微笑着回应:“我知道你,今年上初一了吧?” “嗯。” “初中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 漩涡中心的程叙生无知无觉,乐呵呵把菜单推给李老师。 “李老师,你看喜欢吃点儿什么。” 李老师硬着头皮点了几道,又推了回去。 程叙生又把菜单推给庄冬杨。 “宝贝儿,今天想吃什么?” 庄冬杨抬起头对李老师眨巴了一下眼睛,又低下头仔细端详菜单。 “哥哥,李老师口味跟我们不太一样呢。” 程叙生拍了庄冬杨一巴掌,小声道:“李老师是客人,咱们肯定得紧着客人啊。” 李老师笑得比哭还难看。 菜上齐,程叙生就开始埋头帮庄冬杨剥虾,时不时抛出两句有关程巧的近况话题,李老师吃得额头细细密密一层汗珠,不知道是锅气熏的热汗还是气出来的冷汗。 好几次想要开头聊点私人话题,庄冬杨就开始这也不对劲那也不舒服。 “最近程巧他们体检报告也下来了,程老板不知道有没有看。”李老师终于放弃转移话题,开始专心聊育儿。 第17章 “体检报告?”程叙生终于抬起头。 庄冬杨心扑通扑通跳,第一次没有打断话题,他在心里给李老师加油,拜托她把这事儿全说出来。 “对啊,我看了一下,程巧身体数据跟别的小朋友差的还蛮多的,我的建议是再带他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终于得到关注的李老师矜持地将碎发撩到耳后,露出漂亮的珍珠耳钉,笑眯眯道,“如果程老板哪天带程巧去医院的话,我也可以陪同,我照顾小朋友很有一套哦。” “程巧没跟我说这事儿,”程叙生皱了皱眉,“我回去问问他。” 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李老师抿了抿嘴,及时止损,虽然为时已晚。 “李老师,谢谢你告诉我啊,不然我还不知道呢,程巧跟我说他们没体检。”程叙生举杯。 “不用谢。”李老师回碰。 “哥哥,我去上个厕所。”庄冬杨突然拍了拍程叙生的大腿。 程叙生起身,庄冬杨从里位钻出,往卫生间去了。 “程老板,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带孩子来吗?”李老师见庄冬杨已经走远,清了清嗓,“我还以为你会一个人来,或者最多带程巧来。” 程叙生笑:“庄冬杨也是我弟弟啊,本来今天两个都要来,程巧不知道是怕老师还是什么,不肯来。” “原来是这样,”李老师抿了口水,“程老板,你打算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吗,会不会累?” “你这话说的,我不一个人带还能两个人......” 李老师打断他:“程老板是单身对吧?” 程叙生嘴半张着,反应过来李老师想要说什么。 “我也是单身,条件也是不错的,程老板如果打算恋爱的话,可以考虑考虑我,”李老师笑得很坦荡,“我很喜欢你。” 庄冬杨怎么还没回来,程叙生有点焦灼。 “是单身没错,但是李老师......我觉得这个事儿还是不要太草率,你不一定是喜欢我......” “我自己的感情为什么会确定不了?喜欢谁讨厌谁不就是要说出来的吗,我肯定我对你很感兴趣,程老板,或许我们可以交往试试。” 程叙生深呼一口气。 “......抱歉,李老师,我带着两个孩子,今年也才刚二十出头,于能力,我没有负担更多的力气和底气,于感情,我自认还算年轻,没有这个打算,我们并不知根知底,相处下来也不一定合拍,如果我现在很轻易地答应这段感情,我想李老师也得不到相匹配的回馈,虽然说感情不是生意,可也要精心经营不是吗。” 李老师喝了一口果汁道:“非常体面的拒绝,虽然有点伤心,但也是意料之中,程老板,你是个很酷的人,我想我不会后悔这份喜欢。” “非常荣幸,也请体面的李老师放过程巧一马,别给他穿小鞋。”程叙生双手合十道。 李老师扑哧笑出声:“我的肚量倒也没有这么小。” “你们在聊什么?”庄冬杨正把手上的水抹到裤子上,慢悠悠往回走。 “没什么,你陪李老师坐会儿,我去结账。”程叙生百米冲刺起身朝前台走去,逃离了现场。 “好。” 他直勾勾盯着李老师坐下,开门见山道。 “李老师喜欢哥哥吗?” 李老师挑眉。 “是啊,但你看上去不喜欢我。” 庄冬杨摇摇头道:“我对李老师没有任何意见,但是我不想让哥哥再对别的的人好。李老师刚才和哥哥说了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但是我建议老师可以去跟别的好男人试试。” “那我只喜欢你哥哥怎么办呢?”李老师歪歪头。 “那就请你把哥哥让给我。” “看来自从你被他领养,变得底气十足啊,”李老师靠在椅子上笑,“如果你今天没有打扰我的约会,我可能会很喜欢你。” “李老师不用喜欢我,我哥哥喜欢就行。”庄冬杨扭头看向结完账往回走的程叙生,两个眼睛亮晶晶。 “你跟你哥哥说话倒是很像,完全不留情面呢。”李老师起身。 “吃好了?那走吧。”程叙生对于两人刚才的对话一无所知,大剌剌道。 李老师走到程叙生身边,笑道:“程老板,你这个弟弟太鬼灵精了。” 鬼灵精?程叙生回头看向乖巧礼貌笑眯眯的庄冬杨,不可置否。 三人走出火锅店,西北的夜晚很凉快,庄冬杨舒服地眯起眼睛,程叙生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让他跟李老师说再见。 “李老师拜拜。” “拜拜,庄冬杨,”李老师看上去心情很好,“拜拜,程老板,下次请女生吃饭,别选火锅了。” 程叙生尴尬挠头:“欸。” 等李老师走远,他低头小声问庄冬杨:“为什么,火锅不好吃吗?” “应该是让你不要再和女生吃饭的意思。” “真的假的,不是这个原因吧。” “就是的。” 程叙生觉得庄冬杨在敷衍他。 “是不是因为有味道啊?”他思考半天,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 “你这不是知道吗?”庄冬杨偏过头撅了撅嘴。 “我这不是才想起来吗。” 庄冬杨不理他了。 “唉,我养的孩子不理我了,走吧孩子,咱们回家找程巧算账。”程叙生牵起庄冬杨的手晃啊晃,带着麻辣鲜香的火锅味回家。 程巧早就看电视看睡着了,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程叙生推开门之后看到四仰八叉的弟弟,没忍心喊醒他,叹了口气,把他抱回到床上。 庄冬杨也洗完澡拿着他的丑狗爬上床,程叙生给他们盖好夏凉被,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两个半大小子,直到庄冬杨搓丑狗玩偶的声音逐渐停下,他才起身走进浴室。 温水浇在程叙生脸上,身上,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今天李老师的话像定时炸弹一样埋进他的心里,而且他还不知道倒计时多久。 程巧为什么不愿意告诉自己体检的事,是因为不想去医院还是别的什么。 他甩了甩头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更坏的结果。 次日清晨,程巧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床头坐着一个人。 “干啥呀......”程巧揉了揉眼睛。 随即脸“唰”的一下变得苍白。 程叙生拿着他皱皱巴巴的体检报告单,面带愠色看着他。 程巧咽了咽口水,慢吞吞往床脚缩。 “为什么撒谎?”程叙生声音低沉。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一张报告单......”程巧狡辩。 “穿衣服,跟哥哥去医院,我们再检查检查身体。”程叙生不由分说上前扯程巧。 “我不去,不去......我说了我不去呢!”程巧剧烈挣扎,像一条刚被活捉的鱼,“是不是庄冬杨,是不是他告诉你的!肯定是他,我再也不要跟他说话!” 他吼得很大声,门外的庄冬杨都不敢进来。 “你少扯人家,是你们老师跟我说的!要不是她告诉我我就被你蒙在鼓里!你能不能听话一点儿,能不能!”程叙生吼道。 程巧突然放声大哭。 程叙生不知所措地站住,一下子泄了脾气。 “哭什么哭,别哭了,别哭了。”他手足无措把程巧捞进怀里。 “我不去医院,我不去......哥哥,不去医院行不行?”程巧推开哥哥的怀抱。 “听话,我们去医院看看,哪里生病了我们就治好。” 程巧又开始哭,声音太大啦,简直要把房顶掀翻。 庄冬杨推开门走进来,摸一摸程巧的脑袋:“去看看,没事儿的。” “你知道个屁!”程巧一巴掌甩开庄冬杨的手,指着自己,“我脑袋疼!我里面生病了,不是手上破了口子,你装什么轻松?站着说话不腰疼,花的不是你的钱你就轻飘飘,你昨天不是也去吃饭了吗!你精成那样怎么不拦?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要让哥哥知道......” 庄冬杨垂着脑袋不敢再劝,退到一旁。 “程巧!”程叙生不可思议地看着弟弟,“你担心钱?我挣钱是为了什么,为了我们能活着,好好地活着,你天不怕地不怕,怕钱,你有没有出息!” “我怕!我当然怕,你有多少钱?”程巧挂着眼泪鼻涕勉强抬了抬嘴角。 “怕什么,我就算借钱也不会让你身体出问题。”程叙生扯着脖子喘粗气。 “我怕的就是这句话。”程巧瘫倒在床上,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渗透进他柔软的黑发。 程叙生看着眼前眼神空洞的弟弟,四肢百骸疼得要命。 “程巧,你的报告单哥哥看了,有的是因为作息规律不好,我们慢慢调,有的是因为你饮食不健康,哥哥以后给你变着花儿做饭,我们今天就去医院再检查检查,你也让我放个心,哥哥跟你保证,你不会有任何问题的。”程他向程巧保证。 第18章 “真的吗......”程巧使劲眨了一下眼睛,长出一口气,“可是我好久之前就开始脑袋疼,恶心呕吐,我头发一把一把掉,我也看电视,我又不是傻子,我病小不小,我知道的呀。” 庄冬杨愣住了。 怪不得呢,怪不得程巧总是跟他抱怨脑袋疼掉头发,还动不动肠胃感冒呕吐,却从来不跟程叙生说。 原来这么久之前他就生病了。 “不是的,这些都是因为你青春期,你要发育了,长大了,大家都是这样的,”程叙生眼眶泛红,“没事儿,宝贝儿,没事儿的。” 不知道是在安慰谁,程叙生的身影佝偻,庄冬杨感觉他简直像是快要被五指山压垮。 “去看看,我们不治病,我们就看看,好不好?”他伸手抱起弟弟。 弟弟还是软软的,心跳很快很有力气,怎么会有那些症状呢,肯定是营养不良,程叙生对自己说。 程巧终于没劲儿挣扎了,任由程叙生给他套上衣服,三个人火急火燎地打车去了医院。 他沉默着一项一项接受更细致更全面的检查,胳膊上体检的红眼儿还没消,又多出来两个。抽完血,又被推进去做ct,程叙生和庄冬杨拿着一堆单子坐在外面搓着手等。 出结果的时候,程叙生一个人进了面诊室,让庄冬杨陪程巧在外面坐着。 “庄冬杨,我把我哥哥毁了。”程巧无力地靠在医院的长椅上。 庄冬杨攥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半晌,程叙生拿着单子从面诊室走出来,庄冬杨看向那个认知中永远挺拔的男人,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程巧闭着眼睛不打算面对结果。 “我就说没事儿,大惊小怪的。”程叙生忽然咧嘴笑了。 程巧猛地睁开眼:“什么?” “没事儿啊,”程叙生咧开嘴,“就是身体太弱了,医生说让你先住几天院,打几天营养针,然后我们就回家吃药调理。” “真的?”程巧怀疑道。 “我看上去像是在骗你吗?”程叙生一只手牵起弟弟,“走,我们去办住院。” 另一只握着庄冬杨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庄冬杨有感觉到,只好努力攥得更紧一点,不让这一丝破绽泄露。 第15章 消毒水,丁老头 办理完住院,太阳已经钻进地平线里,只露出小小的尖。 程巧和同病房的老人打了招呼,乖巧地钻进被窝,护士提着一袋吊水进来,他乖巧伸出手,针扎进皮肉里,程巧不哭不闹。 老人脾气很臭,即使程叙生好声好气打了招呼又送了很多补品来打点,他还是嘀嘀咕咕不停骂着新来的一家人,程叙生说有事要办去忙了,病房里此刻只有一老两小。庄冬杨给程巧掖了掖被角,叹了口气。 “脾气也太坏了......”他小声吐槽。 “你说什么呢!”老人胡子竖了起来,“死孩子......” 程巧赶紧解释:“他说我呢爷爷。” 老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扫了一眼两个小孩儿,这才放过庄冬杨,气呼呼背过身去。 月亮挂起来好几个钟头,程叙生才推门进来,拎着三个盒饭,风尘仆仆。 “吃饭。”他抽出两个板凳,把饭摆在床头柜上。 老人开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喘一边骂,对突如其来的饭味儿很不满意。 三人赶忙把隔断帘拉起来,噤声吃饭,生怕老人的胡须再次被引爆。庄冬杨戳了戳程巧,对外面努了努嘴,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 程巧心不在焉地扒拉饭盒里的米粒,没理会他。 没有身体弱就大张旗鼓住院打针的道理,其实根本没有那么简单吧,他就是生病了,生了很大很大的病,需要哥哥瞒着他,把他骗进医院然后花很多很多钱治。 想着想着,一滴水珠掉进饭里。 “哥哥,我想回家治。”他垂着脑袋小声啜泣道。 程叙生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道:“乖,我们就住一星期,下周就回家。” 庄冬杨给他夹了一片菜,盖在眼泪上。 程巧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生病,他只怕穷。 他出生的时候妈妈去世,家里的劳动力只有爸爸一个人,所以爸爸不得不更努力工作,白班晚班不分昼夜地干。长年累月的过劳工作成了爸爸的催命符,后来爸爸病倒,哥哥四处借钱,能借的不能借的全借了一遍,那会儿兄弟两个每天一块钱要掰成八份花,可即使这样,爸爸还是没能留下来,他躺在医院闭上眼睛,再也不愿意醒过来。程巧讨厌医院,这里榨干了他们的钱,也没把他们的命还回来,眼看着生活有点盼头,自己又躺在了病床上。 电视上说生老病死,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坚持到老。 老天爷对他哥哥太坏了,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肯给。 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他哥哥其实只有二十一岁,同龄人从大学校园迈出,走向前途一片鲜花的新世界时,他的哥哥只能一直被困在布满荆棘丛的黑森林。 当天夜里,程叙生和庄冬杨都没回家,两个人趴在程巧的病床前,很快就累得熟睡过去。 程巧听着不知道哪里发出的水滴声,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 庄冬杨,你的梦想可能要成真了。 次日,程巧被一阵摔打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钱包从眼前飞过,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 “滚出去,滚出去,我不要你的钱!”老人一件一件抓起周围可以够到的东西满病房乱砸。 一位西装革履的精英男士被打得一步一步后退,嘴里不停安抚:“爸,爸,你别生气。”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我能拿这钱干什么?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你别闹了爸,病房里还有别人呢,你别把护士招来了!”男人趁老人发愣的瞬间,冲上前一把按住他。 “我不住了,你让我死了算了,死了我也就不拖累你,你自己快活去!”老人嗓子沙哑。 男人呼出一口怒气:“你别折腾了!老老实实治病行不行,啊?” 老人没力气了,瘫倒在病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和淤青的手盖在脸上,他不再说话。 男人沉默着捡起掉地的东西,一个一个摆回原位。 程巧也滑下床帮忙收拾,男人对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收拾完这些,男人欲言又止,想对老人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沉默地拎起自己的公文包,推开门离开了。 护士在这时也走进病房。 “丁叔,你大早上好大的阵仗,我都不敢进来。”她睨了老人一眼。 老人哼哼两声,拿开眼前的手。 “你们都看我笑话,我不想跟你说话,出去。” 护士撇撇嘴,走到床头抽出表格,在上面打了两个勾。 “程巧是吗?” 程巧点点头。 “你哥哥托我告诉你,他去上班了,晚上来看你,你小哥要上学,白天你一个人在病房里好好休息,下午他放学来照顾你。” “好的,谢谢姐姐。” 护士被一声姐姐叫得心花怒发,心情甚佳,好心提醒他:“你少惹那个老头,他脾气怪得很。” “出去!”老人耳朵尖,闻声怒气冲冲吼了一嗓子。 护士忙不迭走了,门被“砰”地关上,病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程巧吊了瓶水,无所事事地看着外面的天发呆。 “你得了什么病?”老人突然开口。 “不知道,我家里人不告诉我。”程巧如实回答。 “哼,”老人嗤笑,“你不怕?跟我一样浑身上下全是口子和疤。” “你疼不疼?” 老人愣住。 “疼吧,我觉得输液都有点儿疼,你疼了,也不敢告诉你儿子,怕他担心。” 程巧吸了吸鼻子。 “我家里人和你一样,怕我有负担,所以不告诉我。”他回头看向呆愣的老人。 老人嘴唇嗫嚅片刻,哑着嗓子开口。 “知道有什么用,反正也是死路一条。”干涸的眼底流不出眼泪,老人只能苦笑。 “没关系,我陪陪你,”程巧对着他笑,“一时半会儿,我应该也走不了,我也有病,咱们当病友。” “......谁跟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当病友,你赶紧早点儿治好,滚出去,别扰我清净。”老人转过身,背对着不再看他,把自己缩进被子。 “借你吉言。”程巧由衷感谢。 庄冬杨白天浑浑噩噩上了一天课,什么也没听进去,鱼蛋的声音像是从天堂传来,空灵带着回声。 天还没亮,他就被程叙生喊出病房,两个人躲进安全通道的楼梯角,关上了门。 “哥哥,程巧什么病。”庄冬杨靠在楼梯门上,率先开口。 程叙生蹲下身,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脑袋里长了个东西,不算小。”他的声音很干涩。 第19章 “能治吗?” “......能治,不能治也得给我治,”程叙生抬起头,眼泪顺着黑眼圈滑落,流过他青色的胡茬,掉进他一天没换的衣服领口,“必须治,冬杨,程巧必须治。” “......好。”庄冬杨走到程叙生面前蹲下,用手抹去他的眼泪。 程叙生一把捞过庄冬杨,紧紧抱住他,像是抱着一块浮木。 “冬杨,我们要让程巧活下去,好吗,我们要把他治好,然后回家,然后我们过年,我还要供他上大学,我还要看着他成家立业......”说到这,程叙生的声音已经稀碎。 “好。”庄冬杨应声。 “你说我怎么早没发现......我以为他头疼是风吹的,我以为他吐是肠胃不好,我以为他动不动说话不利索是之前吓到的后遗症......没有人告诉我这么大的小孩儿脑袋里也可以长东西,我不知道啊,怎么会这样啊,谁帮帮我,谁能帮帮我?” 程叙生不是爱哭的性格,他的生活不允许他太放肆地释放自己的心情,眼泪于他而言太轻,也太重了,轻到无法解决任何问题,重到可以随时压垮他二十一岁年轻的人生。 庄冬杨安静地陪在他的身边听着,时不时从兜里抽一张纸巾给他刷新面部状态。 “没关系,我来挣钱,我把新店的钱全部拿来给他治病,我有很多很多钱,我还可以挣,我还可以借......”程叙生哭累了,拍了拍脑袋,摇摇晃晃起身。 新店都不要了,好日子也没有了,程叙生的新生活还没开始就被一刀劈断,多伟大的哥哥。 庄冬杨看着程叙生,还是觉得自己和他一点都不像。 明明看上去已经被生活打得直不起腰,张口说出的话却还是抱着希望,庄冬杨模仿他做家务,模仿他说话,模仿他的脾气性格,却忘记模仿他骨子里的坚韧。 “我也可以不上学,帮家里挣钱。”于是他开口请求把自己的未来也交出,以此变得更像他。 反正他已经把自己送给程家了,也许诺了程巧要给程叙生留一个第一名,那他也应该做点什么,至少不能让程叙生的腰更弯。 “不行!” 不行,不行,不能让他变成第二个自己。 庄冬杨是不可以走上程叙生的老路的。 “你要去上学,你要好好上学,考大学,找工作,你要和程巧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于是他拒绝。 程叙生总是这样坚不可摧的。 “好。”庄冬杨只能流着眼泪答应。 老天爷,求求你,不要再让程叙生哭了,我愿意替他把眼泪流干,庄冬杨在心里祈求。 “你怎么了?”看了一整天颓废后脑勺的鹦鹉关心道。 庄冬杨摇摇头;“没事儿。” “看着不像,不过你不说我也不问了。”鹦鹉耸了耸肩,开始收拾东西。 “鹦鹉。”庄冬杨叫住准备背起书包回家的鹦鹉。 “嗯?” “你有没有什么挣零花钱的路子?” 鹦鹉回头,皱眉看向失魂落魄的庄冬杨。 第16章 good job “挣零花钱的路子?” 庄冬杨点点头。 “你缺钱?” “有点儿。” 鹦鹉没再追问下去:“我回去帮你看看,一瓶营养快线。” “谢谢。”庄冬杨很感谢鹦鹉的点到即止。 庄冬杨拎着饭盒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程巧正在和老人抢电视遥控器。 “我要看新闻。” “我要看儿童频道。” “什么儿童频道,一点营养都没有,我要看新闻。”老人把遥控器塞进怀里。 “你太不讲理了,说好一人半小时的,我今天一天根本没拿到过遥控器。”程巧手上挂着水,没法儿下床抢,只能口头抗议。 庄冬杨推开门走进病房。 老人看到他,不说话了,脸一垮,坐在床上满脸不高兴。 “你不喜欢我小哥吗?”程巧戏谑道。 “他进屋不敲门,我不乐意跟他说话。”老人胡子抖了抖。 庄冬杨深呼一口气,不打算跟他发生争吵,起身走出病房把门关上,使劲敲了敲。 老人哼了一声。 “进来吧。”程巧替他回答。 庄冬杨再次推门而入,这次老人没有吹胡子瞪眼。 他把隔断帘拉起来,跟程巧咬耳朵。 “你俩关系这么好?” “我讨人喜欢。”程巧指使庄冬杨把饭盒拧开。 液体一滴一滴输进他小小的身体,庄冬杨看着程巧手上的针,抿了抿嘴。 不过一天,程巧就像是染上了一层病气,他的脸色不再红润,身上散发着消毒水和病房的味道。 庄冬杨伺候着程巧把饭吃完,叫来护士撤走空吊水瓶,又给程巧浑身上下擦了一遍,这才歇下来。 明天程巧就要开始第一阶段的治疗,应该还要做手术,庄冬杨提着一颗心脏等待程巧开口询问他接下来的医院生活,他已经准备好了一连串安抚的答话。 结果程巧什么都没问,他就这么淡淡地躺在床上和老人插科打诨,好像完全不在意即将发生的事。 十点半,程叙生终于匆匆赶来,程巧睡不着,正跟老人坐在一块儿给庄冬杨编辫子,庄冬杨像个待宰的鸡,生无可恋坐在板凳上。 程叙生看到庄冬杨的一头鸡毛,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劲儿,嘴角扯了扯。 “丁爷爷。”他打招呼道。 丁老头嗯了一声,算是应答,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不会编就少拿一绺,拿那么多干嘛。”程巧抢了一把头发。 “你会啊,你那边更难看。”丁老头反驳。 庄冬杨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想要把头发剃光。 “好了好了,睡觉吧,丁爷爷,您也该睡觉了。”程叙生无奈地上前把鸡毛掸子救出来。 程巧慢吞吞钻回自己床上,丁老头也不情不愿地盖起被子闭上眼睛。 “宝贝儿,我们明天开始治病好不好?”程叙生摸了摸程巧的额头。 程巧眨了眨眼。 “嗯。” 他不用问哥哥自己到底生什么病了,因为今天护士说漏了嘴,因为吊瓶上的标签没来得及撕掉,因为没有人会因为营养不良打留置针。不过没关系,哥哥想要让他活下来,那他就努力。 程叙生心疼地亲了亲程巧的额头。 “谢谢我们小巧体谅哥哥。” “没关系,”程巧扬起微笑,“谢谢哥哥给我一天时间做决定,谢谢哥哥帮我找活路。” 程叙生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应该的。” 灯被熄灭,程叙生跟庄冬杨走出病房。 “你回家睡吧,冬杨,我看周内四天,周五到周天你来,行吗?”程叙生靠在墙上使劲揉了揉眉心。 “好。” “辛苦你了,这么折腾。” “应该的。”庄冬杨学着程叙生的语气回答。 冶金小区的路灯都熄灭了,庄冬杨打开家门,一头砸进沙发。 没有太多时间给他喘息,明天还要上学,放学还要给程巧做饭送过去,他现在作业都在课上写,因为课后没有时间留给他。 在沙发上缓了两分钟,他快速冲了个冷水澡,甩着头发走到阳台吹风。 “叔叔阿姨,你们要保佑程巧呀。”他对着天上的星星呢喃,第一次主动试图和天上的人对话。 角落里的相框被月光映出淡淡的光泽,不知道相框里的人听不听得到。 次日回到学校,鹦鹉一屁股坐在庄冬杨桌子上。 庄冬杨掏出一瓶营养快线,递给鹦鹉。 鹦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道:“目前呢,有以下几种赚钱方法。” “哪几种?” “第一种,帮校门口补课机构发传单,一天五十块钱,但人家大概率不要小孩儿;第二种,帮同学带早餐,一份早餐两块钱跑路费,这个不怎么划算。”鹦鹉掰着手指道。 “还有吗?” “有,”鹦鹉高深莫测对庄冬杨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庄冬杨凑近竖起耳朵。 “卖答案。” “答案?不是开学的时候就被老师撕掉了。”庄冬杨翻了翻自己练习册后面整齐的撕痕。 “你蠢啊,复印件啊,一份复印件成本价五块,能卖二十五,一门课二十五,咱们有七门课, 一套答案你想想能挣多少?” “谁会买啊?” 鹦鹉朝对角线方向努了努嘴。 柯南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正手忙脚乱地抄作业。 “......算了。”庄冬杨叹了口气。 中午放学,庄冬杨去了对面的教学机构。 前台头也不抬问道:“您好,来报名的吗?” “不是,我想问问,你们这里还要发传单的人吗?”庄冬杨道。 “要是要......你多大了?”前台终于肯抬头,上下扫视了他一圈,一脸狐疑。 第20章 庄冬杨的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七,站在成年女性中间也没什么违和感,不过他的脸蛋和声音出卖了他。 “......我是对面学校的学生。”他只好如实回答。 “我们是不招未成年的。”前台解释。 “但是我可以帮你们在校内发,庄冬杨恳求道,“我可以在班级里面发。” 前台想了想,让庄冬杨稍作等待,低头在座机上拨通了一串电话。 半晌,她挂断电话,递给庄冬杨一沓宣传单。 “全部发完,不能丢垃圾桶,不要让学校发现,发完了来这里领钱。” 庄冬杨紧紧抱住传单,如获至宝般狠狠点头。 次日清晨,鹦鹉从自己桌框里抽出一张传单,她把手伸进同桌的桌框,也有一张。 鹦鹉戳了戳没事儿人一样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庄冬杨,举起传单。 “你干的?” “嗯。” “你居然真能让人家答应你,厉害,”鹦鹉一屁股坐下,把传单折了三折,收进桌框,“你不怕被老师发现找你谈话?” “不会吧。”庄冬杨摸了摸鼻子,鱼蛋每天都是等全班同学全部到了之后才姗姗来迟,那会儿传单早就被大家收起来或者扔掉了。 “随你便,别怪我没提醒你,哦对了,你今天大课间记得去厕所避避风头,我们要查发型。” “行。” “你头发再不剪会变成长发公主的。” “羡慕?” “......滚蛋。”鹦鹉翻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白眼。 鹦鹉前段时间刚加入学生会,据她分析,这样不光可以逃掉每天的早操,还能每天去她男神的班级检查卫生,庄冬杨接到通风报信,一次都没被抓到过。 他觉得觉得见到男神是次要,鹦鹉就是不想跑操。 庄冬杨就这样每天放学去辅导机构领着自己五十块钱的薪水,然后第二天骚扰另一个班的同学,发完一轮就从自己班再来一次。 没人在意一张传单,所以也没有人跟老师反馈,庄冬杨就这样慢慢攒够了一千块钱,这对于作为初中生的他来说,是一笔不菲的价钱。 他把这一千块钱存进铁皮盒,等待程叙生说自己没有钱的时候,霸气十足地把钱甩出来,告诉他:“没关系,我有钱。” 如果程叙生因为养不起他而要赶他出门,他也可以拿着这笔钱跑掉。 程巧已经被剃成光秃秃的卤蛋,等待手术的到来。丁老头说他像颗水煮蛋,没有之前好看,程巧撇着嘴掉眼泪,哭着哭着就摸摸自己的头,说扎扎的,挺好玩。 程叙生给他买了顶帽子,上面全是亮片,看起来非常炫酷,程巧也不带,把帽子放在床头,睡前带上溜达两圈,就把帽子摘下来,庄冬杨疑惑地问他这有什么含义吗,程巧说戴了帽子头发长得慢。 第一周和程叙生换班的时候,程巧拖着庄冬杨和丁老头玩到了十二点才睡,结果等灯熄了,程巧又一个人偷偷摸摸抹眼泪,庄冬杨感觉身下的被子抖了抖,从梦中醒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 “疼死我了。”程巧小声道。 “你说我原来也没这么难受,怎么开始治病之后反倒更难受了,”程巧保持着背对着庄冬杨的姿势没动,“我都不敢跟哥哥说呢,我不敢做手术,庄冬杨,我会不会死在手术室里。” “不会的,医生很厉害的。”庄冬杨安慰他。 “你最近有干点什么帮哥哥分担吗,他很辛苦。”光溜溜的后脑勺开口暗示。 其实就是在问他有没有像当年的程叙生一样当童工挣钱了。 “有的。”庄冬杨给出肯定的答案。 “......你也不要不学习,你跟我可不一样,我是病号。” “好。” “庄冬杨,希望你对得起哥哥对你的好,别忘了进我家答应要付出的代价,也希望我出院的那一天,可以对你说出一句谢谢。” “我会努力。”庄冬杨答应。 进入程家的条款在这一刻开始生效,已经签字画押的庄冬杨没有拒绝的义务,只能努力想办法偿还。 第17章 美丽人生?美丽人生。 庄冬杨的传单赚钱计划没能顺利执行多久,就被迫终止。 在他只差五十块就能攒够两千整的时候,柯南用传单做的纸飞机直击鱼蛋面门,鱼蛋捂着脑门儿上鼓起的包质问柯南传单哪里来的,柯南诚实回答。 “每隔几天,桌框里就会多出来一张这个传单。” 于是鱼蛋去了保安室查监控,看到了每天早上鬼鬼祟祟往桌框里塞传单的庄冬杨。 庄冬杨被传唤去办公室的时候,柯南脸都绿了。 “庄冬杨,我真不知道是你,我不是故意的。” 鹦鹉上前一步挡住柯南的视线。 “你怎么老能挑衅到他?教教我呗。” 柯南的脸更绿了。 “为什么要在学校里面发传单?”鱼蛋手里握着戒尺,有节奏地拍打着。 “......挣零花钱。” “为什么要挣零花钱,你缺钱?”和鹦鹉的话如出一辙。 毕竟也没有那么多初中生这么迫切地需要零花钱,以至于不去找家长要而是自己挣。 “老师,我家里没钱,我要给家里挣钱。”庄冬杨回答。 没钱对他来说,并不羞耻,他只希望这一通卖惨可以让鱼蛋减轻对他的关注,不要阻止他发传单。 鱼蛋果然沉默了,她用戒尺敲击着办公桌的桌面。 咔哒,咔哒。 “那也不能在学校里发传单。” 庄冬杨猛地攥紧拳头。 “如果你很缺钱,我这里有个工作,你要不要干?” 庄冬杨眼睛一亮,抬头看向眼前的鱼蛋。 黄金鱼蛋。 鱼蛋给他介绍的工作是给他家里的三只猫喂食和铲屎。 庄冬杨走进鱼蛋家的时候,嘴差点合不拢。 “老师,你家好有钱。”他感慨道。 “还不错。”鱼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给庄冬杨介绍了他的工作任务。 庄冬杨上手很快,除了在铲屎的时候差点把胆汁呕出来以外。 “多毛是布偶猫,你要每天给他擦屁股,多肉喜欢打人,不建议你碰它,多福肠胃很差,不能吃罐头,只吃撕成丝的鸡胸肉,要喂到嘴前,肉必须是热的。” 庄冬杨对于围在脚前的三只毛茸茸之物,有点不知所措。 “卧室不能进,书房可以,里面的书可以看,看之前跟我打声招呼,”鱼蛋介绍完这些,坐到沙发上喝了口水,“你的理科成绩不错,文科有点太拖后腿了,平时没事儿干可以来我这儿陶冶情操一下,不收你钱。” 庄冬杨看着书架上满满的课外书,长大了嘴巴。 鱼蛋给庄冬杨倒了一杯水。 “可以跟我聊聊你自己吗?”她开口温声问道。 “......我弟弟,生病了要做手术,我们没爸妈,哥哥一个人拉扯我们两个,太辛苦了,我想给他分担点压力。” 鱼蛋点点头,没有说话。 庄冬杨有些焦躁,可是他没有带自己的丑狗玩偶,只能一下一下地抠自己的指缘。 “那你很酷啊,你哥哥也很厉害,”鱼蛋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喝水,“不要抠手。” “......谢谢老师。”他愣了一下,把水杯捧起来,抿了一口。 “为什么不剪头发?”鱼蛋转开话题。 “......不太喜欢短头发。”庄冬杨答。 其实是因为程叙生周围的男人都是短头发,所以他想让自己更有分辨性和记忆点,这样在程叙生恍然看向他背后的自己时,就会通过长发反应过来,哦,这不是我自己,是和我完全不同的庄冬杨。 鱼蛋挑了挑眉,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庄冬杨心虚低头。 脚边三只猫绕着他转悠,庄冬杨伸手摸了一把多毛,觉得它的毛质比自己的发质好。 “老师,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要当老师呢?”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把憋在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虽然是铁饭碗,但是很辛苦,既然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这么累呢。 鱼蛋朗声笑起来。 “因为喜欢啊,有钱不就是为了干自己喜欢的事情吗?” 庄冬杨垂下眼帘,让睫毛遮住自己的窘迫。 有钱真好,有这么多可以托底,他看向那三只幸福的猫,想起自己和程叙生程巧。 和这三只猫相比,他们三个简直像是待宰的鱼,在砧板上翻腾着等待,不知道下一秒是会再次被丢进水缸还是被一刀斩断。 “这个工作价格和你发传单一样,但是不扰民,怎么样?”鱼蛋打断了庄冬杨哀怨的幻想。 “谢谢老师。”他再次深深鞠躬,感谢鱼蛋的体贴和帮助。 “不要告诉别人我招童工,我可不想失业。” 庄冬杨露出真心的笑容,回答说不会。 谢谢你愿意保守我的秘密,给我工作和看不完的书。 第21章 铁皮盒子里的钱越来越多,日记本变成了记账本,庄冬杨在那几篇混蛋日记后不再抒情,一列一列的日期和+50,象征着他朝成为小程叙生的目标更近一步。 赚到第一个五十元的时候,他在本子上写“如果程叙生不能养我,我就带着钱跑。” 当铁皮盒子里的五十元快要爆炸时,他把这段话狠狠划掉,改成“如果程叙生不能养我,那就换成我来养他。” 鱼蛋依旧每天姗姗来迟,鹦鹉依旧每天叽叽喳喳,柯南依旧每天试图骚扰被赶走,一切好像都没变,但庄冬杨感觉自己好像变得丰盈。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可以不再算计着给自己敛财,而是尝试付出,感激,终于,他也有了同龄人的喜怒哀乐,有了朋友,有了恩师,有了好哥哥和好弟弟。 十四岁的庄冬杨,终于主动打开属于他的,名为人生的复杂课题。 庄冬杨不禁感慨生活的巨变,感谢美丽人生一浪接一浪的拍打,敦促他寻找,获得,成为坚强可依靠的人。 在得知庄冬杨找到了这样一份工作后,程巧很佩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老师够义气啊!” “因为她很有钱,所以我给她干活也不会增加她的经济负担。”庄冬杨给他喂了一勺粥。 程巧哀怨道:“有钱真好啊!” “有钱有什么好的。”丁老头在一旁不屑道。 “我们跟你这种钱夹子满天飞的老头没话可说。”程巧撇了撇嘴。 丁老头哼了一声。 对于庄冬杨找到工作这件事,程叙生自然是不知情的,他正恨不得变成孙悟空,散一根毛就可以获得一百个分身。 店里会叫庄冬杨“庄庄”的女孩儿被迫离职,因为程叙生无法负担更多的员工工资,他对此很愧疚,女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加油老板,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程叙生不知道,他一直在努力,可眼前的路一直在伸长,只要他泄露一丁点儿幸福,就会有枝条伸出来绊倒他。 他白天开店买衣服,没人的时候就坐在店里画画,晚上去夜市摆摊儿卖。 路过的行人看到那些画,轻飘飘夸赞一句:“欸,这个摊儿的画真漂亮。” 然后轻飘飘离开。 一幅画的价格被一砍再砍,最缺钱的时候程叙生十五块钱就舍得卖,穿着背带裤的小朋友捧着画走掉,程叙生会在夜色已深收摊的时候看到公共垃圾桶里露出的一角画布,然后沉默着用今天摆摊收拾的垃圾把它彻底推进垃圾桶底部。 现在的程叙生不需要伯乐的赏识,只需要阔绰的买家。 他开始拓展业务,把自己店里的衣服带到摊位上打折出售,给小朋友画面部油彩,给大人们画海娜纹身。 有的顾客会捧场夸他:“帅哥,你画的真不错啊,美术生吧。” “没,自己画着玩儿的,您太抬举我了。”程叙生握着笔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坐在摊位上卖画的程叙生想起自己十几岁贴在书桌上“我要上美院”的便签纸,无可奈何地苦笑。 去他妈的大画家,去他妈的美丽人生。 程巧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是个晴朗的周六。 庄冬杨紧紧攥着他忍不住发抖的手,指甲深深陷进庄冬杨的肉里,印出清晰的痕迹。 “不怕,啊,很快的,等你出来,哥哥给你准备个惊喜。”程叙生在另一边安抚着。 “我不怕,哥哥你们记得一会儿把晚饭吃了,等我出来了别馋我。”程巧勉强抬起嘴角,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发抖。 家属止步,程叙生和庄冬杨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沉默地等待着。 庄冬杨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心被程巧抓破,露出鲜红色。 他深吸一口气,发现怎么也呼不出来,像是快要窒息的沙丁鱼,只能瞪着眼睛迎接新一轮海浪的拍打或者干涸的沙地。 滴答,滴答,走廊闹钟秒表自我地转着。 手术室的灯光变化,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 “程巧的家属?”他喊道。 “我在,我是!”程叙生颤抖着手冲上前。 滴答,滴答,走廊闹钟秒表自我地转着。 “手术很成功,别担心。” 程叙生“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像是被卸掉了骨头。 “谢谢,谢谢大夫。”他用气音回答。 庄冬杨终于呼出这口气,他冲上前把程叙生搀扶起来,对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这次涌来的是海水。 脱离危险后,程巧从icu回到了原本的病房,丁老头装作不经意地瞟一眼,再瞟一眼。 “丁爷爷,你可以过来看看他。”程叙生看出他对程巧的关心,所以主动递出台阶。 “有什么好看的。”丁老头哼了一声,闭上眼拒绝爬楼。 过了几秒,他还是没忍住开口。 “手术怎么样?” “挺好的,过段时间我们就能出院了。”程叙生温声答道。 丁老头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放松还是叹息。 “那就好,这段时间我快被折腾坏了。” 庄冬杨想起自己可怜的头皮,嘴角抽搐。 劫后余生,程叙生用好不容易攒够的开店钱,给程巧捞回一条命,也算是划算。 程巧醒过来之后一直嚷嚷着要看自己脑袋后面的疤。 “帅不帅?”他问庄冬杨。 “帅。” “这叫男人的勋章,有吗你。”程巧很得意。 床头的亮片帽子重新被启用,程巧决定开始蓄发,在他心爱的微分碎盖回归前,试图成为帽子主理人,具体体现在家里激增的帽子数量上。 程巧出院那天,丁老头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没有说话,程巧戳了戳他的被子,在他的床头放了一颗苹果,红富士。 冬天快来了。 第18章 玫瑰花售价四千零五十 休学过后的程巧并没有回去上学,医生建议他在家休息,程叙生就麻烦庄冬杨兼职程巧的家教老师。 程巧的厌学情绪已然无可救药,在庄冬杨第十次把练习册推到他面前的时候,程巧一屁股钻进衣柜。 “我不要学习!” “你做手术把脑仁儿割掉了吗?”庄冬杨戳了戳程巧露在衣柜外面的屁股。 “对的,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学习了。” 庄冬杨把绝望的程巧从衣柜里扯出来。 “不学也得学。” “学期快结束了,你要不要跟我们出去玩?”鹦鹉挽着自己的姐妹问庄冬杨。 这位姐妹很明显并不乐意,僵硬着身体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 “我是个男生。”庄冬杨掏出从鱼蛋家里借来的《合同法》。 “我知道啊。” 庄冬杨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唇膏和挂件。” “你真的很没有品位。”鹦鹉甩甩辫子,扯着木头人姐妹离开。 庄冬杨不知道不喜欢唇膏和挂件为什么没有品位,也看不懂甲公司和乙公司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经济纠纷,他其实根本没心情看书,因为他的生日要到了,就在期末考试结束后第三天。 他想起程巧的生日,内心隐隐期待着。 程叙生会给他准备礼物吗?会是什么样的礼物呢? 正在摆摊的程叙生其实根本不记得最近的任何节日,他正在兢兢业业量产手工画。 程巧的病榨干了他钱包里几乎所有活动资金,除去每月生活费和两个孩子的学费,他手里可以称得上是一贫如洗。 天气冷下来后,夜市的生意更难做,每天晚上九点多街道上就空空荡荡,程叙生只能下午五点就闭店,把自己吃饭的时间压缩到摊位上,等到闲的时候扒拉两口已经冻僵的面条,半夜回家还要回复网店的消息。庄冬杨现在已经完全接替了自己在家的工作,看着他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的过去,无力又无可奈何,只好更拼命地挣钱。 人穷的时候,挣多少钱都嫌少。 庄冬杨和程巧并不知道程叙生摆摊的事,但每天的早出晚归,还是让程巧猜了个大概。 “哥哥最近又在搞副业了。” “什么副业。”庄冬杨用皮筋把头发拢起来,程叙生已经很久没有帮他梳头了。 “不知道,但肯定很累。”程巧懊恼地摸了摸自己脑袋后面的疤。 程巧有幻想过,如果自己躺在手术室里闭眼,那哥哥以后就没有拖累了,庄冬杨能挣钱也能省钱,他们两个人应该会过得很好。 但是他活过来了,这真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我抽时间问问他吧。”庄冬杨叹了口气。 “行。” 期末考试结束,庄冬杨拿到了自己班级第三年级第十的成绩单,和鹦鹉的qq号码。 “你回去记得加我,不然假期喊你出来都找不到人。” “其实加了我也不会答应你。”庄冬杨扼杀了鹦鹉的念想。 第22章 鹦鹉对他竖了个中指。 第二天晚上,庄冬杨打开电脑,点开qq。 注册和登录。 自己又没有手机号,所以庄冬杨输入了程叙生的手机号,设置了密码,注册了一个qq。 鹦鹉在好友通过的那一秒就开始消息轰炸。 【天下美人皆归我】:你怎么才通过 【天下美人皆归我】:你为什么拿自己名字当qq名,好土 【庄冬杨】:? 【天下美人皆归我】:【图片】 【天下美人皆归我】:怎么样,好看吗,我打算送给小羽 小羽就是她最近缠上的木头人姐妹。不过重点不是要送给谁,庄冬杨盯着图片里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玫瑰花,皱了皱眉。 【庄冬杨】:你在哪里买的 【天下美人皆归我】:步行街夜市,好看吧 【庄冬杨】:ok 【天下美人皆归我】:? 庄冬杨合上电脑,脑海里程叙生做的贝壳玫瑰花和图片里的玫瑰花重叠在一起,简直一模一样。 叶子长出的位置也一样,右边歪出的一片花瓣也一样。 庄冬杨觉得自己不用去问程叙生的副业是什么了,他披上外套,准备去步行街证实自己的猜想。 “你干什么去?”程巧刚洗完澡,光着屁股问。 “溜达溜达。” “神经。”程巧感受到门外冷风灌入,打了个哆嗦,忙不迭钻进卧室关上了门。 庄冬杨裹着衣服跑了快二十分钟,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步行街的外围,看到了里处正吆喝着卖画的程叙生。 一个小孩花了二十块买了一副玫瑰花,结果拿了没过多久就嫌弃手冷,塞也塞不进兜里,只好朝着垃圾桶走去,准备把二十块钱的快乐丢进垃圾桶。 庄冬杨红着眼睛冲上前一把扯住小孩。 “?”小孩疑惑地看向眼前的人。 “你怎么能丢掉?你花钱买的为什么要丢掉!”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冲小孩大声吼道。 小孩被他吓了一跳,也发火了:“你是不是有病,我自己花钱买的爱干嘛干嘛,你管得着吗。” 庄冬杨想起程叙生跟他说,一副贝壳玫瑰可以买好多好多钱。 于是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五十,想了想,又掏出一张五十。 “我买了,我买你手里的画。” 小孩张着嘴看着庄冬杨手里的一百块,一脸震惊。 “你自己上前面买去呗,前面那摊儿上还有卖的呢,二十块钱一副。”他朝后指了指。 “二十块?”庄冬杨不可置信。 “对啊。” 庄冬杨嘴唇嗫嚅,愣了两秒,再次开口:“那你这一副要怎么处理?” “哎你是不有毛病啊,我怎么处理关你毛事啊?”小孩耐心售罄。 庄冬杨再次把一百块递出去。 “我就买你的,你不是想扔掉吗,我一百块钱买它。” 小孩抬眼看着眼前的一百块,又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副玫瑰花,确信上面没有镶金,一把扯过一百块,把画塞到庄冬杨的怀里。 “有钱烧得慌。”他把钱塞进兜里,头也不回的离开。 庄冬杨捧着画,感觉自己被人一拳砸在鼻子上,酸得要死,痛得要死。 原来会把他搂在怀里,说自己的画是艺术,可以卖很贵很贵的程叙生,现在用二十块钱一份的价格,售卖自己的艺术。 是因为什么呢,答案显而易见。 或许是程巧的病,或许是拖累他的自己,总归是因为穷。 庄冬杨痛恨自己没有强健的肌肉,痛恨需要读书的自己。 他抱着玫瑰花落荒而逃。 深夜,庄冬杨躺在床上,听到了程叙生的开门声,洗澡声,和敲键盘的声音。 十二点早就过了,庄冬杨现在十四岁。 程巧醒来之后就抱着庄冬杨亲了一口。 “生日快乐。” “谢谢。”十四岁的庄冬杨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程巧的一个亲亲。 程叙生不在家里,程巧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应该是忙忘了。” “没关系。”庄冬杨无所谓地笑笑,他好久不过生日。 在程巧自作主张要给庄冬杨庆生,结果弄的厨房一地狼藉时,十四岁的庄冬杨收到的第二份生日礼物,是一碗很难吃很难吃的长寿面。 夜晚,庄冬杨提出要出门散心,程巧答应了。 庄冬杨抱着满当当晃不出响的铁皮盒子,来到了步行街。 程叙生在给一个小孩画油彩,他的妈妈围在一旁,笑眯眯夸自己孩子可爱,程叙生也跟着附和。 庄冬杨就蹲在角落里,看着程叙生卖出一件又一件各种各样的东西,在孩子的脸上,大人的胳膊上,画下一副又一幅画。 他感觉自己的脸很冰,摸了一把,发现一脸的泪水。 等到行人开始减少,部分摊主开始撤摊,庄冬杨才起身,抖了抖自己蹲麻的腿,慢慢走到程叙生的摊位前。 “您好随便看看价格实惠,马上下班了给您打个折。”程叙生头也不抬。 “我来买个生日礼物。”庄冬杨哑着声音道。 程叙生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头,看到抱着铁皮盒子的庄冬杨。 “......冬杨?你怎么来......今天是你生日!我的天哪,”他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无措地上前拉庄冬杨的手,“我忙忘了,我这脑子......” “我想买个生日礼物。”庄冬杨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哽着嗓子重复道。 “哥明天给你补办,我明天不上班了,明天哥给你买生日礼物,别哭宝贝儿,对不起。”程叙生心疼极了,愧疚道歉。 “我可以买一副你的玫瑰花吗?”庄冬杨指了指那副价值二十块的玫瑰花。 “回家,回家哥给你画一百幅,一千副好不好,我给你画好的。” “不要,”庄冬杨摇摇头,“我就要这一副。” “这一副不好看,不值钱,我给你画好看的好不好?”程叙生哄道。 庄冬杨不说话,把自己的铁皮盒子吧嗒一声掰开。 不知道多少张五十块从盒子里爆出来。 “我可以买你的这副玫瑰花吗?” 程叙生瞪大了眼睛看着满眼绿色的钞票。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他不可置信颤声道。 “这是四千零五十块,我挣了半年,我可以用这些钱买下这幅画吗?”庄冬杨忽然咧开嗓子大哭。 “我可以买吗!?四千零五十块,你的这幅画,我花这些钱买!”简直像是水龙头失灵,庄冬杨的眼泪快要把程叙生淹没,“我就要这个,这幅画就值这个价,我就要花这些钱买它,我能买吗!” 程叙生红着眼睛看向眼前哭得泣不成声的庄冬杨。 二十块钱一份的画,他的孩子说值四千零五十。 他突然意识到庄冬杨长大了,他比自己记忆里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子已经要挺拔高大得多,他可以背着自己挣钱,也可以扯着嗓子掏出四千零五十来挽救自己已经稀碎的文艺病。 程叙生只好疯狂眨眼,不让眼泪流下来。 “太多了。”他回答。 用庄冬杨半年的薪水来证明这副流水线玫瑰花的价值,太多了。 “不多,不多。”庄冬杨绕过摊位,把程叙生搂进怀里。 十四岁的庄冬杨已经有一米七五,可以把哥哥紧紧圈住。 “哥哥,卖给我吧。” “好。”程叙生哑着嗓子回答。 眼泪洇湿衣领。两个人的衣领。 当天深夜,熬夜看小说的鹦鹉发现庄冬杨换了qq头像。 是一副玫瑰花,和自己在夜市二十块钱买的那个一样。 【天下美人皆归我】:你也买了那个画? 【庄冬杨】:嗯 【天下美人皆归我】:是不是很物美价廉 【庄冬杨】:嗯 【天下美人皆归我】:二十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庄冬杨】:我花了四千零五十 【天下美人皆归我】:? 【庄冬杨】:物超所值 十四岁的庄冬杨收到的第三份生日礼物,是程叙生的拥抱,和一副价值四千零五十的玫瑰花。 第19章 二零一二,新年快乐 初雪降临那天,程叙生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买了过年的新衣服。 他认为,过年的仪式感很重要,因为还是小朋友的自己每年最期待的就是新年的新衣服,各种款式的红包和热气腾腾的一锅饺子。 在得知庄冬杨背着自己在外面赚外快后,程叙生就《拒绝小朋友当童工》为主题展开了严肃的家庭会议,结果在看到像火箭一样窜个儿,完全看不出是小朋友的庄冬杨时,又心虚地撇开眼睛。 “总而言之,你们现在重中之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钱是挣不完的,这个事情,交给大人来干。” 第23章 庄冬杨眨巴着眼睛坐在沙发上,伸手摸一下程叙生粗糙的双手,再摸一下。 程巧超不经意地转过身展示自己脑袋上的疤,示意自己无法学习。 “你们两个严肃点儿!”程叙生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背到身后。 庄冬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依旧抽空就溜达到鱼蛋家里喂猫,程巧睁着眼睛说瞎话给他打掩护,程叙生气得不行,翻开庄冬杨的寒假作业,看到了早就完成的卷子和额外多写的练习题,抬头又看见墙上的奖状和无可指摘的成绩单,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他只是希望庄冬杨可以当一个小孩。 一个花钱可以不用考虑家人生活水平如何,不用担心明天日子会怎么样的,会纠结草莓味糖果好吃还是橙子味糖果好吃,而不是担心哥哥挣钱多辛苦多辛苦的小孩子。 可是庄冬杨太懂事了,他甚至不像曾经自己那样被逼无奈,而是自发去分担,程叙生盯着自己银行卡里的数字,攥紧了拳头。 钱啊,钱。 “把你那些钱给我收回去,露出来显摆什么显摆!”程叙生一巴掌拍在准备掏兜拿钱的庄冬杨的背上。 庄冬杨只好把手掏出来。 “就这两件,包起来。” 程巧迫不及待地把新衣服套在身上转圈圈。 鹅黄色很衬他白皙的脸蛋,庄冬杨想。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自己黑色的大衣,因为童装店里没有给一米七五小朋友的尺码,程叙生只好带他去了男装店。 “你怎么窜这么大个子啊,这才两年,跟开火箭一样。”程叙生看着全身镜里挺拔的少年,摸了摸下巴,仔细回想自己是不是在伙食里掺了生长激素或者蛋白粉。 “切。”程巧翻了个白眼。 “太帅了,您弟弟简直跟明星似的,”店员讨好地笑,“长发欧巴,最近idol就流行这款。” “那就这件吧,给我们家欧巴装起来。”程叙生很受用。 走出男装店,老天开始喷保丽龙。 程巧很开心,双手捧起一团雪,搓成雪球,朝着庄冬杨砸了过来。 庄冬杨没来得及躲,被砸了一脸雪,偏过头可怜巴巴看着程叙生。 雪花融化在他的睫毛上,看着怪可怜,程叙生轻咳一声。 “小屁孩儿,别欺负我们欧巴。” “你别这么喊了......”庄冬杨垂下脑袋,耳朵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 回到冶金小区,邻居笑着跟三个人打招呼。 “叙生带弟弟们逛街去了啊。” “欸,随便逛了逛,买个新衣服。” “小巧越长越心疼了,冬杨也长得这么帅了啊。” 程叙生朗声笑着。 庄冬杨站在哥哥身后对着邻居礼貌微笑,两年前这些邻居还在骂自己是灾星,说程叙生把自己带回家简直是要上演东郭先生与狼,程叙生会在听到这些言论的时候捂住他的耳朵,站在他的身前替他辩解,然后在邻居走后,摸摸他的脑袋,告诉他,你是好孩子。 于是他变成了好孩子,邻居也不再说他是狼。 程巧说,如果自己是怪兽,那程叙生就是南宫问雅。 “那你俩在门口玩儿吧,我进屋了。”程叙生拎着几袋子衣服裤子推开单元门。 程巧朝程叙生摆摆手,专注地堆雪人。 “给我们丢根胡萝卜和两个纽扣出来呗!” “自己进来拿。”程叙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你去,你进去取。”程巧使唤庄冬杨。 庄冬杨只好起身进屋,从冰箱里掏出一根胡萝卜,又从抽屉里拿了两个纽扣。 结果刚一推开单元门,眼前的画面就让庄冬杨脑袋“嗡”得炸开。 程巧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旁边是刚完成了一半的雪人。 “程巧!”胡萝卜掉在地上,庄冬杨惊慌失措冲上前把雪人旁边的程巧一把抱起来。 程叙生也闻声跑了出来,看到庄冬杨怀里紧闭双眼的弟弟腿一软。 “打车,打车去医院!” 程巧睁开眼,看到眼熟的病房天花板。 丁老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欸,醒了。” 程叙生和庄冬杨的脸猛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怎么样?”程叙生问他。 程巧闭上眼睛,心沉进谷底。 “怎么又闭上眼了,跟哥哥说说话,怎么样哪里不舒服?”程叙生焦急问。 程巧张口想说没事,结果字卡在嗓子眼儿里吐不出来,倒是眼泪,顺着眼角就那么毫不犹豫地流出来。 四肢百骸流着的仿佛不是血,是一瓶一瓶的药,程巧觉得自己后脑勺上的疤好疼,嗓子也疼,眼睛也疼。 他闭着眼睛装睡,应该算是装睡吧,因为眼泪还没滑到太阳穴,就有一只手帮他擦掉,应该是庄冬杨。 不愧是好队友,这个时候都在帮他打掩护。 他听到门外程叙生和医生的谈话,听到他们说自己脑袋里的东西又长出来了,听到丁老头一直大声咳嗽,让庄冬杨去把门关严。 但是有点儿晚,他已经听到了。 这下完了,彻底完了,程巧绝望地想。 程叙生没有钱再给他治病了。 在听到门外程叙生一口答应继续治疗时,他猛地睁眼,一把攥住眼前拿着纸巾的庄冬杨,绝望地摇了摇头,让他出去阻止这场荒谬的,无用的治疗。 庄冬杨弯下腰,小声对他说。 别担心,我和哥哥会挣很多钱,不要怕。 程巧张开嘴,吐出几段不成语调的气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枕头上,吧嗒吧嗒。 不要治,求你们不要治了。 程巧痛恨自己脑袋里的肿瘤,痛恨自己的出生,痛恨眼泪,痛恨穷。 说不出话的程巧决定不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又起早贪黑地忙碌起来,庄冬杨也每天不见踪影,只有丁老头陪着他。 他的治疗没有停过,治病的钱想也知道怎么来的,程巧脑子里几乎可以想到程叙生低声下气祈求那些亲戚时的画面。程叙生的眼窝愈发青黑,庄冬杨也迅速消瘦下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像吸血鬼一样,蚕食家人的精气。 可能怎么办呢,哥哥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明天还来?”叼着烟的包工头问。 “来。”庄冬杨点点头。 现在的他除了每天要去鱼蛋家喂猫,还要来工地上搬砖,班上同学喜欢开玩笑说少壮不努力,长大工地当兄弟,没想到自己已经那么努力,还是得来工地。 包工头以他未成年为借口,克扣他的工资,别人一天二百,他只有一百,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除了这个包工头,没人愿意要他。 鱼蛋曾递给过庄冬杨厚厚一沓钱,被他拒绝了,她已预付了未来一年的工资,自己没道理再去麻烦人家。 抱着挂满雪霜冰凉的砖头,庄冬杨低头看向角落里四散逃窜的潮虫,又抬头看向包工头嘴里叼着的中华烟,想起鱼蛋家里挂满水晶坠子的大吊灯,叹了口气。 “唉,”姑妈抿了一口茶,“不是我们不想借,主要是我们最近呀,要出一趟门,手里实在是没有闲钱,这样吧,我这手里呢,还有一千块钱,你拿着吧。” “谢谢姑妈。”程叙生接过薄薄的牛皮纸袋,对着眼前气色红润的妇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是最后一家,程叙生只能借到这么多,服装店的钱加上摆摊的钱,不知道能续多久程巧的命,当听到医生委婉点出没有足够的钱建议放弃治疗时,程叙生就知道,这是个无底洞,可胆小的他无法再接受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离去,所以他打断了医生的话,告诉他,治。 于是程叙生自私地没有阻止庄冬杨去工地当零时工,他只好在庄冬杨疲惫不堪回家的时候给他一遍又一遍地涂护手霜。 程叙生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会补偿庄冬杨,可现在,程叙生需要钱,需要太多太多源源不断的钱。 时间冷酷无情,新年伴随着护士推车里叮铃当啷的瓶罐声降临在医院病房里。 