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皇子总在勾引我》 第1章 《病弱皇子总在勾引我》作者:陈允酒【完结】 简介: 【看似淡漠实则闷骚将军攻x假温润真心机皇子受】 顾从酌此人,家世显赫,出身不凡,母亲是与当今陛下结拜的义妹长公主,父亲是有从龙之功的镇国公。 按理说他该在金玉堆中长大,偏偏他天生反骨,誓要还边疆一片太平。 朝堂风云诡谲,顾从酌满心只有朔北犯边的外族,直到父母被算计伏杀、好友与自己战死沙场,才惊觉自己不过是一册话本里的炮灰配角,所有生离死别不过是为主角攻让路,助他登临大宝。 幼时离京、少年从军,双亲离世、被害妄死,二十四年,一笔带过。 顾从酌以为此生已了,再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回到了三年前。 父母还未中计、挚友尚未枉死,顾从酌马不停蹄安排好北境琐事,立刻向皇帝上书回京—— 找主角攻算账去了。 回京途中,顾从酌路过片遮天蔽日的密林,意外救下了被刺客追杀的可怜人。 可怜人的腿吃不住力,伶仃身量伏在雪地里,玉冠摔落,衣领松松垮垮,连支着手臂坐起来时,腰都颤得厉害,上马都需要顾从酌抱。 当晚,顾从酌却梦见这位可怜人是在主角攻登基前,设计劫持主角受,凭一己之力成功围杀两人的三皇子,沈临桉。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回京之后,他与这位疑团重重的三皇子偶遇无数次,被迫发生了许多“意外”。 意外得知他擅长医术,意外发现他是鬼市最大情报楼半月舫的主人,意外与他拜了把子,意外治好了他的双腿…… 意外惊觉他好像对自己,图谋已久。 小剧场: 沈临桉自觉从不光风霁月。 相反,他最擅长步步为营、徐徐图之,即使与心上人的重逢是在那样狼狈的情形,他也有信心能扭转局面。 于是,他费尽心思陪心上人查案、乔装下江南、刺杀突围、坠落暗河…… 但在心上人提出要与他拜把子时,沈临桉还是没压住心底的不甘,趁着人中毒眼盲,骗人穿了婚服、拜了天地。 后来心思被揭穿、边疆起乱,心上人坚持离京,沈临桉将各种法子试了个遍,都无可挽回,只好将人放走。 他以为这大概就是两人的最后一面,但当沈临桉要成婚娶妻的消息传出去时,那个他百留不住的心上人,竟策马三个日夜,奔袭八百里,从朔北来到他面前。 心上人看着他,嗓音低低地问—— “临桉不要我,是打算始乱终弃吗?” 阅前指南: 1.主攻!主攻! 2.剧情线为朝堂权谋+探案,剧情不敷衍! 3.前期攻扒受马甲疯狂试探,后期攻逃受追,攻插翅难飞~ 立意:爱能踏平一切艰难险阻。 标签:强强、天作之合、重生、、朝堂 视角:主攻 主角:顾从酌、沈临桉 一句话简介:我把你当爱人,你跟我拜把子?! 第1章 倒回 弘熙二十五年,冬。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弘熙二十五年,冬。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朔北某座不起眼的小山坡上,一团红褐毛皮的胖鼠从洞穴里探出豆大的眼睛,接着飞快地窜出洞,将散落在雪地上的干粮屑塞进嘴里,短小的前肢一耸一耸。 常宁叼着黍饼,见状转头冲着身旁的雪堆闲扯:“大帅,你说就这旮旯地儿,鞑靼人会从这儿走吗?别是探子搞错了吧?” 但凡这场面被个什么过路人看见,指不定都得以为常宁是得了癔症自言自语。 然而那雪堆里,还真有人气定神闲应了他一句:“再多话,下回伏击就别想让我带你。” 常宁立马闭上嘴,心想:“那不成,待营帐里有什么意思?骨头都得发毛!” 他瞪着眼看那心大的胖鼠将饼屑扫荡干净,正盘算着要不要将它逮了回去,讨好讨好大帅养的那只“雪球”。 一通体白翎的雪鸮却忽地直冲下来,三两下将胖鼠吞进肚里,明显是把这当成了零嘴儿。 “得,它自己来了。”常宁心想。 雪球边抖着羽毛,边蹦哒到雪堆那头试图往里钻,从头到尾都没看常宁一眼。 积雪簌簌滚落,一双点漆似的黑眸现于极淡的白雾之间,像淬了夜半的星子。被雪压得微乱的墨发束着,眉峰沾一点未化的细霜,神色泠泠,气息铮然。 正是镇北军统帅,顾从酌。 常宁咽下最后一口饼,第八百遍端详自家大帅那张脸。单看长相自是出众不必再提,顾从酌若脱了战甲换上锦袍,那也是妥妥的京城贵公子相。 即使在权贵遍地走的京中,顾家也是数一数二的煊赫门第,顾从酌的父亲是随皇帝打天下、有从龙之功的镇国公顾骁之,战功卓绝;母亲则是多次对皇帝有救命之恩、结拜的义妹长公主任韶。 可惜这位贵公子年少起就志不在锦绣丛中,年方二十有四了也不见娶妻纳妾,满脑子只惦记着朔北外族和打打杀杀。 顾从酌熟练地从雪球黑灰的趾爪上薅下个细致封好的信筒,拆开扫了两眼,脸色倏然一变。 常宁收了嬉笑,表情凝重起来:“大帅,怎么了?是营中出变故了?” “没。”顾从酌闭了闭眼,将心头骤然翻涌上来的诸般情绪压下两分,言简意赅地回道,“……是董叔来了。” 常宁自八岁起就与他相识一同长大,平日里既是上下级又是好友,自然知道这董叔是谁。 “董叔?他不是三年前随……回京了吗?”常宁有意含糊了话中的几个字,心下一转,皱眉道,“京城出事了?” 弘熙二十二年,镇北军仍由顾骁之统领,然而顾骁之在巡视边境时意外遭遇鞑靼人的伏击,长公主任韶察觉有异后赶来拼死相救,却不料双双陷入重围。 待顾从酌调动援兵赶到时,雪地中血肉横陈,镇国公夫妇已然身首分离。 翌日,鞑靼大举进犯边疆,顾从酌甚至来不及为双亲守灵,便不得不披甲上阵,连棺椁都是由父亲的亲信董叔护送回京,只听说父母棺椁入京时百姓身披麻衣、夹道相迎,恭王亲自扶棺送葬。 三年来,顾从酌并非没有怀疑过那场伏击是军中出了叛徒,暗中追查得出的结果却令人通体生寒,思来想去,只能猜是“功高盖主”这四个字。 因此七日前,顾从酌收到京中传来的消息,言说“皇帝病重,禅位恭王”时,才格外心绪纷杂。 可前头多少的难以言语,此刻都比不过掌中那薄薄一封密信更冷入骨髓—— “先镇国公之殁,实为恭王毒杀……巡边布防,亦从其手流出……” 董叔亲笔,顾从酌自然不会认错,那几行墨字在他眼前翻腾不休,硬生生激起喉头一阵铁锈腥气,恨的却不只是恭王。 常宁看他神情担忧不已,还要追问,天边却已响起沉闷铁蹄,鞑靼骑兵如黑潮般涌来,看规模绝非寻常劫掠,长眼了似的直扑顾从酌这一支伏军而来! 不对,埋伏的消息走漏了!顾从酌惊怒未起,果决已至,当机立断:“迎敌!” * “杀——!!!” 高亢的嘶吼冲破了北地的寂寥,箭矢如雨倾泻而下,刀剑抨击火星四溅。 金鸣渐响渐近,又渐灭渐绝。 鞑靼将领忽兰赤的头颅最终还是被长剑砍落在地,双目怒睁地滚过去,停在常宁脉息已失的脖颈边。 一只雪鸮长呜一声盘旋几圈,又凌空飞去,徒留一身披甲胄的身影孤立于天地之间,单剑撑地,长矛穿胸。 在意识枯坠的前一瞬,顾从酌竟奇异般地什么也没想,只是目光虚虚地落在常宁惨白如纸的脸上,落在周遭敌我难分的血泥与断肢上,落在…… 落在远方,远方突地暗成一片。 * “我……这是要死了?”顾从酌心想。 人死前,大概真有走马观花。顾从酌看着父母相携领兵离去,再见则是马革裹尸;看着好友吵吵嚷嚷地趴在雪地里,下一眼却是身死当场,鲜血喷溅落在地上滚烫;看着鞑靼人像是杀不完的蝗虫,将在下一个严冬再犯边城…… “不,朔北尚且不宁,深仇还未得报,我死不瞑目。”顾从酌想到这里,登时像从深水里探出口鼻,猛地提起一口气。 眼前漆黑骤然散开,白光大作,过往种种居然全化成密密麻麻的墨点小字: …… 【阴云沉沉,天光不现。 虞佳景侧卧在沈祁身边,指尖一下下在他的胸膛上打圈,抱怨道:“恭王真是大忙人,许久才得见上一面。” 沈祁笑了一声:“近日繁忙……待本王事成,必抽身出来,好好与你偿还。” 虞佳景神色缓和,脸上也露出些笑模样:“祁哥哥若遇上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到时我写信给父王,有西南军相助,定能为祁哥哥解忧。” 第2章 两人自是一番亲昵。 沈祁边与他笑闹,边暗自盘算着如何掣肘平凉王:大事一成,平凉王便有从龙之功,轻易能左右朝局,放眼朝中,恐怕唯有镇北军能与之抗衡,然而顾家…… 虞佳景睡去后,房门被轻敲两下。 沈祁起身走到屋外:“何事?” “主上,暗线传信,盯着的人今早出城,往北边去了!”一名暗卫如是禀告。 沈祁脸色顿沉,虽料到当年所做可能会有被揭露的一天,但没想到偏偏是在他离那至高位仅一步之遥的时候。 不管怎样,没人能阻挡他的大计。 沈祁没有迟疑,立即道:“让镇北军里我们的人动手,确保让顾从酌……” 屋内的虞佳景似乎翻了个身。 沈祁没再说下去,而是言语隐晦地吩咐:“尽快动手!” 至于平凉王,他只能另寻牵制了。】 …… 【寝殿内,余香袅袅。 沈祁负手而立,神色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位即将撒手人寰的一代帝王,心中奇异地涌现出一股报复性的舒畅与快感。 “皇兄的病养得可还好?”沈祁唇角微勾,“太医院迟迟找不出病根,朝中又不可无人主持大局,还请皇兄早下定论。” 他的话音着重落在最后两个字上,仿佛刻意在提醒眼前的人什么。 沈靖川阖着眼,嗓音极淡:“恭王是打算谋逆乱上,行窃国之举吗?” 沈祁叹道:“皇兄说笑了,这江山仍姓沈,谈何‘窃国’?若非镇国公等人当年鼎力支持皇兄,这天下归谁并不好说。” 听到‘镇国公’,沈靖川眉峰倏然一动,显然已经猜到什么,胸膛剧烈起伏,急喘着气道:“是你害死了骁之。” 他语气笃定,毫无反驳的余地。 沈祁顿了顿,居然反而笑了起来:“皇兄说的不错,是我做的。顾家手握兵权,名声赫赫,从老到小都油盐不进,我若要成事,总要用点特别的手段。” 嫁祸构陷,乘虚而入。 沈祁没说的是,顾从酌即使如此,也从未在朝中站过自己这边,从未回应过自己一次次抛去的示好。他似乎满心只有朔北那片荒境,全然不管什么京中形势。 沈祁挥了挥袖,殿门外顿时涌入成片兵士,披坚执锐。 “臣弟,恭请皇兄禅位于我!”】 …… 【圣旨已下,登基在即。 沈祁坐在御书房的紫檀圈椅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仿若已经看见来日朝臣跪拜、山呼万岁的场面。 一名暗卫垂首在下,说道:“主上,暗线来报,虞世子午时离府去游湖玩乐,至今未归,只在湖畔发现一辆空马车。” 空马车? 沈祁眉头立时皱紧,倒不是因为他对虞佳景有多么情深意重,而是此刻他尚未登临大宝,镇北军也尚未落入他掌中。 此时若虞佳景出事,难保平凉王不会猜忌他是卸磨杀驴,借此发难。 又一名暗卫来报:“主上,半炷香前有人与暗线联系,称虞世子在他手中,要主上亲自与他面见商议,否则立刻让虞世子暴毙当场!” 沈祁深吸口气,怒极反笑:“好,好!本王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挑衅!来人,备驾!”】 * 恭王沈祁、平凉王世子虞佳景、皇帝沈靖川、镇国公顾骁之、镇北军统帅顾从酌……一个个闪着金光的人名闪烁其间,组成顾从酌听过见过、或是从未知晓的画面,在狂风中呼啦作响。 它们有的飘忽在外,看不清字句;有的久久停留,不曾离去。 幼年离京、少年投军,双亲亡故、战死沙场。顾从酌回忆着方才所见的笔墨,确与他二十余年所活分毫不差。 顾从酌怀疑自己在做梦,否则怎么会见到这样离奇的情形,怎么会猜测这方天地人间不过是他人一笔书就。 但若真是如此,那么按他年少读话本的经历来看,恭王沈祁便是主人公,故事的开头则是三年前镇国公夫妇遇难身亡。 而泛黄的纸页最终装订成册,封面用三个潦草的大字写着—— “朝堂录。” * 此刻,书页如飞倒翻,回到一章。 第2章 初见 京城外,丹枫岭。夜寒无月,阴云沉沉。冷风卷着纷…… 京城外,丹枫岭。 夜寒无月,阴云沉沉。冷风卷着纷纷扬扬的白雪落下,不知压弯哪截枝丫,发出轻闷的折断声,然而与朔北刮骨的凛冽相比,京城的严冬便算是小巫见大巫。 “少帅!少帅!” 常宁颠儿颠儿地骑着马,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少帅你还没告诉我,怎么突然要回京啊?咱在朔北不是待得好好的吗?” “光说上月那场奇袭,少帅用兵如神,不仅救大帅与夫人脱险,还直取鞑靼名将忽兰赤首级……朔北如今都传少帅是‘兵神转世’,上阵杀敌,不比在京城痛快?” 顾从酌应了一声,并不多说。 事儿还得从半月前说起,当时顾从酌尚来不及思虑自己活在话本里,下一瞬再睁眼已身在营帐中。 从弘熙二十五年倒回弘熙二十二年,耳边常宁的念叨倒是十年如一日地聒噪。 逆流的三年恍如一场长梦,然而没有哪一场梦能以假乱真到如此地步。 没功夫多想,顾从酌醒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当即披甲调兵与鞑靼骑军冲阵,而原本弘熙二十五年才会被他斩落马下的忽兰赤,此时尚未成功伏杀他的双亲,也远不是他的对手。 眼见忽兰赤头颅落地,热血融冰,顾从酌才有了真活过来的实感。 接着,从收兵回营、告知父母遇险真相,到暗中重新部署边防、派人追查下毒一事,再到密报圣前、申调回京,顾从酌拢共只用了三天。 临行前,他那彪悍的公主娘搀着捆得跟个粽子似的老爹执意来送他,半个字没提恭王,只说要是在京城混不下去,镇国公府东南角的桃花树下还埋了块御赐的免死金牌,让顾从酌凑合使。 顾家以往从不插手朝局,只管打仗。但这并不代表顾骁之与任韶是冥顽不化的老古板,自然清楚顾家此时已入局中,若不另辟蹊径,迟早要穷途末路。 * “少帅?少帅!那儿……” 顾从酌攥着缰绳,思绪被常宁打断。 起先他还觉得重活一趟,哪怕听上百遍常宁的车轱辘话也值当,现下又恨不得把他连人带马扔去岭南,好过在这唠叨。 然而顾从酌心念刚起,便从左侧方遮天蔽日的茂林里,敏锐地捕捉出几声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间伴着车轮碾过泥地的沉缓响动,一前一后,一追一逃。 * 雪下得愈发狂乱了。 望舟的手死死扣在轮椅背上,推着车轮不停向前,木轮转过结冰的坑洼,声响沉闷,颠簸剧烈。 “望舟,你先走,不必管我。”一道清润声线在他身前响起,即使情势紧急,也不见半点慌乱。 “不行,望舟绝无可能扔弃殿下自己逃命!”望舟想也不想地答道。 背后的踏雪声急急追来,望舟粗喘着气,只觉自己从没这么着急地推过轮椅,也从没这么着急自己跑得不够快。 一支短箭忽地破空射出,稳稳扎进右侧的车轮,炸起刺耳的木块碎裂声。 轮椅随之猛地一歪,上面坐着的人登时就被甩了出去,在雪地里翻滚两圈,堪堪被一截横躺的枯树干拦住。 那人支着手臂,似乎想从雪堆里撑坐起身,然而双腿却无力地不听使唤。 望舟跌在他不远处,见状连忙想去搀扶,三两蒙面刺客却在此时如鬼魅般扑至近前,刀刃出鞘,直取跌落在雪中人的咽喉。 “殿下小心!”望舟目眦欲裂,正要冲上去拼命,却有一点寒芒比他更先赶到。 那不是雪的反光,亦非月照,而是自无边黑暗与纷乱雪幕之中,凭空跃出的一点剑光,转瞬即逝。 那扑到一半的刺客身形骤然僵住,喉咙里短促地“嗬”了一声,轰然倒地。 剑刃一震,将温热的血珠抖落在雪地里,如红梅突生,此刻却无人关注这等惊心动魄的艳景,目光只不自觉地顺着凛冽剑芒,寻向来处。 一道挺拔人影就立在几步之外。 只见他雪狼皮大氅裹身,内着玄色轻甲,墨发高束在脑后,发尾在风中飘摇不止。右手则随意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锐光已敛,剑尖斜斜点地。 劲瘦的腰,锋利的剑。他一双黑眸尤其深,此时正低垂着,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沾了雪泥与血污的、肤色偏冷白的脸上。 他开口时,嗓音极淡—— “臣顾从酌,见过三皇子殿下。” * 沈临桉低低地应了一声。 与顾从酌的泰然自若相比,他的境地无疑要狼狈许多。月白的长袍染了泥泞,袖摆上的银丝流云纹黯淡无光。 第3章 他的玉冠也不知在哪儿掉了,发丝散落在肩背上,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姿更添几分如玉将碎的纤细温润感。 似是被看久了,沈临桉眼睫颤了颤,抖落一点细细的雪粒,却并未别开脸,而是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顾从酌缓步靠近,最终半蹲在自己面前。 “能起来吗?”顾从酌问他。 沈临桉略一迟疑,摇了摇头。 顾从酌“嗯”了一声,视线没在他的腿上停留,而是直截了当道:“殿下,冒犯了。” 沈临桉目光微闪,没等他疑问出口,一双有力的手臂就已经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许是觉着姿势不对,右手还动了动,将他整个人往上一颠,调整成不至于让人难受的姿态,才稳稳抱了起来。 “天寒地冻,便请殿下先离开这里吧。”顾从酌一个眼神,示意常宁别落下那架险些寿终正寝的轮椅,将沈临桉轻轻放在了马背上。 他自以为是“轻轻”,实则许久不与沈临桉这样瞧着便风摧欲折的贵人打交道,腰间剑柄不轻不重地在人脊背上磕过去,弄得人疼得颤了两下才坐稳。 顾从酌瞥了一眼,随手将大氅解下来给他披上,这才牵起缰绳,让马跟着自己慢慢往前走去—— 顾从酌再粗神经,也不可能与皇子同骑,这像什么话? * 马蹄笃笃。 “顾少帅如何认出我的?”沈临桉轻声询问,仿佛是随口起了个话头。 其实这很简单,方才望舟那声“殿下”着实称得上撕心裂肺,再加上当今皇帝子嗣不丰,唯三子二女而已,而三皇子幼时遭逢意外、双腿不良于行,并不是什么秘密。 顾从酌神色不变:“三殿下虽然深居简出,但臣多年前曾护送大公主出塞和亲,有幸在城墙下远远见过三殿下一面。”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顾从酌早忘记当年来为大公主送行的有谁了,但料想皇子总会露个面,干脆拿此当个缘由。 “原来如此。”沈临桉果然不再追问。 顾从酌也随口问他:“殿下为何深夜在这林中?随行侍卫呢?” 沈临桉垂着眼:“来求医,中途遇到埋伏,不小心和侍卫走散了。” 顾从酌也是鞑靼人的眼中钉,像这类刺杀没遇过百次也有数十次,以己推人,沈临桉想来也是招了什么仇家。 恭王、二皇子,还是四皇子? 他于是提议道:“不如臣派黑甲卫去殿下遭遇暗杀之处搜查一番,兴许能发现是谁想要害殿下。” “好。”沈临桉应道。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话音夹在风雪里有点戛然而止的意味,顾从酌推测他可能也想问些“顾少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之类的问题,等了等,先等到的却是从前方探路回来的常宁。 “少帅,风雪太大了,得找个地儿先落脚,”常宁跳下马,跟顾从酌说道,“前头不远有个寺庙,在那凑合一晚?” 顾从酌一行人糙惯了,行军在外,睡雪窝里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不知道这京城长大的三皇子殿下能不能接受。 “不必顾忌我,”沈临桉语调平缓地说道,“我外出求医,也常借宿庙中。” 最后一点顾虑烟消云散,顾从酌略一抬手,身后的黑甲卫立时四散开来。 庙里待不下这么多人,他们会自行在合适的位置扎营,巡视警戒。 * 黄瓦红墙,香烟缭绕。 香藏寺处在半山腰,若是春日踏青此处,想必处处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可惜现下正值寒冬,草木凋敝,平添寂寥。 山寺门前最后只立了四个人。常宁放下扛了一路的半坏轮椅,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攥住门环“哒哒”地叩门。 没等多久里头便响起了阵拖沓的脚步声,先是隔着寺门,颇为警惕地从门缝里打量了他们一眼,许是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才爽快地打开门。 “夜深雪大,难以行路,”顾从酌客客气气对着正中央身披袈裟的和尚说道,“劳烦住持师父行个方便,让我等借住一晚,避雪过夜,感激不尽。” 他措辞得当,并不咄咄逼人,然而在这风雪夜里,有个披甲带剑的人物忽然造访,这本身已经很够人忐忑不安。 例如慧能住持身旁的两个和尚,眼神就有些飘忽,仿佛不太想答应。但许是慧能看出了他们来历不凡,不愿空惹是非,还是开门让他们进来了。 朱红寺门咯吱一声,打开条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小道。 顾从酌栓好马,见望舟搀扶沈临桉下马时有些吃力,干脆送佛送到西,将人重抱进怀里,大跨步地朝厢房走去。 一回生,二回熟。 顾从酌没想到这道理有朝一日还能用到照顾皇子兼伤患上,但总归他这回格外顺当,将人妥帖安置在了房中的矮榻上,便准备起身告退。 若换作旁人,恐怕还会借着这个机会和三皇子套些近乎,哪怕他是个人尽皆知的“废物皇子”,但人情这东西好过没有。 可换作顾从酌,他直接毫不犹豫就出了厢房,关门的动作都格外顺手利落。 “顾少帅,”沈临桉叫住他,嗓音温和地说道,“今日之事,多谢少帅相助。” 顾从酌闻声身形一顿,听到后半句却明显没往心里去。于他而言,救沈临桉既是路见不平,也是分内之事,没什么值得谢的。 他答道:“举手之劳而已,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第3章 入梦 夜幕四合。山寺的风凛冽,吹得木窗连带支着它的窗…… 夜幕四合。 山寺的风凛冽,吹得木窗连带支着它的窗棍都噼啪作响。 常宁正要去关窗,打那道不高不矮的缝儿里却突地一头扎进个毛绒球,见来的是常宁,又蹦哒两下转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他。 “少帅,朔北那边来信了!”常宁不好跟它计较,取信都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 雪球送完信也不着急走,在房间里自个儿找了个舒适的地儿窝着,捋毛。 顾从酌迈进厢房,习惯性地抬手要去解狼皮大氅,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干脆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接信。 常宁颇有眼力见地点了烛火,顾从酌也不避他,坦荡荡就将装在竹筒里的密信拆开,借着这点微弱烛光读起信来。 信不长,拢共也就十一个字,不仅字迹潦草如鬼画符,还连署名都不带—— “北疆有我和你爹,你放心干。” * 来信不可多留,很快便被燃尽。 常宁没来得及扭过身,被迫将那封信看了个遍。 他索性将佩刀扔在桌上,提起气势摆出逼问的架势,问道:“顾从酌,我就是不明白,咱到底来京城干嘛?” 先前顾从酌说要带一支黑甲卫回京,常宁还以为是有什么急事非得到京城办,比如再送个公主和亲之类的,可等他上路了才琢磨出几分不对。 官差要事必定下旨,边军无令不得擅动。顾从酌点兵只在这三日,寻常请旨根本不够信件来回,只能是密报、急报。 常宁沿路在心底排查了个遍,也没想起哪片地界传来了起兵造反的消息,但只看顾骁之与任韶的态度,也够他气急了。 但常宁气的不是顾从酌可能会把他带进什么危险的境地,而是气顾从酌什么都不说,生怕把他牵扯进来似的。 “压根没把我当兄弟!”常宁想到这里,又挺了挺胸膛,底气十足。 顾从酌八风不动。 他早猜着以常宁的性子必定刨根问底,先前不开口只是怕人多嘴杂,毕竟镇北军里都能混进恭王的人动手脚,那么即使是他的黑甲卫,也难保没有奸细。 但此刻,厢房中唯有他们二人。 “来查一个人。”顾从酌淡声回道。 常宁紧接着问:“谁?” 顾从酌缄默不语,以指尖蘸了一点凉透的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常宁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忍不住提醒道:“陛下有令,边军不沾京中庶务……” 他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顾从酌回京在陛下那里过了明路,大帅和夫人也曾来送行,也就是说,陛下和镇北军已在某些方面达成默契,或是已经发现了某些人有不臣之心…… 常宁气势退去大半,顾从酌继续扔下个大雷:“何况,还有一支边军欲助他为乱。” 常宁闻言一愣,下意识在脑子里画了张疆域图:大昭地域辽阔,朔北驻扎镇北军,由镇国公夫妇领兵;东部有辽东军,由同样随陛下打天下的东宁公管辖,但年事已高;往西则有平凉王的封地,统管西南军。 先帝是于战乱之际起事,行至金銮殿时却遭暗箭中伤。当今陛下在顾骁之等人的支持下匆匆继位,为稳朝局,不得不将当时最为信任的将领分派各地驻守。 如今,陛下坐皇位已二十二年,说长不长,鞑虏仍在犯边;说短也不短,二十二年已够人心生变。 第4章 常宁胆战心惊:“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他自小在朔北长大,对皇帝并无甚感情,心想自古成王败寇,输家哪有好下场?反正流水的帝王、铁打的世家…… 顾从酌警告似的瞥了他一眼。 常宁到底不是真蠢,被他这一眼瞪得耳清目明,联想到镇国公夫妇遭遇的那场伏击,连忙压低音量,试探道:“上月大帅与夫人被鞑靼围击……” 顾从酌颔首,简明扼要道:“镇北军出了叛徒。” 常宁腾地站起来,绕着桌子转了一圈:“这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顾从酌气定神闲:“告诉你,然后呢?” 当时,镇北军对外的说辞只是顾从酌例行巡视时发觉异样,改道奇袭,就连常宁也以为如此。 若让他提前得知真相,以常宁的性格,必定一刻也等不了就要彻查镇北军,届时打草惊蛇,再要抓到幕后之人的马脚可就难了。 常宁想清楚这点,又绕着桌子转回来:“那你现在干嘛告诉我?” 没等顾从酌回答,他就一拍脑门,绕着桌子又转一圈:“你是怕黑甲卫也有问题?不成,我现在就去挨个查一遍!” 说着,他就要推门出去。 顾从酌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少顷,常宁收回去推门的手,垂着头在顾从酌对面坐下,抱怨道:“少帅,你这不是成心让我睡不好觉吗?” 顾从酌心想这事儿总算过去了,常宁睡不着就睡不着,反正困狠了总能合眼。 * 一炷香后,睁着眼的却是顾从酌。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耳边全是常宁震天响的呼噜声,若是声音也长了手,恐怕不只是要掀翻这间房的屋顶,连带着隔壁三皇子的屋顶都难以幸免。 换作平时,这也影响不了他什么,毕竟常宁也不是第一天开始打呼噜。 怪就怪在顾从酌今日极其心神不宁,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细想又什么都没忘。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顾从酌思索道,“……因为凑巧碰见了三皇子?” 但顾从酌无比确信这是自己与他第一次见面。假如那场三年的长梦真算他死过一回,那么在此之前,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顾从酌都没有见过沈临桉。 即使是在那本《朝堂录》,顾从酌读过的三个片段里,也没有出现过三皇子。 辗转反侧不是顾从酌的做派,他确定自己与这位半道现身的三皇子并无交集,就把这点古怪压在了心底,再将孙吴兵法从头至尾背了几遍,总算酝酿出些睡意。 * 金光灿烂,如云似雾。 顾从酌行走于这片堪称奇境的璀璨之间,竟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做梦的人,会知道自己在做梦吗?”顾从酌心里突然跳出个念头。 碎金光片倏地飞了起来,晃晃悠悠组成了一条细长小道,似乎是在指引顾从酌朝着特定的方向走去。 站着也是站着,何况顾从酌心中隐隐冒出种预感:这条路的尽头,或许就会告诉他想要的答案。 顾从酌没有走太久,就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眸,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看见了本应悬空而立的《朝堂录》。 顾从酌心想:“《朝堂录》、《朝堂录》,它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是神佛,是预言,还是虚幻,是谎言?” 就在他冒出这个猜测时,《朝堂录》似乎极不满意似的,整本书抖了两抖,让书页哗啦翻开到某页停住: 【太阳西坠,红霞漫天。 沈祁脸色极沉,迈步进了城外一间荒僻又无人打扫的院落。 据属下来报,这里就是那位劫人的绑匪与他相约的碰头地点。 所以甫一进去,沈祁就立刻环视四周,然而除了躺倒在院子里、被一无所知带来此处的虞佳景外,这里空无一人。 恰在这时,虞佳景咳嗽两声睁开眼,从迷药中悠悠转醒,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沈祁,惊惧恐慌登时全都烟消云散了,满心满眼都只有这一个人。 “祁哥哥……”虞佳景嗓子半哑。 沈祁立时上去给他解开了捆住手脚的粗绳,将人揽在怀里柔声安慰:“别怕,本王来救你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清润声线,混着木轮倾轧泥地的闷响,在两人身前忽地响起,从屋内慢条斯理地来至屋外。 “皇叔,你还是先救救自己吧。” 沈祁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去,只见夕阳余晖之间,一架轮椅碾过青石板路,不折半分其上端坐身影的气度。 他身穿月白锦袍,袖摆绣有银丝流云纹,发间玉冠流转一点莹润光泽,此时微微颔首,半边脸埋在背光的昏暗阴影里,半边脸在光下,显出唇边意味不明的笑。 赫然是那位少时起就不良于行的三皇子,沈临桉。】 * 顾从酌眉峰微拧,有些没想到劫持虞佳景的居然是沈临桉。 他正要接着往下看,《朝堂录》却像在报复他似的,纸页飞快翻过几页,直接跳到了整本书的结尾: 【最后一道余霞散尽,暗夜将临。 黑压压的刺客杀手将沈祁与虞佳景死死包围,沈临桉双眸赤红,原先出尘如仙的姿态全然不复,几如索命恶鬼。 “一个也不许放过!”沈临桉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又用发颤的指节重重抹去。 霎时间,蒙面杀手如鬼魅般扑出,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刀光碰撞间火星炸开,漫开渐浓的血腥气。 沈祁拔刀劈死最前方的三个,剩下的杀手却依旧前仆后继、仿若永远看不到尽头。 他终于打心底里开始惶恐不安,余光扫过沈临桉那双随着咳嗽剧烈颤抖的双腿,眸底倏地一亮。 寒光凛凛的刀尖已经压在沈祁的颈侧,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沈祁被迫跪在地上,高声喊道:“沈临桉,我能治你的腿!你不能杀我!” 沈临桉身后的近侍闻言,脸上露出点来不及遮掩的喜色,在注意到主子的神色后又转成深切的担忧。 “殿下……”望舟低声唤道。 沈临桉充耳不闻,眸中血色更重,面如纸白,一声咳得比一声厉害,几乎让人疑心下一瞬就要断绝生息。 铁锈味浓烈,沈祁心脏快得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沈临桉的回答,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只能……”沈祁悄悄感受着袖边藏得隐蔽的冰凉金属,眼神晦暗。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沈临桉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自后向前一动。 沈祁瞳孔骤缩,拼尽全力地掷出袖中那柄短刀,想要为自己博一线生机。 刀尖正中沈临桉胸口。 接着杀手得令,人头落地。 沈祁的头颅骨碌碌地掉下来,眼睛里还能瞧见惊恐与愕然,但已于事无补,只能颓然地与虞佳景的尸身挨在一起。 天地寂静刹那,随后响起望舟的惊呼与悲泣,声嘶力竭。 “殿下——!!!” 而沈临桉只抬头看向远方,也许是一眨眼,也许是许久。 他也闭上了双眼。】 第4章 查验 翌日,晨光熹微。顾从酌披衣起身,恰好看见常宁拎 翌日,晨光熹微。 顾从酌披衣起身,恰好看见常宁拎着一篮子素斋进来,嘴里还叼着半个菜饼。 见着顾从酌,常宁边将篮子里的早膳在桌上整齐排开,边招呼道:“少帅,我看这寺里的斋饭还成,给你带了点儿……你今儿个怎么起晚了?” 顾从酌三两下洗漱完,正就着热乎的稀饭吃菜饼,闻言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他一句:“常宁,你觉得岭南怎么样?” 常宁不明所以,歪头想了想:“岭南?听说那片瘴气挺重的……少帅是打算从岭南绕道到西边,打平凉王个措手不及?” 他立马否了:“我觉着不成,弟兄们没去过岭南,要拖少帅的后腿。” 顾从酌:“……” 敢情一晚上过去,他还惦记着直接去西南跟平凉王干架,看样子比起东宁公,常宁觉着平凉王谋反的可能性更高。 顾从酌叹气:“我随口一提而已,就是忽然想吃岭南的荔枝了。” 朔北没这东西,京城却不一定。 常宁“哦”了一声,应道:“我回头叫人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弄点儿来尝尝。” 顾从酌没拦他。常宁看似大大咧咧,实则也是个心思细腻的,打眼一看就知道他心底还惦记着黑甲卫里可能有奸细的事儿,给他找点闲事做也成。 顾从酌咽下最后一口饼,顺手将桌上的碗盘收拾干净,才迈步朝外走去。 * 清早的山风吹在脸上冰凉。 顾从酌倒是挺习惯,甚至觉着昨夜没睡好的困倦也被这寒意带走大半。 他微眯起眼打量着天色,准备待三皇子起来后,带他一并回京。 第5章 毕竟是皇子,就算是偶然碰见,也没有不管不顾、自己一走了事的道理。 他刚想到这里,隔壁的房门就咯吱一声被推开来,随即木轮轻巧地碾过地板,最终停在顾从酌几步外。 沈临桉温声道:“顾少帅,早。” 顾从酌闻声望过去,只见他已完全不是昨晚被追逐刺杀的狼狈模样,着一身雪青交领长袍,竹纹隐约的衣摆理得齐整,墨发也用玉簪束起,气质温雅。 那架被修补好的轮椅顺顺当当行至顾从酌身前,大概时间匆忙,只能用普通的木料粗糙替换轮轴,像一块摔出裂痕的玉被勉力粘合,裂隙犹存。 顾从酌垂下眼:“三殿下,早。” 他向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加之昨夜在梦中所见,这会儿碰到沈临桉总有些心情复杂。 顾从酌倒不至于将那本《朝堂录》奉为圭臬,只是迄今为止,上面书写的一切都与顾从酌的经历有相合之处,种种情况也有所印证,说全然不信也不可能。 沈临桉顿了顿,面上露出点歉意:“顾少帅,那件狼皮大氅沾了尘土……待回到京城后,我差人另赔少帅一件可好?” 一件大氅而已,顾从酌将它披在沈临桉身上时就没想过再要回来。 他正张口打算说“不必赔”,然而一低眸,又对上沈临桉那双眼睛。 夜色昏沉,顾从酌昨晚没太看清这双眼睛,但此时晨曦斜照,角度不偏不倚恰映在沈临桉微抬的眸底,光泽流转。 顾从酌这才发现这位三皇子的瞳仁更接近于焦褐色,质地温吞,边缘在光下显出半透明的金,像是黏稠的、流淌的蜜。 顾从酌忽地想起来,三皇子生母是云嫔,云嫔出身武威钟氏,祖上据说沾了一点胡人血统,大抵因此瞳色略有不同。 他刚要出口的推拒不知怎的又咽了回去,转而应道:“……好。” 见他同意,沈临桉另起了个话题:“顾少帅昨夜休息得好么?” 不好。 但顾从酌总不能说梦见了他手刃自己的亲皇叔,只能口是心非:“好。” 沈临桉的唇边漾开点笑,打趣似的说道:“怎么我说什么,顾少帅都会应好……那若是我要少帅在寺中再留一日呢?” 顾从酌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相识不足六个时辰,但他直觉这位三皇子并不难相处,甚至从昨晚沈临桉的言语行事来看,他还过于“好相处”了。 因此这句隐约带有命令意味的请求就无端有些莫名,至少与顾从酌对他的印象不太相符,但想想沈临桉能在沈祁大权在握时将人杀死,也不可能真是良善之辈。 顾从酌略一思索,将重心放在“寺中”两个字上,推测沈临桉应当是意有所指,想让他调查香藏寺。 他正要应下,常宁却疾步朝他走过来,表情严肃,低声道:“少帅,住持死了!” * 日光并无多少热意。 顾从酌跟着常宁七拐八拐,走到一处偏僻的小院外,先是看见几个面色惊惶的和尚沙弥在院外张望,再就是将院子团团围住的黑甲卫,不让任何人靠近。 常宁解释:“我一得信,立刻就叫人将这里围起来,不让人进去……寺外的弟兄也确认过了,从昨晚到现在,保证一个人都没出去过!” 三言两语,顾从酌已听出玄机,面色不变道:“做的好,我进去看看……你去将寺中人全找来问话,一个也不能少!” 话音刚落,他的手就按在了这间厢房的门环上,稍一使力就将门向内推开。 望舟推着沈临桉跟到院外,远远就瞧见顾从酌雷厉风行地吩咐下去,又与迈步往院外走的常宁撞个正着。 这架势,简直一脉相承。 望舟忍不住在自家主子耳边小声嘀咕:“殿下,属下怎么觉着他们不像来借宿,倒像来查案的?” 哪知常宁还没走远,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将他这番话听了个全头全尾,脚步一停,又刻意折返回来。 “少帅向来如此,”常宁端着神色,不卑不亢地说道,“就是路边碰上个哭诉的老妪,也要耐心听人将话说完,绝不许有冤情,更不必说现下人命关天……少帅并非有意逾矩,还请三皇子殿下宽谅。” 说好听点,是尽职尽责;说难听点,就是操心病劳碌命,常宁早习惯了。 他劈头盖脸一大串话,把望舟都听懵了,半晌才回过味来,知道他真正想说的只有最后一句。 望舟刚想解释几句,比如他没有指责顾从酌越权的意思,也并不是在背后说坏话,却被沈临桉抬手按住。 “理应如此。”沈临桉回道。 * 常宁这才告退离去。 顾从酌自然也将门外的动静听得七七八八,但他没往心里去,只将注意力放在眼前这间装饰简朴的厢房中。 微尘在曦光中浮动,他抬步踏入房中,视线先扫过正对着房门的方桌,粗陶茶壶摆在桌上,旁边放着三个同样式的茶杯,杯底干爽,唯独缺了一只成套。 顾从酌晃了晃茶壶,空的。 他绕过横拦的屏风,目光立时被靠墙摆着的床榻攫住,看见被褥掉落在地,被面裂开几道大口,床脚的圆凳也被踢翻,周遭一片狼藉。 而床沿内侧,背对着房门躺了个只着寝衣的僧侣,颈间紧紧缠着一圈细绳,深陷皮肉。几颗圆润佛珠缀在绳结末端,更多的则滚得满地都是,浸有血迹。 顾从酌抬指将人翻过来,赫然是一张面色青灰、双目怒瞪的死人脸。 是慧能住持没错。 