程巧身上没多少好肉了,他又开始各项治疗,年关一过又得进手术室,脑袋里的东西已经压迫了他的神经,以至于他现在说话都很困难,情况还要比上次糟得更多。 丁老头还是老样子,只不过看上去更瘦了,据他形容,程巧出院的那段时间他赶走了三个同病房的病友,独享着一个人的豪华间,他儿子来看了他两次,都被他用水果打走了。 二零一二年的春节,程巧和丁老头第一次没有因为电视的频道而争吵,因为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这一天工地停工,于是在春节联欢晚会的第一个节目播完的时候,庄冬杨拎着一盒坨得不能再坨的饺子推开病房的门。 程巧闻到饺子的味道,干呕了两声。 丁老头毫不客气地评价道:“烂面片和烂肉馅。” 第24章 “我不会包饺子。”庄冬杨挠挠头。 程巧看着饭盒里内馅一览无遗的饺子,和几乎每个饺子馅里都有的一元硬币,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要试着吃一口吗?里面有惊喜。”庄冬杨假装没看到饭盒里银色的边角,继续按照新年台本念。 程巧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到嘴里,嚼一嚼,佯装惊喜把硬币吐到手心里。 “你吃到有硬币的饺子了,说明接下来的一年,你都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庄冬杨献上祝福。 程巧笑着把饺子吐出来,叹了口气。 他吃不动,肉馅的味道对他来说很折磨。 这一年没有李谷一的《难忘今宵》,王莉和廖昌永的《天下一家》行至末尾时,程叙生裹挟着冷风打开了病房的门。 程巧和丁老头早就体力不支睡了过去,庄冬杨坐在板凳上盯着静音的春晚屏幕发呆,红色的光印在他的脸上,居然一点气色都没抬起来。 程叙生轻手轻脚走到庄冬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庄冬杨侧过头看着一脸疲态的程叙生。 “该刮胡子了。”他轻声说。 程叙生摸了摸自己半长不短的胡茬,叹息着苦笑一声。 二零一二年草率袭来,鹅黄色羽绒服和黑色大衣都没能派上用场,红包也都变成了冷冰冰的借单。 很多年以后,当周围同事提起二零一二年时,都会调侃那场不知真假的世界末日,可对于庄冬杨来说,被戏称世界末日的二零一二,真的几乎把他们一家吞噬。 第20章 道别是一件难事 程巧脑袋上的头发再也没能长过三厘米。 第二次手术结束,医生再次搬出那套“没钱就滚蛋”的说辞,程叙生咬着牙说继续治。学期开学后,庄冬杨没有时间去工地,他开始给柯南辅导功课。 不知道是通过谁,柯南知道了程巧住院的事情,他主动找到了庄冬杨,请求他辅导自己的功课,并且开出一天一百块的薪水。庄冬杨秉持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态度,问柯南想要什么。 柯南说想要庄冬杨原谅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庄冬杨扶额叹气,没想到自己的原谅居然可以价值每天一百块。 总之柯南终于成为了庄冬杨的同桌,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原谅,庄冬杨也得到了每天一百块的原谅费。 这些钱源源不断地变成程巧一个接一个的疗程,维持着他脆弱的生命体征,他几乎瘦得快要脱相,手腕关节上的骨头突兀地鼓出来,程叙生只要捏一次他的手就要出门缓很久,皮肤因为输液变得浮肿,再也没有人会夸他皮肤白透红。 于是手术后程巧重新可以出声后说的第一句就是求你了,别治了。 程叙生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求你了,就当是为了哥哥,求你活着。 太狼狈了,程巧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看着眼前痛苦的哥哥,他想,他们的人生也太狼狈了。 老天爷很喜欢和他们开玩笑,海浪一浪接一浪,拍得程叙生直不起腰,拍得程巧粉身碎骨。 程巧几乎在白天见不到程叙生和庄冬杨,他只能和丁老头作伴。 这个老人的身体很差很差了,差到无法再次支撑一次手术的进行,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丁老头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决定让程巧帮他写一份遗书。 “就写,给小炜。” 程巧拿着笔颤颤巍巍写。 “本人死后,所有遗产均由儿子丁炜耀继承。” “还有呢?”程巧问。 丁老头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冷哼一声。 “没什么要说的了。” “好的,”程巧应声,他想了想,又道,“我是不是也应该写一个。” “你写什么,想死,你还早着呢。” 程巧不不置可否,继续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爸爸爱你。 当天晚上,丁老头的身上就插满了管子,粗的,细的,像是在吸食殆尽他身上所有的水分,床上的人像烘干机里的沙丁鱼,变得干瘪,痛苦,怒目圆睁。 第二天,丁老头在这场蒸发仪式中消失。 他的小炜穿着西装赶来医院的时候,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程巧上前把纸条递给他,他抖着手接过,只一眼就哭晕了过去,最后是护士搀扶着离开病房的。 庄冬杨来病房的时候,疑惑着问程巧丁老头去哪儿了。 “不在了。”程巧躺在床上轻声道。 空气沉默下来,庄冬杨手里的风车掉在地上。 两天前,丁老头还阴阳怪气地跟他说,隔壁病房的小孩儿床头插了一个红色的风车,看上去很吉利。 红风车他带过来了,人却等不住了。 “庄冬杨,”程巧缓慢地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流了下来,“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我不知道。”庄冬杨不知道。 庄庆厚应该知道,他未曾谋面的妈妈应该知道,程巧的爸妈应该也知道,仔细想想,活着的人居然占了少数。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再见呢。”程巧嗓子有点哑。 “今天就是他的忌日,以后他儿子要给他过一次生日,再过一次忌日,他还挺占便宜的,”床上的人喃喃道,“不过我争取给你们省事儿,如果真的要死,我就在我生日那天死,这样我的生日,我的忌日,还有妈妈的忌日,就可以一天过掉。” “这样你们一年就只用伤心一天。” 庄冬杨上前捂住程巧的嘴巴,拜托他不要再说。 “你不要多想,你还能活很久很久,夏天马上来了,你答应请我吃雪糕的。” 程巧虚弱地笑笑:“我答应你的多了去了,我还答应你等我死了就把哥哥让给你呢。” 庄冬杨像是被闪电劈中,僵在原地。 “恭喜你,你真的要梦想成真了,”程巧望向眼神失焦的庄冬杨,“庄冬杨,等我死了,我就把哥哥让给你。” “你要记得对他好啊,别再让他那么辛苦,别再让他哭,我真的快要死掉了,我好累了......”说了太多,程巧体力有点不支,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庄冬杨回想起自己脑子里浮现过的阴暗想法,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程巧,我不跟你抢,”他蹲在程巧的床边,懊悔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你活下去,哥哥是你的,我也是你的,我们是一家人,你不能自己先走。” 程巧的祝贺像魔咒一样,萦绕在痛苦的庄冬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程巧一定可以撑过七月十六日,程巧一定能永远活下去。 病房里的挂钟一圈一圈转着,程叙生和庄冬杨靠着这些使劲浑身解数赚来的钱,把程巧送进手术室两次,直到医生摇摇头,说没必要了。 那一天,程叙生靠在病房外的墙上,盯着住院部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直至深夜,看到弟弟深深凹进去的小脸,他内心挣扎又痛苦地逃离这间充斥着发脓的伤口和消毒水味道的房间,抖着手推开小卖部的门帘,买了一盒烟,兰州,六块钱。 烟被点燃,程叙生把这根所谓“成人的勇敢”凑近嘴边,想要麻痹自己,结果被咳呛得眼睛通红。 看,连尼古丁都救不了他。 无药可救的弟弟,无可救药的程叙生。 二零一二年七月十六日,程巧十一岁。 程叙生和庄冬杨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抱着礼物凑了上来,程巧笑着接过乱七八糟五花八门的生日礼物。 庄冬杨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你看,程巧,你哪有那么容易死掉。 “我要许愿啦。”程巧笑着看向庄冬杨。 “好呀。”两个人赶忙答应。 “庄冬杨,你把头发剪掉吧,就像我原来发型那样。” 庄冬杨愣住。 “怎么啦,我的生日愿望就是这个,你不能满足我吗,我就想看看你短发的样子......”程巧说得有点累,使劲儿倒了几口气。 程叙生偏头看向庄冬杨扎起的长头发,抿嘴没说话。 真的是一头很漂亮的长发呢,不过抱歉,冬杨,请你满足我弟弟的请求吧。 “可以。”庄冬杨握了握拳头,又泄力松开。 只不过是一头长发,十五块钱就可以剪掉,十五块就能满足程巧的生日愿望,并不算亏本。 “谢谢,”程巧弯了弯眼睛,露出好久不见的小狐狸一般的笑,“那你快去剪吧。” “现在?”二人都惊讶地道。 “对呀,快去吧,我就想今天看。” 庄冬杨点点头:“好。” 随即推门离开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程叙生和程巧。 “巧啊,你为什么非要让冬杨剪头发啊。” 程巧伸手摸了摸哥哥的脸。 “哥哥,你辛苦了呀。” 程叙生鼻腔涌上一股酸涩。 “不辛苦,你好好的,我就不辛苦。” 第25章 “哎呀......”程巧努力喘了口气,慢吞吞轻声道,“我都十一岁了,哥哥养了我十一年啦,哥哥,你太累啦,庄冬杨比我厉害,可以挣钱帮你呢。” 程叙生抹去弟弟眼角的泪水,亲了亲他的额头。 “不累,不累,你好好的,我们三个以后都能过上好日子。” “哥哥,我活够啦,超额完成任务啦。” “我想爸爸妈妈啦,”他对哥哥说,“我把你送给庄冬杨,以后让他把我那一份爱也送给你好不好?” 程叙生瞪大眼睛,颤抖着抓住弟弟的手说不出话。 对坐良久,程巧确定,自己看足够了哥哥的脸,于是他打破了沉默。 “我想吃西区那家栗子蛋糕了。”程巧把手轻轻抽出来,对着程叙生虚弱地笑。 程叙生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好,哥哥去给你买,你看电视等着啊,你等等哥哥!” “好。” 程叙生发疯似的冲出病房。 “就这个,麻烦快点儿。”庄冬杨指着参考图上的发型对理发师道。 咔嚓咔嚓,镜子中自己的头发掉在地上,然后被理发师用扫把扫走。 庄冬杨看着自己的发型一点一点变得和十岁的程巧一模一样。 当他顶着一头短发赶回病房时,程巧一个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程巧!程巧!”庄冬杨扯着嗓子冲上前,险些喊破音。 “......吵死了。”程巧费劲地抬眼。 庄冬杨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冷汗密布额头,他差点以为程巧变成了几个月前的丁老头。 程巧饶有兴致地上下扫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 他伸手招呼庄冬杨凑上前,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庄冬杨凑上去,把脸贴在程巧的胸口。 “怎么了?”他问。 “听到了吗?” “......什么?” 程巧虚弱地笑了一声。 “马上就不跳啦。”他摸了摸庄冬杨的头发。 庄冬杨愕然抬头,魔咒应验。 “我厉不厉害?说今天就今天,”程巧努力让自己的眼皮合得慢一点,看向短发的庄冬杨,“庄冬杨,以后,你就是我。” “程巧,程巧!”庄冬杨冲向床头疯狂地按着呼叫铃,“你别睡,别睡我叫医生,医生马上到,你别闭眼!” “它停得太快了,我还没说够呢,”他指指自己的心口,“庄冬杨,你要对哥哥好呀。” 程巧慢慢闭上眼睛,手无力垂下。 “你们辛苦了,谢谢呀。” “疼死我了。”他轻轻呼出最后一口气。 至此,程巧终于从这片混沌的海洋逃出,游进爸爸妈妈的怀抱。 程叙生提着蛋糕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留着和程巧一样发型呆滞站在原地的庄冬杨,和躺在床上带着微笑闭上眼睛的程巧。 蛋糕掉到地上,变成一滩烂泥。 二零一二年七月十六日,程巧永远定格在他的十一岁,这一天,是程叙生和庄冬杨的世界末日。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巧,做个好梦^ ^ 第21章 背负谁的壳 二零一二年的夏天真是很热。 驱车四十五分钟,到达远离市区的墓园,程叙生拒绝了火葬,他花光兜里的所有钱,在最好的位置买下一个位置送给弟弟。 庄冬杨恍惚地撑着阳伞朝着山上走,觉得周围的景色滚着热浪,看不真切,包括石碑上的名字,直到水珠从眼眶滑落,他才意识到不能怪夏天,是眼泪作祟。 庄庆厚死的时候自己有这么狼狈难过吗,庄冬杨吸了吸鼻子,想。 棺材被土一层一层地盖上,程叙生恨不得自己也躺进坑里,他跪在只露出一个角的棺材边,哭得天崩地裂,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在这里。 没有眼力见的猫咪脚步轻俏路过,蹭了蹭程巧的名字,叼走桌子上的一个桃酥。 庄冬杨摸了摸耳后的头发,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不再需要成为程叙生,而是躺在地下的程巧。 “欢迎光临。”服装店的门被推开。 李老师抱着一束白色的花走了进来,花香氤氲,有些过于浓了,熏得庄冬杨脑袋疼。 “李老师。”他起身招待。 “庄冬杨啊,你哥哥呢。”李老师有些踌躇着不知道说什么,眼神飘忽不知道在看哪里。 “哥哥不在,店里就我一个人。” “欸?”李老师有些惊讶。 “花是给我们的吗?谢谢,好漂亮。”庄冬杨不想再解释程叙生不在的原因,每一个进店的熟人都会照例问一遍,这些天他嘴都编累了。 家里少了程巧后,程叙生不再早起,不再做饭,也不再喊他起床,庄冬杨开始看不到每天忙忙碌碌笑眯眯的程叙生,只能抱着他的丑狗玩偶和老化的灯泡,昏黄的墙壁发呆对视。 于是庄冬杨开始尝试打扫家务,做一日三餐,出去挣外快,试图通过这些举动刺激到程叙生,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看到这些,瘫在沙发上的程叙生只会麻木地眨眨眼。 只剩下一具空壳,庄冬杨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把它重新填满,又畏惧连空壳都会焚化,只好心惊胆战维持现状。 程叙生丧失斗志的行为向庄冬杨证实了,他的生活确确实实是围着程巧而活,自己这个盗版货,在促使他重焕生机这方面,毫无价值可言。 “啊,是。”李老师把花递上去。 “想看个什么款的,最近很流行奶黄色。”庄冬杨起身接过,把花放在柜台前,指了指玻璃门前最流行的女式连衣裙款式。 “庄冬杨,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李老师叹了口气,眼睛有点红。 “......”眼前手指顿住,然后无力垂下。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安慰安慰你和你哥哥,程巧是我的学生,我和他也是有感情的,我......” “我知道。” “我知道,李老师,谢谢你啊。”庄冬杨勉强抬了抬嘴角。 李老师还想说点什么。 “但我不想聊这个话题,我哥哥也很累,程巧不在了,你得允许我们迈过这道坎儿继续过日子。” “......好,”李老师一如既往善解人意,“帮我把人台上的那条黄色连衣裙包起来吧,m码。” “谢谢您。”庄冬杨如释重负地逃进库房拿衣服。 李老师看着庄冬杨的背影,恍惚间觉得有些眼熟,她环顾服装店,这里好像还回响着程巧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小鼻子嘴里塞满虾条,看着电视屏幕笑得前仰后合,柯南窝在旁边郁郁寡欢不说话。 “你又咋了,跟林黛玉一样每天那么忧愁,你暗恋的女生不理你啊。” “唉,”柯南哀怨道,“庄冬杨为什么就这么讨厌我呢?” “?” “我发现只要我不给他钱,他就又不理我了。” “?” “我也跟他道歉了,都坐了这么久同桌,马上就初中毕业了,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原谅我呢?” “?” 柯南惆怅扭头,看向一脸便秘的小鼻子。 “你说到底为什么啊?” “?” 小鼻子觉得自己脑子痒痒。 “咱们当时真的做得那么过分吗?” “我真是不懂了,你为什么非要他原谅你跟你做朋友,咱们当时欺都欺负了,他讨厌咱们不是很正常吗,反正我道歉了,他愿不愿意原谅我我也管不了。” “但是......” “欸,你又不找他当老婆,到底闹个什么劲儿啊,每次咱们玩儿你都要跟我掰扯一遍,当时大家孤立他的时候也没见你拦着,”小鼻子翻了一个惊天白眼,“他喜欢钱你就拿钱吊着他去,你天天给他钱去。” “有道理啊!”柯南猛地一拍手。 “?” 小鼻子觉得自己浑身都痒痒了。 自从上初中和自己没能分到一个初中后,两个人见面就有费力,好不容易见一次面,柯南就一直庄冬杨左庄冬杨右,小鼻子简直怀疑自己当时跟他讲的不是庄冬杨拯救程巧的故事,而是奥特曼拯救世界,否则他怎么会对和庄冬杨成为朋友这件事狂热成这样。 “能不聊他了吗,”小鼻子烦不胜烦,打断了柯南的伤春悲秋,“你现在的样子特像冻梨那鳖孙追回自己前女友一样。” 冻梨和小鼻子现在是死敌,双方曾在小公园约架无数次,却也分不出胜负。 “你有空骚扰庄冬杨还不如去谈个女朋友解解闷。” 柯南不可置否地笑笑,从虾条袋子里掏出一把塞进嘴里。 当天晚上,庄冬杨刚把网店订单全部打包完毕,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k】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庄冬杨把弹窗点掉,继续上架新货。 柯南的好友申请文案越来越繁琐,从一开始的“嗨咯庄冬杨”到现在的“庄冬杨,你通过我好友申请吧,我想让你来我家给我一对一补课,我给你学费。” 第26章 在得知他有qq后,柯南豪掷二十大洋从鹦鹉那里买到了庄冬杨的号码,鹦鹉对此解释道:毕竟是钱,你忍一忍。 所以他只好忍着烦躁在柯南第不知道多少次发来的好友申请下点击【拒绝】。 忙完服装店的事,庄冬杨把电脑关机,轻手轻脚推开程叙生的房间门。 被门外的光线刺到,程叙生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哥哥,起来,我们吃点东西洗个澡再睡。” “......” “起来吧,我做了番茄炒蛋。”庄冬杨跪在床边,摸了摸程叙生的后背。 “不想吃。” “......吃点儿吧,我给程巧也盛了饭,你不去吃的话,他的饭就凉了,吃凉东西对他身体不好的。” 程叙生肩膀抽了抽,慢慢扯开被子,精神恍惚地爬下床。 “对,不能等饭凉了,小巧吃了要闹肚子。” “对呀,所以我们快起床吧。”庄冬杨温声附和。 程叙生牵起庄冬杨的手,喃喃道:“走,我们吃饭。” 庄冬杨垂眸看着牵住他的手,抿了抿唇。 “吃,多吃一点,吃饱了就不会生病。”程叙生一股脑地给庄冬杨夹菜,自己碗里的饭倒是一点都不见少。 庄冬杨低着头把碗里的饭呼噜呼噜打扫干净,又在程叙生殷切的目光下把多摆出来的一碗饭也强行塞进肚子。 “吃饱了吗?”程叙生问。 “饱了。”庄冬杨不抬头,把自己的发旋和柔软的短发展示给程叙生。 “......小巧饱了吗?”程叙生又问。 “......饱了。” “那就好。”程叙生终于愿意吃饭。 吃过饭,程叙生麻木地走进浴室,麻木地钻进被窝,庄冬杨就蹲跪在他的床边,任由他摸着自己的脑袋,絮絮叨叨和程巧说话。 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初三即将开学,庄冬杨已经没有精力去做更多,不知道自己开学之后他该怎么办。 服装店不开门,就没有经济来源,程巧治病的钱还需要还,如果只能靠自己喂猫和帮同学讲题的话,撑不到过年他们两个就会穷死。 他自知不能使程叙生振作,所以只能自己寻找别的可以生活的方法,庄冬杨是不可以被任何人的离开阻止前进的脚步的,西西弗斯必须是幸福的,即使石头一次又一次滑落至山底,他也要使劲浑身解数给自己打拼一个未来。 于是在吃完饭洗完碗后,庄冬杨又重新坐回电脑前,向拒绝了无数次的【k】发出一条好友申请。 【庄冬杨】:多少钱? 如今的程叙生太陌生太脆弱,完全没有了庄冬杨所憧憬的好哥哥模样,终于拥有了一整个房间和一整张床的庄冬杨,偶尔会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和程巧说悄悄话。 程巧,你不是把哥哥让给我了吗,这怎么不是我想要的那个哥哥。 庄冬杨想成为程叙生的时候,怎么也不得要领,而在他需要代替程巧的时候,生活却迫使他真的成为下一个程叙生。 自私的庄冬杨找到一间庇护所,希望它可以让自己茁壮成长,可没想到自己却变成了填补庇护所的砖块,无法逃离,却又背负很重。 可即使这样,这也是自己选中的家。 最亲近的家人,是值得自己付出一切,甚至是未来的美丽人生的。 紧紧攥着丑狗玩偶蜷缩在床角的庄冬杨反复给自己洗脑。 第22章 刺猬的归属 柯南从冰箱里掏出一根雪糕,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脑屏幕里琳琅满目的4399小游戏,不知道应该打开哪个。 “咳咳。” qq突然来了一条消息。 柯南眼睛倏然睁大,连雪糕融化滴到裤子上都没感觉到。 小鼻子的话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这么想要得到庄冬杨的原谅和善意,明明也不是很珍贵的东西,或许是愧疚心作祟,或许是......或许是庄冬杨长得很像女孩。 一个长头发的,很像女孩的漂亮男孩。 脸上一阵燥热,柯南赶忙一口吞下大半雪糕来迫使自己降温。 【k】:哈喽哈喽 【庄冬杨】:怎么补,多少钱 【k】:你就一点多余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吗 【k】:一节课二百块,两个小时,怎么样?刚好这两天我在赶暑假作业,你来帮帮我,开学后周末两天都补,行吗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一阵。 【庄冬杨】:可以 【庄冬杨】:先付钱再上课,明天晚上八点我来你家 【k】:能早点儿吗,下午之类的 【庄冬杨】:不能 【k】:好吧[哭] 【k】:你头像挺好看的 对面头像灰了。 柯南懊恼地抓了两把头发,觉得自己的搭讪技巧太过拙劣。 第二天,庄冬杨依旧早起做好饭,哄着程叙生把饭吃完后拿起钥匙出门,服装店的门帘被拉开,新的一天开始,所有人继续按部就班生活,只有庄冬杨的身份翻天覆地。 店里没人的时候,庄冬杨一直在刷题,他紧绷着一根弦,担心自己在某一天被告知上不了学,为了不让程叙生有机可乘,他只好把自己的成绩也装裱得毫无破绽,这样如果真的有一天程叙生不打算再供他读书,这样好的成绩也可以让他犹豫几秒钟。 庄冬杨不知道柯南到底为什么不去报一个正规的补课班,而是一直像散财童子一样给自己送钱,不过他懒得去思考这些,柯南的心思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下午六点,服装店关门,庄冬杨把卷闸门拉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如果他是门边柜子里那只招财猫就好了,这样就不用一直思考到底怎么活,只用每天像傻瓜一样招招手,重复着“欢迎光临”。 庄冬杨从菜店里拎着半袋子菜回到家,迎接他的是躺在沙发上眼窝青黑的程叙生。 他并不会询问庄冬杨去了哪里,只会麻木地笑笑。 “回来了。” “嗯,哥哥今天干什么了?” “啊......记不太清了,浇花了吧,煮了面条吃。” “好,那我做晚饭。”庄冬杨熟练的把袖子挽起来开始洗菜。 “谢谢冬杨啊。”程叙生懒懒道。 “嗯。” “记得给小巧也做一份,他也饿了。” “嗯。” 庄冬杨火速解决掉晚饭,把程叙生推进浴室洗澡,又匆匆忙忙拿起钥匙出门。 按照qq上收到的地址,庄冬杨来到一个高档小区,门铃被按响,柯南穿着睡衣给他开门的时候,愣在原地。 “......你的头发呢?” “剪了。” “......啊。”柯南嘴巴张张合合,心里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种燥热感在他把空调开到二十四度,坐在书桌前都没减少。 庄冬杨环顾柯南气派的房间,对进屋送了四次水果的柯南妈妈微笑致谢,内心嫉妒得要死,手指节气得咔吧咔吧响。 凭什么他可以有恩爱的父母,富足的家庭,吃着颜色漂亮的反季水果,甚至可以掏出那么多钱用来和同学打交道? 于是庄冬杨决定拔毛拔到底,他装出释然温和的态度,把柯南哄得五迷三道,真的以为他们之前的所有恩怨摩擦全都翻篇。 等着吧,我一定要把你变成一只没毛的鸡。 “庄冬杨,你真的不生我气了?”送走庄冬杨时,柯南恋恋不舍地扒在门口道。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还给我开工资,我怎么还会生你的气呢。”庄冬杨眯着眼睛晃了晃手里的二百二十块,里面有二十块是柯南一定要塞给他的小费。 走出高档小区,他把手里的钱恶狠狠塞进裤兜,回头瞪了一眼柯南家亮着的灯。 “我回来了。” 没人应答。 庄冬杨推开程叙生的房间门,看到他又趴在自己的桌子上忙活。 “在画什么?”庄冬杨给他披上一个外套。 “小巧。”程叙生没抬头。 “......” “像不像?你说,人死了真是会大变样儿,我爸我妈也这样,小巧也这样,魂儿飞走的那一下,人就长得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变了个人似的,”程叙生身体耸动两下,“我不敢看相机,也记不起小巧长什么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两滴水珠落到本子上,落到程巧鼻尖的痔上。 “......睡吧。”庄冬杨抽出画本,揽着拖着把程叙生骗到床上,用纸巾一下一下阻止程叙生的眼泪滑出眼眶,他不想看到这样不坚强,不强大的哥哥。 回到自己房间,庄冬杨低头骂了句脏话。 翻开本子,里面全是各种动作各种表情的程巧,笑着的,哭着的,闹着的。 程巧,你都已经变成和庄庆厚一样的罐装沙丁鱼了,为什么还总能牵绊我们的情绪,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还是没办法成为程叙生心里的第一名。 第27章 鬼迷心窍,老毛病再次复发,庄冬杨坐在自己桌前,从笔盒里掏出橡皮,把所有程巧的脸全部擦掉,又照着镜子把自己的脸一个一个粘贴上去。 他是真的不会画画,所以脸和头简直割裂。 程巧,对不起啊,我还要继续过下去,我还需要程叙生的爱。 你不在了,可我还需要家。 庄冬杨盯着那些面目全非的画,死死咬住嘴唇。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庄冬杨还要重复前一天的所有事。 “庄冬杨,你今天没生我气吧?” “没有。” “真的吗!那我们今天是朋友吗?” “嗯。” “太好了,庄冬杨晚安,明天见!” 在被柯南如巨蟒缠绕后拿着二百二十块离开时,庄冬杨累得眼睛都要虚焦。 他实在不知道柯南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激情究竟从何而来,不过说来也可笑,他的一句“我原谅你了”就可以让柯南眉飞色舞一整天,可他每天从早累到晚也只能得到程叙生的一句“我想程巧”。 沉浸在这样的哀伤中,庄冬杨丧头耷尾地打开家门。 程叙生猩红着双眼站在玄关处直勾勾盯着他。 “怎么了?” 程叙生把画本摔在地上。 本子被摔得展开了页,露出庄冬杨拙劣的画作。 “你什么意思?” 庄冬杨面色一阵青红。 “什么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睡觉吧,哥哥。”他狼狈着上前想要捡起那些糟糕的画。 程叙生猛地一脚踩在那些画上。 庄冬杨瞳孔骤缩。 “谁是你哥哥。” “......啊?”庄冬杨颤抖着抬起视线,看着眼前的男人,好陌生。 “谁是你哥哥,庄冬杨,我弟弟死了,你听到了吗?我的亲人,我唯一的亲弟弟,已经死了,这本子上的人,是我领养来的,这个人怎么敢把我弟弟的脸擦掉,改成自己的?你怎么敢想要替代他的?你看看你现在的头发,和我弟弟一模一样,东施效颦,学都学不像。” 真是天崩地裂的一番话啊。 庄冬杨跪倒在地,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试图屏蔽这些恐怖的话。 “你为什么要把他的脸擦掉,为什么......我已经记不起他的脸了,你为什么要这样。”程叙生说着说着就捂住脸,慢慢蹲了下来。 他的弟弟从活生生的人儿变成躺在地下的盒子,变成他手心里的一滴眼泪,变成这些被擦掉的画。 到底是谁让他们变成这样。 庄冬杨跪着一步一步挪到程叙生脚边。 “我也是你弟弟啊,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要让我成为你的家人的,程巧不在了我还在啊,我也可以陪伴你,哥哥,我是庄冬杨啊,我也是你弟弟,你亲口说的。” 程叙生恍惚着挪开双手,看到脚边和程巧一样毛茸茸的脑袋。 “......小巧,哥哥好想你。”于是他喃喃道。 庄冬杨猛地顿住,随即浑身开始颤抖,大概过了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几秒,他起身冲出101。 今夜月朗星稀,狼狈的刺猬站在单元门口,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望向据说是庄庆厚跳楼的地方,慢慢走了过去,在沙丁鱼生产处一屁股坐下。 “庄庆厚,我该怎么办。” 肯定是得不到回答的。 庄冬杨颤抖着从自己牛仔裤里掏出一串钥匙,里面有一把很久没有用过的,他握着这把发黄的钥匙,慢慢走上四楼。 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庄冬杨忐忑地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门开了。 许久未使用的房子散发出难闻的味道,透过月光可以看到空中的粉尘,庄冬杨摸着黑走进他的家。 真的是他的家,他许久不见,破败不堪的家。 随意打扫了两下,庄冬杨蜷在沙发上,屁股垫在庄庆厚曾坐出的凹坑处,伴着外面的蝉鸣,沉沉睡去。 爸爸,此时此刻,我其实有点想你。 第23章 啤酒所象征的 101的灯彻夜未关。 程叙生呆愣愣看着紧闭的门,良久,哑着嗓子开口。 “有人吗?” 没有人,只有很多木头盒子。 于是程叙生走到阳台,给自己搬了个板凳坐下。 “谁能跟我说说话?” “爸,妈,庄叔,谁理理我?” 程叙生缓慢地眨了眨眼,后背有些凉,庄冬杨的离开让整个屋子变得无比安静,连自己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庄冬杨去哪了?被我赶走了吗......程巧被我送去墓园了,我身边怎么一个人都没了。” 这么大的一片海,程叙生身边一条鱼都没有。 “他会去哪儿?明天回家,我跟他道歉,别走了吧,别走了。” 他紧紧抱住自己。 可第二天,庄冬杨没有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接连八天过去,程叙生都没能等到道歉的机会。 “那就麻烦您了。” 庄冬杨把手里的盒饭递给102。 “你怎么不回家,和你哥哥吵架了?”102接过。 “啊......不回这儿了。”庄冬杨垂眸道。 “别吵架,都是一家人,”102笑着劝,“我这都帮你送了好几天饭了,你哥早就原谅你了,天天问我你怎么不回家。” 庄冬杨扯了扯嘴角:“这样啊。” 谁知道他想的是谁,是程巧,是弟弟,但总归不会是庄冬杨。 程叙生只是需要习惯一下一个人的生活,自己也是。 “听我的,跟你哥哥道个歉,和好啊。”102拍了拍庄冬杨的肩。 “得空吧,这些天还要继续麻烦您。” “真是麻烦您了,那个,您能告诉我冬杨现在在哪儿吗?” “他不告诉我,就让你把这饭吃了,我说啊,你们兄弟俩差不多得了,都快赶上门框高了还搞这么幼稚,我跟快递员一样一天三趟,你弟弟只给我二十块钱跑腿费。” 程叙生苦笑着接过盒饭。 “他不愿意见我。” 每天三顿饭,顿顿不落,就是见不到人。 程叙生不可否认,庄冬杨比自己心里意识到的要重要一些。 庄冬杨靠在二楼和三楼的交界处听着楼下人的聊天,忍不住用食指一下一下抠大拇指,直到死皮全部翻起,露出鲜红的嫩肉。 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上玩偶,他这些天睡觉都变得困难,只要一闭上眼,就是程叙生带着冷笑和不屑的批判,庄庆厚糜烂的脑子,和披着红披风戴着王冠威风凛凛的程巧,他举着权杖打在庄冬杨的后背上,笑着说:“你比不过我的!” 惨败的输家庄冬杨不敢回101,他畏惧听到程叙生更糟糕的批评,却又实在想,只好躲在楼上偷听程叙生的生活。 通过102的转达,庄冬杨得知程叙生的情况更糟,不光每天看着面色灰败,行为举止也颓废不堪。 “我明天就不给你送了,你俩自己看着办,啊。” “谢谢您,这些天辛苦您了。” 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和好,庄冬杨懊恼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欸,庄冬杨。” 大丽花靠在烧烤店外啤酒摊的塑料椅子上,面色微醺叫住庄冬杨。 庄冬杨没有吭声,拎着一盒泡面试图与她擦身而过。 “你走什么啊,来,”大丽花一把扯住庄冬杨的衣角,“陪姐姐坐坐。” 庄冬杨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回头看到花了满脸的全包眼线。 “坐下呀,坐下。”大丽花抹了一把脸。 庄冬杨愣了一瞬,他从没见过这副模样的大丽花。 她永远漂亮的脸蛋变得狼狈,永远张扬的性格也被酒精浇灭。 “你怎么了?”于是他询问。 “你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她偏偏脑袋,勉强抬了抬嘴角。 “你妆花了。” “真是一点都不善解人意,”大丽花打了个醉嗝,“我分手啦,现在是一个人哦,单身丽人。” 庄冬杨对她的感情事并不感兴趣,转身准备回家。 “你弟弟死掉之后,程叙生是不是跟我一样,变得一点都不像个活人?”尖锐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庄冬杨顿住脚步,再次回头。 大丽花用自己的长美甲敲了敲面前的听装啤酒。 “你去把他灌醉吧,酒精可以救他呀!” 大丽花没喊两句就失了声调,掺杂着粉底液和眼线的泪水划过她饱满的苹果肌。 “为什么呢,我不够漂亮吗?是身材不够好,还是我的穿衣审美太差了?” 她疑惑着尖锐着不知道在问谁,啤酒摊上别的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不乏一些探究又饱含恶意袒露着肚皮的男人。 “他要什么我都给了呀,他上学的时候喜欢班花,我也去变美,我用黑笔往自己脸上扎和班花一模一样的痣,你看,你看我脸上,他想要房子,我就把他领进家门,因为这个事儿我都和我爸妈闹掰了,我只有他了,他吃我的住我的,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爱我呢?”大丽花把苦水吐了个干净,嗓子几乎都要哑掉。 第28章 庄冬杨看着眼前憔悴的女人,叹了口气,把围在腰间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大丽花的身上,狠狠瞪了一眼几个探头的男人,迫使他们收回视线。 “因为你不够爱你自己。” 不再去看大丽花的神色,他拎着泡面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脚步。 “不过你说得对,或许我真的需要试试酒精。”他转身走进烧烤店,从立式冷柜掏出七八九十罐冰镇啤酒。 回到家,庄冬杨打开客厅灯。 躺在沙发上冥想的程叙生显然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光线,他伸出胳膊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敢置信庄冬杨就这么突然回来了,尴尬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有些别扭地开口:“......回来了。” 庄冬杨一把扯开他的胳膊,迫使他睁开眼睛,又把一塑料袋啤酒摔在茶几上。 “干什么......”程叙生皱着眉看着桌上的啤酒。 “喝。” “喝什么喝......你别闹了。” 庄冬杨强硬地一把扯过他的领子。 “......你要干什么啊?”程叙生有点慌张。 “喝。” “我不想喝。” “没什么想不想,我买来,你喝,喝到醉,然后哭或者吵都可以,把你憋在心里的全吐出来。”庄冬杨顶着灯光居高临下看着眼圈黑青颓废不堪的程叙生。 “......我不喝。”程叙生视线恍惚地移开,依旧拒绝。 “好。”庄冬杨气笑。 他先是打开一罐猛地灌进自己的肚子,又开了一罐,走上前一把捏住程叙生的脸,逼迫他咽下这些苦涩的液体。 “我......操......”程叙生被迫喝下,半瓶啤酒洒在他的脸上,身上。 程叙生突然感到一阵心慌,自己带回家的孩子根本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乖巧,面前的庄冬杨眼睛猩红。 多吓人呐,像是要来索他命的鬼。 “你想干什么......”他挣扎着要逃,却根本无处遁逃。 “喝!你有什么苦!什么痛!全都喝大了告诉我!我他妈来解决!”庄冬杨嘶吼着打开一罐一罐的啤酒,灌进自己和程叙生的嘴里。 程叙生感觉眼前的男孩逐渐变得模糊,他突然很难过,很委屈,很想哭。 于是他哭了,借着酒精把郁结的泪水宣泄出来。 “你说啊,说你很辛苦,很累,你压力很大,你挣钱不容易,你说你想程巧,你说你没有亲人了!你说啊!”庄冬杨捧着他的脸吼。 “......我累,我想程巧。”程叙生呼吸困难。 “我够不够像他?我把头发剪掉了,我像不像他?我也可以当程巧,我也可以给你撒娇,帮你卖衣服,我也可以亲你的脸蛋,够不够?我以后也会成家立业给你看,好不好?” 程叙生痛苦地看着眼前庄冬杨的脸扭曲旋转。 可是他是庄冬杨呀,他不是谁的替代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于是程叙生颤抖着摇头,想要解释。 “不是......不是......” 庄冬杨却像是受了重大打击,他猛地起身退后两步,像是想到了什么,愣了两秒又冲进卧室,叮呤哐啷一阵响动后,他回到客厅,手里攥着一个黑色水性笔。 “不够像吗,那这样呢?”他毫不犹豫地举起黑色水笔,朝着自己的鼻梁戳下。 黑笔掉在地上,血顺着庄冬杨的鼻梁滑下来。 程叙生崩溃地扯着庄冬杨的衣角。 “不是......不......” “还是不够?那到底要怎么办!”庄冬杨无力地把黑笔丢在地上。 他真的使尽浑身解数了呀,庄冬杨茫然无措,不知道该上谁的身才好。 “为什么?程巧告诉我,被你爱需要成为年轻时脆弱无助的程叙生,现在你告诉我你想程巧,我就为了你变成程巧,为什么总是不像!程叙生,你带我回家,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我到底怎么样才能安心留在这个家,我到底该怎么样才能让你他妈的不要透过我去爱别人!”说到最后,庄冬杨绝望地匍匐在程叙生脚下。 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庄冬杨模仿程叙生,模仿程巧,他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是谁,为了这个支离破碎拼凑的家,他真的尽了全力,为什么还是不够像? 程叙生五雷轰顶。 他瞳孔颤抖着看着自己脚边的孩子,终于反应过来那些拙劣模仿的动机。 “......冬杨......”他上前想要拥抱竖起尖刺的刺猬。 “程叙生,我是庄冬杨。”刺猬推开自己。 “我不是年轻的你,也不是和你流着一样血的程巧,我是你领回家的孤儿,我叫庄冬杨,你那么博爱善良挥洒善意,那你可以发发善心,给庄冬杨一点爱吗?” “......可以,可以......”程叙生急迫地回答。 “你不是没有家了吗,我也没有家了,你只有我了,你不可以为了我打起精神活下去吗?我都把自己送给你了。” “......可以......” 于是程叙生大发慈悲地低头,把脆弱的,竖起尖刺的庄冬杨扶起,轻轻在他流血的鼻梁上落下一吻。 “冬杨,不用模仿别人,哥哥爱你。” “真的吗?是冬杨吗,不是叙生,也不是程巧,居然是冬杨吗。”庄冬杨被这一吻击倒,浑身的尖刺溃不成军,终于舍得露出肚皮。 “是。” “那可以为了冬杨振作起来吗,可以继续每天对着我弯着眼睛笑吗,可以每天喊我起床,牵着我的手出门逛街吗?” “可以。” “那冬杨可以不成为任何人,只是自己了吗?” “可以。” “那你是不是不会丢掉我,一直让我陪在你的身边?” “是,我永远不会丢下你。”程叙生对他发誓。 庄冬杨看着眼前的男人,流着眼泪凑上前舐去他嘴唇上的鲜血。 男人身子僵了僵,却没有退后,沉默着接受了这个咸腥味的亲吻。 接收到鼓励的信号,他不管不顾紧紧抱住程叙生,脑内的烟花升至最高空。 砰。 不知是怎样的一段感情,在他的体内爆炸开来。 第24章 家长会 这个混乱的夜晚不知是谁先叫停,两个人气喘吁吁对坐着,眼睛都湿漉漉。 “哥哥。”庄冬杨强硬地钻进程叙生的怀里,即使他已经看起来比程叙生还要高大。 程叙生肿着嘴,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放空,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巨婴。 “......啊。” “我后天开学,”庄冬杨拱了拱,“初三有家长会。” “......开。” 庄冬杨呼出一口气,把重量全部释放在程叙生身上,看上去像是要睡着。 “喝大了,冬杨,起来,回房间睡。”程叙生颤颤巍巍撑着身后柔软的沙发,想要起身,但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没仰起来多少,又瘫倒在沙发上。 庄冬杨趁机像狗一样爬了上去,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 “唉。” 程叙生只好摸了一把怀里孩子圆溜溜的脑袋,伴着吊灯昏黄的灯光缓缓闭上眼睛。 他这次确定,怀里的人是庄冬杨,不是自己死掉的亲弟弟。 既然是自己领回家的,就没有再撒手的理由。 次日,招财猫一如既往机械地迎接。 “欢迎光临。” 程叙生打开店铺的灯,环顾一周。 秋季的衣服已经挂上来了,夏末促销的广告牌也贴在了正中央,庄冬杨在自己颓废不堪的日子里,把服装店打理得井井有条。 意识到自己已经躺了一整个夏天,刮干净青茬的程叙生撸起袖子,搬过一箱子新品开始拆。 “我练习册拆都没拆开过,所以昨天我把它泡到水盆里皱了皱皮儿。” “翻开了咋办?” “挨打呗!” “你这都不够真,我特地把册子往地上蹭了,全是土,使用痕迹这叫一个真。” 柯南一行人围在其中一个兄弟的桌子前热血沸腾地伪造作案痕迹。 鹦鹉卷起一张卷子对准眼睛,上下左右端详了一番庄冬杨。 “你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乖乖仔了,以后再也不能和我一起加入违纪大军了,组织对你很失望。”鹦鹉痛心疾首。 庄冬杨白了她一眼。 “我只是剪了头发。” “何止,何止,你甚至整容了。” “?” “你给自己鼻子上点了颗痔!” 庄冬杨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这是笔不小心戳的。” “好吧。”鹦鹉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掏掏,掏出一对挂件。 一蓝一粉两个丘比特,刚好能拼成一颗心。 “我对挂件没有兴趣。”庄冬杨面色淡淡。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很想跟你绝交,”鹦鹉哀怨地盯着一副死人脸的庄冬杨,“你说男神会喜欢这个吗?” 第29章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鹦鹉一抬头,表情顿住,“小羽呀,呵呵,哈喽。” 木头人神色平淡地盯着鬼鬼祟祟准备收起挂件的鹦鹉。 “额,那个,我给你买了礼物,哈哈,你等我给你找找啊。” “那个呢。”木头人指了指鹦鹉桌框处掉出来半截儿的钥匙扣。 “这个啊......这个......这个也是你的礼物!”鹦鹉咬咬牙,开口。 庄冬杨挑了挑眉。 “啊......谢谢。”木头人的嘴角上升两个像素点。 拿着蓝色丘比特和一堆七零八碎小礼物的木头人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我是不是也能要礼物。”庄冬杨摊开手。 “滚蛋,”鹦鹉拍开她的手,“可怜的男神,没有礼物了。” “你好像很怕她,刚才为什么不说这是你送别人的。” “这个,说来话长。”鹦鹉挠挠头。 “那你长话短说。” 鹦鹉哀嚎:“总之就是我想和她当好朋友粘了她好久她终于愿意搭理我了现在如果让她不开心的话说不定她会觉得我并没有真心想要和她玩然后跟我绝交。” “不懂。”庄冬杨转回身。 鹦鹉一拳打在他后背上:“听不懂还这么八卦。” “你这哪叫交朋友,你这叫投资。” “别看两本书就在那儿掉书袋,我是真想和她交朋友。” “那你就跟你男神say goodbye吧。” “滚——” 柯南终于回到座位,他从笔盒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根墨绿色的钢笔递给庄冬杨。 “庄冬杨,开学快乐。” “你很快乐?” “。” 后面鹦鹉毫不留情大声嘲笑。 “你别呛我了呗,这是我给你买的开学礼物,特地买的。” “贵吗?”庄冬杨瞥都没瞥他一眼,专心致志给卷子打订书针。 “不贵!你就收下吧!”柯南怕他有心理负担,试图撒谎。 “不贵送给我干嘛。” 柯南的表情硬在脸上。 “你现在说贵也晚了,我不信了。” “投资失败。”鹦鹉在身后幽幽道。 柯南挫败地收回钢笔。 程叙生翻箱倒柜找出三件西装,一件黑的一件灰的一件蓝的。 “你觉得哪个好看,家长会是不是要穿严肃一点啊,但是穿太严肃了会不会像卖保险的?” “真的都好看,哥哥,你不用那么刻意打扮。” 程叙生不依不饶:“可是我很久没有开家长会了,上次开还是......” 空气陷入安静,庄冬杨生硬开口想要缓解气氛。 “就那个黑的吧,哥哥你去休息吧我要包书皮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今年也不用再包书皮了。 程叙生张了张口:“......好。”便拎着衣服逃离现场。 庄冬杨手里抓着没用完的牛皮纸,对着书桌呆了半晌,最后给自己包了一个书皮。 程巧,你好厉害,给我留了这么多的牛皮纸,还让我的家长会有家长参加。 家长会如期举办,庄冬杨被鱼蛋留下来打扫教室做引导。 “最近没来喂猫。”鱼蛋对着办公室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 庄冬杨愧疚道:“这周末就来。” “嗯,”鱼蛋没有询问理由,“家长差不多快要到了,你去举着牌子跟班长去门口等着吧。” “欸。” 程叙生穿着一身西装出现在学校门口时,庄冬杨感觉自己要烧起来,不由自主把牌子举得更高了些,轻轻晃了晃。 “欸,欸,”班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喜欢开家长会?” “还可以。”庄冬杨盯着人群弯了弯嘴角。 班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程叙生刚好发现他们,笑着朝这边走来。 “你哥?” “嗯。” “长这么帅啊,跟你长得不太像欸。” “帅就行了。”庄冬杨偏头送给班长一个瘆人的假笑。 “哦,哦。”班长闭上了嘴。 “庄冬杨!”鹦鹉从后面窜出来,一掌拍在庄冬杨背上。 庄冬杨被拍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到鹦鹉和她家长。 “阿姨好。”他礼貌微笑,不动声色耸了耸吃痛的后背。 “欸,你好你好。”鹦鹉妈妈看上去非常亲和。 “冬杨!”程叙生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哥哥!”庄冬杨喊了一嗓子,把牌子塞进班长怀里迎了上去。 鹦鹉和班长神色诡异地对视一眼,像是见识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程叙生把庄冬杨揽在怀里,跟眼前的大人孩子打招呼,庄冬杨就缩着身子被他揽着,笑得一脸幸福。 “......”鹦鹉嘴巴微张。 “您就是庄冬杨家长吧,好年轻好帅气,我闺女在家天天提起庄冬杨,说他们关系可好了。”鹦鹉妈妈伸出手。 程叙生赶忙伸手握住:“哎呀,我们家庄冬杨也经常提起您家女儿,果然是又机灵又漂亮。” 个屁。 庄冬杨从来没跟他聊过任何学校生活。 崽子现在心虚地都不敢看他。 “那我们先去教室吧,让孩子们在外面玩。”鹦鹉妈妈招呼道。 “欸,行。” “我带您们去教室。”班长抬脚准备带路。 庄冬杨只好接过牌子站在原地。 直到三人走远,鹦鹉才捂着肚子弯下腰。 “......?” 鹦鹉的笑声像是嗑瓜子一样:“你刚才像那个下蛋的母鸡,缩着脖子耸着肩。” “滚蛋。” “我说真的,你在你哥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还哥哥哥哥叫呢。” “那我怎么叫?”庄冬杨无语道。 “我现在喊我妈都不喊叠音了,就一个单字,妈。” “......”庄冬杨歪着脑袋思考几秒,“那我怎么撒娇?” 如果有相机记录下来鹦鹉彼时的表情,或许会在很多年后会成为互联网上流传甚广的表情包。 “哇哦。”鹦鹉呲牙咧嘴地盯了一会儿眼前比自己高了近两个头还在疑惑该怎么跟哥哥撒娇的巨婴,嘀嘀咕咕转身走了。 “......莫名其妙。”庄冬杨不再搭理鹦鹉,举着牌子继续招待家长。 “哎呀,你家儿子真是一表人才,以后必成大器。” “考三十分还成大器啊哈哈哈,还是你儿子将来有出息。” “没有没有,你儿子......” “不不不,你儿子你儿子。” “哎,还是你儿子。” 扒在门口观望的鹦鹉不禁感慨:“大人们一定要这么客套来客套去吗,成天说些遭雷劈的话。” 家长会,学生的批斗会,老师的演讲比赛,家长的交际晚会。 不管什么牛鬼蛇神,在自家家长面前,都得跟孙子一样缩着脖子挨批。老师逮住机会,一告就是两年的状。可即使听到自家孩子的同桌被老师骂得一无是处,家长们还要端着得体的微笑,违心地夸赞对方的孩子绝对大器晚成。 “我们学校顶上一定有一百个避雷针。” “说不定真是大器晚成呢。”庄冬杨正捧着小四门资料忘情阅览,没有观察教室里的情况。 鹦鹉一脸同情地回头:“可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是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的家长。” “......” “呵呵,说不定呢,人各有志,”鹦鹉双手合十,“罪过罪过,我可没骂过任何人。” “一百个避雷针里有一个是为你而建。”庄冬杨哼笑。 “死一边儿去。” 各科老师激情演讲完,鱼蛋姗姗来迟,开始对新一年的学习规划和初三孩子的择校志愿展开讲解。 这会儿,装逼的家长也不装了,互相恭维的家长也不恭维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自家孩子未来的去处,手底下写写画画,看起来相当认真。 “你要考哪个?”鹦鹉还扒在小窗户上。 “十中。” “啧啧,可以的,班上好学生的家长听到十中跟饿狼看到肉一样。” “我考十中有什么难度吗。”庄冬杨翻了一页资料。 “......靠。” 该死的好学生。 家长会结束,家长们分为两种,一种收拾东西直接走,另一种则蜂拥而上询问老师自己孩子的学习情况。 程叙生毫不犹豫选择加入第二批大部队。 鱼蛋看到程叙生时玩味地笑了笑:“庄冬杨啊。” “啊。”程叙生期待地搓搓手。 “挺好的,各科成绩都非常稳定,十中没问题的,要继续保持。” “欸,好的好的。”程叙生在周围家长们羡慕感叹中飘飘然笑道。 “但是啊,初三了,让孩子多学学习,别给他增加压力了啊。” 程叙生张了张嘴:“啊?” 第30章 鱼蛋不说话了。 “啊,好,谢谢老师啊。”程叙生只好遗憾离场。 难道老师知道庄冬杨每天帮他开店的事了? 不过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预感到家里即将新鲜出炉高中生的程叙生充满斗志,决定为了庄冬杨的前程好好奋斗。 “哥哥。”庄冬杨站在门口迎接。 “走,回家,你们老师当着所有家长夸你,哎呀,太给哥长面儿了。”程叙生哈哈笑道。 庄冬杨弯着眼睛牵起他的手:“长面儿就行。” 不远处的鹦鹉又打了个哆嗦。 第25章 doki doki 当天晚上,庄冬杨按照约定再次来到鱼蛋家里。 “来了,”鱼蛋正在写教案,“你哥没收拾你吗?” “嗯?没。”庄冬杨带上口罩,憋了一口气朝着猫砂盆走去。 “最近学习情况怎么样,没有开学考我也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水平。” “......”庄冬杨正在兢兢业业挖矿,闻言张了张口,立马干呕一声。 鱼蛋没忍住笑了一声。 “还可以,最近再巩固一下应该没问题。”处理完猫便便眼含热泪的庄冬杨答道。 “嗯。”鱼蛋点了点头。 庄冬杨看着鱼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老师,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 “我想......先不来您这儿了,等中考完我再继续来,行吗?” 鱼蛋稀奇地抬头:“哟。” “马上考试了,我哥哥想让我上重点高中,我不能出错。” “不容易啊,你平时把钱看得比学习重要。” “这个是大考,还是有点不一样......”庄冬杨把头垂下,羞愧道。 事后他一定会好好补偿这些大肥猫的。 “可以。”鱼蛋打断庄冬杨阐述肥猫补偿计划。 庄冬杨惊喜地抬头。 “难得你突然想认真对待学习,我作为你的老师非常感动,”鱼蛋朝书房努努嘴,“书房里有我从办公室拿来的免费试卷和资料,你拿去用吧。” 庄冬杨恨不得当场给鱼蛋磕两个。 “但是作为你的老板,暑假后你不能再旷班,否则我会算利息的。” “谢谢老师。”庄冬杨弯腰鞠了一躬,感谢鱼蛋的公平公正。 “程老板,借两个夹子。”隔壁店老板敲了敲大敞的店门。 “嗯,拿。”程叙生从柜台探出头来。 “好一阵不见你了啊,都是你那大弟弟来看店,嘴抹了蜜蜂屎儿似的,甜得很呢,上次我老婆进去逛了一圈拎了三条裙子出来。” 嘴甜?这孩子明明闷葫芦一个啊。 “怎么嘴甜的?你跟我学学。”程叙生饶有兴趣道。 “姐姐,你试试这件,你皮肤白穿这个真好看,这个也好看,一般人都撑不起来,哎呀姐姐,三件都这么适合你,直接打包带走吧——我老婆这么跟我学的。”隔壁老板捏着嗓子学道。 程叙生忍俊不禁:“真的假的,他从来不这么跟我说话。” “真的,跟你那小弟弟简直不相上下。” 程叙生的笑僵在脸上,随即融化消弭。 “欸,你小弟弟呢?好久没见了。”隔壁老板没眼力见地追问。 “......上学呢呗,别问了拿了东西快回去吧。” “哦哦......”隔壁老板拿着夹子被撵了出去。 程叙生盯着柜台上三人的合照发呆。 庄冬杨的眉毛更黑更锋利一些,嘴唇更薄一些,头发......头发现在一样了,但和程巧是完全不同的长相,个子窜得那么快,现在比自己还要高。 无知无觉地,程叙生用手指抚在两个孩子的脸上。 他想起庄冬杨鼻梁上的疤,又想起那个极具侵略性的,毫无章法的吻。 一丝诡异的酥麻爬上脊背,程叙生赶忙把相框放倒。 “我回来了。”程叙生拧开门。 “哥哥。”庄冬杨从一堆卷子中抬起头。 “做题呢。” “嗯。” 想什么呢,他只是个孩子,亲一亲有什么问题。 “加油,给哥考个好高中,以后再考个好大学。” “放心。”庄冬杨弯着眼睛笑。 程叙生身上的紧绷感总算消失,他上前,翻了翻庄冬杨的卷子。 “现在小孩儿卷子都这么复杂了。” “难呢。”庄冬杨叹了口气。 “难呢。”程叙生模仿他。 “哥哥......”庄冬杨把头埋进卷子,看上去很害羞。 “欸,今天隔壁老板可跟我说了啊,你看店的时候嘴甜皮厚,现在倒是在这儿跟我装乖。” 庄冬杨心里咯噔一下,缓慢抬头,对上程叙生戏谑的眼神。 “你不喜欢乖的吗?”庄冬杨忐忑着开口,看上去可怜巴巴。 “哎哟,”程叙生上前把孩子脑袋搂到自己怀里,轻笑着开口,“喜欢喜欢,你闹腾点儿我也喜欢啊。” 庄冬杨像一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程叙生的手。 “真的吗?” “真的啊。”程叙生手在庄冬杨脑袋上乱摸,摸摸眼睛摸摸嘴巴,最后停在那个黑色的小疤上。 “疼不疼啊还?” 庄冬杨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道:“疼呢。” “那怎么办啊,咱去医院看看吧,是不是笔芯断里面了?”程叙生心疼地把庄冬杨的脸捧起。 庄冬杨摇摇头,思索片刻,小声开口:“哥哥亲一口就好了。” 程叙生心跳漏了一拍,手险些没端住孩子脑袋。 “亲什么亲,你都十五岁了大孩子了,怎么跟没断奶似的。” “可是前段时间哥哥都亲了。” “不亲,我看还是得去医院。” “可是我从小就没人亲了......好羡慕人家都有爸爸妈妈亲......” “好了好了!毛病!” 程叙生咬咬牙,吧唧一口亲在庄冬杨鼻梁上。 “好了没?” 庄冬杨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程叙生又吧唧一口亲在庄冬杨脸蛋上。 “好了没?” 庄冬杨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你给我滚犊子吧,蹬鼻子上脸了还。”程叙生气得甩胳膊转身离开房间,把门“砰”地关上。 房间里的庄冬杨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特别烫。 房间外的程叙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特别响。 半夜,庄冬杨趴在电脑前假借查资料的名义,偷偷在百度上搜索。 哥哥亲自己很兴奋怎么办。 看到哥哥很开心怎么办。 【搜索结果】 猜你想看:喜欢上自己的哥哥怎么办? 庄冬杨惊慌地退回到搜索界面,大口大口喘气。 仔细斟酌后,他在搜索框后加了五个字。 不是亲生的。 【搜索结果】 猜你想看:兄妹小说 兄弟小说 姐妹小说 这是什么? 庄冬杨思考了一下对症,缓缓按下第二个搜索结果。 一篇震撼人心的小说展开在庄冬杨面前。 从没了解过这些的他吓得差点把电脑砸了,一股脑把所有搜索结果退出,盯着蓝天绿草的电脑壁纸发呆。 庄冬杨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充血。 半晌,他打开和鹦鹉的聊天框。 【庄冬杨】:为什么我看到我哥哥会有一种特别奇怪的开心 鹦鹉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 【天下美人皆归我】:我靠......我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庄冬杨】:? 【天下美人皆归我】:我就知道 【庄冬杨】:? 【天下美人皆归我】:哇 你这个死基佬 【庄冬杨】:基佬是什么 【天下美人皆归我】:? “你那是在查资料?电脑都快咳成肺痨鬼了,你跟谁聊天呢?”程叙生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庄冬杨赶忙登出qq,支支吾吾答道:“啊,鹦鹉问我要答案。” “你别老给人家抄作业,这是害人家知道吗......” “啊。”庄冬杨心虚道。 “赶紧收拾收拾洗澡睡觉,别玩电脑了,有什么不会的明天早上问老师去。” “哦。” 庄冬杨就这样带着满腹疑问和两团红脸蛋睡了过去。 另一边的程叙生也没好到哪去。 “是弟弟,是弟弟......”程叙生恨不得现在上山去修无情道。 一个冷水澡后,他终于冷静下来。 “呵,小屁孩一个,无须在意。”程叙生安慰自己。 “喂,你昨晚怎么突然不理我了!”鹦鹉在见到庄冬杨的第一秒怒吼道。 “我哥哥发现我在聊天了。”庄冬杨耳膜差点被穿透。 “我靠,那他不会发现咱俩的聊天记录了吧!”鹦鹉惊恐地捂住嘴。 “没有。” 第31章 “哦,”鹦鹉呼出一口气,“欸,你昨天问我那事儿,是真的吗?” 庄冬杨懊恼地挠了挠脑袋。 “是啊,我去网上搜,搜不到,才来问你的。” “那你真不知道基佬是什么吗?” “基佬到底是什么?” 刚好回到座位的柯南身子抖了一下。 “我去。”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伴随着柯南的颤抖,鹦鹉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向庄冬杨解释了该词汇的词义及用法,对庄冬杨纯洁如同被洗洁精清洗过的大脑进行了新知识的贯彻,洗刷了他的三观。 庄冬杨瞪着眼睛张着嘴,像是吃了屎。 “所以你为什么说我是?” “你不是吗?” “我看上去是吗?” “那你为什么初一的时候留那么长头发。” “我喜欢长头发不行啊。” “长发孤僻闷葫芦,不是基佬是什么?” “所以你一直以为我是基佬?” “以前有点怀疑,见到你和你哥之后,我心下明朗,”鹦鹉捂住心口,做出一副伤感忧郁的模样,“直到你昨天给我发消息。” “?” “我敢肯定,我的判断绝对没问题。” “不可能,”庄冬杨揉了揉眉心,“那是我哥哥。” “哥哥啊!”鹦鹉用拳头猛敲另一只手的手掌,“哎呀!哥哥啊!” “?” “你还不懂吗,唉!” “我懂什么......” “你有喜欢过女孩儿吗?” “我还在上学呢喜欢什么......” “我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儿在你身边呆了两年,你都没有动心,这说明你根本不喜欢女的。” “你能找一个有说服力的吗。” 鹦鹉撸起袖子:“你什么意思。” “你看上去没有太多女性特征。” “呵呵,”鹦鹉轻蔑一笑,“骗骗自己得了,别把朋友也骗了。” 庄冬杨烦躁不已,对着鹦鹉又不好发作,忍无可忍地环顾一圈,看到身旁抖如糠筛的柯南。 “你特么到底没完没了抖什么?” 柯南仓皇逃离现场。 第26章 少男已识钙滋味 柯南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是在不久前,和小鼻子的开学前聚餐上。 小鼻子俨然一派社会人模样,穿着紧身的裤子,紧身的衣服,和,紧身的鞋。 柯南好几次瞥到小鼻子裸露的脚腕,都想委婉地问一句。 你脚脖子不勒吗? “咱们先吃着,一会儿我给你介绍个人。”小鼻子撸了根串儿,满嘴流油道。 “谁啊。” “你嫂子。” 柯南一脸不解。 电话铃响,小鼻子从兜里掏出他的最新款手机,接通。 “喂?宝贝,你就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看到那个红色的门脸儿就是。” “谁啊,”柯南惊讶,“你谈恋爱了?” 小鼻子得意地哼哼笑。 一个白裙子齐刘海的姑娘从不远处走过来,小鼻子挥挥手招呼她过来。 “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小鼻子把胳膊搭在女孩儿肩上,“这是我女朋友,小蝶。” “你好你好。”柯南点点头。 小蝶甜甜对他笑了下:“哥。” 柯南有点坐立难安,趁她进店里取串儿的时候狠狠踹了一脚小鼻子裸露的脚脖子。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就前不久,台球厅认识的,我教她打台球,一来二去就那个了呗。” “就这样?” “就这样。” “可是......”你们都不了解对方吧。 “可是什么可是,”小鼻子打断柯南,“你什么时候谈一个,咱们一块儿去冻梨学校刺激他去。” “......不了。”柯南皱了皱眉。 十五六岁的男孩女孩对这类青涩情感的好奇攀至顶峰,所有人或真心或跟风都想品尝禁果的鲜甜,在种种因素的影响下,“相互喜欢”听上去就很微不足道。 “你这个窝囊劲儿我最瞧不上了,欸,哥们儿这有点好东西,一会吃完你上我家,我拿给你。” “啥啊?” “先不告诉你。”小蝶回到座位,柯南只好埋头狂吃,不再多说什么。 聚餐结束,小鼻子一定要先送女朋友回家,柯南为了他的“神秘礼物”只好跟在二人屁股后面,强行观摩眼前的青春爱情片。 “总算到家了,累死我了。”小鼻子靠在玄关半死不活。 “你快把东西给我,我也得回家了。” “等着。” 小鼻子贼兮兮跑进自己房间,叮呤哐啷一阵响后,他抱着几本书出来。 “啥啊,黄冈资料?” “你打开看看。”小鼻子嘿嘿笑着凑近,小声说。 “这不就是资料......”柯南正反看了一眼这本资料,没发现什么蹊跷,又按照小鼻子的指示翻开,“我靠!” “嘘嘘嘘,小点声,你回家了再看。” “我不要!这什么东西,你上哪弄的?” “什么什么东西,好东西!男人和女人的东西,哎呀你赶紧拿着走。” “你......” “你有完没完,窝囊废,长这么大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周围兄弟都换了好几个对象了就你跟性冷淡似的,不蒸馒头争口气,去吧,期待你下个学期的蜕变,国庆给我带个弟媳回来啊。” 柯南还想说点什么,被小鼻子“砰”地关在门外。 他只好做贼一样抱着这本“资料”回了家。 柯南妈妈看到儿子抱着资料进房间,狠狠撞了撞老公。 “欸,你儿子真要学习了。” “好感动。” 夫妻两人甚是感动。 他们的宝贝儿子正在狡猾地偷看这本特殊的“资料”。 看了半天,柯南有点乏力,怎么和网上说的不一样,一点都没意思。 是不是纸制品不够刺激?或许他应该趁热打铁看点更有趣的。 柯南钻出被窝,打开电脑,一字一顿搜索了资料后附赠的网址。 页面弹出来的一瞬间,柯南的脸比苹果还要红。 同龄男孩都已经fall in love了,他还在这里偷看小视频,看完还没感觉,太丢脸了。 手一抖,一不小心点进一个新的分区。 柯南眼睛倏然睁大。 男人和男人?! 鬼使神差地,柯南点开随机一条视频。 十分钟后,他捂着裤子冲进卫生间。 妈妈在外面关切问道:“怎么啦?” “洗澡!” “怎么突然要洗澡,今天不是已经洗过了吗。” “肯定是吃完烤串觉得味道大呗。”爸爸替儿子解释。 “哦哦。” 冷水浇在脸上,柯南盯着浴室的瓷砖,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这些反常的行为无一不证明证明——他喜欢男人。 柯南崩溃地蹲下身,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脑袋。 这意味着他不能在国庆的时候给小鼻子惊喜的蜕变,甚至都不能给自己父母一个合适的交代。 那就瞒着父母朋友好了。 柯南用一把冷水澡的时间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柯南在梦里见到庄冬杨的时候,尾巴差点吓断。 梦里的他冷冷瞥了自己一眼,然后开始脱衣服。 柯南想捂眼睛,但他显然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过来,趴在试卷上。” 他听到庄冬杨不容置喙的命令,哆哆嗦嗦趴到如山般堆积的黄冈试卷上。 “啪”的一声,庄冬杨一鞭子打在他背上。 “为什么还不会!为什么还听不懂!” 柯南惨叫:“我错了!我会了!” “我真的会了!”柯南猛地睁开双眼,浑身冷汗。 妈妈被惊醒,推开儿子的房门。 “你会什么了?” “......” 会做黄冈试卷了。 柯南紧紧捂住裤裆,感觉到下半身的异样,他额上冒出几滴汗珠。 “......昨晚没研究出来的题,我终于会了。” 妈妈感慨地捂住嘴:“我儿子真是长大了。” “阿嚏!”起床后的第五分钟,庄冬杨打了一个惊天喷嚏。 “一想二骂三感冒,这么大动静,谁想你呢。”程叙生从冰箱里掏出两个馒头。 “你吧。”庄冬杨揉揉鼻子。 “嘴贫。” 辞去喂猫工作后,庄冬杨的压力少了一部分,程叙生愿意重新开始工作,他可以把更多重点放在学习上了,还有柯南的补课,他打算再上几次,就跟他说不补了,虽然他还想再从柯南兜里骗点钱,不过这一切都没有考高中重要。 庄冬杨需要一场大考来给程叙生长面子,同时也要给自己证明。证明自己很优秀,拥有足够的实力可以准备登顶“好弟弟榜”。 第32章 死性不改的庄冬杨仗着程巧骂不到他,又开始不老实了。 真是迫不及待啊,中考。 初三的课程在初二下学期就已经结课,初三的学生们需要做的,就是把各种各样的试卷刷它个百八十遍,直到看到任何题目,都可以胸有成竹说出“我做过,这题我会”,这就算是修炼成功。 短短一个月,鹦鹉像是被抽干了精气。 “我觉得我修的一定是鬼道,不然不会这么损身损性......” 在上午交卷下午出成绩放学前出排名的高压下,鹦鹉的排名和心电图一样不稳定,上至班级第五,下至班级二十。 “差一分。”庄冬杨回头,看到大大的99。 鹦鹉的脑袋被卷子盖在下面。 “我尽力了。” “加油。” “可满分是一百五啊......”鹦鹉哀嚎。 柯南悄悄把卷子捏成小纸团,想要丢进垃圾桶。 “晚自习老师要讲,你自己没卷子别想看我的。” “别啊......”柯南认命地把卷子展开。 鲜红的60整。 “恭喜,及格了。”鹦鹉探头看了一眼,没憋住笑出声。 “我尽力了。” “......”庄冬杨嫌弃地捏起卷子一角,翻到背面。 “我上周末讲过这个原题,图都没变,数值也没变,你拿了一分,还是因为写了解。” 柯南紧闭双眼。 “这周末我再给你补最后一次吧,以后我就不补了,反正你也不听。”庄冬杨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 柯南猛地睁眼,抓住庄冬杨的校服袖子晃了晃:“别啊!” “松开。”庄冬杨眉毛紧紧蹙起。 柯南只好老老实实松开手。 庄冬杨最后一次去他家补课,要给他准备什么好呢? 柯南余光看到庄冬杨有些粗糙的手,福至心灵。 “你买护手霜干什么?”鹦鹉指着柯南书包里露出来的“某某牌护手霜”礼盒装,问道。 这真是怪不得她刻板印象,这个年龄的男生对自身的保养已然呈负数趋势,还有部分不讲卫生的先生时不时散发出烟味、汗味、脚臭味等等奇妙的味道。 “我最近手有点皴,裂口了不舒服。” 鹦鹉低头看了眼柯南的手,又看了一眼捧着水杯路过的庄冬杨。 “他的手,看上去更需要保养。” “......”柯南眼神飘忽。 鹦鹉并不感兴趣柯南对自己手突如其来的保护欲,她更好奇庄冬杨和他哥哥的近期感情状况。 “欸庄冬杨,你最近跟你哥怎么样?” “挺好的啊。”庄冬杨喝了口水,掏出卷子。 “你最近还有没有那种,奇异的感觉?” “......滚蛋。” “有没有啊。”鹦鹉猛晃庄冬杨肩膀。 “没有,”庄冬杨被晃得脑袋疼,“我再也不会听你瞎扯淡了,近期生活一切正常,事实证明,我并没有那个龌龊的心思。” “真的假的?”鹦鹉很是怀疑。 谁也没注意到身旁柯南的动作,包括他倏然放松的肩膀和悄悄勾起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 梦里的咚咚羊:想不想要本王的大试卷!想不想要!说话!(抽打) 第27章 旧账难清 最后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小区,庄冬杨的脚步比往常慢了一些。 那么好的绿化,还有单独设立的儿童乐园,如果程巧还在的话,他肯定会每天都嚷嚷着要来玩。 他要努力多少年,可以给程叙生一个这样的家。 柯南站在自己家单元楼底下焦急地等待,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心跳加速。 “来啦。”他招呼。 庄冬杨瞥了他一眼:“怎么下来了。” “今天来得比平时晚,我下来看看你到了没。”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进了家门,庄冬杨从书包里掏出资料卷子,被柯南拦住。 “怎么了?” “......庄冬杨,你真的不再来讲啦,”柯南不死心,“你不是很缺钱吗......” “现在不用了。”庄冬杨打断他。 现在不用了,程巧不在了。 “哦......” 庄冬杨很不耐烦。 “你想干嘛,今天还讲不讲?” 柯南叹了口气,庄冬杨对他总这么不耐烦。 “那,最后一节课了,聊聊天不行吗?” “没必要。” “我会给你钱的!” 庄冬杨顿住,几秒后,他嗤笑一声,把手从书包里拿出来,靠在了椅子上。 “你想聊什么?” 柯南眼睛一亮:“你愿意啦。” “给钱就行。” “肯定会给的,”柯南抿了抿嘴,心想还好他有钱,“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和鹦鹉那天聊起......” 庄冬杨蹙眉:“你偷听我们说话?” 柯南惊慌地摆手:“不是啊,是你们说话根本没避着我吧!” 庄冬杨冷着脸:“那你去找她......” “你是吗?”柯南攥紧拳头,鼓起勇气直视庄冬杨的眼睛,眼中泄漏一丝带着颤抖的兴奋。 “是什么?”庄冬杨有点懵没搞懂柯南想要问什么。 “你是吗?鹦鹉说你喜欢你哥哥,你喜欢吗?”柯南只好说得相当直白。 庄冬杨如遭雷劈,对这番话感到无比荒谬。 “不喜欢!”几乎是立刻否认,这番话从柯南的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对他和程叙生感情的亵渎。 怎么会是这么浅薄的喜欢呢,为了程叙生,他几乎可以付出一切,这么高贵的感情,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就下定义。 “真的?”柯南霍然起身。 “你有病吗?”庄冬杨羞恼地后撤,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狰狞的叫声。 柯南看上去真的生病了,眼球通红,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窝囊劲儿,像变异的僵尸。 “那你是同性恋吗?”柯南紧追不舍,再次抛出一枚惊雷。 “当然不是,操,你神经病吗?”庄冬杨感到一阵反胃,准备收拾书包离开。 柯南一把拽住他。 “等一下,等一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滚!”庄冬杨一把甩开柯南的手,想要打开房间门,拧了两下没拧动。 回头,看到柯南从兜里掏出钥匙,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笑。 “我会给你钱的,庄冬杨,陪我聊会天吧。” 感觉自己此刻太像一个疯子,柯南思考几秒,又附上一句。 “求你了。” 庄冬杨深呼一口气:“你不怕我喊你爸妈?” “他们出去了,没人知道的。” 庄冬杨咬咬牙,回到椅子上坐下。 柯南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放在桌子上。 “你陪我看完这个视频,就可以拿钱回家了,陪我看看吧,啊?” 无所谓庄冬杨的回答,他自顾自打开那个网站,随便点开一条视频。 庄冬杨瞳孔倏然放大,看看屏幕,看看柯南。 “你......” “嘘,你看,两个男人,”柯南笑得很开心,电脑屏幕里不堪入目的画面映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狰狞不堪,“有感觉吗?” “......什么感觉?” 柯南不可置信看向庄冬杨平坦的裤子。 “你怎么没反应?”他通红着脸,“你真的不是?” 庄冬杨被短短二十分钟冲击得快要爆炸,根本不知道柯南到底在问哪个问题。 于是他只能面色不变,拳头收紧,观察着柯南的动向,生怕他下一秒又要干出什么混账事。 柯南低声嘿嘿笑了。 “你不可能不是,你是下面的那个,原来你是下面的那个!” 庄冬杨看着眼前兴奋的柯南。 什么上面,什么下面。 还没想明白什么意思,柯南就猛地扑了上来。 庄冬杨反应迅速地偏过头,但没躲掉,被柯南一口亲在左脸上。 下一秒,柯南被庄冬杨一拳打到地上。 “我日你先人!”庄冬杨双眼猩红,浑身战栗。 柯南挣扎着爬起来。 “你绝对是的,否则你为什么会留长头发,为什么长这样,你好漂亮,你比我见过的女孩还要好看,你绝对是同性恋......” 庄冬杨反应过来。 怪不得柯南一直尝试引起自己注意,怪不得他不管花多少钱也要和自己有点牵扯,怪不得在自己剪短头发后他怅然若失地一直追问原因,怪不得在听到鹦鹉的话后他要抖成筛子怪不得他一直给自己送礼。 好恶心。 庄冬杨脑海里只有这个想法。 于是他开口。 “同性恋?那是什么,好恶心。” 柯南听到这番话,身体猛然泄力,跌坐在地上,他抬头,看到庄冬杨鄙夷冷漠的目光。 “啊,我知道了,你是个同性恋,你喜欢我?”庄冬杨弯下腰。 第33章 柯南嘴唇颤抖。 “你也不看看自己,除了兜里有两个臭钱,你还有什么?你的嘴很恶心,人也很恶心,知道吗,我恶心你。” “可是你说......你感谢我......你说我给你钱你已经原谅我了......” “啊,那些话啊——我逗你玩儿的。” 庄冬杨嗤笑。 “你帮小鼻子往我杯子里倒沙子的时候不想我原谅你,帮他在我椅子上粘口香糖的时候不想我原谅你,你自己变成变态了,想要对我做下流事的时候,又想要我的原谅了。” “怎么可能那么容易,你以为你今天亲我一口,我就会迫于压力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庄冬杨一脚踹在柯南肚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感兴趣,我也不在意。知道为什么我们聊天从不避开你吗?因为我瞧不起你,不是什么和好如初,只是因为我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柯南的眼泪顺着眼眶滑落,滴到漂亮的瓷砖地板上,勇气耗尽,他又变回那个窝囊的自己。 “可是你拿了我那么多钱......”他不甘心地再次开口。 “我当然要收钱,你一直恶心我,我不能收一点精神损失费吗?” “可是你留长头发......” “我留长发关你屁事,我不知道长头发对你们这种低俗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可以成为被霸凌的对象,还是一个可以随意骚扰的同性恋?” 庄冬杨缓缓蹲下身子,一巴掌抽在柯南的脸上。 “敢对外造谣的话,我就把你是个同性恋的事说出去,再敢骚扰我,你试试看。” “你怎么是这样的人!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打人骂人的,你不是和女孩一样温柔腼腆的吗!”柯南半边脸歪过去,火辣辣的,他嘶吼着大喊,看上去受了很大的刺激。 “那是我懒得理你,而且女孩也可以打人骂人,见到你这样的傻/逼,所有人都会忍不住攻击你的。” “可那些都不是我自愿的!都过了这么久,我们都长大了,我给你道歉了,我还给你钱......” “你自不自愿关我屁事,我的杯子里确实有沙子,我的书包上也确实有脚印,事情多得我都数不清,你轻飘飘一句话就想让我当什么没发生,想什么呢,”庄冬杨使劲儿眨了眨眼,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变得更激动,“找我补课也是你自愿的,给我钱也是你自愿的,凭什么之前的不算,这些就要算呢?” 柯南无力地把脑袋磕在地上。 “对不起......” “有关系。” 庄冬杨忍无可忍顶了顶腮帮,觉得整个牙龈都酸痛起来。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他从桌上拿起那二百块钱,拎起书包走到房间门前。 “打开门,我不想再和你说话。” “对不起。” 庄冬杨的背影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庄冬杨,对不起,我要弥补多少年你才可以原谅我......”柯南像机器人一样一下一下朝着地上磕。 庄冬杨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用最后的耐心重复道:“把门打开。” 柯南颤颤巍巍起身,扭头从抽屉里掏出那个护手霜礼盒。 打开,里面躺着一个白色管身的护手霜,看上去价格不菲。 “那......求你收下这个吧,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对不起。”柯南紧张地闭上眼睛,不敢观察庄冬杨的面部表情。 感觉到自己的手上轻了一瞬,柯南欣喜地睁眼,看到神色玩味的庄冬杨。 下一秒,庄冬杨把护手霜丢在地上,一脚踩上去,乳白色的护手霜“噗叽”一声溅出来,香味熏得柯南快要晕倒。 “啊......我是真的很讨厌有钱人。” 庄冬杨从怔愣在原地的柯南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间门。 “庄冬杨,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是。” 这次终于没人阻拦,庄冬杨可以离开。 走了两步,他复又顿住。 柯南眼神一亮。 “周一把座位换掉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本来没必要撕破脸,这是你自找的。”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柯南和倒霉的护手霜。 爸爸妈妈推开家门,被满屋香味熏到眼睛,推开儿子房间门,看到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儿子一边哭一边擦地。 “这是......怎么了?你同学呢,他打你了!?”妈妈捧住儿子的脸,“我要去找他算账!” 猪头哭得更厉害。 “是我的错,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你的错......你欺负人家了?那么大的个子你还敢欺负人家,这不是找打嘛!” 猪头推开妈妈的手,嘴里嘀嘀咕咕着钻回被窝把自己蒙住。 至此,柯南终于需要逼自己承认,小鼻子口中那个保护弟弟和歹徒搏斗的庄冬杨不会属于自己,如果自己当时在场,庄冬杨就是奥特曼的话,自己不会是那个被保护的弟弟,而是那个被打倒的怪兽。 第28章 亲亲我吧 拖着嗡鸣的脑袋回家,庄冬杨把自己摔在床上,脑袋埋在枕头里半晌没有动静。 “怎么了?”程叙生端着杯牛奶从房间门口探头。 庄冬杨摆摆手示意没事,继续冥想。 程叙生只好把牛奶放在桌子上。 “不开心啊?” 似是想到什么,庄冬杨猛地一个仰起,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懊恼地抓抓头发。 “那就先把奶喝了,躺床上慢慢琢磨。” 庄冬杨慢吞吞从床上滑下,两三口把牛奶灌下去。 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柯南这样畸形的感情从何而来,明明关系从来没有很好过,是什么契机让他对自己有了这样的想法,不明白同性恋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亲吻,到底象征着什么。 “哥哥,人会在什么情况下亲别人?”于是思忖片刻,他犹豫着开口。 一个人消化不了,庄冬杨试图求助场外嘉宾。 他实在不觉得柯南亲自己是因为喜欢之类的积极向感情。 “这是什么问题?”程叙生觉得好笑,“你今天怎么了?” “就是有点好奇。”庄冬杨把嘴巴埋在杯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场外嘉宾想了想,开口。 “通常来讲,亲吻是表达爱意的体现,亲密关系下的大家会亲亲对方,向对方表达‘我爱你’。” “那如果我很讨厌一个人,我可以亲他吗?” “概率为零吧!”程叙生忍俊不禁,“怎么会有人说着‘我恨你’就扑上来亲你一口。” 庄冬杨痛苦地闭上眼。 没有人教他判定情感的界限,这导致他一直避而不谈。 第一次认识程叙生,他给自己披了一条毛毯,所以他是好人,可以依赖,可以亲近。 第一次认识柯南,他往自己的头发上粘口香糖,所以他是坏人,需要远离,需要憎恶。 庄冬杨理所当然地认为柯南对他也怀揣着相当纯粹的恶意,所以从柯南开始试图获得他原谅的时候,他感到不解。 讨厌我的人,应该是不会给我很多钱,又亲吻我的。 庄冬杨肚子里的恶气无处宣泄,烦躁掺杂着一丝迷茫。 “怎么了小朋友,为情所困了?” “......没。” 程叙生忽然伸手托起庄冬杨的脸。 “比如说,我是你哥哥,我们现在就是很亲密的关系,是家人,如果我要向你表达我的爱意,我就会想要亲亲你。”看着庄冬杨垂下的,长长的睫毛,程叙生突然很想亲亲他。 好可爱呀,小朋友。 看着程叙生离他左脸越来越近的嘴巴,庄冬杨心脏病复发。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他突然想起柯南亲的好像也是这半边脸。 于是还没来得及多想,他猛地推开程叙生:“不行!” 程叙生被拒绝,尴尬地顿在原地。 庄冬杨慌忙道:“不是,我不是说不让你亲......我说不行是......” 程叙生脑内一万匹羊驼奔腾,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简直像是一个甩流氓的老变态,于是讪笑着退后两步,张开手臂。 “抱歉抱歉。” “不是......” 庄冬杨想要开口解释,可程叙生没给他这个机会,逃也似的快步离开卧室。 “......”庄冬杨恨不得把自己左脸的皮撕下来。 其实他并不讨厌亲吻,程巧在的时候,他经常和程叙生亲亲,程巧不在了之后,他终于得以上位,毕竟除了他,程叙生也没人可亲。 这种举动被他判定为彰显亲近,因为程巧是程叙生最亲近的人,所以程叙生会亲他,现在他会亲自己,那自己就是程叙生最亲近的人,在很短暂的一段时间里,这件事曾让他小小激动过。 第34章 但是。 这一切都被柯南毁了。 庄冬杨现在拿不准,亲吻的动机和目的。 不过他不想错过程叙生的亲吻,如果自己不给他亲,他像班上的那些情侣一样,找个姑娘亲怎么办。 至少要把这一下亲掉,再让他测评一下,到底是亲吻有问题,还是柯南的锅。 程叙生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对自己刚才的鬼迷心窍感到懊悔。 怎么会突然想要亲他? 回过神来后,程叙生很清晰地意识到到这股动机并不属于亲情的范畴,那会是什么? 程叙生想都不敢想,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庄冬杨是他的弟弟,他怎么会对庄冬杨有这种感情? 程叙生第一次对一个亲吻无法下定义。 庄冬杨并不是他的亲弟弟,他个子已经那么高,身体也很结实,却会主动帮自己分担家务,还会哄自己开心,会花很多钱买下自己的丑画,也会跪在自己的脚边祈求得到自己的爱,会为了让自己重振旗鼓费心扮演程巧,甚至毫不犹豫在鼻梁上扎下一个深深的疤,也会为了减少家庭压力,出门扛起一个十几岁少年并不该抗的担子。 这样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对自己一片赤诚的,毫无保留付出的人,换做任何人,都很难不爱上,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又的的确确并不允许这种荒唐的感情诞生。 面对庄冬杨,到底该如何回应,才会显得妥善不冒犯呢? 如果庄冬杨是个女孩儿,自己说不定真的会爱上他。 程叙生使劲儿摇了摇头,逼迫这些令人头晕脑热的想法离开自己的脑海,他选择逃避追究这些,反正刚刚都已经被拒绝,刚好,孩子大了,也不能总这么亲密。 以后不亲了,不合适。 他打开电视,想要分散一会儿注意力。 可庄冬杨却仿佛不愿意让他清净一样,像小旋风一样闪进了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紧接着是“噗叽噗叽”搓脸的声音,听上去搓得十分用力。 好歹把门关上啊......哥哥亲你一口就气成这样,前段时间还不是这样呢。 程叙生只好把眼睛闭上,不去看这番伤心画面。 孩子真的大了,嫌弃哥哥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水声终于停了。 庄冬杨走出来,一屁股挤在程叙生身边,湿漉漉的头发和脸唤醒他的眼皮。 程叙生那股子尴尬劲儿还没过,弹簧似的起身,往另一边挪了挪:“干嘛。” 庄冬杨一脸无辜地把脸往跟前伸了伸。 程叙生没明白用意:“干嘛呀,洗脸还要看啊。” “你刚刚答应的呀。” “什么呀?”程叙生把孩子湿漉漉的刘海往后抹了抹,露出额头。 看着很像店里那些妇人牵着的扎着辫子的贵宾狗。 程叙生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说要亲亲我的。” 程叙生的笑卡在脸上。 “不亲了吗?”狗眨巴着眼睛,“我刚才脸很脏,怕弄脏你的嘴。” “你是不是傻。”程叙生脸上泛起一阵热,为了不被发现,他把狗毛又给扒拉下来,“不亲了。” 程叙生抬起屁股,朝着自己卧室走去。 庄冬杨不舒服地甩了甩湿头发,从头发底下露出两只大眼睛,看上去相当纯良温顺,一副极品好狗的模样。 “哥哥。” 程叙生没吭声,进房间拿了个什么东西,才又慢慢背着手溜达出来。 庄冬杨还坐在沙发上卖惨。 “你看你装得那惨样儿,假不假。”程叙生逗他。 庄冬杨不自然地收起演技。 “喏。” 程叙生把手从后面伸出来,手上是一管紫色的东西。 “什么,牙膏吗?”庄冬杨伸手接过。 “认字吗,护手霜。”程叙生忍俊不禁。 护手霜? 庄冬杨想起今天被自己踩扁的那管护手霜,闻起来确实很香,有一股肥皂味。 不过记忆并不美好,庄冬杨讨厌柯南,连带着也不喜欢护手霜了。 庄冬杨轻轻拧开盖子,被浓郁的熏衣草味熏得咳了两声。 “什么味儿啊,好浓。” “很浓吗?”程叙生一脸不信,接过闻了闻,“......味道确实有点大。” “能不抹吗?”庄冬杨举着这管护手霜,像是举着什么女巫的毒药。 程叙生一票否决:“不行。” “我们班女生都没这个香,我不想抹。”庄冬杨坚守底线。 程叙生啧了一声。 “事儿那么多呢。” 他挤出一坨护手霜,在自己手掌上摊开,捉住庄冬杨的手,胡乱搓起来。 庄冬杨愣住,呆呆地望着自己被程叙生包裹住的双手。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上有很多细细密密的小伤口,还有很多指甲边缘处的死皮,看起来很是难看。 “半大孩子手怎么这么糙,小巧当时手可嫩了,你就一点都不知道爱护自己......”程叙生嘟嘟囔囔。 庄冬杨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暖意,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 “这是你特地给我买的吗?” “隔壁老板娘买多了送的。” 其实不是的。 其实是程叙生跑去护肤品店买的。 一进去就被导购小姐招呼起来介绍产品的程叙生相当不知所措,盯着满货架琳琅满目的护肤品尴尬摆摆手,说自己就拿一个护手霜。 导购小姐面部抽搐几下,很敬业地没有把脸掉到地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递给程叙生一管护手霜。 程叙生就美滋滋揣着护手霜回了家。 这样他家孩子的手也会和隔壁家的胖小子一样滑溜溜。 庄冬杨“哦”了一声,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真的太香了,熏眼睛呢。” “抹了手就不皴了。” “不想抹呢。”庄冬杨小声哼唧。 快说呀,快说不抹的话你就每天亲自帮我抹。 “不想抹也得抹,我以后亲自给你抹。”程叙生无知无觉地咬钩。 达成目的的庄冬杨强压着嘴角低下脑袋,发出一声很不情愿的“哦——”。 然后抬起头,在盯着程叙生勾起的嘴角几秒后,飞快凑上去蜻蜓点水一下。 程叙生整个人都愣住。 庄冬杨又装可怜。 “你说亲人之间是可以亲的,我现在好爱你,所以我要表达自己的爱意。” 程叙生绷起脸,严肃地盯着眼前的庄冬杨,结果不到五秒钟就破功。 “小狗眼睛。” 他捧住狗的眼睛,在眼皮上轻轻回礼。 狗配合地闭上眼睛。 “我们是一家人,对吗?” “对。” “那我们都很爱对方,是很伟大的那种爱,对吗?” “对。” “哥哥,我好爱你。” 庄冬杨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程叙生,半晌,粲然一笑。 “别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了啊,不吃这套。”程叙生轻咳一声。 唉,说好不亲的了,失败。 “你不喜欢吗?”庄冬杨伸手抱住程叙生,把自己的脑袋埋在他胸口。 “不喜欢。” “喜欢吧,喜欢吧。” “好吧好吧。” 庄冬杨确定了。 他通过今晚,确定自己并不讨厌亲亲,只是讨厌柯南,也并不是什么同性恋,只是单纯太喜欢哥哥。 实践果然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趴在政治资料上盯着背诵内容的庄冬杨如是想。 第29章 朋友怪怪 弟弟也是 星期一回到学校,柯南的座位已经被搬空。 身后的鹦鹉像是被撒了痒痒粉,坐立难安,看起来相当兴奋。 “欸,小羽要和柯南换座位。” “嗯。” 庄冬杨对同桌要求不高,只要不是柯南谁都好。 “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要换座位?”鹦鹉戳了戳庄冬杨的后背。 “不知道。”庄冬杨没回头。 “好吧。”鹦鹉知道,他这是不想说的意思。 于是她岔开话题:“今天他一问谁愿意跟他换座位,小羽就说她要换,你和小羽熟吗?” “不熟,我和她没说过话。” 这是实话。 庄冬杨上了两年初中,从来没和木头人说过一句话,因为鹦鹉和她关系很好,庄冬杨对她的态度甚至称得上友善,每次面对面碰上时,还会礼貌地抬抬嘴角。 可木头人根本不理他。 好几次鹦鹉忍不住,会轻轻碰碰木头人的手背,示意她打个招呼。 这时鹦鹉才舍得抬头看一眼庄冬杨,不过眼神里夹杂着一些鄙夷和嫌恶,总之很有恶意。 这是庄冬杨观察出来的,他一向很会看人眼色,所以也识趣地不再和木头人打招呼。 “那怎么突然要和你做同桌?”鹦鹉摸摸下巴。 第35章 “可能是因为离你近。” 鹦鹉很高兴得到这样的答案:“真的吗!” 就在这时,木头人抱着书包和书袋过来了。 庄冬杨收回目光,掏出一张卷子,闭上了嘴。 “早上好小羽!”鹦鹉咧开嘴,露出右边的梨涡。 “早上好。”木头人眼里有些笑意,不过嘴上不显。 她转过身,用书包撞了撞庄冬杨。 “......?”庄冬杨不明所以地偏过头。 “你,和我换一下,我坐里面。” 庄冬杨很想说凭什么,但看到她不善的神色,还是懒得计较。 “哦。” 两个人搬着桌子又换了一下。 鹦鹉拍了拍木头人:“这样我们说话更方便啦。” 木头人点点头,又用余光给了庄冬杨一记眼刀。 庄冬杨撇了撇嘴,把自己埋进试卷。 整整一天,庄冬杨的耳边都清净非常,不光没有了柯南的骚扰,连鹦鹉都没有围着他叽叽喳喳。 其实并不是鹦鹉不想。只是她一有跟她说话的征兆,木头人就会猛地从右侧扭过头,递给她一张纸条。 鹦鹉只好收回这个征兆。 乐得清闲,庄冬杨沉浸式刷了一天真题,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放学铃响,鹦鹉戳了戳木头人。 “小羽,一起回家?” “好。” 庄冬杨自觉挪了挪凳子,让木头人出去。 他还要坐在教室学一个小时,空荡的教室很适合背小四门。 教室很快空下来,庄冬杨掏出程叙生早上塞到他背包里的牛奶。 六口就可以喝完,他十分钟喝一口,喝完一瓶牛奶,就可以回家见哥哥。 外面的天逐渐染上橙红,庄冬杨扭了扭酸痛的脖子,走出教室。 结果刚走出教学楼,就在不远处实验楼旁的绿廊,看到了鹦鹉和木头人。 鹦鹉的嗓门依旧很大,即使隔了快十米,庄冬杨还是可以清晰地听到她们交谈的内容。 自己现在出去应该会打断她们吧。 于是庄冬杨顿住脚步,靠在实验楼背后竖起耳朵。 “那你可以去我家啊。”鹦鹉的声音响起。 “会打扰。”木头人答道。 “我们是朋友,你可以打扰我。” “不是。” “......随你怎么想吧,总之你这样不行。” “为什么陪我?” “因为你不回家啊,我是你朋友,不能放着你一个人不管。” “不是朋友。” “......” “你先走吧,我还不回。” “不要,你什么时候出校门,我就什么时候出校门。”鹦鹉执拗道。 于是木头人只好起身。 “我现在出校门。” “会回家吗?” “......会。” “犹豫了,那就是不会,走,跟我回我家。” 两个人拉拉扯扯起身,朝着校门走去。 庄冬杨抬了抬脚,远远跟上。 “你以后不要说话了,说出来也不好听,反正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什么意思。”鹦鹉继续开口。 木头人沉默地被她挽着胳膊。 “我知道你不喜欢庄冬杨,但他是我的朋友,他不是坏人。” “......” “你不用跟他交朋友,但你也不用这样,今天我一跟他说话你就给我塞一张空白纸条,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不打开。”木头人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鹦鹉叹气:“我怎么知道你下一张纸条有没有内容。” “这样你就可以不和他说话。” “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他说话,我们是好朋友。”鹦鹉不解。 木头人闷着嗓子开口。 “所以我们不是朋友,”她顿了顿,“你朋友太多了。” “歪理!”鹦鹉不满地反驳。 庄冬杨听不清木头人说了什么,但能大概判断出,木头人不想让鹦鹉和他来往。 是因为我是个坏孩子吗? 庄冬杨没有什么朋友,他所能接触到的,类似友谊的感情,是在小学的小团体里。 可是小鼻子会和冻梨翻脸,柯南也会因为和小鼻子没有分在一个初中而减少交流,他们看上去随时可以背叛,或者离开对方。 木头人对鹦鹉强烈的占有欲让庄冬杨感到惊讶,可她又矢口否认这份感情为友谊。 “不是朋友,却不允许她有自己的朋友......” 那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程叙生端着一杯茶回到客厅,李老师正坐在沙发上。 “程巧这事发生后,我有去过店里,想跟你说点什么,但你不在,我只能看了程巧的家庭簿,来你家拜访,真是打扰了。” 程叙生苦笑:“真的没关系,我......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冬杨帮我开的店。” “程老板,节哀。”犹豫片刻,李老师还是开口。 “......”程叙生垂眼,看不出什么情绪,“李老师,你今天来......” 李老师抿了口茶。 “程老板,人要往前看。” 屋子里静了半晌。 “李老师,我还能怎么看呢,望山跑死马,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点,老天爷就给我下个降头,一座山接着一座山,我都看不到头,”程叙生双手交叠,有些烦躁地搓了搓,打破沉默,“现在就剩冬杨了,可我不知道还有几座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向前跑多久。” “程老板,庄冬杨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他不是普通孩子,他是可以背着你跑的那种孩子。” 程叙生轻笑:“是,他是个特别厉害的孩子。” “别太怕以后了,”李老师宽慰道,“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 “是。” “喏,这些是程巧在学校留下的东西。”李老师喝完最后一口茶,从巨大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 一摞包着牛皮纸的课本和作业本,一件红色的马甲,一个蓝色的铅笔盒,上面有很多小按钮,按下任意一个就会触发不同的效果,这是程巧三年级时的六一儿童节礼物。 “手续什么的也都在这里了,学校你就不用再去了,我也是最后一次以程巧老师的身份来拜访你。” 程叙生看着桌子上的东西,眼眶通红,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也说不出,咽也咽不下。 门锁在此刻被拧开,庄冬杨回来了。 看到沙发上的李老师,庄冬杨的表情微妙地紧绷了一秒,随即迅速展开。 “李老师好,好久不见。” “你好,”李老师直视他的目光,“也没有很久没见。” 庄冬杨偏了偏目光,发现了桌子上的物件,喉头一窒。 “......” 李老师看着兄弟两个呆滞的表情,叹了口气,起身道:“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了。” 剩下的这些,让他们自己消化吧。 庄冬杨听到这番话,猛地回过神来。 “我送您。” 走出单元门,李老师和庄冬杨默契地停下脚步。 “为什么送这些东西回来?”庄冬杨眉头紧紧皱着。 “物归原主,而且我主要是来送手续的,你哥哥自己不去学校,这些只是顺带。”李老师不以为意。 “可是你可以只送手续。” “庄冬杨,你危机感太强了。” “李老师,你这是在挑衅我哥哥,”庄冬杨有些急躁,“你清楚他看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 “你想多了,”李老师轻笑,“我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既然你很怕他被这些旧事挂住脚,就应该更努力去让他对未来有希望,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去店里的时候,没有把这些东西给你吗?” 庄冬杨沉默。 “你会把它们销毁的。” “我......” 他的确会。为了不让任何人影响他和程叙生的新生活,他一定会牺牲这些旧物。 “庄冬杨,作为一个老师,我送手续资料以及这些东西,是在工作;作为朋友,我来安慰他,希望他能走出来;作为一个曾经喜欢他的女人,我也希望他越过越好。” 庄冬杨今天第二次听到朋友这个词。 “你们是朋友?”于是他开口问。 “我们认识很久,我帮衬他弟弟,他给我卖衣服打折,互惠互利,当然是朋友。” 大人间对朋友的定义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 并不因为相互吸引,也没有深厚的羁绊,只要能说上两句话,可以给对方一些利益,就可以是朋友。 这样的朋友关系自然也并不包含奇怪的,特殊的占有欲。 “那你呢,你是他弟弟吗,只是弟弟吗?”李老师开口反问。 庄冬杨愣在原地。 是啊,是弟弟,但不想只是弟弟。 普通的弟弟应该是像程巧那样,撒娇耍赖也不用担心会惹对方生气;得知有心动女嘉宾的时候也不会充满危机感和占有欲,满脑子都是“不可以”;普通的弟弟也不会想要把整个家的担子都接过来,希望对方只能依赖自己;普通的弟弟不会想要把哥哥引出鱼群,让他的身边只有自己。 第36章 自己对程叙生的态度,居然和木头人对鹦鹉的态度如出一辙。 意识到这些,庄冬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懂木头人对鹦鹉的感情,也不懂自己对程叙生的感情。 “如果只是弟弟的话,就不能这么自私。”李老师一语道破,庄冬杨虚伪脆弱的铠甲稀碎落地。 “如果不只是弟弟,那就要更努力让他只能看到你啊。” 庄冬杨站在单元楼门口,目送李老师的长发越来越远。 回到家,程叙生还和刚才一样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蓝色的铅笔盒。 “哥哥。”庄冬杨出声。 “嗯......嗯?”程叙生回神,把手朝后伸了伸,捉住庄冬杨的衣角。 “看,我给小巧买的铅笔盒,可炫酷了,全是机关。” 庄冬杨顺着程叙生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 “你看啊,这个按一下,上面那层就会弹出来。” 说着,他按了一下,笔盒弹开,露出一排花里胡哨的笔。 “这个,按了就会弹出下一层。” 程叙生又按下稍小的按钮,下面一层“啪”地弹开。 一块巨大的橡皮擦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个橡皮擦看起来有一整个翻盖手机那么大,不知道程巧从哪买的,看起来十分滑稽。 可程叙生和庄冬杨都没笑出来。 程巧估计见不得白净净的橡皮,于是在上面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加减法的草稿。 占据橡皮面积最大的,是一个全家福。 说是全家福,不如称其为三个火柴人,头最大的自然是程叙生,站在橡皮的正中央,右边的那个稍小的是后画上去的,因为底下还垫着一道错误的数学题草稿,因为擦不干净留下一个浅印,这应该是庄冬杨。 左边的火柴人最小,已经快被用完了,只剩下五分之一个脑袋和手尖尖。 庄冬杨不禁怀疑,程巧是不是什么魔法师,施法让他们再也找不到自己,就连橡皮上的全家福都不愿意露面,把自己从那么大的人,变成一个小小的相框,再变成一块橡皮,最后变成哥哥的一滴眼泪,直至消失不见。 “冬杨,就剩我们俩了。”程叙生对着橡皮说。 “嗯。” “这么大的橡皮,要用多久才会用掉那么多啊。” “没关系,以后我们不用这块橡皮,没人会被擦掉了。” 庄冬杨伸手抹掉橡皮上的眼泪,程巧的最后五分之一个脑袋也彻底不见。 程叙生不能再掉眼泪,所以以后,请只能看到我吧。 作者有话说: 羊:(微笑) 木头人:我鸟都不鸟你 第30章 生长痛 程叙生趁此机会从衣柜里翻出不少程巧的旧东西,全部装进巨大的纸箱子,和那三个相框一起堆放在阳台。 “不留点什么吗?” 庄冬杨站在一旁看着程叙生把墙上最后一张奖状小心翼翼揭下来,泛黄的透明胶带挟着几块碎墙皮离开原本的位置,只剩下白色的印记。 “有个照片就行了。” 整个家明显空了不少,程巧所占据的那份彩色被清空,庄冬杨灰白黑调的衣服可怜地挂在衣柜的角落。 快五个月,程叙生终于愿意好好做个体面的告别。 “看到那个白色的空地方没,到时候你考上高中了,我们就把你的录取通知书贴在那上面,谁叫程巧学习没你好。” 庄冬杨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好。” “不好!跟我进去!”鹦鹉扯着木头人的胳膊往自家小区里拽。 “不去......”木头人奋力抵抗。 鹦鹉死不放手,硬是凭借强大的臂力把木头人托进家门。 “小羽又来做客啦,快坐,饭马上好。”鹦鹉妈妈给孩子们开门。 木头人只好进屋。 “累死我了,每次来都要让我扯你,再扯几次,我就变成肌无力了,到时候你就真的不来我家,不吃我妈做的饭了。” “太打扰了。” 鹦鹉选择性失聪,拉着木头人钻进房间。 “看。”她从抽屉里摸索一阵,掏出一把绳子。 “什么?”木头人接过绳子。 “我从门口文具店买的,最近可火了,编手链,咱们今晚钻被窝里玩这个。” “......” “你又回不了家,你继父今天在家吧。” “......” “所以今晚,我们又可以一起睡,这个肯定很好玩,别难过了。”鹦鹉用绳子轻轻扫了扫木头人的鼻子,有点痒。 “好。” 于是两个姑娘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窝在床上编手链。 “我要粉色和蓝色的,你呢。” “红色吧。”木头人觉得红色是个很吉利的颜色。 鹦鹉给木头人示范了一段,木头人很快上手。 偷偷地,她从枕边捡了一根鹦鹉的碎发,也编进手链。 头发很细,展示成品的时候,鹦鹉根本没仔细看,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要给男神也编一个。” 木头人咬了咬唇,没吭声,看着鹦鹉又从绳子里抽出几根,开始编第二根。 庄冬杨最近经常腿疼。 他把这些归结于自己没有在入秋之后老老实实添秋裤。 可实在是很疼,所以他只好蜷在床上睡觉,紧紧把自己抱成一个球,第二天更努力喝牛奶,试图让这个症状轻一些。 程叙生起先没发现什么,只是觉得孩子最近窜个子很快,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尖。 他当然不知道窜个子会腿疼,生长痛在程叙生身上没有任何记忆点,因为他根本没有营养去长个子,也没有闲情雅致观察自己身体的变化,这份痛和他青春期任何一种痛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毕竟养孩子让程叙生变得敏感了一些,这样的现象没能持续很久,他就发现庄冬杨经常捶自己的膝盖,睡觉还会频繁翻身,庄冬杨以前没这个毛病。 “怎么啦?” “没怎么。”庄冬杨往自己嘴里扒饭。 其实白天也没什么太大感觉,可能是因为一直在动弹,晚上一静下来,感官放大才会这样。 “膝盖不舒服吗,我看你老捶。” “就有点酸,没事儿。” “那咱们去医院看看。” “没,是我没穿秋裤的原因。” “......那你记得把秋裤套上啊。”程叙生也不想去医院,既然庄冬杨给自己诊断好了,他也就顺着台阶下。 “嗯。” 但孩子是真不舒服,程叙生看着他每天晚上翻来覆去,急得打转。 于是他每晚就抱着庄冬杨的小腿,揉啊揉,直到庄冬杨的呼吸变得平缓。 庄冬杨一开始很不好意思,说不用不用。 但程叙生还是执拗,一定要看到他好好睡着才罢休。 庄冬杨觉得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过了快十天,庄冬杨的腿疼也不见好,眼看着孩子晚上睡觉额头都冒冷汗,程叙生心疼得不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庄冬杨宁死不去医院,他只好旁敲侧击地虚心请教隔壁老板。 “你家大宝越长越帅了啊。” 经典的寒暄开场。 隔壁家的小胖子咧嘴一笑:“谢谢哥哥。” “嘿,你看看他吃的那个样儿,脸都突出来了。”隔壁老板笑道。 “小伙子这岁数就正要长身体呢,能吃是福,我家的也能吃呢。” “光横着长不竖着长啊,我们都打算过段时间给他节食减肥了。” 程叙生呵呵笑:“哪有,个子多高。” “就你会说,你家老大长得多高啊,还不长肉,看着可俊。” 程叙生摆摆手谦虚道:“唉,不长肉也不好。” “我家的这个,也没长多高,天天嚷嚷腿疼,我就跟他说,你看隔壁程家老大,腿那老长也没你这么能嗷嗷叫唤。” “他指定也疼呢,是不是,叙生哥。”小胖子反驳老爸道。 长个子也腿疼吗? “嗯,他最近也跟我说呢,腿疼,酸胀酸胀的,我还以为是他不穿秋裤。” “你看,他也疼吧。”小胖子一抬头,得意道。 “那怎么能不疼呢?”程叙生求教。 隔壁老板把手按在自己儿子脑袋上晃晃:“都是大小伙子,熬一熬就过去了,生长痛,没办法的。” 程叙生皱了皱眉。 这怎么能行,庄冬杨要准备考高中了,而且这么一直疼下去,他肯定遭不住的。 “实在不行你给他买点钙片啊什么的,补补身体。”隔壁老板看着程叙生一脸愁绪,给他支了个招。 “钙片?哦,对,谢谢啊。”程叙生如梦初醒。 下班后,他先是去超市买了一箱奶,又拎着奶去了药店。 “你好,拿盒钙片,哪个给小孩长身体好一点。” 第37章 庄冬杨放学回来,和桌子上的香蕉、坚果、牛奶、一大盆西兰花炒虾仁炒鸡蛋炒豆腐炒牛肉和一罐钙片大眼瞪小眼。 “今天吃烩菜?”桌子都快摆不下了。 程叙生往围裙上抹了抹水,解释道:“我问了隔壁老板,你这属于是生长痛,长个儿就疼,所以我就去药店给你买了个钙片,结果人家药店的告诉我,小孩长身体要补什么......忘了,反正人家说这些东西对身体好,我就全买回来了,反正这些又不是不能炒到一起,我就全做到一锅里了。” “......好的,谢谢哥哥。” 这天晚餐,庄冬杨吃到肚皮翻起也没能吃掉一半,程叙生把剩菜塞进冰箱,说明天他带去店里吃。 “其实可以不用每个食材都放那么多的。” “我这不是没把握好吗,看着也没多少,种类太多了应该是。” 庄冬杨争辩不过,只好拖着肚皮回到房间继续学习。 晚上,庄冬杨抱着小四门资料横躺在床上背,程叙生靠在床头给他揉腿。 “哥哥,其实我不太疼了,你不用每天给我揉的。” “哥又不累。” 庄冬杨只好仰起身子,在程叙生脸上亲一口。 “谢谢哥哥。” “赶紧学习。”程叙生的脸泛着热。 庄冬杨乖乖举起资料继续背。 期中考试如期而来,十一月的西北按理来说已经不会再下雨,这天却下猫下狗,实属稀奇。 考完最后一门,鹦鹉跑到一考场找庄冬杨和木头人玩。 庄冬杨和木头人的关系稍有缓和,具体体现在,鹦鹉和庄冬杨聊天时,她不会再递出空白纸条。 这是很大的进步,鹦鹉非常满意,庄冬杨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和性格这么奇怪的人交朋友,但他也无心问。 “她没来考。”庄冬杨指了指斜后方的空座位。 “什么?” 鹦鹉愣在原地。 “怎么了?” “没来……没来……”鹦鹉重复了两遍,神色倏然慌乱。 “?” 有什么问题吗,生病,家里有事,不都可以不来吗,为什么这个反应。 静了半晌,鹦鹉颤抖着嗓子开口:“你有伞吗,我要出去一趟。” “马上上晚自习了,你要逃课?”庄冬杨从书袋里掏出一把备用伞。 “......对,你帮我骗一下老师,谢谢啊。”鹦鹉接过伞,朝着教学楼外跑。 结果还没跑两步,她又扭头。 “你,能打吗?” “......能。” 庄冬杨不明所以被鹦鹉扯着冲进雨里。 一把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不过十分钟,庄冬杨和鹦鹉身上已经根本没有干的地方。 庄冬杨没有开口问原因,他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知道答案。 鹦鹉边跑边骂,越骂越脏,声音也越来越哑。 “你省省劲儿吧。” 鹦鹉红着眼睛闭上嘴。 两个人冲进一个小区,在最里面的单元楼口,看到了坐在地上满脸伤痕淤青,呆滞地盯着天空的木头人。 “小羽,起来,起来。”鹦鹉带着哭腔搂住木头人,把她往起来扯。 “起不来,腿没知觉了。”木头人平静地道,雨水打在腿上,是天然的止痛剂。 庄冬杨把伞打开,撑在木头人头顶。 “先带她去医院?”他提议。 鹦鹉沉默几秒,咬着牙开口:“......我忍不了了,庄冬杨,你不是能打吗,你去三楼,左边那家,敲门,然后把里面那个男人打一顿,往死里打。” 庄冬杨皱眉,他并不想多管闲事,更何况他现在连情况都没搞清。 “别去!”木头人一把扯住庄冬杨的裤腿,“我妈还在家,打不过我妈还要挨打。” “你妈!?她怎么没能出来?”鹦鹉嗓子都破音了。 “没跑出来。” 庄冬杨听到这句话,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想,他或许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这样的情况,如果置之不理,显得也太没人情味。 于是他开口。 “没关系,我会把你妈带出来。” 他一点一点把木头人的手掰开,头也不回上了三楼。 鹦鹉颤抖着把木头人半托半抱进单元楼,好不让她再淋地更湿,又掏出小灵通打110和120。 木头人呼出一口冷气,仰头看着一楼走廊半亮不亮的走廊灯。 “今天考试,你怎么来了?” “闭嘴。”鹦鹉脱下自己的湿外套丢在旁边,又把干爽的毛衣也脱下来,盖在木头人身上。 “天太冷了,怎么会在这时候下雨呢。” 怎么不冻死她,这样就不用再麻烦别人。 后知后觉的疼痛从小腿处蔓延而上,太痛了。 怎么庄冬杨口中的生长痛,到了她这里是这样的。 第31章 海浪与搁浅 庄冬杨站在301面前,敲了敲门,屋内叮呤哐啷一阵。 “谁啊,他妈的,烦不烦?老子自己家里的事别他妈多管闲事!”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庄冬杨不吭声,继续敲。 里面的骂声不停,庄冬杨的敲门声也不停。 终于,声音逐渐放大,门被打开,一个鼠目凸嘴的男人骂骂咧咧露出脑袋。 “傻/逼狗/日的,想干什么?” 庄冬杨轻笑一声,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把他整个人从房间里扯了出来。 还以为是什么壮汉,原来是一只老鼠。 “操!”男人猛地挣扎,嘴里脏话不断。 可庄冬杨力气大得要命,常年干重活让他的肌肉比同龄人结实很多,个子也要比男人高出半个头,男人根本挣脱不开。 “我/操,你谁啊!”男人挥着拳头朝庄冬杨砸去。 庄冬杨一把捉住男人朝着男人的胳膊狠狠拧了一把,男人猛地泄力。 “嘴太脏,我给你洗洗。” 庄冬杨拿着伞柄朝男人嘴上砸去。 “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太大,小点声。” 庄冬杨又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男人的声音被拳头打断,痛苦地呜咽一声。 “打老婆,打女儿,贱人。” 庄冬杨抬起腿朝着男人裆部一脚踹去。 男人捂着流血的嘴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站都站不稳。 “还有劲儿?打不过男人打女人,怂逼,有本事站起来打我。” 庄冬杨一拳接一拳发泄似的朝着男人猛掼,男人被打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躺在地上瞪着眼睛,像是踩中了老鼠夹。 “你他妈谁......” “关你屁事。” “小贱人......”男人还想骂。 庄冬杨轻啧一声,从兜里翻了半天,只找出一张团起来的作业纸。 “没有软纸了,你凑合吃吧。” 说着,他强行掰开男人的嘴,把作业纸塞进男人的嘴里。 男人呜呜几声,挣扎着抬手,想把纸从嘴里掏出来。 “忘了捆手了。”庄冬杨苦恼,他兜里没东西了。 想了想,他伸手一拳打在男人额头上。 男人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终于清净了。 庄冬杨把手上的血和口水抹到男人身上,起身拉开房门。 屋里那个躺在沙发上毫无意识的女人应该就是木头人的妈妈,庄冬杨上前把她轻轻背起,用脚踢开301虚掩住的门,朝着楼下走。 看到妈妈的一瞬间,木头人偏开脑袋,痛苦地闭上眼。 “救护车叫了吗?”庄冬杨问鹦鹉。 “叫了,马上到,我让我妈给妇联打电话了,这次你妈......” “没用。”木头人轻声开口。 “她爱得要死。” 鹦鹉骂了一声。 “到时候上面那个要是跟警察告状,你就说他是撞到门上自己摔的,一会去医院我就不跟着了,你们自己处理吧。”庄冬杨把女人放在地上,转身离开。 外面的雨小了不少,淅淅沥沥被风裹挟着灌进他的领口,走到小区门口,恰巧碰到红蓝交错的灯光驶进,庄冬杨甩了甩头发。 关节又开始痛了。 学校自然是不用再回,庄冬杨带着一身雨水回到家,把正在做饭的程叙生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情况,你学校的备用伞呢?” “忘记带了。” 往年这时候,家家户户已经要准备供暖,可今年水管抢修,家里只能靠小太阳取暖,程叙生把庄冬杨身上的湿衣服扒下来,搬来小太阳给他烘暖,又用干毛巾给他擦身体。 庄冬杨站在原地,任程叙生在他身上忙活,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十二岁,他和木头人一样满脸伤痕地蹲在楼道,即使家就在楼上也不敢回。 十五岁,他推开门,迎接他的是程叙生担忧的神情和可以擦去一切的毛巾。 