他双膝屈起,姿态扭曲,在死前应当剧烈地挣扎过,手肘以及手掌都有撞击、过度用力产生的伤痕,脚掌也沾了灰。 顾从酌的目光沿着床脚扫过去,看见慧能打了补丁的布鞋规整放在床尾。 顾从酌没学过剖验之术,只能根据自己杀敌的经验,勉强判断慧能大致死在四五个时辰之前。 “四个时辰。”身后突然传来道声音。 四个时辰?那就是慧能住持在寺门外刚迎他们进来,半个时辰后就被人勒死在了房中,几乎前脚赶着后脚。 顾从酌回头看去,沈临桉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现下端详完慧能的死状,语气笃定地下了个断论,仿佛猜到了顾从酌在迟疑什么。 见顾从酌望过来,沈临桉幅度极小地勾起个笑:“久病成医,故略通岐黄之道而已。” 只一眼就能准确地断出慧能是几时死的,这本事,恐怕“略懂”只是谦词。 顾从酌于是道:“殿下博闻广识。” 沈临桉道:“少帅过誉了。” 这番对话太像是什么无趣宴会上的客套奉承,从前顾从酌最不耐烦这个,这会儿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好听话,已经实属不易,再多的他确实说不出了。 顾从酌正搜肠刮肚,想着怎样委婉地让堂堂三皇子帮自己个忙。 堂堂三皇子相当善解人意:“顾少帅若信得过我,可由我来察看尸体……天子脚下,怎能让凶手逃之夭夭?” “原来要我多留一日,是这个意思。”顾从酌心中暗忖,猜测这座山寺或许与哪家权贵有关,否则三皇子怎会亲自验尸? 恐怕是想借机寻到谁的把柄。 这样看来,昨晚那场刺杀,或许也是有人察觉到了三皇子的真正意图。 但不管出发点如何,他与顾从酌的打算并不冲突—— 山寺偏远,大路积雪,若等衙门和仵作赶来,都不知是哪时哪月了,既然碰上,查明真相理所应当。 顾从酌即刻让开两步,将位置留给他:“那便劳烦殿下了。” 第5章 问话 慧能住持这边有沈临桉,顾从酌退到边上,余光扫过靠窗摆着的木衣柜 慧能住持这边有沈临桉,顾从酌退到边上,余光扫过靠窗摆着的木衣柜,眼尖地瞥见柜门的把手上沾了一点暗红血迹。 他走过去打开一看,柜子里堆叠的衣物极其凌乱,面上几件还有灰印,想来是曾有人在此躲藏过。 看鞋印的大小,应当是身形较为矮小的男人,或是女子。 顾从酌正要把柜门关上,目光下落却隐约觉得不对:相比寻常衣柜,慧能住持房中的这座,底部似乎过高了些。 顾从酌将那些僧衣袈裟全拨到一边,指节在底板上叩了叩,响声清脆。 果然另有玄机。 他指腹顺着边沿摸索了一圈,很快摸到某处有个不太明显的凹陷,指尖一挑,顺着力将那块暗门向上掀开,露出底下约摸有三寸深的暗格。 里头躺着本不算薄的册子,封皮是磨得发亮的粗布,边角被摩挲得发卷泛黄,显然是常常被人取出来翻看。 说实在的,顾从酌现在看到这类书册很难不严阵以待。他掀开封面,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小字,像是添过许多回,开头则写着“香火供奉录”。 往下是一行行日期、姓名与钱款: 第6章 “六月十四,余村张老太太,捐赠铜钱五文,香油两斤。 …… 九月初六,城西裘姓妇人,捐赠纹银二十两,香油十斤。 十月十二,城东赵家,捐赠纹银三十两,香油五斤。 十月二十九,城南郭姓妇人,捐赠纹银十两,香油五斤。 …… 十二月初八,余村张老太太,捐赠铜钱五文,香油两斤。” 今日是十二月初九,从这册子上的记录来看,香藏寺的香火还算旺盛,不少香客都不止一次添过香火钱。 院外却渐渐响起人群挤攘的喧闹声,顾从酌将册子收好,见沈临桉正在察看慧能的口鼻,便不打搅他,出门时只将房门虚虚带上,并未合拢。 “……把我们叫来这干嘛呀?我还急着回家喂鸡呢!”一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嚷道。 她光嚷还不够,还伸手死死抓着常宁的手臂,大有他不放人就不松手的架势。 常宁难以脱身又不好推她,急道:“放手……寺里出了命案,没找到是谁干的之前,谁都不许离开!” 命案! 人群骚动起来,老太太“嗐”了一声,满不在乎道:“人死了与我有什么干系?又不是我杀的……我今天还就非走不可了,你还能当土匪强留人不成!” 说着,她拽着边上一个年轻姑娘就要往外走,刚踏出两步,周遭黑甲卫立即追出半步,长刀出鞘一寸,金鸣如雷。 老太太瞬间就被旁边的姑娘拉住,摇摇头提醒老太太她们招惹不起这群人。 顾从酌抬手,黑甲卫又齐刷刷收刀入鞘站回原位,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沉声道:“诸位不必惊慌,慧能住持圆寂并非意外,而是人为,并且从昨夜到今早,寺中并无人离去。” 这次人们听得比方才更清楚,骚乱也更大。几个小沙弥脸色煞白,香客们也在交头接耳,频频提到“死”这个字。 角落里身穿藕色衣裙、梳妇人髻的夫人蹙起眉,本能地捂上蹲在她膝边玩耍的小女儿的耳朵,轻声在她耳边唱着童谣。 站在正中央,衣着贵气的官家太太眉梢一挑,以帕掩唇道:“大人的意思是,害死住持的凶手就在我们当中?” “正是,”顾从酌语气稍缓,但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关乎人命,也关乎佛门清誉,还请各位配合问话,说清昨夜行踪,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一并告知我等,才可尽早找出真凶。” 官太太身侧的丫鬟欲言又止,良久才壮着胆子说了句:“那我们凭何信你呢?” 顾从酌看了她一眼,丫鬟缩了缩脖子,但仍没有收回这句话的打算。 他面色无波,从腰间取下一块雕工精细的腰牌,平铺直叙道:“在下镇北军少帅,顾从酌。” * 镇北军的威名,自然如雷贯耳。 众人果然偃旗息鼓,在常宁的安排下逐个进入四面通透的廊亭中问话。 那儿既有段距离不让其余人听见话音,也还在人们的视线之中,不平白生出事端。 首先过来的,是适才嗓门极大的老太太。 她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面打了好几块补丁,说话跟放鞭炮似的:“我昨晚早早就在房里睡了,什么都不知道,人死跟我也没关系……能走了吗?” 常宁瞥了眼立在圆柱边的顾从酌,指节敲了敲桌面:“先报姓名、家在何处,再说清楚和谁一块来的、来做什么。” 老太太正要发作,想起两人是什么身份,又悻悻道:“张翠花,余村人,和我儿媳一块来的,来上香拜佛。” 常宁想到了刚刚那个拉住张翠花的年轻姑娘,她并不是妇人打扮:“儿媳?” “五日后才过门……那也是儿媳!”张翠花竖着眉,理直气壮道。 常宁一碰上她就头疼,看问的差不多,便打算挥手叫下一个人。 不料张翠花刚迫不及待地起身,就听见顾从酌淡然开口问道:“求什么?” 张翠花愣了:“啥?” 顾从酌耐心重复:“上香拜佛,求什么?” 张翠花想也不想:“当然是求多子多福了!她都要嫁进咱家做媳妇了,不得替我儿子多生几个大胖小子啊?” * “我叫柴雨,是去年乡里遭灾,逃难到余村来的,”年轻姑娘如是说道,“原本认得些药材,靠上山采药过日子,但今年冬日实在太长,连粮食都吃不起了。” 所以才瞧了户当地的人家,准备把自己嫁出去。 “逃难?”常宁确认道,“你一个人?” “先前还有我姐姐,”柴雨顿了顿,语气低了些,“后来她不幸离世了……是夜里发癔症,头撞上了路边的石头。” “昨晚我和婆婆同住一间,来寺里,也是听婆婆说这儿的菩萨和佛祖灵验,想求个婚事顺遂,日后再不遭罪。” *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木轮声。 顾从酌没有出声,似是觉得沈临桉在这儿也不会有什么妨碍,只是将目光停在那对缓缓走来的母女身上。 郭夫人端坐在桌边,鬓边只簪了支白玉簪,脸色苍白,眼底青黑,一看就是连日都辗转反侧,没有睡好。 那个约摸四五岁的小丫头正怯生生地攥着娘亲的衣袖,一双眼睛乌溜溜的,任常宁怎么说也不肯放开手。 顾从酌蹲下身,从袖口的内袋里捏出只巴掌大的玄色布袋,解开绳结,里面是圆滚滚、裹满糖霜的甜丸。 他把布袋递过去:“把这个拿去旁边吃,好不好?” 小丫头眨眨眼,视线在娘亲与糖丸之间来回转了几圈,面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犹豫,小手攥得更紧了。 郭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去玩吧,娘亲跟将军说几句话就来陪你玩。” 小丫头这才松开手,抱着那袋糖丸,一步三回头地挪到了亭子外边的走廊里,贴着墙,边吃糖边偷偷往这边瞧。 “我夫家姓郭,家在城南,”郭夫人望着小丫头的身影,目光温和,“那是我的女儿,叫心儿,今年刚五岁。” “家里靠经营两间书铺度日,还算过得去……来香藏寺是想给心儿求个平安,我怀她时不够仔细,心儿生下来便有不足之症,一入冬更加难捱,我实在忧心。” “昨晚心儿咳得厉害,我便去厨房寻了药炉给她煎药,照料了她一夜才好转。” * 常宁记录完,点头示意郭夫人可以暂时离开了,那小丫头顿时捧着糖袋蹦蹦跳跳地回房去,还险些撞上扶着自家太太上石阶的丫鬟。 “我官人在顺天府任职,姓赵。”赵太太在桌边坐下,细白的指尖将刚才被心儿那一下弄乱了的衣袖整理妥帖,腕上戴着质地通透的宽玉镯,穿金戴银。 “住在城东,大老远专程过来,是因为这香藏寺灵验,我想来给官人求个前程似锦,才好保我久久地荣华富贵。” “昨天白天坐了太久车,晚膳便没胃口,待夜里又忽然想用些点心,便叫小春去厨房做了些玉带糕,用完便歇了。” 有个胖和尚忽然闯过来,脖子几乎埋在厚实的肩膀里,脸上的肉跑动时一颤一颤,神色慌张:“将军,寺里的财物都盘点过了,没少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厨房少了几勺糯米粉!” 顾从酌昨夜跟慧能住持借宿时曾见过他,法号似乎是叫净悟。 当时还有个和尚在慧能身边,脸白高个,肩膀窄窄的,法号叫净宁,跟净悟一样都是慧能收的弟子。 小春点点头,承认道:“是,昨晚太太想吃玉带糕,我看厨房里有不少糯米粉,就舀了几勺,打算今天再跟住持说。” * 香客们全部询问完毕。 顾从酌从亭中出来,转身正对上从头至尾都没说一句话的沈临桉。 “殿下可有发现?”顾从酌问道。 沈临桉缓声道:“是有一点,少帅请随我来。” 顾从酌跟着他回到住持房中,看着沈临桉面不改色地伸出手指将慧能的口鼻拧过来,展示给顾从酌看。 “寻常人被勒住脖颈,口鼻处极少会产生泡沫黏液,”沈临桉条理清晰地说道,“逝世四个时辰后,尸身开始发腐,此时口鼻处若有异物,也应是暗红色污秽。” 顾从酌顺着他的动作低头去看,发现慧能口鼻处也黏连有污液,只是并非纯粹的暗红色,而是夹杂着不太显眼的绿。 “这是毒?”顾从酌疑道。 “算不上毒,”沈临桉摇了摇头,“只是能令人昏睡难醒,有安神之效。” 第6章 佛衣 顾从酌与沈临桉从厢房中出来。他边思索着慧能的死…… 顾从酌与沈临桉从厢房中出来。 他边思索着慧能的死究竟与谁有关,边习惯性地伸手摸入袖中,但摸了个空。 顾从酌身形一顿,想起自己刚把那一袋糖丸都拿去哄了孩子,只得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还颇为遗憾地捻了捻。 第7章 他自认动作隐蔽,其实沈临桉因坐着视线偏低,轻易就能看清他的所作所为。 沈临桉道:“顾少帅喜爱甜食吗?” “……只是习惯而已,”顾从酌面色不变,镇定道,“朔北天寒,在外总习惯带些易放的糖丸糕点,免得半途受饥。” “原来如此。”沈临桉颔首,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两人走在长廊中,再转过个弯,就该到客院了,然而几声压低的交谈却从拐角后传来,似乎是个小沙弥在说话。 “真的!我昨晚子时起夜,经过住持房前,亲眼看见一件佛衣飘在窗户外头!”他有些激动,声音也不自觉高起来,“离地足有半丈高,在院子里飞来飞去!”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睡迷糊了,结果、结果没想到住持他……该不会、该不会是被那件佛衣杀了吧?!!” 另一个和尚嗤笑道:“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吧?哪有佛衣会杀人的!” 小沙弥反驳道:“万一是有鬼呢?这世上既有神佛,有妖鬼也不奇怪啊!” 边上,更年长些的和尚若有所思:“这也不无道理……真有鬼魂作祟也说不定。” 顾从酌将这番对话从头听到尾,见几人各自散去后才从拐角后现身。 除了住持之外,香藏寺有自己厢房居住的只有净悟和净宁师兄弟,碰巧昨夜他们在秉烛夜谈,那么所有的和尚沙弥都有旁人作证未出过房间,这才只对香客进行了问话,遗漏了僧人这边。 沈临桉轻声问他:“顾少帅也信这世间有神明鬼怪吗?” 顾从酌闻言,想起了自己近乎神异般重活一世的经历,也想起了如预言般悬在他梦境中的泛金书页。 倘若换作旁人,即使原本不信,在有过这一连串奇遇后大致也会敬仰神佛。 可惜顾从酌是个例外。 他回道:“我只信自己。” * 夜色渐深。 顾从酌站在住持厢房外的窗台边,持一盏灯烛,寸寸不落地照过去。 常宁没听到和尚们的对话,此时自然不明所以,但仍是将自己那盏灯烛往前凑了凑,好让少帅看得更轻松些。 “我吩咐了,让黑甲卫盯紧寺门,”常宁汇报道,“寺内的人手少一些,主要盯着和尚沙弥们的住处。” 顾从酌道:“香客那边呢?” “昨日大雪,寺中唯有六名女客,”常宁如实答道,“黑甲卫不便进院,只能守在女客院外十步远的位置。” 常宁想了想,有些迟疑地补充:“但凶手能将慧能住持制服、勒死,若是女子属实难以办到。” 慧能住持虽已年近半百,但日日晨起诵经,精气神极好。六名女客却老的老、小的小,不是后院不沾阳春水的官太太,就是满身书卷气的夫人,要压制住一个身体健朗的男子还是比较困难。 烛火在山风中摇曳,斜斜照亮窗台边不起眼的一道划痕,像是一根极细、极硬的线从这里勒过,蹭掉了窗框上的漆。 顾从酌皱起眉,说道:“未必。” 常宁一愣,正要细问。 外边却突然响起声短促的惊呼,大喊道:“是佛衣!是佛衣在飞!” 顾从酌眼神一厉,疾步朝外走去,恰看见一抹黯淡的黄色凌空飘落,宽大的袖子垂落,边缘的纹路若隐若现。 是件佛衣。 它就那么从空中悠然坠落,起先姿态飘然若仙,风过后又猛地扬起,急速朝着庭院中的假山流水跌去。 越来越多的僧人听见动静,举着火把赶来,连沈临桉也推着轮椅过来了,而刚才发出惊叫的小沙弥则是连滚带爬地躲到人堆里,死活不肯抬头。 眼前这场面何等诡异! 一时众人全在往后退,唯有顾从酌足尖点地,逆流而上,踏过覆雪的假山石,掠过池水上空时俯身一捞,将那件过半落入水中的佛衣重新拽起来。 触手却非预想之中的柔滑,而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黏腻,夹着干草。指腹在湿冷的衣料上滑过,寒意浸骨,几如活物。 两名黑甲卫即刻进入庭院两侧的厢房中,又很快脸色难看地出来,对着顾从酌报告:“少帅,人已经断气了。” 院子两侧的厢房,住的便是慧能住持的弟子,净悟和净宁。 这与小沙弥白日所言的佛衣杀人何其相似,白日里不信邪的和尚顿时都被骇个正着,当中一个脱口而出叫道:“是冤魂!是冤魂索命来了!” 人群越发骚动,恐慌弥漫,常宁立时将刀出鞘半寸,压着不让混乱继续扩大,并且派了几名黑甲卫,去将离得稍远的女香客们全部请来。 顾从酌将那佛衣暂且交与离得最近的黑甲卫,自己抬步行至两侧窗台边,拿烛火丝毫不漏地照过,却没再发现与住持房间窗台上划痕一致的痕迹。 再依次进入净悟与净宁的房中,两人皆双目紧闭地平躺在塌上,仍是被佛珠勒死,但被褥整齐,毫无争斗过的迹象。 顾从酌的目光瞥过桌上摆放的粗陶茶壶与茶杯,这次茶壶底部凝固着些偏白的干涸物,茶杯还是只剩下三个。 净悟的房间没什么稀奇的,顾从酌倒是在净宁塌下找出个收拾好的包袱,里头满满当当都是钱票与银锭,除此之外,还有一摞言语亲昵的往来信件。 顾从酌拆了几封查看,写信给净宁的是个女子,字迹娟秀,言辞含蓄,信末誊了一首小诗,落款是“凌波仙子”。 净宁的回信则爱语殷殷,信里还起誓定要与她长相厮守,寻个谁也认不出他俩的地方度终生。 * 顾从酌合上厢房门出来,院外已密密挨挨围了里外三圈人。他视线飞快地扫过去,精准落在刚刚那名喊出“冤魂索命”的和尚身上,却在边上看到了沈临桉。 他发冠齐整,内里仍是白日那身雪青交领长袍,只是更深露重,额外多披了一件顾从酌眼熟的狼皮大氅,不过已经洗净了,此时柔软妥帖地垂在他膝前,盖住小腿,看着就暖融融。 这个人即使是夜深被吵出门来,似乎也不见半点困倦与疲态。 见顾从酌望过去,沈临桉将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朝他靠过来。 沈临桉开口,嗓音清润:“顾少帅,方才我问清了关于‘冤魂索命’的事,少帅要听吗?” 顾从酌应道:“好,殿下请讲。” 沈临桉于是字句清晰地将事儿说了:原来,半年前,香藏寺曾有名女香客撞死在这院中的假山石上,被人发现时衣衫不整,家人来认尸时只说突发癔症,匆匆来又匆匆走,很嫌丢了脸面。 因为亲属并不追究,并且领人回去时行事十分隐蔽,知道的沙弥和尚并不多,住持也不允许任何人在寺里提起,说是“冒犯亡者”,故也并未传出去。 癔症……撞死在石头上…… 顾从酌心下一动,和他确认道:“这名女香客可是姓柴?” 沈临桉定定地看着他,回道:“是,并且当时来领她尸身的人里,有张翠花。” * 张翠花再次被叫到顾从酌面前时,表情明显有些没底气的心虚。 “今年六月,你曾来寺里领过一名女香客的尸身,叫柴云,”顾从酌淡声道,“可有此事?” 明明他的神色与上次问话相差无几,可不知怎地,这次张翠花看着他微压的眉眼,连高声说话都不敢。 张翠花咽了咽口水:“是……但那是她自己寻死,跟我可没关系!” 顾从酌不置可否:“柴云和你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张翠花发浑的眼神就躲了躲:“她……之前也嫁给过我儿子,是去年的事,但过门大半年了肚子都不见动静,我四处打听,听说这香藏寺的佛祖灵验,才带她来上香。” “大师说,凡来求子,就得在偏殿中跪上整夜,抄写经文以示诚心,我就让她去跪了,不久她果然有了身子……偏偏成日里不是闹着上吊就是哭,我想着她是中了邪,又把她送回寺来,求大师给她做法。”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就听说她寻死了,头破了好大个窟窿,我还得把她拖回去埋了,可怜了我的大孙子,还没睁眼出来看看就做不成人了……” 她说着眼角也渗出两点泪,用衣袖擦了擦,倒像有几分真情实感。 * 顾从酌面色无波,只是指尖下移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一下下轻敲着。 “柴雨呢?”沈临桉的语调更平稳些,尾音甚至微微上扬,眼底却是冷的,“她知道你害死了她姐姐吗?” 顾从酌和沈临桉不是傻子,自然不可能听不出这“求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翠花吓了一跳,大声反驳:“什么叫我害死的?跟我有什么干系!当初她们姐妹逃难到余村来,要不是我儿子心善给她们送了两碗汤粥,她们能活到今天吗!” “命都是我儿子救的,合该给咱们家报恩!嫁进门来大半年也不见怀身子,好不容易怀了,还寻死觅活,弄得我儿子还得背个死人回去,平白惹一身晦气……” 第8章 她说来说去半天,总也没清楚答上沈临桉问的话,而顾从酌眸色渐沉,敲着剑柄的动作愈发频繁,最终在某一刻堆叠,击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铮——” 张翠花的喋喋不休猛地收住了。 顾从酌垂眼看着她,不显半分怒色,瞳仁却像在寒潭里淬过似的,盯得张翠花后背倏地渗出冷汗。 “她、她不知道,”张翠花声音抖得厉害,不敢再打岔,“我只告诉她是她姐姐发了癔症,问她们是不是存心想骗我儿子的礼钱,让我儿子平白当鳏夫……” “她退不起礼钱,我说反正你们姐妹都一样,让她嫁给我儿子也成……” 第7章 还债 天空又开始下雪了。雪粒簌簌地落在黄瓦上,夜色像 天空又开始下雪了。 雪粒簌簌地落在黄瓦上,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将整座香藏寺裹得密不透风。 正殿内,巨大的金身佛像巍峨矗立,以某个轻微的角度俯身下视,慈眉善目地注视着前来上香拜佛的信徒们。 寺内没有哪里比这儿更宽敞,常宁干脆派了黑甲卫在殿外驻守,将所有的和尚沙弥以及香客们都聚集在此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帘。 郭夫人低声哼着歌谣,轻轻拍着心儿的背,小丫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颊枕在郭夫人膝上睡得香甜,手心还攥着糖袋子的束口绳。 赵太太发间戴着雕工精细的金钗,染着蔻丹的细指端着个茶盏,杯盖撇去茶沫时没发出半点声响,抿一口茶水后,再将杯盏递给侍立一旁的小春接着。 她看似是端坐的姿态,实则目光却在殿中央的年轻姑娘身上,目光定定地看着柴雨拎起裙角跪在佛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求愿。 只是除了神佛,大抵无人知晓柴雨此刻在求什么。 张翠花打着哆嗦回到大殿里时,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见柴雨拜完起身,她立时冲过去,心有余悸地拽住柴雨的衣袖,急声道:“咱快走吧,反正早都拜完了,待在这做甚!” 方才她被叫去问话,只觉盘问她的那俩都瘆人得很。一个穿甲佩剑,脸上没有半点活人神色,煞气逼人;还有个生的是仙人模样,说话也轻声细语,却比冷脸的那个更让她脊背发寒。 张翠花是一刻也坐不住了,只觉哪怕摸黑冒雪下山,也比在这冷汗涔涔强! 柴雨却没动,而是拂开她抓着自己的手,抬眼盯着她,缓声道:“张翠花,你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张翠花愣住了,脸上强扯出个笑:“小雨,你说啥呢?婶子咋听不懂啊?” 柴雨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眼神很静,像村后将坟地包裹起来的白皮柳,让张翠花想起了她把柴云裹进草席里的时候,柴云也用这样圆瞪的眼睛看她,头发像干枯的柳条。 张翠花汗毛倒竖,扭身就想跑,打殿门外却悠悠进来两道人影,一坐一立,一前一后,俨然是方才那两位煞星。 顾从酌与沈临桉堵在殿门口,身后是神容肃然的黑甲卫,张翠花无路可走,只得悻悻退回去,重新对上柴雨的眼睛。 柴雨冷冷地开口:“张翠花,你夜里睡觉,有梦见过我姐姐来找你索命吗?” 她果然知道了! 张翠花先是一激灵,随后色厉内荏:“你姐姐是自己想不开!本来进门大半年怀不上孩子,她就该想办法续上我儿子的香火!我千方百计打听来这庙里能‘赐子’,她竟还不知好歹……” 柴雨打断她:“难道不是因为,你知道你儿子不能生吗?” 张翠花的话音戛然而止。 旁观的众人哗然,前头大伙儿还听得满头雾水,这会儿越听越不对劲—— “难不成、难不成住持……” “别听这疯婆子胡说,我们庙哪有这什么‘赐子’的勾当!阿弥陀佛……” “难道你也去‘赐子’了?!” “你别胡说!皈依佛门怎可近女色!” “她自己儿子不能生,怎么就去骗儿媳?这、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唯有顾从酌与沈临桉眼皮都没动一下,早就知道似的:子女本就是缘分,柴云嫁给她儿子不足一年,张翠花就急着找“求子”的歪路子,要没点隐情实在不合常理。 张翠花的眼珠慌乱地转了转,好像试图在围观者脸上找出一丝支持她的意思,想反驳,又找不出半点能反驳的余地。 柴雨向她逼近一步,质问道:“我姐姐柴云,嫁进你家不到一年,你日日催逼,夜夜辱骂,让我姐姐以为真是她不能生,跟你来拜了这劳什子的‘灵庙’,昏沉一夜……她是遭了多大的委屈怀上孩子,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 “要不是我觉得她死得蹊跷,偷偷问了镇上的老郎中,知道你儿子天生没有子孙命,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你怕丢脸,你怕传出去你儿子一辈子没媳妇,死死瞒着连你儿子都糊弄过去!你不敢怪你儿子,就来逼我姐姐!” 张翠花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你姐姐是自己想不开撞了石头!” “想不开?”柴雨眼中终于滚下泪来,那泪却冷冰冰,“她连孩子的爹都不知道是谁,你竟又送她来‘驱邪’,入这虎狼窝……这寺里‘求子’需‘重金’,你只掏了那几个铜板就让住持点头答应,免去的部分是谁来偿还!” “那也是她该还!” 听到“偿还”这两个字,张翠花仿佛想起了些什么,重新理直气壮道:“当年你和你姐姐逃难过来,要不是我儿子端了两碗米粥,你们早就饿死了!” 柴雨闻言讽刺一笑:“两碗发馊的米汤而已,连米都瞧不见,去溪边舀几口水喝都比这强,算什么恩情?” 其实柴雨这句说的是谎话,当时她和柴云一路逃灾过来,见多了因为一口吃的大打出手的人,当时那两碗米汤的恩情,她和姐姐是真记在了心里。 但两个逃难异乡、一没住处二没田地的姑娘,想要熬过长长的冬日,能有什么法子? 柴云的身子骨本就比妹妹差一些,路上还总将干粮全留给妹妹,到余村后就更加虚弱,没法上山采药,又不愿拖累妹妹,才咬牙赌这一点善意,仅收了些礼钱给妹妹傍身,就将自己嫁了出去。 恰逢柴雨上山采药,再回来时得知姐姐竟然瞒着自己出嫁,两人大吵了一架。 柴雨气得许久都没和姐姐说话,过了气头终究还是心疼,又急匆匆上山采药,想着好歹能多些银钱压箱底。 再见,却是在余村后山的坟场,姐姐安静地躺在泥地里,再也不会开口说话。 柴雨当即就想上张翠花家问个清楚,张翠花倒先一步上门,反问她姐姐是不是存心来骗她家的婚。 与姐姐相比,柴雨在这方面要敏锐得多。 她面上没露出半点异样,甚至还点头应了给张翠花儿子当媳妇,实则背地里慢慢查清了她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你胡说!”张翠花抖如筛糠,“她自己愿意的,她自己愿意的!她想给我儿生孩子想疯了,是她自己命不好……” 真相如同一把尖刀,一层层将张翠花掩人耳目的伪装全撕下来,内里尽是令人作呕的恶臭与腐朽。 “究竟是她疯了,还是你疯了?”柴雨直直盯着她,“是有人的闲言碎语让你听到了吧?是你那些叔伯大爷质问你,问你怎么还没给儿子娶妻让他有后了吧?是你在娘家和婆家都被责骂,抬不起头了吧?” 张翠花一下子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低喃:“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是被逼的,她早一日生下儿子,我就早一日解脱,不怪我,真的不怪我……” 柴雨站在她跟前,居高临下,眼中的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张翠花,举头三尺有神明,”柴雨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我姐姐死得太冤枉,现在她回来索命了。” “住持死了、净悟死了,净宁也死了……欺负过她的人都死了,你拜的佛在天上看着你,我姐姐在看着你呢!” 张翠花呼哧着气仰起头,视线穿过方才柴雨点燃的线香烟雾,圆睁着眼看她。 柴雨就那样静立着,半张脸被油灯吞得忽明忽暗,眉眼像一滩死水,眼角和唇角都是向上挑的,与柴云万分相似。 “啊——!” 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张翠花眼前天旋地转,当场晕了过去。 * “真是冤魂索命!” “不是,你还没听明白吗?这些鬼怪都是这女人弄出来的,要给她姐姐报仇!” “那就是她杀了住持、净悟和净宁三个人?不对啊,那她怎么没找张翠花报仇?” 围观众人听得浑身发凉,柴雨挺着的背,在那瞬间弯了半寸,又很快笔直。 她走到顾从酌面前,语气平常地说道:“将军,您把我交给顺天府吧。” 第9章 “人都是我杀的,我在山上采来了麻石草和回花,分开下在他们的晚膳里和茶壶里,单独查验都查不出什么,混在一起却能致人昏睡,再趁机将人勒死。” “为了防止有人发现,我提前在窗外挂了佛衣,若有人经过必定被吓退,我再借机从后窗逃回客院,神不知鬼不觉。” 她所说种种,的确与顾从酌和沈临桉所见相符,也相当契合旁观人群的猜疑。 至少和尚沙弥里,有不少人脸上都挂上了副“原来如此”的神色。 他们有的出家已久、或打小就在庙里长大,有的才刚刚剃度、了却红尘: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虽手段有些毒辣,但也情有可原。” “话不能这么讲,有什么冤情可以到衙门去诉,怎么能直接动手杀人?” “张翠花心思歹毒,颠倒黑白,即使上了衙门,未尝不会被反咬一口。” “冤冤相报何时了?”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第8章 四人 顾从酌始终沉默地听着,沈临桉站在他身侧,目光注视着他的侧脸。 顾从酌始终沉默地听着,沈临桉站在他身侧,目光注视着他的侧脸。 “柴雨,你可知,”顾从酌问道,“按大昭律法,杀人偿命,罪无可赦。” 柴雨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解脱:“民女认罪。” “好,”顾从酌颔首,说道,“那么,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他一抬手,殿外黑甲卫闻令而动,迅速将殿内其余人等全驱往殿外,徒留顾从酌、沈临桉、柴雨和昏倒在地的张翠花。 几名亲兵走到郭夫人、赵太太四人面前,想请她们出去,她们却一动不动。 亲兵征询地看向顾从酌,顾从酌的目光轻轻掠过她们,略一点头,于是亲兵们就垂首退了出去。 殿门未合,风雪依旧,只是周遭再无人能听见他们的话音。 顾从酌说道:“你记恨慧能住持,没放过净悟与净宁……那张翠花呢?” 柴雨嗓音淡淡的:“来之前,我把她儿子不能生的消息透给了村头的王癞子,他惯爱多嘴拿调,现下怕是全村都知道了。” 张翠花要藏,柴雨就叫她再也藏不住,闹到人尽皆知,叫她一辈子挣不脱。 对张翠花来说,这样的惩罚无异于要她的命,兴许将她掐死都比这痛快得多。 顾从酌面无波澜,似乎早已料到柴雨会如此行事。 但他并没有对柴雨的所作所为置评,而是话锋一转:“你连续两夜外出,张翠花没有察觉吗?” 柴雨眉梢微挑:“我在她的晚膳中也下了草药,保管她一觉到天亮。” 顾从酌语气平缓:“她方才是醒的。” 柴雨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面上依旧从容:“今夜她不口渴,也没喝茶水,药送不进去,自然是醒着的。” 顾从酌却说:“你今晚没给她下药。” 这是极容易印证的事,只消顾从酌派人去张翠花和柴雨的厢房里一探,看看有没有少一只茶杯、或是茶壶底有残留,就能确认柴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柴雨开玩笑似的:“我又没打算杀了她,其实下不下药也不大要紧吧?” 顾从酌向前踱了一小步,靴底踩在石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声音不高,语气直截了当道:“不,你是没时间杀她。” “昨晚你先去厨房,在住持的晚膳里下一半药,趁他用膳时,再潜入他房中下另一半药,接着等到夜深药效发挥时,将慧能住持勒死。” “如果有人碰巧起夜经过,则会被屋外的佛衣吓退,对吗?” 柴雨顿了顿,应道:“对。” 顾从酌点了点头,继续道:“这个计划乍一听可行,其实处处都是问题。” 柴雨眼神微微一凝:“将军请讲。” 顾从酌说道:“厨房人来人往,你如何保证自己下药不被人发现?” “我探看过,知晓沙弥几时会进去。” “如何潜入住持厢房?” “夜黑风高,翻墙而入。” “如何离开?” “借佛衣飘荡引人注目,后窗逃离。” 这是顾从酌第三次确认。 他神色莫辨地“嗯”了一声,一针见血道:“那么,你怎么收回那件佛衣?” 住持死的那夜,确有个小沙弥正巧看见佛衣,仓皇回房,但顾从酌命人在院中细细找过,并没有发现那件佛衣。 柴雨:“我……” 顾从酌没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就接着说道:“用绳索?窗台上的确有细绳的划痕,另一端系在对面的廊柱上,但你说当时你已趁乱逃跑,那么绳索以及佛衣是怎样收回?” “勒死住持后你分身乏术,并没有回到院中收拾那些拉扯拖拽的痕迹,不是你粗心忘了,而是你知道这些马脚都会消失。” 柴雨愕然。 顾从酌没有停顿:“再说房中,慧能住持死时是着寝衣,光着脚,鞋袜都齐整放在床边,的确是入睡后的姿态……但他的脚掌上却沾着灰。” “因为他中途醒了。” 柴雨毕竟是以采药为生,而不是以行医为生,她大抵没有过给什么人下迷药的经历,于是没算准用量,让本该在昏睡中毙命的慧能半道就清醒了过来。 “他不停地挣扎、没有人会在自己死的时候不挣扎,床榻附近的混乱就是证明。但我想,如果只有你一人,要制服拼死反抗的慧能,或许不太容易。” 柴雨急声打断他:“不,我……” 顾从酌收住了话音,静静听她说。但柴雨只堪堪说了两个字,就嗫嚅难言了。 于是顾从酌的目光不再只盯着柴雨,而是缓缓扫过另三名一直沉默伫立的女香客,又落回柴雨身上,下了断论—— “杀人的不是你,是你们。” * 殿内寂静无声。 烛火跳动得很慢,将顾从酌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石砖地上,似乎与在场其余人的影子都相隔了一段距离。 心儿睡得很甜,张翠花还是昏着。 郭夫人缓缓停下拍着心儿的手,下巴轻抬望过来;赵太太双手交叠,细白的指尖搭在腕上的宽玉镯上;小春动了动,似乎想挡在自家太太身前,又被拉住手臂。 柴雨脸上那份强装的从容裂开一道缝隙,她看着顾从酌,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震惊、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正如顾从酌所言,柴雨声称的杀人计划根本无法由她一人完成。 但如果,本就不止一人参与呢? “住持死的那夜,有四人翻墙而入,一人动手杀人,一人藏在厢房的衣柜中,防止住持中途醒来;另外两人躲在庭院的假山石后,牵动两端绳子使佛衣凌空飘荡。” 起夜的小沙弥恰巧碰见这一幕,果然被吓退,也因此掩护了房中正在与住持争斗的两人。 “得手后,你们将院中的绳索佛衣,以及下过药的茶壶茶杯带走销毁,于是又回到方才我说的,你没有时间杀张翠花。” “因为连慧能都在半途清醒,等你回到房里,还有把握让张翠花悄无声息死去,为你姐姐报仇吗?” 以张翠花的性子,若是睁眼发现柴雨想要勒死自己,怕不是能嚷得整间山寺都能听见,当夜便要去寻住持做主。 柴雨不是不想杀她,是不能杀她。 那么今夜,柴雨为什么没动手? “今晚,你们也用了同一种方法,同样用迷药,同样用佛衣,既能坐实是冤魂索命,又能将慧能的两名弟子净悟与净宁杀死,以此报仇。” 顾从酌话音微顿,说道:“但与昨夜,也并不完全相同。” 今晚死的,是两个人。 杀慧能的这套计划固然可行,但需要四人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再加上,倘若起夜的人生了双厉眼或天生胆大,当场冲上前将拽着佛衣细绳的两人逮个正着,岂不相当于自投罗网? 而今晚,当顾从酌踏过假山石,当众从池子里捞起那件快要全泡进水里的佛衣时,他摸到了一点可疑的黏腻。 彼时的他还未想明白这是什么,但很清楚佛衣绝无可能真凭空飘荡。 直到沈临桉察觉到他的疑虑,主动询问,顾从酌才想到这世间或许还有能化于水的细绳。 当时,沈临桉沉吟片刻,提道:“我略通岐黄之术,从前听闻民间有郎中为受伤的百姓医治,是用羊肠做线将伤口缝起,假以时日,羊肠线便可化于血肉之中,不见踪迹。” 既然能化于人血的丝线可寻,那么能化于水的丝线,也应当不难寻找。 顾从酌思索一番,忽地想起了那几勺不翼而飞、似是被小春拿去做了玉带糕的糯米粉。 “你们用糯米粉与枯草制线绳,使佛衣飞在半空,同时因线绳不耐重,风吹后便会断裂散落,跌入水中,无影无踪。” 第10章 “而由此腾出的两人,则分入净悟与净宁的厢房中,双人成组以备不时之需,最终将两人勒死报仇。” 吸取慧能的教训,她们这次下给净悟与净宁的迷药量足够,床边没有半点挣扎的痕迹,按理说柴雨也能用这种法子杀死张翠花,但她没有。 “张翠花活下来,”顾从酌坦言道,“是因为黑甲卫在此。” 四人没想到镇北军竟然会途径此地借宿,并且在头天案发后,顾从酌没有像寻常官员那样置之不理,而是迅速派士兵包围了香藏寺,俨然要插手调查此案。 慧能住持已死,她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因为她们心知错过此次,很可能就再也没机会杀死净宁了—— 净宁已和人约好了私奔。 但同时她们也知道,在黑甲卫的眼皮底下再杀二人,不出片刻所有人就会被召来问话。 柴雨杀不了张翠花,又不愿牵扯出其余三人,料想姐姐的事无可隐瞒,这才想出来一人顶罪。 却没想到,顾从酌分明不在当场,却像在房梁上挂了两只眼睛,将她们这两晚所做的一切,都分毫不差地道出。 赵太太神容未变,拉住小春的那几根手指却用力了几分,染着蔻丹的指甲些微泛白,又很快松开。 她一字一顿道:“这只是将军的猜测,并无实证。” 顾从酌被反驳也丝毫不恼,而是语气很平地说道:“请各位伸手一观。” 赵太太没有迟疑地将手心朝上,摊开在他面前,那只玉镯顺势往下滑了半寸,露出腕部一点浅褐色的伤疤边角。 但掌心细嫩,光洁如新。 其余几人也下意识跟着伸出手:柴雨的手不比赵太太光滑,掌心覆了茧子,有几处浅伤,应是上山采药留下的;小春的指节不算纤细,但瞧着十分灵活,是常年与针线和点心打交道磨出的韧劲儿。 最后是郭夫人,她的手肤色偏白,像是不大晒着日光,但中指内侧生了薄茧,是常年与笔墨相伴多出的。 并无甚足以充作物证的异样。 第9章 手帕 她们的手各不相同,瞧来也并无什么非同寻常之处,但顾从酌点到为止 她们的手各不相同,瞧来也并无什么非同寻常之处,但顾从酌点到为止地看过后,心下却更笃定了几分。 他抬眸看向她们,语气轻描淡写地问道:“各位的手帕在何处?” 四人的脸色瞬间变了,最为明显的是小春。她立即不顾阻拦地上前半步,拦在顾从酌与赵太太之间,肩膀微微发颤,面上是十足的戒备与不安。 恰巧,常宁安顿完一切杂务从殿外进来,打眼就瞧见这幕。若非他清楚顾从酌的为人,险些以为自家少帅成了什么打家劫舍的恶徒,专爱抢良家女的贴身物件。 “将军真是……”柴雨的声音干涩,不复淡然,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无力的释然和解脱感,“名不虚传。” 