很可耻,但庄冬杨的确对比出幸福。 第38章 他居然幸福了。 于是他伸手抱住程叙生,很紧很紧。 “怎么了,不舒服?”程叙生伸手呼噜了一把他湿漉漉的脑袋。 “......哥哥,谢谢你。”庄冬杨闷声道。 程叙生眼睛睁大,有些不明所以。 “谢什么?” 庄冬杨摇摇头,把头埋得更深。 谢谢你,让我也可以成为被人羡慕的那些人,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困在楼道间。 他很庆幸自己现在是湿的,这样程叙生也分不清眼泪和雨水。 木头人妈妈睁开眼睛,看到白花花的医院天花板。 鹦鹉看到她睁眼,猛地上前。 “有哪里不舒服吗?”她问。 木头人妈妈闻声偏过头,看到木头人腿上打着石膏站在身后,没有看自己,也没有走过来。 “好多了,谢谢你。”她错开目光,对着鹦鹉微笑道谢。 “......”鹦鹉沉默点点头,往后退一步。 鹦鹉妈妈恰好此时推门进来:“醒了?” “嗯。”鹦鹉答道。 “你先回家吧,一会居委会和妇联要来。”鹦鹉妈妈对女儿说。 “好,”鹦鹉紧紧握了握木头人的手,“我先走了,下周见。” “好。”木头人答应。 门被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三人。 “小羽妈妈,可以聊聊吗?”鹦鹉妈妈沉默几秒后,开口道。 “可以的。”女人靠在病床上,看起来非常虚弱。 “你和你丈夫的感情很差吗。” 虽说是疑问句,语气却像是在陈述事实。 毕竟都已经这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恩爱的夫妻。 “......不是的,只是偶尔这样,”木头人妈妈有些急切地辩解,“他平时挺好的,真的。” “真的吗?”鹦鹉妈妈偏头看向垂着脑袋不说话的木头人。 女孩儿脖颈纤细,看起来脆弱不堪一击,身上却大大小小满是伤痕。 “当然是真的。”木头人妈妈并不松口。 “小羽妈妈,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丈夫,但我认识你女儿,”鹦鹉妈妈深呼一口气,“如果一个家里是温馨和谐的,我想女儿夜不归宿应该是有人管的,如果你们的感情很好,我想小羽身上应该不会旧伤去了添新伤,我们都是一个小区的,感情好的夫妻应该不会每天把家具从屋子里丢出来。” 木头人妈妈张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 木头人出声打断鹦鹉妈妈:“阿姨,不用问了。” “......小羽,你这样子也没关系吗?”鹦鹉妈妈指了指她的腿,语气有些激动。 “没关系。” 没关系的,她真的习惯了。 谁知这句话刚落下,木头人妈妈突然放声大哭:“小羽,你不爱我了吗?你不爱妈妈了吗?你不想让我得到幸福吗,你一定要让别人毁了我们家吗?” 鹦鹉妈妈不可思议扭头望向这个哭泣的女人。 她已经被自己丈夫打到晕厥,现在打着点滴躺在病床上,却还在自己构建的幸福梦中不愿醒来。 木头人站在原地,或许是打了石膏的原因,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妈,你休息吧。” 说完这句,她慢吞吞上前,扯了扯鹦鹉妈妈的袖子。 “阿姨,我们上外面说。” 木头人妈妈捂住脸啜泣,拒绝再次进行任何交流。 鹦鹉妈妈只好跟着木头人走出病房。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木头人弯了弯脖子,毕竟她现在不大方便鞠躬。 “......小羽,一会妇联过来,你跟他们说说情况吧。” “算了,阿姨,谢谢你,”木头人吸吸鼻子,“没用的,警察、妇联、社区、居委会都来过了,没用。” “可你呢,你这样没办法生活的。” “我没关系。” 鹦鹉妈妈看着眼前消瘦的女孩,心里弥漫起一阵心疼:“总得想个办法,这样......” “没关系的。”木头人打断她。 两个人对站着,谁也没能说出什么。 直到木头人快要站不住,鹦鹉妈妈才咬着牙艰难道:“好,既然你说没关系,我这个外人也不好再掺和。” 又是半晌沉默。 “其实,阿姨也有个事情,想拜托你。”鹦鹉妈妈犹豫着开口。 “什么呢?” “阿姨希望,你以后,不要和我女儿来往了。” 木头人的表情僵在脸上。 鹦鹉妈妈轻咳一声。 “你的家庭情况,有点太复杂了,你也看到了,她为了你甚至逃课淋雨感冒,我可以理解这一次,毕竟为了朋友,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情有可原。” “可是,她原本可以不用冒雨出来的,她原本可以坐在教室上完课然后等我来接她回家,可是因为你这个朋友,她做出的让我惊讶的事真是太多太多。” “如果没有你的话,她的生活会非常平静,你可以理解吗?她是个善良的孩子,遇到任何不正义的事都会去当那个愣头青,可我是大人,我是她的妈妈,我需要让我的女儿幸福平安地长大,所以这个坏人我必须做,小羽,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们不适合做朋友,你可以理解阿姨吗?” 生怕木头人拒绝,鹦鹉妈妈一股脑把所有话全部说出来,试图堵住她的嘴。 木头人确实什么都没再说,她沉默半晌,开口。 “好。” 鹦鹉妈妈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的理解,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问题,需要钱或者别的什么,只要我帮得上,你都可以来找我。” 木头人眼睫低垂,看不出情绪。 “谢谢阿姨。”即使很不方便,她还是对着眼前的女人深深鞠了一躬,差一点栽倒在地。 确实很感激,感激收留,感激小礼物,感激身上的旧毛衣,感激手腕上的红色手绳。 她没有底气和条件说不,所以只好答应。 只是答应她下周见,该怎么见呢。 第32章 渔夫与金鱼 庄冬杨在这晚腿疼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即使已经蜷成一个球也没办法缓解。 程叙生一遍一遍把毛巾用热水浸透,敷在他的膝盖处。 庄冬杨费劲儿地睁开眼,看到程叙生乌青的眼圈和满头的汗。 “今晚怎么这么严重呢......”程叙生自责地小声喃喃,“早知道今天去接了......” 庄冬杨觉得自己真是被惯坏了,以前身上那么多伤都不疼,现在长个子反倒疼得无法忍受。 他希望自己别再长高,这个身高就已经足够,刚刚好可以把哥哥圈进怀里,挡在身后。 折腾一夜,庄冬杨终于迷迷瞪瞪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程叙生就趴在自己床边,眼睫毛在脸颊上映出淡淡投影,看起来睡得很熟。 周一,木头人撑着拐杖半走半跳进教室的时候,吸引了一波注目礼。 “她怎么了?” “不知道,脸上也全是伤。” 鹦鹉从座位上弹起来,上前想要扶她,结果被一巴掌拍掉。 “你怎么了?”鹦鹉皱着眉不解问道。 木头人不说话,自顾自回到座位一屁股坐下,偏头对庄冬杨很小声说了句:“谢谢。” 庄冬杨点了点头,算是接受道谢。 鹦鹉见她甚至和庄冬杨都打了招呼也没理自己,不由得有些不悦。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木头人已经老僧入定。 鹦鹉不解地盯着她半晌,开始埋头写纸条,写完一张就抛到木头人桌上,木头人淡淡抓过纸条,塞进书包,鹦鹉再抛一张,木头人再塞进书包。 一节课过去,庄冬杨感觉自己已经要被后背的风吹着凉。 于是趁接水的时候,他问鹦鹉:“你们怎么了?” “我不知道,周五的时候好好的。”鹦鹉把水恶狠狠倒进废水槽。 “那你打算?” “放学我去问问原因好了。” 放学铃响,庄冬杨照例多留一小时,谁知木头人也坐在座位上,抱着卷子做得起劲儿,为了搞清她闹别扭的原因,鹦鹉只好也趴在座位上熬鹰。 半小时后,学校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从窗户往外看去,操场空荡一片,见木头人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鹦鹉实在是坐不住,便起身扯着她想要往外拖,结果一步也没能拖动,自己倒是不小心手滑松开,一屁股摔在地上。 木头人这才急急忙忙站起来。 鹦鹉坐在地上气得眼睛红红:“你什么意思啊!” 庄冬杨叹了口气,弯腰伸手把鹦鹉扶起。 “有什么事出去说行吗,我要学习。” 木头人松口。 “出去说吧。” 鹦鹉喘着粗气往教室外面走,木头人一瘸一拐地跟上。 庄冬杨揉了揉眉心,回到座位坐下,准备享受他的自习时间。 第39章 可教室墙的隔音实在是很差,外面二人的争执声清晰得像是用了麦克风,庄冬杨不想听也不行。 “你什么意思,我今天哪里惹你了?” 这是鹦鹉在控诉。 “没什么意思。” 这个声音平淡许多,是木头人没跑。 “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鹦鹉追问道。 “就是,不想和你玩了。” 外面沉默半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不跟你玩了。” 鹦鹉的声音听起来不可置信:“为什么?上周还好好的,是因为我带庄冬杨撞见了你的家事?我又打不过你继父,肯定要找个能保证安全的人,你因为这个跟我闹别扭?如果是因为这个,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不是。” “那是什么,是我妈跟你说了什么?她跟你们说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没有。” “那是为什么?” 墙外沉默半晌,木头人哑着嗓子斟酌着开口:“因为你太爱多管闲事。” 庄冬杨盯着卷子挑了挑眉。 这可真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吕洞宾和狗了。 “我爱管闲事?!”鹦鹉情绪骤然失控,打断了庄冬杨继续引经据典的思路,“我把你领回我家,给你买吃的买玩的,还救了你和你妈,你现在说我爱管闲事,我如果不管,你现在活着还是死了都另说!” “......谢谢......” “我以为我是你的朋友,你反倒把我当成多管闲事的陌生人是吗,如果我们不认识,我凭什么要管你这些事?”鹦鹉忍无可忍地放声哭出来,“总是这样,你对我爱答不理冷漠,我原谅你,因为你是一个内向的人;你不接受我的好意,我原谅你,因为你的原生家庭没给你好氛围。我把我妈妈都分给你,所有玩具都给你一半,我这样,难道是在做慈善吗?” “我......” “因为是朋友啊,因为我以为我可以让你变好,可以让你稍微自信一点开心一点,在外我对所有人说,是我上赶着找你玩,你是个好人就是有点腼腆,你倒是硬气,想聊就说两句不想聊就一直装哑巴,原来你当真了,真把我当陌生人,对吗?” “不是......”木头人的声音有些压抑焦急。 “你说我多管闲事,可以,合着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鹦鹉想要一个她想要的答复,可很显然,木头人给不了。 外面沉默几秒,发出几声闷响。 别是打起来了。 这样想着,庄冬杨赶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结果撞见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险些把眼睛瞪出来。 啄木鸟。 不不,应该是木啄鸟。 他眼神飘忽,一个扭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念叨着走回教室。 还好这一楼的走廊监控被不知道哪个顽皮的学生砸坏,否则真是十个记过都不够用。 外面两人看到庄冬杨,也急急忙忙分开,约莫两三秒后,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木头人轻声开口:“不想和你交朋友的原因,就是这个,你还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你真恶心。”鹦鹉颤抖道。 庄冬杨直挺挺站在教室前门里,眼睛都忘了眨,门也忘了关。 “为了不用跟我这个上赶货来往,你真是够努力的,”鹦鹉声音断断续续,“你手上还戴着这个干什么,没必要吧,不用跟我装了,你自己也嫌恶心不是吗?” 一阵撕扯,有什么东西划过庄冬杨的视线,直到这时,他才回过神。 紧接着是鹦鹉逐渐远离的哭声,和一顿一顿渐近的拐杖声。 庄冬杨再次走出教室,弯腰捡起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红手绳。 抬起身,木头人半张脸通红着盯着他。 其实没有什么多余的眼神,甚至比以往还要平淡几分,可庄冬杨却觉得她此时非常,非常难过。 庄冬杨把手绳递给木头人,她伸手接过,想往手上套,犹豫片刻,还是塞进了口袋。 “你会把这个事情告诉谁?”木头人平静开口问道。 “谁都不会。” “......谢谢。” 庄冬杨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很快就会被杀头,所以打算放弃今晚的自习时间,背包跑路。 “聊聊吧。”木头人幽幽开口。 杀头时间到。 “你刚才,都听到了?” 庄冬杨不开口,这是默认了。 木头人垂眼:“她妈让我离她远点。” “所以你说她多管闲事,还......” “那是想让她生气,生气了她就不理我了。” “结果她并没善罢甘休,你没达到目的,所以亲了她?” “......嗯。” “你把她吓到了,她从来没这么生气过。” “我没想到别的办法。” “这个办法很过分。”庄冬杨点评。 木头人神色诡异一阵,开口道:“这不是办法。” “什么?”庄冬杨蹙眉。 “不是办法,”木头人叹了口气,“我是真的喜欢她。我想试试看她能不能接受,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在乎她妈的话。” 庄冬杨感到荒谬:“她有喜欢的男生,我记得你也知道。” 木头人咬了咬唇,沉默几秒,再次开口:“庄冬杨,我真的很讨厌你。” 庄冬杨很想问为什么,但又不想再勾起话题以至于没完没了,所以他回答:“我知道。” “初二的时候,我搬家到她的小区,”无所谓庄冬杨是否回应,木头人突然开口,开始自顾自絮叨,“住进去第一晚,我被打出来,蹲在门口,她拎了很大一包零食,看到我,特别热情地打招呼。” 庄冬杨很想逃离这里,短短十几分钟的信息量比十套真题卷还要难消化,他对她们的故事并不感兴趣。 木头人并不给他这个机会,持续输出:“我很尴尬,不想跟她说话,就没抬头,她没问我为什么大晚上在外面呆着,就只是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辣条,说要跟我一起吃。我说我不吃,你回家吧,但我肚子叫了。最后我还是吃了,我不能吃辣,那个辣条实在太辣了,辣得我掉眼泪。” “因为这包辣条,她告诉我,她是我的朋友了,然后带我回了她家。我其实特别怕自己的家事被别人知道,所以不太敢多说话,怕露馅,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在主动和我社交,其实我只是不敢跟她玩。” “我怕我跟她玩得太近,她就会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半夜呆在外面,可纸包不住火,她很快就会知道了,很感激的是,她没有因为这件事远离我,也没把这些告诉别人,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庄冬杨沉默地听着,双手无意识攥紧裤子,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秘密是很难保密的,也就是上周,她逃课出来找我,她妈知道了所有,”木头人摸了摸鼻子,“我这样的人,就应该躲在老鼠洞里,离太阳远一点的。” 庄冬杨慢慢起身,开口道:“不是的。” “什么?” “走到太阳底下,可以得到很多阳光,”他想了想,决定以前辈的身份指点另一只走投无路的老鼠,“你只是太贪心了,已经拥有一些,就不可以再奢求更多。” 木头人蹙眉不解。 “如果只是和她当朋友,事情不会变成这样,你大可以瞒着她妈和她继续来往,可你一定要讨封,所以太阳会把你烧死。” 庄冬杨推门走出教室,只留木头人坐在椅子上肚子消化。 “她不会再给你阳光了,你去试着找别的太阳吧。” 出了学校,庄冬杨迎着冷风狂奔不止,直到站在冶金小区前,他终于忍不住弯下腰,颤抖着大口呼吸,嘴里漫起血腥味。 恍然中,他想起以前给程巧讲过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穷困潦倒的渔夫想住进大房子,于是向金鱼许愿,金鱼赐给他大房子;渔夫吃到甜头,想要住进宫殿,于是又向金鱼许愿,金鱼赐给他宫殿;可渔夫贪心不足,想成为一国之王,金鱼满足了他,赐他王冠;此时的渔夫已经不满足于现状,想要成为世界的主宰,可当他许完愿回到家,发现等待他的,只有最开始的茅草屋。 事实上,意识到这一点就在刚才,在这之前,他也同样一直无意识地向程叙生不断索求更多,想要成为最好的弟弟,想要得到最好的爱,想要亲吻,想要彻底占有,想要跨过那条警戒线。 那条名为亲情,唤作兄弟的警戒线。 原来他对程叙生,一直都是这么贪婪不纯粹的爱。 差一点,他也要被太阳烧死。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木啄鸟的羊:(绿色青蛙张嘴)我的身边全是同… 反应一阵后的羊:这反耳给我了一些启发 第33章 时间推拿器 第40章 二零一二年的初雪伴着冷空气紧随雨滴簌簌落下,庄冬杨凭借自己班级第一年级第十的光荣名次被鱼蛋召唤到了办公室。 每个老师前都站着各自班里的好学生,年级组长摩挲着自己的屁股下巴站在办公室正中央威严宣布,将在下周一举办初三动员大会,各班的尖子生都要自备发言稿上台演讲。 庄冬杨把脑袋塞进围巾,一脸不情愿。 “总得上去说两句,不用太费心,糊弄两句就过去了。”鱼蛋站在他身边小声道。 于是当晚,庄冬杨面对着空白的发言稿纸,冥思苦想也没能落下一笔。 小学一直位于班级边缘处的他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站在全校面前发言一向是冻梨的任务,大家会在他对着麦克风清嗓子时高声起哄,好不热闹。 成为风云人物是需要条件的,庄冬杨在初三时终于拥有。 “不写作业发什么呆?”程叙生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庄冬杨回过神,把笔盖盖上,叹了口气。 “下周初三动员大会,要到主席台演讲,我没讲过,紧张。” “写演讲稿呢,写不出来吗?”程叙生坐到床脚。 “不知道写什么。” “这有什么难的,来,哥告诉你怎么写。”程叙生乐呵呵道。 庄冬杨脑子里浮现起程巧说过的话。 你们狗屎派作文后继有人。 “......不用了,我自己翻翻作文书吧。” 程叙生撇了撇嘴。 “那你自己憋吧。” 庄冬杨最后从作文书里左缝右补凑了一篇,默念了一遍,还算得上流畅。 总算完成任务,他把作文书塞进书柜,结果碰倒角落不知什么东西,叮呤哐啷一阵,撅着屁股够出来,拍了拍灰,发现是自己的铁皮盒子。 庄冬杨抱着盒子愣了半晌,慢吞吞掰开盖子,里面躺着他的日记本和压岁钱。 耳根有些热,庄冬杨抽出日记本,翻开。 文字回溯,他险些以为程巧就趴在床上嚷嚷头疼。 回头,空空荡荡。 哦,原来没有人会再抓包自己写日记,也不会有人需要睡前故事和按摩服务。 庄冬杨把本子摊开在桌上,把滚到桌边的笔捞回来。 好久不见。 程巧离开已经半年,程叙生很快振作起来,现在在努力还债,生活压力好像小了不少,我成绩比起原来好了很多,下周一还可以去主席台演讲,抒情文还是很难写,如果演讲稿是议论文就好了。 犹豫片刻,庄冬杨继续写道。 我可能干了件很坏的事,我可能是一个同性恋。 并不是胡说,这是我多次考量后的结果,因为我可能不只是想当程叙生的弟弟,具体想当他的什么,我还不清楚,应该是老婆。 程巧说我贪心,他说得对。 但木头人和鹦鹉表白后,她们就再也没说过话,鹦鹉甚至为了挑衅去和她喜欢的男生表白,现在已经开始正式恋爱,我问木头人她难不难过,她说不难过,她撒谎了,因为那个红手绳还在她笔袋里,木头人表白失败了;柯南亲了我之后,我也没有再和他说过话,其实我能感觉到他还想跟我说话,但我实在是讨厌他,他也表白失败了。 所以表白是很有风险的事,我不知道程叙生对我的态度,所以这样做不可以。 可是我觉得我真的很爱他,所以我希望他跟我表白,因为我会百分之一百同意。 为了让他爱上我,我还需要努力。 程巧,对不起,希望你能把程叙生让给我,把他的心和爱,他身边的位置和他老婆的位置,都让给我,我会每年多给你烧十根不同口味的棒棒糖。 我会对他负责的,真的。 成为自己的嫂子,这很有难度,但庄冬杨琢磨过,自己当嫂子,性价比很高。 程叙生还是每天只需要准备两份饭,他也只用洗两个碗,仍然是两个人花销,而且自己很省钱,并不需要礼物。 所以他毅然决然为爱献身。 好了伤疤忘了痛,庄冬杨一向这样,没了程巧的约束,他愈发肆无忌惮。 写完这一连串,庄冬杨合上本子,重新把它关进铁皮盒子,走出房间对着洗手台的镜子抹了一把脸。 自己长得还是很不错的,头发再留长的话,当程叙生老婆也算般配。 “加油,嫂子。”他小声给自己鼓劲。 庄冬杨最终手忙脚乱结束了自己的演讲,还差一点扯到话筒线,但仍然得到了本班同学激情四射的捧场。 初三动员会结束,就是一轮接一轮的考试,整个初三弥漫着沉沉死气,冬天暖气烘得很足,为了防止同学上课睡觉,大家商量后决定,把窗户打开。 鱼蛋每天走进教室,看到一群粽子,感慨道:“加油啊,考上高中就好了!” 高三的庄冬杨在听到高中班主任感概“考上大学就好了”的时候,不禁回想起那个冬天的下午,光打进来,教室里全是翻飞的粉尘。 距离春节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学校终于肯放假,庄冬杨抱着小四门的背诵资料,在客厅兜着圈子继续背,程叙生出门给亲戚还钱了,每天来回折腾,见都见不到几面。 除夕夜,程叙生煮了一大锅饺子,两个人就着春节联欢晚会吃得满头大汗,也没能吃掉一半,只能连着吃了一周,前几天还是水饺煎饺,到后面直接变成肉馅儿面汤。 谁也没提程巧。 不过庄冬杨在新年晚上一点,悄悄去阳台跟阳台上的各位说了新年快乐。 两点,程叙生走出房间,在阳台的板凳上坐到天亮。 二零一二终于过去了。 直到中考前夕,鹦鹉都没再和木头人有过任何交流,她会时不时很大声地对庄冬杨炫耀自己最近和男朋友感情多好多好,庄冬杨只能隔着木头人的眼刀绝望聆听。 柯南在距离中考一个月的时候请了长假,班上开始流传他被爸妈送出国的消息。 庄冬杨在毕业前收拾桌框的时候,翻出一封浅绿色的信封,打开后发现是柯南塞给他的告别信,通篇充斥着“对不起”。 庄冬杨叹了口气,把信纸塞回信封,折了几折,塞进书包角落。 对不起的作用还不如时间来得有效,或许十年二十年后,自己真的可以忘记那段不堪回首的孩童时光。 就让时间流淌洗刷吧,大家都要继续向前游,分道扬镳也要向着各自的前方游。 鹦鹉的同学录正式收官合起的时候,大家的三年也拍板结束,鱼蛋掉了眼泪,好几个姑娘抱着她安慰半天才止住,庄冬杨偏头看向木头人,木头人垂着眼眸,最后还是没能拉住鹦鹉说些什么。 六月底,庄冬杨跨过学生时代第一道分水岭,以全市第二十的优异名次被十中录取,名字被印在红榜上,张贴在学校门口,程叙生笑得眯起眼睛,对着红榜“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我说321笑你就笑啊,3,2,1。”庄冬杨被程叙生拎到红榜面前。 “咔嚓。” 庄冬杨的笑脸定格在相机里。 “特别帅,回家,今天吃好的。”程叙生想拍拍庄冬杨后腰,结果一把拍在他屁股上。 “我比你高了,哥哥。”庄冬杨笑着捂住屁股。 “真是,我都没注意到,长得太快了,我们宝宝。”程叙生双手合十,跟庄冬杨的屁股道歉。 庄冬杨伸手把程叙生揽进怀里,牵住他的手。 “屁股不生气,回家。” 程叙生忍俊不禁:“那谢谢屁股大人有大量。” 领到高中校服那天,程叙生感慨:“真是大了,抽条了。” 庄冬杨转了个圈。 “特别帅,我们家欧巴真是超模身材,把这宽松校服都穿成宴会西装了,这腿,这肩膀,这腰,宽肩窄腰大长腿,太帅了,要是再把刘海剪短点儿就更帅了。”程叙生捧场。 “不剪头发。”庄冬杨拒绝了程叙生的建议。 “好吧。” 庄冬杨拢了两把自己慢慢变长的头发,心里暗暗道,等我重新变成妹妹头的时候,程叙生一定得爱上我。 无知无觉的程叙生不知道自己面前已经挂起了鱼钩,还美滋滋地哼着歌。 庄冬杨弯了弯眼睛,侧目看到房间墙上被自己录取通知书填满的空白印记。 “冬杨!” “啊?”庄冬杨回过神。 “这吊兰开花了!” 庄冬杨铲完最后一块猫屎,干呕了一声。 “怎么样啊,最近。”鱼蛋从书房慢悠悠溜达出来。 “好多了。”庄冬杨真心实意笑了笑。 鱼蛋点了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恭喜,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有什么事可以再来找我。” 庄冬杨点点头:“谢谢老师。” “啊,对了,前两天有个男的上门口说是你舅舅,指着红榜上你的名字一直问,保安没放他进来,你到时候碰上他了跟他解释一下,学校不能随便放人进去,要提前报备的。” 第41章 庄冬杨神色顿住。 “怎么了?”鱼蛋见他不吱声,问道。 “......没事。”庄冬杨勉强抬了抬嘴角,背上冒起一层冷汗。 什么舅舅,他哪来的舅舅。 只怕是什么人故技重施,图谋不轨。 第34章 钢管落下的前因后果 心事重重回到家,庄冬杨在脑海里不断排查这位舅舅究竟何许人也。 “回来了?”程叙生收起手头的工作。 “嗯。” “你今天不在家,我一直打包发货打包发货,好无聊。”程叙生抻了抻后腰。 他还不知道,庄冬杨得出结论。 他观察程叙生的神情,他看上去毫不知情,看来这位不怀好意的舅舅还没找上门来。 像是一枚不知倒计时的炸弹,庄冬杨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只好每天提心吊胆。 不管是谁,不能让他见到程叙生。 可一整个假期,什么事都没发生,庄冬杨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下来。 或许只是个乌龙,或许鱼蛋认错了人。 高中开学报道第一天,庄冬杨背着程叙生刚给他买的新书包踏进十中的大门。 周围同学三三两两笑着涌进教学楼,寻找着自己的班级。 庄冬杨被挤得额头冒汗,想从墙面上的分班表里找到自己的名字,结果眼睛还没聚焦,就险些被一道横冲直撞的身影撞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撞他的那人双手合十道歉。 庄冬杨忍住烦躁,继续转回视线继续找。 “嘿,找着了。”不到十秒,那人小声喊了一句,又“让一下让一下”地扒拉周围的人要往外钻。 庄冬杨福至心灵,一脚踩在那人脚上。 “嗷——”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庄冬杨回眸假笑。 那人抱着脚一蹦一蹦离开人群,结果因为挤到周围人,获得大批诸如“有病啊”“烦不烦”“没长眼啊”等评语。 庄冬杨在心里冷笑一声。 让你劲儿大,让你挤。 那人走了没多远,庄冬杨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最左上,一班。 他弯着腰离开这片蒸笼地,走了几步,发现那个撞人的瘸子和自己路径相同。 庄冬杨沉默地尾随瘸男,直到看到一班的门牌,才确定自己和他是同班同学。 瘸男感受到后背散发的阵阵寒气,回头看到阴着脸的庄冬杨。 “哈哈。”他露出八颗牙齿以示友好。 庄冬杨一脸嫌弃移开视线,越过他走进教室。 瘸男委屈,瘸男脚疼。 按照桌子上的名字,庄冬杨在第一排靠窗朝外的位置坐下。 突然有人戳戳他。 庄冬杨抬头,又看到瘸男的脸。 “?” “我座位在里面。”瘸男指了指里面桌子上的名字。 游广川。 “你就是游广川?” 游广川点头。 “......哦。”庄冬杨不情不愿起身。 一班二班尖子生打乱,生源匹配旗鼓相当,座位按照本班成绩排,这人坐在最里面,也就说明他的成绩比自己还要好,位列班级第一。 缺心眼一样,居然比自己学习好,庄冬杨心里涌起不服。 游广川呵呵笑着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两本《海贼王》,一本《时间简史》,三本《灌篮高手》和一个篮球。 “?” “一会儿一起打球去?新操场我还没试过,据说很气派。”游广川又从书包里倒出来一堆零食。 庄冬杨盯着他的桌面。 “......不去吗?那我先自己去了哈。”游广川来回看了两眼,见庄冬杨不理他,便从后排桌子翻出,抱着球屁颠屁颠跑出去。 庄冬杨看着他健步如飞的脚,恨不得再冲上去踩两脚。 完全没有学习用品的书包很大声地告诉庄冬杨:“他不学习也能考第一!” 庄冬杨咬咬牙,暗骂一声。 老师抱着教案进教室时,游广川才一脑袋汗抱着篮球回归。 “看来已经有同学适应学校了啊。”老师笑着调侃。 庄冬杨没抬头,继续埋头做题。 游广川回到座位前。 “兄弟,我进去。” 庄冬杨挪了挪屁股。 “选abd。”游广川探探脑袋,帮庄冬杨解决了这道附加题。 庄冬杨气得把屁股挪回来了。 游广川没办法,只好从讲台前面翻进去。 “你为什么不理我啊。”游广川不解,他刚才在操场交了至少十个球友,为什么到了同桌这里一直在吃瘪。 “没有啊。”庄冬杨回答。 “明明就不理我啊,也不跟我出去打球。” “不是跟你打球才是理你,我可没你那么轻松快乐。”庄冬杨冷着脸回怼。 “我很轻松快乐吗?” 庄冬杨翻了个白眼。 一整天下来,庄冬杨几乎快要气绝。 他做题,游广川瘫在椅子上看着漫画咯咯笑。 他做题,游广川嘎吱嘎吱吃零食。 他做题,游广川开始严肃阅读《时间简史》,时不时发出感叹。 “你一点都不用学吗?”庄冬杨忍无可忍,发出疑问。 “我学过了,这些是我前两天的量,我一般学两天玩两天,今天是休息日。”游广川叼着虾条解释。 我恨天赋怪。 庄冬杨盯着卷子想,黑色笔水洇到卷子上,形成一个黑坨。 下课铃响,庄冬杨抬起屁股就走人,他实在无法忍受坐在这样一个人旁边学习。 天空已经泛起橘黄,空气适宜恰到好处,庄冬杨拎着书包走出校门,如果没有碰到“舅舅”,他想,他的高中其实真的算得上轻松愉快。 可是没有如果。 第一道斑马线还没过,一道声音割断了庄冬杨的好心情。 “冬杨啊。” 庄冬杨扭头,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对着自己招手。 “过来啊,冬杨。”男人笑着,露出一嘴黄牙和满脸褶皱。 庄冬杨从书包侧兜里掏出裁纸刀,慢慢朝着男人走过去。 离男人还有五步左右的时候,庄冬杨想起这张脸。 是曾经绑走程巧的那个男人。 是庄庆厚的债主。 庄冬杨扭头拔腿就跑,男人愣了一秒,也抬脚追了过来。 其实男人完全追不上庄冬杨的,如果他没开口说话。 “站住,你再跑,我就找程叙生要钱去了啊!” 庄冬杨脚步猛刹,定在原地。 男人气喘吁吁追上,一脚踹在庄冬杨背上。 “妈/的,跑得还挺快。” 庄冬杨被踹得一个踉跄,沉着声音开口:“你敢找他试试。” 男人奸笑两声:“我为什么不敢,他不是把你当弟弟养,那替你还钱,也是天经地义喽。” “走,”庄冬杨抬脚,“别在这儿说。” “诶,你跟谁这么说话呢,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狂个屁。” “去哪。” “问那么多干什么,老实跟着,少想着跟我动手,上一次我没能跟程叙生见上面,但你今天要动手,他肯定会知道,你猜猜,他知道自己亲弟弟被绑走的原因后,还要不要你,啊?”男人朝地上啐了口痰,朝着学校斜对面的破落巷子里走,“孤儿一个,赖在别人家还真当自己是主人了。” 庄冬杨浑身颤抖,收起裁纸刀,紧攥着拳头跟上。 “上次去我初中找我的人也是你?舅舅?” “是啊,”男人想起这事儿,骂了一句,“你那破学校不让进,不然我指定能逮住你,欸,学习挺好啊,又没钱,学习好屁用啊。” 庄冬杨跟着男人走进巷子,里面鱼龙混杂,桌游店台球厅ktv,门口全是半干不干的呕吐物和碎酒瓶,井盖反味,散发出恶臭,男人女人们相互揽着从一家店走进一家店,隔音不好的店面泄露出呕哑嘲哳的歌声。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男人拐进一个狭小隐蔽的岔路,庄冬杨跟进去,看到约莫七八个混混拿着pvc管和钢管,拍拍打打朝着他围过来。 这是个死胡同,庄冬杨心里咯噔一声。 “好了好了,先别打废了,我还指着他给我还钱呢。”男人开口。 那几个混混又散开一定距离,堵住岔路唯一的出口。 “庄庆厚欠你多少。”沉默半晌,庄冬杨哑声开口。 “你不知道?哎哟,你那个好爹可真是能借,二十万,算上利息二十五万,我也是个大方人,没给他算那么多利息,你想想怎么还吧。” “二十五万?!”饶是知道庄庆厚赌博成瘾,得知这惊天数字的庄冬杨也是两眼一黑。 “不信?借条我这儿还有呢。”男人轻飘飘丢出一张纸条。 庄庆厚的亲笔签名和红手印像蛆虫一般爬进庄冬杨的眼睛,他使劲揉了揉,眼眶通红。 第42章 “......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怎么办,你别忘了,这利息可是叠加着呢,你多还一年,利息就越多,白纸黑字红手印,你老子自己借的,你这个当儿子的,跑不掉。”男人坐在铁皮桶上笑。 “......”庄冬杨捧着借条,恨不得把庄庆厚从骨灰盒里倒出来。 他怎么就这么狠,狠到可以把自己摔成一滩烂泥,狠到可以把二十五万元的债务留给只有十二岁的儿子。 庄庆厚只给他留下“对不起”三个字。 可是对不起抵不上二十五万,庄庆厚自私的献祭只解脱了他自己。 “说话,哑巴了?”男人狰狞着脸,很不耐烦地朝着身边的混混扬了扬脑袋。 一群混混蜂拥而上,棍棒狠狠打在庄冬杨身上。 庄冬杨狠狠抽了一口冷气,捂住脑袋滚在地上。 “说话啊。”男人重复。 庄冬杨被一钢管打得听不清声音,自然也开不了口。 “小崽子,你装什么傻?” 迎接庄冬杨的是更多的伤痕。 “......”他逼迫自己清醒过来,“还......还......” “大点声听不见!”混混们桀桀笑着。 就在庄冬杨几乎要失去意识时,巷口外突然“砰”得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被碰倒。 “条子来扫了!” 男人霍然起身,骂了句脏话。 “操,真是点儿背,”他上前拍了拍庄冬杨的脸,“我们下个月在这儿见,带着钱来,不然我要去找你哥哥哦。” 一群人乌泱泱涌出逼仄的巷口,只剩庄冬杨像基围虾一样蜷缩在原地。 他费劲儿地睁开眼,看到站在巷口叼着一根绿舌头雪糕目瞪口呆的游广川。 游广川架着庄冬杨慢慢走出巷子,在学校旁的公园石桌处坐下。 庄冬杨坐在地上,游广川坐在凳子上。 “别瞪我,你尾椎都这样了,坐石凳子疼吧,地上软乎,你凑合坐呗。” 庄冬杨垂下眼眸,不说话。 游广川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兜弹珠,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给,擦擦。”他把纸巾递给庄冬杨。 “......谢谢。” 庄冬杨觉得自己真是惨透了,被要债的打成这样,还被看不顺眼的同学救下。 “你刚在那里干什么呢,演古惑仔啊。”游广川叼着雪糕棍。 庄冬杨浑身肉疼得厉害,懒得开口。 “嗯......你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我看片儿里都得断两条胳膊腿的。” “......你放学不回家在那地方干什么。”庄冬杨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他最讨厌这种没心事的幸福的家伙。 “哦,打弹珠,”游广川晃了晃兜,兜里叮呤哐啷,“我正玩着呢,隔壁路口突然动静特别大,我怕有人给打死了,就喊了两声,没想到是你。” 庄冬杨慢慢撑着游广川的腿站起来:“谢谢啊。” “不用谢,但你明天应该不能陪我打篮球了,好可惜。” “?” “别担心,我不跟别人说,”游广川把他扶稳站好,“但你最好还是去找个诊所看看。” 庄冬杨终于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容,他轻轻砸了砸游广川的肩头。 “谢了,兄弟。” 就这样,庄冬杨拥有了他高中的第一段友谊,一个说话神经质的,无忧无虑的聪明傻子。 第35章 住校 庄冬杨最后还是没去医院。 不过也没能瞒过程叙生,因为他走起路来太别扭遮掩。 于是程叙生揪住他的后脖领子,质问:“干什么了?” 庄冬杨疼得嘶嘶抽气:“......没什么。” 程叙生目光扫视一圈,气笑:“你衣服看着像是什么也没干吗?没干什么你走路跟下蛋母鸡一样,藐视我智商啊。” 庄冬杨尴尬地别过脸:“摔的。” 程叙生盯他几秒,走回沙发坐下,庄冬杨趁机想钻回房间。 “过来。” “真没事。”庄冬杨辩解。 “过来。”程叙生板着脸重复。 庄冬杨只好慢悠悠挪过去,站到程叙生两腿间,乖顺地垂着脑袋。 程叙生把他外套一掀,数道管子留下的青印交叠,看起来很是吓人。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怎么回事儿,如果你一定坚持这是摔的,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庄冬杨嗫嚅着嘴唇,视线有些模糊。 “......跟同学打架了。” 程叙生这才把他扯到身旁坐下,摸了摸他的脑袋。 “打就打了,不要跟我撒谎。” 对不起,其实这句也是撒谎。 庄冬杨对程叙生撒的谎太多了,大谎小谎数都数不清,连他们的遇见,都是庄冬杨精心演绎的谎言。 程叙生把庄冬杨的脏衣服脱下来丢在一旁,从茶几抽屉里抽出棉签和碘伏,轻轻涂抹在那些伤口上。 “疼不疼?” “......不疼。”庄冬杨光着后背背对着他,压抑着呻吟开口。 程叙生叹了口气,加重力气。 “疼呢!”庄冬杨一个激灵,哆嗦着出声。 “疼就说疼,”程叙生收回力气,蹙着眉问,“怎么打成这样,用我出面吗,很大矛盾吗?” “......不用,好几个人一起打架,我是一不小心卷进去的。”庄冬杨轻咳一声,干巴巴解释。 其实是没有什么信服力的,但程叙生没有深究。 “你傻不傻,打架也凑热闹,以后不要管别人,把自己照顾好,知道吗?”程叙生盖上碘伏瓶盖,“我好不容易养这么大的,让打坏了可怎么整。” 说着,他叹了口气。 “别再受伤了,冬杨。” “哥哥,你别难过,我不疼了。”庄冬杨费劲儿地转过身,伸手抱住程叙生。 “哥疼。” 庄冬杨愣住。 “哥看见你身上有伤,肉疼,心也疼,”程叙生下巴抵在庄冬杨肩膀上,说话的时候一下一下轻轻硌着,“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哥不管,如果你可以自己处理好,哥不掺和,但是你得健健康康长大,知道吗?” 庄冬杨很缓慢很缓慢地,把眼睛埋进程叙生的肩窝,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不会了。” 写完作业,庄冬杨一瘸一拐进浴室洗澡,和自己身上的伤口搏斗半晌,总算是在一点前结束战斗。 回到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庄冬杨累得长出一口气。 忽然发觉有什么不同,他试探着摸了摸身下的床。 掀开床单,发现了垫在底下的两层褥子。 怪不得这么软和,怪不得屁股不疼,庄冬杨觉得自己最近真是感性,动不动就很委屈。 他慢慢躺在加了两层褥子的床上,让眼泪滚到枕头里,再偏头用头发压住。 庄冬杨是很看重第一印象的,庄庆厚曾把他高举头顶,于是庄冬杨愿意为他偿还二十五万的债务;程叙生给蹲在楼道的他披上一层衣服,于是庄冬杨绝不会让他为难。 虽然自己自私又贪心,但也都在努力回馈。 没关系,没什么比死掉更差了,虽然身负二十五万债务,至少他还活着。 总有还清的那天吧。 次日放学,庄冬杨再次来到那个熟悉的工地。 包工头上下打量他一圈,开口:“你又缺钱了?” 庄冬杨干笑两声。 可一周只有两天,这样子挣,离二十五万也太过遥远。 于是在当天夜里,庄冬杨一边插着碗里的苹果,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哥哥,我想住校。” “住校?” “嗯,方便。” “住家里不方便吗?” “住校的话,每天晚上能多学一会儿,早上也能多睡会儿。” 程叙生摸了摸下巴:“这样啊。” 庄冬杨想了想,开口:“不是因为不想跟你住,真的只是因为要学习。” 这样他应该会同意吧。 程叙生忍俊不禁:“我又没说不让你住,你着什么急。” 他揽着弟弟晃了晃,十分夸张地开口。 “哎呀,养的小鸟不恋家喽,要飞走喽!” “没有!”庄冬杨辩解。 “哎哟哎哟——”程叙生笑着摸摸庄冬杨的脑袋,拿着空果盘离开,“知道啦,明天给你办。” 第二天,程叙生拎着大包小包给庄冬杨办了走读。 学校对于缴费类项目态度十分积极,效率很高,当天中午,庄冬杨就得到了一个床位。 游广川坐在他对面,忧郁地开口。 “我还想让你每天帮我带早餐呢。” 庄冬杨用屁股对着他。 “你腰好了没?” 庄冬杨回头瞪他一眼。 游广川闭嘴了,抱着自己的课外书钻进被窝。 宿舍是六人寝,但只有三个人住,如今加上他才四个。 第43章 另外两位还没回宿舍,但据游广川说,也是本班同学,很好相处,他们一起打过几场球。 庄冬杨向程叙生许诺两周回一次家,程叙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兄弟情深。”游广川点评。 庄冬杨没吭声,给他丢了个茉莉清茶过去。 游广川坐起身接住:“干什么啊?” “给你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 “我这两天要翘课,你帮我打个掩护。” 游广川拧开瓶盖灌了一口饮料:“哦。” “晚上我可能也回来的比较晚,你们......” “你再买两瓶饮料他们就没意见,我们晚上不早睡的。”游广川摆摆手。 “谢谢啊。”庄冬杨随意拍打了一下床铺,起身往外走。 “你不是去干坏事儿的吧?”游广川突然开口。 “......”回答他的是庄冬杨的背影。 “......我可不是每次都能捡着你。”游广川靠在枕头上撇撇嘴。 庄冬杨下午就不再来上课了。 别科任课老师问起来游广川就说他请假,班主任问起来就是教务处喊,一整个下午下来,竟是没有一个老师知道庄冬杨去了哪里。 游广川不知道,但是吃人嘴短,他得给兄弟打好掩护。 距离闭寝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庄冬杨风尘仆仆拎着一袋子零食和饮料赶回宿舍。 “你怎么一身土味儿?”游广川嗅嗅他,接过零食袋子。 宿舍里的另外两个人也围了上来。 “哥们儿,你上哪去了?” “对啊,你上哪去了?” 庄冬杨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言简意赅道:“打工。” “打工啊,那你不用给我们买东西带回来的,钱也不好挣。” “对啊,钱也不好挣。” “没事,”庄冬杨掏出洗漱用品,往水房走,“我每天可能回来得比较晚,多谢谅解啊。” “没事儿,都是一家人。” “对啊,一家人。” 庄冬杨在心里给他们起了名字,逗哏和捧哏。 凌晨十二点,庄冬杨打着小台灯赶学校进度。 他本来想用被子盖住台灯蒙在床铺里学,但是游广川一把扯开了他的被子让他别吃独食。 三个人都围了过来。 游广川就抱着枕头挤在他旁边,时不时开口提点两句,虽然在庄冬杨看来,应该是挑衅。 逗哏和捧哏借着庄冬杨小台灯的光打游戏机,据他们说这样不伤眼,不过庄冬杨不认为半夜打游戏对视力有什么帮助。 没有人问他到底为什么要翘课出去打工,也没有人因为他熬夜而感到不满。 其实庄冬杨知道的,大家半夜不睡觉,是为了不让他感到拘束不自在。 好像自从遇到程叙生后,遇到的所有人都是好人。 庄冬杨回家前夕,程叙生还清了他最后一笔债。 走出亲戚家,他双脚踏在水泥地上,心才算是落了地。 “师傅,墓园。”程叙生抱着从路边花店买的一小捧白色小菊,坐上出租车。 天色暗下来,墓园静得落针可闻,时不时几声鸟叫和风声格外清晰。 程巧住在山顶,程叙生慢悠悠往上爬,被一团毛茸茸拦住了去路。 他低头,看到脚边打着呼噜的狸花猫。 “你好啊。”程叙生弯腰摸了摸它。 猫尾巴翘起,缠住他的小腿腕。 “我要去看我弟弟,你要跟我一起吗?” 那猫像是听懂了,又扬着尾巴朝前去,走两步,停下,回头对着程叙生叫了一声。 “你带路啊?” 猫又叫一声。 程叙生弯了弯眼睛。 “那请吧,小山神。” 猫雄赳赳气昂昂朝着山上走去,走的那两步还居然真是程巧的方向。 程叙生挑挑眉,觉得这猫真是有灵性。 到了程巧墓前,程叙生弯腰把花放在石桌上,点上三根香。 猫顺势跳上桌台,嗅嗅花,很是嫌弃地扒拉扒拉。 “欸,别闹。”程叙生训道。 猫只好放过那捧无辜的花,甩了甩尾巴,乖乖坐在石桌上不动了。 程叙生叹了口气,没把猫赶下石桌。 “小巧,哥得空了,来看看你。” 猫叫了一声。 程叙生觉得好笑,开口:“我不是在跟你说话,我在和他说话呢。” 他指了指石碑上的照片。 猫又叫了一声。 程叙生不理它了,继续对石碑说话。 “你的医药费,哥还清了,冬杨也上高中了,十中,最好的高中。” 猫咕噜咕噜。 “你刚走的时候,我都不想独活了,天天半死不活瘫在家里,冬杨就帮我开店,发货,我就想啊,我是不是不能跟你一块儿走,毕竟这边还留着个活人呢,整天围着我转算怎么个事儿。” 猫跳下桌台,围着程叙生绕了一圈。 程叙生低头看它,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以啊,我就想着,就剩我们两个活人了,那就相依为命地活着吧,就靠着对方的温度活着吧。” “小巧啊,哥和冬杨继续过了,你要保佑我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啊。” 香火着完了,灰掉进碗里。 猫跳上桌台,咬断一枝花,叼在嘴里朝着山的更高处跑,那里没有碑位了,只有小片翠绿的树林。 程叙生盯着猫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山神保佑啊。”程叙生双手合十,对着猫消失的地方也拜了拜。 第36章 一笔债 两笔还 整整两周,庄冬杨只上了不到一天课。 游广川告诉他老师已经发现的消息时,庄冬杨正推着装满砖头的车躲在角落偷懒,他脱下手套,掏出程叙生给他买的新手机接通电话,游广川略微紧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 “你什么时候抽空回来一趟,老师好像发现了。” 庄冬杨灌了一口水。 “好。” 当天下午,庄冬杨换上校服回到学校,坐在座位上等待即将到来的风暴。 可每位老师进来都只是斜眼睨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你不是说老师发现了吗?” “是发现了没错啊,老师今天看我眼神都不对。” 庄冬杨攥着笔没再应声。 下课铃响,班主任拎着一卷卷子进来。 “课间不休息,做卷子。” 教室里一片哀号。 班主任不顾同学们不满的声音,把卷子均分发给每列的第一名同学。 发到庄冬杨时,他愣了愣,随即跳过他,递给第二排的同学。 庄冬杨低头紧抿着唇,攥笔的手愈发缩紧。 “老师,你没给庄冬杨发。”游广川大声开口。 班主任瞥了一眼庄冬杨僵硬的背影:“哦,我没有准备他的份,他要的话,你下课带他去复印室再印一份吧。” 班里所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聚焦过来,庄冬杨难堪地像是被闪光灯打到的老鼠,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框里。 班主任的声音再次灌入他的耳朵:“反正他也不爱上课,是不是,庄冬杨,你学得也没人家游广川好,怎么上个课还这么难请?” “老师不是......”游广川开口想要替他说些什么。 庄冬杨握住他准备抬起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你又不是人家的爹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手别伸那么长。”班主任冷哼一声。 庄冬杨就这样面对着空桌面坐了一整个大课间和夜自习,游广川本想把自己卷子摆到两人中间,被班主任以考试不能共同答卷为理由拒绝,只好把卷子收回去。 放学铃声响起,准时收卷,庄冬杨收起自己写了一整场考试的习题册,背起书包起身离开教室。 那天下午后,庄冬杨没有再来过教室。 没有人过问,也没有人在意,依旧是全班四十五位同学四十四张卷子,各科老师捧着教案走进来,走出去,宿舍里的大家依旧可以看到每天晚上一脸疲态回到宿舍的庄冬杨。 “你......”三人围在庄冬杨周围,盯着他的习题册。 他们都看出来了,庄冬杨跟不上了。 他下笔越来越犹豫,红笔印记越来越多。 “你要不然,还是偶尔去教室上上课吧。” 庄冬杨写字的力道大了些,没吭声。 两周住校生活告一段落,庄冬杨拖着一行李箱脏衣服回到冶金小区。 家里暖黄色灯光照向地面,抽油烟机大肆宣扬今晚有大餐,程叙生正在厨房忙活。 庄冬杨远远盯着程叙生,鼻子酸溜溜。 小时候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庄庆厚也不会想爸爸,被赶出家门后也不会想家,可被程叙生带回家后,他好像才真正拥有家。 原来想家是这样的,是会想念饭菜,想念香气,想念抽油烟机“喀拉喀拉”的响声的。 第44章 于是想家的庄冬杨躲在四单元的拐角处,小声哭了。 其实很委屈的,有很多事想要跟哥哥讲。 为什么大家都可以坐在教室里上课,我就得抱着砖头满工地跑;为什么大家都有卷子,我只能盯着自己的空桌子发呆;为什么游广川可以每天下课和很多朋友一起打球聚餐,我只能攥紧自己兜里那每天不多的汗水钱叹气。 程叙生给自己买了新笔袋,新书包,新手机,新行李箱,可还是扫不去那窘迫畏缩的穷酸气。 甚至连唯一拿得出手的学习,现在都没有了。 四单元角落里的哭声断断续续五分钟,一楼的胖大妈推开窗户骂:“哪来的哈怂叫魂!” 庄冬杨这才赶紧抹掉眼泪,拖着行李箱紧急避险,生怕下一秒就有滚烫的面汤洒出来。 门被敲响,程叙生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庄冬杨刚被吓回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程叙生推开门,就看到孩子脸上挂着两串珍珠,可怜巴巴。 “怎么啦?”他赶紧把庄冬杨揽进怀里。 庄冬杨太大只了,需要弯下脖子才能把眼泪抹到程叙生领口。 “怎么啦,怎么啦?”程叙生呼噜呼噜他的后脑勺,任由自己的锁骨处一片湿润。 庄冬杨想说的太多啦,可这些都不能让哥哥知道,于是他只好把这些委屈浓缩成一句:“想你了。” “长不大。”程叙生笑道。 长大太难了,程叙生,我不想长大。 当天夜里一点钟,庄冬杨吃力地做了几张卷子,错题不断,他懊恼地后仰,靠在椅子上,盯着墙上被相框装订的录取通知书。 学是肯定学不进去了,庄冬杨盖上笔盖,从书包夹层里掏出自己这两周挣的工资。 一张,两张,不够,不够。 似乎想起什么,庄冬杨猛地打开柜子,从最角落掏出那个铁皮盒子。 盖子被打开,鼓鼓囊囊的红包皮露出来。 庄冬杨拿起红包,里面是他的三千块钱压岁钱和他先前攒下的买画钱,被程叙生拒收后也就不了了之,被塞回红包里。 他也就只收到过一年压岁钱。 他们也就过过一年好日子。 勉勉强强凑够一万块,这对于一个高中生已经算是一笔巨款,可对于利滚利的二十五万来说,实在是望不到头。 庄冬杨狠狠心,把钱从红包里扯了出来。 红包皮瘪掉,庄冬杨从今以后再也买不起程叙生的画。 他把钱码码齐,装进书包的最底层。 月底,庄冬杨攥着那一万块钱拐进胡同,混混们依旧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男人坐在正中央的铁桶上凹造型,见庄冬杨来,露出他刚镶的金牙。 “来了,钱呢?”男人起身,朝着庄冬杨一步一步走来。 庄冬杨从书包里掏出那些皱皱巴巴的钱,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钱,在手上拍了拍,笑了。 “这是多少钱?” “一万零四百。” “哟,还有零有整的,”男人嘬了嘬他的金牙,笑声闷闷,下一秒却一巴掌抽到庄冬杨脸上,“你爸欠我二十五万,你还我一万,你逗我玩呢?” 庄冬杨整张脸被扇歪过去,心想下个月连一万块都没有。 “我没有钱,你得给我点时间挣,我现在每个月就只能挣这些,再多了真的没有。” 男人表情狰狞:“你没钱,没钱借个屁的钱?你老子敢借敢死,你要不然也跟着一起去死?” “我钱借出去这么多年,连个利息也没收回来,你们爷儿俩把我当提款机呢?”他气得踹翻身旁的铁桶,“你别忘了,你把我送进局子这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你把我杀了,就再也没有钱了,我现在只能每个月打工挣钱,只有这么多。” 男人仰天长出一口气,把钱揣进兜里。 “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你牛逼,小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庄冬杨没能捕捉,疑惑地抬头看向男人。 “没关系,一万块就一万块,你继续挣吧,下个月我们继续这儿见。” 说着,他便朝着胡同外面走去。 混混们叽叽喳喳围上去。 “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这钱够干嘛的呀。” “闭嘴。” 庄冬杨呆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今天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走出去老远,男人才慢悠悠开口。 “明天去程家。” “可你不是答应那小孩不去找他哥吗?”一个没有眼力见的混混开口问。 “他还答应要还我钱呢,还明白了吗?”男人朝地上啐了口痰。 次日清晨,男人自称是庄冬杨的远房表舅,敲响了程叙生的家门。 程叙生喊着”来了来了“打开门,笑容旋即僵在脸上。 “好久不见啊。”男人咧嘴露出金牙。 “是你。”程叙生的记忆力要比庄冬杨好得多,他几乎瞬间回忆起面前这张可憎的脸。 “别吊着个脸啊,我今天可是因为庄冬杨来找你的,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现在不用刀砍你已经是法律约束的后果了,别给脸不要脸,有多远滚多远。”程叙生牙根咬得咔嚓作响。 “那好吧,那我只能亲自去骚扰庄冬杨了。”男人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站住。” 男人还是被请进了门。 他坐在沙发上,笑着开口:“没个水什么的吗?” “说事儿。”程叙生冷着脸,并不给他好脸色。 “这事儿说来可话长了。” 程叙生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没有倒水的意思。 男人无所谓地翘起二郎腿:“没水就没水吧,有钱就行。” 程叙生蹙起眉。 “你应该是不知道的,庄冬杨他爸,欠我点儿钱。” 程叙生沉默半晌,开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现在不是养着他儿子吗,那孩子还小,总不能让他去挣钱还钱吧。”男人很是善解人意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还。”程叙生浑身肌肉紧绷。 “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钱呢,我肯定是得要回来,你要是不还的话,我也不勉强你,毕竟你和庄庆厚他儿子,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兄弟,对吧,只是可惜,前段时间我还在那十一中的中考榜上看到他的名字了,学习不错,不过如果要还债的话,学,肯定是上不下去了......” 听到学,程叙生几乎是立刻开口打断:“多少钱?” 男人得到想要的答复,从口袋里掏出庄庆厚亲手签字画押的欠条,递给程叙生。 程叙生扫了一眼欠条,差点背过气去。 “二十万?” “是二十五万,”男人纠正,“有利息的。” “高利贷?”程叙生怒火中烧,握着欠条的手微微颤抖。 “不算高吧,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呀,谁叫庄庆厚非得跟我借呢。”男人嬉皮笑脸。 客厅里陷入沉默,程叙生盯着茶几上的欠条,久久没有开口。 男人也不急,坐在沙发上等待他的回答。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程叙生叹了口气,开口。 “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许找庄冬杨,不要让他知道这个事。” 男人眼睛转了一圈,欣然开口:“当然可以,我只要钱,有钱了我怎么会为难他。” “但我现在没钱,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五万,这些钱还要生活,明年这个时候,你来找我,我连本带利,全还给你。” 男人思考几秒,答应了。 “你确定你来还?” “我来还。” 第37章 三袋水泥 庄冬杨把最后一袋水泥装进拖车时,电话响了。 他慌张地脱下手套,胡乱蹭了蹭手,从裤兜里掏出崭新发亮的手机。 “喂,哥哥?” 电话那头程叙生的声音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机收音问题。 “冬杨,你忙什么呢?” “我上课呀。” 身边一阵重物卸货发出的声音,伴随着工头举着小喇叭刺啦电流灌进手机,庄冬杨赶紧捂住麦克风。 “什么声音?”程叙生还是听到了。 “啊,这届体育课,操场装修,吵。”庄冬杨睁着眼睛说瞎话。 工头视线扫视一圈,看到角落偷懒的庄冬杨,拍了拍小喇叭大声喝道。 “小庄!干什么呢!” 庄冬杨一个激灵,赶忙应了一声。 “欸,来了!哥哥,老师不让上课打电话,我先挂了啊。” “等一下,等一下,”程叙生的声音有些急促,“你最近要照顾好自己身体,不要到处乱跑,不要老是跑到校外去,有陌生人喊你也不要出校,下下周周末哥来接你回家啊。” 第45章 庄冬杨有些疑惑程序生突如其来的唠叨,不过哥哥的声音总是好听的,所以他还是耐心听完,并且给了哥哥肯定的回复。 程叙生那头松了口气:“好孩子,好好学习啊。” 庄冬杨垂着眸子,用手套拍了拍大腿。 “好,哥哥,那我挂了。” “欸。” 电话挂断,程叙生站在阳台,盯着装有庄庆厚的相框,深深叹了口气。 “庄叔,你当初借钱的时候没考虑过他还是个孩子吗?” 照片中的庄庆厚无知无觉地微笑着,很得体,很体面。 “你不要他了,把他送给我了,对吗?”他喃喃自语,“他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孩子了。” “所以我是应该帮你还债吗?” 不知道是在问庄庆厚还是自己,程叙生看起来真的很困扰。 沉默良久,他还是没能得到答案,只好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山神也说话不算话啊。” “说好的多搬十袋水泥加一百块的,叔,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庄冬杨用力砸了砸酸胀的后腰,试图麻痹它。 工头抽了口旱烟,吞云吐雾,一张老脸躲在云层后不愿露出。 “我说的是上午十袋下午十袋,一共加一百块,你一天加起来才多搬十袋,还有十袋呢,要么你就把那边儿的搬了,要么就别再跟我这儿吵吵。” 庄冬杨很想把剩下的十袋也搬了,可是他的腰已经很痛很痛,腿也几乎快要抬不起来。 “还盯着我干甚啊?要么干要么滚球蛋。”包工头终于舍得从云雾里露出一只眼睛。 很得意,很鄙夷的眼睛。 是啊,哪有人会因为五十块钱这么黏皮糖。 庄冬杨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一只眼睛,于是只好忿忿转身慢吞吞离开。 他再次回到装满水泥袋的拖车旁,深吸一口气,扛起新的一袋,朝着送达地艰难挪动。 肉好疼啊,筋也好疼啊,骨头也好疼啊。 庄冬杨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坚强皮实,他现在已经被养得很脆弱,甚至比起以往,还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尊心。 还剩三袋水泥的时候,落日余晖透过还未成型的大楼框架,洒在角落里满头大汗眼神涣散的庄冬杨上。 “起来啊。” 他无力地拍拍自己的腿。 “起来啊。” 腿不听使唤。 于是庄冬杨狠狠教训了它,他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拳一拳砸在腿上,边砸边骂,越骂越大声。 “起来啊!起来啊!没用的东西!没用!一百块都挣不到,没用的东西!” 可任凭他如何愤怒,腿都无论如何使不上劲。 庄冬杨发疯一般嘶吼起来,周围的散工如避蛇蝎般退散开,没有人会上前问他发生了什么。 连太阳都彻底落下去了,庄冬杨闭着眼也感觉到眼前暗了下来。 突然感觉被什么碰了碰,他迟疑一秒,慢慢睁开眼,发现光源的消失并不是因为太阳落下,而是游广川的大脑袋遮住了光线。 庄冬杨如同石像般顿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仿佛被从天而降的菩萨游广川施了定身咒。 “庄冬杨,睁眼,睁眼。” 菩萨呼唤我呢。 庄冬杨眼神努力聚焦,还没看清游广川,他身后又冒出来两个脑袋。 “哈喽!”“哈喽!” 庄冬杨迷茫地张了张嘴。 游广川快嘴先行:“这事儿是我的错,对不起!可我实在是太好奇你每天不上课在外面干什么了,所以就偷偷跟踪了你一次。” 庄冬杨嘴角抽动。 “我就跟了你一次,他俩就非要也跟着来看一次,所以今天夜自习我们跑出来打完弹珠就想着来这儿找你,大家就个伴一块回。” 逗哏跟着附和了两句:“对,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你快点工作下班吧,咱们一块回去。” “对,你加油干。”捧哏也开口。 庄冬杨费力地撑着游广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好,你们等等我。” 他强撑着酸胀的身体想要把最后三袋水泥搬进拖车,结果水泥没提动,自己反倒险些一个趔趄。 水泥袋子砸回地面,庄冬杨垂着脑袋背对着三人。 “回吧。” “不干了吗?”捧哏问。 “不干了。” “为什么?”逗哏问。 庄冬杨肩膀无力耸动一下。 “搬不动了。” “搬不动有什么后果吗?”游广川问。 “没有后果。”庄冬杨回答。 没有后果,也没有成果。 忽然一个闲不住的散工凑过来。 “哦哟,十中的校服,好学生啊。” 捧哏微微皱眉,对这恭维略感不适。 那散工见好学生不愿意被夸,也就停了客套,冲着庄冬杨的背影努了努嘴。 “搬二十袋水泥能拿一百块,他还剩三袋。” 游广川一听,高呼:“不早说!” “早说晚说他也搬不动呀。”散工灌了口水,笑道。 游广川没再应答散工的话,他很是兴奋地冲上前,从庄冬杨脚边捞起那袋落选的水泥,一把扔进推车。 其余两人也很快加入帮忙,三人把水泥塞进推车,问庄冬杨要送去哪。 庄冬杨木然指了指斜角的大楼。 那三人就把庄冬杨留在原地,簇拥着脏兮兮的拖车朝着落日方向的大楼走去。 清脆的笑声传进他的耳朵,游广川的最后一句话还挂在庄冬杨脑海没有散去。 他说,没关系,今天我们一定让你拿到这一百。 血气方刚的十六岁,正义感爆棚的十六岁,中二病大发的青春期,游广川就这样吊儿郎当地把自己的善心大撒天下。 庄冬杨眉心拧到一起,试图努力把自己眼睛里的水汽拧干。 包工头最终还是从云雾中探出头,不情不愿地递给庄冬杨他应得的一百块。 纸币有些破旧了,庄冬杨摩挲几下,把它揣进裤兜,转过身去,发现三人还站在大楼的角落,橘红色的日光即将消失,庄冬杨趁着最后时刻看清了他们脸上的笑意。 是不同于包工头的笑,是不掺杂调笑和鄙夷的笑。 于是庄冬杨跌跌撞撞加快速度朝着舍友们走去,心里那点最后的羞耻心也被感激融化。 三位舍友见他走来,纷纷摊开胳膊。 “走,兄弟们抬你回去。” 庄冬杨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八颗牙齿整整齐齐露出来。 “走吧,我回去给你们搓衣服上的石灰。” “这个可以有。”游广川观赏一圈四人脏兮兮的衣服,深沉地点点头。 庄冬杨自诩不是什么有福之人,可总有好人在他感到无比绝望时送给他一条路,天无绝人之路,庄冬杨窝在宿舍的床里,一遍一遍反复数着这些钱,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后背一身轻。 程叙生也在数钱。 他要数的钱种类更多,也更复杂。 刨去家里的日常开销,刨去店面进货需要的本金,刨去他给庄冬杨预留的学费,程叙生盯着计算器上一万出头的余额发愣。 一年,仅靠服装店,即使不吃不喝也很难还清这二十五万。 男人找上门时,他几乎感到一阵荒谬。 没想到庄庆厚欠的账,居然七拐八弯算到了他的头上,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那个叫庄冬杨的孩子。 程叙生回顾这些年,从庄庆厚死后,他领回这只戒备心极强的刺猬,现如今,他也已人如其名,杨树般挺拔,这其中要经过很多条弯路。 他明明可以在一开始就无视那个躲在走廊里瑟瑟发抖的小孩,也可以在处理完后续事宜后把他送去福利院,甚至可以在程巧去世后顺理成章地把这个鸠占鹊巢的心思不纯良的孩子撵出家门。 可这么多可以选择分支的关口,程叙生都选择了我愿意。 所以啊,我愿意把他带回家,我愿意继续让他成为我生命的大部分,我愿意替他和他的父亲还清二十五万元的债务。 归零,归零。 计算器机械地重复着。 程叙生望向茶几上平静躺着的商铺产权证书,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计算器被不停按下,发出令人焦躁不安的哀嚎。 第38章 程老师 卷闸门被关上,招财猫被关在里面。 程叙生颠了颠手上轻飘飘的钥匙,把它递给身边的男人。 “还剩一些架子之类的,我就留在那了。” “老板大气。”男人接过钥匙,笑声爽朗。 程叙生紧抿着唇点点头,逃也似地快步离开。 盯着银行卡里多出的余额,他感到很不真实,反复插了很多次,确定金额没变才把卡塞回兜里。 站在银行外面,程叙生仰头数了会儿电线,没数出什么名堂,于是慢悠悠走回到家。 第46章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昏天黑地睡了一整天,次日中午才醒来。 是的,程老板失业了。 现在的他,没有第二天要去拉开卷帘门摆正招财猫的任务,自然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 可卡里的钱还差将近一半,程叙生不得不再次考虑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他没有漂亮的学位证书,高薪的精英工作不会要他,程叙生靠在桌前,盯着眼前白花花的墙面愣神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曾几何时,这面墙上贴着一张“我要上美院”的纸条。 程叙生“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扭头扎进衣柜翻箱倒柜,不一会,捞出来一本很厚很厚的本子。 本子被翻开,里面全是程叙生的画。 最后几张画皱皱巴巴,他记得自己当时边哭边把它塞进衣柜的最角落里,试图一辈子不再打开。 程叙生摩挲着本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盯着“红枫叶画室”的童话界面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按下拨通键。 他曾和那里的老板聊过几句,那里的老师工资待遇貌似很不错。 心比天高的程叙生决定试试。 “喂,宁姐。” “哎,程老板,我订的丝巾和文化衫货齐了吗?” 程叙生吸了吸鼻子:“齐了,今天下午我给您直接送到画室吧?” “这多麻烦你。” 程叙生没吭声,在心里默数三声。 “那真是麻烦你了啊。” “欸。”程叙生应道。 谁也没想到,这是程叙生这些年最后一次被称为程老板。 黄昏时分,程叙生拎着一大包文化衫和一个精致的礼盒推开“红枫叶”画室的大玻璃门。 几个孩子背着书包和他错身而过,嘴里抱怨着“不想上课”。 宁姐从最里面的教室推门走出来,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周围的孩子们见她出来,活像是见了鬼,乌泱泱四散着冲出大门,程叙生被撞得险些没站稳。 “孩子们怕老师,见笑了啊,程老板,辛苦你亲自来,进来喝杯水?”她接过程叙生手里的东西,客套道。 往常听到这些话,程叙生都会摆摆手婉拒,但这一次,他一口答应下来。 宁姐挑挑眉,脸上笑容不变。 “里边儿请。” 程叙生跟着宁姐来到了校长办公室。 坐在明黄色的软包沙发上,宁姐当着程叙生的面笑着拆开丝巾的包装盒。 “真漂亮。” 程叙生笑得僵硬,放在裤子上的手微微攥紧。 “不过,”宁姐话头一转,“程老板原来可是很见外的,今天倒是跟我亲近啊。” 说着,她把包装盒反过来,轻轻摇了摇。 盒子里喀拉喀拉,很明显还有东西。 宁姐把盒子推回程叙生面前,仰靠在另一边沙发上等待他的解释。 “难道是程老板在跟我合作多次后对我暗生情愫,准备嫩草吃老牛?” “不是不是!”程叙生连忙摆摆手。 “那是?” 程叙生斗不过老狐狸,有些丧气地垂下脑袋。 “我总要知道,这盒子里的,是小礼物,还是贿赂我的赃款吧。” “宁姐。” 宁姐终于不说话了。 “我把店卖了。” 宁姐眼睛微微睁大:“为什么?” “......最近家里出了情况,急用钱,没办法。” 宁姐点点头,没再深究原因。 程叙生继续道:“我和您也谈了这么多次生意了,您看,我这文化衫画得还不错的。” 宁姐皱了皱眉。 像是要证明自己画的真的不错,程叙生从袋子里掏出一件,抖了抖,展示道。 “您看。” “程老板,”宁姐抬手阻止了程叙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来我这儿工作吗?” 程叙生把衣服放下,露出有些羞赧的神色。 “是。” 宁姐盯着眼前的年轻男人半晌,轻笑一声。 “你给我看你画的文化衫,除了是想要面试老师,我想不到别的答案,总不能是来当保洁的。” “......是。” 宁姐眼底的戏谑更深。 “程老板,我们合作很多年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二十岁,二十岁,就自己开店卖衣服,年少有为,我很佩服你,但我想,二十岁就已经开始工作的人,应该是没有大学毕业证的?” 程叙生几乎快要不能呼吸,话堵在嗓子眼里,不知如何作答。 “可是我这里当老师,是需要大学毕业的,我画室的所有老师,都可以画出这样的文化衫,我为什么不去找他们画呢?” “因为他们有大学学历,要贵一些。”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银针挑断程叙生早已迟钝生锈的自尊心,久违地,他再一次因为自己的学历感到羞耻。 心比天高的程叙生,手里掏不出一个大学毕业证。 他还是想画画,因为他有这个能力。 可这个世界有时候并不那么需要能力,老板们总是更喜欢体面的入场券。 即使是一个塞满糖果的丑娃娃和一个漂亮的空心娃娃,孩子们也是会选择后者的。 “一个可以画出这样一件文化衫的大学生,和你,程老板,我想,我们的选择应该会是一样的。”宁姐喝了口茶。 程叙生慢慢叠起那件画满油彩的文化衫,放回袋子里。 “合作很愉快,程老板,这是尾款。”宁姐从抽屉里掏出一沓钱,推给程叙生。 看到桌上的钱,程叙生瞬间清醒。 现在的他并没有资格扬起脸骄傲地接过钱,甩下一声“你不识货”后潇洒离开,他还有巨额债务要还,家里还有一个庄冬杨要养。 他没有上过大学,他的庄冬杨不能也没有学上。 绝对不能让这笔钱绊住庄冬杨的脚步。 这样想着,刚才被击碎的自尊心消散不见,程叙生有些激动地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那个本子,重重盖住桌子上的钱。 宁姐吓了一跳,顿了一下开口问:“这是干什么?” “宁姐,这是我之前画的本子,里面什么类型都有,文化衫那种你不喜欢,这里面还有别的,我都可以画的!” 宁姐捏住眉心,无奈道:“不是这个原因,程......” “我真的可以教的,宁姐,你看看,你先看看行吗?”话到最后,程叙生几乎要梗住。 实在是说不出口了,太丢人了。 宁姐深深叹了口气。 “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刚才原因我也跟你讲了,你有什么得天独厚的才能让我破格录用你呢?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现实一点吧。” 可现实或许想要眷顾程叙生,又或许只是宁姐的窗户没来得及关,一阵微风飘进办公室,轻轻掀起本子的第一页。 宁姐的眼神变了。 她定定看着那页画,许久没再开口,那得体的微笑也逐渐收回。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在程叙生感到坐立难安想要夺回本子离开这里时,宁姐伸手拿过了本子。 一页,两页,三页。 空气仿佛凝滞,窗外树叶的晃动声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剩宁姐翻页的声音。 真是奇怪,他曾无数次和客人推销自己店里的衣服,却不及这时的紧张万分之一。 宁姐的眼睛越来越亮。 十分钟过去,谁也没说话,程叙生的冷汗早已爬满后背,离开学校后,他再也没有过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宁姐终于合上了本子。 她抬起头,直视程叙生。 “能试课吗?现在试一节。” 很多年后,宁姐还是忘不了这个年轻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眼睛里迸出的亮光,很不一样,不像是因为得到了工作,更像是因为得到了认可。 总之很像范进中举。 一个半小时后,程叙生额上冒着几滴汗珠,结束了他的试课。 而他唯一的见习学生宁姐笑着望向他,轻轻鼓了鼓掌。 “漂亮的一节课,天生的老师。” 程叙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现在还能画出本子上的那些东西吗?” “可以。” “明天来上班,教四五年级的素描。”宁姐对程叙生伸出手。 程叙生伸手回握。 “程老板,哦不,程老师,我要反省反省自己了。” “毕竟,你确实有这个资格让我反省。” 于是,不再是程老板的程叙生变成了程老师,向橱窗里实心的丑娃娃证明了,即使没有漂亮的外表,也会有人愿意买。 第二天,程叙生刮了胡子,还多抹了一遍油,对着镜子联系了好几遍微笑才拎起包出了门。 站在黑板前时,他有些恍然。 算是歪打正着吗?没了服装店,但又握起了画笔。 “大家好,我姓程,今天开始,由我来负责大家的素描。” 第47章 “程老师好——” 程叙生还没适应自己的新身份,耳根有些泛红,赶忙扭过头去,开始讲课。 还是有些磕磕巴巴,但孩子们都很善解人意地原谅了他,程叙生做完示范,孩子们纷纷举起笔,画室里响起一阵参差的“唰唰唰”。 程叙生开始绕着大家转悠,时不时弯腰提点两句。 有模有样。 从左边绕到右边,忽然,程叙生发现有一个男生迟迟不抬笔。 于是他上前,询问他为什么不画,是不是哪里没听懂。 男生摇摇头。 宁姐此时恰好路过,看到程叙生旁边宁死不提笔的男生,严厉呵道:“邱缓上,好好画画,不然我告你妈妈!” 邱缓上咬着唇,慢慢抬起笔,在画板上磨蹭半天,留下几个点点。 程叙生好声好气把宁姐送走,又回到邱缓上身旁。 “缓上,为什么不画呢?” “我画的不好看。”男生闷闷道。 “你还没画,怎么知道不好看呢?” “每次都是,我画的是最丑的,今天的更难了,我不想画了。” 程叙生蹲下身,摸了摸邱缓上毛茸茸的脑袋。 “可是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还没见过你的作品,万一我觉得你画得好呢?” “不会的,我画得真的很难看。” “那至少我们先画出来,我来帮你,好不好?”程叙生温声道。 邱缓上扭过头,撅着嘴沉默半晌,终于抬起笔,开始在画板上唰唰唰。 两个半小时过去,大家把画交上来后,都背着书包陆续离开,只剩邱缓上还坐在那里唰唰唰。 程叙生看了看表,问道:“你家人不来接你吗?” “我自己回。” 程叙生点点头,起身走到他身后。 邱缓上明显有些紧张,手抖了一下。 “......画完了。” “画完了为什么不交?” “......” 程叙生伸手接过笔和橡皮擦。 “看好。” 五分钟后,邱缓上惊呼一声。 “哇!好神奇!” “看懂了吗?” “看懂了一些......老师,谢谢。”邱缓上扬起脸,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真是很大了,比程巧的眼睛还要大一圈。 程叙生笑:“谢什么。” “之前的老师都不喜欢我,因为我画得不好看。” “不要害怕画画。”程叙生道。 邱缓上愣住。 “不要急于求成,画画是很漫长的,或许你学一辈子,都画不出像梵高毕加索一样的作品,但是我们学习,都是从0开始的,慢慢来,坚持下去,说不定某一天,0就会变成1,1就会变成很多100。” 说不定哪天,画得满满的旧本子也可以成为当老师的敲门砖。 说不定哪天,辛苦了很久的程叙生和庄冬杨也可以过上好日子。 “老师,你真会哄人。”邱缓上摇头晃脑,把画纸从板子上拿下来。 程叙生赞同地点点头:“我的确很擅长哄人。” “你还哄过别的学生啊。” “没有,我第一次当老师,我哄过我弟弟。” “你弟弟?和我一样大吗?” “不,他比你要大一些。” “他也和我一样怪脾气吗?”邱缓上第一次画出满意的作品,虽然是被改过的,不过无伤大雅,他现在心情很好,话都多了起来。 “嗯,他也是个怪脾气,不过他比你好哄。”程叙生笑道。 “切。”邱缓上不屑。 作者有话说: 很意料之外的一章,按照大纲走,哥哥现在应该四处奔波,好苦好苦才对,但写到这一章时磕磕巴巴怎么也写不下去,太苦了,所以强行帮他找了一份他喜欢的工作,没想到反而不卡文了^-^ 第39章 同一个秘密 邱缓上是个很会聊天的小朋友,这个结论是程叙生和他相处一周后得出的。 不过他的情商高低完全看心情,比如对宁姐,邱缓上并不会给出较高的评价。 程叙生觉得好玩,每天上完课都会逗邱缓上说点漂亮话,几天下来,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不像师生,倒像是朋友,邱缓上说,他们这是忘年交。 程叙生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些哀愁。 他看起来很老吗?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游广川扶着自己的后腰惨叫。 “就扭了一下,你别事儿事儿的。”程叙生狠狠一掌按了下去。 捧哏很有眼力见地捂住游广川的嘴,杀猪般的叫声险些泄露。 逗哏拎着一罐云南白药喷剂走进宿舍。 “老爷,您的补货来了。” “哎哟,哎哟,快给我喷上。” 冰凉的喷雾喷在后腰上,游广川打了个哆嗦。 这事儿还得从搬水泥那天说起。 但不是因为搬水泥。 四人回学校的路上,游广川一定要背庄冬杨,庄冬杨死活不乐意,便狠狠一掌推在游广川对着自己弯下的后背上。 游广川嗷嗷叫着转身准备骂,结果在转身的过程中扭了腰。 最后是庄冬杨背着游广川回宿舍的,中途穿插了三个人像吊烤全羊一样吊着他的十分钟。 游广川把自己的腰伤怪罪到拒绝他的庄冬杨身上,他认为如果庄冬杨老老实实让自己背,就不会有这个意外。 逗哏评价:“自作孽。” 捧哏附和:“不可活。” 庄冬杨把他摔到床上,一脸生无可恋:“大哥。” 游广川心虚地闭上眼睛装死。 不过庄冬杨还是担任起了照顾伤员的责任,每天晚上游广川可以享受半个小时的按摩。 按摩也不是白按摩,他需要给庄冬杨速通今天不会的内容。 压力山大。 “我说真的,你实在不行一周上两三天课吧,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每天给你说这些零碎的小点你也理解不了的。”游广川实在是讲不动了。 庄冬杨翻了一页搁在游广川后背上的教辅书。 “老师也不管我,你操什么心。” “可这样下去,你迟早被撵出尖子班。” 庄冬杨抿抿嘴:“所以我麻烦你讲。” “我讲不明白,但我能看出来你现在水平还不如他俩。”游广川伸出手指,指了指对面的二位。 庄冬杨手下力道重了些。 “你再使劲也是事实,我明天把月考卷给你带过来,你自己做一遍就知道了。” 庄冬杨心里闷堵至极,可他也没办法,如果他不去干活还钱,男人会让他连学校都进不了。 权衡之下,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庄冬杨,你都考进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了,就这么放弃,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啊,当然可惜,庄冬杨在心里回答。 “我需要钱。” 高中生们还没有经济独立,游广川自然是没办法帮这个忙。 他只能费劲儿坐起来,拍了拍朋友的肩膀。 一周转瞬即逝,游广川又生龙活虎,每天不见人影,估计腰伤恢复完好,球场明星回归。 没人帮庄冬杨梳理知识点,他只能盯着书上不知所云的乱码发愁。 他已经不太能做出来数理化生的题目,只能抱着文科的资料死记硬背。 “你不会要学文吧?”当晚,游广川捧着庄冬杨血淋淋的月考卷分数,眉头紧紧拧起。 第二次还钱,庄冬杨手里连上次的一半都没有,男人却笑着接过那薄得过分的纸包,打都没打开。 “呵呵,继续加油。”罕见的,他没有羞辱庄冬杨,也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庄冬杨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我现在每个月工资就只有这些,但我每个月都会给你还,你......” “嗯嗯,”男人笑着打断,“知道了,你慢慢还,我不急。” 怎么突然又不急了,明明前不久还着急得恨不得把他打死。 “反正你最后都是要还清的嘛,慢慢还。”男人咧开一嘴黄牙,很是宽容的样子。 庄冬杨狐疑地离开胡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呢? 他猛然想起前不久程叙生含糊的那通电话。 还没到回家的日子,于是庄冬杨决定偷偷去看一眼。 算算时间,程叙生现在应该在店里。 于是他戴起帽子,蹑手蹑脚来到服装店门口。 大门紧锁。 今天不是休息日,以程叙生的秉性,他绝不会偷懒罢工。 庄冬杨疑惑地上前,用手压了压卷帘门,卷帘门不堪重负地惨叫两声。 心中那股诡异感腾跃至舌根,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 男人会不会已经找了程叙生,说不定...... 不敢多想,庄冬杨拔腿朝着家的方向狂奔,对着101疯狂敲门。 第48章 可敲了半晌,并没有人给他开门,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屋里安安静静。 庄冬杨脑子乱了套,双手颤抖着掏了半天兜,发现钥匙不见了。 不在店里,不在家里,能去哪呢? 男人会不会已经把程叙生带走了?撕票?还是...... 庄冬杨几乎想要跟男人拼命。 可他又不自觉地思考着另一种可能,或许男人并没有带走程叙生,或许他只是出了趟门,逛街或者遛弯。 傍晚七点,庄冬杨斜倚在家门口崩溃地掏出手机,试探着拨通程叙生的电话。 “嘟,嘟,嘟......” 另一边正急头白脸给孩子们削铅笔的程叙生压根没听见。 电话响铃直至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通。 庄冬杨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滴在手机屏幕上。 他的手慢慢挪到紧急通话页面,一顿一顿,按下了110,却迟迟没有拨通。 万一程叙生什么事都没有,他这一通电话下去,欠债的事就瞒不住了。 可打不通的电话,紧锁着的店门和家门,又在无声地告诉他,程叙生不见了。 庄冬杨缓慢地滑坐在家门口,轻轻地用右手重复敲门。 “开门,开门。” 邱缓上提了提裤子,从厕所走出来。 “真墨迹。”外面等的小孩不耐烦道。 “你多利索,进去一秒钟就结束了呗。”邱缓上回怼。 那小孩忿忿撞了邱缓上一下,“砰”地一声关上了厕所门。 邱缓上慢悠悠溜达回教室,听见讲台上嗡嗡嗡。 他上前探头瞄了一眼,看到了手机上二十个未接来电。 “程老师,你电话。”他喊了一嗓子。 垃圾桶旁边的程叙生闻声抬头:“哦,好的!” 拍了拍手,程叙生回到讲台,打开手机。 【“冬杨”未接来电 20 通】 连着打了二十通,这是有什么急事了。 程叙生赶紧回拨过去。 待机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 “喂,宝贝儿?”程叙生有些着急地开口。 电话那头没声音。 “怎么了?听得到吗?” 几秒后,庄冬杨的哭嚎声如同洪水卸闸灌进程叙生的脑子。 程叙生心里一紧:“怎么了?” “钥匙不见了——” 电话那头哭得好委屈,不像是丢了钥匙,更像是丢了房子。 “钥匙?钥匙......没事儿,哥再给你配一把,你回来了再拿一把新的,好不好?” “我回不去家,没人给我开门......”庄冬杨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 “什么没人开门,你在家门口吗?”程叙生反应过来,“你等一下啊,我在外面呢,我马上回来,别哭了,别哭了。” 邱缓上站在一旁一脸莫名其妙地听着。 “那你先在家门口等等,我打车回来啊,我先挂电话啦?”程叙生从椅子上抓过外套和包,朝着外面走。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程叙生渐渐远去的身影再次开口。 “不挂,不挂就不挂,你听啊,哥往回走呢。” 邱缓上用手捂住眼睛。 程老师真是没说错,他这个弟弟真是有够矫情,比自己脾气怪了不知多少倍。 感觉也并没有自己好哄的样子。 宁姐抱着茶杯从办公室溜达出来,看到邱缓上一副小大人模样,上前给了他一个爆栗。 “程老师呢?” “有事走了。”邱缓上捂着脑袋回头,鼓着脸,像一个无能狂怒的吉娃娃。 “什么毛病,还没把孩子送干净呢,“宁姐脸上浮现一抹荒谬,随即对着另一间教室喊,“小王,你把四五年级的也带一下,我明天再跟程老师算账。” 说罢,她潇洒转身离开,邱缓上脑袋还火辣辣的,于是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出租车司机几乎是在用赛车速度朝着冶金小区赶,因为这位乘客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催。 “你回来了吗?” “还有两个路口。” “你回来了吗?” “拐进小区了。” “你回来了吗?” 程叙生推开单元门,举着手机和坐在家门口的,满脸泪痕眼眶红肿的庄冬杨四目相对。 “回来了。” 庄冬杨坐在地上,有些恍然地上下扫视了他一圈。 “你干啥去了呀。” “我......出去逛了一圈。” 程叙生伸手把庄冬杨拉起来,孩子长得太大了,他都有些使不上劲。 钥匙插进锁孔,家门被打开,里面还是干净整洁,和庄冬杨返校时别无二致。 庄冬杨挂在程叙生身上,死活不肯下来。 “哥哥。” “欸。” “你干啥去了?” “我不是刚回答你了,我去逛了个街。” “哦。” “下来呗,你比我还高,幼不幼稚,钥匙丢了就丢了,我再给你配一把。” “我去你店里找你了。” 程叙生的身影顿住。 “你没开门,你今天为什么不上班呢?” “......不想上呗,我今天去步行街逛一圈,看看别人家店里都卖的什么。” “哦。” “你不好好上学,突然回家来干什么?”程叙生用手背抹了抹庄冬杨脸上挂着的旧眼泪。 “......不想上呗,我想你了。”庄冬杨有些躲闪地偏开目光。 程叙生叹了口气:“你好好上课,好好学习,别老是想些有的没的。” 别想别的,也别被别的惦记。 庄冬杨像一只巨大的玩偶熊,把程叙生塞进怀里。 “最近,家里有来客人吗?”他想了想,还是开口。 这事儿不问清楚,他始终心里不踏实。 “......什么客人,没有啊。”程叙生面不改色心不跳。 “一个人都没有?” “咱们俩能有什么熟人。” “哦。” “怎么,有人来找你了?” “......没有。” 如果程叙生可以再敏感一点,可以听出庄冬杨声音中细微的颤抖,就会知道,其实是有的,有人找过他。 如果庄冬杨可以再谨慎一点,再仔细观察,再套两句话,就会知道,其实是有的,有人来过家里。 可庄冬杨太委屈了,以至于他丧失了判断力,程叙生也太紧绷,忘记注意弟弟情绪的的变化。 所以谁也没有发现对方的秘密,即使这个秘密,是一样的。 第40章 清账倒计时 期中考试,庄冬杨直接滚出年级三百名开外。 可十中只有四百多位高一生。 老师将卷子轻飘飘丢在他桌子上时,提醒了他一句。 “如果你继续保持这样的学习态度,高二文理分科,你只能去普通班。” 庄冬杨接过卷子,盯着满页错误出神发愣。 当天下午,庄冬杨还是套上旧衣服,去了工地。 老师盯着第一排空着的座位半晌,宣布道:“换座位,按照期中成绩重新坐。” 于是等一周后庄冬杨再回到教室时,发现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摆满了陌生的东西。 他望向游广川。 游广川不忍地避开他不解的目光。 庄冬杨在班级最后一排发现了自己的新位置,周围的同学都埋头做题,对这个降临的陌生同学并不在意。 也并不全是坏消息,至少他有在按时还钱,虽然不多。 可男人却没再催促过他,每次拿着那几千块钱就能乐呵呵地放他回去。 庄冬杨惊讶于他的突然转性,但稍缓的还钱节奏确实让他每晚可以多出一点点时间补课。 理科已经完全跟不上,庄冬杨索性彻底放弃,专攻文科。 游广川他们看出庄冬杨的决定,也不再劝他回来上课。 这样的坏学生生活到了期末,庄冬杨拿着自己全年级倒数一百多的名次神情恍惚地瘫倒在宿舍床上。 逗哏和捧哏早早收拾了行李,现在已经被父母接走。 游广川往自己行李箱里囫囵塞着脏衣服,劝道:“你这个假期,加把劲儿吧,下学期你再考这个成绩,一本都上不了。” 其实说得已经称得上比较委婉,庄冬杨如果再这样,二本都勉强。 而跟哥哥夸下海口,一定要创造一个光明未来,上好大学找好工作的庄冬杨来说,这样的要求已经无力实现。 “游广川,我为什么没钱?” 游广川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眸子。 “会有的。” 程叙生又给那个熟悉的银行卡号打过去一部分钱。 加上卖店的钱,已经有一半多。 盯着卡里可怜的余额,程叙生长叹一口气。 “怎么能这么穷。” 突然有电话打进来,程叙生点击接通。 第49章 是宁姐。 “喂?” “喂,明天和后天,你和小王换班,你换到明天。” “行。” “工资收到了吗?” “收到了。”程叙生取出银行卡,转身离开银行。 不过很快就花光了。 “宁姐,你这工资开得太高了,我良心不安啊。” “那你好好想想怎么感谢我吧,”宁姐在电话那头笑,“多出来的那些,都是你的加班费。” “反正闲着也没事儿。” 庄冬杨眼看着要放寒假了,程叙生都不知道该编个什么理由告诉他自己换工作的事情。 他想起邱缓上对庄冬杨的评价。 “难搞的人。” 这个小人精从不久前起,就每天红着眼睛魂不守舍地坐在画板前,程叙生和宁姐红脸白脸唱了个遍,他还是不好好画,一副很难过的样子,水灵灵的大眼睛哭得鼓起,更像吉娃娃了。 程叙生问了很久,他才哽咽着开口。 “程老师,你有最重要的朋友吗?” 程叙生很认真地想了想。 他没有朋友。 有生意上的伙伴,那算朋友吗?应该不算。 仔细想来,除了庄冬杨,他居然想不到任何一个人。 最重要的人,也只有他了,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应该也称得上一句朋友。 于是为了套出邱缓上的话,他派出庄冬杨扮演自己最重要的朋友。 邱缓上抹了抹眼睛。 “那,如果有一天,他要离开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会怎么办呢?” 几乎是脱口而出,程叙生回答:“我们不会分开。” “不会吗?”邱缓上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可他还是走了。” “他是你最重要的朋友吗?”程叙生问。 “是......不是,他是我最讨厌的人,”邱缓上瘪着嘴骂道,“他是我最重要的仇人。” 程叙生被邱缓上逗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缓上,最重要的人,就算是暂时分开,也一定会再次重逢的。” “不,我再也不要和他见面。” “会的,会的。” 邱缓上终于平复了心态,这天后,他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进步,像是突然开了窍,亦或是突然被梵高上了身。 两周不到,他就成为了四五年级段画得最好的小朋友。 “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画人?”他昂着脖子问宁姐,“我想和六年级的人一起画人。” “为什么这么急着要画人,你黑白关系琢磨利索了吗?”宁姐一脸惊讶。 程叙生在旁边听着,觉得好笑。 他知道邱缓上为什么这么急切地想学画人物,这些天,他在邱缓上的画布上经常会看到一个被擦得只剩一个阴影的四不像小人。 一次,程叙生以为他只是闲得无聊,两次,三次,程叙生惊讶地发现这些丑丑的小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几年后,程叙生从电视上疑似看到了这位丑丑小人的贵替,又过了很多年,程叙生从娱乐头条上得知,原来这位丑丑小人和那个贵替,其实就是同一个人。 不过彼时的程叙生还没有预知后事的能力,那时的他,正和和邱缓上一起思考谁是最重要的人。 想起他的庄冬杨,程叙生很骄傲。 他的庄冬杨会在不久后考进很好的名牌大学,成为很优秀的人,挣很多很多钱,过上好日子。 到那时,他可以拎着营养品,去成功人士庄冬杨家里做客。 作为他的哥哥,他们可以经常聚聚,是没有分开的可能。 多好的一生,他没过上的,程巧没过上的好人生,庄冬杨就要过上了。 这种巨大的成就感让程叙生飘飘然,恰好路过书店,他拐进去,斟酌再三后,买下一本《xx省全国高校高考填报志愿指南》,这是最便宜的一本,里面的文科填报很少,不过庄冬杨理科很好,也不需要考虑文科填报的方向。 可自从放了寒假,庄冬杨天天都要出去自习,早出晚归,程叙生甚至都不用给他解释自己的工作情况,自然,他也抽不出时间和自己一起探讨一下大学目标的确立。 庄冬杨把书包装进从家里顺出来的巨大购物袋里,套上旧衣服,开始和工地上的尘沙砖泥交流。 临近过年,很多散工都回老家过年,剩下来的人也拿到了高一点的工钱,虽说其实也没高多少,但一点点加一点点,他就可以尽早还清债款,到那时他就可以挣钱给程叙生花,而不是庄庆厚。 庄冬杨其实很累了,他在等过年工地停工,到时候他或许可以偷懒,抽出那么几天的时间,躺在程叙生的身边,聊聊天,抱一抱,亲一亲。 程叙生很久没有亲他了,这段时间颠三倒四的生活让庄冬杨把所有的歪心思都抛之脑后,得了空,他心底那股属于青春期的悸动和燥热才敢冒头作祟。 趁着过年,庄冬杨在程叙生面前狠狠作了一把。 包括但不限于亲亲抱抱,无法举高高是因为庄冬杨和程叙生的身高差无法完成这样高难度的动作,否则庄冬杨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过年这两天怎么这么粘牙。”在程叙生第十次亲了亲庄冬杨的额头时,他感到有些莫名。 面前的人一脸餮足模样,得意的神情像是宁姐家略显谄媚的秋田犬。 大年初一清晨,庄冬杨从自己手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掀开被子,床上躺着一个红包。 庄冬杨伸手打开,里面是五百块。 比很多年前的那次压岁钱要少了很多,但庄冬杨并不在意这些,他把五百块钱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合上了红包皮,把它塞进铁皮罐,又把钱塞进书包夹层,和那些还债的钱混杂在一起。 推开房间门,他溜达进厨房,程叙生正在煮昨晚包的饺子。 盯着程叙生的后脖颈,庄冬杨鬼迷心窍,弯下脖子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 程叙生吓得一个哆嗦,扭过头瞪了一眼庄冬杨,总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这孩子最近跟皮肤饥渴症一样,程叙生怀疑再这样下去,他迟早把自己给吃了。 “你干什么大早上的。” “谢谢哥哥的红包。”庄冬杨把脑袋搭在程叙生肩上。 “我跟你说啊,你以后不要......” “饺子熟了。”庄冬杨笑着打断他。 年关一过,时间仿佛按了加速键,庄冬杨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废墟般的学习成绩,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砖头。 男人和他还是每月见一次,钱多钱少都无所谓的样子,但又不允许庄冬杨有任何一个月的清闲,好像只要庄冬杨够辛苦够可怜,他就很满意。 程叙生在账本上加加减减,盯着进度条大半的欠额,揉了揉眉心。 如果他知道庄冬杨同时也在参与进度条的减法,应该可以知道,这二十五万元,居然快要还完了。 可惜他不知道,所以仍然不知疲倦地工作,庄冬杨也不知道这笔巨款已经被服装店抵去大半,像廉价劳动力一样不眠不休,两个人都朝着这个薛定谔的目标线奋斗着,好像还完这二十五万,便会万事大吉,好运降临。 作者有话说: 兄弟二人不语,只是一味地搞钱和亲嘴。 第61章 情人节特辑 游广川近日被庄冬杨折磨得头发都隐隐有花白趋势。 在庄冬杨第八次给他发来十张外套照片寻求意见时,游广川终于忍无可忍,狠狠按下拉黑键。 是的,庄冬杨的小学生春游综合症犯了,具体体现在即将到来的情人节。 他盯着床上平铺的十件外套,试探着又拍了拍游广川的小窗。 【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 临近年关,程叙生每天都在筹备年货,列了长长一列清单,忙得不亦乐乎,对于紧挨着的情人节,他看上去无知无觉。 反正约不约会都是和自己在一起,即使不打扮,庄冬杨看到程叙生那张脸也会溺爱。 但他很明显不能溺爱自己,浑身上下做了精心挑选,还偷偷买了夹板藏在衣柜里,准备当天装修一下自己的头发。 单调的长发男是没有魅力的,只有那种破碎的,头发里面呲出来几缕碎发的,那才叫正统长发男。 善于搜索的庄冬杨收藏了很多破碎长发撕漫男头发打理教程,准备在2月14日当天好好打扮一番。 在敲定了一套还算满意的行头后,他又买了很多气球,预定了一捧红玫瑰,抱着相机去了照相馆,印了一沓他和程叙生的合照。 紧接着找到公园里卖氦气球的小贩,塞给他自己选好的一袋瘪气球。 “老板,麻烦打满,2月14号我来找您取。” 小贩喜笑颜开,接过钱,对着庄冬杨夸张地作了个揖,手上绑的气球相碰,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声。 “哟,送爱人啊,提前祝您情人节快乐啊。” 第50章 庄冬杨很受用地弯起嘴角:“谢谢。” 忙完这些回到家,程叙生好奇探头,上下扫视一圈,颇有些失望地摇摇头。 “我以为你去买什么好东西了呢。” “我就溜达溜达。”庄冬杨走到沙发旁坐下,凑上去很响亮地吻了一口程叙生。 程叙生搡了一把他,掏出他的年货清单,指着上面没有打勾的东西。 “我还有这么多东西没买呢,过两天我要再出去一趟,把这些买齐,你到时候就在家里贴窗花和春联,再把阳台上那些相框擦擦。” 庄冬杨乖巧点头。 过两天,那就是情人节,刚好有时间可以准备了。 2月14日,程叙生裹起围巾,风风火火出门了,扬言今天不买齐年货自己就不姓程。 庄冬杨老老实实贴春联,贴窗花,又去阳台擦了相框。 抱着程巧的照片,庄冬杨有些心虚地猛擦一通,又朝着阳台外的方向扭了扭。 “少儿不宜,我明天再把你扭回来。” 忙完正经事,他要开始准备期待已久的情人节了。 庄冬杨用了一个小时,把气球和花全带回了家,坐在玄关的地上把气球和照片,还有自己搜罗手写的土味文案组装在一起,气球飞向天花板,照片和明信片垂下来,像是一个规模宏大的门帘。 根据教程预热了夹板,庄冬杨从自己头发里掏出几绺,像模像样地卷来卷去。 然后被烫得五官紧皱,不得不对公司每天都卷着头发上班的女同事们产生一丝敬畏。 左右欣赏半天,庄冬杨认可了自己的技术。 换好衣服,,他坐在沙发上给程叙生拨通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路口呢,五分钟。” 庄冬杨心跳加速,轻咳一声,编了个瞎话。 “哦,那你一会儿自己出门啊,我在厕所呢,一时半会出不来。” “行。” 电话被挂断,庄冬杨抱起玫瑰花,三十秒进一次卫生间,检查仪容仪表。 心脏跳得比乐队的架子鼓还要更快一些,他只好紧张地大喘气。 电梯声响起,门外脚步越来越近,庄冬杨站直在玄关,屏息以待。 钥匙被拧动,程叙生推开门。 “我怎么感觉那个福字有点歪......” 下一秒,被满屋子的气球照片和捧着巨大玫瑰站在他面前的庄冬杨惊到,愣在原地。 “什么情况......”他瞪圆眼睛,手里拎着的东西都忘记放下。 “情人节快乐。”庄冬杨笑着从气球中走向他,用玫瑰花和他交换慢慢两袋年货。 看着怀里的花,程叙生掏出手机,打开日历。 天哪,情人节。 他慢慢走近那些气球,嘴里溢出笑。 “你看你那会儿,毛栗子一样。”他指了指某一张照片,那是庄冬杨头发最短的时候。 汇报表演的庄冬杨,手里举着奖状笑容僵硬的庄冬杨,站在家里的墙角处量身高的庄冬杨,工作转正的庄冬杨,无一例外,身边都站着他,一副幸福满足的模样。 “怎么还有这么多字,这是什么......”意识到这些字的内容,他耳根有些冒红。 庄冬杨把年货放在餐桌上,亦步亦趋跟着他,见他害羞,有些得逞地摇摇尾巴。 “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程叙生侧身抬头,轻吻年轻爱人的嘴唇。 庄冬杨并不满足现状,他伸手拢住程叙生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坐在沙发上缓了很久,程叙生才重新起身换了身衣服,庄冬杨也跟着他起身,一路尾随进卧室。 床上躺着一个表盒。 程叙生回头看向庄冬杨。 “打开看看。” 表盒被打开,里面是一块棕色表带的的浪琴,表盘里面还有星月夜的小图案。 “不贵,以后给你买更贵的。” 庄冬杨上前,替程叙生戴上。 “好看,”程叙生晃了晃手腕,“但我没过过这个节,不知道怎么回礼,你会不会觉得我不爱你。” “不用回礼,”庄冬杨牵起程叙生的手,走出卧室。 “我还没换衣服......” “这件毛衣是给谁买的?”他从年货中任意掏出一件。 “你。” “这双鞋呢?” “你。” “这一袋子吃的呢?” “......你。” “你看。” 哪里不爱,程叙生对庄冬杨的爱,分明是从骨血里溢出来的,渗入生活的每根筋脉。 “你不爱我吗?” 任谁也无法摇头。 庄冬杨是个很斤斤计较的人,对于你送一分我还一分的规则严格遵守,现在做出这样不求回礼的行为,心中的警报也不会响。 因为其实是程叙生在送,他在还。 他的家,都是程叙生送给他的。 那他的爱,也要努力无私。 “不过,我今天弄这么多,你是不是要奖励我?” “怎么奖励?” 庄冬杨偏了偏脑袋,看了一眼被他扭过头去的程巧。 程叙生顺着目光看去,心下反映过来,青筋险些飞出太阳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节制?!” “哥哥。”庄冬杨扁了扁嘴,看起来很可怜。 但程叙生心下已全然生不出心疼的情绪,因为今天晚上,他才是那个可怜人。 “不要!” “要吧,要的。” “不,要。” “要的。”庄冬杨一把捞起程叙生,扛起来就往卧室跑。 “我以后也不会过情人节了!” 程叙生发出今天最后一句哀嚎。 第41章 连环骗 一捅穿 年关一过,十中迫不及待提前开了学。 因为升学率高,教育局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胆大的学生试图打电话举报,结果最后总会被莫名其妙地扒出来,免不了一顿处分。 所以慢慢地,也就没什么人举报了,大家丧头耷脑,但弱小无助,依然得接受学校的强制“自愿”补课。 老师站在讲台上用戒尺敲了敲讲台。 “年已经过完了,别每天死气沉沉的,不然把窗户打开,凉快凉快。” “别——” “这学期末,就要文理分科,咱们班的同学,我还是建议大家学理,以后找工作会更方便,除了极个别同学,”老师视线扫过后排几个酣梦中的同学,意有所指,“所以,这学期二模之后,我们要召开一次家长会,具体讲讲文理分科的问题。” 教室里一片哀嚎。 “我妈一定会问我学习情况,老师到时候又要告状。”逗哏把脖子往衣服里缩了缩。 “我妈也是。”捧哏也很忧郁。 庄冬杨不忧郁,因为他压根不在学校。 工地开工和学校开学撞到同一天,庄冬杨毫不犹豫选择了工地。 游广川的短信发来时,他正在倒水泥。 看到短信内容,庄冬杨蹙了蹙眉。 程叙生也是个好事儿的家长,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要开家长会的事情。 庄冬杨环顾一圈,上前拍了拍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工友。 “叔,你想不想挣外快?” “不想,我带不了那么多班。”程叙生婉拒了宁姐的提议。 “加工资的。” “加工资也干不了,那么多孩子我全带了,谁也教不明白透彻,这不耽误人家吗。” “你还有这么高的职业操守呢。”宁姐撇撇嘴。 “走了,带画去了。”程叙生摆摆手,离开办公室。 邱缓上叼着一根棒棒糖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 “你杵这儿干什么,回去画画去。” “老程,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他在某天擅自改口,不叫程老师,不叫程叙生,叫老程。 程叙生抗议未遂,只能接受自己变成老字辈的事实,并且在邱缓上的一声“老程,老程”中,感觉自己眼尾都要长出皱纹。 庄冬杨大学毕业的时候,自己估计真得要变成老男人,程叙生焦虑地想。 “你又闹哪出?” “你觉得我帅不帅?”邱缓上看起来很严肃地在凹造型。 “......帅。” “有没有当明星的潜质?” “有,回去画画。” “有没有上电视的潜质?” “有,回去画画。” “切。”邱缓上得到认可,不情不愿地挪回位置。 “你要租个叔叔?”游广川张大嘴巴。 “对,我跟人家说好了,到时候家长会的时候来给我当一天叔叔。” “牛逼,”游广川拱拱手,“你真打算学文吗,你不跟你家长商量一下?” “我学不了理。” “那你学文科的话也不背啊,每天都在外面忙活,也不跟你你家里人说,说真的,你难道背着你家人在外面赌博?” 第51章 “......”他不赌,他亲爹赌。 他还真是在还赌债,只不过不是他自己的。 为了家长会进行顺利,庄冬杨对工友老王进行了严谨的培训,上到脾气秉性,下到班级年龄,工友听得头头是道,吹吹胸脯说没问题,全记住了。 但庄冬杨显然忘记培训他开家长会的全流程,也忘记告诉他,话多的后果。 二模结束,庄冬杨的成绩光荣位列班级倒数第五,除了语文和政史地完全不能看。 游广川翻了两眼他的卷子,叹了口气。 “还好你租了个叔叔。” 此时的“叔叔”正穿着体面衣服往学校赶。 程叙生也是。 但他并不是庄冬杨通知的,是班主任亲自打电话来告知,今晚是文理分科家长会的。 他只好踩着下班点冲出画室,打车赶往已经开始一段时间的家长会。 此时的“叔叔”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和周围的家长聊得火热,滔滔不绝,就好像他真是庄冬杨的亲叔叔。 庄冬杨不在学校,今天是一月一度的还款日,他往口袋里揣了个牛皮纸包,正往胡同里走。 班主任走进教室,环顾一周,目光定在了后排夸张演讲的男人。 他走上前,微笑着开口问道:“您好,您是谁的家长。” “哦,我是庄冬杨的叔叔。”男人答道。 班主任点点头,走出教室,再次拨通了程叙生的电话。 “喂,您好,庄冬杨哥哥。” “欸,老师,我这还有五分钟就到,不好意思啊。” “啊......是这样的,庄冬杨的叔叔来了。” “叔叔?”程叙生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 “庄冬杨没跟你说吗?” 程叙生心道当然没有,他连要开家长会都没跟我说。 “我不知道。” “他叔叔是这么说的,但您如果还是要来的话,就麻烦您在办公室等等,我一会儿给班上家长开完家长会,我们再去办公室聊,庄冬杨的情况,还是比较复杂的。” 程叙生应下,满腹不解。 为什么不让他开家长会,他从来没听说过庄冬杨还有叔叔,是嫌他丢人所以随便找的吗? 原来他是上不了台面的吗? 程叙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和牛仔裤,有些拘谨地轻轻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嫌他丢人就嫌吧,但高考这种大事,可不能草率地随便找人参谋。 程叙生决定继续不要脸地参与家长会。 男人今天迟到了。 庄冬杨蹲在胡同口的垃圾桶旁边,反反复复数了好几遍钱,男人的身影还是没出现。 不知道老王家长会开的怎么样,庄冬杨试探地给他发了个消息。 庄冬杨:怎么样 老王很快回复:很顺利,现在老师已经开始讲话了 庄冬杨吐出一口气。 他其实不知道怎么跟程叙生交代的。 总不能交给他自己班级倒数的成绩,让他知道自己每天逃学不上课,也不可能告诉他自己在还债的事情。 于是他逃避,他以为自己只要不去直面这些问题,就不会有事发生。 可即使他有苦衷,这样下去他该怎么上大学,该怎么让程叙生涨面子呢? 庄冬杨对此感到无比痛苦,他很想揪着庄庆厚的领子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为什么欠下巨款后就可以一跃而下,为什么明知道你死后我不会有好日子过还要装模做样地留下一句“对不起”。 他更想知道为什么即使这样坏的庄庆厚,也是好过的。 你把我扛在肩头的时候,有想过让我来为你还债吗? 你有给过我选择吗? 庄冬杨蹲得腿都有些麻,像电视机里的雪花。 他慢吞吞扶着腿站起来,看到不远处胡同口走来的男人。 手机里突然叮咚一声,庄冬杨低头打开短信界面。 两条消息涌入收件箱。 游广川:你哥来了 王叔:完了 老王颤颤巍巍发出短信,对着面前的程叙生讪笑一声。 五分钟前,最后一位老师的发言结束,坐在办公室等待许久的程叙生实在呆不住,就出来溜达了一圈,顺便想看看庄冬杨请来开家长会的叔叔。 是腰缠万贯的大款模样吗?应该是要比自己更体面些的。 从后窗探头,一排家长的后脑勺聚在将桌前,将前门围得水泄不通,只有后面那几位家长没有上前,正在听一个黝黑男人激情发言。 突然被人戳了戳肩膀,程叙生回头,看到作为引导的游广川还没收回的手指。 “哥,嗨。”他神情有些僵硬。 程叙生冲他笑了笑:“小游。” “哈哈。”游广川不知该作何举动,后背冷汗冒出。 程叙生很明显不打算和他闲聊,开门见山问:“你知道庄冬杨座位在哪儿吗?” 还没等游广川编出什么理由搪塞,他复又开口。 “你知道的,带我去看看吧。” 游广川硬着头皮答:“好。” 程叙生被领进教室的最后一排,站定在庄冬杨的桌前。 老王还在眉飞色舞地吹牛。 “你们不知道,我家庄冬杨特别能吃苦,劲儿大,人也踏实,连着抗十袋水泥,那都不带喘气儿的,学习差怎么了,我们以后也有出息着呢,这叫武将。” 程叙生居高临下蹙眉直直盯着他,没有开口说话,脸色愈发阴沉。 老王又说了两句,感受到一股犀利的目光,侧目,和程叙生不善的眼神相撞。 “庄冬杨叔叔?”程叙生开口。 “......啊,对啊。”老王心中忽然弥漫起一种心虚的感觉,不过他还是理直气壮地认领了这个身份。 “庄冬杨能吃苦?”程叙生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 “对啊,怎么,你认识我们家庄冬杨?来来来我跟你说说。”老王起身,准备拉个板凳跟面前的年轻男人唠唠。 程叙生一把甩开老王伸来的手,很是不屑地嗤笑一声,游广川见状,急忙掏出手机猛地一通打字。 “庄冬杨在我这儿含在嘴里怕化了捂在手里怕热了,怎么到你嘴里变成个没脑子能吃苦的武将了?” 老王愣住,随即又梗起脖子。 “你谁啊?” “他哥。” 作者有话说: 老王:看到你哥的时候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庄冬杨:看到你短信的时候,我的心也咯噔一下。 第42章 匹诺曹代价 老王颤颤巍巍从凳子上起身,有些拿不准主意地望向身后的游广川。 游广川冷汗冒了一背,挤眉弄眼比嘴型:“真的,真的。” 老王瞳孔骤缩,收回目光,看到眼前脸色阴沉的年轻人,咽了咽口水,讪笑两声。 “啊。” 程叙生绷着一张脸没有继续说话,眼神带着愠怒。 “哈哈。”老王慢慢从桌上抽起自己的布包,拔腿就跑。 游广川屏住呼吸等待程叙生接下来的反应。 是会冲出去揪住假叔叔质问清楚原因,还是扭头给自己一拳。 出乎意料地,程叙生没有追出去,也没有修理帮忙打掩护的自己,他只是背对着自己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慢慢地,坐到庄冬杨的位置上,偏头问自己:“小游,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他的表情已然恢复得无懈可击。 “很......好?” “谢谢。”程叙生笑着对他点点头,随后拿起桌上庄冬杨的成绩单,面无表情地看着。 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游广川不知道程叙生现在心里到底是何滋味。 可他不可以替庄冬杨开口狡辩。 他成绩退步,是为了挣钱,很辛苦。 程叙生知道吗?他不知道。 他们的家事太复杂,游广川无法插手,只好转身离开。 他没有见过庄冬杨的父母,自始至终,他身边的家人只有这个连姓氏都不相同的哥哥,庄冬杨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不知道,庄冬杨从不让程叙生知道自己手上淤青伤痕和茧子的原因,程叙生看起来也不打算追究。 程叙生不是不追究,他只是很不明白。 盯着手上不怎么光鲜亮丽的成绩单,程叙生很想知道,庄冬杨拒绝让自己参加家长会的原因,是因为成绩不理想怕自己责备吗? 电话铃响起,程叙生按下接通,是班主任问他在哪里。 程叙生起身,冲讲台上举着手机的班主任招了招手。 “发什么愣,还有闲钱买手机呢,钱呢?” 庄冬杨回过神,把纸包递给男人。 “我今天有事,能先走吗?” “你有什么事?”男人使了个眼色,周围的混混把出口堵住,黑压压一团人影,挡住胡同口透进来的灯光。 本来也没打算多待,但既然庄冬杨都这么说了,自己可不能随意放他走。 第52章 “我有急事,你数完钱就让我走吧,我又不会跑。” 男人听到这番理直气壮的话,有些稀奇地挑了挑眉:“哟,我发现你最近蹬鼻子上脸了啊,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在这儿命令我了?我觉得钱合适,就放你走,我觉得不合适,我就可以把你打一顿,让你没法儿自己回去,怎么,你今天皮痒了?” 庄冬杨拳头紧攥,有些急躁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求你,让我出去。” “有没有点儿求人的态度啊。”男人还是不肯放人。 庄冬杨身形微晃。 “这是要给我下跪啊,行啊,给爷爷磕个头,我给你减一百。” 兜里的手机嗡嗡,男人瞥向他的裤兜。 “谁啊?” 庄冬杨掏出手机,电话显示,是程叙生打来的。 男人嘿嘿笑了两声:“接吧。” 庄冬杨按下接通。 “你在哪儿?” “......外面。” “回家。” 说完,电话被挂断,不等庄冬杨回答。 男人幸灾乐祸道:“这就是你的急事儿?” 庄冬杨抬头,红血丝布满眼球,青筋突起。 “我能走了吗?” “会不会说话,求人就掏出求人的态度啊。”男人显然没意识到庄冬杨情绪的变化,还沉浸在地主爷的角色扮演中无法自拔。 庄冬杨骂了句脏话,男人愣住。 “你想干什么?” “让开。”庄冬杨压抑着声音开口。 “不让你能怎么办?” 庄冬杨二话不说,扭头朝着胡同外冲。 混混们一级戒备,乌泱泱围了上去。 最中央的混混准备举起钢管给庄冬杨一下,却不想被“砰”一拳打在脸上。 鼻梁骨剧痛无比,混混哀嚎着松开手中的钢管,感受到鼻子涌出一股热流,两秒后,他发出尖锐的痛叫。 钢管砸到庄冬杨的左肩,他抖了一下,脸色没变,弯腰捡起那根钢管。 周围的混混见状,红了眼睛,举起那些管管棒棒就朝着庄冬杨招呼过来,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辱骂。 庄冬杨挥着钢管猛地捣在其中一个混混的肚子上,混混猛地呕出一股热液,掺杂着酒精的刺鼻和食物发酵的臭味溅到庄冬杨身上。 管子砸下来,庄冬杨不护不躲,只拳拳到肉地攻击冲向他的每个人,像一只压抑了许久,终于发狂的凶兽。 约莫过了十分钟,他站在一群倒在地上的混混中央,满脸鲜血,浑身戾气,盯着站在最里面的男人。 “我能走了吗?” 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看到男人摊开双手,示意他自便。 庄冬杨把挂着血迹和呕吐物的钢管丢在地上,扭头一瘸一拐地离开胡同。 走了没两步,骨头就像是要散架般痛,他只好停下,试图通过大喘气让疼痛稍微缓解。 路灯走过,就是学校门口,家长会结束,大家都陆陆续续离场了。 庄冬杨回头,盯着昏暗破败,腌臜晦气的胡同。 他和正常人的距离其实很近,只要走出胡同,就可以回到现实,没有拳头,没有钢管,只有大家讨论成绩和生活的形色身影。 可他必须走进胡同。 你看,同一片海域,我们的处境多么不同。 “大概就是这么个处境,庄冬杨的成绩,如果不再干涉的话,大学,恐怕和他无缘。” 程叙生呆滞地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水。 “十中提倡的是自主学习,不过因为他是班级第二考进来的,出于爱才,我也有点过他,但他明显态度不端正,在这之后,更是不爱来上学,一个月,他来学校的时间不超过一周。” “......” “现在他甚至找了个假叔叔来参加家长会,这样的学生我从来没见过,太恶劣了,庄冬杨哥哥,我不知道你对这些情况知不知情,不过他是你家的孩子,不是我的,我和他的师生缘分这学期结束,基本上就差不多了,你如果不把他的陋习矫正过来,他之前的成绩,你的心血,都白费了。” “......不知道。” “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谁会在干亏心事的时候告诉家长?” “我什么都不知道......”程叙生盯着自己的膝盖,脑内一片嗡鸣。 班主任看了看时间,轻咳一声,开口:“总之,他只能学文,而且能不能救回来成绩,这只能靠他自己,这些,都得你们自己谈,时间也差不多了,庄冬杨哥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程叙生麻木地起身,连谢谢和再见都忘了说,推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这对体面处事的他来说是非常大的纰漏。 班主任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又坐回自己的椅子,望向透明桌布下的成绩单。 那是同学们入学时的成绩单,庄冬杨的名字挂在第二个。 班主任盯着那一栏成绩看了许久,收回视线,露出一丝怜悯又可惜的神情,下一秒,又在想起这个恶劣的男生常年空置的座位时收回自己多余的善心,鄙夷地摇了摇头。 庄冬杨的左肩和双腿都被棍子打肿,他艰难地挪出胡同口,想找个角落缓一缓。 