她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尾,至少顾从酌自认自己八岁就离京戍边,打了十余年仗,虽有些战功,但在此情此景下,似乎用“名不虚传”并不妥帖。 至少常宁暗忖,非要说的话,也该是“明察秋毫”才对。 说完这句,柴雨就将手探入袖口,从里扯出一方叠好的粗布手帕。手帕边缘因洗过多次有点发白磨损,几乎看不出粗布的原色,只隐约可见针脚稀疏地绣着几朵野花轮廓。 摊开一看,手帕中央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沾染着暗红血迹。 这便是实证。 顾从酌在看见慧能、净悟与净宁三人死状时曾想过,尸首脖颈处那样深可入骨的勒痕,即便是人死了,凶手手上恐怕也会留有伤痕。 但柴雨四人的手心却没有一点伤,可见她们是对此早有预料,勒人时将什么布料垫在了掌心,以免隔日被人看见伤口,露出马脚。 这布料不能是衣角,衣物沾染血迹太过难以清理;也不能是被褥,被褥太过沉重不便拖拽,极不灵巧。 最好是块巴掌大的布料,既能严丝合缝护住掌心,又方便塞进怀里带走,不易露出行迹,携带在身上时又合情合理。 顾从酌想到了手帕。 而常宁拧着眉,正要脱口而出问她们怎么不在杀完人后赶紧把帕子烧了,又想起黑甲卫出动得太快,恐怕与匆匆杀完人回到屋里的柴雨四人前脚贴后脚。再之后她们全被叫来殿内等候,当然没有烧帕子的空隙。 “早知道拖一拖了!”常宁心下暗悔。 他耳力过人,方才在殿外也听清了几句,心下对此事来龙去脉已经了然,说没动恻隐之心,是决计不可能的。 常宁自以为悄摸地瞟了顾从酌一眼,看少帅还是那副棺材脸,心里也有些打鼓,不知顾从酌是个什么打算。 然而赵太太盯着那块手帕看了一会儿,原本挺直端正的肩背忽地塌下来了点,伸指将挡在自己前面的小春拽了回来。 小春被她拉得踉跄半步,回头望向太太,眼圈霎时红了,嘴唇翕动,又被赵太太暗含警告的一眼瞪了回去。 “事已至此,我等无可辩驳,”赵太太缓缓抬起眼,对上顾从酌那双波澜不起、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但小春是受我指使,若要论罪,只算在我一人身上便可。” 一听这话,小春再也顾不上被赵太太瞪了,当即急声辩解:“不,太太,小春是自愿的!太太被那么磋磨,跪祠堂、站规矩,这才没了孩子……凭什么老爷无子,还要您来遭受此辱?!” 赵太太闭了闭眼,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与你无关,”赵太太吸了口气,转而换上副冷漠的神色,“我只是将你当个下人而已,现在事情已了,你自可离去。” 接着,她又站起身来,理平了衣摆,对顾从酌说道:“将军听见了,我也来求过子……那净宁看我家底丰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取钱给他,近来还威胁我若不给钱,便将我与他的丑事宣扬出去,叫我再也抬不起头做人,只能去投井。” 即使赵太太来求子是夫家强逼,但她丈夫毕竟是个有头有脸的官员,此事若传扬出去,赵太太只能被迫“病逝”。 但其实赵太太知晓,若不是小春,自己恐怕早就死在了求子后的第二日。 没有辩解,亦没有哭喊。 她最后看了一眼小春,但也没有停留太久,就将那只保养得宜的手探进衣袖,摸出一块绢布手帕。手帕的质地极好,绣纹华贵,是京城官眷常用的款式。 赵太太将其摊开在掌心,绢帕中心,赫然也有一道细长、微卷的勒痕,边缘洇着浅淡的血迹。 小春被那血迹一刺,扑通跪在赵太太身前,哭道:“小姐……” 多的话她也说不出了,只是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从衣襟里翻出那块她自己的罪证,上面用蹩脚的针脚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角落则是“赠小春”。 她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展开那方小小的棉布帕子,那上面同样是道细绳勒过的划痕以及血点,将小鸟染得模糊不清。 即便如此,小春还是死死攥着它不肯松手,俨然是要与自家小姐同生共死的架势。 她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 趴伏在郭夫人怀里的心儿动了动,翻了个身,揉揉眼睛醒了。 小丫头人还是迷糊的,却已经听见了旁边小春的泣声,立马关心起来:“娘亲,小春姐姐怎么哭啦?” 郭夫人给她重新扎辫子,闻言动作一顿,接着耐心道:“小春姐姐偷偷做了件事,现在被发现了,可能要被罚。” 心儿歪着头:“是坏事吗?” 郭夫人答道:“有一半是坏的。” 心儿似懂非懂,很快又眼睛一亮:“娘亲说过,做了坏事就要挨罚……那小春姐姐做了一半的坏事,可以只罚一半!” 郭夫人没说话。 心儿乖巧地坐着等娘亲给自己扎好辫子,却发现今天的娘亲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扎不好她的羊角辫。 她困惑地扭过头去,看见娘亲已经流了满脸的眼泪。 “心儿……娘……”郭夫人别开脸,不再看任何人,肩膀却难以抑制地耸动,“可能没办法……再陪你……” 再陪你玩,再陪你长大了。 郭夫人很想交代些什么,例如老夫人不喜爱她,并不是她不乖,而是因她是个女孩;例如爹爹不喜爱她,并不是她不好,而是知她不是亲生;例如娘亲走后她要记得听话,否则婚事定得不好,会走她的老路…… 可这一刻来得太突然,她有千言万语要嘱咐,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娘亲,你怎么了?” 心儿着急得不行,连忙拿袖子去给娘亲擦眼泪,看擦不完,立马将小手伸进了郭夫人的袖口,从里头勾出块素色丝帕。 小丫头很熟悉这条丝帕,先翻开最上头丝线绣着的翠竹,再是娘亲写的一首小诗,然后就是…… 第11章 是陌生的血迹。 常宁不忍再看。 那四块手帕,粗布、软绢、棉帕、还有素丝,材质迥异,绣工、新旧还有主人的身份地位截然不同,此刻却像四块冰冷的墓碑,题名用的是因不幸与不公而诞生的鲜血。 殿内一片死寂。 柴雨看着心儿茫然捧着的帕子,还有赵太太和小春的证物,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悲凉。 她看向顾从酌,近乎诘问地说道:“顾将军、顾少帅!现在,你满意了?” 四个人的罪证都找齐了,接下来就该将她们扭送顺天府了吧! 常宁又瞥了顾从酌一眼,那张棺材脸怕不是铁打的棺材,泰山崩于前都不动声色,凡人休想见其一点喜怒。 沈临桉坐在轮椅上,大抵是唯一一个敢打破沉寂,直接询问顾从酌的人。 他轻声道:“少帅打算如何?” 顾从酌闻声,低头看向他,心下飞快地掠过句“他似乎从头至尾都在看我”,接着便应道:“臣欲带她们入京。” “果然,”柴雨心想,“这就是要抓捕我们归案的意思了!” 她心里实在不平,即使知道顾从酌此举无错,仍想再出声讽刺几句,但郭夫人已抱着心儿上前了两步。 “将军,”郭夫人垂着头,嗓音略低地恳求道,“可否能允我……先将心儿送回家中安置好,再……” 顾从酌皱了皱眉。 郭夫人见他未立刻应下,登时心凉了半截,硬着头皮将姿态放得更低:“我确有错,然心儿年幼,什么都不知晓……待她安顿好,我任由将军处置,绝无二话。” 但这句话心儿听懂了。 小丫头先是不可置信,接着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下来。 “娘亲?娘亲不要我了吗?”她顿时哭道,“心儿很听话,娘亲别丢下心儿……” 她说要听话,于是连哭声都是细细弱弱的,听得人更加揪心。 常宁一咬牙,扭头道:“少帅,要不我们就当没来过……” 顾从酌打断他:“你胡说什么?” 常宁话刚出口,其实就觉得自己说错了。顾从酌对待百姓的确宽和,但这并不代表他对杀人凶手也是如此。 可常宁又觉得,依自己对顾从酌的了解,他也确不是真不近人情的冷面阎罗。 一时众人的目光全在顾从酌身上。 “杀人偿命,律条在上,”顾从酌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虽事出有因,镇北军亦不可视而不见。” 这开场白让众人心头一紧,也让柴雨的脸上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郭夫人甚至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的宣判。 “然,若各位……”顾从酌顿了顿,接着道,“若各位姑娘愿随镇北军入京,顾某可上书替诸位陈情,或能免于死罪。” 柴雨四人皆是一怔。 还是赵太太最先反应过来:堂堂镇北军少帅上书,必定直达天听,皇帝兴许就会卖顾家一个面子;而顺天府得了令,也不会暗加磋磨,叫她们在牢房里难过。 若是皇帝比她想得还要宽和,最终也许就会网开一面,从宽处置,保住性命。 劫后余生,郭夫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身体向前倾倒,又很快抱着心儿重新站稳,只是眼泪流得更快。 那瞬间,沈临桉注意到顾从酌扣在剑柄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原位,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柴雨几人从喜色中回过神来,正要拜谢,就见顾从酌已转过身向外走去,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留恋之意。 他还赶着进京。 “常宁,把张翠花也带上,”顾从酌吩咐道,“派人照着那香火册上的名录,挨个彻查……去和顺天府尹知会一声,不必公审,暗判即可。” 公审与暗判的流程大致相同,但案情调查、审理与宣判时,都从密而行,寻常百姓与官宦人家不可听闻。 “遵命!”常宁明白他的用意,自然应得爽快,“属下这就去办!” * 顾从酌与沈临桉行至殿外。 山风卷着庙宇檐角的铜铃,响声清脆,将俗世的万般喧嚣都隔绝身后。 顾从酌此时才后知后觉似的,语带歉意地对身侧的沈临桉说道:“殿下,方才事发仓促,未向殿下请示便自作主张,实属僭越,还请殿下恕罪。” 沈临桉闻言,侧头看向他。 他当然知道顾从酌是故意这么做的,或者说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倘若换作旁个自恃身份的皇子,说不定还要以为顾从酌此举是仰仗顾家军功,有蔑视皇威之嫌。 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顾少帅适才,为何唤她们‘姑娘’?” 这话头转得突然,至少不在顾从酌的预料之中。 他顿住脚步,回望向沈临桉。 此时,他恰站在山寺庙宇与沈临桉之间,身前是飞扬不歇的白雪,身后是低眉敛目、面露慈悲之色的佛祖金身。 山风吹动他的玄色衣袂,猎猎作响。 顾从酌用极淡、极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所嫁非人,等同未嫁。” 第10章 入京 京城,菜市口。大雪今晨方歇,旭日初升,总算给这严冬…… 京城,菜市口。 大雪今晨方歇,旭日初升,总算给这严冬带来了几分热气,让蜷在告示栏下冻懵了的小乞儿也睁开眼,庆幸自己又熬过一夜。 “让一让,让一让!”两名官兵裹着袄子,呵着热气将手上抹了浆糊的麻纸贴在墙上,末了在边角使劲拍了拍。 “诸位瞧仔细了啊!”官兵汉子扯着嗓子高声道,“这是近来流窜的盗匪头头,手上有不少人命……有谁见着了,赶紧报到衙门来,有赏钱!” 周围提着菜篮子的百姓很快围过来,一看,只见那通缉令上是个瞧着便满身凶悍气的大汉,脸盘方方正正,像块没打磨过的粗石,满嘴胡子拉碴,左边的眼角还歪七扭八地爬着道刀疤。 大昭从来都追奉美人,不论男女都讲究相貌身姿,若是听闻哪家出了个美名远扬的,前去围观的百姓都能堵三条街。 这会儿见着这么个长相磕碜的,顿时人群嗡声四起,啧声成片。 “诶,这面相,一看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不知先前都有哪些可怜人命犯凶煞,遭了他的毒手!” “我有个二表哥的小舅舅在官府当差,说这通缉犯专劫富户,在南边抢了好几个员外,杀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赏钱可不好拿……谁敢招惹这种煞星?跟庙会上的鬼王似的!” 议论正酣。 忽地,一阵隐隐的、整齐划一的马蹄踏地声自城门方向遥遥传来,由远及近,压过市集的嘈杂。 “咦?什么动静?” “好重的马蹄声,这得多少匹马呀?哪家有这么大的排场?” 方才还围着通缉令议论匪盗如何凶残的百姓,此刻注意力全被这马蹄声引走,脸上尽是好奇,连忙挤挤挨挨地凑向主街去,生怕赶不上热闹。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掉了个滚圆的铜板,滴溜溜在鞋跟与靴底之间滚来滚去,刚巧从饿得头昏眼花的小乞儿面前溜过,弄得人登时眼睛都亮了,直钻进人堆里东窜西跑。 “是镇北军的旗子!”有眼尖的已经瞧见了,“打头的是镇北军少帅!” “我知道、我知道!是姓顾是不是!茶馆里说书的现在还在讲‘顾少帅冲锋勇冠三军,忽兰赤大败被斩马下’的折子呢!快让我看看他长得什么样!” “听说北边那群吃生肉喝人血的蛮子都管他叫‘冷面阎罗’,能止小儿夜啼!” 人群呼啦啦挤得水泄不通,前头的看了眼竟不出声、也不挪脚了,急得后头的直踮脚,问个不停。 “前面的快说呀!这顾少帅是不是像说书的讲得那般,身高八尺、眼若铜铃,面如锅底、煞气冲天?” 前头的不知在讷讷什么,没搭理他。 那人越等越心急,干脆手上一使劲,把前边的人往外推出半步,给自己腾了个空儿正要往前站。那小乞儿已一扭身子,直从那缝隙里钻过去了。 小乞儿是什么也顾不上了,眼里只剩下那枚滚动的铜钱,从角落里猛地扑出来,倏地冲到了大道中央! 就在他扑倒在地,将那枚铜钱牢牢抓进手心的刹那—— “吁——!!!” 马蹄声戛然而止,伴随着铁嚼子骤然收紧的闷响,在小乞儿的头顶炸开! 那匹神骏的乌骓人立而起,前蹄凌空划出道锐利弧线,长嘶一声,铁蹄点地。 待马身落定,才显出其上一道挺拔身影,玄色劲装裹身,并未着甲,墨发用同色发带束得利落,仅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顾从酌一手勒着缰绳,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黑色半指手套中探出,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佩剑,剑鞘寒光凛冽。 他微垂着眼,眸底情绪莫辨,侧脸线条冷硬,单看一眼就知是生人勿近的疏离相。但直等到小乞儿揣着铜钱走远,他才策马继续前行,中途未催过半句。 第12章 旁观的人群大气不敢出。 直到那队伍走出老远,大道两旁的百姓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我的娘咧……”一个提着菜篮的婆子叉着腰,心有余悸,“那就是顾少帅?骇死个人了!” 明明一个字没说,却气势迫人。 “说书的果然胡编乱造,”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喃喃道,“什么凶神恶煞、能止夜啼,分明是威武不凡、丰神俊朗……” 大昭百姓本就对长得好看的人格外宽容,何况方才顾从酌性子虽冷,对待个小乞儿也极其耐心包容—— 换成是什么纨绔少爷,早就不耐烦地一马鞭下去,将人抽得皮开肉绽了! “若我日后金榜题名,”有个书生模样的眼中满是向往,“也要去边城历练!” “得了吧!就你这细胳膊腿儿!”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把那书生闹得脸通红。 也有人关注到更深的东西。 边角里,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行商眯着眼看这支镇北军走远,咂咂嘴,在心里默念道:“看样子,京城要变天了……” * 沈临桉坐在马车内,待行过人潮最为拥挤的路段,才伸手挑开车帘,向顾从酌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殿下,咱们待会回府吗?”望舟坐在他身旁问道。 大昭皇室,皇子公主无论封号、封地与否,素来是年满十八便赐府另居,沈临桉今春刚搬出皇宫,是有三皇子府的。 恰在此时,骑在马背上的顾从酌若有所感,回头看了过来,目光触及,却是沈临桉提前一步放下的车帘。 “不,”沈临桉的手指仍搭在马车窗边,毫不迟疑地答道,“我们进宫。” 望舟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注意到沈临桉的神情,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烦请通报你家少帅,”他掀开正前方的门帘,低声对驾车的黑甲卫解释道,“殿下欲入宫一趟,可否与少帅同行?” 大抵黑甲卫从上到下,都跟顾从酌如出一辙地沉默寡言。这名驾车的黑甲卫闻言颔首应了声“是”,随即迅速翻身下车,疾步朝前赶去。 邻近的一名黑甲卫移步换形,毫无空隙地接替了他的位置,整个队伍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也丝毫没有被打乱。 望舟见状,忍不住感慨道:“顾少帅真是治军严明。” 他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类型,天生就是个翻不着底的话篓子,换作平时,沈临桉压根不会接他的话。 “嗯,”但今日沈临桉接了,还接得相当自然,“他……确与旁人不同。” 这还是沈临桉头回这样评价一个人。 望舟有点讶异,下意识就想问到底有哪些不同,那名报信的黑甲卫却已飞快赶了回来,归于原位。 他简洁明了道:“少帅说,能与殿下同行,是镇北军之幸。” * 昨夜京城有过一场薄雪。 现下,空气里便浮动着白雪初融的水汽和泥土腥味,混杂着皇城跟下特有的、若有似无的檀香味和旧木味道,沉甸甸地压下来。 越往前走,越能隐约瞥见连绵高耸、望不到头似的宫墙影子,朱红色浓得像是落日残阳,让常宁想起了朔北的黄昏。 他策着马快行几步,只比顾从酌稍稍落后半个肩膀:“少帅,你说这趟进宫面圣,陛下会问你些什么?” 朔北虽偏远,也不如京城繁华,但也有不少话本子,譬如《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论功行赏,无罪入狱》等,讲的都是一代名将被帝王猜忌,最终没落个好下场的故事。 即使顾从酌此行已与陛下通气,但自打入了京,常宁这神经就无时无刻不吊得高高的,做梦都怕顾从酌忽然被降了罪。 顾从酌漫不经心地答道:“问什么就答什么……镇北军戍边多年,无愧百姓,无愧天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话一说,常宁更担心了。 他心想,少帅这装聋作哑的本事真是越发精进了:天底下那么多忠臣名将,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有多少能得个善终?大多不都归结于一句“君要臣死”吗? 常宁正欲开口提醒他几句,眼角余光倒捕捉到身后上来了个黑甲卫,言简意赅地向两人禀明了三皇子欲一同入宫的事。 说完,那黑甲卫便垂首候着,等顾从酌下个断论。 常宁心头一跳,没明白三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虽说三皇子此次遭遇刺杀,按理是该进宫禀报一声,但怎么不偏不倚非卡在镇北军面圣的时候?倘若皇帝疑心镇北军被三皇子拉拢,那不是平白多生事端吗? 顾从酌倒是应得爽快:“能与三皇子同行,是镇北军之幸。” 黑甲卫于是领命回去了。 常宁跟个老妈子似的“诶”了一声,没叫住人,气闷了一会儿,又忽地想起三皇子不良于行,想来应当与皇位无缘,这才散气作罢。 “少帅,”常宁恨铁不成钢,咬着牙嘀咕了句,“你能不能别总把人想得那么……那么纯良?” 万一,三皇子此举别有用心呢? 顾从酌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这说的是沈临桉,顿时眼神有些奇怪地瞥了常宁一眼,像在看个二愣子。 旁人不知道沈临桉是能一口气扳倒恭王与平凉王世子的“程咬金”,顾从酌却清楚得很,自然不可能觉得这位三皇子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再者,听闻三皇子沈临桉的生母云嫔在他幼年时便逝世,后武威钟氏又将旁支的一名小姐送来宫中,封为仪妃。沈临桉就记在仪妃名下养大,然仪妃日日潜心礼佛,传言并不多插手三皇子的起居饮食。 沈临桉能在宫中平安长到十八岁,想来也必不是心思单纯之辈。 要知道,当今陛下曾有三子三女,有位五公主刚长到及膝高,便因下人看管不当不幸坠湖,当场殒命。 公主尚且如此,更不用提无人护佑的皇子了。 顾从酌心道:“三皇子的腿,或许也是同样的缘由,才站不起来。” 第11章 上任 厚重的宫门层层大开。顾从酌与常宁卸去兵刃,跟着前来…… 厚重的宫门层层大开。 顾从酌与常宁卸去兵刃,跟着前来迎人的内侍通过宫道。夹道而立着披甲执戟的禁卫,雕像似的一动不动。 接着,是身后响起的、车轮碾在青石板上的闷响,与顾从酌同路一段,随后在某个岔口调转方向,朝后宫去了。 “是去见仪妃?”顾从酌如是猜测。 外出求医遭遇刺杀的皇子进宫,先去拜访自己名义上的母妃,倒也说得过去。 顾从酌收回思绪,静候在御书房外,等内侍进去通报。常宁落后他半个身子,也知道这儿不是多嘴的地方,打进了皇宫起就开始装哑巴。 没一会儿,内侍就请示完毕,开门示意他进去:“顾少帅,这边请。” 没叫常宁,那就是只见顾从酌了。 常宁眼皮动了动,试图给顾从酌使个眼色,奈何周围实在太多双眼睛盯着,又不得不打消了这心思。 顾从酌自是不知这番波涛汹涌。 踏入房中,便是缭绕盘柱的龙涎香,摞如楼高的奏折堆积在紫檀御案上,桌后却空无一人。 顾从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御书房,在窗边找到了一抹沉稳的玄金身影。 皇帝沈靖川斜倚在临窗的矮榻上,身前一方榧木棋盘,纹理细密如云。 深冬的日光无多暖意,但懒懒地从窗棂照进来,仍衬得棋盘上的黑白子透亮。 听见有人来,他也并未抬头,只是指尖捻着一枚墨玉棋子,似在思忖棋局。 “臣顾从酌,参见陛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荡开在御书房内。 沈靖川终于抬起了眼,那目光扫过来时平和沉静,却也不失帝王威压。 顾从酌没有多看,然仅匆匆一眼就能看出,此时的沈靖川正值壮年,虽眉宇之间略有疲色,但面红眼亮,让人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在三年后就“病逝”。 《朝堂录》再次得以印证。 “顾卿来了,”沈靖川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随意地放下手中那枚悬而未决的棋子,朝对座示意,“来得正好,一人对这残局无趣得很……顾卿与朕手谈一局?” 顾从酌眼皮一跳。 行军打仗这么些年,沙盘推演、排兵布阵他从来无惧,唯独这一手棋艺跟他爹同出一脉,都是见着就眼黑的臭棋篓子。 他硬着头皮,推拒道:“臣不善棋艺,恐扰了陛下雅兴。” “无妨,”沈靖川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朕今日也手生得很,权当消遣了。” 顾从酌只得依言在皇帝对面就坐,拈起一枚温润的白玉子,略一思考,便下在了棋盘一角。 沈靖川见状,没太迟疑,便紧跟着顾从酌的棋子落定。 两人好一番你来我往,顾从酌越下越觉得奇异,因为棋盘上黑白二子居然杀得势均力敌,俨然旗鼓相当了! 第13章 顾从酌:“……”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棋艺绝无可能忽地长进,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痛快!”沈靖川拍掌笑道,“自打你爹到朔北去之后,朕还从未与谁下得如此畅快……顾爱卿与骁之果真是亲父子!” 好嘛,皇帝也是个臭棋篓子,瞧着还对此颇为热衷,一局棋完,连称呼都拉近了不少。 这话顾从酌不好接,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应了句:“陛下过誉了。” 沈靖川笑罢,像是这会儿才真从棋局里抽身出来。他伸手将边上压着的一封奏报信手拂开,里头赫然是顾从酌笔走龙蛇的字迹。 顾从酌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他八百里递送入京,恳请调任回京的急报。 “好了,顾爱卿,”沈靖川端起手边的茶盏,敛了笑意,“说说吧,在北疆那么些年都没想过回京,怎的突然改主意了?” 前几年顾从酌频立战功的时候,他爹顾骁之某天夜里也来问过他要不要回京,在兵部找个活儿做。 顾从酌当然是拒了,他爹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又走了。 现在看来,当时那一问恐怕不是他爹问的,而是皇帝问的。 这些念头看似在顾从酌心底转了许久,放在当下也不过只是眨眼间。 他迎着沈靖川探究的目光,沉声应道:“陛下容禀,上月,家父家母例行巡边时,突遭鞑靼人伏击,是忽兰赤带队。” 忽兰赤是鞑靼名将,按草原蛮子的习惯,这种级别的将领通常都坐镇大营,非大战不轻易露面,怎会恰好撞上顾骁之的巡视路线,提前伏击? 镇国公与长公主遇伏这么大的事,皇帝自然是知道的,此时脸色未变,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意味不明。 顾从酌顿了顿,又道:“事后查验,是镇北军中出了奸细,布防图泄露。” 说到此处,他一撩袍角,跪在殿内的玉砌砖上,说道:“镇北军生此事变,顾家有失察之过,恳请陛下降罪。” 地砖冰凉,寒意透过衣料渗进骨缝,顾从酌却丝毫未觉,脊背笔挺。 殿内静得能听见暖炉里火星噼啪。 急报中并未写明这一点,但沈靖川何等老辣,光从字里行间也能觉出异样。 他没有迟疑,直接抬手虚扶在顾从酌的左手臂,示意他起身。 “此事朕心中有数,”沈靖川语气隐有关切,“骁之与你母亲的伤养得如何了?” 顾从酌答道:“承蒙陛下关心,已并无大碍。” 一枚墨玉棋子“嗒”地从棋盘的边缘跌落,落回到棋罐之中,兀自晃动旋转。 “那便好,”沈靖川收回视线,目光掠过棋盘上混乱的残局,这才问道,“布防图泄露,想必镇北军已开始整饬……顾爱卿此次回京,心中可有计较?” 镇北军藏有内奸,顾从酌不留在军中整治,反而赶回京城,这本身已是暗示。 几个人名在沈靖川心底闪过。 顾从酌直截了当道:“臣请入刑部。” 刑部官员,可调动卷宗,有彻查新旧案情之权。得此便宜,顾从酌即可名正言顺地参与会审,彻查恭王。 这是他在来时就想好的:恭王所图甚大,必定早早开始布局,入刑部后,一面可暗中追查朔北伏击之事,寻求证据;一面还可在恭王再有动作之时,直审案情,抽丝剥茧,阻止话本中的情节再度发生。 “刑部?”沈靖川自然知晓他是什么打算,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刑部诸事繁杂,爱卿方入京不久,怕是不习惯。” 六部都是京官,祖上多是世家大族,姻亲、师生绕得盘根错节,须臾一点小事便在朝中吵得不可开交,想往上呈一封奏折不知得让多少长官过目。 顾从酌正欲开口,沈靖川却一抬手。 “北镇抚司指挥使李诉,于昨夜遇害,”沈靖川指尖轻敲着棋盘,话锋陡然一转,轻描淡写道,“此位空悬,朕心难安。” “便由顾爱卿暂任吧。” * 直到顾从酌告退出来时,他心绪仍是复杂的,连带着面色也不自觉凝重。 常宁端详着他,心里登时就一咯噔,惴惴不安了一路,等出了宫门,立时等不了地问道:“怎么了?陛下是打算把你派到哪个旮旯去坐冷板凳吗?” 顾从酌摇摇头:“陛下让我暂领北镇抚司指挥使一职。” 常宁在脑中飞快回想着这是什么职位:北镇抚司是天子直属,可掌诏狱、监察百官;指挥使是正三品,已是北镇抚司的顶头老大,可谓权柄在握。 皇帝将这样的位子派给顾从酌坐,足见其信任看重。 他总算松了口气道:“这不挺好的吗?既能查案,还不受掣肘,知足吧!” 与刑部这样官连着官的地方比起来,在北镇抚司做指挥使,的确要自在得多,凡有所查皆可直达天听。 顾从酌知道,皇帝这是要他放手去做。 但顾从酌此刻在意的不是官职品阶高低,而是皇帝对他的信任是否太高了些? 从进入御书房让他陪同下棋开始,到跳过刑部让他当指挥使,顾从酌有一瞬间都觉得,皇帝不是在对待一个刚见面的陌生臣子,而是在对待自家亲厚的子侄。 顾从酌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他并未入京,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愿掺和朝堂的争权夺利,只想守好北疆的方寸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查到了害死父母的凶手,疑心皇帝是“鸟尽弓藏”。 恭王扶棺送葬,他明知其存了刻意拉拢之意,但顾从酌夜半思来想去,无论如何,也干不出谋权窃国的事。 顾从酌毫不怀疑,若是他真和恭王成了一丘之貉、助他登上皇位,怕是当夜他娘就得杀进梦里来,揪着他的耳朵骂他“小兔崽子”。 他爹更是痛快,说不定会干脆一刀了结了他,宁可当没他这个儿子。 顾从酌只能装作不知。 然后,就是皇帝病重,禅让皇位。 可就今日顾从酌对皇帝的观察来看,皇帝并非没有对恭王起了疑心、心生戒备,也着实不像是会任由自己被恭王囚在寝殿、束手无策的人。 那么今日他对顾从酌的重用,恐怕有一半是出自对顾家的信重,还有一半则是意识到恭王野心渐长、想尽快扶持起另一股势力来与之对抗。 街巷的喧闹吆喝声传入耳中,顾从酌回过神前想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退出御书房时,皇帝收拢了杂乱不堪的黑白棋。 于空棋盘上,重落一子。 第12章 抄经 钟粹宫的殿门在沈临桉身后合拢。天光隔绝在外,室内唯…… 钟粹宫的殿门在沈临桉身后合拢。 天光隔绝在外,室内唯有一股浓重的佛香,烟雾袅袅上升,如同无形的网,轻易就能将人的呼吸拢住。 铜铸的香炉静立,沈临桉坐在轮椅上单独前行,木轮碾过砖石地面,发出的声响轻微,却已足够打破这片寂静。 佛堂深处,仪妃端坐于蒲团之上,脊背微屈,双手合十地念诵着沈临桉几乎倒背如流的经文,声音平静无波。 沈临桉将轮椅停在她几步之外,并未出声打断她的诵读,静静地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戛然而止。 一片骤然降临的沉寂,比方才的经文声与佛香更重地压下来。 “来了?”仪妃缓缓地转过身,于灰白色的香雾中显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烛火猛地跳了跳。 “桌上有纸笔,”仪妃嗓音极淡,语气却不容置疑,“宫门落钥前,本宫要看到十卷《金刚经》摆在这儿。” 她没有问沈临桉为什么忽然回宫,也没有问他怎么会来看望自己。 只是像过去无数个沈临桉还在宫中时的日夜一样,她不问饮食、不问起居,只是让沈临桉像自己一样不停抄写经文。 沈临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在侧旁一张梨花木书案上,看见了铺开的宣纸,以及研好的、乌汪汪的墨。 “是。”沈临桉应道。 他双手推着轮椅来到桌前,无须参照便可一字不差地将经文默在纸上。 沈临桉记得很熟、很牢。 他也记得自己曾在求医时,与许多庙宇的住持和尚谈论佛经,很容易就能博取到他们的好感。 因为身为皇子,却能将佛经倒背如流,这还不够说明他的诚心吗? 仪妃没有再看他,而是将视线重新落在那尊金身佛像上,一丝不苟地转动着佛珠,一字一句地诵着经文。 沈临桉握着笔,笔尖流畅自如地掠过那张白纸,心思却已飞到天外。 他知道仪妃为什么如此对待他。 因为他的母亲,将他生下的母亲。 沈临桉闭了闭眼。 他对母亲的记忆还停留在年幼的时候,那时他似乎是四岁,也可能是五岁。 母亲是武威钟氏送入宫的,是名门贵女,封作云嫔。她应当很不情愿住进宫中,至少沈临桉从没见过她笑的时候,要么是捧着本诗集靠在窗边垂泪,要么便是饮了酒酩酊大醉。 第14章 但她毕竟是母亲呀,沈临桉还是会经常去找她,偷偷看她,但每次看到他后,云嫔并不会高兴,她会勃然大怒,会对沈临桉非打即骂。 后来母亲似乎生病了,不知究竟从哪一天开始,她开始在白天做梦,又在夜晚清醒,反反复复,御医也治不好。 她开始不停摔碎所有能看见的东西,不停殴打所有靠近的人,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嬷嬷不允许他偷偷去看了。 直到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趁着院子里没人溜进了母亲的寝殿,看见她半倚在窗边的矮榻上,哼着一支小曲。 那本她视若珍宝的诗集已经被她亲手烧成了灰烬,在看见沈临桉时,她甚至带着笑朝他挥了挥手。 沈临桉不再继续想下去。 仪妃还在诵经,那些关于“业障”“罪业”的字眼像是数不清的丝线,从她低诵的经文里延伸出来,密密匝匝地缠绕住沈临桉的手腕,勒进皮肉,渗出血痕。 再睁开眼时,他在那汪乌色的墨里看见了自己微微扭曲的倒影。 他知道仪妃为什么如此对待他。 因为他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 京城里没有秘密。 顾从酌从皇宫里出来、回到镇国公府上时,已经有消息最灵通的得知了他是皇帝新点的北镇抚司指挥使,拜帖与贺礼紧跟着就送到了家门口。 董叔年纪大,捧着齐人高的礼盒走路时还是脚下生风,就是人一动连带着上边的盒子也百足虫似的摇摆,看得人心惊。 顾从酌皱了皱眉,立刻上前接过,将那些杂七杂八的礼件全堆到一边。 “嚯,这京城的官就是出手大方!”董叔抹了把汗,露出的右手缺了三根指头。 这伤是他为了护顾从酌他爹撤退时受的,已经比上一世好了许多—— 上一世董叔送他父母的棺椁回京时,右臂被鞑靼人齐根斩去,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大不如前。顾从酌干脆借着送葬的由头让他在京城养老,却没想到后来董叔一路跋涉赶来朔北,就为了给他递信。 这趟回来,他特意把董叔也带上了,没跟老头子说是养老,只说京城人生地不熟,身边得有几个可信的自家人。 常宁翻看着拜帖上的名姓,啧道:“恭王府、二皇子府、四皇子府……咦,怎么不见三皇子的帖子?” 镇国公手握重兵,基本上算是武将里的头头,顾从酌也年纪轻轻便战功卓绝,被几方对龙椅有心思的拉拢,也不奇怪。 常宁说这话倒也没别的意思,纯粹是看其他几个都到齐了,唯独没见着三皇子的帖子,才顺口问了句。 “在后宫。”顾从酌言简意赅地答道。 常宁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他当即就开始絮絮叨叨:“我说呢,这三皇子跟我们走了一路,怎么可能在这儿掉链子……不过三皇子有腿疾,想来和那啥也没什么缘分吧?” 那啥指什么,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董叔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还没听说过哪朝的皇帝连路都走不了呢! 倒是顾从酌想到《朝堂录》的结局:若不是恭王死前反咬,这天下最终归谁并不好说,沈临桉这一局虽算是替他报了回血仇,但其根本所图,应当也在皇位。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的? 顾从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剑柄上裹着的皮革,在脑海中回忆着与三皇子有关的片段,只觉最可疑的,还是他在香藏寺时的表现。 上一世沈临桉并没有死在香藏寺那场刺杀里,这是板上钉钉的。 那么,当时他没有顾从酌及时援救,是怎么逃出生天、化险为夷的? 顾从酌倾向于认为,他是早得知了刺杀的消息,提前给自己备了保命的后手。 所以,沈临桉出现在香藏寺附近,也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他要求医了。 他很有可能是知晓了什么、想要从庙中获得什么,他知道只有这样东西才能从根本上解他的困局,让他不再需要为层出不穷的刺杀提心吊胆。 谁是刺杀的主谋,顾从酌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断定,但如果从“一旦成功,谁最得利”的角度来看,不外乎就那么几个可疑的人选。 二皇子、四皇子,还有恭王。 他已经知道沈临桉最终会对上恭王。 即使没有《朝堂录》,这也是很容易能判断出来的事实,毕竟恭王不在名正言顺的继位名录上,想要夺权,就只能走将其他皇子都拉下马的路子。 恭王的确也快要成功了,他只输在最后一步。 假如说沈临桉是在某个时刻起,开始抓到了恭王露出的一点马脚,顺藤摸瓜,最后甚至成长到能设局伏杀恭王的地步,那么这个时刻,很可能就是现在。 这样东西,很可能就是恭王的把柄,或者是能找到恭王把柄的线索。 顾从酌将香藏寺的所见在心中过了个遍,最终注意力停在那本被他发现、罗列了许多姓名往来的香火册上。 那是香火供奉的名录。 是“借子”的名录。 要说寺中能有什么配得上“把柄”这个词,恐怕没别的能比得上这本借子册。 余村、城东、城西、城南…… 顾从酌重新翻开那本被他暗自扣下来的名册,盯着上面记载的一个个名字。 前来“求子”的分住京城各地。 前来“求子”的出身各不相同。 在这当中,会不会有一个、或者几个是他们还没找到的高官名门? 会不会能以此为切口,掀出一条、或者几条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当然,顾从酌知道也有可能是自己太草木皆兵,沈临桉可能真的只是恰好碰上了刺杀、恰好逃到了香藏寺附近,又被个恰好路过的好心人救了一命。 寺中的这本借子册,也有可能真的只是慧能住持的随笔记录,与皇子和王爷都没有任何关系。 事实如何,顾从酌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清楚自己总会知道。 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不能忘。 “常宁,”顾从酌合拢那本香火册,询问道,“柴雨她们安顿得怎么样了?” 常宁说话虽啰嗦,做事从不拖沓。 “顺天府那边,我们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常宁毫无停顿地答道,“少帅放心吧。” 毕竟是杀了人,柴雨几人是必须得进官府审问清楚的。好在有镇北军暗中护佑,加上还有顾从酌早前从皇帝那儿求来的口谕,她们不会吃太多苦头。 说起来,沈靖川听到他为几个女子求情时,有一瞬间还眉峰动了动,直到听他把所见所闻全部如实说完,挑起的眉峰才落了回去。 “其行虽于法不容,其情却事出可悯,”皇帝没思忖太久就拍板,“待案卷呈上来,如无其余错处,小惩大诫即可。” 说完,皇帝还抿了口茶,饶有兴味地打趣道:“爱卿今年也二十有一了吧?听闻尚且孑然一身……什么时候也能让朕听听你‘怜惜佳人’的好消息?” 顾从酌猝不及防被催了个婚,好在他在朔北时就总被任韶念叨。 他娘倒也不是急着要他娶哪家千金,而是疑心就他这副冷冰冰没情趣的性子,怕不是要孤独到老。 念归念,顾从酌只当耳聋听不见,总归只要没人绑着他摁头拜天地,他这辈子就跟刀剑相伴进棺材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没想到皇帝除了爱下臭棋,还爱操心臣子婚嫁。 * 顾从酌收回思绪。 他嘱咐常宁:“让手下人多上心。” “是!”常宁应道。 第13章 丧仪 翌日清晨,城西。一个仆人缩着脖子,从小门内拎出来桶 翌日清晨,城西。 一个仆人缩着脖子,从小门内拎出来桶半满的夜香桶,往门边重重一放,不等收夜香的人来就钻了回去,倒是险些溅着过路人的衣角。 “嘿,你这厮没长眼吗!” 那汉子显然咽不下这口气,撸了撸袖子就要上去理论,被边上个裹旧袄的老汉拽住,拉了回去。 “别去!你知道这儿住的是谁吗?”老汉搓着手劝道,“那可是个大官,穿飞鱼服带大刀的!诏狱都归他管!” 挑担的小贩也搭茬:“那可不,这家的大人可威风了,就是不知怎么住在城西这平头老百姓的旮旯!” 京城繁华,地价也有贵贱之分,若走在道上,看见三两凑在一起玩儿的半大孩童,一问,保管会念那几句打油诗—— “东城住高官,南街有墨香; 西巷是矮屋,北边算盘响!” 诗里说的就是不同身份的人住的地方不一样,虽然不说与现实全然吻合,但能流传到三岁小孩都倒背如流的地步,可见其还是有些凭据在的。 汉子啐了口唾沫,俨然还在气头上:“大官?大官就不讲理了?我今儿个还非得进去跟他说道说道,看看谁占理……” 第15章 “嗐,”老汉赶紧又拽了他一把,“人都没了,你非要逞这口气干甚么!” 死了? 大汉忙一抬头,这才在高高的门楣边看见挂着的白幡,在冷风里飘得像招魂。 “就是啊,”小贩压着嗓子,接头似的说道,“听说是前天夜里叫人一刀抹了脖子,死相好不凄惨呢!” 汉子被两人左一言右一语绕得心烦,想想人都死了,最终还是歇了气,边往巷口走,边嘟囔:“什么世道……” 地上雪化后的积水被踩得咯吱响。 少顷,映过一抹玄色袍角。 * 顾从酌自偏门绕到正门,目光沉沉,越过两侧惨白的丧幡,先落在那块乌木门匾写着的“李府”两字上。 他今日来这儿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刚上任指挥使,还是接替,前指挥使的丧仪不好不来。 另一个,则是这李诉死得蹊跷,三品官员遭人杀害,朝廷不可能不管不问。 于情于理,顾从酌都得来这一趟。 他迈过门槛,看见厅堂中央草草架起漆黑的棺椁,旁边点了几根粗大的白烛,烛火被风扯得东倒西歪。 吊唁的人三五站成一堆,少有真情实感来伤怀的,多是故作沉重地与其余来客打着交道,或许根本不是李家人的亲朋。 地面上幢幢乱影,像被鬼手抓挠过。 但棺椁前还是跪了两个人的。 顾从酌走上前,按照京城的规矩给李诉上了炷香,转身时,目光不动声色地瞥过去。 靠左那位,似乎是李诉的夫人。 她一身重孝,粗麻布孝衣裹着单薄的身形,瞧着比烛火还易散架。 垂落的白麻布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 靠右那个,应当是她儿子,李谦。 他也同样是一身粗麻重孝,眉眼生得清秀,此刻脸色却白得吓人,嘴唇紧抿着死盯眼前那口棺材,仿佛要把人看活。 “李夫人,节哀。”顾从酌低声道。 许是今日听了太多这样的话,地上跪着的人影无动于衷。 倒有人比李夫人反应更快,刚进灵堂便眼尖地认出了顾从酌,脚步不停直冲着他走过来,丝毫不加掩饰。 “这不是新上任的顾指挥使吗!”来人面皮白净,目光灼灼地盯着顾从酌,嘴角噙着笑,“听闻顾指挥使在北边立了不少战功,我早想着见一见,今天赶巧了!” 地上跪着的人不知听见他话里的哪个字眼,身形倏然一动。 说话的人浑然未觉,还在自顾自地说下去:“李诉这差事可不好做,顾指挥使刚到京城,若碰上什么难处,尽可来府里寻我……本皇子在朝中还算说得上话。” 他话语看似亲近,眼神却高高在上,话音里拉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尤其最后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既能让顾从酌听见,也能让身后一道刚来的、身形偏瘦的人影听见。 想想入京前黑甲卫探来的情报,眼前这人的身份并不难猜。 顾从酌身形未动,说道:“谢二皇子好意。” 他母亲是长公主,真要论起来沈元喆还得管他叫一声“表兄”,的确不必行礼。 沈元喆略一点头。 他倒不意外顾从酌怎么会认得自己,反正在他眼里全京城的人都得认识他。 沈元喆的母妃出自安泰苏氏,是实打实的名门贵族,又居贵妃之位。 他自小便要什么有什么,珍馐佳肴尝遍百味,奇珍异宝堆积成山,于是免不了长成个眼高于顶、跋扈张扬的性子。 打骂下人都是轻的,虽然有皇帝在头上压着不敢干出多过分的事,但私底下行事无忌,连带在民间也风评不佳。 总归没人敢说到他跟前。 今天要换作寻常人,沈元喆还不稀罕主动上来攀谈,也就是看在镇国公和镇北军的份上,他才肯暂时放下点身段。 沈元喆正要乘胜追击,最好直接就将顾从酌收入麾下,却听见身后突然传来道细若蚊呐的问好声。 “二哥好。”他低低地唤了句。 沈元喆眉头直跳,脸上立即就露出不耐的神色,笑也不笑了。 一转头,果然还是那张他见着就来气的脸。其实那张脸上的五官生得还算周正,眉峰不低,眼型也尚可,鼻梁嘴唇都挑不出太明显的错处。 只是人总爱缩着肩,单论长相不差,被这上不得台面的怯懦一裹,立时就显得畏畏缩缩起来。 “谁是你二哥?”沈元喆毫不客气地叱道,“我母妃膝下唯我一子,你算哪里冒出来的东西,也敢来和我攀亲?” 沈言澈嗫嚅了两下嘴唇,不敢争辩。 听两人来回几句,顾从酌就知他便是最后那位四皇子。与沈元喆不同,沈言澈只是皇帝酒醉后,临幸了一名宫女诞下的。 那宫女不久便气虚而死,但好歹是个皇子,沈言澈便也在宫中养着。 想来是因母亲出身卑微,他往日没少遭沈元喆耻笑白眼,渐渐就长成了这不讨喜的性子。 顾从酌在旁看得分明,边上的其余宾客估计早就习惯了二皇子碰上他就要出言奚落,此时一个个都低头装着鹌鹑,无人出来解围。 “元喆。”一道温和的嗓音适时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绛紫织金蟒纹常服的人影从后方缓步而出,身量颀长,步履从容,面容不似二皇子那般姣好,却轮廓分明,目光温润自有威严。 他走到争执的两人之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灵前争执,未免失礼。” 说完,他顿了顿,又转向顾从酌,话音略带歉意:“顾指挥使虽初接重任,却非心无丘壑之人……本王代两位皇子,为打扰顾指挥使公务,先赔个不是。” 京城之中,能自称“本王”,并能面不改色地代皇子赔不是,唯有一人。 恭王,沈祁。 至此,昨日给顾从酌递来贺礼的亲王与皇子,都到齐了。 沈元喆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滞,脸上骄横之色稍敛,却仍有些不甘地哼了一声,终究不敢在这位皇叔面前放肆。 这回沈祁只当做没听见,目光还是诚挚地看着顾从酌,真像是心怀歉意。 顾从酌在旁看得分明,心知今日但凡换个不知内情的人来经此一遭,恐怕真要在两皇子不堪的表现下,对这后来的恭王心生好感。 站队或许不至于,倾向是难免的,但这样日久天长,也难怪恭王能在朝中声势渐大。 可惜顾从酌是死过一次的人,对恭王究竟是什么面目还算有几分了解。 再者,要说打扰,其实这原本是李府举行丧礼,遇难的是当家人李诉,赔礼也该对着跪在地上的李夫人与李谦。 或者他们本就不是冲着李诉来的。 顾从酌心里门儿清,遂淡声应道:“恭王言重了。” 没回应任何人的拉拢示好。 接着,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转身重新将视线投向了那座漆黑棺椁。 沈祁脸上笑意不减,一时却也分辨不清顾从酌待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 说冷淡,顾从酌瞧着就不是会与人言笑晏晏的性子;说热络,刚见面便放着自己这个亲王不管,掉头看死人去了,这算个什么意思? 沈祁心思陡转,本能地怀疑是否顾从酌已经得知了是自己泄露布防图、险些将他父母害死,否则顾从酌怎么会突然从边疆赶回京城来? 但转念一想,此事他做的极干净,埋在镇北军里的探子也没什么动静。 就算顾从酌追查,也只会将答案指向龙椅上的那位,并不会牵扯出他。 何况,镇国公和长公主如今不还安然无恙吗?顾从酌没道理会疑心到他身上。 那么顾从酌回京,或许只是顾家看出了如今京城风云诡谲,也想来分一杯羹? 想到这儿,沈祁安了心:他皇兄拢共就三个儿子,一个蠢得挂相,一个胆小得像只鹌鹑,还有一个天天坐轮椅,连站起来都要人搀扶。 顾家但凡有点眼光,都不会错把鱼目当珍珠。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收藏呀qaq 第14章 割喉 背后的沈祁在想什么,顾从酌并未分神去想。总归该想的…… 背后的沈祁在想什么,顾从酌并未分神去想。 总归该想的他早已想过,多余的思虑只是徒增烦忧,对他早日揭露恭王的真面目并无益处。 眼下,还是得先查清楚李诉的死因。 顾从酌目光下落,棺椁里的人身上覆了层薄薄的白布,将面容掩去大半,只从布料顶上露出杂乱的头发,沾着血迹。 依据大昭百姓的习惯,人死后不必用白布裹身,讲究一个生来磊落死亦清白,除非是毁了容貌或者尸身有损,才会用白布遮盖。 顾从酌指尖敲了敲腰间剑柄,未多迟疑便侧身向李夫人询问:“李夫人,李指挥使死得蹊跷,按例,顾某需查看其尸身,以助查明凶手。” 第16章 李夫人仍跪在地上,闻言身形一震。 少顷,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依旧没有说话。 这便是同意了,顾从酌不再多言,朝着棺椁上前几步,伸指捏住了那张白布的边沿,果断地揭了开来。 布料滑落,露出其下一张青白僵硬的死人脸,双目紧闭。 李诉长得便是副粗犷样,方脸膛、深眼窝,嘴唇厚实,顺着肩背往下看,却只见筋肉松垮,将衣袍撑得鼓鼓囊囊,整个人有些被酒色泡发了的虚肿。 顾从酌目光不在此多做停留,而是直截了当落到他的颈项处横亘的刀痕。 伤口深可见骨,翻卷起的皮肉边缘异常平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痕迹。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也是个用刀剑的行家,自然能看出这下手之人极其利落,动刀时更没有半点犹疑,力道角度全拿捏得驾轻就熟,非老手辣手没这等心性。 顾从酌再往下看,李诉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都有断裂,死前应当有过剧烈的抓挠和挣扎。 顺着这痕迹,顾从酌的目光移向李诉的手腕,腕骨上方,赫然有几道深紫色的淤痕,形状狭长,边缘模糊,不像绳索的痕迹,更像是什么布条勒出来的。 “顾大人……” 有道沙哑的嗓音唤了他一声。 顾从酌回过头,却见从他进门后就始终低着头一语不发的李夫人,不知何时抬起了脸,直直地盯着他。 她眼下青黑一片,眼神空洞,面色苍白简直胜过棺中的死人,显然这两天都不曾合眼休息好过。 李夫人嘴唇翕动,低低地问道:“我家老爷……他是何时断气的?” 顾从酌闻言微顿。 他盯着李夫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答反问:“夫人,府中是何时发现李指挥使遇害的?” 李夫人身形又是一震,顾从酌甚至疑心她会就那么从拜垫上跌下来。 好在有只手忽地从她身侧伸出来,险之又险地将人搀扶住。 “昨日五更天时,”李谦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替她答了,“院里的丫鬟见父亲迟迟不起来上朝,进去卧房唤人的时候发现的。” “丫鬟现在何处?” “应是在后院……可要叫她来问话?” 顾从酌“嗯”了一声,又道:“还需去卧房查看一番,叨扰府上了。” 李谦连忙道:“应当的。” * 穿过弯绕的回廊与小门,便是后院。 李谦在侧前方引路,李夫人紧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引得李谦频频回头。 顾从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走到李诉的卧房门口,便见廊下守着两个仆妇。 李谦解释道:“父亲出事后,想着官府或许会派人来调查,我就让母亲命人将这里看管起来……没人擅自进去过。” 这倒的确给顾从酌省了事。 顾从酌略一颔首,径直推门而入,屋内果然还维持着原样:书案上堆着杂乱的卷宗,其中一本掉在地上,笔孤零零地横在一边,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 往里几步,是张巨大的梨花拔步床。 帷幔是放下来的,沉沉地垂落着,将床榻里头的情形完全遮蔽,有一瞬间,甚至像是灵堂停着的那具棺材。 铁锈的腥气先是如丝如缕,顾从酌越走近,血腥气就越浓重。 他停在床前,单手撩开了那层厚重的帷幕,猛地向边上一拉。 床榻上铺着的锦被整整齐齐,四角平整,乍一眼看去连半丝褶皱也无。 顾从酌视线在那片平整的锦被上一扫而过,随即俯身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缎表面,捏着被角揭起—— 底下赫然是触目惊心的暗红。 不是一星半点,是大片大片的、像能渗过床板直滴到地上的暗红。 因为过了两天,血迹基本凝固,颜色深得发黑,边缘则是细细的血点。 顾从酌脸色未变,跟进来的李夫人却是身形一晃,喉咙里呜咽了两声,被骇了个正着,又堪堪站稳。 除了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味,顾从酌还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酸气,夹着酒味混在这儿,似乎是在靠近枕头的位置。 顾从酌拿指背挑开,在枕头底下、靠近床缝的地方发现了滩暗黄的痂,隐约能看到没消化的米粒菜叶,边缘卷翘着,像块被人踩烂的臭抹布。 “前天夜里,李指挥使喝酒了?”他将手收回来,对着李夫人问道。 李夫人起先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什么,被李谦悄悄碰了碰手臂才回神。 “是,”她应道,“老爷那日与同僚出去饮酒,快三更了才回来。” 大昭有宵禁,一更三点暮鼓敲响后,就不许百姓在街上随意行走。但李诉作为北镇抚司指挥使,区区宵禁自不在话下。 “夫人那夜……”顾从酌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不在房中吗?” 李夫人攥着李谦的手臂,点头:“老爷醉酒后就不喜人在边上伺候,我替他端了碗醒酒汤,再更了衣,待他躺下后便退出去了。” 顾从酌重又将视线放在床榻上,那里只摆了一只锦枕,再扫视半圈,房中陈设虽齐全,却也只有一人在此长住的迹象。 恰在此时,李谦开口补充道:“我母亲与父亲……其实平日就不大住在一起,我母亲另住在隔壁的院落。” 他作为两人的孩子,对这一点倒是毫不避讳,相当自然就说出口了。 顾从酌道:“顾某原先听闻,夫人与李指挥使感情甚笃,人人称羡。” 这回比李谦反应更快的是李夫人。 她几乎下意识地冷嗤了一声,脱口而出道:“感情甚笃……这约摸是十余年前的传闻了,顾大人应是听错了。” 顾从酌又道:“愿闻其详。” 李夫人却话头一转道:“本也没什么稀奇的……顾大人还未娶妻吧?” 得了顾从酌的肯定,李夫人唇边勾起一抹笑,只是笑意惨淡。 她说:“顾大人若是有了家室,就知道这天下的夫妻都没什么两样,若是哪方铁了心要寻错处,那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便成了天大的过错。” “就算是月老显灵、天赐良缘,恐怕也得变成难断的怨侣孽缘。” * 三人从李诉卧房里出来。 日头渐高,罕见的暖阳将屋瓦上最后一点薄雪也慢慢消融,照在院前的空地。 相邻的小院里,几个穿厚袄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搬动着青花瓷盆,数丛亭亭玉立的花苞被碧玉叶片簇拥着,生机勃勃。 见顾从酌等人从房里出来,当中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连忙将花盆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沾着泥土的手,快步从月洞门处走了过来。 她脸上还有几分茫然和紧张,连带着行礼也有些乱:“奴婢小荷,见过夫人、少爷,见过顾大人。” 李谦于是道:“小荷便是昨日早晨发现父亲遇害了的人……她方才应是看我们在房中,才去隔壁搬花,非是有意怠慢。” 顾从酌本也不在乎这些虚礼,李谦看他面上没显出什么不满,便转头温言对小荷说道:“顾大人有话要问你,你如实回禀即可,不得隐瞒。” 小荷连忙点了点头。 她瞧着最多也就十四五岁,脸颊冻得发红,估计是被李诉的死相吓得不轻,眼睛也是通红的。 这还算好的,倘若是个闺阁千金或纨绔少爷撞见,只怕要吓得大病一场。 “小荷,”顾从酌语气平直,虽仍称不上温和,好歹消了几分威压,“你将昨日早晨推门后所见的景象,一字不差地说与我听即可。” 小荷吸了吸鼻子,眼神飞快地在李谦那儿瞟了一下,又急急地点头应下。 但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心底酝酿了一番,才逐字逐句说来:“回大人,奴婢是昨日五更时,见老爷还未起来早朝……老爷平日这时都要出门了,奴婢心想许是昨夜吃酒睡过了头,便去敲了卧房门。” 但没有人应答。 “奴婢敲了几回,都没听见老爷有起身的动静,于是推门进去,看见床幔还是放下来的,就想将它拉开勾起来。” “老爷就躺在塌上,被子盖得很齐整。奴婢原本以为老爷还在睡,可帐子一拉开,外边的光亮照在老爷的脸上……” 惨白惨白,半点血色也没有。 “奴婢吓了一跳,以为老爷是得了急病,连忙伸手去推。” 这一推看见什么,顾从酌将那锦被里的血加进去就不难想象。 李夫人和李谦虽早听她说过一遍,此时再听也是汗毛倒竖,浑身发凉。 想到那幕,小荷不禁开始发起抖,手指攥得发白:“老爷、老爷的头往旁边一歪,底下全是黑红黑红的血在淌。” 小荷没说她当时差点就吓晕过去,但还是撑着,探了探老爷的口鼻。 “老爷他、他已经没气了……” 第17章 【作者有话说】 评论来,收藏来,评论收藏四面八方来~~ 第15章 过招 明明日上当空,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进院子里,将那花苞衬得剔透。 明明日上当空,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进院子里,将那花苞衬得剔透。 可小荷说完,李谦、李夫人甚至廊下侍立的仆妇,都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脊背发凉。 唯有顾从酌的脸色丝毫未变。 他待小荷稍稍平复了些,才再次开口:“你进去时,李指挥使的手是被捆着的,还是放在身侧?” 小荷顺着他的话一想,肩膀又抖了抖,但还是语气笃定地答道:“回大人,没什么东西捆着……老爷的手就放在身子两边,奴婢、奴婢记得很清楚!” 顾从酌略一颔首。 他要问的都已经问完了,便转身对李夫人和李谦说道:“李夫人、李公子,府上之事,顾某已查验完毕,需回司后详核,今日多有叨扰,告辞。” 临近午时,外头的宾客多已离去,更不必说本就意不在吊唁的二皇子等人了。 倒省了平添周折。 李谦见他说完这两句话,似乎马上就要离开,连忙将人叫住:“顾大人……” 顾从酌停住脚步,看向他。 李谦不知怎地声音忽然低了些,小心翼翼道:“父亲停灵已是第二日……亡人入土为安,只盼能让父亲早日安息。” 大昭百姓信奉人死后第七天魂魄归家,因此棺椁要在家中停灵七日。 但李诉是横死,李谦说这话应当是怕北镇抚司一日查不出真凶,人就一日没法下葬。 “嗯,”顾从酌淡淡地应了一声,“丧仪如期,府上安心料理李指挥使后事即可。” 李谦闻言一愣。 “这就答应了?”他不敢置信地想道。 从即刻起到停灵七日,也不过剩下五日而已。 顾从酌应得太干脆,一时李谦都分不清是他心底已经有了眉目,还是这位北镇抚司的新任指挥使压根没把他父亲的死放在心上,走个过场便会草草结案。 他一抬头,想再说两句话,譬如探探这位指挥使的口风之类的。 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 午后,北镇抚司。 雪已化尽,兵刃架上的刀枪剑戟却还在日照下泛着冷光。 按理说刚用过膳不久,人正是惫懒的时候,练武台上却分散站开了四五名锦衣卫,劲装紧束腰身,腰间长刀出鞘半寸,目光紧盯着当中一道健壮身影。 他赤着臂膀,肌块上渗着汗珠,外袍随意地扔在台角,下盘沉稳如钉。 即使身处被围攻之势,他面上也无半点怯色,反倒目如鹰隼,战意凛然。 正是北镇抚司指挥同知,盖川。 风过静息。 左侧的锦衣卫率先发难,刀锋凌厉直劈面门,盖川不闪不避,手腕翻转间,刀如铁鞭扫出,“铛”一声就将攻势挡回。 其余几人见状,刀光齐出如狼围猎,盖川却辗转腾挪,逼得人只能合围,却难近他三尺之内。 劲风横扫,他喉间骤然爆出一声怒喝,刀背正拍在右侧一人腕上,震得人兵器脱手甩出,哐当坠地。 过完一轮招,几名锦衣卫一扫剑拔弩张之势,勾肩搭背地下来喝水。 “不愧是川哥,这刀法真顺溜!” “我看这司里,没人能打过川哥吧?” “那可不,要不然那李诉那么看不惯川哥,怎么还拿他没办法?” 随后一阵轰然大笑。 除这明显是在操练的一批人外,还有六七个弯着腰窝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将几人对练的场面从头看到尾,呸一声,打嘴里吐出半截草茬。 “莽汉一个,”当中一个瘦高个撇了撇嘴,话带讥诮,“再练有什么用?还不是叫人白捡了指挥使的位置去?” “就是就是,白费这折腾的功夫,不还是得听人使唤?”旁人应和。 北镇抚司的老本行就是探听消息,这群人自然早得知了要新来个指挥使,做顶头上司的消息。 原本瘦高个还担心李诉突然被杀,被死压着的盖川有了出头的日子,定要跟他们算算先前诸般刁难的账。 好嘛,想来也是上天要保他吃香喝辣的享福命,打外边来了个新老大,甭管是谁,总比结了旧怨的盖川强! 瘦高个嗓音不高,但在场谁不是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哪会没听见? 台边一个年轻锦衣卫立刻显出怒色,忍不住嘲道:“总比某些个只会吃酒玩乐的耗子强……也不知新来的指挥使看不看得惯这懒皮,吃不吃那拍马溜须的招儿!” “你这瘪三!” 两方人马眼看就要打起来,被议论的盖川倒低喝一声:“都把刀收起来!” 那瘦高个耀武扬威惯了,脖子一梗,还想争辩,却被盖川眼里的冷意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盖川又看向怒目相向的愣头青:“他嘴欠,你就要动手?有闲心听闲话,还不如多练个几招,才算给我争面!” 被叫做愣头青的年轻人缓缓松开攥着刀柄的手,垂首道:“是属下冲动。” 话虽如此,可看他神态就知他年轻气盛,还没放下这“新仇”呢! 他正寻思着下了衙,走到暗巷里给瘦高个套粗麻袋打一顿出气。 院门外却突兀传来道陌生的嗓音: “单昌,发力太猛,下盘虚浮,一击不中,门户大开。” 愣头青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番点评是说给自己听的,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一身着墨色常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在门边,指节从皮革半指手套里探出,虚按在腰间悬着的剑柄,眸光扫过时神色冷淡。 顾从酌点完一人,将目光挨个掠过方才出手过的几人: “杨向,出刀过急,后劲不足。” 说的是左侧最先动手的那位。 “高柏,基本功不够,握刀不稳。” 说的是右侧被打落兵器的那位。 …… 众人悚然一惊。 他们自然知道自己哪有不足,却没想到这人在方才短短半炷香里,就能将几人招式全看透,还简明扼要指出问题所在。 何况,这人分析得那么清楚,必定是将他们的过招从头看到了尾,可他们却无一人发觉! 单昌最是急性子,当下就直截了当,高声道:“你又是哪位?” 顾从酌并未作答,将视线落在最后一个盖川上,与他倏然眯起的眼正正相对。 他说:“盖川,刀势如虎,功底深厚,只欠两分变势,便可再进一步。” 场内一下子陷入寂静。 众人没想到连北镇抚司里最能打的盖川,在他嘴里都还“欠点功夫”,这跟上门来挑衅有什么区别? 单昌即刻起身,又被更快起身的杨向和高柏拉住。 他转过头,低声道:“拉我做什么?都让人指到头上来了……难不成让人当锦衣卫里全是孬种吗!” 高柏比他冷静:“你打不过他。” 单昌气得发懵:“我还没打呢!” 这头还在拉拉扯扯,那头盖川胸腔里却忽地发出一声闷笑,鹞子翻身般重上了练武台:“嘴上谁都会说,不如比试两招来见真章!” 话音未落,他脚尖在兵刃架上一勾一踢,一柄未出鞘的制式腰刀带着破空声,直射向门边立着的顾从酌! 这一下突如其来,又快又狠!众人屏着呼吸,想看看他会做出什么应对。 顾从酌眼皮都没抬一下,右手随意一探,那柄激射而来的腰刀便稳稳落入他掌心,刀身纹丝不动,连鞘都未发出半点磕碰之声。 接着他足尖点地,眨眼间已在台中。 盖川瞳孔微缩,更加确定眼前这位是个硬茬子,但他战意已燃,不可能退却。 他厉喝一声:“看刀!” 人随声至,盖川手中长刀悍然出鞘,当头劈向顾从酌,力气没有半分保留,比刚刚与单昌等人对练又强上许多! 顾从酌眼神微凝,并未拔刀,而是连刀带鞘向上一格。 “铛——!” 盖川只觉一股巨力反震回来,虎口发麻。但他刀势不停,霎时间劈、砍、撩,招式疾风骤雨。 身处中心的顾从酌恰似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倾覆,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未出鞘的腰刀挡、卸、拆。 盖川越打越心惊,只得使出看家本领,手腕一沉,竭尽全力使了一记刺! 他原以为这记至少能让顾从酌撤开半步,谁料顾从酌不退反进,错步欺近将未出鞘的刀身一压,正撞在盖川肋下。 盖川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才站住,攻势已失。 再一抬头,那柄刀鞘无声无息停在盖川的咽喉前半寸,杀意转瞬即逝。 顾从酌点到即止,一抬手,那把从始至终都没机会亮相的刀登时重归原位。 第18章 他道:“有进益,还需再练。” * 满场寂静,落针可闻。 盖川僵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也全是豆大的汗珠,近乎力竭。 从他踢刀上台,到此刻胜负已分,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至多二十招。 这二十招…… 盖川将目光落在顾从酌腰间的那柄剑上,心知肚明人家若是用剑,连二十招都不必自己就得被打下台来。 他深吸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心服口服:“盖川,见过指挥使大人。” 显然,他早就猜出了顾从酌就是新来的指挥使,却还佯装不知,等和人比试完了才叫破身份。 说实话,在见到人之前,盖川还心怀恶意地揣测过这赫赫有名的镇北军少帅,有没有可能是个空有虚名的公子哥。 毕竟在京城,仗着家里有功勋,进卫所里混资历的也不是没有。 但人甫一露面,盖川就知道是自己想岔了:镇北军骁勇善战是出了名的,没道理少帅反而是个草包。 顾从酌只说:“将李指挥使最近过手的卷宗,都送到我案上来。” 第16章 万宝 房门倏地大开。一股浓烈到发腻的奇异甜香扑面而来,尽…… 房门倏地大开。 一股浓烈到发腻的奇异甜香扑面而来,尽头是角落里一尊不起眼的灰扑扑薰炉,侧边摆着的大案光可鉴人,看似样式拙朴,用料却是上等的檀木。 这李诉还是个讲究表面功夫的。 顾从酌被那香弄得眉心直跳,当头第一句便是:“把炉子撤了。” 于是还在院子里探头探脑的,便看见单昌咯吱窝里夹着李诉那个宝贝香炉,脚下生风地走出来,腾一下给那炉子扔进了泔水桶里,简直扬眉吐气。 接着瘦高个他们又眼睁睁看着高柏侧过身子,将怀里堆叠起来的卷宗全抱进了公房里,路过他们时眼睛都不带斜一下。 李诉平时有把公文带回府里处置的习惯,这些是北镇抚司库房里多抄的备案,压根没拿瘦高个他们“修饰”过的案卷! 瘦高个心里一咯噔,不知怎地,心底突然生出个念头:往日跟着李诉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先前李诉办案,若不是要紧的就全扔给瘦高个那群人。盖川犹豫几番,还是委婉提了他们“见利眼开”的做派。 顾从酌什么也没多说,先大致翻了翻先前结了的几个案子,各中情由、审讯记录全写得牛头不对马嘴。 这要放到镇北军里,早拖出去领八十军棍了。 原本盖川见他没开口,心里还凉了几分,下一句就听见顾从酌冷声道:“你去趟诏狱,将先前提过的犯人再提一遍。” “已经放出去的、案件有模糊不清的,一概将人传回来,重审。” 盖川连忙应下:“是!” 此时高柏恰好将堆叠的卷宗在书案上理好了,顾从酌径直绕过那张檀木大案,并未落座,只是视线飞快地从侧脊上细小的墨字上划过。 接着,他伸手抽出了最靠右的那册,封皮上赫然写着“万宝楼失窃案”。 “万宝楼失窃?”顾从酌抬眼,目光投向肃立一旁的高柏。 高柏上前半步,毫无迟疑地答道:“回大人,此案发于半月之前,失窃的是京中最大的珠宝铺子,万宝楼。” “报官的是万宝楼的朱掌柜,据他所说,楼中库房及三层珍品阁内,共计遗失东珠十二颗、翡翠玉壁十对、并各色宝石首饰若干,以及万宝楼镇店的宝贝,赤金嵌宝累丝凤钗一支。” 顾从酌指尖一下下轻敲着桌面,在高柏徐徐道来这会儿,已经将卷宗看完。 “这是李指挥使亲自办的?”他问。 虽是问句,然而语气有九成肯定。 高柏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的,但上司的消息来路他不好推测,只答:“是。” 顾从酌心下了然。 今日上午,他进李诉卧房里时便注意到书案上横着毛笔,还磨了墨,李诉应当是想处理公务。 但顾从酌翻看过地上掉落的那本,是许久之前的案子,墨迹也不止两天。 那李诉要批的那册去哪儿了? 于是顾从酌便猜道:杀害李诉的凶手在杀人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房内巡视了一圈,看到书案上摊了卷宗,便将其揣进怀里带走了。 至于凶手为什么要带走万宝楼失窃的案卷…… 很简单。 凶手与万宝楼失窃,也有干系。 * 万宝楼能在京城做成头号的珠宝铺,确有几分与别家不同的本事。 没有喧闹的人声,也没有算盘噼啪。 楼内只点了恰到好处的莲香,烛火偏柔,光线流转过陈列的各色首饰,给珠钗玉环多添了一分莹泽。 顾从酌迈进门,不像寻常珠宝铺那般立时迎面来个巧嘴的伙计,忙不迭就开始介绍楼里最昂贵的宝贝,而是将他引至了一道翠色的珠帘后。 高柏先是亮出腰牌,对伙计说道:“北镇抚司办案,问你们掌柜的几句话。” 伙计脚步匆匆地离去后,高柏才压低嗓音对顾从酌说道:“万宝楼向来如此,宾客进门后,先在帘后说明要做的物件,接着伙计便会荐来合适的珠宝师傅,当面谈妥后才做工。” 当然,也有些提前做好的放在楼里售卖,但能来这万宝楼挑选的,多是有些家世的公子小姐,自然更偏好自己穿戴的是京城独一份。 这么看,万宝楼的东家确会做生意。 顾从酌略一颔首,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一圈,在楼深处某一道细密垂落的珍珠帘后,意外瞥见了个身影。 影影绰绰,姿态看不清楚,却从帘子最底端的空隙里,露出半截木轮。 “大人久等了!” 朱掌柜跟在伙计后边,匆匆赶来,面带歉意:“不知指挥使大驾,有失远迎。” 顾从酌将目光收回,淡淡道:“无妨,只是关于楼里半月前失窃的那批珠宝,还有几句话要问掌柜的。” 北镇抚司那份案卷只写了报案记录,李诉把案子办到一半就进了棺材,途中的调查线索还全被人顺走了。 不过就算没这出,顾从酌本也要来趟万宝楼看看情况。 朱掌柜显然也知道李诉遇害的消息,没多问,便毫无不耐地将说过一遍的话,全部重说了一遍: “小人是次日早晨报的官,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衙役均到楼里看过。门窗都完好无损,没有破坏痕迹,库房那把锁也是好的,钥匙只有小人有,不曾丢失过。” “守夜的两名健仆,发现时一人已然断气,一人只是昏迷,醒来后询问过,称大概子时闻脑后风响,接着便人事不知,并未见到贼人面目。” 门窗完好,锁具无损…… 顾从酌敲着剑柄的手指微顿,抬眼看向朱掌柜:“当夜,楼中人各自身在何处?” 这话其实另有意味,比如有可能是万宝楼里的自己人行窃。 能将万宝楼的生意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朱掌柜自然是个人精,怎会不懂。 他的头更低了些,语速依旧不疾不徐:“大人明鉴,初时确疑心过是楼内的伙计犯案,但伙计连同健仆一十三人,事发当夜去向都有旁人佐证,并无作案之机。” “再者,那支赤金嵌宝累丝凤钗,乃是用数百根细如发丝的金线缠成,其上宝珠玉石,稍有蛮力拉扯便会损坏……但小人看过放置凤钗的锦盒,不仅一丝压痕都未留下,也没有任何宝石脱落的划痕。” 不走门窗、不用开锁,取宝如同探囊取物……听朱掌柜这描述不像盗窃,倒像珠宝凭空消失。 顾从酌沉吟片刻,没如朱掌柜预想的那般继续追问各种细枝末节,而是忽然话头一转:“此案因何归入北镇抚司?” 朱掌柜犹豫一瞬,答道:“李大人听闻此案后,言说失窃数目过大,又有一人殒命,故应交由北镇抚司,由他亲自追查。” 顾从酌拧眉不语。 门外却骤然炸起一片喧嚣,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簇拥着当先一人直愣愣闯了进来。 领头的穿金戴玉,眉宇间掩不住的一股骄矜锐气,正是二皇子沈元喆。 他对着伙计便劈头盖脸一句:“将你们这儿最好的珠宝师傅叫出来!” 紧挨在二皇子身边的是个瞧着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鹅黄锦袍,墨发高束,唇边也勾着飞扬恣意的笑。 “听见了吗?”少年高声附和道,“二皇子发话,还不赶紧把师傅叫来,拿最好的料子,打几样新鲜玩意儿!” 与长相相比,他说话的口气要讨人厌得多。 高柏心细,即刻就在顾从酌耳边提醒道:“二皇子边上这位,是永安侯府的世子谢常欢,素来与二皇子走的近……年初圣上赐婚了他与六公主,婚期在明年春。” 朱掌柜额头瞬间见了汗,先向顾从酌低声告了罪,接着小步趋前,弯腰道:“二殿下与谢世子赏脸光临,是小店的荣幸!” 第19章 今儿是什么鬼日子,这样不巧! 想着,他眼神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珍珠帘的方向,嗓音犹疑起来:“林师傅是我们这儿手艺最好的珠宝师傅,只是他家中双亲年迈,半月前就递了辞呈,不日便要启程离京了……” 眼前贵客的笑意登时无影无踪。 朱掌柜咬了咬牙,把最后那两句话也说了出来:“临走前,林师傅只来得及再做一单……已有客人先排上了。” 沈元喆脸色骤沉,抬步就要往珍珠帘那儿走去:“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排在本皇子前头,还不出来!” 珠帘碰撞作响。 没等沈元喆将帘子掀开,那串珍珠帘子便轻轻晃动,一只修长的、肤色偏白的手拨开了珠帘,接着,那人自己推着轮椅的轮子,不急不缓从帘后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身竹青色的锦袍,墨发用一根玉簪半束,眉眼柔和,清姿明秀,莹润的珍珠衬在他身后,不添半分金玉的俗气,反更显出他的皎皎君子相。 “二皇兄,好巧。”沈临桉嗓音清越,目光坦然地迎向沈元喆。 沈元喆脚步一停,视线毫不遮掩地在他的双腿和轮椅上溜了一圈,脸上显而易见地露出“原来是你这残废”的恍然。 他拖着调子应了:“是皇弟啊。” 这一来一回,堂内的气氛已经褪去了剑拔弩张之势,转成一种更微妙的微妙。 沈元喆这下也不急了,似乎笃定沈临桉不会与他争抢,又瞥了一眼轮椅,勾唇道:“怎么,三皇弟也对这珠宝首饰感兴趣?真是稀奇得很。” 沈临桉也不见气,温温和和地说道:“听闻万宝楼里的师傅技艺精湛,六公主婚期在即,便想着寻师傅来打个贺礼。” 沈元喆一听,眉梢登时挑起来了。 “这还真是巧了,”他将手中的折扇一拍掌心,自诩善解人意地说道,“既然都是给小六备礼,皇兄做主,多带上三皇弟的那份不就成了?” 六公主虽与他不是同出一母,但毕竟是妹妹,谢常欢和他又走得近,今日才约着来挑个贺礼,没想到还碰见沈临桉。 翠帘后的顾从酌眉头一蹙。 然而沈元喆端起谆谆告诫的模样,还在继续说下去:“皇弟久在府中,恐怕不知贺礼的讲究……即便同样的师傅来做,料子差了,也照样没法入眼。” 话里话外,都是让沈临桉将林师傅主动“让”给他的意思。 不仅要“让”,沈临桉还得感激他“体谅”自己因腿疾久不出门、家底也不丰厚,“体贴”地替他全了脸面! 倘若换作旁人,兴许可能也有几分替沈临桉着想的心思,但沈元喆…… 沈元喆估计还会在婚宴上大张旗鼓、肆无忌惮地宣扬自己替他送礼的好心。 沈临桉还是温温和和的:“这恐怕不行。” 第17章 解围 楼内霎时一静。任方才众人觉得二皇子有多不愧行事无忌…… 楼内霎时一静。 任方才众人觉得二皇子有多不愧行事无忌的跋扈名声,现下都不禁为沈临桉捏了把汗。 “二殿下诚心相待,三皇子怎这样不领兄长好意?”竟是谢常欢头一个出了声。 沈元喆先是一愣,接着真动了火。 上午在沈祁那儿碰个软钉子也就罢了,毕竟沈祁是长辈,再加上他小时候总被父皇拎去和这皇叔比较,见着人没开口就先矮两分气焰。 可沈临桉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废了腿的皇子,也敢不把他当回事儿! 他当即便怒道:“你别不识……” “二皇子。” 翠帘后传出道偏冷的声线,恰恰好将沈元喆刚窜起的火压下去。 沈元喆被噎个正着,满腔怒气无处发泄,没多想这声音是不是午前刚听见过,便转头怒目而视。 顾从酌像是没看见他略微涨红的脸,又面不改色地重复了遍:“二皇子。” “……是顾指挥使啊。”沈元喆拉起来的眼皮又被他强行降下去,卡在半路不尴不尬的,活像蛋下到一半又被塞回去。 旁观的朱掌柜还有公子哥也都大眼瞪小眼,心想这番“挨个出来打岔”的戏码,在京中也少见,一时不知是开眼还是开战。 唯有顾从酌最气定神闲:“适才就觉得似乎是二皇子,不想三皇子也在……这是怎么了?” 身后的高柏险些疑心他是真没听见。 沈元喆是半信半疑,但他还惦记着镇国公府和镇北军,不信也得信。 他硬邦邦地扯出个笑:“想着为小六来做个贺礼,正巧碰上三皇弟,顾指挥使呢?” 顾从酌回道:“半月前万宝楼失窃,来问掌柜的几句话查案。” 高柏心想:“这天聊得,真干巴。” 万宝楼失窃算是大案子,沈元喆自然不可能没听过,当下长长地“哦”了一声。 顾从酌话头一转,又道:“二殿下来做贺礼?巧了,顾某刚进来时听伙计介绍了一嘴,说是万宝楼有不少顶好的师傅,其中一个现下就有空档,叫……” 他把目光转向万宝楼掌柜。 掌柜的福至心灵:“是周师傅。” 这下任谁都能看出顾从酌是在打圆场了,但他一没点破、二不指明,这台阶铺得顺当,再想想好歹是顾家的面子…… 沈元喆于是就坡下了:“既是顾指挥使推举,想必错不了。” 乌泱泱一群人就此去了帘后。 高柏眼见着朱掌柜亲自领着人退场,路过顾从酌时还没忘鞠个躬。 他心想自己要是这朱掌柜,经此一遭估计得把顾指挥使供起来。 再一转头,他要供的顾从酌已抬步向楼外走去,旁边是推着轮椅的三皇子。 高柏脚步一顿,没急着跟上去,只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后边,属于听不清楚对话,但上官一回头能找着人的距离。 * 日薄西山,余霞如金。 夕阳将两道并行的身影拉得斜长,顾从酌步履从容地走在沈临桉身侧,姿态依旧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在楼内四两拨千斤的不是他。 一阵清脆的笑闹由远及近,几个半大的孩童追着只滚远的木陀螺跑来,又噔噔噔跑走,将沉默留在这里。 “今日,多谢顾指挥使替我解围。”沈临桉温润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其实也并不算寂静。 街角的大树下,卖糖画的老头灵活翻转着竹勺,画出一只小兔后,笑着递给扎辫子的小姑娘;斜对的布庄老板娘边挂一匹新到的布,边跟柜台后的伙计搭话;石阶上坐了两个脚夫,商量要不要去包子铺买两个垫肚。 顾从酌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语气平直道:“殿下言重了,臣不过恰逢其会,恰巧说了几句该说的话而已,谈不上解围。” 沈临桉侧过头,视线落在他被余晖柔和几分的侧脸轮廓上。 晚霞的金光映在顾从酌的睫羽下,投出小片模糊不清的阴影,却掩不住他眸底是一丝波澜也无的平静。 论装傻充愣,眼前这位顾指挥使当真是各中好手。 沈临桉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是我说错了,既无解围,那就只是谢过顾指挥使。” 顾从酌终于侧过头,对上沈临桉的视线,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刚才在万宝楼里他开口,其实起先只是看不惯沈元喆过于霸道的行径,但从万宝楼里出来后…… 顾从酌心里清楚,他不只是顾从酌。 他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是镇国公与长公主的独子,是镇北军的少帅。 上回在香藏寺外救下三皇子,尚可推说是“分内之事”;但今日在万宝楼中,众目睽睽之下他替沈临桉说话,这也算“分内之事”吗? 沈元喆是个蠢货没想到这层,但其余听闻此事的人恐怕都会多想。 这不是顾从酌要的结果。 顾从酌不否认他此次回京,的确有要以身入局、一探恭王究竟的意思,但这并不代表他会轻易站队、左右皇位。 即便在他看来,二皇子、四皇子与恭王都不适合坐上那个位子,但这也不代表他一定会支持三皇子。 顾从酌自觉态度还算明晰,沈临桉看着也着实不像沈元喆,怎么…… 话说到这儿,两人恰行至一段缓坡,两侧低低地打了石柱,是座矮桥。 轮椅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轻微颠簸了一下,但沈临桉的目光,还是没有自顾从酌脸上移开。 他只是开口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心有疑惑,想问问顾指挥使的意见。” 顾从酌:“殿下请讲。” 沈临桉直直地注视着他:“顾指挥使在沈元喆面前自称‘顾某’,在我面前却自称为‘臣’,这是什么缘由?” 顾从酌脚步微顿。 他没想到沈临桉会问这句话,更没想到自己听到沈临桉这么问时,居然并不感到意外。 顾从酌当然知道是什么缘由:从第一次在香藏寺外救起沈临桉时,他就觉出沈临桉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像柄裹在棉花里的暗刃,柔弱可欺下是不容忽视的锐利与危险。 第20章 久经沙场,顾从酌对“危险”向来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虽然听起来毫无根据,但次次都有应验。 所以先前他笃定柴雨想要杀了张翠花,笃定刺客是真想要沈临桉的命,也笃定沈临桉绝非只是个不幸残废的皇子。 《朝堂录》算是个印证,他的直觉大抵没有出错,一如既往地灵验。 顾从酌对沈临桉心怀戒备,因此才唯独在他面前,言辞格外保持距离。 比起恭谨,“臣”这个自称更像是提醒顾从酌自己,不要被沈临桉的表象迷惑。 但这些自然不能说。 顾从酌心念陡转,想到的第一个回答,是皇子与臣子身份有别,不可逾矩。 但这个答案最快被他否决,因为沈临桉已经指明了他不会在沈元喆面前自称为“臣”。 “这人还真是……”顾从酌心下暗叹。 顾从酌于是道:“臣久别京城,不通礼仪,殿下多虑了。” 他自觉这理由虽听着不甚真心,好歹面上还算过得去。然而沈临桉听见这话,指尖不知怎地一松,轮椅的轮子轻响,竟然顺着坡度往下滑了半寸。 又倏地停住。 随即稳稳向上,慢悠悠抵达桥心。 沈临桉下意识用力攥住了扶手,而顾从酌的声音已经从侧边移至他身后。 “殿下小心。”他说道。 冬日的夜也降临得分外早。 暮色像是浸透了墨汁的薄纱,渐渐地笼罩下来,拢住桥上一前一后两道人影。 桥下的河水还未完全解冻,流水潺潺,间或夹杂着岸边几片碎冰。 顾从酌垂眸看着身前那座轮椅,沈临桉的身形略显单薄,或许是为了风雅,竹青色锦袍的领口也未做绒领,更显得他露出的那一截后颈苍白脆弱。 盯了一会儿,顾从酌心底忽地没来由翻腾起些难以言明的情绪。 他没有别开眼,只是目光继续地停留在那里,心想自己是不是该说得更清楚一些,譬如“顾家无意挑起纷争”“臣所求唯有家国安宁、百姓和乐”之类。 话都到了嘴边,沈临桉的声音却突然响起:“我知顾指挥使心中所求。” 顾从酌眸光微顿。 沈临桉也没有回头,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手动了动,轮椅的轮子发出轻微的碾轧声,平稳地调转了方向。 从一前一后,到相对而立。 沈临桉抬起了眼,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许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折着微弱的细光,焦褐色的瞳有了一点碎金。 他没有看顾从酌,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顾从酌,投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顾从酌顺着他的视线追过去—— 桥的那一端,华灯初上。 一盏盏暖黄的灯笼次第亮起,朦朦胧胧地驱走昏暗。卖糖画的老汉刚收了最后一枚铜板,布庄的老板娘在算今日的进账,穿短打的脚夫们扛着货捆往客栈去,包子铺的蒸屉还冒着热气…… 风卷过桥面,吹动两人的衣袂。 顾从酌站在那里,注视着底下的喧嚣与繁华,蓦地想起了很多东西。 比如朔北的百姓嗜甜,糖画总是市集上最受欢迎的小摊;比如镇北军的将士最盼着过年,因为军中会发下暖和的冬衣还有棉花;比如打着哆嗦运来货物的行商很快就被人群包围,比如…… 比如他也想起了沈临桉眼里的那一点碎金,原来是不远处的街巷灯火。 第18章 鬼市 高柏站在墙边,时不时侧头瞟一眼桥上的两道人影。还站…… 高柏站在墙边,时不时侧头瞟一眼桥上的两道人影。 还站着。 “这是在看什么?”高柏顺着他俩的视线找过去,试图揣测一下上司的心思。 热气袅袅,面香混合着肉香从风里传来,戴围裙的老板垫着湿布抬起笼屉,里头满满当当扑出来更浓的热气和香。 他看见了一家包子铺。 高柏:“……?” 正当他寻思着指挥使和三皇子是不是饿了、自己该不该有点眼力见去买吃食的时候,其中一道人影大跨步从桥上走了下来,路过他时脚步略一停顿。 是指挥使。 高柏一激灵,把包子扔出脑子,疾步跟了上去,听见顾从酌劈头盖脸问道:“万宝楼失窃已有半月,城中当铺、其余珠宝铺可有发现过失物?” 若是寻常银两或许还能照常花用,但像万宝楼那样,所失的都是名贵玉石和首饰,留在身边难免引人注目,最好的法子就是寻找当铺之类兑成银两,才好避过官府追查的这阵风头。 一提到案子,高柏神色肃然:“李大人和顺天府衙打过招呼,对此暗地里一直多有关注,但并未发现任何踪迹。” 顾从酌沉吟一瞬,问道:“城中可还有其他交易市所?” 怕高柏没听懂,顾从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在官府管辖之内的。” 高柏先是一愣,随即略显迟疑地说道:“回大人,是有一处,只是……” 他自小在京城长大,有没有这种地方自然十分清楚,方才也想过要不要提醒顾从酌一句。 顾从酌:“只是什么?” 高柏一咬牙:“那地方号称‘鬼市’,三教九流云集,什么人都有、什么生意都做,只是唯独一条规矩。” “不许官府的人进去。” 他边说着,边悄悄看了眼顾从酌的脸色,自然没看出什么。 顾从酌原先设想的不过是暗巷之类的地方,毕竟是皇城脚下,敢做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已经算是冒大风险,但听高柏这口气,“鬼市”的地盘还不算小。 他语无波澜地问道:“没人管过?” 高柏拿不住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压低嗓音解释:“从前顺天府疑心里头藏了通缉要犯,也不是没派人清剿过,但鬼市地形复杂、暗路无数,每每大动干戈,最后都不了了之。” 官兵去的少了,拿不住人;去的多了,压不住动静,还没到地方人就全跑了个干净,连跑的是哪条道都摸不清。 顾从酌也带兵打仗,高柏细说之前就自然猜到了几分鬼市的路数,再问不过是做个确认。 这会儿,他意有所指地说道:“如此,的确是个销赃的好去处。” 高柏心里咯噔一下,看顾从酌不像是在开玩笑,心里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劝这位指挥使先回司里多叫几个弟兄。 然而顾从酌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从袖中一探,摸出个银闪闪的东西,随手抛给他。 高柏来不及想是什么便抬手接住,低头一看,是块沉甸甸的纹银。 “这是什么意思?”高柏懵道。 其实这是他今日第无数次冒出这个念头,在盖川、单昌、杨向几人之中,他自认自己是最善于揣测他人心思的,可自打顾从酌这位新老大来之后,总平白生出力有不逮的感觉。 尤其在顾从酌自桥上下来以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难不成是提前付他的药钱? 高柏正琢磨得入神,顾从酌已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去街上那家铺子,买些包子和酒菜回去,给弟兄们分分,算打个牙祭。” “等忙过了这阵,案子结了,再补顿好的……奖赏功劳都少不了。” * 夜色深浓弥漫。 白日里尚能映出一丝天光的河流,此刻漆黑望不见底,甚至叫人分不清河流与两岸的界限。 唯有一艘无顶的小船晃晃悠悠,飘在来去难辨的河道上,缓缓前行。 常宁坐在船尾,和顾从酌只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咕:“少帅,你别是被北镇抚司那群家伙诓了吧?这地方哪有什么‘鬼市’?” 晚间听见顾从酌喊他去趟鬼市查案,常宁还跃跃欲试,想着见见京城的世面。 上船没多久他就后悔了:起先还在城内,接着船越走越偏,偏到放眼前后几十丈都看不见半点人烟,船夫还是个不会说也不会听的老头,一问三不吭,连往哪儿划他们都不知道! 若只是这也就罢了,常宁跟着顾从酌行军什么没见过,可现下头顶是土腥味极重的山壁,紧挨着人脸压下来,脚底是乌漆麻黑的河,不知深浅。 船在山里走跟棺材进墓洞似的,道儿还越来越窄,这让他怎么忍! 天知道常宁这一路上连个瞌睡都不敢打,手就没从剑柄上下来过! 顾从酌比他镇定得多,双手环胸靠在船尾,老神在在:“那你跳河游回去?” 常宁:“……”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笑! 就在此时,船底似乎擦过什么硬物,船身极其轻微却又突兀地一晃,停了。 两人不约而同收了嬉笑,视线穿过山洞土壁,朝外望过去—— 面前,是深不见底的空洞山腹,没有想象中的幽暗或极端的灯火通明,只是无数点细微的烛火,密密麻麻地点在四周高嵩陡峭、层层叠叠的岩壁上。 第21章 每一点烛火,都是一个开凿在岩壁上的、或大或小的洞口。 洞口外,影影绰绰地摆着简陋小摊,或是直接席地而坐的小贩,面目掩得昏暗不清,只有低低的、含混的吆喝和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喧闹,口音各异。 一条渐宽的地下暗河横穿整座山的腹地,河面扭曲晃动,映着倒悬的人间。 而他们脚下的这条船,就停在河流由窄重新变宽的交界口。 鬼市,到了。 * 两人翻身下船。 甫一落地,常宁便不自觉将头上的兜帽压得更低。 来之前他还怕这身打扮太显眼,好在这鬼市中往来穿梭的身影,十个里有九个都裹着身深色的衣袍,还额外用斗篷、面具,甚至诡异的绘纹遮掩真容。 倒显得他俩毫不起眼了。 常宁紧跟在顾从酌身后,凑在他身边问:“这儿这么多摊贩,咱们怎么知道哪个卖过万宝楼失窃的首饰?” 顾从酌脚步不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路旁林立的摊子,上面陈列的货物千奇百怪:风干的、处理好的野物肢体,颜色诡异、发着光的各种宝石矿物,样式奇特的兵刃武器,甚至连前朝的贡品都有。 还真像高柏说的那样,这儿什么人都有,什么生意都做。 他没立刻回答常宁的问题,目光最终落在一处不起眼的摊子上。 那摊子靠着岩壁,铺着块磨损严重的油毡布,上头杂乱地扔着各式各样的皮质刀鞘、剑鞘,新旧不一。 摊主是个弓着背嗦面的中年男人,脸上罩着个只露出眼睛的无常面具,拇指撬开面具下巴,从缝里吸溜面条。 顾从酌停住脚步,径直在这摊位前半蹲下身,覆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节在其中一个剑鞘上点了点:“怎么卖?” “黑无常”瞟了眼他指的那个鞘子,砸吧着嘴,将那口面条囫囵吞进肚:“尊客好眼力,这货是昨儿个刚送进来的……皮子是北边儿独有的雪狼皮,品相顶好!” 常宁本来站在顾从酌斜后方,充作个哑巴护卫,听这男人一说是“雪狼皮”,瞥下眼一瞅,险些气乐了。 “这灰不拉叽的,老鼠皮还差不多!”常宁毫不客气道。 中年男人听见了也当没听见,继续神色如常地推荐:“尊客不知道,这可是军中流出来的好东西,看这上边的划痕……尊客猜它前头的主子是哪位?” 顾从酌很是配合地接话:“不会是镇国公吧?” 中年男人一拍掌,正要应是,撞上顾从酌后边那个眼珠子快瞪出来的护卫后,嘴巴一秃噜:“哪能是镇国公啊……” 常宁的眼珠子回去了。 中年男人又是一句:“是镇国公他儿子,镇小国公!” 哪门子的镇小国公!有这爵位吗! “黑无常”连面也不嗦了,喋喋不休起来:“尊客应当也听说过这位小国公的事迹吧?他八岁离京,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就能将鞑靼人杀得屁滚尿流,十八岁就砍了鞑靼皇子的头当酒杯,草原公主都对他一见倾心,追着要嫁给他!” “二十一岁更是不得了,单枪匹马在鞑靼人的王帐里杀进杀出,那草原王是哭爹喊娘地要管他认干爹……” 常宁起先还瞪着眼珠子,心想这鬼市里的人居然也对少帅的生平如数家珍,别是什么狂热的追随者。 越往后听越不对劲,等听到最后那句“认干爹”,常宁大腿都要掐烂了才没在顾从酌后边笑出声。 顾从酌面无表情地给他扔了块银子。 男人总算收住话音,掂了掂银子分量,眼珠子一转就想喊少,对上顾从酌的黑眸又悻悻地将银子收进怀里。 “尊客再来啊,明儿个真有镇国公用过的鞘子来呢!”他搓着手,惯例招呼着。 顾从酌两指捏着那剑鞘,站起身,漫不经心似的问了他句:“摊主,我要是打算找个人,上哪儿打听方便?” 寻人与寻物本质无甚差别,顾从酌这么说,只是习惯多做一层掩饰。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尊客不知道,我就是这儿消息最灵通……” 顾从酌垂眸瞥了他一眼。 中年男人一噎,半晌,才用粗短的手指不情不愿地指向鬼市中央。 那是紧贴着山腹穹顶最中央的位置,赫然伫立着一座足有六层高的塔楼。 它依托着几根粗壮无比的石柱,硬生生横在离地数丈的半空,飞檐斗拱繁复,暗河穿楼而过,层层楼窗透出昏黄灯火,一条狭窄的木制栈道从岸边延伸过去,跨过河面将楼与岸相连。 顾从酌与常宁进入鬼市后,就注意到了这栋悬空楼,却不知这楼谁是老板、做哪门生意。 “喏,那是半月舫。” “买卖消息,没有哪儿比它更快,”中年男人声音高了点,啧啧称奇道,“只要尊客出得起价,就没有它找不来的人、寻不到的物件,就算是想知道皇帝老子上月吃了什么点心,也能给你打听出来!” 第19章 半月 直到临走前,那“黑无常”还朝着他俩挤挤眼,声音压低了点,嘀咕道…… 直到临走前,那“黑无常”还朝着他俩挤挤眼,声音压低了点,嘀咕道:“尊客不知道,半月舫的舫主是个惊天动地的大美人儿,那身段、那脸蛋,啧啧……” 他咂咂嘴,脸上刻意弄出那种男人都懂的、暧昧下流的邪笑。 顾从酌一听他说“尊客不知道”就眉心直跳,没等他惊天动地地笑完就走了个干脆,边走还边把那剑鞘扔给常宁。 常宁还在傻乐:“草原王管你认干爹,哈哈哈……顾从酌,你说他知道草原王今年都七十了吗!” 顾从酌嗓音淡淡的:“他知不知道我懒得管,但你再提这事儿,我保证打得你认我当干爹。” 常宁:“去你的!” 笑骂完,常宁低头打量了眼顾从酌扔给他的剑鞘,嫌弃道:“不是,那摊主也真敢吹,这破皮子也敢说是‘雪狼皮’,他见过雪狼吗?” 真雪狼皮还得是少帅那件大氅,那可是顾从酌亲手打的北地雪狼王身上扒下来的,货真价实,能当传家宝…… 不对,常宁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件大氅已经被少帅转手送人了。 顾从酌不知道他的脑回路都转到这儿了,只道:“你把皮子撬开。” 常宁“啊?”了一声,也没多想,从袖口摸出把手指长的小刀,沿着剑鞘裹皮革的边沿划开一道缝隙。 “怎么……”常宁撬开一看,惊道,“这是锻铜!” 剑鞘因着要支撑剑身,最初用的是金属制鞘,后来发现这种剑鞘容易变形,剑刃也容易磨损,就有人将皮革裹在金属外层,既不让剑身晃动,还能保护剑刃。 皮革是面上所见,但打底的金属却各有讲究,铁、锻钢最常见,黄铜最耐久,金银最华贵…… 而对常宁这种将士来说,最合适的是锻铜,耐久又实用,大昭军中所用的,也多是如此。 再一看,这锻铜有了些损坏和干透的血迹,居然还真是军中弃用下来的! 常宁喃喃道:“好家伙,这是谁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见钱眼开了?这种挪用军械的活计儿也干……” 即便是弃用的军械,按规也是要收回朝廷的,现在京城的鬼市里出现了这种东西,似乎还很寻常……朝廷知道吗? 顾从酌眼神不动,也能想到常宁这会儿该有多心态震裂,但这地方、这时机,还不是细究锻铜剑鞘的时候。 他倏地停下脚步。 常宁原本还愣愣的,余光瞥见顾从酌站住不动,自己也跟着不动了。 他恍恍惚惚地一抬眼,方才还似远在天边的悬空楼,这会儿近在眼前。 栈道两旁挂满了灯笼,灯笼皮薄如纸,里头烛火跳动,尤其是悬挂在门匾两旁的那几盏,格外忽明忽暗,闪闪烁烁。 牌匾上头写着,“半月舫”。 * 常宁回过神,顺手将帽檐往下再压了压,紧随在顾从酌身后踏进了楼中。 甫一进门,便是丝缕浅淡的熏香。 大昭人爱美,京城稍讲究些的商铺都爱用熏香,香味大同小异,顾从酌打小就分不清究竟,只是觉得这香在哪闻见过。 楼内并不喧闹,只有当中水流横穿的潺潺流淌声,顾从酌尚未细想,就有一名身着藤黄色短衫的伙计恭迎上来。 “尊客安好,”伙计垂着眼皮,不多看两人的脸,“听人还是听物?” 顾从酌眸光微顿,猜到这是半月舫的行话:“听人”是查探活人、死人的踪迹动向与恩怨情仇,“听物”应当是关于奇珍异宝、失物去向的秘闻。 顾从酌遂道:“听物。” 伙计点头应了,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转身引路,再无半句多言。 顾从酌与常宁前后脚踩上楼梯,半月舫的楼梯也并不是寻常直梯,而是沿着中空的天井盘旋而上,侧过头就能瞥见楼底的河流贯穿而过,不知源头,不见尽头。 第22章 常宁皱着眉,习惯性地打量周遭,却见河流两岸人影绰绰,皆身穿藤黄短衫。 他们行为如同一人,正从河中捞起一盏盏形状精美的荷花纸灯。那些纸灯浸了水,却半点不灭,灯芯忽闪忽闪,映得灯壁上的字迹隐约可见。 常宁的目光跟着纸灯走,一楼的伙计将捞起的纸灯放入托盘,由另一拨伙计托着,沿着梯边单独的窄道送往二楼。 二楼灯火通明,数不清的长案后坐满了人,同样的藤黄却是长衫,有条不紊地将送来的纸灯逐个拆开,将里面的内容飞快地用笔墨誊写到一张张素纸上。 抄好的纸会被送到三楼,那里环布着密密麻麻、高耸至顶的深色木柜,每一道抽屉都贴有标签,分门别类,细致惊人。伙计们也着长衫,只是颜色更浅,贴近于杏黄,动作个顶个的麻利。 常宁心下暗叹,又思忖他们这消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但引路的伙计没在三楼停留,而是继续向上,到了四楼。 四楼的景致全然不同,没有一目了然的书案、没有繁杂高大的木柜,只有一间间隔开的包厢,雕花木门紧闭,偶尔有几个同样穿着藤黄服饰的伙计,领着同样裹得严实、看不清面目的买家进出包厢。 常宁眼尖,顺着骤开的房门窥进去,看见里头端坐着个穿杏色长衫的,覆着面具,男女莫辨。 他脚步微顿,看出这里应该就是半月舫交易消息的场所了,但领路的伙计还是丝毫未停,直引着他们上至第五层。 这是…… 常宁正要开口,身前的顾从酌却回头与他交换了个眼神。 话就又被他咽了回去。 与四层不同,五楼似乎只有眼前一个房间,光线也暗了几分,只尽头处亮着一盏琉璃灯,除此之外,别无所见。 伙计在门前站定,再次躬身。 “尊客稍候。” * 屋内陈设极简,当先便是两把并排摆着的梨花木圈椅。 正对着俩圈椅的,是道半透的素色屏风,将内里遮得隐约,但屏风后却空无一人,只有微弱的灯烛透过空白的绢面,影子朦胧。 顾从酌率先落座,姿态松弛跟回自家镇北军的大营似的。 常宁坐在他身边,余光先扫视了一圈,确认再无旁人,才往顾从酌那边倾了倾身,低声道:“少帅,这伙计怎么偏偏把我们带五楼来了?”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与他们差不多时候进来的买家,不论“听人”或“听物”,都被伙计带到了四楼,只有他们是个例外。 顾从酌眼睫都没动一下:“半月舫是做打听消息起家,你说呢?” 打听消息…… 常宁心下一紧:“该不会从我们走进来的时候开始,人就知道我们是来干嘛的了吧?” 顾从酌还能给出更坏的猜测:“兴许从我们进鬼市的那一刻起,我们是谁、所求为何,他们都已经一清二楚。” “什么?”常宁闻言倒吸口气,手立刻就按在了腰间剑柄上,“这不相当于掉人家老巢里了吗?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从酌抬眼扫过屏风,却道:“若是要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鬼市是人家熟悉的地盘,半月舫一楼到五楼又全是对方的人手,要是要动手,干嘛还大费周章地屏退他人,引他们在这里等候? 何况,顾从酌并没有感觉到杀意。 常宁一想,觉得也有道理,遂将放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来,问:“那你说,待会儿来的会是谁?” 顾从酌:“我又不是神仙。” 哪能什么都猜中。 常宁坚持:“你先猜,我做个准备。” ……这都到别人老巢了,还做什么准备!准备跟人动手吗? 顾从酌想是这么想,但嘴上没纠结,吐出两个字:“舫主。” 舫主? 常宁被他一提醒,立刻想起进半月舫前遇到那个“黑无常”,顺着话头就道:“那我还挺想见见的,能用上‘惊天动地’这个词,究竟得长什么模样……” 话音未落,屏风后忽地咔哒一声。 暗门开启,对面的屏风倏然映出一道身影,跟水墨在宣纸上晕开似的,身影由淡渐浓,轮廓慢慢清晰。 那影子穿着件雪色长衫,衣袂线条垂坠,身量纤细近乎单薄,肩线平直,腰线却窄,隔着绢面竟也能看出几分不盈一握的意味。静静立着时,腿部修长笔直,衬得整个人身形愈发高挑,却又因那细腰与清瘦的肩背,添了几分如玉的易碎感。 然而,再纤细易碎,也不难分辨出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剪影,并无女子的婉约。 常宁后面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脑子里则是来回打转的那句“惊天动地的大美人”,一时哑口无言。 倒也不是男子不能称美人,大昭人素来爱美,只是那中年小摊贩…… 他磕巴半天,一时不知道“黑无常”的笑是出于身为断袖的觊觎,还是眼前这人并不是舫主。 常宁倾向于后者。 下一瞬,他就听见那道剪影突地出声,语调微扬,慢条斯理道—— “久闻顾指挥使威名,今日得见,是半月舫之幸。” 他的声音漫过屏风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润感,却又有些微哑,像是浸过温水的玉轻轻擦过白瓷杯壁,落在耳中竟有别样的余韵。 “那不还是个男人吗!”常宁心底一万匹战马奔腾而过。 能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舫主还能是谁?那“黑无常”果然是个断袖! 万马踩得常宁敏感的心灵多稀烂暂且不提,这头他魂不守舍,那头已经刀光剑影。 屏风两侧,顾从酌与那似是舫主的雪色身影隔着一层绢布,双目相接。 顾从酌坐在椅上,神色未变:“舫主过誉了,早闻……” 他话音停滞一瞬,似乎在思忖如何称呼这位半月舫的舫主。 雪色剪影温言道:“乌沧。” 顾从酌极其自然地接下去:“早闻乌舫主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20章 乌沧 什么早有耳闻,分明连名字都是刚问的!偏偏顾从酌语气平淡,连说这…… 什么早有耳闻,分明连名字都是刚问的!偏偏顾从酌语气平淡,连说这种心知肚明的场面话都听不出半分虚假,让人有气也不知道往哪儿发。 乌沧果然没气,还轻轻地笑了一声,徐声道:“半月舫做消息买卖,难免结下仇家,故而行事谨慎了些,并非有意探听顾指挥使行踪。” 顾从酌嗓音淡淡的:“原来如此。” 他本也不是真为此生气,见闲扯的话已够了门槛,便打算直入正题。 没想到乌沧话锋陡转,跟他想到一块去了:“顾指挥使深夜造访,是为追查万宝楼失窃案而来吧?” 乌沧顿了顿,又道:“顾指挥使想问,那批珠宝失物是否曾在鬼市出现?” 顾从酌亦直截了当:“乌舫主心如明镜,不知能否给顾某一个答案?” “否。” 屏风后的身影微微前倾,乌沧先是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接着又语调悠悠地补充道:“在下的意思是,那批万宝楼失窃的珠宝首饰,未曾流入鬼市。” 语气十分笃定。 顾从酌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声音依旧平稳:“半月舫做生意,向来如此?” 张口白话,并无佐证,怎么让客人确信买到的消息是真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换作旁人估计都不明白顾从酌怎么突然提起这回事,对面的人却仿若心领神会。 乌沧尾音微扬:“童叟无欺。” 许是他也知单这一句解释太过单薄,乌沧又道:“半月舫云集天下情报,从不造假,也从不出卖。至于信与不信……”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买卖做就做了,信与不信,不是他们考虑的事,而是买家自行抉择。 房间里寂静一瞬。 常宁被这突如其来的静默拽回思绪,右手无意识地压在剑柄上,眼神询问地看了顾从酌一眼。 顾从酌略一沉吟,颔首。 常宁会意,用空着的左手伸进口袋,摸出个鼓鼓囊囊的锦袋,抬手一抛。 锦袋在半空划出道不长不短的弧,到最高点时越过屏风顶,“嗒”一声被人稳稳接住,布料摩擦窸窣。 乌沧嗓音更加柔和,料想这趟交易就此结束,便告辞道:“顾指挥使慢走。” 屏风后的雪色身影一动,能听见某处机关被开启的轻响,显然乌沧从头到尾都没打算露面,仍旧从暗门离开。 就在这时,常宁眼神飞快地瞟向顾从酌,又飞快地移向那扇横栏的屏风,右手的剑将将出鞘,意思相当明确。 顾从酌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制止了常宁的冲动和提议,只是在屏风后身影即将消失的前一刻,倏地将人叫住。 “乌舫主,且慢。”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乌沧的背影,问:“不知乌舫主可有听说过一味奇毒?” 第23章 乌沧没有转身:“何毒?” 顾从酌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字句清晰道:“此毒无色无味,行迹诡谲难寻,中毒者表面与常人无异,内里却反应渐缓,直到与人拼斗时毒劲迸发,令人双腿僵硬麻木,且唯有死后才可窥见端倪。” 屏风后的雪色身影沉默了数息。 顾从酌目光如炬,似乎能穿透素绢,将他的反应全部收入眼底。 不知过去多久,也可能只是一眨眼,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好像有点微妙的急促与颤抖。 乌沧的嗓音更哑了几分,低低地问道:“顾指挥使……因何询问此毒?” 顾从酌面色无波,并不应答。 话音落地,乌沧自己仿佛也反应过来这句反问越过了交易的界限,又接着补充道:“抱歉,在下失言。” 说完这句,他的心绪似乎拨回正轨,声音也恢复了从容镇定。 乌沧转过身,缓缓道:“天下奇毒数不胜数,但若如顾指挥使所述,能让人‘表面如常,知觉渐退,尤以双腿僵硬为甚’,据在下所知,唯有一味毒能做到。” “何毒?” 乌沧一字一顿:“步、阑、珊。” 这三个字从他微哑的嗓子里吐出来,带着种奇异的、不知如何描述的感觉,就好像他与此毒纠葛颇深、有滔天仇怨;又好像他只是怀疑,怀疑顾从酌是自哪里听说这味奇毒,能不能付起这消息的价码。 顾从酌指节轻敲着扶手,眸光微动。 常宁再次会意,又另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只是并不急着抛出,不知多少金锭在布袋中来回碰撞,响声清脆。 乌沧继续道:“此毒初时如温水煮蛙,中毒者只觉肢体反应稍显迟钝,偶有咳嗽,与风寒轻症相近;待毒悄然近骨,便如附骨之疽,一旦动用内劲或剧烈跑动,立时便会毒发,双腿麻痹不听使唤。” “毒发之后,中毒者便渐渐毒入骨髓,双腿绵软无力,寸步难行,形同废人。” 常宁心下一凛:顾从酌之前跟他透过口风,乌沧说的,跟大帅被救下后描述的症状简直一模一样! 但或许是顾从酌当时带援兵赶到够及时,够快将他爹娘带回营帐;又或许是镇北军中的老军医够有气魄,一听是毒后,当机立断顺着他爹腿上被砍出的伤口,用小刀刮去了附着在骨上的黑毒。 否则他爹即使不会如前世那样死于鞑靼人的乱刀,也会因中毒再也没法骑马打仗。顾从酌了解他爹,就算他爹表面上笑得云淡风轻,真到了连站立都要人搀扶的地步,他必定难以接受。 不过,即便老军医后来感慨幸好发现得够快,刮骨疗毒后,扎针把脉也没有异样,但顾从酌总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假如恭王又一次给他身边的人、或者干脆给他下毒了呢?假如他没及时察觉这是毒,只当成是寻常风寒了呢?假如他身边真的有人到了毒入骨髓的一步,刮骨也无法根治了呢? 顾从酌抬眼注视着乌沧。 而乌沧的嗓音顿了顿,那丝哑意似乎更明显了些:“且步阑珊此毒,若非医道圣手或精通此毒者,极难从脉象体症上判断确凿。毒发者唯有剖开皮肉,才可在骨上见毒纹细密如网,深入骨髓。” 顾从酌敲击着扶手的指节一滞,追问道:“乌舫主可知,此毒源自何处?” 这次乌沧答得并不如先前笃定,思索片刻后方道:“此毒据说源于前朝太医院,是某位精研骨伤止痛的太医,为减轻病患接骨续筋时的剧痛研制出的,其本意并不在制毒,而在救人。” “后来有人将其剂量稍加改动,辅以其他几味激发药性的引子,便将良药改成了奇毒,取名‘步阑珊’。” 步阑珊、步阑珊,缓人步履,终至不行,当真不愧其名。 顾从酌淡声道:“良药与毒,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装满金锭的锦袋脱手抛出,再次被那道雪色剪影接住,托在掌心但并不拆开。 乌沧颔首道:“正是如此,当今陛下即位后,认为步阑珊阴毒,一经流出必定起乱为祸朝纲,明令禁止制作、售卖此毒。时过境迁,所知之人甚少。” 话虽如此,这半月舫的舫主明摆着不在这“甚少”之列。 “至于是谁改出了步阑珊、这人又去了哪里,还有步阑珊的解法……” 乌沧话锋一转,似是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个做买卖的生意人了,公事公办道:“这等可能牵涉甚广的消息,顾指挥使预备开多少价码来买?” 这就是问顾从酌还要不要半月舫想法子去继续打听。 说实在的,仅方才所闻而言,半月舫就不愧能在鬼市中坐稳“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名声,确有自己打探秘辛的来路与法门。 顾从酌施施然起身,轻描淡写道:“乌舫主若真能替顾某寻来,到时再商议价钱也不算晚。” 常宁跟在他后头,有一瞬怀疑自家少帅该不是想用激将法空手套白狼、让这么大个半月舫给他白干活吧! 乌沧这个当家的倒挺爽快:“一言为定,届时可要给在下一个好价钱……想来顾指挥使声名在外,必不会赖账。” 常宁听到后半句居然莫名有些宽慰,心想这才对嘛。从进门起,这乌舫主就有问必答,好说话到了诡异的地步,外边做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乌舫主则是先把消息全抖落完,才收钱款。 这卖的还不是货呢!鬼市里鱼龙混杂,他就不怕人听了消息就跑,或是冲外边吼一嗓子吗? 常宁怎样胡思乱想暂且不提,顾从酌已经迈出门,向外走去了。 听见乌沧的话,他脚步未停,轻飘飘扔下句:“童叟无欺。” * 包厢门重新合拢。 待确认顾从酌与常宁都已离开,屏风后的乌沧才伸指触了一下墙上的机关,也不知具体怎样动作,那块素色壁板便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乌沧顺着通道往里走,尽头是一个极为隐蔽的隔间,仅点了两盏光线昏黄的琉璃灯,烛火映在铜镜里,风过摇曳。 先前的十数步都毫无异常,直到乌沧最后一步踏进隔间时,他身形忽地踉跄一晃,几乎是强撑着才没跌坐在椅上。 一声压抑的喘息从他喉间逸出来。 乌沧整个人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脖颈微仰,喉结随着胸膛急促滚动,雪色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在领口敞开点缝隙,露出小片起伏的锁骨。 椅子腿被他带得向后一动,传来的却不是尖锐刺耳的刮蹭声,而是极轻的、圆润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他坐的,是把轮椅。 第21章 真容 隔间靠墙摆了张梳妆镜台,打磨光滑的琉璃镜恪尽职守地映着乌沧的侧…… 隔间靠墙摆了张梳妆镜台,打磨光滑的琉璃镜恪尽职守地映着乌沧的侧影。 他抬起手,指尖有些发颤地摸索到自己耳后的位置,使力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几可乱真的伪装面皮被完完整整地撕了下来,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面容。 “啧啧啧。”一道婉转声线兀地响起。 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倚了个女子,穿着一袭海棠红的散花纱裙,身段玲珑,艳若桃李,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此时抱着双臂,俨然是看热闹的姿态。 莫霏霏眼尾上挑,红唇勾起个弧度,语气戏谑地打趣:“殿下这么大费周章来见人,怎么连面都不露?” 轮椅上的雪色身影侧过脸,琉璃镜清晰地照出他的面容,不是什么“乌沧”,而是当朝三皇子,沈临桉。 