钻心的疼痛让他刚才顾不上思考程叙生电话打来的原因,事实上,从他知道程叙生去了学校后,就一直魂不守舍。 班主任会和他说什么,自己倒数的成绩,还是不端正的学习态度? 庄冬杨感到一丝心慌,他甚至找不出理由来给自己找补。 他对程叙生撒的谎太多了,衣服上的破洞太多,以至于想要缝补时,线都不够。 这样想着,庄冬杨顺着学校对面的墙角滑坐下来,懊恼地抖了抖散发着不明气味的衣服。 周围的家长看到他,一脸嫌恶地退散开来,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传染性病毒。 庄冬杨早就无所谓别人的目光,无所谓地垂下眼眸。 忽然有人上前一步,挡住他面前的路灯,黑压压的影子盖住他。 庄冬杨皱着眉啧了一声,抬头,对上程叙生那双满含不可置信的眼睛。 那样的目光太悲伤,太痛苦,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骨血全被刺痛。 他嗫嚅着开口:“哥哥......” 程叙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是要盯出一个洞来。 庄冬杨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 他没有想到程叙生到了现在还没走,以至于他还没有想好下一个谎言,来解释自己身上的血迹和呕吐物。 或许是因为太过心虚,他险些一个踉跄跪倒在程叙生面前。 程叙生没有伸手扶他。 庄冬杨稳住身形,呲牙咧嘴起身,终于站定在程叙生面前。 程叙生抬起手。 “啪。” 庄冬杨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他的脸上。 羞耻的热弥漫开来,庄冬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巴掌,比那些棍棒疼得多了,打得他眼泪都要出来。 他仰头,握住程叙生的手。 “哥哥。” 下一秒,他愣住。 程叙生也哭了吗? 他嘴唇不住颤抖,直到庄冬杨不敢再继续直视他时,才哑着嗓子开口。 “混蛋。” 庄冬杨心下一阵绝望,自己居然变成了混蛋。 程叙生不叫自己宝贝,也不叫自己冬杨了,他叫自己混蛋。 这真是天大的噩耗。 第43章 最真 昏黄灯光下,行人匆匆。 不时有人侧目驻足这对奇怪的兄弟几秒,又收回目光离开。 庄冬杨想伸手擦去程叙生的眼泪,可看到自己肮脏的袖子和手,只好无力地垂下手。 “回家。”程叙生这样讲。 他抹去眼泪,抬手招呼了一辆出租车。 庄冬杨想开口,脑海里却除了对不起什么也想不到,只好沉默着钻进后排。 健谈的司机问:“这身上是怎么了?” 程叙生把头瞥向车窗外,留给司机和庄冬杨一个后脑勺。 庄冬杨也低下头。 司机视线来回扫过他们,也闭上了嘴。 僵硬沉寂的氛围持续到进家门,程叙生快步走到阳台,“砰”地关上阳台门,回过头盯着站在玄关处不知所措的庄冬杨。 “我需要解释和解决措施,如果你敢撒谎,我现在就把你和你爸的照片丢出去。” 庄冬杨瞪大眼睛,程叙生并不是那么记仇的人,这一次,他居然要把庄庆厚也算在账本里。 “对不起。” “我不要这个,”程叙生眼球充血,“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不上学,为什么身上有血,为什么有那么重的酒味,为什么像流浪汉一样躺在学校门口,为什么,考出这样的分数,为什么,不让我开家长会。” 他有那么多疑问,可庄冬杨一个都回答不了。 第53章 所以庄冬杨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回答。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庄冬杨,你别告诉我你变成了一个酗酒打架的混混,我给你掏学费,交住宿费,不是为了让你逃学的!”程叙生目眦欲裂,冲上前揪住庄冬杨的领口。 庄冬杨闭上眼,偏过头去。 “哥哥,对不起。”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好,好......”程叙生却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顿了片刻,他松开了庄冬杨,后退两步。 “庄冬杨,你真的是个混蛋,”他捂住脸,痛苦地蹲下,试图让自己的胃痛缓解,“我把你带回家,什么都没有要求过你,只希望你能健康长大,考一个大学,就连这个,你都不让我如愿,你不喜欢家里的饭菜,喜欢外面的啤酒吗?你不喜欢我的拥抱,你喜欢外面的拳头,身上的血,是吗?” “不是的!”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总不舍得为我做一点点牺牲,让我看到成果呢?”程叙生的声音从手缝中泄出,“庄冬杨,我没有人生了,你的未来,就是我的了。” 程叙生梦想成为班上最高的男生,却因为营养不足停在了十六岁。 想要上一个大学,找一个体面工作,却因为父母离世再也无力争取。 想要成为好哥哥,弟弟也毫不留情地撒手人寰。 现在,庄冬杨亲手给他贴上一个标签,上面写着“loser”。 失败,失败。 “你现在是在告诉我,我最后的人生,也失败了吗?”他的声音已经稀碎。 庄冬杨没想过,自己居然扛着这么重的担子。 他的背上,居然不是程叙生的面子,而是程叙生的人生吗? “我一定可以考上大学的,我一定可以找到工作的,你的人生没有失败......”于是他试图补救。 “放屁!你告诉我,这个成绩,你能上什么大学!”程叙生从兜里掏出他的成绩单,猛地摔倒他脸上。 纸条落地,庄冬杨羞愧难当。 “对不起。” “满口谎话,满口谎话,庄冬杨,你是我见过,最恶劣的撒谎精,我被你毁了。” 这一刻,庄冬杨终于知道了,成为程叙生弟弟的代价。 可他该愤怒吗?愤怒于程叙生想要的居然是他的另一份美丽人生,愤怒于他自始至终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皮套抚养,还是愤怒于他得到的那些无私的爱,那些拥抱,那些吻,居然不是免费的? 庄冬杨早该做好准备的,他是个很坏的人,坏人是可以从感情中随时抽身的。 可桩桩件件,庄冬杨从脑中一一比对划去,爱,居然占了大多数。 庄冬杨作为一个反派影帝,犯下了最糟糕的错误,他彻底爱上了程叙生。 所以有条件也好,没条件也罢,都不可以让他停止。 于是他慢慢地,双膝跪倒在程叙生面前。 膝盖还没落地,眼泪就率先滑落。 “对不起,程叙生,对不起。”他伸手抱住蹲在对面的程叙生。 他还想渴求程叙生的爱,他还想要。 可程叙生推开他,摇摇晃晃起身,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你来我家吧。”他说。 电话挂断,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的孩子。 “庄冬杨,我最后一次替你收拾烂摊子,以后,你自己过吧。” 庄冬杨不知道这通电话的对面是什么烂摊子,但他的脑子已经被后半句吓到发懵。 “不,不,我可以继续考大学,我再也不打架,再也不逃课,再也不会这样......我们相依为命这么久,你不能就这么不要我......”他跪着向前挪两步,紧紧抱住程叙生的脚腕,仰头看他。 一滴水砸到他的脸上,滑进他的耳蜗。 “可你明知道我们相依为命,你还是不听话,你还是要拿着我辛辛苦苦挣的学费逃课,你还是要把自己弄成这副血淋淋的样子。” “庄冬杨,你骗过我很多次,这一次,你说的话有可信度吗?” 没有的。 庄冬杨放声大哭,像是他第一次被程叙生抱进怀里那样,可程叙生再也不会弯腰抱他,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跪在他的脚边。 约莫过了十分钟,门铃被按响。 “起来。”程叙生命令道。 庄冬杨只好松了手,慢慢起身,抬起头,和门外的男人对上目光。 只一瞬,庄冬杨冲了上去,一把掐住男人的脖子,惊愕又愤怒道:“你?!” 男人被掐得快要窒息,猛拍庄冬杨的手。 “松开。” 庄冬杨猛地回头,一脸不可思议。 “松开,是我喊他来的。” 庄冬杨心率飙升,松开男人,紧盯着他。 “劲儿也太大了。”男人吃痛地皱皱眉。 程叙生转身进了房间,叮呤哐啷不知道在拿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庄冬杨压低声音吼道。 “你今天居然在家,”男人笑得奸猾,“我当然是有事。” 就在这时,程叙生拿着一个钱夹子走出来,坐到沙发正中央,把它递给男人。 庄冬杨盯着那沓钱,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沙哑开口:“这是......什么?” “你爸欠的债,我替你还清,这里面本来有一部分,一直留着给你上大学用,现在看来,你应该也用不上了,早点还清好了,以后我不欠你,你可以自己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庄冬杨僵在原地。 所以,男人早就找了程叙生,逼他帮自己还钱,还不告诉自己吗?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他每个月还那么一点,男人都不恼,原来不是改性了,是有另一个还债人在填那些洞。 男人笑着接过那些钱,来回数了数,又抽出一沓推回给程叙生。 “多了多了,我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该多少是多少。” “不对啊,我刚数了应该刚刚好才对。”程叙生皱皱眉。 “贱人。”庄冬杨兀然开口。 男人和程叙生都侧目看向他,男人眼底笑意更浓,满脸褶皱堆在一起。 “那又怎么样?只凭你那些钱,还一辈子都还不完。” 庄冬杨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转身冲进厨房,几秒后,他握着一把菜刀一步一步走出来。 “庄冬杨!”程叙生霍然起身,上前想要夺过那把刀。 男人也吓了一跳,似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躲,猛地撞到紧闭的阳台门上。 “你答应过我,不告诉他,我每个月给你还,就算还不完,也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不要钱我还要呢!这钱都多少年了,我急着要不行吗!”男人慌了神色,狡辩道。 程叙生也觉出些不对,拦着庄冬杨的手一松。 庄冬杨就像离弦箭一样发射出去,程叙生赶忙冲上前紧紧环住他的腰往回拉。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如果你敢管他要钱,我不会放过你,我今天就让你俩团聚,庄庆厚欠你的钱,让他亲自还你。” 说着,他的力气愈发大,几乎快要冲破程叙生的最后一道防线。 眼看着快要拦不住,程叙生太阳穴青筋爆出,嘶吼着喊:“把刀放下!不然我死给你看!” “哐当。” 菜刀猛地落地,庄冬杨此刻才像刚回过神一样,扭头看向脱力的程叙生,神情茫然。 “怎么回事。” 庄冬杨紧抿双唇不说话,男人也吓得紧贴阳台门,嘴巴哆哆嗦嗦。 程叙生缓步上前,眼神晦涩不明盯着男人。 “为什么他会知道欠债的事?” “......他比你要先知道。” “所以?” “所以我没有让他停下,他每天都去工地打零工,一个月也会给我还一部分。”男人咽了咽口水,一股毛骨悚然之感油然而生。 “所以你刚退回来的那些钱,是他还给你的?” “对,对啊,我没贪,够地道吧。” 程叙生一拳捣在男人脸上。 鼻血瞬间飙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操,你们兄弟两个有病吗,一直照着人脸打。”男人痛叫一声。 “什么叫我们?” “他今天把我兄弟全打了,你看不到他身上的血和呕吐物?”男人捂住脸呻吟,“我真是造了孽了给庄庆厚借钱。” 程叙生愕然回头。 “所以你没有去当混混,你翘课是在工地打零工赚钱还债?” “你以为他去当混混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男人费劲咳笑。 庄冬杨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白撒谎了。 “都他妈骗老子。”程叙生回过头,自嘲地笑笑。 下一秒,他的拳头落在男人的胃部。 第54章 “畜生,你毁了我弟弟,你毁了他,毁了我,知道吗?我真应该杀了你,可我不能,我弟弟是个好孩子,我要看着他过好日子,”一拳一拳,程叙生像捶沙袋一样,“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找我要钱?你为什么要动他?你这个畜生,你故意的,你要毁了我们。” “我凭什么让他好过?他把我送进局子,害得我在里面呆了多少年?他把我打成那样,还欠我那么多钱,我折磨他不应该吗!不应该吗!”男人奋力挣扎着,可他已经没有几年前那么精干了,根本无力挣脱。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找庄庆厚!你为什么非要折磨我弟弟!” “你弟弟?你这个捡垃圾的,收破烂的,没人要的你非要捡回家养,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使吗?” 庄冬杨在听到这句话的下一秒猛地冲上前把男人扯过来,一巴掌扇上去。 “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这么说?!” 他揪住男人的头发,把他从阳台拖到玄关,随即狠狠丢出家门。 “我真应该一口痰吐在你身上。” 程叙生这时也拿着那个钱夹子走到门口,把钱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家门。 “再让我看见你,我会把你变成砧板上的肉馅。” 男人满脸鲜血,嘴里咒骂着。 庄冬杨想上前把钱拿回来,还没抬脚,程叙生就“砰”得一声关上门,把男人和那不堪入耳的咒骂隔绝在门外。 庄冬杨的气势骤然消失,像一只偷偷在屋里拉屎了的大狗,顿在原地,眼神飘忽,表情委屈又尴尬。 “你不上学,就是为了这个吗?”程叙生忽视了他的局促,追问道。 “......我是想,等高二分科了,我就去学文,白天在工地还钱,晚上学习,这样说不定也可以上大学,我……不想让你有负担。” “可我们是一家人,庄冬杨,你只有我了,我也只有你了,你从来没想过和我一起解决问题,你从来没把我算进可以依赖的人选,你永远这样,你一直在骗我。” “可你也瞒了我,不是吗,我们这次算扯平好不好?你不要赶我走。” 程叙生叹了口气。 “你哪里弄来那么多钱,我记得你刚还完程巧的医药费没多久。”庄冬杨再次开口。 “我把店卖了。” 庄冬杨瞳孔放大:“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找到工作了,很体面,工资也不少。” “可你没跟我商量!” “你什么事情跟我商量过?” “那,这个也扯平吧。”庄冬杨小声嗫嚅,伸手试探抓住程叙生的袖口。 怎么可能扯平呢,他现在又欠程叙生好多好多钱。 “冬杨。” 听到终于亲昵些的称呼,庄冬杨眼睛一亮。 “现在你谁也不欠了,所以以后不要去工地了,好吗?”最大的债主程叙生道。 “好。” “以后有什么事我们要一起商量,一起解决,好吗?” “好。” “以后可以好好读书吗,我们高二选文,你认认真真学,一样可以上一个好学校。” “可以。” “那可以不要再对我撒谎了吗?” “可以。” 庄冬杨上前抱住程叙生。 “我真的可以再信你一次吗?” “可以。” “好。” “我爱你。” “这句是真的吗?” “最真。” 他是程叙生的人生,程叙生是他的命。 都是最珍贵,爱都要最真。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已经15w字啦,本文预计20w左右完结,谢谢可以看到这里的大家,如果你对这个故事还算比较感兴趣,且不打扰的话,小布在这里恳请大家加一个书架,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帮助,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第44章 警报!警报! 这一夜,庄冬杨问了整整十遍程叙生,会不会有那么一天,真的不要他。 程叙生靠在床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答。 “不会。” 庄冬杨很开心,弯着眼睛说我爱你。 程叙生苦笑,问他有多爱。 庄冬杨说全世界最爱。 程叙生有些累了,叹了口气。 “那你要证明给我看啊。” 第二天,庄冬杨跟着程叙生去了他上班的地方。 邱缓上远远看到程叙生后面的高个男人,眼神里带着好奇。 等他们走近,邱缓上开口。 “这是谁?” “这是我弟弟。”程叙生介绍。 邱缓上的嘴巴微微张大。 庄冬杨开口:“你好。” “你好。”邱缓上回过神来,抿抿唇应和。 大手和小手交握,程叙生觉得很有意思,弯了弯唇。 庄冬杨偏头看他。 “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你真是长大了,完全是个大人的样子,还要每天要抱。”程叙生捂嘴忍俊不禁道。 庄冬杨耳根有些红:“别说了。” 邱缓上的眉毛像撒了痒痒粉的毛毛虫,短短一分钟已经三十六变。 宁姐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庄冬杨,险些没认出来。 “长这么高了,大小伙子,比小时候帅了。” 程叙生笑着拍了拍庄冬杨的后背。 短暂的招呼结束,程叙生还有两个班的课要上。 “如你所见,这就是我现在的工作,比起之前的服装店也没什么不好,而且我现在也能继续画画,挺好的。” 庄冬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你先回家吧,我傍晚下了班就回来了。” “不要,”庄冬杨不乐意,“我想听你上课。” “你听什么,去去去,回家学习去。” “就今天,我今晚回家开始就好好学习。” 程叙生没法,只好给他搬了个板凳坐在最后排。 邱缓上的眼神愈发诡异。 程叙生今天失误多次,好几次漏讲了知识点,看了板书才反应过来,赶紧补上。 “程老师,你今天怎么老卡壳儿啊。”有同学笑问。 “抱歉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哪里会不知道呢,原因无非就是最后排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一整天下来,邱缓上满脸便秘,却因为程叙生连上厕所都甩不掉庄冬杨而无法泄出,只好含恨挥手告别,决定明天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回到家中,庄冬杨嘴里的夸赞还没停。 “讲得真好,哥哥,你好厉害。” “别贫嘴,”程叙生从他书包里翻腾出基本资料,打开一看,基本上都是空的,“你这些习题空着给谁写?今晚开始,给我好好学习,我要检查的。” “你会做吗?”庄冬杨问。 “你管我。”程叙生一记眼刀。 于是庄冬杨从这一晚开始,背着程叙生的人生,开始恶补落下的功课,一套试卷一套试卷过,程叙生对着答案一个红叉一个红叉批,到最后捏着眉心叹气。 “你明天拿着这些错题,去问问人家小游。” “哦。” 牛奶被送进房间,附赠的还有程叙生的涂护手霜服务。 “我觉得我的手也没那么粗糙。” “那你不要觉得了。” 程叙生对于庄冬杨去工地背着自己打零工的事儿耿耿于怀,看到庄冬杨手背上隐隐约约的伤痕,他心里像是被扎了刺一般,特不是滋味。 所以庄冬杨的手上又开始散发一些奇怪的香味,游广川每次闻到都要骂两句。 “大哥,你比咱们班上姑娘还香,我很不适应知道吗?” “这是我哥哥给我涂的护手霜,你没有人涂吗?” “?” “咳。”庄冬杨意识到自己的忧郁沉默寡言人设出现裂缝,干咳一声掩饰道。 “谁问你了?”游广川感觉自己很可怜。 “我就说说。” “你刚说的时候特别像逗哏跟我炫耀他女朋友给他送零食的样子,特恶心。” 庄冬杨高深莫测地拍了拍游广川。 “不讲题,就滚蛋。” “你不交作业就下去,围着我干什么呢?”程叙生盘手看着眼前围着自己溜达来溜达去的邱缓上。 “我觉得你弟弟好那个。” “哪个?” “粘牙。” “怎么粘牙了?” “你之前跟他打电话,我还以为他只比我大两三岁,结果他那——么高,长得还没你温柔,但是又像那个,宠物狗一样,一直围在你身边,你不觉得很别扭吗?” “......那是我弟弟。” “别人家弟弟可不那样,我反正觉得,他要么,是那种网上说的巨婴,要么......” “要么?” “要么,他看上你了。” 这可真是糟糕的一句话,程叙生赶忙伸手捂住邱缓上的嘴,心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第55章 “你就见过他几面,你知道什么,而且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男的那才叫变态呢!”邱缓上从手心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去去去。”程叙生被这几句话折腾得快要心力衰竭。 “这样,我问你。”邱缓上掰开程叙生的手。 程叙生皱着眉,手随时准备二次发射。 “他是弱智不?” “当然不是,他很聪明的。” “那他生活能自理吗?” “能啊。” “那他会找你们爸妈陪他干这干那吗?” “......我们不是亲生兄弟,而且家里就我们俩。” “我的天呐!”邱缓上捂住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问起你家里情况的,但是,我的天呐。” “没事儿,你天呐什么?” “那,他会抱你吗,会亲你吗?” “......会啊,我们是一家人,这没什么。” “那他,亲你的时候,会伸舌头吗?” “?”程叙生回想起他们喝醉那次,带着血腥味的吻,有些不好意思,“有过一次,吧,但那次我们都不太清醒,不能算吧。” “我的天呐......” “所以,你的结论是?”程叙生对这个小人精没辙,只好顺着他的话。 “你弟弟是个变态啊,他喜欢你,想跟你谈恋爱呢!” 程叙生没把邱缓上的话当真,他只觉得这个小屁孩为了不交作业真是使尽浑身解数。 学期末,文理分科志愿表由课代表发下来,又被收上去,最终统计结果,全班只有五个人选择学文,其中包含庄冬杨。 即使学文,庄冬杨也和文科尖子班无缘,进入了普通班。 程叙生听到这个消息时,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 “没关系,还有两年,咱们当不了凤头,可以当鸡头。” 庄冬杨点点头表示赞同。 一个假期,庄冬杨被程叙生扣在家里,一天二十张卷子,每晚还要检查一章背诵。 庄冬杨头晕眼花,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么高强度的学习,不禁趴在卷子上感慨。 “不愧是不上学的,留的作业量都这么飘渺。” 可他又不敢跟程叙生说,怕他觉得自己态度不够端正,只好每天吭哧吭哧写,结果真让他完成了,这更是加深了程叙生对自己学习计划安排的认可,某天下午,他跟教高中的年轻女老师分享了自己的育儿经验。 女老师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你弟弟能完成?” “能啊,每天晚上还能抽空撩骚我一个小时。” “......我弟弟应该没这个能耐。”女老师双手合十,“你弟弟太狠了。” 不能出门,庄冬杨的生活除了每天学习就是绕着程叙生转悠,几天下来,他感觉自己心火都快要被程叙生挑起来,再这么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要干出什么混账事儿。 为了在不被抓到把柄的前提下出门透气,庄冬杨给自己接连加了几天量,终于挤出了一天休息时间。 程叙生在外面上班,庄冬杨也不用特地报备,套上件格子衫就出了门。 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半天,鬼使神差地,他一路走到了程叙生上班的画室门口。 隔着一颗不讲理的松树,庄冬杨把自己藏在它身后,偷偷看向画室里面。 一个女老师上前轻轻拍了拍站在大厅的程叙生,笑颜如花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程叙生也弯了眼睛,那女老师拍了拍他的肩,二人便状似亲昵地推开画室门走了出来。 庄冬杨赶忙缩回头,拳头攥得咔咔响。 这人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和程叙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亲密? 一连串疑问萦绕在庄冬杨脑海,他屏住呼吸,想要听清他们交流的内容。 “......一起......喜欢......” “......我......也是......” 依稀听到了这些细碎的词汇,庄冬杨在脑海里补足了一个大型爱情电影。 他失魂落魄地原路返回,躺在沙发上想了一整天对策。 傍晚,程叙生拎着打包的面条儿回家,结果还没回家,就看见自家抽油烟机哐啷哐啷。 他走进家门,就看到庄冬杨围着围裙和锅里没有去皮的整颗西红柿作斗争。 “先生,您这是干嘛呢?”程叙生惊讶道。 “做饭。”庄冬杨气劲儿还没过,不想回程叙生的话,言简意赅道。 “别折腾了,我今天跟补课班老师在外面吃过了,给你拎了一份儿回来,你拿个碗来,套着吃了得了。” “不要。”庄冬杨一听,更生气了,用铲子使劲斩杀西红柿。 “好了好了,你今天这又是搞哪出啊,赶紧吃饭去。”程叙生夺过铲子,救下番茄一命。 庄冬杨紧紧咬着唇,一动不动盯着程叙生。 “怎么?面要坨了啊你再不吃。” 庄冬杨委屈道:“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这面还是十字街那家的,没问题啊。”程叙生盯着面,没想出有什么不对来。 “不是这个!你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庄冬杨终于忍不住,开口质问。 第45章 爱的许可证 “......什么?” 庄冬杨眼睛瞪得溜圆,很是幼稚地不再开口,把头瞥向一边。 程叙生感到荒谬好笑。 “为什么这么问?”他忍俊不禁道。 庄冬杨不理他。 程叙生忽然想逗逗他,于是再次开口:“我谈不谈恋爱,跟你有什么关系?” 庄冬杨一听,脸猛地扭回来。 “果然是谈了吧!” 程叙生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玩笑的严重性,还在那乐呵呵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了。” “那你还挺厉害。”程叙生心中捧腹。 “你谈恋爱了,就不要我了,是不是?”庄冬杨还想再挣扎一下。 程叙生摸了摸下巴,佯装思索:“嗯......或许吧。” 庄冬杨如遭雷劈,一脸落寞地扭头钻进房间。 “什么毛病。”程叙生盯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 庄冬杨心里得病了。 他握着笔呆坐了十分钟,一道题都没做出来。 沉默片刻,他从抽屉里掏出铁皮盒子,把本子又掏了出来。 他要恋爱。 他还不知道我爱他,他就要爱别人。 可他不应该只有我了吗?我不该让他去上班的,他太过分了。 那个女人我完全不认识,她肯定不会好好对程叙生的。 她肯定是贪图程叙生的脸,我才是真正爱他的。 她一定不会喜欢程叙生颓废的样子,也不会喜欢程叙生发怒的样子,她知道程叙生有弟弟吗?她知道程叙生喜欢什么吗? 凭什么,好不容易只有我一个人,他为什么还要和别人好。 程巧,你这个乌鸦嘴。 我不会让他和别人在一起。 这是我的哥哥,我的。 不管他和谁恋爱,我都一定要拆散他们。 写到最后,庄冬杨气得满脸通红。 忽然,程叙生在外面敲了敲门。 笔在纸上划出长长一条痕迹,庄冬杨仓皇合起本子,把它随意丢进柜子。 “怎么啦?生气啦,别气了呗,我给你热了杯奶。” 庄冬杨紧紧盯着门,呼吸急促。 “宝宝,让哥进来吧。”那声音还在外面求。 庄冬杨咽了咽口水,慢慢起身上前打开门。 程叙生弯着眼睛端着杯牛奶站在门前。 “气成这样啊。”程叙生看到庄冬杨红苹果似的脑袋有些惊讶,意识到自己可能玩笑开过了头。 庄冬杨不吭声,也不接牛奶,转身又趴回桌前。 笔呢? 他低头四处看了看,在桌子角边找到掉地的红笔。 程叙生把牛奶放在他面前,坐到床边。 “还生气呢?我逗你呢,我没谈恋爱。”程叙生摸了摸庄冬杨的后脑勺。 庄冬杨动作顿住片刻,又重新握起红笔,在卷子上修改。 反复划拉好几下,卷子上还是没能留下印记。 笔不下水,笔也骗我。 程叙生也骗我。 只相信自己眼睛的庄冬杨觉得程叙生真是太过分,决定不理他。 “理理我吧,”程叙生伸手戳戳他,“你为什么说我谈恋爱呢,我谈恋爱前肯定会跟你说的呀。” 骗人,你根本没告诉我。 庄冬杨下笔更使劲儿,来回几次后还是没写出字,他恼羞成怒地把笔一摔,狠狠道。 “笔不下水了!” “那你换一个呗。”程叙生莫名其妙。 庄冬杨从笔袋里喀拉喀拉翻了一通,没找到备用红笔,又把笔袋一摔。 程叙生看他那狗样,不想触他霉头,就靠在床边静静看他发作。 第56章 庄冬杨就像闹脾气的三岁小孩一样,打开一个抽屉,喀拉喀拉,“砰”地关上,再打开另一个柜子,重复这个动作。 别给我柜子砸坏了,程叙生心道。 庄冬杨真是气坏了,脑子一片空白,一把又将手边藏本子的柜门拉开。 本子啪嗒掉在地上,他的动作停住。 程叙生的目光也定在那本子上。 “这什么时候买的,我没见过呢。” 庄冬杨动作僵硬地慢慢拾起掉在地上如同地雷般的本子,再次塞进柜子。 “......之前记笔记的。”他心虚地瞥了程叙生一眼。 程叙生盯着庄冬杨的眼睛,几秒后“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庄冬杨底气不足,也不敢再乱摔柜门,老老实实用后脑勺对着程叙生,不动了。 “你今天卷子做完了没?”程叙生见他终于不发威,于是开口问。 “做了。” “哦。”程叙生不说话了,静静坐在床边,随手捞起一本书开始翻。 半晌静默。 庄冬杨心里算盘打了半天,试探性回头望了一眼,程叙生眼睛都闭上了。 “......我早就做完了。”庄冬杨永远这么沉不住气,还是率先开口,声音不小。 “......嗯,嗯?”程叙生被他声音吓到,睁开眼睛有些迷糊。 “今天的作业,我昨天就做完了。” 程叙生有些稀奇,挑了挑眉:“这么高效率,那你今天干嘛了?” “我今天想去找你,结果......看到你和一个女人有说有笑。” 程叙生瞪圆眼睛,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我吗?” “对啊,你们还在那说什么,一起啊喜欢什么的。” 他负气离开的时候,那女人还拍了拍程叙生的肩膀。 “不可能吧,我怎么可能......”像是想起什么,程叙生忽然垂下头笑了。 真好看,庄冬杨盯着他的睫毛有些愣神,一时忘了追究他笑的原因。 “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庄冬杨回过神,又恢复冷冰冰的神情。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我们画室的老师。” “所以呢?” “所以那是我同事,不是我女朋友。” “可你们有说有笑。” “你初中还跟那个小姑娘有说有笑呢。” “我没笑过!”庄冬杨辩解道,“你说我干什么,我说你呢!” “我们就是普通同事关系啊,一起出门吃个饭。” “可你们还说了那些......” 那些让庄冬杨生气的词语。 比如喜欢。 程叙生笑得更大声。 “你别笑了!” “欸,我们家孩子是不是耳背啊。”程叙生叹了口气,作西子捧心状。 这件乌龙的原委其实一点都不罗曼蒂克。 “程老师,今天一起吃个面对付对付?” “可以啊,哦,对了,你给你弟弟实践我那个方法了吗,他喜欢吗?” “他听到具体规则之后灵魂就驾鹤西去了。” “可惜,他要是按我这个方法学,保准进步,我弟弟这两天错题都比之前少了,我觉得这方法特别好。” “我也是,但我弟弟很明显没有这个觉悟。” 庄冬杨听完程叙生的情景演绎,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那应该是我听错了吧。” 程叙生身体抖啊抖,不打算停止嘲笑。 “别笑了吧,别笑我了。” 丢脸丢到家了。 “还生不生气?”程叙生歪歪脑袋,对着面前的红苹果笑。 “哥哥。”红苹果讨饶。 “好啦,”程叙生张开手,“不要生气。” 庄冬杨把身体扑上去,抱住他,鼻子嘴巴埋进肩窝,发出闷闷的“嗯”。 “放心吧,谈恋爱之前肯定跟你讲,家里就你这么一个,通知还能漏了不成?不会不要你的,别跟哥生气。” “嗯。”庄冬杨应声。 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得逞。 这夜,庄冬杨非要跟程叙生睡一起。 躺在床上,程叙生盯着天花板放空,心道难道自己真的把庄冬杨养成了巨婴? 可他在外人面前也不是这样,怎么在自己这里,就有这么多小毛病,还要跟自己耍脾气? 别人家的孩子十几岁都要谈恋爱,都要和家里人闹决裂,怎么自己家的这样粘人,还不允许自己谈恋爱。 身边热气股股袭来,程叙生脸有些热。 程叙生扪心自问和其他家长的教育方式差距并不太大,可庄冬杨的青春期好像和他上学那会的高中生都不太一样。 问题出在哪儿呢? 程叙生思绪发散,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庄冬杨的学习上。 糟糕,让他逃过了今晚的背诵。 程叙生侧目看着身边熟睡的人,突然想起庄冬杨那个神秘的本子。 那个陌生的本子看起来使用痕迹明显,庄冬杨应该经常使用才对,如果自己没见过,那他就是有意在瞒着自己。 本子里有秘密。 程叙生心中有强烈的预感,这个本子或许可以解答庄冬杨的与众不同。 自己因为疏于管教,让他跑出去打工那么久都不知情,这一次,究竟是该尊重隐私,还是关注他的身心发展,以利于他的成长呢? 程叙生和天花板对视良久,最终还是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那个藏有秘密的柜门。 他把本子藏进怀里,望向无知无觉的庄冬杨。 确认不会被发现后,程叙生带着它闪身出了庄冬杨房间。 回到自己卧室打开台灯,程叙生很有仪式感地把本子铺平在桌上。 “对不起呀。”他用气音对本子道了个歉。 随后翻开本子的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字还很稚嫩,仔细看过内容,他发现这个本子存在的时间远比自己想象得更长。 不知道看了多久,频繁出现的“庄庆厚”不见了,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本子的某一页。 程叙生一字一句看下去,眉心很缓慢,很缓慢地拧到一起。 原来庄冬杨来到自己身边的目的并不纯。 原来他有那么多秘密。 程叙生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颤,以至于不能流畅地翻页。 他有些艰难地翻到下一页,接下来的内容却更让他牵筋缩脉般窒息。 在看到“喜欢”、“爱”这些词身后缀着自己的名字时,程叙生心下大震,五雷轰顶。 长久地,他四肢无力瘫软在椅子上,连呼吸都有些迟缓。 原来庄冬杨的青春期也有爱慕的对象,可是错了。 完全错了。 怎么会是他? 为什么会是他? 不可以。 那些亲密的举动历历在目,可显然已经不可以用亲情来解释,即使程叙生想要装糊涂,本子里的白纸黑字也醒目着,刺痛他的神经。 冷汗爬满后背,程叙生濒临崩溃。 所以庄冬杨对他的好不是亲情,帮他挣钱不是亲情,花钱买下他的画不是亲情,隐瞒还钱也不是因为亲情,拥抱不是亲情,亲吻也不是亲情,那些他鬼迷心窍,心跳加速的瞬间,原来都是庄冬杨有意为之。 原来,这些事情发生的动机,居然是该被爱情解释的吗? 这可真是农夫与蛇。 程叙生自以为找到了精神依托,全心全意地灌溉,想要通过汲取对方的幸福而获得幸福,可对方却同样也挣扎着从他这里索取,想要得到爱。 两个没有爱的人,想要通过爱彼此来拼凑一颗完整的心。 可他们加起来都没有一整颗心,强行用尖刺拼合,只会满目疮痍,血流成河。 狼狈至极。 第46章 加班,纸条,晚安宝宝 程叙生自知倒霉,却不曾想过会有这么戏剧化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庄冬杨的文字如同诅咒般,盘旋在只有一盏台灯亮起的昏黄房间。 程叙生无助地向自己提问。 如果当年没有把庄冬杨领回家,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后续? 如果程巧没有死,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病态的心理? 如果自己对他的态度和现在不同,他是不是就不会爱上我? 如果庄庆厚不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答案是没有如果。 程叙生合起本子,回到庄冬杨的卧室,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端详着眼前熟睡的男孩。 透过月光,程叙生可以看到他低垂的眼睫,紧抿着的唇和鼻梁上那个也无法抹去的黑印。 程叙生,你把他领回家的动机难道就是完全纯粹的爱吗? 当然不是,是可怜,是大发慈悲。 可谁又说可怜不是爱呢? 路上的行人弯腰抚摸路旁的流浪猫狗,施舍给它们食物,可怜,在得到情绪上的回馈后说着“你好可怜”便把它们带回家,于是流浪猫狗不再流浪,主人们抱起这些出身并不光鲜的小家伙,用鼻尖顶着鼻尖,这时,可怜就是会变成爱。 第57章 那么程叙生,你把他当成一个累积愿望和期待的储蓄罐时,有爱过他吗? 有的,有的。 所有的念想都堆积在他身上时,程叙生最爱他。 所以程叙生愿意为了他做很多,比如变着花样的营养餐,比如墙角的身高线,比如出售的店铺,比如还没来得及涨利息的欠款。 可是程叙生,你爱的到底是什么都没能拥有,什么都没能做到的那个多年前狼狈的自己,还是面前这个和你长相完全不同的,目的同样不纯粹的庄冬杨? 我不知道,程叙生回答自己。 这个男孩给自己带来那么多那么多灾厄,像是多年前邻居口中的“克星”二字应验。 程叙生绝不承认。 即使庄冬杨抱着目的来到自己身边,抱着目的讨好,抱着目的爱他。 程巧的病怪不到他头上,他却还愿意为了所谓“目的”四处找兼职;家里的穷怪不到他头上,他也愿意为了所谓“目的”承担起不小的责任。 算下来,他真的只给自己添了这一次麻烦,却仍不愿让自己为难,试图独自消化。 程叙生的记性不算好,可庄冬杨付出的桩桩件件多到忘都忘不掉,好坏参半的真心你一件我一件地抵消,选项栏中只剩下程叙生无可奈何的眼泪。 直到这时,程叙生才恍然大悟,原来,一直孤身一人的程叙生也会被在意。 原来真的有人会维护他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为了让他继续当体面的程老板而去工地把自己的手搞得破皮烂肉。 没有骗子会这样,庄冬杨,你早就已经把我当成亲人。 自认为以骗子身份生活的庄冬杨,把自己给骗了。 他哪有什么别的企图,分明底色动机都是要爱。 可作为哥哥的程叙生,可以给他很多爱,身为爱人,他却不能。 他做不到让庄冬杨再次迎接更多恶意,也做不到毫无芥蒂地转换身份。 所以程叙生也在心中欺骗自己。 我不爱你。 半跪半蹲到已经腿麻的程叙生伸手抚上熟睡中的庄冬杨的脸,用只有自己可以听到的声音开口道。 “对不起,不可以。” 一滴眼泪滚落到床单上,不过没关系,庄冬杨的床单是纯棉的,很快就会干。 次日一早,庄冬杨伸手摸了摸身边,发现空空如也,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喊了一声。 “哥哥?” 无人应答。 庄冬杨坐起身下床,拿过闹钟看了一眼。 七点。 “哥哥?”庄冬杨放大音量又喊了一次,还是没人理。 往常程叙生最早出门也才八点,怎么今天走得这么早? 他蹬起拖鞋,啪嗒啪嗒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好了早饭,盖饭罩上贴着一张纸条。 工作忙,你吃过饭好好学习,晚上自己吃。 或许是因为内容太过不近人情,程叙生还在右下角画了个笑脸。 庄冬杨把纸条撕下,回到房间,随手抽出一本书,把它夹了进去。 忽然间,他想起昨晚程叙生进屋太急,他连本子都忘了收。 于是他打开柜门。 本子原封不动躺在那里。 “还好他没看到。”他喃喃道。 需要补的学习进度太多,庄冬杨吃完饭后就掏出卷子开始一套一套刷,直至天色彻底变成藏蓝,最后一道大题才算是吃透。 庄冬杨抻了抻懒腰,走到床头柜旁瞥了一眼闹钟。 十点半。 又不是夜校,程叙生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程叙生的电话。 约莫过了半分钟,程叙生才接通,那边听起来很安静,周围像是一个人都没有。 “哥哥,还没下班吗?” “啊,加班,你先睡吧。”程叙生的声音有些闷。 “你不是老师吗,又没学生怎么加班啊?” “......要备课,你先睡。” 庄冬杨只好自己钻进被窝,搓着那个丑得惊天动地的豆袋狗娃娃,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十二点,程叙生轻手轻脚打开家门,回来便闪身进了自己房间。 没有听到庄冬杨起身的动静,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次日庄冬杨起床,还是没能和程叙生碰上面。 还是一样的嘱托,贴在早餐旁。 庄冬杨很缓慢地眨了眨眼,把纸条夹进那本书。 就这样,他一连收了五天的纸条,连程叙生的影子也没碰到,连他口口声声说的“政史地抽查背诵”计划都搁置下来。 好几次打去电话,得到的回答都是加班。 于是在某天夜里,庄冬杨偷偷溜出家门,跑去画室门口。 画室大厅的灯还亮着,看起来里面确实有人。 难道他真的在加班? 怀揣着一丝不对,庄冬杨还是回了家,不过他也给程叙生留了一张纸条,就放在程叙生每天早晨给他放早餐的地方。 累了就休息休息吧,我好几天没见你了。 底下附赠着一张哭脸。 程叙生深夜回到家,看到桌子的纸条,和它沉默对视许久。 次日庄冬杨收到了不一样的内容。 好好学习,不用管我。 附赠一张摸摸头。 庄冬杨有些懊恼地收起纸条。 当天夜里,他猛灌自己三杯咖啡,瞪着眼睛搬了个板凳坐在玄关等着程叙生。 程叙生鬼鬼祟祟开门进来时,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 “谁啊!” 庄冬杨幽幽开口:“哥哥。” “干什么这是,起来,坐在这儿不开灯几个意思?”程叙生捂着胸口道。 “你好几天早出晚归,我都没见过你,我想看看你。” “这都几点了,你不睡觉在这儿熬?”程叙生揉了揉眉心。 他躲了一周,还是没躲掉。 躲不掉,那就硬着头皮上。 “我从厨房翻出三袋咖啡,冲了喝了。”庄冬杨眼皮即将关门,颤颤巍巍勉强撑着。 程叙生听到这番话,仔细回忆几秒,没忍住轻笑一声:“有用吗?” “没有。” “因为过期了,你吃东西也不知道看生产日期。” “我说呢,喝了没用。”庄冬杨想伸手抓程叙生。 程叙生像是触电般猛地闪开两步。 庄冬杨手顿住,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 “睡觉去,明天还要学习,快去吧。” “我好久没看见你了。”庄冬杨不想走,还坐在板凳上摇摇晃晃。 “我有什么好看的,回去睡觉。”程叙生忍着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轻轻推了庄冬杨一把。 “好看。” 程叙生愣住。 “什么?” “好看,你,好看。”庄冬杨开口重复。 程叙生心脏像是供血不足,停了一瞬。 “你明天还要加班吗?”庄冬杨昂头望着他。 “......嗯。” “好辛苦,那你明天记得还要给我写纸条呀。” “......好。” 庄冬杨终于通情达理地慢慢起身,左摇右晃回了房间。 程叙生等他关上门,也逃命似的飞快钻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他还是睡不着。 那些之前听起来毫无暧昧感的话如今被无限放大,程叙生不由自主就会过分解读。 这死孩子,喝过期咖啡喝食物中毒了吧。 就这样,庄冬杨又开始了每天起床手机一张随机语录纸条的生活。 程叙生的加班也并没有因为他的劝说停止,一整个假期,除非他抓包,基本上碰不上。 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比异地恋的情侣见面次数还要少,不多的交流仅限于打电话,程叙生还总是以工作忙为借口很快挂断。 丑狗玩偶的使用频率高了起来,庄冬杨的手指甲周围的倒刺又开始冒芽。 开学前夕,程叙生终于大发慈悲提前回家,带着一盒护甲油。 “这是什么?”庄冬杨拿起护甲油晃了晃。 “我也不知道怎么用,你看看说明书,应该就是把那个小刷子在指甲周围一圈一圈刷吧。” “有什么用啊。”庄冬杨盯着这盒没有一个中文的精油。 “防止你再撕手咬手。” “你怎么知道的?”庄冬杨有些心虚地把手背到身后,“你每天回来那么晚,又见不到我。” “......你管我呢,写作业去。”程叙生没想好措辞,于是恼羞成怒开始赶人。 他才不会告诉庄冬杨,他会在很多个夜晚偷偷溜进庄冬杨的房间,摸摸他心爱的男孩的脸。 第47章 分班,道别,爱你哥哥 庄冬杨的走读申请被程叙生驳回,理由是住校学习氛围更浓。 “你不是不放心我住校怕我逃课吗?” “你如果还有这个胆量的话那就试试。”程叙生还是不松口。 第58章 庄冬杨最终还是扛着行李回了学校。 游广川见到他是惊讶地挑了挑眉。 “还住校?” “不让走读。” “为什么,你上学都那么不老实了。” “不知道,而且这个假期他也跟我没见多少面,感觉像是在躲我似的。” “躲得着吗,你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庄冬杨摇摇头,满腹困惑。 终于可以大大方方躺在沙发上的程叙生长长松了口气,请了一天假从早睡到晚。 这个假期为了躲庄冬杨,他从宁姐那里要了钥匙,每天泡在画室,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总算把祖宗送回学校,程叙生心里紧绷的弦这才算是松了松绑。 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不敢再做长远规划,不知道什么时候,新的绊脚石就又会让他狠狠吃个教训。 所以在面对庄冬杨时,他选择了最擅长的逃避。 说不定他过段时间就会改变想法,说不定他上了大学他们的感情就会变淡,说不定的东西很多,程叙生安慰自己,他迟早会变。 所以没必要直面,也没必要戳破这条安全线,如果庄冬杨不跨过,他愿意一辈子假装不知道。 “他肯定不知道。”庄冬杨忧愁地坐在宿舍靠窗的桌子旁,盯着满页的几何题。 “你等一会儿。”游广川双目呆滞,如遭雷劈。 庄冬杨很给面子地不再开口。 半晌,游广川先是抓耳挠腮,又是以头抢地,最后开始怪叫。 “你是说,你和你哥不是亲生的,他把你领养回来之后,你喜欢上了他?” “对。” “你真是gay吗?” “......” “你真的没有喝酒吗,食堂的醪糟汤也算。” “......” “为什么?”游广川不明白。 为什么会有这么狗血的故事发生在他的周围,而他,只是一个善良的男子,一个路人,一个普通老百姓,为什么要让他听到这些。 “你不懂。”庄冬杨道。 “我当然不懂,你们年龄差得可不小,而且你们都是男的。” “我又不是故意是男的,我也不是故意比他小那么多的,我难道不想跟他一样大吗?”庄冬杨陈述自己的观点,“你以为我愿意喜欢他吗?我控制不住,我忍不住,你没跟他生活过你不知道,任何人和他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都会喜欢上他的。” “......可你也说了,他不知道你喜欢他的事情,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一定能接受你。” “所以我没说啊,我打算先刺激刺激他......” “大哥。”游广川不忍直视道。 “然后高考结束之后表白。” “......我觉得他不会答应你的,他那副样子很明显只把你当弟弟。”游广川举手投降。 “你懂个屁,”庄冬杨一副少男怀春状,“他很疼我的。” “这不是一码事吧,疼你和被你搞疼的区别还是很大的。”游广川沉默几秒后再次开口。 “滚吧,我不想跟你说话了。”庄冬杨听到不爱听的话,烦躁地骂了两句。 游广川坐在原处没动。 庄冬杨阴沉着脸看向游广川。 “怎么,你要告诉别人?” “没。” “那你要歧视我?” “没......” “那你想怎样?” “我只是想说,这条路,会不会太难走啊?”游广川犹豫着开口。 庄冬杨沉默。 那么多难走的路他们都走下来了,这条路,难道会更难吗? “这条路会更难吧?”程叙生盯着面前的邱缓上。 “或许吧,不过我不怕难,我想做到的事情,就没有失败过。”邱缓上昂起头。 “那你明天就不再来上课了?” “对,我后天就搬家了。” “搬去哪里?” “南方。” “那边气候湿润,是好地方。” “也就那样吧。”邱缓上把自己的画具一件一件装进大包。 “那你要加油啊,期待未来,我可以从电视上看到你。”程叙生笑道。 “当然。”邱缓上往程叙生手里塞了一把东西。 一颗太妃糖,一个四方形的折纸。 “这是什么?”程叙生用大拇指拨了拨掌心里的折纸。 “东南西北。” “东南西北?” “对,如果你以后不知道该去哪里,就用这个。” “怎么用?” “先在心里想一个数,然后,张开合上,数字数完的时候,靠里面出现的字,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很有用吗?” “对我来说,是的,如果有一天,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以试试它。” “谢谢你,缓上。” “不用谢,程老师,我要走啦,祝你幸福。” 邱缓上终于换回了最开始的称呼,弯下腰对着程叙生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小屁孩在还没来得及变声的年纪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大目标——他要当演员。 于是程叙生在这一年的初秋,和未来的大明星和他的暴发户父母说了再见。 跑出去好远,小屁孩突然顿住脚步,从路边小摊挑挑拣拣买下一颗苹果,折返回来,把苹果塞进站在门口送别他的程叙生手里。 “有个人告诉我,有很多黄色纹路的红苹果,吃下去会变得很好运,”男孩咧开嘴,露出酒窝和虎牙,大大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祝你好运,程老师。” 这是程叙生最后一次见到他。 很久很久以后,邱缓上成为了某品牌苹果味饮料的代言人,举着一颗苹果对着镜头念台词。 “祝你每天拥有好运气。” 那时的程叙生,的确足够好运。 不过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未来的故事,他目前可以做的,就是带着邱缓上的美好祝福,一口咬下大半苹果。 庄冬杨在分班后的摸底考中一鸣惊人,成功跻身年级前五,甩了班级第二足足三十分。 游广川窜进庄冬杨班想要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时,庄冬杨已经被几个老师围在中间。 “庄冬杨呀,明天你准备准备上讲台做个演讲吧?给咱们班同学讲讲你是怎么进步的,给大家都鼓鼓劲儿。” 庄冬杨的后脑勺上下晃了晃。 游广川靠在墙角等,过了大概快五分钟,老师们终于散开,一位老师认出靠在墙边的游广川,开口打招呼。 “游广川是吧?你来这儿......” 游广川指了指朝他走来的庄冬杨。 老师笑眯眯地点头:“找庄冬杨的呀,挺好,好孩子就该和好孩子在一块玩。” 庄冬杨挑挑眉,不可置否。 上学期的时候,这位老师还对他如避蛇蝎,讽刺过他很多次,说他拉低了班级平均分。 游广川大剌剌地揽住庄冬杨的肩,挡住老师友善殷切的目光。 “宇未岩可以啊,你这个假期下了不少功夫吧。” “魔鬼训练。” “可以可以。” “你呢?” 游广川笑着晃了晃食指。 “我多余问。” “你明天还要在你们班发言啊,我最烦发言了,从小到大动不动就要演讲发言,根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你也很烦吧。” “不,我没怎么发过言。” 游广川笑:“不可能。” “游广川,我不是天才,”庄冬杨推开他搭在肩膀上的手,“你轻轻松松可以考到的成绩,我需要付出比你多十倍的努力。” 游广川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带着不解和无辜。 庄冬杨不想和他再讨论下去,便主动顶了顶他的肩。 “快走吧,上课了,你穿这么凉快,体育课?” 游广川给台阶就下,飞快接过话头:“啊,对,我还得去操场按时集合,那我先走了啊,宿舍见!” 庄冬杨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烦躁地咬了咬牙。 无忧无虑的天才,善解人意的朋友。 自己永远无法成为这样的人。 次日下午的班会课,庄冬杨站在讲台上,腰间别着班主任倾情赞助的小蜜蜂。 班里的同学抬着脑袋盯着他。 “大家好,我是庄冬杨,刚分班没多久,大家可能不认识我。” 底下有细细簌簌起哄声:“认识——” 庄冬杨弯弯嘴角。 “谢谢。不过我站在讲台上发言的目的并不是自我介绍,而是告诉大家我的学习方法,如果大家也有想要进步的想法,不妨参考一下我的。” “这次考试,我的成绩之所以进步明显,主要原因是假期中,我保持每天二十张卷子和一章小三门的知识点背诵,在这基础上,我会把错题总结,每周末重新做一遍,巩固知识点。” 台下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牛逼兄弟,考这个分你应得的!”第一排的一个男生竖起大拇指。 第59章 “不要起哄!”班主任一锤砸在那男生脑袋上,男生哀嚎。 “这次考试之前,我的成绩并不算好,认识我的同学应该知道,在这之前,我可以说是一个问题学生,之所以可以坚持下来,考出一个不错的成绩,是因为我有动力和目标,所以我同样建议各位给自己找一个目标或动力,因为有了目的,学起来才会更有劲儿。” 班主任插话:“对,庄冬杨同学的进步就很大,这和他的目标息息相关,庄冬杨,你的目标和动力是什么?” 庄冬杨沉默片刻,微笑开口:“为了更好的人生。” 台下一片“吁”声,大家都觉得这个文艺病大发的书呆子在开玩笑。 班主任笑着望向他,再次开口提问:“那庄冬杨这次进步最大的就是语文,有什么技巧分享给大家吗?” “没什么技巧,进步原因大概就是作文主题终于不是记叙文了,议论文的引经据典对我来说要更加友好。” 不会写记叙文的庄冬杨苦学多年,始终不得要领,而现在,不擅长抒情的他终于开始学着抒情,可高考作文题材已经不再需要了。 第48章 只有锡兵坚定吗 高二第一学期结束时,庄冬杨的大名和游广川一起被挂在校排名的最上方,文科第一和理科第一。 高一时的班主任看着那高处的名字晃了神,险些以为是高一刚开学之际。 如今的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很努力,和你口中的不太一样。” “但愿一直如此,别浪费了大好前程。”高一班主任波澜不惊道。 “他学习劲头很足,坚持下去的话,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的庄冬杨带着体面的成绩单回了家,程叙生乐得也顾不上躲了,抱住他使劲儿拍了拍。 “好孩子。” 庄冬杨把脸向前伸了伸,试图索吻。 程叙生心跳漏了一拍,轻咳一声猛地后退两步。 “吃饭。” 庄冬杨一把抓住程叙生手腕,有些委屈道:“以往都要亲的,你都一学期不亲我了,我考了第一你也躲我,你不喜欢我了吗?” “毛病,”程叙生试图抽回手,却拗不过庄冬杨的力气,只好跟他大眼瞪小眼,“你考第一就为了这个?考第一是为了你以后好,为了你的前途,都多大了还要亲要抱的。” 庄冬杨抿了抿嘴,随即猛地上前对着程叙生的嘴轻啄一下。 程叙生如临大敌,奋力抽出胳膊,四肢僵硬地转身逃进厨房。 “怎么这样......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呢......”他嘴里絮絮叨叨,冷汗冒了一额头。 庄冬杨舔舔嘴唇,神色晦暗不明。 “为什么躲我?”他喃喃自语。 饭桌上,程叙生一言不发地给庄冬杨一筷子一筷子夹鱼,可怜的鱼肚皮都见了骨,他仍不抬头。 “哥哥。” “......”程叙生终于舍得抬眼,看了一眼庄冬杨。 “你五分钟给我夹了快半碗鱼肉。” 程叙生往他眼里一瞟,鱼肉摞在米饭上,像一座小山。 “怎么了,不爱吃吗?”程叙生心虚道。 “爱吃,但是你很久不和我聊天,好不容易放假,你也不和我聊天,你是在躲我吗?”庄冬杨直视程叙生,开口问道。 “......没有啊,我躲你干什么,”程叙生叨了一筷子米饭压下快要飞出嗓子眼的心脏,“你这不是学了一学期了,多吃点鱼,补脑。” 庄冬杨并不善罢甘休:“那你为什么不找我聊天,也不亲我了?” “你都多大了?”程叙生理直气壮,“跟你一样大的现在都开始早恋了,你还要哥哥亲,害不害臊。” “那你和我一样大的时候有早恋吗?” 程叙生眼珠子转了转:“当然了,我可是情场老手。” 庄冬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神色如常:“是吗,那她们和我谁对你好啊?” “......那当然......咳咳咳......”程叙生说到一半,忽然大声咳呛起来。 庄冬杨霍然起身:“怎么了?” “刺......”程叙生咳得眼睛通红,忙把一大口米饭送入口中,使劲儿往下一咽,庄冬杨赶紧把水递上去。 折腾好半天,程叙生才算把那根刺顶了下去。 “你应该去医院。”庄冬杨对他这样的处理方法很不满意,伸手抹掉他脸上生理性咳出的眼泪。 “不用,就小刺。” “卡在喉咙里可不得了。” “不会的。”程叙生摆摆手。 庄冬杨不再说话,闷头给他挑鱼。 这时程叙生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他怎么从对面坐到旁边来了? 庄冬杨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像是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十年。 “你......” “吃吧,我挑好了,没刺。”他夹起一块鱼肉,递到程叙生嘴前。 “不用!”程叙生条件反射地抬手拒绝,结果没把握好力道,筷子歪了歪,鱼肉掉在地上。 庄冬杨举着筷子的手仍保持着被打歪时的状态,神情莫名中带着委屈。 “我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吃,不用给我吃,我不是故意的。”程叙生把庄冬杨的胳膊扳下来,解释道。 庄冬杨垂下眼,看起来像是十足被伤了心。 程叙生见他这样,有些手足无措。 可下一秒,还没等他的愧疚心酝酿起,庄冬杨又伸手夹了一块鱼,递到程叙生嘴前。 程叙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叹了口气。 “真的不用,你自己吃行吗?” 庄冬杨动作不变,一副执拗模样。 程叙生只好思想斗争片刻,张嘴咬下这口鱼。 看着庄冬杨终于弯起的眼睛,程叙生觉得刚才咽下的鱼刺像是刺进了心脏。 拔也拔不出,咽也不敢咽,只好扎在心里,经年累月,酿成沉疴。 当夜,庄冬杨把自己蒙在被窝里,偷偷给游广川发消息。 庄冬杨:他在躲我,但我不知道原因 游广川:你真的试探他了? 庄冬杨:对 游广川:加我qq,我没话费了 庄冬杨只好爬起身来,打开电脑,登上许久未登的qq,输入游广川发给他的一串数字。 确定申请添加【处处帅】为好友 【处处帅】通过了您的好友申请 【处处帅】:说说看 【庄冬杨】:他不和我主动说话 【庄冬杨】:我喂他吃鱼,他第一次拒绝了,我装可怜,第二次他才勉强吃下 【处处帅】:[惊讶].jpg 【处处帅】:大哥你喂人家吃饭干啥 【庄冬杨】:你不懂 【处处帅】:。。。我说真的,你都快成年了,还跟小时候一样亲近你哥,很诡异 【庄冬杨】:可他最后还是都妥协了 【庄冬杨】:既然他有所发觉了还不彻底拒绝我,这说明还有机会 【处处帅】:你哥真是个可怜人 【庄冬杨】:我不会放弃的 【处处帅】:[溜了].jpg 庄冬杨盯着聊天界面发了半晌呆,直到空间动态提示他有人更新。 于是他点进空间界面。 【天下美人皆归我】发布了一条动态:晒一下情侣挂件~ 配图是两个可以嵌在一起的拼图挂件。 点赞列表只有一个人,庄冬杨好奇心驱使,点进去一看,那人只发过一条动态,没有设置仅好友可见。 是一个红色的手绳。 是木头人。 回到鹦鹉的空间主页,庄冬杨往下滑,看到她丰富的生活,每条空间的点赞都不一样多,唯一不变的是第一个点赞都是木头人。 可那些照片和文字里的另一位主角,分明又不是她。 庄冬杨替木头人感到无力,却又侥幸地感到庆幸。 还好程叙生和他有“兄弟”这样一条锁链连在一起,即使斩断,也有着丝丝缕缕扯不干剪不断的联系。 所以他是不会变成下一个木头人的。 即使阻碍重重又怎样呢,即使我进一步他退百步又如何呢,程叙生一定是爱我的,他笃定着。 我们是相爱的,所以即使伤残和烈火,未卜的未来和空瘪的钱包都不会使我们分开。 庄冬杨自信地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得到幸福,为此,他改掉了自己被鹦鹉称作是“土老帽”的qq昵称。 确定改名为【锡兵】? 确定。 感受到庄冬杨越来越外露的情绪,程叙生招架不住,只好再次躲进画室,试图再次通过早出晚归逃避面对他愈发高明的暗示。 可庄冬杨像是发狠忘情般,开始每天给他送“爱心晚餐”。 宁姐在看到那一盒摆盘精致,上面甚至用海苔裁剪出爱心形状的盒饭时,没忍住笑出声。 “我天,这么幸福。” 第60章 程叙生唯有苦笑。 在他委婉向庄冬杨表达了三次“真的不是很好吃”的建议后,庄冬杨终于不再当田螺少年。 “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他这样问。 “不用为我做什么,”程叙生摸摸他的脑袋,“哥什么时候要求过你做什么,你好好的,我就高兴。” “嗯。”庄冬杨闷声答应。 “你的爱心便当呢?”宁姐见程叙生今晚面前少了那盒卖相极佳,味道不详的盒饭,开口问道。 “太难吃了,我不让他糟蹋厨房了。” “呵呵,你那弟弟跟小媳妇一样每天跟在你屁股后头,还不知足呢。” “宁姐,你别拿我开玩笑了。”程叙生解开麻辣烫的包装袋。 “好吧,”宁姐笑,“不过说起小媳妇,你现在还是单身?” “......啊。” “有没有找对象的打算?” “没有。” “我有个表妹,和你年纪相仿,你们也都老大不小了......” “宁姐,”程叙生放下筷子,双手合十求饶道,“你怎么还说上媒了。” “你都多大岁数了,二十五有了吧,我像你这会儿都离过婚了,你一点都不着急?” “恋爱结婚不能草率,至少我这么觉得,”程叙生夹了一口菜,“我现在还供着我弟弟读书,也没什么存款,不能耽误人家女孩。” “你倒是有觉悟,不过你这弟弟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你总不可能一辈子跟他呆在一块儿吧,再过几年,你都三十了,”宁姐调侃道,“那会儿,可就不好找咯。” 程叙生吃饭的动作顿住。 他好像真的没考虑过,如果离了庄冬杨,自己的生活该如何运作。 托庄冬杨的福,程叙生这二十多年的人生,还从来没有独自一人生活过。 “我的意思呢,你如果有空可以见见,如果合适,你俩就先处着,等到两个人都成熟有感情了,有经济基础了,你们再谈婚也不迟。”宁姐苦口婆心。 程叙生低头不语。 “别告诉我你真的要和你弟弟过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大家如果被鱼刺卡到请不要学习程老师的处理方法,感到不适请及时就医^-^ 第49章 流心胆小鬼 一阵沉默后,程叙生淡淡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 “那你总要为自己考虑,他以后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是。” “所以你要不要去见一面?” “不了,宁姐,”程叙生动作缓慢地系上麻辣烫的包装袋,“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我帮你,是因为你有价值,现在给你说媒,也是因为你上进。” “可我现在真的没有这个打算。” 宁姐叹了口气:“好吧。” 随即起身离开,独留程叙生一人坐在休息室。 庄冬杨固然要有他的生活,可自己明知心意却还要去伤别的女人的心,那这就是混帐了。 程叙生感到有些无力,起身去了卫生间,想洗把脸清醒清醒。 打湿脸后,和洗手台前的镜子面对面,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老。 如果程叙生十七八岁,那他大可以紧紧抓住庄冬杨的手,互相流着泪诉说爱情的青涩和艰难,然后吻住对方的唇,告诉对方没关系,不管多难我们都一起走下去。 可程叙生已经二十五岁了。 他没有少年的鲁莽勇敢,也没有心动的权利,因为庄冬杨是他亲手领进家门,当成亲弟弟来养的。 这样一段传出去遭人耻笑的爱情,实在是不体面。 程叙生无法接受这样的不体面。 于是在走出卫生间前的一瞬间,他草率地决定孤独终老。 可即便是孤独终老,孩子还得养,日子还得过。 庄冬杨的成绩逐渐稳定下来,程叙生掏出那本《xx省全国高校高考填报志愿指南》递给他,让他敲定一个目标。 庄冬杨翻了半天,才找到文科可选的高校。 比理科少了一半还多。 他心虚地偷瞄了一眼程叙生。 “别看我,你自己对自己不负责,现在选择的机会也少了一半,不过我看还是有很多可以选的,你自己琢磨琢磨。” 庄冬杨心不在焉地上下扫了一眼。 “要不然你帮我看看?” “自己的路自己选,自己走。” “一起走,一起走。”庄冬杨撒娇似的,用脑袋拱了拱程叙生。 程叙生不着痕迹地往后坐了坐。 “......就z大吧,我们老师让我上这个,他说法律系很不错。”庄冬杨对他的躲避已经见怪不怪,虽搞不清楚原因,但倒是也没再开口问过。 “z大啊,”程叙生的眼神定在那一栏录取排名处,缓慢重复了几遍,“在南方啊。” “嗯。” 那是很远的地方,上千公里,如果庄冬杨愿意,他们可以一辈子不见面。 “你喜欢吗?” “你喜欢吗?”庄冬杨反问。 “我?关我什么事。”程叙生淡笑道。 “你不是说,我的人生就是你的。” 程叙生呆愣片刻,随即失笑:“你是在记我的仇?” “不是。” 不光不是仇,还是指向标。 “你可以把我说的话当屁放了,想学什么就去学,想干什么就去干,哥给你兜底,你不会过得不好。” “你的人生一定非常亮堂,我的人生也会跟着沾光,胆子大点儿。” “好。”庄冬杨目光炯炯。 于是墙上的高中录取书被拿了下来,换上另一张图片。 是z大的照片,程叙生用画室的打印机把它打印了出来,裱进了相框。 不知多少个夜晚,庄冬杨抬起头,都能看到那张照片,低下头,程叙生给他端来的牛奶就摆在旁边。 高三后,庄冬杨就获得了走读权,程叙生也顾不上什么避不避嫌的,每天一日三餐按照皇家宫宴置办,一个月下来,程叙生的钱包瘪瘪,庄冬杨的肚皮圆圆。 “你比高一胖了不止一圈。”游广川如是点评。 “这叫幸福肥。”庄冬杨不屑道。 “......单纯营养过剩而已吧。” 每晚的学习程叙生也会搬个板凳坐在一旁监督,虽然不会,但是监督。 “你睡去吧。” “你学你的。” “你看起来很困了。” “没有。”程叙生倔强地瞪大眼睛。 不过庄冬杨真的不是很老实,经常学着学着就要摸摸程叙生。 “你能别骚扰我吗?”程叙生头皮发麻。 换做以前,程叙生便就由着他去了,可现如今,屋子里的两个人都心怀鬼胎,庄冬杨的行为无疑掺杂了别的意味。 “劳逸结合。” “没这个说法儿。” “这样我能学得更认真。”庄冬杨搬出杀手锏。 程叙生只好咬紧牙根,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有什么办法,一个字,忍。 既要操心庄冬杨学习,又要忍受他每日的撩拨,程叙生急得起了一嘴泡,苦不堪言,只好对着宁姐发牢骚。 “高三太磨人了。” “你这满心满眼全钻你弟弟那儿去了,可不是磨人,你就放宽心态,让他自己造化去吧。” 程叙生摆摆手:“哎呀,你不懂,这可是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金贵着呢。” 宁姐抿了口茶:“他过了年关就要十八啦,成年人了,自己会懂事的,你一直跟在屁股后头照顾,以后他上了大学你总不能也跟去。” 程叙生闻言讪笑两声,眼神有些黯淡。 “倒也是。” “我抽屉里有西瓜霜,你自己去取吧,二十四孝好哥哥。”宁姐朝茶几下的抽屉努了努嘴。 “哟,宁姐这有什么烦心事儿啊?”程叙生也调侃道。 “唉,你有一个孩子要带,我有一百个孩子要教啊。” “原来是前辈,失敬了。”程叙生笑着拱手闪出办公室。 一出办公室,笑意就散了几分。 程叙生环顾四周,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生活真是很小,居然只剩下这间画室和庄冬杨,以至于忙来忙去,都不知在忙些什么。 二十岁前的生活围绕着程巧活,现在的生活围绕着庄冬杨活,如果不为他而活,那应该怎么活呢? 是要泯然众人,变成大海中随波逐流的沙丁鱼吗? 那真是很糟糕,程叙生是不可以没有寄托体的,他需要奉献。 可庄冬杨总要游入另一片海,程叙生最后可以奉献给他的,就是放他走。 庄冬杨对此一无所知,他仍旧不知疲惫地试探,希望探出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 考前一周,庄冬杨从铁皮盒子里掏出本子,想要最后写一次日记,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同时也许愿将来。 第61章 晚上好,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 回顾我的前十八年,幸福和痛苦交织。 下周的今天,我坐在考场,迎接我这些年来最重要的一场考试,这不光是为了我的前程,还有程叙生的。 我能有今天,真是多亏了他,那二十五万如果没有他替我还,我现在应该已经在工地磨得双手全是茧,可还好有他。 他为我做了太多,如果不是我,他应该会很有钱,他一向很能挣,市中心的铺面可不便宜,可他还是为了我把它卖了。 他心里一定有我,是吗? 可他一直躲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很久不许我亲近他,即使他有意遮挡,我还是能看出来。 可他说爱我,不会离开我。 程巧,这么多年了,我成为他心目中的第一了吗? 不过无论如何,等录取结果出来,我都会跟他告白。 他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了,我决不能和他分开。 我会对他好的,我很能挣钱,上了大学我就可以抽出很多时间挣钱,我会让他过上好日子的。 程巧,我会带着你那一份一起对他好的,你愿不愿意保佑我? 庄冬杨摩挲着粗粝的纸面,时间像着色剂般为本子上了黄,落了痕。 往前翻一页,他感慨似的又上下回顾。 然后顿住。 这是什么? 盯着纸角的水痕,庄冬杨回忆半晌,确定自己没有对着这一页哭过。 心跳骤然加速,他心中冒出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程叙生看过他的日记。 这一页恰好是他藏本子被发现那天写的,当天夜里他也没有把本子藏进铁皮盒,程叙生拿到它是极有可能的,依照时间线回推,如果他看过自己的日记,那这段时间的避嫌和别扭就都可以解释。 可这样的怀疑未免也太没证据,程叙生向来不会乱动自己的东西,为什么偏偏要看这本日记?如果看到了这些内容反感恶心想要远离自己,那又为什么夜夜坐在自己身旁陪自己熬油点灯? 像是想要确定什么,于是当晚,庄冬杨把日记本明晃晃摆在了桌面上,以至于程叙生端着茶杯进来时,险些没把茶水喷出去。 “怎么了?”庄冬杨满脸关切,毫无破绽。 程叙生目光紧紧盯着桌面上的本子,干巴巴笑了两声。 “这本子还挺面生,我没见过啊,干什么的?” “写日记的,哥哥要看看吗?”庄冬杨笑得真诚。 “不,不用了。”程叙生避开目光。 庄冬杨盯着程叙生偏过去的脸半晌,又面不改色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当天夜里,他把本子留在桌面上,钻进被窝闭上了眼睛。 过了约莫一小时,门被轻轻打开,庄冬杨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程叙生蹑手蹑脚拿走了桌上的本子。 他看过。 他知道日记里所有的内容,自己的算计和不满以及尖锐的爱,他全都知道。 庄冬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提心吊胆了大概十分钟,程叙生又推开门,轻轻把本子放回原位。 快走,快走,庄冬杨心里想。 可屋里的身影踌躇片刻,又朝着身前走来。 那身影蹲在自己床头,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对不起。”他听到身影说。 什么东西轻轻贴上自己嘴唇,很软,很热。 反复轻啄两下,那身影又说:“对不起,宝宝。” 庄冬杨的心里顿时大雨倾盆,比这里下过的任何一场暴雨都要猛烈。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既然对不起,又为什么要吻我? 直至第二天清晨,庄冬杨身体里的大雨才稍稍收缓。 他从床上爬起来,顶着黑眼圈迫不及待地打开房间门,程叙生正围着围裙朝着他走来。 “干什么着急忙慌的,吃饭了。” “你爱我吗?”庄冬杨抖着嗓子开口。 程叙生被他问得一愣,有些不知所云道:“说什么呢。” “你爱我吗?”庄冬杨又问了一遍。 程叙生顿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最终吐出一句:“大早上发疯,赶紧吃饭。” “胆小鬼。”庄冬杨双眼微红。 “什么?”程叙生把手上的水抹到围裙上,不以为意道。 “胆小鬼。” 程叙生感到好笑,摇了摇头。 “好吧。” 虽然不知道庄冬杨今天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不过他的确是个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咚咚羊就告白啦( '▽`) 第50章 冒失鬼要讲爱 高考前最后一天,班主任亲手撕掉最后一页倒计时。 “回去好好休息,早点儿睡觉,明天见不要迟到,路上堵车,大家要规划好时间,2b铅笔,橡皮、水性笔、尺子、圆规,一样也别落下,记得用透明的笔袋装,实在没有的就用塑料袋,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不会的题先跳过,祝各位,考的全会,蒙的全对,金榜题名,前途坦荡!”他站在讲台上铿锵激昂。 “知道了!” 台下同学三三两两聚成一团讨论毕业后的计划,像是一群挣扎着马上要逃离束缚的鸟,扑闪着翅膀,心要飞出天外。 “我要睡它个十天,把我这十二年缺的觉全补回来。” “我要去旅游!” “庄冬杨,你呢?”同桌很是兴奋地问。 “什么?” “你毕业后有什么规划吗?” “不知道,大概是表白。”庄冬杨把笔按压得咔哒咔哒响。 同桌瞪圆眼睛:“真的啊?” “大概。” “谁啊?”同桌把耳朵凑上前,眼睛眨巴两下。 “不告诉你。” “切,爱说不说,不过,还是祝你成功啊。”同桌轻轻撞了撞他的肩。 “谢谢。”庄冬杨回撞。 这一夜,程叙生焦虑得一夜未眠。 关上庄冬杨房间的门后,他轻手轻脚在客厅踱步许久,最终去了阳台。 月光打到那一排相框上,映出几张带着浅淡微笑的脸。 程叙生伸手从相框背后掏出一盒线香,想了想,还是掏出三根。 “一人三根的话,屋里太熏了,你们凑合凑合吧。” 打火机被点燃,线香开始冒红尖儿,香烟氤氲,飘出阳台,被夜风携走,不知道能否把话传答。 “冬杨,明天就要高考了,你们都使使劲儿,保佑他考个好大学,好专业。” 这样说着,程叙生嘴角泄出一丝苦笑。 “虽然我之前许的愿也没有实现过,不过这一次你们一定得帮帮他,”他拿桌布角擦了擦庄庆厚的脸,“庄叔,你儿子长大了。” “他长得比我还要高,很帅气,很聪明,可惜你见不到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后悔,不过如果你还想积点儿阴德,那请你保佑保佑他。” 顿了片刻,他再次开口:“请你保佑他远走高飞,一生圆满。” 燃过的香灰扑簌掉进香炉,程叙生就这样嘀嘀咕咕站在阳台小声说了很多很多。 高考第一天,程叙生迷信地穿了一双红袜子,站在大日头底下迎接他家考生。 驾校机构升学机构都抱着一沓沓传单来回发放,不过二十分钟,程叙生手里已经塞满了小广告。 “驾校速成四十天,高考志愿百分百押中,高考生凭准考证配眼镜五折,这都什么......”程叙生没有耐心再看下去,归拢了一下这些小广告,索性摞在一起当扇子扇风。 第一位提前交卷的考生出来时,拿着话筒的记者们就蜂群般围了上去,程叙生也试图从人群中探头钻出,方便庄冬杨找到他。 庄冬杨没有提前交卷,他跟着大部队一起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夹缝挣扎的程叙生。 不过他耍了个心眼儿,佯装没看到程叙生,双眼放空地继续随着人流走。 结果在走到程叙生面前时,被他一把捞进怀里。 “什么眼神儿,没看到我啊。” 庄冬杨弯着眼睛笑:“没看到。” “那我明天再往前挤挤。” “行。” 第二天,程叙生穿了一件薄荷绿的t恤,早早站在了最内圈,庄冬杨一走出考场就开始捂着嘴笑。 “笑什么呢?” “你今天穿得真醒目。” “人家家长都这么穿,你懂什么?”程叙生很少穿这么鲜艳的颜色,有些不好意思地辩驳。 庄冬杨牵住他的手往外挤,边挤边笑。 “我没说不好看啊,你以后就这么穿呗,我找你可方便了。” “不。”程叙生严肃拒绝。 第三天,程叙生换掉了他的薄荷绿t恤,换成了一件灰色的。 “今天这么低调?” “懒得跟你讲,这叫讲究。” “迷信,又是什么讲究?”庄冬杨瘪着嘴忍笑。 第62章 “今天最后一天,走向辉煌。” “那你只有灰,没有黄怎么办。” “你等等。”程叙生背对他从抽屉里翻腾半天,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首饰盒。 “这是什么?”庄冬杨接过首饰盒,打开。 一个白玉观音挂坠。 “黄在这儿呢。” 程叙生伸手指了指那观音的心口处,是一小块儿黄沁。 庄冬杨捧着观音,瞳孔不住发颤。 “祝我们宝宝,高考顺利,走向辉煌。” 程叙生取出那枚观音,挂到庄冬杨的脖子上。 玉石猛然贴肤,险些把庄冬杨的眼泪冰出来。 或许也并不是玉石,只是他自己想哭。 走出考场时,庄冬杨胸口的挂坠已经温热。 “我有预感。” “预感什么?”程叙生问。 “我考得非常好。” “这么肯定?” “当然,”庄冬杨摸摸胸口的观音,“有人保佑我呢。” 或许程叙生的祈祷和迷信真的起了作用,接到成绩播报的电话时,他险些没收住情绪,对着电话大叫出来。 “怎么样?”庄冬杨在一旁问。 回答他的是程叙生紧紧的拥抱,几乎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是不是考得很好?” “是。”程叙生声音颤抖。 庄冬杨回抱住他。 “我们的人生都得救了,对不对。” “对。” 感觉到自己的肩头一片湿润,庄冬杨有些无措。 “别哭,别哭。” “高兴。” “高兴的话就不要哭,笑一笑。” “喜极而泣就是这样的。” “是吗。”庄冬杨把脑袋埋进程叙生的肩头,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程叙生这样亲密了。 可这样的亲密,也就只有那一天。 在填完志愿后,庄冬杨还需要再等待些日子。 这些日子,他的行为可谓极不老实。 程叙生察觉到了这点,更是恨不得离庄冬杨八百米远,每天除了在画室就是在卧室。 这样的行为大大刺激了庄冬杨。 于是他友好地咨询了游广川。 游广川的聊天窗吐出一连串句号后,就只剩下红色感叹号。 庄冬杨很惆怅,不知道该找谁分享,于是学着程巧曾经那样,搬了一个小马扎,试图和门外的老太太们打成一片。 可他站在大槐树底下,却找不到那些面熟的老太太。 原来大家都不在了,原来过了这么多年。 庄冬杨把马扎打开,独自坐在树荫下,闭上眼睛接受热风抚摸。 除了树叶扑簌簌碰撞,小区里安静得过分。 就在庄冬杨几乎快要睡着时,被什么尖东西戳了戳。 他睁开眼,看到了一手很长很长的尖美甲。 目光上移,哦,是大丽花。 “在这儿干什么呢,晒太阳?”她开口。 “嗯。” “看起来心情不好啊。” “你都看出来了?” 庄冬杨无奈笑笑,大丽花都能一眼看出来,程叙生倒是装看不见。 “当然,你嘴巴都能挂油瓶了,来跟姐姐说说,怎么了?”大丽花靠到槐树干旁。 “你今天没事儿干?” “我一直没事儿干,小区的人都知道。” “哦。” “快说呀,我听听怎么回事儿?” “你要板凳吗?”庄冬杨眼神躲闪。 “你烦不烦,说不说。”大丽花踢了一脚庄冬杨的马扎。 “......你现在单身吗?” “我发现你烦......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回答我,我再告诉你我怎么了。” “......单身啊,怎么?”大丽花有些不情不愿答道。 “那你和那个男人还会复合吗?” “当然不会了!”大丽花几乎是瞬间答道。 “那既然最后会分开,如果回到你们恋爱前,你还会跟他表白吗?” 大丽花嘴唇嗫嚅片刻,开口:“会。” “为什么?” “即使可以预见结果,可我的心意才最重要,我不能因为自己已经知道了结果,就去否定那时的我做的决定,这是对一段感情的藐视和不尊重。” “得不到好结局,也是可以迈出一步的吗?”得到回复,庄冬杨喃喃道。 “你现在多大了?应该谈恋爱了吧,哎呀,放心去谈吧,你还年轻,大部分的爱情都不能长久的,但你绝对会记得在这么好的年纪里,有过一位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爱人。” 大丽花歪歪脑袋,一副少女思春期的模样。 “姐,我不敢。”庄冬杨低下脑袋,拳头紧攥。 “可总有些窗户纸是需要捅破的,老旧的窗户纸可是很脆的,没有办法长久地遮风避雨,有的时候不是说你不敢,这段关系就能完好无损地继续维持下去的。” 庄冬杨抬头,望向槐树下的大丽花。 岁月在她身上带走的痕迹微乎其微,她仍旧理想主义,仍旧做事鲁莽,不顾一切。 庄冬杨想,他或许应该向她学习。 次日,庄冬杨的录取通知书被快递车送进小区。 程叙生捧着z大的录取通知书,在庄冬杨名字那处摩挲许久。 兄弟二人对坐在茶几两侧,心思却是天差地别。 庄冬杨心不在焉地翻看了两下入学指南册。 “z大很远。” “对啊,很远,南方要比这边湿很多,不知道你适不适应。” “不一定能适应。” “那也得适应啊,你可是要读四年呢。” 庄冬杨见程叙生一直不接招,急切开口。 “那,过两年我租了房,你搬过来陪我住好吗?” 片刻沉默。 程叙生的视线从录取通知书上挪开,抬头对上庄冬杨的目光。 他嘴巴微张,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或许是额头瞬间冒出的冷汗扰乱了他的语言系统。 “我的意思是,我以后工作了,挣钱了,你能搬过来跟我住吗?不用上班。”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程叙生嗓音干涩。 “你是,不想跟我住吗。”庄冬杨的眼神黯淡下来。 “冬杨,你上了大学,就是个大人了,你要有自己的生活,以后你要有自己的爱人,家庭,你不能一直让我陪着你。” “你以后的生活里,没有我吗?”庄冬杨颤声道。 我多想有。 “冬杨。”程叙生轻声打断他。 二人沉默半晌,直至闹钟敲响,提醒正午十二点已到。 “你就不愿意骗我一下吗?你骗骗我,说你愿意跟我住,不可以吗?”庄冬杨双眼通红,“你就这么急着要赶我走吗?” “不是......”程叙生叹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在晚上摸我的脸,要亲我的嘴,要对着我说对不起?” 程叙生瞳孔骤缩,神情猛然顿住。 “你看了我的日记,我知道。” 程叙生感觉心脏都不再跳动,他整个人窘迫地坐在原地,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所以,你看了我的日记之后,为什么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你不可以接受我的感情吗?”庄冬杨浑身颤抖。 “......” “程叙生,如果你要说对不起,那就不要吻我,抱我,不要供我读书,不要替我还债,不要把我领进家门,那我接受你的对不起。” “冬杨......” “我一直是很坏的人,你也有所发觉不是吗?可你为什么知道我不是乖小孩,还要养我?” “你不是坏小孩。”程叙生有些无措地开口。 “程叙生,我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吗?我有嘶着吼着说我爱你吗?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一直陪着我,我没有要逾矩吧,可你就是不愿意骗我。” 庄冬杨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愈发大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躲我的?很久了吧,那你为什么总是打一巴掌喂一个甜枣,对我态度时冷时热,为什么!你别告诉我你做这些都是无意!” 程叙生被吼得热血喷张,也有些失控地吼道。 “你非得在今天吵架吗!” “我吵架?”庄冬杨面部扭曲,似是感到不可思议,“我等这一天好久了,从我日记上第一次写下你名字的那天,我就一直在等今天,我终于完成了你留给我的任务,难道我不可以说点什么吗?” “你!” 庄冬杨苦笑着摇摇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要赶我走。”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我只是没有答应跟你一起住,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程叙生有些崩溃地道。 “可你看过我的日记,你也知道我邀请你以后和我一起生活的目的,你拒绝了,不是吗?你不愿意,你的以后不给我,你的爱也不给我了。” 第63章 “程叙生,你他妈就是个胆小鬼。” “我胆小鬼!?” 程叙生听到这句话,霍然起身。 “我要是胆小鬼我为什么要养你,我为什么不把你丢出去?我要是胆小鬼我就不会替你还债,二十五万,你他妈出去问问,谁能给你掏出这些钱?我给你吃给你喝,给你最好的生活,我自己都活得像一滩狗屎了,还能把你养大,我要是胆小鬼窝囊废,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啊,”庄冬杨的眼泪瞬间决堤,“你说为什么呢?” 程叙生愣在原地。 “程叙生,你不敢承认吧,你爱我。” 满口伶俐话的大人程叙生此刻哑口无言,爱是多么难以表达的事情。 第51章 胆小鬼说走开 “闭嘴!” 程叙生身形微晃,有些站不稳地道。 庄冬杨一步一步绕过茶几,句句紧逼。 “你不爱我吗?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是你哥!”程叙生哑着嗓子狡辩,“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那种想法,我是你哥!” 不知是在骗谁,程叙生越说底气越足,几乎连自己都要骗过。 “我对你好,只是我作为哥哥的责任。”他这样解释。 “是吗。” 庄冬杨苦笑一声。 “原来是这样。” 他有些无力地垂下脑袋。 “可我并不想当你弟弟。” 程叙生浑身发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想当你弟弟,一点都不。我不想在你眼里一直是个毛头小子,我也不想一直被你照顾被你保护,我不希望我的未来受你庇佑,”庄冬杨喉咙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呜咽,“所以我在努力了,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能力,帮你分担家里的事,考上好大学,不再让你辛苦,出去打工,不想让你替我受罪。” “你总是说我没把你当家人,我确实没有。” “因为我不想当你弟弟。” 程叙生努力大口呼气,可无济于事,庄冬杨一句接一句如同猛烈巨浪,把它狠狠拍到海底,不得动弹。 “程叙生,你看了我的日记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程叙生当然知道,可他不愿承认。 “现在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你也看到了,我以后一定可以挣很多钱,给你很好的生活,我们生活了这么多年,彼此最了解适应了,不是吗。” “所以呢?”程叙生开口打断他。 “......所以我希望,我们以后还可以一起生活,我们搬去南方,那里没有认识的人,谁都不知道我们发生过什么,我们可以......” “不可以。” 庄冬杨顿住。 “我们不可能有好结果。” “你年轻气盛,敢爱敢恨,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不可以。” “我认识你的时候,我二十,你十二,今年你十八,我呢?十年后,你正值壮年,是成家立业的好年纪,可我已经快要老了,你以为这个数字很微不足道吗?不是的,总有一天我要比你死得早得多,那时你该怎么办呢?我照顾不到你了。”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死。”庄冬杨并不接受这个理由。 “你总问我爱不爱你,我不回答,你又要不开心。但爱是很重的,如果我哄你,骗你,说我爱你,我最爱你,你会感到幸福吗?你不会的,你感到幸福是因为我为你付出,你得到,你为我付出,你快慰,我们从彼此身上得到和付出了很多,这些事情桩桩件件把我们缝到一起,无法分开,这是爱。可许多年后,我不再年轻,那时候,我会托不住你的爱,也给不了你要的爱。” “而且我们不能结婚,不能生子,话说得这么直白了,我想你也能听懂,这里没有人待见同性恋,即使我们是好人。你以后工作步步高升,却被人抓住话头,说你是个同性恋,败坏风气,到时候该怎么办?冬杨,有的事情,不是非要必可的,某些时候,你总得放弃点什么,换得更有价值的东西。” “所以,你也不是必须的,是吗?” 庄冬杨看起来狼狈极了,他几乎快要跪倒,可程叙生却不再弯腰去扶。 “是的。” “那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是弟弟。” “只是弟弟吗?” 程叙生沉默片刻,复又开口。 “只是弟弟。” “那,是最好的,最重要的弟弟了吗?” 庄冬杨已经发不出一段完整的声音,他匍倒在程叙生面前,这是他一贯擅长的服软方式。 程叙生昂起脑袋,一滴水珠落到庄冬杨的后背上。 “是了。” 庄冬杨猛地抬头,看不到程叙生的表情。 他和死去的程巧争抢了这么多年的第一名,终于在这一刻获胜,得到了程叙生的一滴眼泪作为奖品。 可站在领奖台上的他,却感到无措悲哀。 “所以,我只能是弟弟了,对吗?” 程叙生不再答话。 “不是说我是你的人生吗,怎么就不要了呢?” “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分开了吗,怎么就撒谎了呢?” “不是希望我过得好吗,怎么把我最重要的东西抢走了呢?” 程叙生抬脚跨过庄冬杨,轻声答复。 “对不起。” “那我不当爱人,只当弟弟,我陪你一辈子好不好?” 程叙生沉默地走进自己卧室,片刻后推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 全新的,黑色的行李箱。 这本是他给庄冬杨准备的升学礼物。 “走吧。”他把行李箱推到庄冬杨面前。 “离开学还有好一段时间,你要我去哪里?”庄冬杨接过行李箱,眼神绝望。 “不知道,但你总要走,就今天吧。”程叙生回到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你不该留在这里陪我耗费生命,浪费年华,你不该为我流泪,为我受伤。 “你不要我了吗?”庄冬杨目光空洞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大声质问。 “是。”屋里传来回答。 庄冬杨瞳孔骤缩,霍然起身,冲到程叙生卧室门前,使劲地,一下一下地敲门。 “求你了,求你了,别赶我走。” “我不会再说这些了,别赶我走好不好。” 屋内没有回声。 于是庄冬杨就不知疲倦地从中午敲到晚上,敲门声越来越小,庄冬杨的哭声也越来越弱。 凌晨十二点的闹钟敲响时,庄冬杨终于不再哭喊。 他沉默着拖着行李箱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清点自己需要带走的东西。 一只很丑很丑的豆袋狗玩偶,一个铁皮盒子,一管还没用完的护手霜和护甲精油,几件衣服和他还没仔细看过的录取通知书。 站在房间愣神片刻,他又从书架里掏出那本夹满了程叙生的每日备忘录的书,把里面的纸片都抽了出来,塞进行李箱的夹层。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睡了快六年的房间,里面属于他的东西还是太少太少。 少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走,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下。 走到程叙生房间门前,庄冬杨轻轻敲了敲门。 “我走了。” 没人回应。 “对不起,我走了,你记得要每天好好吃饭,不要熬夜。” 还是没人回应。 “程叙生,程叙生......你不会后悔吗,你不出来再看我一眼吗?” 屋内一片安静。 “你就这么狠,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你再也找不到更爱你的人了,程叙生,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永远永远,只能爱上我。” “砰。” 门被关上,诅咒应验。 跌坐在门后的程叙生情绪瞬间泄洪,发狂一样地嘶吼出声,猛地摔砸桌上的所有物件。 忽然抓到一颗太妃糖,程叙生愣神片刻,像是想起什么,撕开包装纸,把它塞进嘴里。 好苦。 他把包装纸翻到背面,看到了生产日期。 没有过期,可糖就是很苦很苦。 太苦了。 庄冬杨拖着基本是空着的行李箱,站在深夜的冶金小区门口,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辆出租车驶过,庄冬杨拦下它。 “去哪里?”司机问。 庄冬杨嘴巴张张合合,最后说去陵园。 站在程巧的墓碑前,庄冬杨的眼泪大颗大颗不受控制地滚落。 “骗子!骗子!不是说让给我了吗?不是把哥哥送给我了吗?为什么我现在又会无家可归!” 他用力地一拳打在冷硬的石碑上,直到拳头冒了血,才颤抖着停手。 “他不要我了。” “程巧,我不会,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求求你,帮帮我吧,如果你听得到,你就帮帮我吧。” 陵园建在山上,夜晚风拂过,庄冬杨冻得打了个哆嗦。 第64章 石碑后的草丛突然细细簌簌晃了起来,庄冬杨吓得愣在原地。 几秒后,猫从草丛里探出头来。 庄冬杨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险些跌倒。 猫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 “你是谁?”庄冬杨问完这句,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想着和猫交流。 猫没理他,跳到贡台上开始舔爪子。 “去,去,没素质啊,这是贡台。” 猫被庄冬杨赶下去,气得跑远了。 庄冬杨就贴着程巧的墓碑慢慢滑坐下来。 “我没家可去了,今晚只能睡在你这里。” “晚安。”庄冬杨喃喃道。 可山上实在太冷,即使庄冬杨掏出几件衣服盖在身上,也没有变得更暖和些。 如果他今天什么都没说,今晚说不定还可以吃到大餐,睡在软床里。 “程巧,程巧,我有点想你。” 猫像是又凑热闹般饶了回来,试探地绕了庄冬杨两圈,一脚踩上他的腿,卧倒在他怀里。 “你干什么?”庄冬杨伸手摸了摸它。 猫不理他,似乎很快进入了梦乡。 “好吧,这样确实会暖和一些,你是个好猫。”庄冬杨眼皮打架,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猫已经坐在他对面洗漱完毕,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我该走了吗?”庄冬杨问它。 猫叫了一声。 “好吧,但我该去哪儿?” 猫跳进他昨夜摊开的行李箱里,一屁股坐在他的录取通知书上。 “去这里吗......”庄冬杨苦笑道。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了。” 猫伸爪扒拉了一下那个铁皮盒子。 “这不是饭盒。”他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掰开。 里面躺着一张银行卡。 庄冬杨呆滞地盯着这张银行卡,半晌,他忽然笑了。 一边笑,眼泪一边流。 “你看,他又给我准备好了。”他举起银行卡,对猫控诉。 第52章 40张纸条换52封信 “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就3,2,1!” “毕业快乐!” 无数捧花被投掷空中,再重重落回大家怀里。 2019年六月,庄冬杨成为z大法律系的一名毕业生,戴着学士帽参与了毕业照的拍摄。 不过因为没有人给他送花,他便免了掷花仪式。 “一会儿去吃饭?”同学招呼道。 “我不去了,请了一上午假,下午要去律所,你们玩。” “行。”同学笑着点头。 一个长相清秀的女生朝着这边小跑过来,雀跃着挽住同学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同学笑着摸摸女生的头。 “我来看你毕业,还给你买了花,走吧走吧。” 同学对庄冬杨说了声再见,搂着女朋友先行一步。 庄冬杨脸上得体的笑容在他们转过身后很快掉在地上,他褪下这套象征着他即将离开校园的标志,走出学校,打了辆车在路边等。 灰色比亚迪停在他打车位置的前一百多米,上一位乘客抱着一大捧花火急火燎冲出车门,朝着他不久前拍毕业照的地方奔去。 庄冬杨眯着眼睛朝前看,认出眼前的灰车就是他打的那辆。 恍惚间,他觉得那位下车的乘客背影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车又朝前开了一百多米,停在庄冬杨面前,他沉默着拉开车门上车。 车上播着纯音乐,使他有些烦躁的情绪稍稍缓解。 “毕业生?”司机突然开口。 “嗯?嗯。” “家里人没来吗?” “......来了。” “嘿嘿,好学生,我儿子上小学的时候还想考这个学校来着,不过后来学习太差了没考上,”司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过能考上就不错啦,他毕业的时候,我给他办了一桌,他还问我,没考上z大,丢不丢人,有什么丢人的,人各有志,人各有路嘛。” “嗯。”庄冬杨揉揉眉心。 “怎么了,晕车了吗?你把窗户打开条缝。” “没,音乐关了吧。” “行,这还是上一个乘客说想听点舒缓的,我才放的,他说他来参加自己弟弟的毕业典礼,结果在机场门口堵了半天,这不刚刚才到。” “师傅,您专心开车吧。” 庄冬杨胃里翻江倒海,忍着恶心开口。 “哦哦,现在年轻人都不爱说话了。” 车内总算安静下来。 半小时后,比亚迪终于驶达目的地——笃诚律师事务所。 庄冬杨推开车门,深呼吸片刻,再次扬起无懈可击的微笑。 电梯停在十五层,同事草莓钻了进来。 “你来啦!”她惊喜道。 “嗯,顺便把文件送到上面。” “我也是,哦对了,今天杨律发了好大的脾气,你别跟他吵。” “他怎么了?” “谁也没惹他,一天一个脸色,秦律昨天出差没带他,今天就跟更年期了一样。” “秦律出差大概几天?” “不知道。” 电梯门打开,二人都垂着脑袋,佯装受气包模样地朝着杨律师的工位去。 谁知杨律师刚接过文件瞟了一眼,就劈头盖脸朝着草莓甩了过去。 庄冬杨侧身挡住砸过来的文件,纸页划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我让你今天中午给法院送去,现在还没送过去?” 草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您不是说不合适要打回来重新弄吗......” “为什么每次都一次性做不好,要让我次次打回来?” 草莓急得语无伦次,从庄冬杨身后探出头想再开口。 “杨老师,这是您昨天让我整理的整理的清单和目录。”庄冬杨抢先上前一步,递上降压药。 杨律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接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什么毛病也没发现,气总算顺了些。 “你们同时进来的,怎么人家小庄就能次次做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人家是高材生......” “高材生怎么了?人家跟你一样从打杂开始做,你这样自轻自贱,说白了就是不打算好好干,不想干实习期到了就滚蛋,就没见过你这种人。” 草莓瓮声瓮气还想狡辩,庄冬杨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微微摇头。 “杨老师,她下次不敢了,我一会儿下午跟她一起去送过去,消消气儿。” 杨律师紧皱眉头灌了一口他的红枣茶,摆了摆手,示意赶紧滚蛋。 坐上向下的电梯,庄冬杨无奈开口。 “这次其实是你的问题更多吧。” “那他也不能这样啊,老是骂人,我今早只是页码出错了一点,他就那样,要不是你拦着,我就被他打死了。” “就一沓纸。” “你脸怎么样啊,要不要紧,我给你买点碘伏去吧。” “不用,一会儿下去把东西再整理一遍,下午我去送东西吧,你帮我跟出勤说一下。” 草莓弯起嘴角:“谢谢呀。” “你都整理这么多次目录了,下回别再这么不小心了。”庄冬杨劝道。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实习期满我就回我爸爸公司去,谁稀罕受他的气啊。” 庄冬杨叹了口气,无奈点点头。 他不敢有这么大的口气,所以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出更多差池。 把文件送到法院,走出大门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庄冬杨便给律所打了电话,说自己今天就回了。 乘地铁回到租的公寓,庄冬杨累得快要心力交瘁。 他熟练地从冰箱里掏出挂面,撒了一把到锅里,又掰了两片白菜,打了个鸡蛋进去,撒点盐,这就是他的晚饭。 稀里糊涂吃完,庄冬杨清洗掉少得可怜的餐具,把冰箱上的便签纸条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内容其实没有什么大变化,都是一样的内容。 “工作忙,你吃过饭好好学习,晚上自己吃。” “忙,晚饭自己吃,早点睡。” 颠来倒去总不过这些话,可庄冬杨固执地每天一换,直到纸条没了粘性,他就买来无痕胶,粘到上面继续用。 四十张纸条,他反反复复用了四年。 吃饱喝足,庄冬杨很快地冲了身体,白日里的燥热总算缓解,他坐到电脑桌前,开始做律所白天没能完成的工作,干完这些,他又开始捣鼓股票。 毕竟可以在大四就租到市区两室一厅的房子,仅靠他那点儿可怜的实习工资很难实现。 忙完这些,已是深夜一点,庄冬杨疲惫不堪地瘫倒在床上,床脚边坐着他的豆袋玩偶。 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再需要娃娃来缓解焦虑,透明分装盒里排列整齐的药丸要有用得多。 至少可以让他快速入睡,这比凌晨抱着玩偶哭稍显成熟。 第65章 送他玩偶的人四年内没来见过他一次,即使到了毕业季,他也不愿意放下那些旧日恩怨,舍下脸面来看看自己。 因着自己连一张照片都没带走,几年下来,他都快要忘记这张脸。 可心里的刺始终无法拔出,插在原处沉疴难愈,拔出来更是血流成河。 程叙生,我毕业了,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 程叙生抱着花站在z大的礼堂面前,望着来来往往的毕业生喃喃道。 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他有些忐忑地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同学,现在拍毕业照的是哪个班啊。” “现在是金融。” “法律的已经拍过了吗?” “嗯,刚拍完没多久。” “这样啊,谢谢谢谢。” 程叙生的花最后还是没能送出去,只好送给了门卫大爷,大爷抱着花挺开心,说要送给每个毕业生一人一枝。 程叙生笑着说行,打开手机定了回程的票,乘坐当晚最后一班航班飞回了家。 三万英尺,上千公里,他再次远离庄冬杨的人生。 坐在飞机上没有信号,他便掏出邱缓上送他的东南西北,来回摆弄。 “东,南,西,北。” “东南,失灵了。” 打开家门,程叙生先是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浇在眼皮上,这才逼退张狂的眼泪。 他回到卧室,掏出一沓信封。 吸了吸鼻子,程叙生随机抽出一张。 见信好,不知道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我一切都好,今天学生会换届,我没有选择留下继续竞选部长,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不过离开学生会后,校园生活的确要轻松一些。 食堂里最好吃的鸡公煲倒闭了,换成了牛肉面,应该没有家那边的好吃,如果以后还能回家,我想和你一起去吃。 游广川找了实习工作,工资很低,但他说这样刷简历以后好找工作,我也打算找实习工作了,我不想考研和考公,我想你应该会尊重我的意见,对吗,如果你不同意的话,可以回信告诉我。 钱已打到银行卡,不要退给我,你自己花,我现在很有钱,以后可以住还算不错的房子,我会给你留一个房间。 好好吃饭,不要太辛苦,早点休息,晚安,我爱你。 期待你的回信。 程叙生合上它,又抽出另一张。 见信好,不知道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我一切都好,大二下学期的课程比上学期少一些,我抽出时间去做了志愿者,因为可以加德育分。 你有见过养老院的老人吗?和我对接的学长告诉我,他们的家人都有至少五年没来看过他们了,我问我照顾的老人,你想不想家人,他说不想。 我觉得他在撒谎,因为我帮他擦了眼泪。 你想我吗?我很想帮你擦眼泪。 最近学校回南天,东北室友摆了很多除湿袋,但床铺还是湿的,我也睡不太惯,有点想家里的床,很干爽。 钱已打到银行卡,不要退给我,你自己花。 好好吃饭,不要太辛苦,早点休息,晚安,我爱你。 期待你的回信。 程叙生一张一张抽出那些信件,都不长,开头和结尾都一样。 见信好。 期待你的回信。 除了一份与众不同的信件,其余都无一不在记录流水账。 可狠心如程叙生,他自始至终没有过任何回应。 庄冬杨就这样锲而不舍地寄来五十二封信,一月一次,从未间断。 第53章 你好吗? 程叙生需得承认,离了庄冬杨的日子并不好过。 庄冬杨离开的第一年冬,他几乎堪称麻木地日复一日上班,同学们私下说他现在上课一点都不幽默,也不再爱笑,宁姐旁敲侧击问了他很多次“你还好吗”,他便慢半拍地收回出神的脑神经,含糊回答。 “还好,挺好。” 确实没有什么不好的,不光没了债务,他的银行卡里每月还会多出来一笔或多或少的金额,不用像之前开店时那样忙碌,也不用为了各种人际交往烦心。 不过虽然生活两点一线,心理状况却愈发乱如麻,那些旧事不论章法束紧他的喉管。 于是程叙生在某个毫无波澜的下午请了假,去医院找医生看了看。 从心理诊疗中心出来,程叙生盯着自己的诊断恍然半晌,若无其事将它揉成一团,揣进兜里,选择拒绝去精神卫生科开药。 次日回到画室,他笑着对宁姐宣布。 “我生病了。” “什么?”宁姐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我现在走神,是因为我生病了。” “那你笑什么?” “这样就有借口了啊。” “什么借口,上课一副死老婆表情的借口?”宁姐莫名道。 程叙生摆摆手,说自己要请几天假,当晚就定了次日一早的长途火车票。 生病了就可以任性,这是他孩童时期得出的结论,终于在很多年后被重新启用。 这样就有借口见庄冬杨,即使被发现也可以装失忆不负责,这是病人的特权。 车上弥漫着盒饭泡面和体味汗味夹杂在一起的腌臜臭味,程叙生却躺在卧铺上哼着曲儿,看起来像是被臭蒙导致精神失常。 躺他对面的大叔问他去z市干什么,他乐呵呵说去探亲。 可真要探了,他又站在z大校园里不知该何去何从。 冬天的夜晚来的很早,程叙生带着帽子和口罩,站在法学院的树荫下,被月光漏掉,匿在黑暗中。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他眯起眼睛朝前望去。 “后天才截止,你怎么交那么早?”一个男生搭着那熟悉身影的肩膀。 “早交早完事。”那身影开口。 他头发又长长了,很随意地用皮筋松松拢住。 半年过去,单薄不少,这边并没比家乡暖和多少,他却只套了件大衣,连围巾都没带。 程叙生心里一片酸涨。 “你过年回家吗?” 程叙生闻声,拳头猛地收紧,心中腾出隐隐期待。 如果他过年回来的话,我就...... “住校。” 那声音答道。 程叙生骤然松了拳头。 得到这样的回答,他只好望眼欲穿地盯着那道背影,直至他消失在拐角。 于是在那年新春佳节,程叙生一个人煮了十个饺子,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看春晚,一个人给所有相框上了香,十二点不到,他就熄灯回了卧室。 第二年春节如此,第三年春节如此,第三年春节也如此。 程叙生还是会在很想庄冬杨的时候草率地定下机票或车票,只身前往z市,又孤零零一人回来。 这样的行为确实可以缓解他的思念。 只是再也不能讲话,只是再也不能直视。 可今年六月起,他再也没能“偶遇”到庄冬杨。 从z市回来后,程叙生的精神状况急速下降,几乎连着好几夜都无法入睡,于是他病态地把自己埋在庄冬杨房间的衣柜里,闻着熟悉的气味才能稍稍平静下来。 意识到自己糟糕的行为,程叙生终于再次前往医院。 “你必须吃药了。”医生蹙眉端详他的检查结果。 “开。”程叙生终于屈服。 当天夜晚,他按照医生的指示服下药,又把自己塞进衣柜。 药劲儿上来,程叙生烦躁地感受到困意。 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他久违地睡了过去。 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中,他跑遍z大整个校园,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十二岁的庄冬杨,他浑身脏兮兮,像只被人丢弃的狗崽子。 程叙生把他抱起来,说:“你上哪去了?我差点找不到你。” 庄冬杨说:“我要离你远远的。” 程叙生便不由分说捂住他的嘴,把他抱回了家。 可庄冬杨却像点燃的蜡烛般开始融化。 程叙生赶忙上前抱住他,却被烫伤一片。 “为什么要融化?” “因为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我就要让你再也看不到我,我要消失。” 程叙生崩溃地想要捧起他,却于事无补。 “别消失,别消失......” “别走!” 程叙生满脸泪水从衣柜中惊醒。 昏暗衣柜缝隙中已经泄进些许光亮。 天都亮了。 程叙生捂着脑袋从衣柜里钻出,感到腰酸背痛。 “甲醛中毒了吧,以后少撒点樟脑丸。”他这样解释这场混乱的梦。 这一夜他没有再钻进衣柜,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可当晚,他又做了同样的梦。 第三天,第四天,程叙生每次清晨惊醒,一摸脸,都是一片湿。 他骗自己这只是药劲作祟,可梦如同永远无法绕出的迷宫,把他困在原地。 第66章 没关系的,程叙生,这个月的信件马上就会送到,他自我安慰道。 可他翘首以待的邮政小绿车却在七月底迟迟没有出现。 程叙生拿着银行卡去了银行,看到了多出的数额,不禁有些急躁。 钱都到了,怎么没有信? 他跑去快递站问了一通,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如果没有信,那他又该怎么知道庄冬杨现在身在何处? 他最近过得好不好?明明四年一次都没断过,为什么突然不写了?是出了什么事吗?他现在住在哪里? 程叙生脑内最后一根弦挣断,连药都救不了他。 “我的信呢?”于是他对着银行卡里多出的冰冷数字哑声质问。 他的信此刻正躺在庄冬杨床头的抽屉里。 没被寄出的理由相当简单,庄冬杨被律所连续剥削一周,早出晚归,晚上回来埋头就睡,连冰箱上的纸条都险些忘了换,和快递员时间错过三次后,在快递员表明“你退单吧,我不送你的了”的观点后,庄冬杨便只好把它塞进抽屉,并在短短洗漱时间内决定,以后也不再寄。 这些年寄出那么多封,一个回信都没得到,饶是他心态好也不能一直往无底洞里倒水。 不知道何时才会被填满的水井,所有人都会知难而退的,庄冬杨也不例外。 或许真如程叙生所说,他应该放弃点什么。 所以他放弃继续期待没有回信的抒情。 在这个闷热潮湿的七月,庄冬杨决定割断他和程叙生的最后一点联系。 第54章 我不好 八月底,庄冬杨跟随杨律师去b市出差,抽空和游广川见了一面。 游广川被实验搞得焦头烂额,一副精气被吸干的模样,头发像鸡窝一样随意呲在脑袋上。 “走走,先陪我剪个头发。”这是他们见面后,游广川说的第一句话。 从理发店出来,二人转战烤肉店。 游广川神清气爽,给自己夹了块口蘑,边嚼边问。 “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你呢,还是每天泡实验室?” “嗯,”游广川笑,“我迟早变成科学怪人。” 庄冬杨也跟着笑。 游广川却忽然举起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别打岔,我对你的工作可没兴趣,我问的是你和你哥。” 庄冬杨表情淡了下来。 “你给我发的信息我看见了,具体怎么回事?” “......我上个月没给他寄信。” “然后?” “他也没有联系我。” “所以?”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收到过信。” “地址从没变过,快递员总不可能每次都把你的信私吞,这个情况发生的概率为0。” “那结论很明显了,他完全不在意。”庄冬杨轻笑一声,“即使寄信的事情维持了这么多年,突然停下,他也没有任何不习惯,也没有任何回答。” “那你还寄吗?” “......不寄了。” “......行,不寄就不寄了,来,”游广川举起饮料,“我一会儿还要开车,不能陪你喝了,我们以可乐代酒,庆祝我们这么久终于又见面。” 庄冬杨招招手。 “来听啤酒!” 一个半小时后,庄冬杨面色通红,瘫倒在椅子上。 游广川从自助小食区抓了把瓜子,边嗑边看着眼前的醉鬼。 “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狼狈?”庄冬杨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还可以。”游广川违心道。 “我和你多久没见面了,有好几年了吧?” “嗯。” “我们也没断了联系啊,不还是会在网上聊天吗?” “嗯。” “那他怎么从来不联系我?” “你喝醉了,哥们儿。”游广川嗑完了一整盘瓜子,庄冬杨还在闹。 “没有,我没喝醉,我只是有点没劲儿,我脑子很清醒。” “好吧,你没醉,但是很晚了,你手机呢,我看看你住哪个酒店,把你送回去。”游广川不想和醉鬼争辩。 庄冬杨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兜。 游广川只好上前,从他衣服兜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很老旧的按键手机。 “你还在用这个手机?”游广川震惊道。 庄冬杨闻声费劲儿地睁开眼,在看到那部手机时,有些恍然地眨眨眼。 “你怎么定的酒店?” “......我上司定的。” “那你给你上司打个电话。”游广川按了半天,终于找到通讯录,点进去,却是愣在原地。 通讯录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自己,一个哥哥。 “你手机呢,庄冬杨?”游广川使劲晃了晃昏昏欲睡的庄冬杨。 庄冬杨却像是不耐烦了般,伸手一把夺过手机,在上面随意按了两下,又把听筒贴在耳边。 几秒后,游广川的电话响了。 “你打的是我的电话。”游广川无语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发现来电号码是庄冬杨高中时用的那个。 “那就是打错了,是另外一个......”不等游广川再开口,庄冬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拨通了通讯录里的另一个电话。 游广川猛地上前想要阻止,可是“嘟嘟嘟”的声音已经从听筒里传来。 “庄冬杨,你打错了。”他只好小声提醒。 “没有。”庄冬杨斩钉截铁。 “靠。”游广川呲牙咧嘴地围着他绕圈。“你打的这个电话,不是你上司。” “怎么不是?” 响了快一分钟即将自动挂断的电话此刻却忽然被接通。 “喂?”庄冬杨醉意满满地道。 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不过还是没人开口。 “喂,杨律。” 游广川对着庄冬杨疯狂摆手。 庄冬杨迷迷瞪瞪看了两眼游广川,点了点头,再次开口。 “五分钟之内,把酒店位置告诉我,我朋友要送我回来了。” 游广川恨不得把手吃了。 电话那头又顿了半晌,终于传来人声。 “庄冬杨,不要喝酒。” 庄冬杨有些疑惑地开口:“你的声音......怎么和我哥一样?” 游广川绝望地快要给庄冬杨下跪。 “庄冬杨,我不是杨律。” 庄冬杨打了个醉嗝,不明所以。 “你不是?可我没有别人的电话了,我该打给谁?” “你在哪里?” “我在......”他环顾四周,“我在水晶烤肉。”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身边有人吗?” “有。” “把电话给他。” “哦。” 庄冬杨乖巧地递出手机。 游广川赶忙接过电话,尴尬地开口。 “哥,好久不见,哈哈,我是游广川。” “小游,他和你在一起吗?” “啊,”游广川干巴巴解释,“他来出差,我们聚了一下,他就喝了点酒。” “那麻烦你把他送回去了,谢谢啊。”那边的声音有些哑涩。 “好,那个,哥。”游广川想了想,还是开口。 电话那头没有吭声。 “他很想你。” 一阵沉默。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原谅他的话,就......就给他点儿盼头吧。” 空气仿佛凝滞,游广川站在原地,感觉自己骨头都快要变成化石,对方依旧不语,直到庄冬杨坐在椅子上突然开始捂着肚子试图呕吐,对方才像是露出破绽,轻声道。 “麻烦你了,小游,谢谢。” 电话被挂断。 游广川也趁着最后一秒把庄冬杨怼进卫生间,门被关上,里面传来阵阵呕吐声。 “吐够了就拍门。”游广川对卫生间里的醉鬼说。 他低头来回把玩几下那个小巧的按键手机。 所以其实,程叙生的电话一直可以拨通。 