沈临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一如既往地镇定从容:“还不到时机。” 莫霏霏朝他走近几步,闻言撇撇嘴,心里正嘀咕着什么时机,视线倒先触及了沈临桉的脸色——那都不只是苍白,而是惨白,连嘴唇都没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连忙两步抢上前,脸上戏谑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再明显不过的焦急:“早提醒过你那药不能总用,你还硬要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不行,我现在就去把姓裴的叫过来!” 沈临桉的腿疾是幼时一次踏青过后,突然就有的。回来先是高烧不退,接着太医轮番诊治,都找不到病因,只能用珍稀药材仔细养着,等后来烧退了,腿却也站不起来了,出门只能靠轮椅。 后来沈临桉才慢慢知道,自己不是生病,是中毒。 莫霏霏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必,”沈临桉抬手拦住她,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坚决,“我清楚自己腿的状况,也不是第一次用这药了。” 尚且总角就不良于行,沈临桉不知换作旁人会如何,总之他自己不甘心。 这些年他暗中打听过不少方子、也试过不少方子,眼下用的这药,就是他好友裴江照捣鼓出来的。 莫霏霏被他拦住,又气又急,看沈临桉从肩背连着指尖都疼得发抖,终究没再强行挣开。 第24章 但她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这药只是暂时刺激筋骨,让你站起来一会儿而已,药效一过就要加倍地疼……下次再有这种事,我替你去应付不行吗?” 顾从酌这样的人物进京,半月舫自然不可能不关注,也猜到他迟早会有来鬼市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沈临桉只说:“你应付不了他。” 莫霏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拧起眉毛,出声问道:“殿下是怕我应付不了他,还是不想让我……” “莫霏霏。”沈临桉打断她,难得语气严肃地叫她的全名,隐有警告意味。 隔间里寂静一瞬,莫霏霏对上他的目光,立刻闭上嘴,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少顷,她又转回脸,走到桌边提起温着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沈临桉:“你……殿下别同我计较。” 这人向来如此,一有事要求他了、心虚了做错事了,就管他叫“殿下”;一找着理儿了、火气上来了,就管他叫“你”。 “我不该明知他是殿下等了许久的人,还出言冒犯,”莫霏霏语气有点僵硬,眼神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瞟向沈临桉的脸,“刚才是我说错了。” 沈临桉看着那杯热茶,握住杯壁的部分温度恰好,暖融融的。 他无奈道:“我没计较。”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沈临桉哪会不清楚莫霏霏是什么性子? 莫霏霏睨着他的神色,瞧出方才那岔算过去了,登时舒口气,神色自然起来。 这一自然,那跳脱的性子又腾地浮了出来,再加上刚才眼角余光总往沈临桉身上扫,无意间就注意到了某些景象。 譬如,沈临桉是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颈部是向上仰起的,动作间原本严丝合缝的领口敞开几寸,露出的肤色与雪色衣料相衬,在灯下近乎透明。 那点虚弱与病态并不减去他的风姿,反倒如同琉璃灯盏上的细纹,易碎、脆弱,抹去几分沈临桉骨子里透出的冷清,残存的部分反倒更有惊心动魄的本事。 大昭人爱美是刻在骨子里的风俗,扎根似的不动如山。并且这种爱美不仅体现在自身追求外貌与服饰的打扮,还体现在对其他所有美好事物的向往上。 当然,这种向往不见得是觊觎或是渴求,通常只是单纯的欣赏与赞叹。 莫霏霏现在就处于沉浸的欣赏与赞叹心情中,边看还边在心里胡思乱想。 沈临桉叹道:“又怎么了?” 莫霏霏离他近,还三番五次地偷偷瞧他,沈临桉怎会察觉不到? 莫霏霏眼神一飘一飘的,被发现了也不承认:“回殿下,没怎么。” 话是这样说,可也不见她收敛视线。 沈临桉摁着眉心,许诺道:“说吧,保证不生你的气。” 别的暂且不提,沈临桉言出必行倒是真的,从没干过出尔反尔的事。 莫霏霏犹犹豫豫:“那我说了昂?” 沈临桉点头。 莫霏霏吃一堑长一智,先谨慎地往门边靠过去几步,才语速飞快地道:“其实我觉得殿下就这样出去说不定更好,因为那样的话应该是顾指挥使应付不了殿下。” 说完,没等沈临桉回应,她就跑了。 沈临桉被她这一长串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沉默一瞬,居然真的没生气。 不仅没生气,他还垂下眼,轻轻地笑了一下。 * 另一头,镇国公府。 常宁伸手推开书房门,等顾从酌进去并且自己也进去,立刻就将门闩落下。 他满肚子疑问,在鬼市怕被半月舫听见,在街上怕被巡查宵禁的士兵听见,一路憋到回府了才总算能开口。 跑了一夜,顾从酌进门,先在桌边坐下,拎起茶壶倒了杯水,凉的。 常宁几步就迈到他对面坐下,顺手就抄起茶杯灌进肚,接着就道:“少帅,咱们怎么知道那乌沧说的就全是真的?” 虽说半月舫能将生意做那么大,总该有它的道理,但保不齐今夜乌沧跟他们说的话里,就掺了几句假话。 顾从酌面色不变,拿了个新茶杯又倒上凉水,这回全程没松手,一口饮尽。 常宁焦急地等他喝完,就等着顾从酌说话,结果顾从酌向后一靠,从袖口里取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布袋,解开系绳。 那布袋看着沉甸甸,寻常人见了估计都要以为装的是银两,只有常宁见了眼前一黑,果然顾从酌手指探入,捻起的是块色泽诱人、裹满糖霜的杏脯。 顾从酌看也没看常宁那心如死灰的表情,将那杏脯送入口中,慢悠悠地咀嚼起来,比平常足足慢了有两倍。 直到咽下,他才抬眼,看常宁这急性子等得如坐针毡,淡淡道:“直觉。” 常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猛吸口气才压下去,但他没法质疑顾从酌的判断,因为根据他前头十几年的经历,顾从酌的直觉还真没出过错! 他又道:“那步阑珊呢?半月舫知道我们的身份,又知道我们知道步阑珊。万一……万一恭王那边也知道我们知道了怎么办?” 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但顾从酌还是听懂了,又送了一块杏脯入口,言简意赅道:“他跟恭王不是一路人。” 常宁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这半月舫和鬼市就在京城脚下,恭王盘踞京城这么些年,怎么就能确保沈祁跟乌沧没半点交集来往?或者乌沧干脆就是沈祁手下的人呢?! 顾从酌捻着杏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眸光微动,似乎穿过眼前的墙壁又看到了几炷香前,素白屏风后的身影。 他这次顿了顿,才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些难以捉摸的、难以言喻的东西:“……直觉。” 常宁彻底无言以对,肩膀一垮,摆出副“你是少帅你说了算”的认命表情。他不再纠结这个,转而操心起别的来。 万宝楼的案子还没着落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常宁没忍住起身来回踱了两步,“万宝楼失窃的珠宝既没在京城里出现,也没在鬼市出现……这被偷的东西能去哪儿?” 顾从酌眉头微蹙,话头却一转:“李诉出事那晚去的酒楼,查到了没有?” 常宁顿住脚步,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查到了,是城西的‘醉仙居’。” “但问了店家,店家说李诉那晚确实喝了不少,他们怕这么大的官在路上出事,特意派了两个健壮的伙计将人送上马车,亲眼看着他被家丁扶着进府,才掉头回去。” 那就是说,店家这边也没线索了。 顾从酌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从布袋里取出一块果干,这回是桃脯。 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常宁还是十分熟悉的,当下眼睛一亮:“少帅,难不成你知道谁杀了李诉、谁偷了万宝楼?那被偷的东西现在在哪儿啊?” 顾从酌终于将桃脯也吃完,指尖还沾着一点糖霜,说道:“我不知道。” 常宁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当场背过气去:“那你……” 顾从酌又接上:“但有人知道。” 这大喘气。 常宁站在原地憋着口气,叉腰瞪眼地看着顾从酌。顾从酌不动如山倒了杯茶,配着袋子里的各色果干,解腻又清爽。 公务有了着落,常宁吊着的心总算落下大半,这会儿也后知后觉地饿了。 常宁:“……你给我也来一个。” 顾从酌抬手将布袋扔给他,自己起身往书房外走去。他走的是卧房的方向,看来是打算休息了。 常宁收回视线,将落进手里的布袋子掂了掂,格外轻飘飘,眯着眼倒过来晃了晃,果然空无一物。 常宁:“……不就抢你杯茶吗!” 顾从酌还没走远,闻声没回头,抬手摆了摆:“自己买去。” 第22章 山洞 午时刚过,醉仙居内人声鼎沸。雅间里,一场送行宴正到…… 午时刚过,醉仙居内人声鼎沸。 雅间里,一场送行宴正到酣处,杯盘交错。被众人轮番敬酒、围在中间的男子看着大约三十上下,身量中等,穿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林师傅啊,你这一走,我真是千万个舍不得!”朱掌柜重重拍了拍男子的肩,又滑下来攥住他的手腕,“你这手艺,在京城真是独一份……只要你肯留下来,工钱什么的,咱们可以再商量嘛!” 旁边几位年长些的珠宝师傅听到朱掌柜的话,原本心里有些酸意,但想想人家的手艺,再想想小林平时待他们从不骄狂,反而还相当谦逊,每每碰上什么客人提了刁钻的要求,也都热心肠地想法子帮忙,这点酸意也就消了个干净。 他们做手艺人这行、吃手艺人这碗饭,自然知道有的人天生就是握刻刀的好苗子,老天爷赏饭吃,羡慕不来! 再加上人是真要走了,江南虽好,到底不比京城,便也纷纷劝道: 第25章 “是啊,林师傅心灵手巧,又细心,是万宝楼的大招牌,走了多可惜啊!” “小林,你真想清楚了?江南虽也繁华,但京城的富贵却也是江南没有的。” “良钧啊,再想想吧,回乡探望双亲是孝心,但还能再回来的嘛……” 林良钧看着正拽着自己衣袖,情真意切挽留的朱掌柜以及其他师傅,脸上不禁也露出了离别愁绪:“掌柜的,诸位前辈,承蒙抬爱,良钧感激不尽!” 他拱手还礼,神情动容,但还是言辞恳切地说道:“只是良钧离乡已有十数年,从未归家,如今想到父母双亲俱已白发苍苍,实在不忍再耽搁回乡。” “今日这顿酒,良钧铭记在心……来日,若还有机会来京城,定与诸位相见!” 他言语真挚,又着实孝心动人,众人一番感慨叹息,终究不好再劝,只得再劝几杯酒聊以送行。 待到酒足饭饱,林良钧在醉仙居门口与朱掌柜以及各师傅一一作别。 因着午后还有活计,众人虽饮了酒,但都极有分寸地没喝到烂醉,此时也只能惋惜地看着那道年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不曾回头。 离开众人视线后,林良钧的脚步骤然加快了起来,他并未走向自己的住处,而是七拐八绕,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疾行。 不过城门,他熟门熟路地跳进了某处破院的荒井,从井底的通道出城,接着沿路穿过菜畦苇塘,越走房屋越稀疏,最后甚至途径了一片荒草萋萋的坟场。 绕来绕去,林良钧最终停在郊外荒山一个隐蔽的山洞口。 还没踏进去,林良钧就闻到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混着兴许是野兽留下的腥臊以及腐肉味,还夹杂粪便的臭味。 林良钧皱着眉,下意识摆了摆手将气味挥开才抬脚进去。洞内光线极暗,角落还隐约散落着几根半长不短的铁杆。 但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意的,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山洞深处堆叠的、那几个沉重的大木桶。 一个壮硕身影侧对着洞口坐在木桶盖上,右手攥着块粗布巾,反复擦拭着左手那柄宽背砍刀,寒芒在幽暗中时隐时现。 “怎么才来?”听见动静,那壮汉头也不抬,嗓音明显十分不耐,“再磨蹭,天黑了赶路,咱俩喂狼去啊?” 林良钧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沉声解释道:“万宝楼的朱掌柜留了我许久,实在脱不开身。” 大汉嗤笑一声,随手扔开粗布巾,放下刀抬头看他:“怎么,反悔了?还是舍不得在京城的舒坦日子?” 他的脸一转过来,刀身上的冷光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盘照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左边眼角爬着的那条歪七扭八的刀疤,蜈蚣似的,说话间牵着眼皮一动一动。 这刀疤着实显眼,若是有顾从酌进京那日路过菜市口的百姓,定能认出他就是告示栏上张贴的那个通缉犯! 林良钧脸上那点酒后的昏沉早已褪尽,毫不犹豫道:“怎么可能?” 他顿了顿,又道:“李诉先前一直在追查你,还说要亲自查万宝楼的案子……你确定解决干净了?别查到我们身上。” 刀疤脸哼了一声,表情不屑:“人都死透六七天了,也没见哪个官兵查过来,早跟你说了官府都是群是干饭的……喂,你当时说怎么分这批货来着?” 再说,想杀李诉的可不止他们,刀疤脸想起那晚在李诉房中看到的景象,眼神更添了几分轻蔑与快意。 林良钧眯起眼:“除了那只凤钗,其余都归你。” 刀疤脸咧嘴,确认道:“说定了?” 看林良钧点头,刀疤脸笑容更大,露出的牙齿森白,目光在林良钧身上转了一圈,随口似的:“这么说,你今天跟万宝楼那群人吃过散伙饭,就打算拍屁股走了?” “是。”林良钧不知他怎么突然又问了遍,心底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哦……那就好。”刀疤脸收住了笑,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贪婪与杀意。 他猛地从木桶顶上跳下来,眨眼间就冲到林良钧面前,右手的砍刀毫无征兆地朝着林良钧的头狠狠劈下去! “那老子就能放心把你也送走了!” 林良钧惊得蹭蹭往后退,也不知是不是老天保佑,他左膝盖突地一疼,砰地跪倒在地,好险居然避开了这刀。 “你拿了这么多,还不知足吗?!”林良钧狼狈地跌坐着,高声诘问道。 刀疤脸也没料到,这么个瞧着弱不禁风的人居然能躲过他一招。但反正人总归逃不出这里,他也不吝让人死个明白。 边朝人逼近,刀疤脸边嘲弄道:“老子在道上走,从来就讲究个‘不留活口’,否则怎么还没被官府逮到……再说了,把你也杀了,货不就全归我了吗?” 荒郊野岭,杀人越货,单看刀疤脸的熟稔劲儿,就知他没少干这种活计! 林良钧没想到自己竟是与虎谋皮,鞋跟在泥地里直搓,试图朝后拉开距离。但洞内空间狭窄,刀疤脸的第二刀已然带着更猛烈的风声砸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仿若从天而降,寒光乍现,紧接着“铛”一声稳稳架住刀疤脸那柄砍刀。 不仅架住,这位天降救星于武艺此道上的造诣还明显高出刀疤脸,居然硬生生将那砍刀荡了回去,逼得人急退两步才站稳,虎口震麻。 “什么人?!”刀疤脸惊怒不定地看向来人,先见着的却是把形同新月的弯刀。 这是锦衣卫的绣春刀! 盖川并不接话,只再次提刀如铁塔般朝他撞去,刀疤脸侧身一避,取了个极刁钻的角度就往洞外跑。 比起刀法,这厮逃跑的功夫显然更上层楼,三两下就要往洞口蹿。然而另一道矫健身影却早有预料似的,从刀疤脸侧翼扑来,手腕一翻,剑尖直取他咽喉。 “好剑法!”盖川心中暗赞一声,想起他是指挥使身边的副将,似乎是叫常宁,不由感慨了句镇北军不愧有骁勇之名,真是藏龙卧虎、能人辈出。 刀疤脸见逃跑不成,低吼一声居然还想反抗,但盖川与常宁虽未对过招,却也配合默契,一快一猛,不出五招就将人惯倒在地上,拿麻绳捆了个结实。 林良钧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看到盖川与常宁出现在这里,忽然反应过来了似的,突地从地上弹坐起来,拿了其中一个木桶里藏着的小盒子,就连滚带爬地往山洞外跑。 奇异的是,依盖川与常宁的耳力,不可能没注意到他逃跑,可两人却像眼瞎耳聋了一般,只顾着将刀疤脸拎起来。 林良钧心里正侥幸着,刚到洞口,就发现面前不知何时立了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背着光瞧不清楚面容,唯有一双眼寒意瘆人,却恰恰好截断了他的去路。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林良钧却倏然冒出冷汗,身形僵硬,再也没法前进半步。 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围得这里水泄不通,锦衣卫点起火把将整个山洞照得分毫毕现,开始清点木桶里的财物。 然后,林良钧听见背后拖着刀疤脸的盖川和常宁,在此人身前停住脚步,沉声报道:“少帅/大人,贼人已被拿下!” 少帅、大人…… 林良钧脑中电光一闪,盯着眼前这道人影讷讷说不出话,随即面如死灰,抱着那个小盒子颓然地低下头,任由两名锦衣卫将他也押走。 顾从酌略一颔首:“做得好,将人带上,直接去李府。” * 是夜,暮色四合。 风穿堂而过,卷起棺椁前未燃尽的香灰与纸灰,打着旋儿飞到院子里。 李府的下人送走最后一批前来吊唁的宾客,回头一看,厅堂中央的那具漆黑棺材前面,李夫人与李谦仍旧一身孝衣地跪着,俨然是要守完这最后一日灵的架势。 毕竟是夫妻伉俪、骨肉情深,即使李诉在时与夫人三天两头地大吵,数年前就开始分房睡,但人死了好像就不一样了,爱恨纠葛都变得浅淡,坏的事会忘记,好的事会想起,最终都变成叹息。 下人如是感慨完,料想这么晚应当不会再有人造访,便预备将府门合上。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三两下就把将要闭拢的府门撞开,领头的几个气势汹汹,一脚就把拦路的下人给踹开。 下人疼得眼前直发黑,好不容易捱过这阵,睁开眼一看,认出来的几个居然是李诉远在京外南边的本家叔伯! “你还有脸跪在这?”李诉的三叔公须发皆张,混浊的眼睛瞪着李夫人,“我侄儿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虽是匆忙赶来,但他们在路上显然就已打听到了些消息。 三叔公抬手指着她,喝道:“你当我们是蠢的吗?那晚就你进过房,还是他的枕边人,要趁酒醉杀人不是不可能!说!是不是你这毒妇害死了我侄儿!” 第23章 偷运 第26章 三叔公面色不善,眼角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这偌大的宅院,又瞥了…… 三叔公面色不善,眼角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这偌大的宅院,又瞥了一眼孤零零跪在棺前的李夫人与李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李夫人闻言浑身一震,仍旧没有抬起头,只是弓着身子在抹眼泪,肩膀一耸一耸,半个字也说不出。 身旁的李谦见状立刻扶住母亲,皱着眉对三叔公说道:“三爷爷,那晚我母亲送完醒酒汤,早早就从父亲房里出来了……再说我母亲素来胆怯,杀鸡都不敢看,又怎么可能杀人呢?”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若真是挂念侄儿安危而来的叔公或亲戚,恐怕都会歇下几分怒气,冷静下来听人说话。 然而李诉这几个叔伯,本就不是冲着吊唁来的,自然解释什么都刻意挑刺。 另一个身形宽胖的叔伯走上前,语气不怀好意:“送汤?送汤能送出人命?定是你母亲见诉哥儿查案得罪了人,怕惹祸上身……或是与外人有染被撞破,怕一纸休书被赶出家门,这才痛下杀手!” 这是李诉的二叔,平日里最爱写信来哭穷卖惨,鲜见得他上门来走动,倒是过年了来打秋风最勤快。 李二叔边这么喊着,边还环顾跟来的其余亲戚,扔个眼神过去,众人登时心领神会,纷纷附和: “没错,定是如此!” “诉哥儿这般家业,他们母子定是起了歹心,还想将银两全都霸占……” “今日必须说清楚,要不然就告到官府去,绝不能让我们李家人的家产钱财落到这个杀夫的毒妇手里!” 绕来绕去,终究是个“钱”字。 话说到此图穷匕见,李谦冷眼看着眼前这群为了要钱什么话都往外说的亲戚长辈,只恨自己偏差一岁才能加冠,否则哪会平白生出这争夺家产的争端! 李夫人被叔伯们指着鼻子责骂,身体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低沉嗓音自厅堂门口响起,猝然将他们的怒斥声打断:“李夫人确有杀人之嫌,却并非真凶。” 众叔伯一愣,齐齐转头望过去。三叔公脸上还带着怒色,一句“你又是哪位”就要滚到嘴边,看清来人是什么打扮后,又囫囵把话咽了回去,涨得脸通红。 只见顾从酌身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门廊的阴影之中,目如寒星。他身后,常宁与盖川一左一右,押着个捧着小木盒、形容狼狈的男子跪在地上。 再然后进来的,是个穿杭绸、商贾模样的男人,抹着汗匆匆赶来,应是临时被叫过来的,进门一见地上跪着的男子就先吓了一跳,惊异道:“林师傅,你不是回乡去了吗!” 林良钧低着头,没敢抬头看朱掌柜,但朱掌柜是何许人精,看看他怀里的小木盒,再看看这场面心下也猜出来了几分,只是沉得住气,没急着发问。 其余四人,三叔公不认识,但盖川腰上佩着的那柄绣春刀恐怕没人不认识,这是北镇抚司的人! 盖川今夜还需巡察宵禁,将林良钧押到后,便向顾从酌告退,临走前路过常宁身侧,脚步未停:“常副将,有空来北镇抚司切磋切磋?” 常宁对他的感官还算不错,闻言爽快地应了:“行!” 李家三叔公也是有见识的人,三言两语间,已经大约猜到了顾从酌这群人的身份和来意。 他气息不由得一窒,但仍强作镇定:“大人此言何意?凶手不是她,还能是谁?” 顾从酌迈步走入灵堂,两侧的烛火在他脸上跳跃。他走到棺椁边,看了一眼那块将人面蒙住的白布,然后转向林良钧。 “林良钧,原名林珩,江南姑苏府林家灭门案的遗孤。当年李诉出巡江南一带,为搜刮钱财,随意捏造罪名,以私运盐铁罪致林家满门抄斩,唯有林珩侥幸逃脱。” 自打顾从酌去过万宝楼,听到朱掌柜确认门窗无损的时候,他几乎就确认行窃的必定就是万宝楼里的人,而除了伙计、健仆还有掌柜自己,还有一类人能自由进出楼中不惹人怀疑。 那就是珠宝师傅。 与此同时,顾从酌得知珠宝并不在城内、也不在鬼市,那么仅剩的可能就只剩城外,所以他派了北镇抚司和常宁盯紧万宝楼,只要有人出城,必定紧跟。 烛火噼啪炸了个火星,落在林珩的脚边。 林珩听见这个许久都没被人提起过的名字,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苦。 他干脆利落地承认:“没错,就是我!十八年前,我家原本是江南姑苏府的富商,有家传的冶金嵌宝技艺,林氏珠宝行赫赫有名!” 然而那天官兵却突然上门,不由分说就扣下来个“私运盐铁”的罪名,林珩的父母察觉不对,当机立断将他与林家制作珠宝首饰的密法藏进了暗道,让信得过的老仆先行将孩子送走。 当时林父林母信誓旦旦说会追上他,可林珩那时已有十岁,到底不是好骗的三岁小孩,终究还是甩开老仆,偷偷回到林宅附近。 他亲眼瞧见父母被杀,林宅上下十三人无一幸免。 李诉出巡江南是密行,林家灭门案卷上盖的也只是姑苏府官衙的印信,然而林珩躲在暗处,在李诉下令将林宅洗劫一空时,还是隐约瞥见了仇人的脸。 “我们家做的是珠宝生意,哪有什么私运盐铁!李诉看中我家的财富,空口白牙就捏了个罪名,殊不知他这一句话要搭上我家十三条人命!” 林珩的眼底渐渐漫上血丝,咬牙切齿道:“这些年,我隐姓埋名,苟且偷生,苦练技艺,冒险潜入京城,就是听闻我母亲的陪嫁,赤金嵌宝累丝凤钗出现在了京城的万宝楼,还成了镇楼之宝!” 仇人难寻已让林珩夜不能寐,如果连就在眼前的母亲遗物都没法取回,林珩只觉就算来日去到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父母双亲。 但凤钗此时已入了万宝楼,凭林珩那点做珠宝师傅挣的银两,恐怕再有几十年都买不回来。 想要强取,库房日夜都有健仆把守。 “我日思夜想,终于想到了个法子,就是找人与我同谋,将凤钗偷出去。” 林珩闭了闭眼,将满腔懊恼强行压下去:“我找上了那个通缉犯,约定跟他里应外合,事成后除了那支凤钗,其余宝贝都归他,没想到……” 没想到刀疤脸临阵反咬,居然打算将他杀了灭口。再后来,就是顾从酌带人赶到,并把他带来李府了。 林珩语气虽有懊恼不甘,然而在场众人都听得出,他懊恼的症结不在于谋划行窃,而是后悔自己没算到和刀疤脸打交道是与虎谋皮,差一点就能顺利脱身。 朱掌柜大惊,原本他还不明白林珩报仇,跟万宝楼有什么干系。 这会儿他一听,先转头看了眼顾从酌的神色,急忙道:“林珩,这凤钗是我从别的珠宝商那里收来的,并不是我跟李指挥使合伙算计!” 林珩语气淡淡地说道:“我知道,我进万宝楼后多番试探过掌柜,早就弄清你不过是意外获得了此凤钗,否则……” 他并未将话说下去,但朱掌柜已经毛骨悚然,拿手指颤颤地指了他好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你……那夜你进楼里行窃,是怎么开的门、怎么将东西运走的?小五枉死,也是你杀的?” 小五便是那个被割喉杀死的健仆,同时这也是朱掌柜最想不明白的地方—— 万宝楼库房的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林珩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去、将珠宝首饰带走的? “人不是我杀的,”林珩皱了皱眉,显然也不满意刀疤脸伤人,“至于钥匙……朱掌柜忘了?冶金嵌宝是林家的传家手艺。” 只需要一块小小的拉丝板,林珩就能将金银拉拽成发丝般粗细的丝线,方寸之间缠成千百种纹样,无论来万宝楼的客人提出多复杂苛刻的要求,他都能做到。 这般功夫在身,区区一把库房钥匙的仿造,对他来说,的确不算什么难事。 “我先前多次留意过钥匙的样式,”林珩目光无意识地避开朱掌柜,“仿制不难,难的是怎么把东西偷运出去。” 万宝楼丢了这么批价值连城的宝贝,必然是桩大案,若藏在城中暴露的风险实在太大。 可要出城,首先是怎样带着这么多东西走街串巷,其次是怎样过城门士兵的那一关。 “后来我想到,可以将东西藏在夜香桶里,大清早就能运出楼。正好那通缉犯知道条小路,可以不过城门就到山郊,我一盘算这计划十分可行,就动了手。” 买通收夜香的人并不难,只消多给几个铜板,说想要买几桶夜香肥田,自然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帮他们把夜香送到城里一个破院。 他们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运的夜香桶里,有几个装满了金银珠宝。 林珩提前半月就向朱掌柜提出请辞回乡,只要避开万宝楼刚失窃那一阵日子,顺理成章就能离京回江南,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怀疑到他头上。 第27章 他也差点就成功了。 “我本来打算拿了凤钗就走,可天意弄人!就在我偷出凤钗的第二天,李诉这狗官上门查案,被我在帘后撞个正着!” 那张脸,林珩永远不会忘记,他多番打听,得知自己的仇人竟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李诉,就住在城西。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林珩入京这么多年,因身份有异极少出门,即使在万宝楼里做工也总在帘后并不露面,这才屡次与仇人擦肩而过不得知! 林珩将脸转向李诉的叔伯们,尤其是当头的那个三叔公,扬声宣告道:“血海深仇在前,怎能不报?” “我当夜就告诉那个通缉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查案紧咬不放,迟早会追到我们身上,到时他一个通缉要犯必死无疑。” 刀疤脸果然被激,跟踪了李诉几日,摸清了他的行迹,便趁着人喝醉酒后潜入府中,将他一刀了结。 “然后,李诉就死了!” 第24章 凤钗 灵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扬起白幡的声响,还有李夫…… 灵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扬起白幡的声响,还有李夫人近乎无声的呜咽,夹杂着林珩压在喉间的粗喘和大仇得报的畅快,交织成一曲诡异的挽歌。 “死了……他终于死了……我林家上下十三冤魂,终于得以告祭……” 林珩颤着手,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捧着的小木盒打开,里头垫着厚厚的绒布,上面俨然是一支华美非常的凤钗。 朱掌柜下意识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制止,然而他看了看林珩通红的眼眶,又看了看并未开口的顾从酌,最终还是没有出声阻止。 “死了……他死了……爹、娘,我为你们报仇了……”林珩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他伸出手,轻了又轻地取出那支赤金嵌宝累丝凤钗,将它放在眼前。暗淡的天光与摇曳的烛火落在凤眼的红宝石上,竟只勉强映出了半点流光。 风穿堂而来,将凤喙衔着的南海珍珠坠晃了几下,叮咚的脆响碎在风里,像有谁在耳边轻轻地笑。 是笑声吗?恍惚间,那串珍珠晃得更厉害了,林珩好像又成了摇篮里的婴孩,看见娘亲坐在床边,爹将凤钗斜插在她的云鬓上,珍珠串随着摇篮一起晃,童谣和笑容温温柔柔地落进他梦里。 再大些,林珩成了爱跑来跑去的皮猴儿,每次在外边玩得满头大汗了、不想听爹念叨继承手艺了,他就会噔噔噔地跑到娘亲房里躲清闲。 娘亲从来不会恼他,只是笑着弯腰将他抱起来,这时候那串珍珠也会悠悠地摇出响声,连着娘亲的细声软语,一起闯进他的耳朵里。 他喜欢伸手去抓那串珍珠,爹看了眼睛一亮,趁机劝他多多练习做首饰;娘亲会笑着拢住他的手,哄他:“阿珩乖,这钗子要陪娘好久好久……等阿珩将来有了心上人,再把钗子拿去送给她吧?” 好久好久,是多久? 久到能抵过一场飞来横祸,抵过满门哭喊,抵过他等到官兵走后、冲到断气的父母身边时,手指摸到的粘稠温热吗? 林珩低下头,看着凤眼上那点红,疑心究竟是十八年太久,还是当年凤钗落进血泊里太久,它竟然变得这样黯淡无光。 他低喃着说道:“爹、娘,我给你们报仇了……你们在哪呢?” 风又起了,珍珠串还在晃,林珩怔怔地盯了许久,忽然心想:“那是笑声。” 原来与去世的人重聚时,也能听见思念的声音吗? 李家叔伯们见占不到便宜,悻悻地溜出了府,走到拐角处还自以为隐蔽地吐了口唾沫,暗骂“白来一场”。 下人们见时辰已到,合力将李诉的棺盖闭紧,预备明日下葬。 朱掌柜踱到顾从酌身边,琢磨着怎样措辞说接下来的话比较合适,片刻后,才语气恭敬地开口:“大人,林珩一事万宝楼有识人不明之过,凤钗的来路小人定会查明,然而……” 他边说着,边打量着顾从酌的脸色,然而说着说着,却发现顾从酌忽然眼神一凛,惊得朱掌柜立即收回话音,蹭地转头看去—— 只见林珩攥紧那支凤钗,没有丝毫犹豫,扬手便要朝自己的喉咙刺去。 “李诉既死,东窗事发,与其入狱被判秋后问斩,还不如就此与家人团聚!” 林珩闭着眼等待死亡来临,然而比疼痛更快来的是另一人的手。 顾从酌不知何时已到他身前,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左手,稳稳扣住林珩持钗的手腕,令凤钗的尖端堪堪停在距他喉咙寸许的地方,再难进分毫。 林珩先是一愣,接着就要继续用力,明摆着是铁了心要寻思,可那支凤钗硬是只死死停在原地,连晃动都不曾有。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拦我?”林珩呢喃着,随即声音越来越大,“难道我连寻死也不成吗?你知不知道我爹娘在等……” 顾从酌将他的话音打断:“我知道。” 林珩愕然地瞪着顾从酌,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顾从酌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他顿了顿,黑眸中似乎有什么转瞬即逝,但很快又归于平静,语气平直道:“但他们等的不是你,至少不是在公堂之外、沉冤昭雪之前就寻死的你。” 林珩完完全全地愣住了,脸上的眼泪却没停在半路,还在无知无觉地往下淌。 顾从酌垂眸看着他,继续道:“他们在等一个真相,你是他们唯一的证人。” “你要走上公堂,将李诉的罪行昭告天下,也将你为复仇所行之事全数坦白,担你应承担的罪责,讨你应讨回的公道,替你无辜的亲人争来清白,才能将他们背着的、不明不白的污名全部洗刷。” 这番话于林珩而言,如同惊雷般在他耳旁炸响,弄得他思绪混乱如麻。 “待尘埃落定,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顾从酌手下一使力,将那支凤钗向后抽了半寸,林珩本能地收紧手指,最后却又在顾从酌沉沉的眸光里,慢慢松开。 赤金嵌宝累丝凤钗重新被安放回铺满软布的小木盒中,顾从酌一抬手,朱掌柜立时一激灵,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躬身双手将那个小木盒接过来。 林珩的眼神近乎茫然地追着凤钗,在它消失在视线里时,身体不自觉地骤然脱力,仿佛所有精气神全部系于一物。 顾从酌却站起身,直接将他拉起来,淡声道:“故里路遥,有它在等你。” * 锦衣卫将林珩带走了。 他没有再挣扎逃跑,也没有再找个什么东西把自己弄死的趋势,只是跨出门时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好像看了很远。 朱掌柜还需要去北镇抚司录口供,好在山洞里的珠宝在万宝楼都有登记造册,这两日清点无误后,朱掌柜便可将它们领回万宝楼了。 真凶归案,失物寻回,任谁看,这两桩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万宝楼失窃案与指挥使殒命案,都已就此了结。 李谦扶着李夫人缓缓起身,走至顾从酌面前停下时,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多谢顾大人明察秋毫,还父亲一个真相。”李谦的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和疲惫,“本该开宴相邀,然而母亲今日受了不少惊吓,身子怕是吃不消,便想先将母亲送回房休息。” “过几日,我与母亲必定登府赔礼,拜谢大人。” 李夫人仍旧一语不发,半边身子倚靠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顾从酌立在原地,眼神掠过这对母子时波澜未起,冷面得像是立马就要严词拒绝或甩袖而去。 但李谦其实隐有所感,认为这位指挥使并不像外表上那般淡漠和不近人情。 果然,顾从酌颔首道:“请便。” 李谦紧绷的肩似乎因这句应允而松懈了下来,正要扶着母亲转身。 顾从酌却话头一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正好,顾某还需再到李指挥使卧房里一观,以免撰写案卷时有遗漏。” 这要求的确在情理之中,再者,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要查案,他们自然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李谦只怔了一瞬,便答应道:“这是应当的……大人请随我来。” 夜色更深。 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格外清晰。 灵堂的烛火被远远抛在身后,李谦引着顾从酌再次回到李诉的卧房外,与上次一样,李夫人仍旧跟随了过来。 看守的仆妇许是被撤走了,此刻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谦停住脚步,低声道:“大人尽可仔细查看,我与母亲并未让旁人进去过。” 顾从酌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负手而立,目光从紧闭的房门移开,落在身边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身上。 今夜有月,只是总藏在云层后面,稀薄的月光勾勒出李夫人单薄颤抖的身形。她似乎还没从刚才的连番惊吓中缓过神。 第28章 “李夫人,”顾从酌忽然开口,语气淡的仿若随口一问,“你与李指挥使多年感情不睦,可曾想过和离?” 李夫人没有抬头,李谦看了眼自己母亲,像是想开口替她回答,但被李夫人轻轻按住了手臂。 “顾大人见笑了,”李夫人抬起头,眼角犹有泪痕,声音很微弱,“和离……京城有些人家重名声如性命,出嫁的女儿若是和离,便视同被休弃,怎愿徒增笑柄?” 她的回答委婉,但在场另外两人都知道,她所说的“有些人家”,是她娘家。 顾从酌静静地听她答完,停顿片刻,又仿佛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闲聊似的,用极平常的语气问道:“那夫人有想过杀了他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霹雳般轰地炸得两人俱是一震,甚至若不是李谦搀扶着李夫人,她几乎都要栽倒在地。 “大人!”李谦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急声道,“大人何出此言?父亲死于贼人之手,方才不是已在堂上盖棺定论?母亲素来柔顺内敛,怎会……” 他急切地重复着之前的说辞,然而他到底年少,又是在最放松的时刻乍然听到此语,神色与话音里还是泄出了一丝掩不住的惊慌与色厉内荏。 顾从酌像是没听到他的辩解,依旧定定地看着李夫人,那双黑眸在夜色下分外地沉,如同能看穿皮囊,直抵人心。 第25章 凌波 短暂的沉寂,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窒息。顾从酌突然再次…… 短暂的沉寂,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窒息。 顾从酌突然再次开口,话锋却陡然一转:“顾某听闻,裘家小姐尚在闺阁时,性子跳脱烂漫,最是喜爱花草,兴起时,还曾提笔为一花赋诗吟诵。” 这几天守株待兔林珩的同时,顾从酌也没忘让常宁调查清楚李府的其他人。 “那首诗写‘玉骨冰肌映浅塘,仙姿绰约舞清光’……”顾从酌一字一句地念完,问道,“李夫人还记得吗?” 李夫人抬头看着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似乎飞快掠过很多东西,有震惊、有追忆、有哀伤,还有……痛苦。 她几乎是本能地跟着顾从酌的话音,低声接道:“……凌波微步月为伴,不惹尘嚣韵自长 。” 李谦彻底僵住了,他转头看看李夫人,然后看向顾从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又一阵夜风吹过,卷来丝丝缕缕浅淡的花香,仿若近在咫尺,在隔壁院落的窗台上就能觅见踪迹;又仿佛远在天边,要跨过数十年为人妇的岁月,才能在少时最爱的花圃里与之重逢。 李夫人,不,应该是裘书柔。 裘书柔忽然低低地、充满苦涩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样空旷无人的夜里,显得无限悲凉。 她慢慢地、一点点地挣开了李谦搀扶着她的手,让自己站得笔直,并且不再躲避顾从酌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眼中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裘书柔轻声道:“大人神武,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以此汲取足够支撑她把话说下去的勇气: “我与李诉的婚事,是家里定下的。” *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名门显贵。 走在朱雀大街上,一铜板滚过去,碰到的十个人里,有九个是家里或祖上显赫的官员亲眷,盘根错节,牵丝扳藤。 显赫的多,落魄的更多。 “裘家太祖曾是旧朝太子太师,但到我父亲那辈时,裘家已三代未有高官,门生故交再多,也免不了门庭日益败落。” 男丁官途不顺,无可指望重耀祖上荣光。裘父心有不甘,能想到的,最简单的扭转颓势的法子,便是依靠姻亲。 “正巧京中新来了位年轻的武官,从外地来京,想要尽快站稳脚跟,也需要一门清贵人家帮忙落脚,于是就定了亲。” 这名年轻武官,就是当年的李诉。 “我其实对这门婚事无甚期待,不过京中女子多是如此,我本来也料到自己的婚事由不得我做主,所以也称不上厌恶……总归出嫁前我还能快活无忧,总要过够舒坦日子才好。” 只是偶尔裘书柔也会想,这个叫李诉的是个什么样的男子?会不会待她好? “我第一次见到李诉,是在春猎场。” 那天裘书柔坐在女眷堆里,听家长里短,只觉百无聊赖。 她干脆溜到角落里去,却听见几位小姐聚成团,捂着帕子笑那名京外来的武官长相粗犷,估计也不太有见识。 越说越不像话,裘书柔听不下去,索性从树后边现身出来,直截了当嗤道:“背后议人是非,也是当下京城的风尚?” 这群小姐大抵也被她吓了一跳,当场就悻悻地住了嘴。 裘书柔自诩当了回路见不平的侠士,满意地提起裙摆准备转身离去,一回头,却瞥见不远处另一棵大树下正站着人,一身劲装,面目凶悍。 裘书柔当时不知他是谁,直到这人策马满载而归,被圣上夸赞,才知道他就是自己将来的夫婿,李诉。 她回到家中,裘母问她有没有在春猎时瞧见李诉,看她眼神飘来飘去就知道她心里有鬼,连忙追问。 裘书柔从实说完,也没觉得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然而裘母看着她,向来温婉的人眉间竟生出愁绪,忍不住碎碎念道:“都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是孩子心性?偏偏李郎正好撞见……” “撞见怎么了?”裘书柔抱着裘母的胳膊,拖长尾音道,“说不定他还赞我心思纯良,不是矫揉造作的女子呢!” 裘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叹道:“寻常人家的姑娘,未过门时都想着收敛性情,多些温婉柔顺,才好讨婆家和夫君喜欢。” “你倒好,当众与人争执,还偏偏是为了李郎——他本就是外乡人,在京里立足不易,旁人若再添些闲话,他待如何?” 裘书柔愣住了:“我没想那么多……” 裘母脸上的愁绪更多了几分:“李郎是武官,必定性子刚直些,你再这般不管不顾,日后相处,必定容易起争执……娘怕的是,你的这份纯良,在他眼里反倒成了‘不贤’。” 裘书柔越听头越低,一时手足无措,连怎么回到自己院里的都不知道。恰在此时,她的贴身丫鬟竟然笑着推门进来,说姑爷送来了礼件。 裘书柔素爱看话本子,当时闷在被里不肯起来,一听,惊道:“什么东西?该不会是什么白绫或者鸩酒吧?拿走拿走!” 但丫鬟捧到她面前的居然是一盆花,说:“姑爷听闻小姐喜爱花草,恰巧春猎时在溪畔发现了这株水仙,就特意派人送来了府上,赠给小姐。” 裘书柔的确爱花,一听是水仙更是立即起来,掀开布巾一瞧,却忍不住笑了。 “那不是水仙,是风信,花茎上还打着小小的花苞,想来是他其实不懂花草,听了旁人描述,以为长在水边的就是,这才闹了个乌龙。” “可笑归笑,我还是将那盆风信栽在了院子里,日日浇水,看花苞慢慢鼓起。” “后来,我们成了婚。” 裘书柔说到这里,似乎也被扯进了往昔的景象里,嘴角含笑。 红烛高烧,李诉小心翼翼又万分笨拙地挑开她的盖头,凶悍的眉眼映着烛光,罕见地十分温和,甚至温柔。 “婚后头几年,他待我很好,我头上那支陪嫁的簪子失了光泽,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过了半月,他揣回一支白玉簪,边替我簪上,边说家里底子薄,许诺定会好好当差,让我过上好日子。” 后来,李诉果然步步高升,家里的境况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孩子迟迟不来,我心里的确过意不去,娘家又催得紧。我听说城外的香藏寺求子灵验,便常去上香拜佛,但惦记着院里的花草,总是当日去,当日归。” “或许是我的诚心真感动了神佛,十个月过去,谦儿降生了。我抱着谦儿,他抱着我们母子,说已经此生圆满。” 那时的裘书柔也真的以为,她们能就此幸福相爱地过完余生。 又是从哪一刻起,开始变了呢?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回来时脸色铁青,问他,他只闷头喝酒,一言不发。我以为是他办的差事出了问题,想到香藏寺佛祖灵验,再次前去,只求他平安顺遂。” 就是那日,裘书柔心神不宁,从袖中滑落一张抄录的诗笺,被路过的一名和尚捡起,赞了句“夫人好字,词意境清雅”。 裘书柔道了谢,匆匆接过离去。 “自那以后,李诉便经常醉酒归家,一身酒气脂粉味,对谦儿也愈发冷漠,动辄呵斥,甚至抬手。” “我护着谦儿,与他争吵,他当即就吼出声,说‘你常去香藏寺,和那秃驴在寺里眉来眼去,干过什么好事,你当我全不知道吗?难不成只许你与他通奸,不许我也去寻快活?’” 第29章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历历在目。可见裘书柔当时有多么难以置信、满腹委屈。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时,裘书柔只觉得如同腊月天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不停地强调自己与净宁只是一面之缘,李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从此,两人分房而居。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与他一天比一天更像陌路人。闺阁时的友人都已出嫁,忙着后宅之事;偶尔回娘家,娘只劝我要恭敬丈夫;谦儿,谦儿还小……” 就在这时,裘书柔鬼使神差,再次回到香藏寺,跪在佛前,祈求上天将曾经的幸福与美满还给她。而等她上完香起身,一回头,净宁手持佛珠,就站在她身后。 香烟袅袅,铜铃叮铛。 * “我与净宁开始通信了,我们会写些诗文,聊聊花草,他也与我同样喜爱养花。” 和满身酒气的李诉比起来,净宁面目白净,字迹清秀,谈吐文雅,字字熨帖。 也许是负气,也许是孤寂,也许是真的生了妄念,裘书柔在无数个深夜逐字逐句地念着净宁写给她的书信,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这样的人,才应该是她的良缘。 这个念头在裘书柔看到李谦时,被她飞速掐灭,但实际上那就像是在野草地里放了一把大火,看似将草叶全部烧尽,实则等到春风与雨露经过,反而会比先前生长得更加茂盛。 “不知过去多久,那一晚,李诉又喝得酩酊大醉,冲过来,指着在烛下温书准备科考的谦儿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甚至扬手要打。” “我过去拦,他一把推开我,踉跄着撞翻了窗台那盆风信。” 泥土飞溅,青瓷花盆碎了一地。 “那株他当年亲手采来、我细心养护多年的风信,根茎都折断了。” 李谦拢起那株残花看着她,说:“娘,花还能活的。” 风信的花期极少超过五年,裘书柔费尽心血,辛勤养护,让紫色的小花逐年复壮又重复绽放。 她曾想过假设这世间有一物可使花草永远不枯不败,那大抵就是养花人的切切真心与殷殷真情。 所以裘书柔知道,花不会活了。 在那之后,也许真的有天意,净宁给裘书柔写信,说自己对她真情实意,说自己愿为她重还俗世,说自己想和她远走异乡,寻一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养花弄草、吟诗作对,自此不受任何人辖制。 裘书柔说:“我答应了与净宁私逃。” 第26章 失约 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裘书柔不是没有斥责过自己的三心…… 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裘书柔不是没有斥责过自己的三心二意,她也曾有意地让自己忽视净宁。 然而当她又一次闻到李诉身上的酒气后,当她又一次听到聚会上曾经的友人劝她忍一忍后,当她试探地向裘母询问能否和离,得来的却是一个巴掌后。 她开始放纵自己沉浸在与净宁的、会被人耻笑的暗通款曲里了。 这好像是她的报复,报复将她养大的裘家将她作为了给家族铺路的捷径;报复宠她护她的裘母为了名声,宁可旁观她受苦;报复曾对她说此生圆满的爱人,终究变心多疑,又质问她的真心。 裘书柔想到这一切,突然觉得浑身无力,但语气却很平静地说道—— “我是一个荡。妇。” “我不知检点、不守妇道,想到私奔要遭万人唾弃,我竟然只觉得畅快。” * 她和净宁约定好了日子。 在离去的前一夜,裘书柔罕见地给李谦做了满桌的饭菜,问他近来温书温得如何,问他可有新交什么朋友,问他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他们聊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裘书柔催他回去温书,然后早些歇息,自己却在那间房外站了很久很久,看着烛火亮起又熄灭,最后归于寂静。 天将亮时,裘书柔才前去赴约。 裘书柔闭了闭眼,语调艰涩道:“但那天,我在和净宁约定的地方,从清晨等到夜深,他始终都没来。” 没来,应该就是毁约的意思。 后来裘书柔回到李府,一时竟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是遗憾、是愤怒,还是庆幸、是意料之中? 都不是,裘书柔在那一刻,只感到了沉甸甸的、望不见底的空洞与茫然。 “经过李诉房外时,他竟然在,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在屋里叫我进去。正好丫鬟来送醒酒汤,我顺手带进去,他竟然真的喝了汤,让我帮他更衣。” 裘书柔不是未出阁的懵懂小姐了,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明白这是李诉要与她重修旧好,她明白这好像是一个迟来的低头与隐晦的道歉,她似乎应该接受。 接受,她就能回到从前的美满。 但当李诉将她压在塌上时,她又在酒气外闻到了甜腻的香味。裘书柔下意识地望了眼窗台,才想起风信已经枯死,这香是她陌生的、其他花制成的脂粉香。 “我把他推开了,他倒在床上,红着眼骂我,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他究竟骂了些什么,总归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但后来他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 李诉躺倒在床榻上,想撑着坐起来又倒下去,最后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嗓音嘶哑地说道—— “别、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和他想干什么……你想都别想……还有那个野种,根本不是老子的血脉……老子早晚宰了他!” 一股寒气从她脚底直窜上来。 野种?说的是谦儿吗?她和净宁要私逃的事也被知道了吗?那净宁今天没来,是不是他已经……是李诉干的?!他杀了净宁,还要杀谦儿? 裘书柔不知道自己当时站了多久,好像是等到李诉陷入昏睡,开始打鼾,她才忽然感受到异常的平静。 所有的恐惧、愤怒、绝望,在那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 裘书柔走到床边,看着李诉那张粗犷却已显狰狞的脸。 少顷,她转身去找来了捆箱笼的粗绳,异常冷静地先将李诉的手腕捆住,接着拿起床上厚实的锦被,慢慢覆住他的口鼻。 第一次杀人,裘书柔居然毫无波澜。 她近乎冷漠地感受着被子下,李诉身体的扭动像条被扔在砧板上的鱼。那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下去,直到彻底消失。 裘书柔松开手,出神地站在一片死寂里。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我想杀了他……我杀了他。” * 然而第二日,就在裘书柔坐在房中,等着官府的人来将她抓走的时候。 丫鬟小荷惊慌失措地跑来跟她上报,说:“老爷遇害,不知被哪个贼人捆住手,用刀害了!” 刀?怎么会是刀呢? 裘书柔的心脏忽地砰砰跳起来,她跟着小荷来到李诉的卧房,李谦也收到消息赶来,但他即使在这种时刻也格外冷静,让其他仆妇全停在院外。 李谦看了眼伤口,脸色有点苍白,嗓音压得极低地询问裘书柔,得知来龙去脉后,又立刻安慰道:“母亲别怕,父亲不一定是死在母亲手里,别轻举妄动。” 捆着李诉的绳子被他解下来,偷偷烧成灰烬。 随即,他又将小荷拉到一边,不知说了什么,小荷轻轻地点了头。回来时,裘书柔眼尖地瞧见她扯了一下李谦的袖口。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李诉死讯传出,北镇抚司上门,李家叔伯夺产,林珩报仇。 裘书柔深吸口气,肩膀骤然一沉:“顾大人……将我抓捕归案吧,但谦儿是受我所累,恳请大人放他一马。” 她说完这句,提起裙摆就要跪在顾从酌身前,李谦从刚才裘书柔说到“私奔”起就想挡在她前面、不让她说下去,最终都被裘书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可在她垂下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向砖石地上跪去的刹那,裘书柔蓦地想起了很多事。 譬如李诉疑心她与净宁有染,在她只是掉落了一封李诉读不懂的诗笺,恰巧被净宁拾起时,她回到房中,几番犹豫,最终没有将那片诗笺烧掉。 譬如李诉与她大吵一架,将那盆风信摔碎后,她并没有救花,只是将花随手埋进了院子里,充作肥料。 譬如李诉被她捂死时的挣扎,带着酒臭的、发烫的喘气喷在她掌心,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松手。 在李诉死后、停灵在堂中的这几个日夜,裘书柔身着孝衣跪在棺椁前,掌心却仿佛还残存着洗不去的触感。 她一遍遍地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太冲动? 如果她真的错了,那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是她多次向李诉解释无果,于是心死再不肯多说?是她不该去香藏寺,不该碰到净宁惹来嫌疑?还是她不应辛苦怀胎十月,将孩子生下? 她听到李谦砰地跪在她身边,如同以往十数年的每一刻体谅她、心疼她。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有了自己心仪的姑娘,她知道孩子始终将父母离心的责任归咎在自己身上。 第30章 裘书柔心想:“不,唯有去香藏寺求来谦儿这一事,绝不是错。” 所以她想,应当从李诉在春猎后,送错花的那一瞬起,从最开始就是错了。 * 然而裘书柔预想中的、膝盖触地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只是一点金属的冷硬在她手臂托了一下,稳稳当当将她扶了起来。 裘书柔目光循过去,那是顾从酌的剑柄,此刻就垂在他身侧。 “人不是你杀的。”顾从酌言简意赅。 他目光移至裘书柔旁边的李谦,剑未出鞘,剑身在李谦抬起的胳膊下一使力,同样让他站了起来。 李谦自小体弱、不宜习武,被这一下杵得手臂生疼,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个,连忙追问道:“顾大人何出此言?” 顾从酌语气偏淡:“死前割喉,比死后割喉流的血多。” 若是死前割喉,因人体内气血尚行,必定血涌如泉,奔溢难止;但若是死后割喉,因人气绝血滞,即便用刀划破脖颈,也只会渗出些残血,并不喷溅。 从李诉房内锦被上沾着的血量来看,李诉被杀时,还没有断气。 裘书柔讷讷道:“可、可我捂死他之后探过他的鼻息,他分明……” 顾从酌闻言,并未思忖,直接抬步走到李诉房门外,推门迈入,直至塌边。 沾满血迹的被褥等物件在李家询问过北镇抚司后,已经处理干净,那张梨花拔步床也被下人从头至尾擦过许多遍,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顾从酌用剑柄轻点了一下床头缝隙的位置,说道:“气息全无,所以你以为他死了,但他还活着。” “因为你捂住他口鼻时,酒气裹着他喉间的秽物令他窒息,短暂陷入了昏迷,气息微弱几近于无,形同假死。” 失去意识的李诉本能地吐出那滩呕吐物,可能他醒来了,也有可能他没醒,他最终死在趁夜入府的刀疤脸手下,还被拿走了万宝楼的案卷。 假如李诉没有昏迷,或者没有被捆住手,也许刀疤脸也没那么轻易得手。 裘书柔自然也想到了这层,她心底生出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罪恶感,不知怎么,这感觉竟然比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杀人者时还要更重。 “那、那我母亲,”李谦急切地看向顾从酌,只想确认他最在意的问题,“顾大人,既然确认害死父亲的不是我母亲,那能否……我母亲能否……” 李谦的话还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哀求和希冀几乎要溢出来。 顾从酌只说:“你既要科考,应当通晓律法。” 依照大昭律,杀夫属“十恶”中的“恶逆”之罪,规定“妻谋杀夫,未遂者,杖八十,流二千里;夫亡者,绞”。 李谦自然不会不知道,甚至他在事发后还多次翻看大昭律,这一条几乎倒背如流。但他此时听到顾从酌的话,仍然颓然地闭了闭眼。 “杖八十……流二千里……”李谦喃喃地重复着,突地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顾从酌。 “顾大人,此为依律判刑,若是我将父亲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并道出,所存金银全部奉还,可否能请大人向圣上求一个恩赦,略减去几分刑罚?” 第27章 夜入 皇宫,御书房。灯火通明,此时未过一更,沈靖川尚未就…… 皇宫,御书房。 灯火通明,此时未过一更,沈靖川尚未就寝,恰在批阅奏折,听闻顾从酌有事禀报,并未迟疑就将人放了进来。 顾从酌递上万宝楼与李诉的案卷,简洁明了地陈述了林珩的罪行动机、李诉的真正死因,以及李谦的揭发和李府暗室中藏着的无数金银财宝。 沈靖川听得仔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显然也没想到一个指挥使的横死能牵扯出这么多隐秘。 “……在李诉的暗室中,除金银玉器之外,还有不少账簿与往来密信,”顾从酌略一停顿,又道,“看柜子上标注的年份,应是李诉在江南一行后,开始书写的。” 沈靖川依言拆开几封,扫视后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将信件递给顾从酌,意思是让他也看看。 顾从酌双手接过,展信一看,里面提及了不少江南一带的富商,粮行、布行、珠宝行等应有尽有。通常只是来信人写了几个名字,李诉在底下回以红印,偶尔有零星几行被墨笔涂去。 他手中的恰好是十八年前那封,也是最早的一封。 信上领头的便是“姑苏府林氏珠宝行”,廖廖数字被一道浓墨斜斜划掉,林父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落款。 复仇、行窃、杀夫、私运盐铁还有江南官场的贪墨……李诉就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荡出的暗流无比混浊。 少顷,皇帝将这些证物合拢,显而易见心中已理出头绪,有所决断。 “李诉贪墨,罪大恶极,死不足惜。”沈靖川沉吟片刻,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忽然移向垂手侍立的顾从酌,问道,“顾爱卿,依你之见,裘氏当如何处置?” 顾从酌微怔,随即垂眸,答道:“回陛下,依律,裘氏有杀心、有行凶之实,但未直接扼毙,应当‘杖八十,流二千里’。” 一板一眼。 沈靖川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这名尚且年轻的臣子,看见烛光在他的脸上跳跃,那双黑眸波澜未起,瞧着跟他那个刚直死板的爹简直一模一样。 他唇角忽地勾起抹弧度,低声自语般地感慨了一句:“……还真是亲父子。” 也不知顾从酌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总之他并未接话,御书房内一时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 沈靖川收回思绪,重新看向案卷,缓缓开口,拍板道:“裘氏一案,念其爱子心切,其子李谦揭发有功,其情或有可原之处……杖刑可免,流刑着刑部复核,二千里流放之地,再议。” “林珩一案,暂且按下,待案卷重审后快马送往姑苏府,届时恐怕还需顾爱卿去一趟江南,将此案彻底了结。” 皇帝的重音落在最后四个字。 显然,这趟江南行,顾从酌不止要还林家清白,还要顺藤摸瓜,将与李诉密谋贪墨、暗中通信的人找出来。 毕竟,从信上来看,这些年李诉捏造罪名冤枉的商户数量极多,单在李府暗室里查抄出来的那些金银,远远还不够这些江南富商家底的零头。 李诉已是正三品的指挥使,他背后还有谁在布局,能把那笔数额巨大的钱款,都收入囊中? 顾从酌垂首:“臣遵旨。” * 顾从酌自宫门走出时,夜已然深了。 街巷寂静,唯有更夫沉稳的更鼓从远处传来,敲在沉沉的夜色里。 他边循着小路,朝镇国公府的方向回去,边脑海里还反复盘旋着诸多疑问。 这当中,又有一处格外让人起疑。 “林珩提及,李诉当年是以‘私运盐铁’的罪名构陷林家,”顾从酌微蹙起眉,心念陡转,“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罪名?” 若要侵吞林家的巨富田地,多的是其他法子谋取,侵占百姓良田、诬陷通匪、甚至伪造命案,都比扣上这等同谋逆的罪名要“方便”得多。 李诉为什么偏指中了“盐铁”? 刹那间,顾从酌回想起了在鬼市中发现的、自军中流出的剑鞘。 假如铁器兵刃都能从军中流入京城鬼市,那么江南盐铁司所制的盐与精铁,是否也能在运往军中的半途,改道而行? 或许李诉巡游江南时,就是嗅到了盐铁私运的风声,甚至掌握了某些线索,才盯上了这块肥肉,借着巡视的机会,拿林家做了投名状,将原本可能走漏了些许消息的私运罪名,倒扣在林家头上。 “真正私运盐铁的究竟是谁?” 顾从酌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他还需要确凿的证据。想到李诉的卷宗及搜出的线索刚送进北镇抚司,他索性脚步一停,预备直接掉头去司里。 前头不远是镇国公府,从这儿去北镇抚司得绕路,顾从酌想也不想飞身上檐,刚踏出没几步,眼角余光就瞥见巷口三两明晃晃的火把在晃。 是夜里巡察的队伍! 顾从酌方才想得太入神,猛地反应过来进宫、出宫一阵折腾,这会儿已是宵禁。 好在他料想自己站着的位置刁钻,想来不会被发现,立即就要跳下屋檐。 结果队伍里当先一个穿飞鱼服的踩着点儿看过来,爆出一声厉喝。 “什么人?!” 杂沓的脚步声密集起来,顾从酌迅速扫了眼围拢过来的人马,是巡城兵马司。借着摇曳火光,顺带看清了带头武官的面孔,正是盖川。 要是先前的李诉,这会儿肯定大摇大摆地下去,总归他是盖川的上司,烂摊子扔给盖川去收拾就成。但换成顾从酌…… 顾从酌身形一晃,足尖踏瓦而过,如同鬼魅般,朝着街巷更暗处疾掠而去! 盖川倒是看不清阴影里是谁,总归是谁对他来说都没差别,见这黑影居然掉头就跑,更是笃定他心里有鬼,带着士兵紧追不舍,边追边喊:“别让他跑了!” 第31章 “站住!”“别跑!” 顾从酌身法极快,几个起落就将巡城士兵甩开一段距离。 盖川铆足劲地死追,越追越心惊,心想京城什么时候又多了个高手,再想想今年冬天京里不太平,又是失窃又是命案,这人怕不是也是来捣鬼的狂徒。 想到这里,盖川心下一沉,打定主意今夜绝不能让他脱身,好在这狂徒不如他熟悉京中道路,黑影飘来掠去,总在他视线之内。 狂徒顾从酌此时又是另一番心境。 刚才他跑的时候是想着,若是被兵马司看见脸,让盖川公然放自己走,众目睽睽之下,难免让人难做……顾从酌还没有李诉的厚脸皮。 但若是跟兵马司回去,按律盘查和讯问得折腾到天亮去,到时他不好说自己深夜入宫是要查江南贪墨案,徒增麻烦,也没法收场。 进退两难,顾从酌这才走为上计。 结果现在…… 顾从酌回头一看,盖川还在死追着不放,连带着后边懒懒散散的士兵都不好掉队,个个脸憋得通红,全凭一口气跟着。 这盖川还真是个死心眼! 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前方黑沉沉的街巷,倏地瞥见不远处有片府邸的后墙,其中一处院落灯火格外稀疏,位置也偏僻,似乎主人并不常住。 顾从酌当机立断,身形如鹞鹰般拔地而起,轻松越过那不算太高的府墙,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 院内果然僻静。 只有几盏风灯挂在廊下,光芒微弱。 顾从酌刚落地,便迅速闪身隐在一丛茂密的芭蕉后,侧耳一听,果然盖川直追到墙外,似是没发现他的人影,脚步声顿了顿,又渐渐远去。 “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盖川嗓音极沉,“贼人肯定就在附近……” 顾从酌肩背略松,正欲抬眸打量一眼庭院,好寻个合适的路径离开。 然而那间原本漆黑的房屋,在此刻突地亮起灯烛,主人家被这阵你追我逃的喧闹惊醒了似的,有道身影在雕花木窗边一晃,接着开口吩咐了什么,应是让下人出去瞧瞧什么动静。 顾从酌:“……” 他莫名觉得,今岁他大概流年不利。 * 子夜已深,万籁俱寂。 屋内唯有一盏孤灯摇曳,只照亮了方寸之地,将家具陈设拉出模糊的影子。 沈临桉斜倚在床头的软枕上,墨色长发如瀑地散落肩头,其中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整个人多了两分慵懒气。 与白日的端正相比,许是过会就要就寝,此刻他的姿态更放松随性。 望舟照旧侍立在床旁,注意力全在案几晾着的那碗药汤上。 隔着一道半透的纱罗屏风,有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期间反复提起“林珩”这个名字,字句清晰。 “……原来是林珩改名林良钧,潜入京城,想要取回母亲遗物,意外发现了仇人李指挥使,怂恿通缉犯……” 属下一字不差地汇报完,并不敢直视屏风后的人影,只安静地等候吩咐。 但沈临桉却久久不曾应答。 望舟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他,发觉自家殿下的视线专注在正前方的屏风上。 一架屏风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望舟顺着那目光望去,只见那屏风是素纱所制,其上用银线与绛红丝线绣了雪地寒梅。枝桠苍劲,从屏风角斜斜延伸,墨色丝线勾勒的枝干上,点点红梅缀于其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半绽吐蕊。 屏风后汇报案情的中年男子身形影影绰绰,连抬手躬身的动作都看来朦胧。 可望舟自小伴在沈临桉身边长大,见过的稀罕物件不计其数,这家屏风美则美矣,似乎尚不够他家殿下心折神摇。 望舟收回目光,再一回头细看,才发觉沈临桉的目光只是虚落在屏风的位置,既不在屏风后晃动的人影,也不在屏风上的纹样,像是穿透了那层薄纱,穿透了烛光与夜色,落在虚空的某一点。 “殿下?”望舟忍不住轻声唤道。 第28章 挟持 沈临桉似乎才从飘远的思绪里抽离,目光微动,极轻地抬了抬手。 沈临桉似乎才从飘远的思绪里抽离,目光微动,极轻地抬了抬手。 望舟会意,对着屏风方向低声道:“朱掌柜辛苦,请回吧。” 朱掌柜恭敬地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确认人走远了,望舟端过一旁小几上晾着的药碗,仔细地试过温度,才递到沈临桉手边:“殿下,药温刚好。” 扑鼻就是浓重苦涩的药味,沈临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并未犹豫,甚至没多看一眼那黑黢黢的药汁,就仰头干脆利落地将药汁一饮而尽。 显然喝药对他来讲已是家常便饭。 望舟接过空碗,看着沈临桉比前几日略好些、但依旧偏白的脸色,没忍住低声劝道:“殿下,裴公子的药,药性峻烈,虽能短暂恢复行走,终究损伤身体……” 往往用一次,沈临桉便要接连虚弱好几日,脸色苍白、头晕犯困都算好的,有时甚至还需卧床休憩。即使有上好的药汤进补,作用也不过聊胜于无。 沈临桉靠在枕上,闭了闭眼,像是想借此压下嘴里翻涌的苦涩,以及四肢百骸总在隐隐作祟的不适。 闻言,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显见得不放在心上。 望舟还想再劝,却忽地听见外边响起阵嘈杂,是巡城士兵在呼喝—— “人呢?你看见了吗?” “不在这,去那边看看!” “这贼人别是进了三皇子府吧?” 望舟原本都要吹灯,现下脸色一变,将屋内烛火全部点燃,接着略显担忧地看向沈临桉:“殿下,外边……” 沈临桉垂着眼,辨不清眸底是什么情绪,闻声略一颔首:“去看看,小心些。” 望舟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向房门推门出去,但并没有走远,只大概停在离卧房数十步的位置。 就在这一霎那,沈临桉听到身侧的雕花木窗极细微地响了一声,随即数道石子破空声划过,将近处的灯烛尽数熄灭。 沈临桉甚至来不及转头看清来人是谁,便眼前一暗,接着整个人都被扣着腰身反按在来人的胸膛前。 夜露的凉气冻得沈临桉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被一只覆着皮质手套的大手遮挡完全,同时,颈侧还传来了一点清晰的、专属于金属的寒意,不远不近地、稳稳地压在他的颈动脉上。 这位不速之客显然不想惊动外头的追兵,呼吸极轻,刻意压低了声线,在沈临桉耳侧警告似的念了句—— “噤声。” * 和声音一起碰到他耳畔的,还有呼吸。 沈临桉垂着的眼睫一动,本欲抬起的指节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他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是同样用极轻的嗓音,顺从地答道:“阁下放心,我绝不会给阁下惹麻烦。” 他身后的人闻言一顿。 顾从酌没料到自己夜闯的竟然是三皇子府,也没料到这间屋子里住的正好就是三皇子,阴差阳错居然挟持了皇子。 “得,免死金牌能用上了,还真是流年不利。”顾从酌面无表情地想道。 想归想,顾从酌心思飞转,索性一条路走到黑,正打算效仿以往他碰见的劫匪刺客,说上几句威胁的台词,让沈临桉将他放走,就听见了沈临桉这句话。 紧接着,沈临桉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后,还真很快放松了下来,后颈、腰肢连着本就无力的双腿都软绵绵,俨然是副“任人处置”的架势。 顾从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秉持着少说少露馅的准则,顺水推舟地点了头。 两人算是暂且达成了共识。 望舟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他脚步匆匆地走到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扉,如实汇报道:“殿下,问清楚了,是北镇抚司的盖同知领着人马,正在追查一名逃入附近街巷的贼人,循着踪迹过来,想看看是不是偷入了府中。” 望舟顿了顿,许是等着沈临桉示下,并未推门进来:“殿下,要让他们进府吗?” 顾从酌只灭了靠近床塌的烛火,从屋外看里头仍是灯火通明。望舟不推门进来,自然也不知晓贼人眼下就在他家殿下的塌上,还将人挟持在怀里。 听到望舟的话,顾从酌竟然半点意外也无。 刚在房梁上你追我赶的时候,他就对盖川的直愣有所领教,别说是闯皇子府了,若是盖川瞧见有人翻进皇宫,怕是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都不奇怪。 要是不让人进,盖川说不定得在府外守一整夜,他反倒更难脱身。 顾从酌想到这里更觉头疼,余光瞥了眼身后的屏风,正欲在沈临桉低声让他放盖川进来—— 被他扣在怀里的沈临桉,就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似的,出声道:“让人进来。” 第32章 顾从酌原本以为他是要借机求救,目光都掠过木窗准备随时撤离,这会儿见人称他心意地放盖川进来,一时拿不准沈临桉是真“任他处置”,还是预备等士兵靠拢过来再将他推出去。 门外的望舟显然也愣了一下,但立刻应道:“是,殿下。” 随即传来他对外面人的招呼声,急促的脚步与甲胄摩擦声很快靠近这处院落,先是查看了庭院以及偏房,最后逐渐朝着卧房的位置过来。 没有半分迟疑,在房门被推开的前一刹,顾从酌倏地松力,让沈临桉从他身前滑落几分,半倚半躺地贴着自己。 他一手扯起软被盖在沈临桉的身上,另一只持刀的手顺势收回,转而探入软被中覆住沈临桉的嘴唇,免得有声响溢出。 最后,顾从酌侧过身,弹指将床头熄灭的灯烛再次点燃。 这连串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临桉还没回过神,就枕在了顾从酌随呼吸起伏的腰腹,鼻腔里先是灌进来的夜深冷意,再就是股浅淡的、温温热热的皂角气息,干净,却存在感极强。 锦被的暖意铺天盖地拢下来。 顾从酌点了烛火后的手臂牢牢箍住他的腰,将他固定住不能动弹,应是怕他乱动惹人起疑;另一只手则抵在他的唇边,力道不轻不重,却也杜绝了他发出任何声响的可能。 被下的空间却是逼仄的,沈临桉甚至能感受到顾从酌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与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隔着衣料撞在一起,竟然烫得他手指发麻。 他还没有想更多,就听到房门突地被人利落推开,甲叶铿锵踏入室内,领队的措辞公事公办,语气倒算是恭敬—— “三皇子殿下,深夜叨扰,实属万不得已,但身负缉凶之责,更不敢有负皇恩。” “待搜索完毕,臣必即刻率人退去,绝不多扰。” * 盖川立在门边,身侧站着望舟。 甫一进门,他目光就如鹰隼般扫过整间卧房,自然也落在了那道映着人影的屏风上。 银丝与红线绣成雪地梅花图,烛火落在屏风半透明质感的纱罗上,将梅影轻轻地投在地板上,连银线勾成的雪都似有微光。 门开进风,此时屏风微微晃动,其上唯有一道人影侧靠在床头,拥被而坐,恰似雪中赏梅,模糊又朦胧。 