庄冬杨不敢打,程叙生也不敢打,所以即使庄冬杨每天把这个被淘汰的按键手机充满电放在口袋里,也等不到那通被诸多藤蔓缠住的电话。 “好了没?” 卫生间的门被敲响,游广川又拖着庄冬杨走出烤肉店,站在夏夜晚风中,庄冬杨的理智才有些回巢。 “那个不是。”他指了指游广川手中的按键手机。 “什么?” “我的手机。” “那你的手机在哪里?” “在这里。”庄冬杨指了指自己的另一个口袋。 游广川这才终于拿到了庄冬杨的酒店地址,把他运了回去。 “庄冬杨,你明天醒酒后肠子都会悔青的。” “什么?”庄冬杨眉头紧锁,一副将睡不睡的模样。 “没什么。” “什么......?” 次日清晨,庄冬杨头痛欲裂地从床上爬起来,看到游广川给他发的消息,险些两眼一翻再睡过去。 第67章 “你昨晚一定要把程叙生当成你上司,让他给你发酒店地址。” 那程叙生说了什么? 庄冬杨甚至不敢再问下去,他草率地回复了游广川两句,便冲进浴室用冷水狠狠冲净酒气熏天的身体。 接下来的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杨律师在小事方面相当吹毛求疵,只是因为庄冬杨前一天喝酒影响了第二天的状态,便大发雷霆。 即使庄冬杨已经相当小心谨慎,还是会被指着鼻子教训。 于是那一夜的一段插曲,他也无暇再去回味。 直到再回z市,他也没能再凑出时间和游广川再吃上一顿告别饭。 于是插曲中的细节,他也无从得知。 不过既然决心要放弃,那就不要再去留恋。 年底,几乎从不下雪的z市空中忽然飘起雪花。 此时的庄冬杨正忙得热火朝天为转正做准备,而距离上千公里外的家乡,程叙生向宁姐递交了辞职申请。 宁姐对这件事的态度不大赞同,程叙生毕竟在这里也干了很多年,经验丰富,突然离职,实在是影响画室经营。 “为什么要辞职,工资不够高?” “不是,工资待遇都很好,宁姐,我辞职跟画室没有关系。” “你怎么了?” 程叙生垂眸。 “你也老大不小了,瞎折腾什么?都快三十了,也不想着怎么稳定下来。”宁姐深吸一口气。 “宁姐,别训我了,”程叙生求饶,“我已经想好了,你先招着新的老师,招到了我再走。” “程叙生,你真是我见过活得最累的人。”宁姐摇摇头。 “能怎么办呢。”程叙生无奈苦笑。 他的世界太轻便,装进背包哪里都可以去,无牵无挂,也无依无靠。 数月前,在接通庄冬杨醉醺醺呢喃的电话后,他接连失眠两夜,终于在第三天清晨崩溃地写下这些年来的第一封回信。 内容很短,但确实足够冲动。 我后悔了。 他后悔了。 他本以为庄冬杨早已换了电话号码,便把旧手机锁进柜子,却在铃声响起时狼狈地险些忘记柜子钥匙的位置。 他本以为庄冬杨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却在听到游广川说的那句“他很想你”时,建设好的一切准备刹那间溃不成军。 庄冬杨并不快乐。 程叙生在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懊恼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把信叠起来塞进信封,思考许久,却不知信该寄去哪里。 最终信件的地址栏被填下z大,经历数天后,到达z大的快递站。 快递员一单一单地录入编号,可或许是信件太薄,它最终没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取件码。 许多快递被一起堆进货架,取件的学生们看到它,把它推搡至角落,谁也不知道这里有一封无家可归的回信。 于是等待数月无果的程叙生终于在年关将至时情绪崩溃,草率地递交辞呈后,定了年前最贵的飞机票,试图前往z市寻找回信的下落。 作者有话说: 致敬传奇助攻王——小游同志 第55章 错身重逢 落了地,程叙生却不知该上哪儿去找。 z市即使落雪也不留痕,与其说是下雪,不如说是下雨,不过十分钟,程叙生的肩头便一片湿润。 化雪时气温总会更低些,冷风裹挟着雪水珠灌进他的脖子。 “应该多穿点的。”他喃喃自语。 从机场附近找了家便利店,程叙生买了一把通体黑色的伞。 手柄不可以完全收缩,质量也称不上好,他捣鼓了半天,好不容易把伞撑开,“乓”地一声,又弹开了。 程叙生被伞罩住,有些烦躁地想把伞从头上拔下来。 忽然一个身影轻轻擦过他的身体,又把他撞得往一旁晃了晃。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那身影开口。 程叙生猛地怔愣在原地,旋即使劲从伞骨里薅出被夹在里面的头发。 终于重见光明,他急切地四周环视。 刚才那道声音的主人凭空蒸发,程叙生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幻听。 可人群中并没有任何一条熟悉的背影,于是他只好尝试着把这道声音对应到每个路过的行人身上。 伞上的标签已经被程叙生草率地拆掉,无法退换。 他只能拎着这把破伞继续朝前。 “你好,这些,再拿一把伞。” 庄冬杨站在收银台前,看着那把带有明显使用痕迹的伞,有些无奈地开口。 “别糊弄人啊,至少换一把新的吧,刚才都有顾客被你们家伞扣住脑袋了。” 店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瞥了他一眼,又转身给他换了一把新伞。 庄冬杨接过东西,转身走出便利店,朝着机场出发口走。 托运安检结束,他坐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百无聊赖玩了二十分钟手机,又掏出登机牌上下端详着。 庄冬杨心中其实隐隐期待,多年未见的程叙生如果在新年之时看到风尘仆仆赶回家里的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这四年他去过太多地方,唯独家乡,从未出现在到达地的位置。 三小时后,庄冬杨降落在他生长的西北小城。 回家,回家。 他雀跃着打了车,先是去了陵园,买了好大一捧花,送给程巧。 “新年快乐,好久不见,”现如今的他已经可以很习惯地对着相框和墓碑说话,“我回来了。” 那只猫又从不远处蹬着碎步跑了过来,很是亲昵地蹭了蹭庄冬杨,尾巴勾在他的裤腿上。 “你还在啊,”庄冬杨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脑袋,“山上有积雪,你为什么不去山脚下?” 猫很倨傲地朝山下望了望,又转过身子继续绕着庄冬杨转。 “是因为这里的贡品好吃吗?” 庄冬杨想了想猫在山顶各个碑位处偷吃贡品的画面,忍俊不禁。 “好吧,那你继续享受,我要回家了。” 又坐了快一个小时的车,庄冬杨终于进了市区。 看着街道旁的店铺纷纷改头换面,他有些感慨地对着车窗外呼出一口白气。 白气很快被风吹散,不过几个街道的功夫,车便停在了冶金小区的门口。 天色已晚,大年二十九。 庄冬杨站在家门口,和101窗户里的漆黑一片面面相觑。 “......” 什么情况。 大年二十九的的夜晚,再黑心的画室也不可能拉着他加班,即使他热爱工作,学生也不见得乐意上课。 庄冬杨冥思苦想半晌,也没想出另一个会让程叙生在新年之际出门的理由,他安慰自己,程叙生应该是早早睡下了。 这样想着,他上前推开单元门,做了几番思想工作后,敲响了101的大门。 咚咚咚。 他应该没醒来。 咚咚咚。 他应该在穿衣服。 咚咚咚。 庄冬杨意识到,屋里并没有人。 他有些惊慌地更用力地敲了几下。 102的门被打开,一个陌生面孔从屋里探出脑袋。 “你是?” “你是?” 102的住客莫名道:“我是102房主,你谁啊。” “......我是101的。” “我没见过你。” 庄冬杨回忆几秒,答道:“我也是。” “......你真是101的?我在这儿住了快四年了从来没见过你。” 庄冬杨抿了抿嘴。 那确实是没见过了。 “我是101户主的弟弟。” “你就是他经常提起的那个弟弟?” “他经常提起我?”庄冬杨眼睛一亮。 “对啊,他今早出门的时候我刚好在走廊里贴春联,他还说他要去找你。” “......找我?” “对啊,你俩没商量好吗,他现在应该早就走了,你没看到屋里灯都不亮吗。” 庄冬杨心下大震。 他上前一把把住102的门把手,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你说的,是真的吗?” 102莫名地道:“我骗你干什么。” “谢谢......谢谢。”庄冬杨嘴唇颤抖。 “这有什么可谢的,你如果还想跟他一起过年,不如给他打个电话,赶紧找他去吧。” 庄冬杨使劲儿抹了一把脸,拔腿冲出单元门。 此时的程叙生已经办理好了酒店入住。 因为是春节,房间里摆着额外多出的点心盘,程叙生把这些点心拆开,就着水食不知味地咽了下去,浑身疲惫陷进床里。 约莫过了五分钟,就在程叙生即将进入梦乡时,外套兜里响起铃声。 努力克制着倦意,他起身走到衣架处掏出手机,低头一看。 陌生电话。 程叙生把这通毫无印象的号码列入骚扰电话一派,毫不犹豫点了挂断。 第68章 一分钟后,电话又响了。 还是这个号码。 程叙生冷笑一声,点了接通,想要听听这通锲而不舍的骚扰电话究竟想要干什么。 “喂?”他率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喂?”程叙生皱眉。 “程叙生。” “......” 程叙生脑中的困意瞬间消散,心脏猛地被重重敲响。 “程叙生。” 程叙生死死咬住嘴唇,努力压抑着即将泄露的情绪。 “你在哪里?” “你在z市?”那声音反问他。 “......” “好。”那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挂断。 程叙生坐在酒店的床上,冷汗冒了一额头。 庄冬杨怎么会突然打来电话?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自己只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可这通电话结束后,他们是否要见面? 草率做了决定的程叙生无比后悔,直到此刻,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再见庄冬杨。 于是他自暴自弃地瘫倒在床上,睁着眼度过了相当难捱的一夜。 次日天一亮,他便拖着行李退了房。 胆小鬼再一次临阵脱逃,不过,至少,庄冬杨也不会知道他就要再次离开。 抱歉,抱歉。 时隔四年的一通电话并没有使他心中的冰锥融化,却推搡着让那根陈年旧刺扎得更深了些。 最早一班回去的机票已经售罄,程叙生只好定了临近中午离开的飞机,逃难般坐上了再次前往机场的车。 雪还没停,他就要带着未干的水迹逃离庄冬杨的生活。 黑伞质量太差,跑了几步,伞骨已经扎了程叙生不下五次。 环顾四周,没有垃圾桶,程叙生想了想,打算在安检口处的垃圾桶那里丢掉它。 他的步伐有些迟钝,或许是因为没能再看上庄冬杨一眼。 不过听到了他的声音,听得出他还算有精神,过得应该不错。 那好吧,那就这样吧。 程叙生的行李少到不用托运,只有背包里的几件衣服,于是他没有急着进安检口,在机场外围又随意逛了逛。 走进一家文创店,里面琳琅满目全是当地特色的纪念品。 程叙生的视线停留在一个流苏小挂件上。 “欢迎光临,是送人还是自留?”店员热情问道。 “啊,自留。” “那这些挂件很适合哦,挂在包上也不占地方,都很好看的。” 程叙生笑了笑,从挂钩上拿下那串挂件。 “这个很有当地特色,卖的也是最好的。” 一分钟后,程叙生手里握着一个流苏挂件走出这家店铺。 其实是很文气的款式,更适合宁姐那种每天背着漂亮挎包的人挂。 程叙生弯了弯嘴角,晃了晃手里的挂件。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也到了可以安检的时间,程叙生便晃着手里的挂件,朝着安检口慢慢溜达过去。 站在排队队伍的最末尾处,程叙生在心里和庄冬杨再次道歉。 “程叙生!” 忽然有人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喊道。 程叙生闻声猛地回头,随即怔在原地。 不远处,他日思夜想的人正朝着自己狂奔过来,双眼猩红,肩膀大力起伏着,头发胡乱贴在脸上,称得上相当狼狈。 周围排队的人都好奇地望向他。 “程叙生,你又要上哪儿?” 他哽咽着开口,因为奔跑又险些上不来气,只好在距离他五米处的地方弯下腰,剧烈地咳呛起来。 程叙生耳朵如同警报响起般嗡鸣,听不到任何声音。 直到有人大力拍了拍他。 “不排队的话就往外站站。” 程叙生才同木偶般走出队列,一步一步,慢慢朝着眼前的人走来。 “冬杨。” 他伸手颤抖着托起庄冬杨沾满泪水的脸,轻轻为他拭去。 此刻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却佝偻着腰,像是脱力般,颤颤巍巍地跪倒在他面前,紧紧攥住他的手,哑声哀求。 “别走,别走。” 程叙生死死咬住嘴,仰起头,死死盯着机场眩目的灯光。 就当是老天馈赠,就当是黄粱一梦。 路过的旅客铃声突然响起,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仿佛天公作美,多么罗曼蒂克的氛围。 程叙生即使再不讲情面,也不忍心打断这样难得的画面。 于是,几乎是自暴自弃般,他半跪下身,很小声很小声地回复道。 “好。” 第56章 无处遁逃的话请迎战 一个半小时后,程叙生站在庄冬杨家的客厅,有些后悔刚才的心软。 庄冬杨从擦干眼泪后就一声不吭,沉默地夺过他的手机,沉默地夺过他的背包,沉默地夺过他手中的流苏挂件,然后拽着他走出机场,打车回家,一气呵成。 在这途中,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只是苦了司机,全程大气不敢出。 庄冬杨脱下外套,走进卫生间,囫囵洗了把脸。 水声哗啦哗啦响,程叙生四肢僵硬地立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可偏偏庄冬杨就是不正眼瞧他,简单清洗过后,他又拎着程叙生的背包去了右侧的卧室。 程叙生只好跟上。 庄冬杨拉开背包,把里面的几件衣服掏出来挂进衣柜,翻过来倒了倒,竟是什么也没有了。 他侧目瞥了一眼杵在门口的程叙生,抱着背包回了自己卧室,把它塞进下层书柜,又拿钥匙锁住。 做完这些,他挑衅般回头,对门外站着的程叙生扬了扬下巴。 程叙生以一种无助朴实且尴尬的眼神注视着他。 庄冬杨轻哼一声,又从兜里掏出那个流苏挂件,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包上拴。 “哎哎......”程叙生对这一连串举动感到无比荒谬,不禁开口。 谁知庄冬杨霍然起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打断了他。 “闭嘴!” 程叙生嘴巴微张,大为震撼。 他的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差了? “程叙生,你现在既然已经进来了,别想着再跑,也别想着把这些没用的东西送给不相干的人。” “......” “右边这间卧室是你的。”庄冬杨似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莽撞,底气不足地补了一句。 程叙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上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知道了。” 庄冬杨被摸了脑袋,整个人都顿了顿,随即面露羞赧地轻咳一声。 “我现在,不知道跟你说什么,你让我想想。” “好。” “别走。” “好。” “......那你自己适应适应。” “好。” 庄冬杨便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一阵叮呤哐啷不知又在干些什么。 程叙生摸了摸鼻子,踱步去了阳台。 真是个没有人味的无趣家伙,居然连一盆花都没养。 他撇了撇嘴,又去了餐厅。 打开冰箱门,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半板鸡蛋。 程叙生无奈关上冰箱门。 视线向右,冰箱上贴着一张纸片。 “......好好吃饭......”他缓慢念出声。 房间里的庄冬杨如同导弹般弹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撕掉了冰箱上的纸条。 程叙生甚至还没看完。 “什么东西?”他问。 “没什么。” 程叙生微微挑眉:“一惊一乍。” 庄冬杨不再接话,又吧嗒吧嗒踩着拖鞋把自己关回了房间。 程叙生只好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程叙生缓缓睁开眼,想起了今年是大年三十。 手机被庄冬杨抢走还没要回来,冰箱里又只有那么几样可怜的东西,连速冻水饺都没有。 程叙生上下摸了摸兜,翻出来一百块现金。 “冬杨。”他喊了一声。 庄冬杨没理他。 “庄冬杨。”程叙生又放大了音量。 庄冬杨依旧装死。 “惯的毛病。”程叙生喃喃道,下一秒便起身套起外套,打开门就准备往外走。 紧闭的房间门被猛地打开。 庄冬杨咬着牙快步走了出来,扯住他的胳膊咬牙道:“你要去哪儿?” “不是不理我?” “你要去哪儿?” 程叙生被他扯得有些痛,啧了一声:“撒开。” “你要去哪儿?” “买菜,大年三十你要让吃鸡蛋挂面?”程叙生眯了眯眼,“你今天不会再出门了吧,我相信你一定会给我开门的,对吗?” 庄冬杨神情茫然一瞬,程叙生趁机抽出酸痛的胳膊。 第69章 “买菜......?” “对啊。” 庄冬杨扁着嘴撇过脸,几秒后,还是没忍住,泄露一丝喜意。 程叙生睁大眼。 “买菜......买菜......等一下。”他伸手把门拉回来关上,快步去了房间,约莫过了一分钟,他又换好了衣服回到玄关处。 “我跟着你,不然你又要跑。” 程叙生叹了口气。 “你把我手机都抢走了,我怎么跑?” “谁知道,你办法多着呢。”庄冬杨轻声回嘴。 这真是程叙生最诡异的一次买菜经历,是即使过了很多年也可以列为人生第一的程度。 具体体现为,买菜全程,庄冬杨的嘴巴都像是抹了502,惜字如金。 “这盒还是这盒?”程叙生指着冷冻柜里的两坨肉。 “嗯。” “......”程叙生侧目瞪了他一眼。 “玉米还是荠菜?” “嗯。” 身旁的导购听到这个回答,有些疑惑地抬头。 “你有毛病吗?”程叙生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庄冬杨闻言,也不说嗯了,推着购物车背过身去,留给程叙生一个屁股。 程叙生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好不容易再见上面,大过年的,大过年的。 “可乐还是雪碧,”他挂着和善的笑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再跟我耍脾气,我就扇你。” “......可乐。”庄冬杨终于不情不愿开口。 回家路上,路过花店,程叙生还很有雅兴地要买一盆多肉。 “这个要浇水,我不要。” “养一盆在家多好。” “不要。” “那我养。” 庄冬杨眼睛亮了一瞬,犹豫着开口。 “那你......要给它浇水,我可不管。” “哦,”程叙生拿起那盆多肉,“到时候回去也可以带走。” “不买了。”庄冬杨脸一垮。 “好了好了,我不带走。” 庄冬杨这才肯付钱。 回到家,程叙生把多肉摆在阳台的正中央,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有人气儿。” 庄冬杨冷着脸站在玄关处,对这个观点不可置否。 程叙生回头,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 “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开心?”程叙生叹了口气。 “你又到底为什么这么开心?”庄冬杨似是有些不解,反问。 “我又见到你了,这不是很开心的事吗?” “所以呢?”庄冬杨深吸两口气,“所以你就装作这中间什么都没发生,装作我们还是好兄弟,除了买你的菜买你的花什么都不打算说吗?” “为什么你这么轻飘飘?” 程叙生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淡了几分。 他不自然地眨了眨眼,避开了庄冬杨的目光:“好了。” “你现在的样子就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冬杨。” “四年了,程叙生,我都快忘掉你长什么样了,你这副轻飘飘的样子做给谁看?” “庄冬杨。”程叙生无奈道。 “怎么,我说错了吗?”庄冬杨声调更高了。 “去剁肉馅。” “?” 庄冬杨一肚子气被这句话堵在嘴边。 “你什么意思?”他问。 “去做饭,今晚饭桌上,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不撒谎,不逃避。” 庄冬杨愣了一瞬,随即便忿忿拎着两盒猪肉去了厨房。 程叙生意识到这件事终究还是躲不过,只能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坐在沙发上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庄冬杨包的饺子真的很丑,但意外地,一个破皮的都没有。 好不容易当了一次甩手掌柜的程叙生在咬下第一口时得知了真实原因。 “怎么这么咸?” 不是馅咸,是皮咸。 不光咸,还相当难嚼。 “哦,我往汤里撒了盐。” “撒了多少。” 庄冬杨眼神躲闪。 程叙生放下筷子,亲自来到厨房查看战况。 下午还没拆封的盐此刻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你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活到现在的?” 程叙生感到不可思议。 庄冬杨放下筷子,轻嗤一声。 “就这么过,吃不死就咽下去,反正也没人管我。” 程叙生闻言闭上了嘴,把那包损耗过高的盐放回原位,回到餐桌前,怼了三杯水愣是再也没批评一句不是。 “好吃吗?”庄冬杨见他吃完,笑眯眯问。 “?” 程叙生觉得庄冬杨一定在报复他。 “挺好吃的,如果能再咸一点就更好了。” 庄冬杨脸上的假笑露出一丝破绽,几秒后,索性也不再装作兄友弟恭。 “程叙生,你真是吃饱喝足没心事。” 程叙生嗓子眼还有些火辣辣的,闻言费劲开口:“别拐弯抹角,你想问什么就问。” “你刚才说了,知无不言,不撒谎,不逃避。” “不撒谎,不逃避。”程叙生点点头。 “行,”庄冬杨喉结滚动两下,缓缓开口,“四年了,你原谅我了吗?” 我原谅你了吗? 程叙生垂眸:“你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 “那你又为什么要赶我走?” 程叙生仔细回想当初真正决定推开庄冬杨的原因,半晌,轻声开口道:“因为我接受不了。” “你接受不了......”庄冬杨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就四年,完全不联系我,即使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 “我以为你会很快走出来,有自己新的生活。” “那你当初为什么告诉我,我对你很重要,你对我有那么多期待,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自己有新生活了吗?” 程叙生嗓子生疼,或许是过咸的饺子导致。 “有了。” “那恭喜你,”意料之内的答案,庄冬杨自嘲地轻哼一声,“不过,有了新生活的你,为什么会在快要过年的时候,出现在z市?” “......旅游。” “放屁。” “怎么,我不能旅游吗?” “你还骗我?”庄冬杨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我没有骗你,我放年假了,我打算来这边休假,有什么问题?” “好,休假是吗,那我问你,为什么102的住户告诉我,你是来找我的?”庄冬杨猛地一拍桌子,弓着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程叙生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 第57章 鱼肚白给你看 “我怎么知道,你猜不到?” “......你回家了?”程叙生声音不自觉带了些拐。 庄冬杨默然不语盯着他。 “你......你回家是因为什么?” “总不可能是因为我想你,”庄冬杨面色很差,“而且现在是我在问你。” “你说话总要这么呛人吗?”程叙生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道,“我来z市除了找你还能有什么原因?” 庄冬杨心中的铁门被撬开一角。 “真的?”他有些不敢确定地问。 “我还有认识的人在这里,需要我大过年特地跑来一趟?” “可你来z市也没有联系我,如果我今天不在机场,你现在会坐在这里吗,程叙生,你真的没有骗我?” 程叙生哽住。 因为没有要让你知道的想法,所以也没必要通知,因为只是想见你一面,所以就鲁莽地再次闯入你的生活。 “我没想着......能跟你见面,只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看一眼,就走了。” “看一眼就走了?”庄冬杨眉心拧作一团。 “对,几个月前,你突然不再给我寄信了,这几个月,我去快递站问过,没有堆积的遗失物,我担心你是不是生活上遇到了什么问题,所以,我就打算来看看你。” “......那你上哪里找我呢,我已经不在学校了。” 庄冬杨心中一团乱麻。 程叙生口中的话是真是假,他已经无法分辨。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程叙生的确收到了那些信。 可他四年不间断地寄信,程叙生却只字未回。 真是可悲可笑。 “我本来想去你学校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你现在在哪里,然后在附近逛逛,碰碰运气。” “可是程叙生,我已经不在学校了。” 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我现在的住处离学校不堵车都有四十分钟的车程,你根本找不着我,如果你没见到我,要怎么办呢?” “那就回家吧。” 反正这么多年,也并不是次次来都能见到,程叙生已经习惯落空。 “你经常来看我吗。”庄冬杨的声音虚弱下去,有些哽咽。 “......不。” 庄冬杨坐在椅子上沉默片刻,起身回了房间,一阵抽屉被拉开合上的声音后,他拿着一沓纸回到餐厅。 第70章 “你的信在这里。” 程叙生睁大眼睛,反应了几秒才伸手接过庄冬杨递给他的信纸。 哦,原来自己的信没有被快递站私吞,而是被庄冬杨私自扣留。 “你一直有在写吗?”他伸手轻抚过纸面。 “嗯。”庄冬杨闷声答道。 “为什么不寄过来呢?” “因为收不到回信。” 程叙生顿住,几秒后轻声开口。 “没收到过吗?” “应该收到吗?”庄冬杨勉力扬了扬嘴角,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抱歉。” 他的回信太单薄,丢在途中也情有可原。 “我搞不太懂,程叙生,你来看我,却不见我,要收我的信,但又不回,你是希望我恨你吗?”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独立,可以长大,我不希望你一直记得......我。” 庄冬杨艰涩开口:“那现在够独立了吗?可以自己一个人住在空荡的房子里,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生活,这样算长大吗?” “冬杨......” “忘记过去,算长大吗?” 他双手抱住脑袋,把自己埋进桌子。 “那我不想长大。” 程叙生放在桌下的双手不住颤抖起来。 “程叙生,我不管你买的挂件是要送谁,不管你这些年又遇到了新的谁,也不管你过去,以后对我到底如何,不过我不想长大。” 庄冬杨重新抬起脸,泪水从眼眶滑落,滚过脸颊,又被他伸手抹去。 “既然我又抓住你了,我就不会再放你走。” “冬杨。” “哥哥,我很想你,你不是我的吗。” 程叙生的呼吸在听到这句话时猛然变得粗重,面色逐渐涨红。 几秒后,试图缓慢地,颤抖着抬起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竭力控制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和丧失正常频率的呼吸。 庄冬杨见他不对劲,猛地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怎么了?!” 程叙生的眼眶溢出大颗大颗的泪水,他艰难地吸气呼气,从指缝里艰难地吐出断断续续的字。 “我......上不来......气......” 庄冬杨骤然呼吸一滞:“那怎么办?怎么办,要吃什么药?” 程叙生痛苦地弯下腰,整个人蜷缩成基围虾的形状。 “怎么办,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程叙生费力地摆摆手。 “那怎么办,你......” 庄冬杨急得来回踟蹰几步,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托住程叙生的脸,逼迫他强行抬头。 下一秒,便拢着他的后脑勺,猛地扯开他的手,把嘴唇贴了上去。 程叙生的眼睛瞬间睁大,挣扎着想要退后,却因为后脑勺被抵住不得动弹。 下一秒,庄冬杨便朝他渡来不属于他的空气。 “唔......”程叙生被这口气堵得什么都说不出,只得将它咽了下去。 庄冬杨的嘴唇离开他片刻。 下一秒,他猛吸一口气,复又贴了上来。 往返十次下来,程叙生终于可以顺畅地呼吸,只是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好一点吗?”庄冬杨满头大汗,随时准备掏出手机打120。 “......好了。”程叙生沙哑着开口。 他还不知道可以这样缓解。 “为什么会这样?”庄冬杨单膝跪在他脚边,还是有些着急地道。 “......不知道,这几年情绪一激动,就会上不来气,像生吞了一个鸡蛋一样。” “那你一般会怎么处理?” “等它过劲儿。” “......”庄冬杨扶着桌角站起身,蹙眉盯着程叙生。 片刻后,他犹豫着伸出手,抹掉了程叙生脸上还未干涸的眼泪。 “骗子。” “什么?”程叙生被他碰了脸,亲了嘴,整个人都腾云驾雾般轻飘飘的。 “你的新生活就是多出一堆奇怪的毛病,整个人也变得萎靡不堪吗?” 程叙生需得承认,是的。 他的新生活一塌糊涂,或许程叙生真的需要依附着别人生存,才可以有生活的斗志,一旦独自一人,便会如同被诅咒般,气运全散。 “是,”对于命运,他也只好妥协,“所以我现在来找你了,你愿意收留我吗?” 庄冬杨苦笑。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说,我愿意?” 程叙生揉了揉发痛的喉咙,轻声道:“我希望是。” “好吧。”庄冬杨伸手抱住程叙生,久违的,他期盼的那份温热,终于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新年快乐,我愿意。” 这一刻他不敢奢求冰释前嫌、破镜重圆的偶像剧剧情可以发生在他们身上,他只希望当下此刻,程叙生愿意为他停留。 所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没有必要桩桩件件都要解释得清,这世界上任何杂质都不掺杂的感情几乎不存在,可即使夹杂着目的,痛苦,欺骗和遗忘的感情,也足以刻骨铭心。 于是成为一名合格大人的庄冬杨不再渴求得到所有嫌隙和矛盾的解释,也不再去纠结程叙生漏洞百出毫无逻辑的解释。 如果2012年的程巧此刻再次见到他,大概会夸他是个成熟的大人。 所以你看,其实长大的事件节点并不是被迫接受,而是主动放弃。 庄冬杨,长大快乐。 二零一九年岁首,庄冬杨终于失而复得他的心。 即使二人中间隔着相当多亟待解决的问题,却还是一起坐在沙发上别扭地看完了整场春节联欢晚会。 “我觉得这几年的春节联欢晚会越来越没有新意了。”程叙生如是点评。 “嗯。” “还要看吗?”程叙生偏头看了一眼抱着靠 枕窝在一旁的庄冬杨。 “……你想睡觉了吗?” “我还好。” “我也还好。” “那随便看点别的吧。”程叙生提议。 庄冬杨接过遥控器,找到电影板块,划一页停一下。 “这个怎么样,第三排第一个,免费。” 庄冬杨缓慢念出电影的名字:“木乃伊占领大东北……真的吗。” “对啊,就看这个。” 半小时后,程叙生已进入深度睡眠。 庄冬杨满脑槽点想提议换一部,扭过头去,却看到程叙生纤长的睫毛,紧闭着双眼,睡得深沉。 “程叙生。” “你睡着了吗?”他轻声唤了两句。 “……”程叙生接连两天没吃药,此刻已经在梦中鏖战许久。 “好吧。”庄冬杨抿了抿唇,抬手关了电视。 他从卧室翻出一套新被子,拿来悄悄盖到程叙生身上。 “晚安。”他小声道。 原地站了片刻,庄冬杨鬼迷心窍,弯腰凑了上去,在程叙生唇上轻啄了一下。 一下还没过瘾,他回味了几秒,又亲了一下。 程叙生此刻却猛地眉头紧皱,伸手抓住了庄冬杨的胳膊。 庄冬杨惊慌失措,险些没站稳趴倒在他身上。 “你没睡着?” 程叙生却像是抓到了什么好东西,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 庄冬杨瞪着大眼等了一分钟,发现程叙生压根就没醒来。 “你抓住我,我怎么睡?” 他无奈地喃喃几句,随即便靠在了沙发的另一边,胳膊伸出来,方便程叙生抓。 “晚安。”庄冬杨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这将是他这些年来最美的一场酣梦。 第58章 和往事说再见 年初八,庄冬杨的春节假期也画上了句点。 他轻手轻脚裹起衣服,出门时故作成熟地用他已经学会很久的大人字给睡梦中的程叙生写下一张便笺,贴在了餐桌上。 早饭在冰箱里,拿出来热一热,等我回家。 程叙生起床看到便签时,没忍住弯了眼睛。 “小大人。” 随后从冰箱里掏出庄冬杨前一天准备好的贝果,塞进了微波炉。 慢吞吞嚼着早饭的程叙生,忽然想起,这样的画面曾经也是有过的。 只不过角色颠倒,他也收到了庄冬杨的便笺。 “原来当时撕掉的便笺是我写的吗......真是过了很久,差点忘记。” 吃饱喝足,程叙生摸了摸自己的脸。 最近气色太好了,应该是休息得很足的缘故。 可程叙生并不是闲得住的人,这样每天躺平的生活他怎么过怎么不踏实,想了片刻,他决定还是要和庄冬杨商量一下这件事。 庄冬杨这些天很提心吊胆。 他已经复工,程叙生的画室估计也会在不久后开工,程叙生这些天没提过自己要走,不代表过几天也会留。 可他实在害怕,他害怕程叙生的存在事实上就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他害怕一觉醒来,程叙生又会再次长久地消失在他的生活中。 第71章 于是庄冬杨每晚回家时都会心惊肉跳,生怕开门后只能看到屋内黑漆漆一片。 可每晚庄冬杨裹挟着冷风进门时,程叙生都已经做好了晚饭,笑盈盈地站在玄关处等他。 庄冬杨神情恍惚一瞬,险些以为回到了从前。 推开家门就可以看到这样的画面,何其幸福,何其珍贵。 拜托拜托,时间走慢点。 十五已过,城市中的节日气息也在陆续撤下,新年的红灯笼彩灯被换下,各个店铺里张贴的福字和窗花也被拿下。 庄冬杨在心里每日祈祷着这些物件消失的速度可以慢一点,这样他的新年就可以再次延后。 这天,庄冬杨在楼下看到了8层亮着的灯光,心中窃喜地推开门。 “这么丰盛。” “嗯,快洗洗手,我有事儿要跟你商量。” 庄冬杨神经猛地紧绷,硬邦邦哦了一声,去了卫生间。 “不要吵架,不要吵架......”程叙生在心里默念。 坐在饭桌前,两个人都没动筷子。 “说吧,商量什么?” “没什么大事,先吃。”程叙生抬眼看了看他。 “哦。”庄冬杨点点头,伸手从红烧肉里夹了一块虎皮鹌鹑蛋。 “我过两天,打算回家一趟。” 程叙生已经很努力让这件事情变得很轻描淡写,但鹌鹑蛋还是从筷子上滑落,咕噜噜滚到桌子上。 程叙生赶忙抽了两张纸,向前探了探,把那团污渍擦除。 庄冬杨却重重放下了筷子。 “完了,他又生气了。”程叙生心中叹息。 果不其然,庄冬杨像应激了一般,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为什么?”他冷声开口问。 程叙生无奈地笑了笑:“听我说完。” 庄冬杨放在桌上的拳头紧了紧,但他顺从地没有再次开口。 “年呢,我也过完了,家里还有些东西没有收拾,总不能放着不管,我这次来你这边,没有带什么东西,所以,”程叙生温声道,“如果你愿意让我继续和你住在一起的话,我可能需要回家取一趟东西。” 庄冬杨神色顿住一瞬,下一秒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我还没说完,”程叙生往嘴前伸了伸食指,“这次和你见面后,你总怕我突然逃跑,所以如果可以,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回去。” 庄冬杨激动得说话都有些颤抖:“真的?” “是啊,我还没跟你说吧,我从画室辞职了。” 庄冬杨愣住。 “其实年前那会儿,我是想来这边打工的,我当时想的是,即使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哪,但我在这里工作,一个月,一年,两年,我总会找到你的。” 庄冬杨急切道:“其实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你知道的,我是胆小鬼,”程叙生轻笑一声,“因为做决定的时候太莽撞,什么都没准备好。” 庄冬杨直直盯着他。 “不过我已经找到你了,”像是想起一些不大好意思的事情,程叙生面上闪过一丝红晕,“作为你的室友,我也已经试用好几天了,怎么样,我可以通过考核了吗?” 庄冬杨僵硬地吞了吞口水。 “我发现,这么多年,我的生活里还是只有你。” 庄冬杨嘴唇微张,半晌,他嗫嚅道。 “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啊......让我想想,”程叙生捂嘴轻咳一声,“应该是,想继续和你生活在一起的意思。” 庄冬杨猛地捂住脸,以免自己失控狂喜的表情被对方捕捉。 “这可是你说的。”半晌,他从手缝中闷闷道。 “是啊,所以庄律师,麻烦你陪我回一趟老家,再把我们的记忆带来新家,好吗?” “......好。” 次日清晨,气儿一向不顺的杨律师又收到了自己手下最乖巧的实习生的请假短信,一怒之下冲进隔壁秦律师办公室大闹一通,最后被一脚踹了出来。 此时的庄冬杨,已经作为陪同,和程叙生一起,坐上了回老家的飞机。 “我二十九回来的时候,就只呆了一晚。”庄冬杨盯着飞机起飞时骤然缩小的周围景观道。 “只呆了一晚,就知道我去找你的消息,你可真厉害。”程叙生咬着牙根开口。 哪怕坐了这么多次飞机,他还是很讨厌起飞时的失重感。 庄冬杨收回朝外的视线,转头看向他。 一秒钟后,庄冬杨握住了程叙生紧紧扣着椅把的手。 程叙生感受到温热,睁开眼睛。 “你以为在拍偶像剧吗,握住手就可以不会难受。” “你能不能别跟个老人一样,浪漫一点。” 程叙生闻言狠狠抽回了自己的手,瞪了庄冬杨一眼。 飞机在天上飞了小时,程叙生愣是一句话也没再跟庄冬杨讲。 “对不起,你一点都不老。” “对不起,我老。” “你最帅了,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求你了,我刚才乱讲的。” 庄东杨不知道程叙生此时对年龄的敏感度已然攀至巅峰,心中纳闷他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句玩笑话。 直到站在程巧墓碑面前时,两人才算是不情不愿地和解。 庄冬杨做作地清了清嗓。 “虽然那么多次,你都不愿意保佑我,但我现在,还是和哥哥重新在一起了。” 他轻轻握住程叙生垂在两边的手,程叙生侧头看了看,没有挣扎。 “我们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墓碑后的草丛耸动,猫又钻了出来。 “这只猫真是怪了,一直在小巧这里,赶也赶不走。”庄冬杨弯下腰,挠了挠猫下巴。 “我也见过它,每次都在,一年四季都在。”程叙生也觉得奇怪。 “一点都不怕人,乱吃别人贡品。” 程叙生蹲下身,猫便躲开了正在摸他的庄冬杨,朝着程叙生小碎步地走了过来。 “它更喜欢你。”庄冬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毛。 “你好,猫咪,”程叙生摸了摸它的脑袋,“山上冷不冷?” 猫嗲着嗓子叫了一声。 “那以后,去更暖和的地方好不好?” 猫想了想,绕着二人走了一圈。 “我们要走啦,去很远的地方,下一次见面要好久。” 猫像是有些无措,坐下了。 “猫咪,去有更多食物的地方吧,我们要继续生活啦。”程叙生轻声。 猫思考片刻,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最后蹭了蹭二人,便头也朝着山下跑去。 等到猫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程叙生突然哭了。 “那是不是小巧?”两行泪水划过脸颊,山上的冷风刮过,刺痛脸颊。 庄冬杨站在他的侧后方,没有开口。 那是猫咪呀,那不是程巧。 “我的小巧,要去过好日子了。” “嗯,我们都会过上好日子。”庄冬杨缓步上前,伸手擦去程叙生脸上的泪水。 “这是最好的结果吗?”程叙生眼神盯着远方,空洞不知目的。 “是的,”庄冬杨也抬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打包行李时,程叙生的中国人断舍离基因大发作,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这作业本你留着干什么?” “这是你初中的作业本啊,那会儿的字多好看,方方正正。” “那这卷牛皮纸呢?” “可以包书皮啊。” “可是我们怎么带过去?我已经不包书皮好多年。” “好吧。” 最终,程叙生收拾了三大箱东西,足足花了五百块从这里送去z市。 抱着一摞相框的程叙生,盯着这个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喃喃自语。 “还会回来吧。” “会的,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家。” 离开冶金小区那天清晨,庄冬杨碰到了大丽花。 “搬家?”大丽花问。 “嗯。” “哎呀,又走一户,这老小区里,老人没几个了。” “你呢,打算一直住在这里?”庄冬杨道。 “当然,我家在这里,”大丽花笑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高考完,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怎么样,现在呢?” “啊......”庄冬杨的眼神飘向身后,“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大丽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程叙生正站在楼梯角旁望向这边,见他们看过来,扬起温和微笑,挥了挥手。 第59章 回信回到我心里 大包小包坐上前往机场的车时,庄冬杨忽然一阵空落。 就像是浑身上下所有紧绷的神经全部被剪断。 让他魂牵梦萦的家乡,从此再也没有可以留恋的东西。 校门口的面馆仍然会继续开下去,程叙生服装店处的商业街热闹依旧,可他就要飞回另一片天。 第72章 鬼使神差地,他掏出手机,开始咔嚓咔嚓对着车窗外的风景拍照。 程叙生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瞧去。 “这么多年了都没什么变化,拍什么?” “说不定很快就会变,我当年走的时候也以为不会有什么变化,可现在冶金小区的人,我都不认识了。”庄冬杨手上动作没停。 突然裤兜里的按键手机嗡嗡震动,庄冬杨疑惑地看了一眼程叙生。 程叙生两手空空,正坐在他身边。 游广川也并不会给他的这个号码打电话。 “怎么了?” “不知道,应该是诈骗电话。” 庄冬杨只好把手机掏了出来,在看到陌生号码时轻哼一声。 “应该是什么电话公司打来的诈骗电话......喂?”他按下接通。 “喂,你好,是庄先生吗?” 庄冬杨眉头轻蹙了蹙:“嗯。” “啊,我是z大快递站的,”那边声音断断续续,信号很不好的样子,“我们在年前开工的时候清理了一波学校快递站的件,发现了一个你的,应该有一段时间了,我们从电脑里也没找到你这个包裹的信息录入。” “快递?我已经毕业了。”庄冬杨莫名其妙。 “那你还要这个快递吗?” “......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很薄,应该是纸或者膜一类的。” “啊,那你先在快递站再存一下吧,我过两天抽空了过去取。” 电话挂断,庄冬杨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喃喃自语道。 “什么东西......没填过学校的地址啊。” “什么啊?”程叙生问。 “学校快递站给我打电话,说我有一个快递在学校,但我毕业后买东西就没有再填过学校的地址了。” 程叙生闻言,却是面上一愣。 “快递?” “嗯,说是看着像纸,薄薄的,你说会不会是什么证书之类的东西,我大一留信息的时候留的是这个号码。” 程序生却是有些急切地打断了他。 “纸?” “对。” “......说不定是骗子的新手段,”程叙生额角冒出细汗,“你上班那么忙,要不然别理了。” “说的也是,”庄冬杨想了想,赞同地点点头,“你很热吗?” “嗯?嗯,有点。”程叙生心脏怦怦跳。 不会是自己的信吧? 可那都是半年前的回信,现在他们已经和好,如果再让庄冬杨拿到这封信,他估计又会揪着自己刨根问底地追问。 失效已过的道具,其实已经没必要出场。 还好庄冬杨对此看起来也并不太上心。 庄冬杨的确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自从回到z市,学校快递站的电话就像催命一样隔三岔五提醒他,哪怕庄冬杨的记忆只有七天,在这样高强度的夺命连环call中,也不会忘记这件事。 约莫过了一个多星期,程叙生已经放松警惕。 恰逢这天下午,庄冬杨下班后要去另一家公司送文件,学校离这家公司不远,约莫只有五六分钟步行的路程。 于是在送完文件后,庄冬杨顺路去了学校。 门卫贴面无私地开口:“扫身份证。” 庄冬杨不禁觉得好笑,从小到大每次毕业时,学校都会拉起横幅,上面写的一行大字。 “母校永远欢迎你。” 结果毕业后,再也没被母校欢迎过。 庄冬杨老老实实接受了自己被母校遗忘的现实,掏出身份证。 “滴。” 作为校外人员的庄冬杨,终于得以入校参观。 他熟练地扫了一辆自行车,直冲着快递站驶去。 “你好,我是你们前两天联系的庄先生。” 坐在位置上摸鱼的寄件员闻声抬头。 “哦哦,你来啦,给,”他弯腰,从脚下掏出一个很薄的包裹。“看一下是不是你的。” 庄冬杨仔细核实了一番,发现真是自己的。 “是我的,谢谢啊。” 寄件员皮笑肉不笑地道:“没事。” 走出快递站,庄冬杨撕开了包裹的包装袋。 一个信封躺在里面。 “什么啊......”庄东杨掏出那个信封。 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在看到纸上的四个字时,庄冬杨皱紧了眉。 “谁的啊?” 他来回翻看了好几遍信纸,心中有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钻出。 是程叙生的。 是程叙生给他的回信。 庄冬杨拔腿狂奔,冲出校园拦了辆车。 “小伙子,你晕车了吗?”司机好心问道。 “没有,谢谢师傅,您开快点。” 他双手轻颤,纸也跟着颤。 司机开到一半,想要从后视镜看看这位沉默的顾客究竟在做什么。 天哪,他居然在哭。 程叙生在招聘软件上找了一下午工作,得出一个结论。 他不适合上班。 于是程叙生从手机上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又搜了一番附近店铺的租价,想要像当年那样做生意。 不过这可不是个可以随意决定的事,程叙生认为这件事有必要和庄冬杨商量商量。 正这样想着,门锁被按响。 程叙生起身朝着玄关走去,结果被冲进家门的庄冬杨一个熊抱扑倒在地板上。 好痛,程叙生觉得自己的老腰遭到袭击,还没痛呼出声,便抬头看到眼前情绪激动的庄冬杨。程叙生只得托着腰开口问。 “怎么了?” 庄冬杨抹了一把脸,从兜里掏出那封信,一把举到程叙生面前。 “是你写的吗?” “......” 程叙生躲在信后轻咳一声。 “你后悔了,你早就后悔了是不是?”庄冬杨把信又塞进怀里,伸出双手把住程叙生的肩,“你什么时候回信的?” 程叙生憋了半天,刚想开口,就被堵住嘴唇。 庄冬杨似是憋了太久太久,撬开他的嘴巴后就发狂忘我般。 程叙生被吻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赶忙抬手,申请叫停。 庄冬杨伸手把他的胳膊又掰了下来,并把他紧紧搂紧怀里,拒绝了申请。 “你什么时候原谅我的?什么时候选择爱我的?”他趁着喘息的档口轻声道,“你来找过我吧,学校里有两个快递站,你知道寄到哪里我取件会更加方便。” “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庄冬杨想到这些年两个人像是交错的卡牌,不禁惋惜。 “原来我有回信......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唱独角戏......”他眼眶发红,几颗眼泪迎着喷薄的呼吸滚落而出,又滑进两个人相贴的唇。 咸涩的,眼泪。 庄冬杨回顾自己的前半人生,简直是掉了太多眼泪,可他本不爱哭的。 被打得头皮血流满身淤青也不会哭,被羞辱被鄙视也不会哭。 可后来为什么总是哭? 哦,原来是因为得到了爱。 于是为了再次求证,他急切地开口。 “你爱我吧,是不是?” “是......” 被吻得喘不上气的程叙生怕自己敏感的小孩再东想西想,于是连气都还没喘匀,就赶忙回答。 “我也爱你。” 程叙生又被他揽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抱着十分珍贵稀有的宝物那样。 “我爱你,我爱你,哥哥。” “好。” “我什么都不怕,我很厉害了,不要离开我。” “好。” “那么,请把你全权托付给我吧,我会拼命让你幸福的。”庄冬杨哽咽着开口。 程叙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 庄冬杨肩头猛地颤抖,片刻后,程叙生的肩头一片湿润。 “不要哭,不要哭。”他安慰道。 “真的全给我了?”庄冬杨闷闷出声。 “什么?” “心交给我了吗?” “交给你了。” “爱呢?” “也交给你了。” “命也是我的了?” “是了。” 庄冬杨仔细想了想,好像想要的都已经得到。 “我终于赢了?”于是他喃喃开口。 “赢了什么?” 我终于成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这不是一件值得加冕的事情吗? “没什么。” 庄庆厚,你看,即使有那么多糟糕透顶的事情轮番上阵,我还是可以得到幸福。 祝福我吧,祝福我即将圆满的人生,祝福我成为一名年轻的爱人,为我的哥哥斩断他今后人生的所有坎坷,祝福我,这么多年,终于游出那片海,成为不再苟且着生存的那群沙丁鱼。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的桥段其实是整本文里最早想好的,要比大纲出现更早一些。可能是因为之前铺垫了太多酸葡萄,也可能是因为写这一章的时候一直在单曲循环《with you》,写的时候幸福得有点想哭,还有一章就要完结啦,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第73章 第60章 沙丁鱼大团圆 当天夜晚,程叙生和庄冬杨把自己包进被子里,像两个牛角包一样靠在床头聊天。 话题不外乎是那些过去没有解开的死结,可程叙生是很耐心的人,所以他一个一个全部都为庄冬杨解开了。 于是庄冬杨又知道了很多隐秘不曾发觉的爱。 他躺倒在程叙生腿间,从自己领口里掏出那串观音。 这么多年他一直带在身上,玉石透着莹润的光泽。 “我现在幸福得快要疯掉了,”他仰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玉,“你说,是不是它在保佑我?” 程叙生坐在他对面眯着眼睛笑,没有吭声。 “不对,”庄冬杨想了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应该是你的缘故。” 你是我的观音,你是我的神仙。 他一如当年般思维发散地,牛头不对马嘴地讲述着这些年程叙生错过的故事。 程叙生听着听着,眼前又蒙上一层水雾。 “这些年,你怪不怪我?”他摸了摸庄冬杨的脸。 庄冬杨迎上他的目光。 “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还有两个版本啊......那先听假的吧。” “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和你遇见后的那些年,是我抢来的,所以还给老天也是应该的,我不怪你,你给我的够多了。” 程叙生鼻子涌起一股酸涩。 “真的呢?” “好恨你。” “很恨我吗?” “非常。” “恨什么呢?” “恨你对我太好,让我爱上你,又恨你退缩,不让我爱上你。” 恨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却突然让我带着一生都还不尽的债滚出你的生活,恨你四年毫无音讯,让我担惊受怕,恨你佯装云淡风轻,让我的心始终无法落到地面。 程叙生俯身,在庄冬杨额头落下一吻。 “辛苦了。” 程叙生的前半生,过得确实有够窝囊坎坷。 十二岁母亲去世,十六岁父亲去世,二十三岁弟弟去世。 至此,他举目无亲。 即使是这么糟糕的结果,却也已经是他竭尽全力争取到的。 你说老天恨他吗,赐他无穷无尽的苦楚。 好不容易日子幸福了些,又把庄冬杨送来他身边。 这个同样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小孩。 赐予他更多痛苦,却也伴随着更多的幸福。 但这已经是他可以得到的最好的礼物。 所以程叙生没有理由不去紧紧攥住。 二十岁时那么苦难,那就再等十年,二十年,好运总会降临的吧。 一个月后,程叙生的新店开业,他用这些年的存款和庄冬杨这些年来给他打来的钱,在家楼下租了一个空店面。 庄冬杨对他的新店选址非常满意,这样他每天下班就可以在店铺和程叙生汇合,再一同回家。 时隔多年再次成为老板的程叙生不禁感慨人生变化无常。 “我其实还挺能挣钱的,是不是。”他仰头端详自己新店的门脸。 庄冬杨赞同地点点头。 程叙生确实是一个很能挣钱的人。 年轻服装行业正热时他咬牙开下一家服装店,网购爆火时他又再次赶上风口,实体店面衰退时他恰好脱手,选择成为一名机构老师,领着每个月很不错的工资。 在大家都扣扣嗖嗖过日子,庄冬杨只能每天去门口的饼店买一块二一个的白饼当早餐时,程巧已经可以每天抹着最贵的儿童润肤油,背着电视上广告里的名牌书包从冶金小区里昂首挺胸地路过,闪瞎所有同龄人的眼。 若不是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程叙生现在估计已经无需费心考虑生计。 可一帆风顺在程叙生这里从未存在过,一浪接一浪,现实总会把他拍回原点。 不过,程叙生最不缺的就是重来的勇气。 一年后,程叙生的小超市蒸蒸日上。 “我觉得自己没二十岁那会儿能干了,我打算雇几个店员呢。” 已经正式成为庄律师的庄冬杨赞同地道:“雇。” “你的意思也觉得我老了?”程叙生不满地盘起胳膊。 庄冬杨反应过来,赶忙双手合十道歉:“对不起。” “晚了,去清一下我的购物车吧。” “遵命。” 他打开程叙生的购物车,看到一溜烟的抗老护肤品。 “这都是......”庄冬杨疑惑抬头。 “这都是隔壁三单元的那个唐姐给我推荐的,说是抗老修复。” “男的也可以用吗?” “哟,这我没问。” “......”庄冬杨无奈地上前揽过程叙生,“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老?” “当然老,我要比你老八岁欸,”程叙生夸张地比了个八,“万一哪天你跟人家吃饭,我跟在你旁边,人家以为我是你老爸,嫌弃我老怎么办?” “那样的人不会是我的朋友,”庄冬杨安抚道。 “我打个比方而已,而且你看,我最近眼角都有纹了。” “那是你爱笑。” “感觉最近都有点发福。” “只是气色好了一些而已。” “那是你对我滤镜太大。” “才没有,”庄冬杨低头从网上搜了搜护肤品是否男女通用,确认没问题后把这些东西全都付了款,“但如果你要的话那就买,那唐姐四十多岁了,人家抗老正常,你就每天瞎折腾吧。” 程叙生轻哼一声。 “过两年我总会老。” “不会的。” “那如果我真的老了怎么办?” “那说明我们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我会更爱你。” “五十岁还爱我吗?” “爱啊。” “六十岁呢?” “更爱。” “七十岁呢?” “每一年,我都会更爱你,所以你放心老吧,我陪你。” 庄冬杨摊开胳膊,程叙生忍俊不禁,过来坐到他的身边,脑袋枕在他胳膊上。 “不过我还是打算提前预备着。” “可以,所以你看,我给你买完了。” “好的,谢谢庄律师。” “不用谢,程老板。” 两年后,庄冬杨跳槽去了另一家待遇更好的律所,打赢了好几桩案子,事业一片坦途。 三年后,程叙生的鬓角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白发,他紧急宣布自己要调整作息,一周至少要有四天按时休息。 四年后,他们回了一趟老家看望程巧,发现猫已经不在那里。回去路上,庄冬杨掏出老手机和旧街景一一对比,发现不少店铺都换了门头。 五年后,庄冬杨在他租房的那个小区,买下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程叙生想把卫生间的瓷砖贴成黄色,被庄冬杨以不够高级为由拒绝,两人为此冷战一天。 六年后,多年未见的游广川调职来到z市,老友相聚,庄冬杨带着程叙生和他吃了一顿饭,事后游广川对庄冬杨说,其实他还是有点程叙生,被庄冬杨狠狠嘲笑了一番。 你说七年后? 七年后,我们所了解到的属于他们的故事已经画上休止符。 不过他们的人生仍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位至纯至善的程先生,只会过得更幸福。 而他的爱人,也一定会将自己的整颗真心托出,陪他度过接下来的漫长岁月。 感谢程巧先生,感谢猫咪,感谢游先生、宁小姐,以及故事中所出现的所有人,感谢各位的记录,让我们得以窥探庄冬杨和程叙生的前半生。 最后,感谢各位的收听,这里是fm11.10晚间阅读,我是播讲人布朗日,我们下期再见。 ----end---- 作者有话说: 感慨颇多。 这是我第一次完成一部20万字以上原创作品的创作,起初敲定大纲时堪称草率,不过好在最后还是顺利完结了。 申请榜单时,因为对规则不是很清楚,错过了很多机会,每天盯着龟速爬升的收藏曲线唉声叹气,无数次想要弃坑逃跑。迄今为止,收藏仍然少得可怜,但我仍然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是你们的一条条弹幕,评论以及打赏,促成了《沙丁鱼》的完结。 感谢大家可以看到这里,如果有任何不满或意见,请不要骂我的角色,可以骂我,番外在完结后会不定时掉落,下一本是娱乐圈,主角之一是文中客串过的邱缓上小朋友,任何想问的和想说的都可以发在评论区,或私信我的微博@布朗日,我都会给到大家回复,祝各位生活顺利,我们下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