除此之外,房内一览无余,再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屏风后是殿下休憩之处,并无他人。” 望舟的声音适时响起。 盖川收回目光,等待沈临桉回应。 顾从酌将按住沈临桉嘴唇的手指略移开半寸,目光警惕着怀中人的任何一丝异动,做好了随时应对挣扎或呼喊的准备,指间甚至已悄然扣住沈临桉腰间的穴位。 就算只有半点迹象,也足够他反应。 但沈临桉的确乖顺得不可思议。 他身体柔软得没有一丝抗拒的力道,呼吸大概是因为紧张有些乱,却极力压抑着,微烫的吐息拂过顾从酌的腰,好像要到天边才会散去。 顾从酌心想,这位三皇子当真是见惯了各色场面,连孤身被人劫持,都能如此镇定。 手指移开,应当是让他回话的意思。 沈临桉轻轻吸了口气,用他特有的、带着些许虚弱却依旧平稳的语调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门边的人听见:“……盖同知请便。” 说完,他唇瓣立即被指腹重新压住。 而这一斩钉截铁,落在盖川耳朵里,便是三皇子疲惫至极,心有不耐。 他目光再次谨慎地扫视整间屋子,确认真没发觉什么可疑与异常,才拱手退出去。 “回禀大人,院内没有贼人踪迹。” “回禀大人,这里也没有……” “去下一处!” 杂乱的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院外。望舟也随着那些人退到了门外不远处,免得翻检的士兵冲撞殿下。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自觉今夜这场闹剧约莫很快就能迎来结束。但他箍在沈临桉腰间的手臂却未立刻移开,警惕犹存。 就在这时,从方才到现在都被他紧紧揽在怀里的人,忽然幅度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侧过头,仿佛找到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唇瓣擦着顾从酌腰间的衣料过去。 随后,他轻声地说了句:“顾指挥使,人已经走了。” 第29章 受伤 锦缎软被慢腾腾地滑落下去。顾从酌垂眸,沈临桉就温顺…… 锦缎软被慢腾腾地滑落下去。 顾从酌垂眸, 沈临桉就温顺地倚靠在他身上,隔着薄薄的衣料,顾从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过于纤细的骨架, 还有微凉的、过去这么久都没能暖起来的体温。 这样弱的身子骨,着实让人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在沈祁手握重权的情况下, 缜密筹谋,最终将沈祁与虞佳景都杀死的。 但现在,似乎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顾从酌听到沈临桉识破他身份后霎时绷紧的腰,仿佛成了沈临桉的支撑。让他得以探出一截同样细窄的手腕,撑在床板上, 像是想让自己坐起来一些,但最终又脱力地将额角抵在顾从酌的右肩。 许是终于被闷得久了、或是被这串动作耗完了气力, 沈临桉下意识地抬起下颌小口呼吸。 他的眼尾和唇瓣都被揉捏过, 泛着薄红与蒙出的水光,像雪地枝头将落未落的残梅。但除此之外, 顾从酌的目光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额外的殷红。 顾从酌近乎本能地顺着沈临桉线条柔和的脖颈往下, 才在颈侧靠后的地方, 寻到了一颗藏得极好的红痣。角度刁钻隐蔽,唯有将衣领扯开松散大半, 才能瞧见一二踪迹。 他的唇间泄出点白茫茫的雾,这次的雾是擦着顾从酌的脖颈过去。 顾从酌的喉结有些痒, 不受控地滚了滚。而他的视线最终撞进了沈临桉的眼睛里,那抹焦褐色不再平静, 反倒像是化开的蜜, 稠稠地漾着烛火的昏黄。 顾从酌盯着那一小片光看了半晌, 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 竟然从里头瞧出了一点潋滟的笑意。 在顾从酌前头二十一年、算上前世就是二十四年的年岁里, 他几乎从没有生出过“心虚”这种情绪,但现在看见沈临桉的眼眸,他居然破天荒地感到了心虚。 尤其是不久前,他还近乎直白地暗示过沈临桉要与他保持距离。尽管之后沈临桉猜中了他心中所求,但顾从酌当时也只是沉默片刻,最终选择告辞离开。 但眼下,这种心虚的感觉,在他发现自己的手臂还扣在人家腰间时格外强烈。 “殿下是何时认出臣的?” 顾从酌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觉着两人用这样的姿势说话,未免太不像话,便向后撤了撤,同时掌心托住沈临桉的肩,准备将人从怀里“放”出来。 “京城里有这般身手的屈指可数,我在香藏寺外刚见过一位。”沈临桉回道。 这一撤,他的身形晃了晃,压在顾从酌掌心的重量也多了几分。 同时因着热源骤然离去,沈临桉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冷。” 这声“冷”念得极轻,好像只是下意识从他口中溢出来的,顾从酌险些没听见。 顾从酌正要将人扶正坐稳的手一顿,先伸指将动作间滑下去的锦被重新拉起来,不太熟练地给沈临桉裹紧。 沈临桉仿若没发现他在干什么,微微蹙着眉,继续说道:“先前饮过汤药,身上一丝力气也无,原本想着早早歇下,没想到顾指挥使深夜拜访……方才在被子里还险些睡着。” 他笑了笑:“还好没有,这会儿还能与顾指挥使说几句话。” 顾从酌托着他肩头的手一僵,原本将人安置好就打算顺理成章提出告辞的腹稿,登时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好在床边的矮凳坐下。 沈临桉被他妥帖地扶稳,靠在床头,两手交叠着搭在被面上,指节和肤色一样,也是久病后的莹白,没什么血色。 顾从酌站起身,将放在屏风边的炭盆挪到床脚,新往里添了两块银丝炭。 他边将炭盆里的火翻旺,边淡声回着沈临桉的话:“殿下想与臣说什么?” 沈临桉却没有立刻回答,顾从酌侧过头看向他,发现他的目光停在一旁的小几上,那上面是柄寒光凛凛的短刀,刀背朝着离沈临桉远的那一侧。 那是顾从酌因为要整理被角,顺手放在那里的,但沈临桉记得很清楚,刚刚顾从酌放刀时手腕没动。 所以顾从酌威胁他时,也是用刀背对着他的。 * 沈临桉的目光其实并没有停留很久,因为顾从酌很快就将短刀收了回去。 翻着炭盆的那根火钳频率变快了些许,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顾从酌像是全神贯注地拨弄着炭块,动作熟练。 沈临桉声音轻缓,好奇似的问:“顾指挥使以前也常常这样……躲追兵吗?” 他的重音落在“这样”两个字上,不知究竟是指用刀威胁人、将人藏在被子里,还是指给被威胁的人裹被子、烧炭火。 第33章 顾从酌用火钳拨炭的那只手一滞,随即声音平淡无波地答道:“……不是。” 也不知是在回答哪个不是。 沈临桉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垂下视线,目光顺着顾从酌看不出情绪的眉眼,落到那只握着火钳的手上。 那手仍旧覆着黑色半指手套,露出的指节分明有力,指腹有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借着摇曳火光,沈临桉敏锐地捕捉到他玄色袖口边缘似乎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深色污渍。 沈临桉抿了抿唇,用更低一些的声音问:“那,是不是常常受伤?” 顾从酌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塌上的人并不回避目光,显见着在等一个答案。 “不是,”顾从酌答道,似乎是觉得这答案太过简洁,又淡淡地补充道,“京城人杰地灵,不比朔北。” 但沈临桉还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没有离开过他的手。 看着看着,他突然问:“顾指挥使今日……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顾从酌握着火钳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临桉会问他这个,也没想到沈临桉这么敏锐:他今天见了不少人,常宁、盖川、皇帝等等,但沈临桉是第一个问他这句话的人。 其实说烦心也谈不上,只是要做的事和要想的事太多,其中能完全交予他人去做的又太少,何况顾从酌当过七年少帅和三年大帅,常宁信任他的“直觉”,习惯事事问他意见,他也早习惯将所有事务都自己都过一遍眼。 但总保持这样高效地处理信息,人难免会疲惫。这就导致顾从酌往往有两个状态:一种是面对军务和案子,他需要尽可能地保持理性;还有一种则是面对朋友和家人,通常说话做事比寻常随性得多。 就像有个闸门可以灵活操控,但进京后他把闸门调到前一档的时间越来越多。比如今日,从跟踪林珩、赶回李府,到揭穿裘书柔、进宫面圣,他还没有哪一刻是真正放松下来的。 所以闸门现在有些卡住了:顾从酌的思维方式停留在“办差”的界限掰不回来,还不知为何,隐隐有越走越偏的趋势,他的行为毫无异常,但说话的语气明显比平时更加“不近人情”。 顾从酌回道:“不是。” 连续三次都得了相似的回答,若是换作旁人,早就讪讪地止住话头,以为自己是哪里得罪惹恼这位指挥使了。 但沈临桉却忽然抬手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一个檀木矮柜,请求道:“顾指挥使,劳烦……帮我将柜子最上面那格里的药箱取来,可好?” 顾从酌眉头微皱,转头看了眼沈临桉的面色:“殿下可是不适?是否需要臣唤大夫来?” 沈临桉摇了摇头,没接他的话,只是再次看向药箱的方位。顾从酌遂起身走到了矮柜前,打开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 矮柜有两层,最上头那层是个方方正正的木箱,隐约有清苦药香;下面那层有件鸦青色的大氅,料子是极难得的暗纹云缎,叠得棱角分明,看样子和针脚,像是新做的。 顾从酌取了药箱,将柜门合拢,拎着药箱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再伸指将箱子上的锁扣打开,将里头的瓶瓶罐罐转了个个儿,正对着沈临桉的方向。 “顾指挥使,看到第一排第三个的白色罐子了吗?”沈临桉嗓音平稳地问道。 顾从酌“嗯”了一声,将那个巴掌大的瓷罐取出来,递到沈临桉面前。 沈临桉没有接。 他垂着眼睫,看着那只横在自己面前的手,以及被捏在顾从酌指间的瓷罐,突然抬起手,将将碰到药时突地一转,抓住了顾从酌的手腕。 顾从酌以为他是想拿药罐,才没躲,现下眉心一跳,被在与人过招时磨练出来的神经催促着立刻要将手抽回。 然而他刚有这个意思,还没多使劲,沈临桉的上半身就被他带着晃了晃,好险要摔进被褥里。 就这样,沈临桉的手指还是紧紧地缠着顾从酌的手腕,没让他挣出去。 “殿下……?” 顾从酌一时不知沈临桉要做什么,又不好欺负病患,心想反正不过是抓个手腕而已,干脆卸了力,看看沈临桉想干嘛。 于是他任由沈临桉用空着的那只手取下他指间的瓷罐,再用指尖虚浮着点了点他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 “顾指挥使说不常受伤,”沈临桉的声音很轻,咬字却很清晰,“那这是什么?” 第30章 涂药 顾从酌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看见那里的皮质手套赫然被划出了一道寸…… 顾从酌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看见那里的皮质手套赫然被划出了一道寸长的裂口,手掌没能幸免,底下的伤口很新, 皮肉微向外翻,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血渍, 但并未流血。 伤口本身不深,甚至算不上严重,在顾从酌这些年受过的、大大小小的伤里,基本上可以算作不值一提。 大概就是这样,这道伤才潜意识就被他忽略, 反正痛感也微不足道。 此时被沈临桉点破,顾从酌才回想起这应该是他在阻拦林珩自杀、握住那支凤钗时划破的。 “只是小伤……”顾从酌解释道, 没忍住再次动了动, 试图把手收回来。 然而沈临桉的手指却不肯松开半分,相反还比原来更重两分力。 他抬起眼, 那双总是温润的焦褐色瞳仁看向顾从酌, 语调柔和地提议道:“论医术造诣, 顾指挥使恐怕不及我……我为顾指挥使上药吧?” 看似是商量的语气,其实也没有给顾从酌拒绝的余地。 顾从酌觉得这实在有些小题大做, 他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手上添道小口子, 竟要劳烦堂堂三皇子来亲自上药? 他转念一想,又莫名冒出个猜测:难道行医之人向来都如此仁心, 见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受伤, 却不医治? “不敢劳烦殿下, 府中有上好的伤药, 待臣……” 话还没说完, 就被沈临桉打断了。 这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平铺直叙地说道:“顾指挥使可知,利器划破所伤,若不及时用药,化脓发溃,严重者,或许整只手都要废掉。” 顾从酌:“……” 他看着沈临桉没有要松懈开来意思的指节,再看看自己手上那道细小的划痕,又对上对方那副仿若只当他是个伤患的神色,一时再找不出理由回避。 但奇异地,相比起为难,顾从酌更多感受到的是关切,连带着他今日因为种种杂事积攒起来的紧绷都散去了几分。 顾从酌败下阵来,没再尝试不必要的挣扎,沉声道:“……劳烦殿下了。” 沈临桉将他的手放在了微曲的膝上,依旧握着他的腕骨,但另一只手将白瓷罐先搁置在身边,手指探入皮质手套的边缘,轻轻一勾,紧束的半指手套就慢慢地被他脱了下来。 顾从酌手指又是一动,但这次的幅度很小,看起来只是有些不习惯,并没有要临场反悔跑路的兆头。 露出手套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手背上青筋凸显,却也有不少陈年的旧伤痕迹,有的已经很淡,有的纵横在掌缘,而那道新添的划伤混在这些旧痕里,的确算不上显眼。 沈临桉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有握住顾从酌手腕的那几根手指紧了紧。 他从药箱里取了块干净的棉布,沾了烈酒,极其细致地将顾从酌的手掌全都擦拭了两遍,动作轻柔。 擦干净后,他才再次拿起药罐,用棉布蘸取了乌金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涂抹在那道寸长的伤口上。 最后,他取过一段洁白的棉纱,动作熟练利落地将其缠在伤口上,棉纱绕过指根和虎口,最后在手腕上方打了个平整的结,边角仔细地压紧、掖好。 整个过程流畅无比,一丝不苟。 “好了。”沈临桉将他的手放开。 顾从酌收回手,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曲了曲手掌。纱布包裹的的地方传来轻微的束缚感,但并不影响关节的灵活度,自然也不阻碍他握剑。 这包扎的手艺,比镇北军里的老军医仔细多了。顾从酌要是带着这伤去找他老人家包扎,估计要被他翻着白眼赶出来。 他看着自己手上那圈整洁得不像话的白棉纱,再看看沈临桉略显疲色却还温温吞吞的焦褐色眼眸,突然有些如坐针毡。 顾从酌站起身,飞快地将散落在床沿的药罐、棉布等物什都收回药箱,再合上箱盖,原封不动地把它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一切,顾从酌走回床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对着依旧倚在床头的沈临桉请辞:“多谢殿下,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臣告退。” 说完,他转过身走到木窗边,准备循着来时的路出去。 “顾指挥使。”沈临桉在身后叫住他。 顾从酌顿住脚步,侧过身,看见沈临桉双手交叠着搭在被面上,墨色发丝散落如瀑,眼眸里映着顾从酌熟悉的微光。 第34章 他温声道:“夜里风冷露重,恰好房中恰有一件大氅,兴许能抵去几分寒凉……还望顾指挥使莫要嫌弃。” 顾从酌知道他说的是躺在矮柜下层的那件云缎大氅,眸光微闪。 沈临桉见他不动,抬眼直直地注视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无奈的笑,补充道:“原就是要给顾指挥使的……早前答应过,顾指挥使可是要让我食言?” * 雕花木窗咯吱一声,重归寂静。 沈临桉靠在床头,仿佛能听见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低头,指尖捻了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清苦的药味。 随即,沈临桉抬手拽了拽垂在床幔内侧、单看样式只是装饰流苏的其中一根细绳,动作随意自然,跟拨弄没两样。 “叮铃……叮铃……” 院外兀地响起了两声铜铃,仿佛在与风声相和,不过几息功夫,门边就传来了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望舟的身影迅速闪进来,又将门完全合拢。 他快步走到床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目光飞快地在沈临桉身上扫过,确认殿下安然无恙后,才压着嗓子问道:“盖同知带着的人都走了,殿下,方才……” 沈临桉颔首:“嗯,是他。” 简简单单三个字,总算让望舟绷紧到现在的心神松懈下来一点。 适才跟盖川一同进门,望舟从看见屏风上那道人影起就认出那绝不是自家殿下的身影,眼前霎时就是一黑,但没得到沈临桉的暗号,他又不敢擅自揭穿。 望舟在院子里惴惴不安地吹了半晌冷风,人慢慢冷静下来,就想到沈临桉不仅不拆穿人、还帮忙掩护,恐怕是因为这深夜入府的“贼人”身份特殊。 最有可能的,就是…… “原来是顾指挥使啊。”望舟得到确认,长长地松了口气。 因着顾从酌之前在香藏寺外救过他们二人,他对顾从酌的印象很好。 他紧攥的拳头也垂落在身侧,但接着心底又有些疑惑:“可顾指挥使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此?还……” 还被北镇抚司的自己人追着不放? 沈临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盖在膝上的那片锦被布料。 他自然猜到了几分:顾从酌白日刚处理完林珩的案子,紧随着李诉的夫人裘氏就被带回了北镇抚司,李谦一路同行,刑部也跟着有了动作。 稍作联想,就能推出李诉的死与其夫人裘氏也有干系,那么李谦为了帮母亲脱罪,最有可能会做什么? 自然是将李诉这些年贪墨的证据还有脏物全数上交,求顾从酌入宫面圣,为他母亲求情减罚了。 顾从酌出宫后,应是不小心惊动了巡城的士兵。也许是为了不让带队的盖川为难,也许是接了皇命要查贪墨,顾从酌不宜暴露身份,干脆将错就错,假作贼人一路奔袭,最后阴差阳错翻进了他的院子。 “许是情势所迫。”沈临桉没有过多解释,只浅浅点了一句。 望舟点了点头,本来他也只是好奇才随口一问,并不强求答案。 他走近床边几步,打算扶着沈临桉躺下歇息,鼻子却忽然动了动,捕捉到了床边那丝熟悉的、被炭火冲淡了的药味。 他脸色一变:“殿下,您受伤了?怎么有金创药的气味?” 沈临桉唔了一声,应道:“顾指挥使刚进门时,将刀抵在了我颈侧。” 即使这样,他神色依旧平淡,像是话里提到被威胁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什么?”望舟的反应倒是极大,跟兔子被踩了尾巴似的,声音也高起来,“他竟敢……竟敢以下犯上?!” 望舟当即向前两步,想再仔细瞧瞧自家殿下的脖颈,看看伤到了什么地步。 “不过,”沈临桉的声音适时响起,不疾不徐地补充,“他是用刀背对着我的。” 望舟满腔义愤填膺瞬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沈临桉,表情精彩纷呈,从愤怒到惊愕,再到茫然。 望舟有些疑心自家殿下说这话是为了哄他,好让他安心,但他瞪着眼端详了一会儿沈临桉的神色—— 不仅没看出半点惊魂未定或恼怒的迹象,反而唇角微扬,眸底似乎还留有一点未散尽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望舟沉默了。 他看着自家殿下这副样子,心头突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种情绪包含了无奈、担忧、恨铁不成钢,硬要说的话,大概跟娘家人见姑爷的情绪相近。 望舟扭身去看了边上的檀木矮柜,殿下房里的东西向来都是他亲自收拾,他自然清楚药箱的确被动过,下层那件料子顶好的鸦青大氅不见了踪迹。 即使早有所料,望舟也觉眼前一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劝诫的话,可看着沈临桉那副温润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殿下自幼聪慧、心里跟明镜似的,应当已有盘算了吧? 他再一回头,看见那架屏风,此时也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什么。 犹豫半晌,望舟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般的口**使神差道:“顾指挥使如今就在京城,殿下若是……若是想碰见他,并不算难事。” 沈临桉闻言,抚着被面的手指微不可见地一滞。 他偏过头,望向那扇关得紧实的雕花木窗,眸底的笑意渐渐沉下去,化作一片深浓,如同窗外夜色。 林珩、李诉、私运盐铁…… 依照他的推测,贪墨案牵涉极广,而沈靖川手中能用的、合适的人又极少,顾从酌回京,就成了皇帝最趁手、最锋利的一把刀,刀尖所指就是帝心所向。 沈临桉声音很轻地答道:“未必。” 第31章 车辙 顾从酌陷在被子里,呼吸均匀,眉心却微不可察地拧着。…… 顾从酌陷在被子里, 呼吸均匀,眉心却微不可察地拧着。 他又做梦了,是清醒的梦。 脚下是那条碎金光片铺成的小径, 流光溢彩,四周是混沌的雾霭, 唯有前方一册厚重的书籍悬浮在半空,封面上笔走龙蛇写着“朝堂录”。 顾从酌神色并不惊讶,甚至说有些司空见惯。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投向那册话本,如同一名作壁上观的看客, 看这次《朝堂录》会将哪页翻给他看。 但其实在看见话本内容之前,顾从酌心底已经隐约有所猜测。 仿佛感应到顾从酌的视线, 《朝堂录》无风自动, 泛黄的纸页唰唰翻动,响声急促, 最终定格在某一页: 【余村, 傍晚。 残阳如血, 将简陋的屋舍笼罩上一层红晕,也将柴房门口的那一道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好像能延伸到天边。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静立在柴房门口, 橘红的夕阳映在她身后,勾勒出金灿灿的光边, 却没给她的眼神添半分暖意。 她眼神直直地投向房内。 柴房内, 一个老太太弓着身子瘫倒在地上, 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满是补丁。她似乎刚悠悠地转醒, 见状一愣,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泪混着鼻涕直流,但嘴里死死塞着块抹布,发出的声响含糊不清。 起初她望着门口的年轻姑娘,眼神里满是哀求,可等看清年轻姑娘始终冷着张脸,眉毛都不带动一下,那点哀求很快就变成了怨毒。 老太太使劲地挣着被捆住的手脚,喉咙里“嗬嗬”不停。姑娘走到她身前,没有蹲下或是附身,就听清了她隔着抹布咬牙切齿地咒骂:“柴雨……你会遭报应的!” 柴雨挑了挑眉,转身走至门边,将一支蘸满煤油的火把,当着老太太的面倏地点燃,接着手臂一扬,火把落进柴房。 大火借着提前浇遍的煤油腾地燃起,将柴草与木梁全吞进火舌。 火光映亮柴雨面无表情的脸,她利落地锁上柴房,转身消失在余晖里。 升腾的浓烟起初只被当成炊烟,直到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村民们才着急忙慌地赶过去,拼命将河边的水扛来。 火势仗着风势,蔓延小半个村落,哭喊声、泼水声、房屋倒塌声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换上一身孝衣的柴雨,挎着装满纸钱的篮子,一步步走向村庄后山深处,寻找一座坟墓。】 书页骤然纷飞,又是另一番场景: 【昏暗的山洞内。 一个满脸横肉、带着丑陋刀疤的壮汉,面目狰狞地举起砍刀,朝着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狠狠劈去,转眼男子便人头落地。 刀疤脸心情不错地吹着口哨,回头看了眼山洞深处藏满珠宝首饰的木桶,从里头找出最名贵的那支凤钗,塞进怀里。 他边下山,边盘算着离京之前去找个靠谱的地儿将钗子卖了,指不定能跟京城最漂亮的花魁春风一度,这辈子都值。 行至半途,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低泣声随风飘来。 第35章 刀疤脸脚步一顿,循声找去,穿过一片荒草萋萋的坟场,他看到一座孤坟前,跪着个身穿孝衣的年轻姑娘,身形纤细,肩膀微微耸动,瞧着弱不禁风。 哭声正是从她那里发出。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露出个淫邪的笑,凑上去搭话:“小娘子哭得好伤心,爷听着,心都要碎了……” 那姑娘闻声也不恼,只是哭声停了,带了满脸泪痕转过头来,问:“是吗?” 刀疤脸点点头,心想这娘们还真是识趣儿,待会完事给她留个全尸不是不行。 然后他看到眼前的姑娘,嘴角慢慢勾起抹笑,眼神却越来越冷,眼底没有恐惧、也不见丝毫其他情绪,只是无波无澜地睨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刀疤脸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炸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接着他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全无。】 …… 【柴雨站在暮色渐浓的山顶。 她脚边挨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袋口被粗麻绳牢牢扎紧,隐约能看见袋身上突显的人形轮廓。 柴雨垂眸看了眼麻袋,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即她像踢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将麻袋猛地踹下了山顶。 麻袋顺着陡峭的山坡越滚越快,沉重的撞击声不断从袋内传来,渐渐还响起骨头碎裂的闷响和模糊的、不成调的嘶嚎。 它在嶙峋的山石上颠簸碰撞,所过之处,暗红色的液体从袋口和缝隙里不断渗出,越来越多,像条蛇蜿蜒爬过山坡,只是轨迹是触目惊心的人血。 翻滚最终停止在乱石堆里,麻袋一动不动,里头的人已经死透了。】 纸张哗啦作响,墨字跳跃其间,视角倏然变换,重新落回话本的主角: 【夜色融融,长空如墨。 京城外,沈祁刚应付完一场诗会,散场后被侍卫簇拥着登上马车,亲王车架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驶去,鲜有颠簸。 车轮辘辘,尘土飞扬。 行至一处岔路,沈祁饮了酒闷得慌,随手挑开车帘透气,余光瞥见道旁立着一名头戴幕篱、穿粗布衣裳的女子,独自驾着辆破旧的牛车,此时垂首为亲王让路。 “这么晚,竟还有女子走在路边?” 沈祁扫了一眼,见牛车上堆着几个鼓鼓胀胀的麻袋,瞧着像是稻谷。 车夫驾着马车,速度不减,转瞬沈祁就与她擦肩而过。 “一个乡野女子,”沈祁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嗤笑,“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就在背道而驰的刹那,马车没行稳,带着车厢重重一晃。 车夫连忙讨饶:“小的一时没长眼,请王爷恕罪!” 沈祁皱着眉,目光顺势向下移去,存心要看看什么东西惊扰了他的车架—— 那是两道极深的车辙,绝不是寻常谷物能压出来的。 沈祁眼神陡然锐利,毫不犹豫地下令道:“调头!”】 …… 【数十名侍卫举着火把,火光游弋在刀刃泛起冷光,将中央的年轻姑娘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沈祁端坐车内,车帘被玉钩挂起,指尖不疾不徐地轻敲着窗框。 “问得如何了?”他悠悠地开口。 侍卫统领疾步走到沈祁面前,将那名女子招出的口供双手递上。 沈祁粗粗翻了翻,当看见她如何杀死刀疤脸、顺藤摸瓜找到山洞里藏着的珠宝首饰时,眉峰一动:“……有趣。” 侍卫统领又另送上一支赤金嵌宝的凤钗,语气恭敬道:“王爷,这是那女子试图反抗逃跑时所用之物。” 沈祁抬手接过,眸光却不急着打量这支明显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华贵凤钗,而是视线跃过已经成形的包围圈,落在圈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名侍卫上。 被放倒的侍卫个个双目紧闭,显然是被药迷晕了过去,尚未苏醒。 狠戾果决、有勇有谋、通识药理…… 沈祁视线再一转,挪到圈子正中被数把长刀架着脖子跪在地上的女子。 他开口,语气居高临下:“本王可以放了你,还可以给你一个干净的新身份。” 柴雨猛地抬起脸,眼中惊疑不定,但怀疑远远超过惊讶,满是警惕。 “……你想要什么?”她哑声问道。 沈祁没把她的不知礼数放在心上。 他指尖捏起块木质腰牌,一使力,腰牌便稳稳当当正落在柴雨面前。 沈祁意味不明地说道:“你得去江南,找一个人,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 顾从酌倏地睁开眼。 窗外晨曦微露,室内一片安宁。 他坐起身,脑海里诸般梦中景象飞速掠过,最终停在最后那一幕。 “恭王让她去江南找谁?”顾从酌思忖道,“他们打算做什么?” 假如真如顾从酌先前推测的那般,李诉捏造罪名是为了将有可能暴露的私运盐铁勾当,转嫁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好继续中饱私囊。 那么,这么做的必要是什么? 如果江南官场真到了腐朽不堪、能让李诉和他背后之人一手遮天的地步,那他们完全不需要担心盐铁偷运一事败露,因为他们甚至不会让这一消息传出江南。 他们这么做,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的行动,收集他们犯案的证据,并且随时会向京城传递消息,泄露风声。 这个人不能在京城,京城太远难免被蒙骗,所以这个人一定就在江南,甚至很可能就藏在他们眼皮底下,只是他们迟迟找不出究竟是谁。 而现在,李诉已死,他背后之人失了这么个便于从中掩饰的帮手,一旦继续私运盐铁,兴许就会露出马脚。假如他还放不下江南盐铁这条襄助起兵的路子,那么最好的法子,就是将盯梢的人找出来。 起兵。 顾从酌敲着木栏的指节一顿,微垂下眼,想道:“若要起事,不可不养兵马,江南盐铁私运从十八年前就初显端倪,从年岁上看来,最有可能筹谋此事的人……” 唯有恭王沈祁。 十八年前,皇帝的三个儿子里,二皇子沈元喆尚未及人高,三皇子沈临桉刚刚诞下,四皇子沈言澈还不见踪影,只有沈祁这个皇帝的幺弟,正是束发之年。 何况,如果顾从酌没记错的话,恭王的生母温太妃,就出自中吴温氏,母家毗邻姑苏,接壤相连。 既然江南官场贪墨与盐铁私运,很可能都是恭王在背后谋划,那么那个暗中盯着他动作的人,很可能就是…… “少帅,宫里的大太监邓公公刚到府中,召少帅速入宫中面圣!” 顾从酌利落地披衣起身,将最后的推测在心底补充完全—— “派人盯着恭王的,就是陛下。” 第32章 赐剑 腊月的风裹着冰碴子,呼啸而过。地皮上的野草压得直不…… 腊月的风裹着冰碴子, 呼啸而过。 地皮上的野草压得直不起腰,远处光秃秃的枝桠发疯地摇曳,呼啦不停。 空旷的官道上, 数十骑骏马顶着刺骨的寒风前行,马蹄踏在还没化冻、邦邦硬的泥路上, 打雷似的隆隆作响。 常宁整个人缩在厚重的棉氅里,风帽系得死紧,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扯着嗓子冲前头那个依旧脊背挺直、跟没感觉到冷一样的人影喊道:“少帅!少帅!” 骑马的时候风声太大, 他又把嗓音往上提了提:“不是说估摸着年后才南下吗?这还没出腊月呢!” 常宁一张嘴,风就呼呼地往他嘴里钻, 冻得他牙都发疼。 他咝咝地吸着冷气, 扬着鞭子跑快了几步,将将追上前头的马:“少帅, 这行李都是你入宫前才叫收拾的, 压根来不及细看, 全囫囵塞进去完事儿。” 常宁说到这,瞥了眼马鞍边那个胡乱捆扎、鼓鼓囊囊的行李卷, 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谁赶出京城的,那叫一个凄惨。 想到前路漫漫, 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声音里都带了些悲凉:“这江南路远迢迢, 一来一回, 咱哥几个怕是都在路上守岁, 听着狼嚎过年了!” 顾从酌策马行在他前面几步之遥, 等常宁的喋喋不休总算告一段落, 才淡淡地开口:“你要是少说两句,还能少灌两口西北风。” 常宁一噎,满肚子车轱辘话被迫咽回去,反反复复,最后只剩下句:“少帅,那你怎么知道陛下是要让你离京南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皇帝身边最信重的邓公公只说召顾指挥使入宫觐见,旁的什么都没透露。顾从酌从哪得知的消息,怎么让他直接去收拾好行装? 顾从酌闻言,眉眼略向下一压,眸底神情莫辨,没有立刻回答。 * 两个时辰前,皇宫。 顾从酌被邓公公引着走到御书房外,行至门边时敛了敛心神,才孤身迈入。 殿内依旧熏着龙涎香,经久不散,紫檀御案上也依旧堆叠着小山一样的奏折,但盘龙的座椅上空无一人。 第36章 顾从酌若有所感,将目光投向临窗的那张矮榻。 皇帝沈靖川果然如上次一般,姿态闲适地倚在窗边,指尖捻着枚通透的白玉棋子,对着面前的棋盘凝神苦思。 听见顾从酌进来的动静,沈靖川抬头看过来,语气熟稔地招呼道:“顾爱卿来得正好,快,来看看朕这盘棋,下一步落在哪儿才好?” 顾从酌正要行礼就被皇帝拦住,依言上前,目光迅速地扫过棋盘。 他虽不擅棋艺,但分辨黑白二子谁赢面更大却不难。 譬如此局,此局两方绞杀激烈,犬牙交错,然白子终究失了先机,已隐隐落入下风,被黑棋重重合围。 顾从酌略一躬身,沉声道:“回陛下,白子此前一步缓手,错失良机,如今困于边角,若要破局,唯有放手突围。” “放手突围……”沈靖川低声重复了两遍,手指来回摩挲着那枚白玉棋,忽然拍了下手掌,笑道,“顾爱卿此言,正中要害!‘放手突围’,妙,妙啊!” 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畅快无比,也似乎让这位帝王疏解了几分心绪,让他终于有心情从棋盘旁拾起一封密报,递到顾从酌面前。 他说道:“顾爱卿,这是江南来的密报,你看看吧。” 封泥是拆开的,皇帝已经先读过。 顾从酌双手接过,展开信笺。 目光扫过那三两行墨字,顾从酌心头微沉:“江南盐铁司急报……转运使周显于巡查盐场时身亡,疑似病故。” 殿内一时静默。 博山炉的香雾袅袅升起,朦朦胧胧隔在君臣之间。顾从酌与皇帝心中有数,前北镇抚司指挥使李诉身死,至今不过短短七日,周显也跟着“病故”,哪有这样接踵而至的“意外”? 江南是一滩望不见底的浑水,皇帝将周显抛出去,试图搅起这滩浑水,让它回清,周显或许努力过,但他最终失败了。 而皇帝给他看这封密报,用意昭然。 顾从酌将密报重新合上,掀开袍角单膝跪在冰凉的玉砌砖地上,正要回话。 沈靖川却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话锋陡然一转,聊家常似的,语气轻松地问他:“说起来,林珩和李诉的案子,顾爱卿办得利落漂亮,朕还未曾嘉奖。” “顾爱卿若有什么想要的,尽可跟朕开口。” 说罢,他目光温和地看着顾从酌,颇有耐心地等待着顾从酌的回答。 但顾从酌却仰起头,语句铿然道:“臣斗胆,向陛下讨要一枚棋子。” 说是斗胆,可他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惧色,比起“讨要”,更像是在“讨债”。 “哦?”沈靖川不恼反笑,随意抬手指了指棋盘,“此间棋子,顾爱卿自取便可。” 顾从酌并未迟疑,起身从白子棋罐拈起一枚白棋,手腕微沉,咔嗒一声,稳稳地将其落在棋盘上空余的某处。 清脆的落子声格外分明。 那枚孤零零的白子深入敌营,将看似牢不可破的包围撕开道裂口,孤军深入,却将原本黑棋滔天气焰骤然一压,如同新生的变数,令局势微妙一转。 此棋落定,白子虽依旧凶险万分,却不再坐以待毙,有反戈角斗之势。 沈靖川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枚新落的白子上,眼底似有一道光芒飞速掠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并未言语,只是盯着那盘骤然生变的棋局,眼神晦暗不明。 顾从酌适时告退,躬身退出御书房,怀中是那封江南快马送来的密报。 *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顾从酌沿着漫长而肃穆的官道向外走去,不知怎的抬头望了一眼,但今晨未有日光。 冬日的风吸入肺腑,冷得透彻,顾从酌也从未如此清醒。 他与皇帝心知肚明:棋盘上足以撬动全局、险中求胜的一空,是皇帝刻意留给他的,而皇帝也笃定他能看穿。 顾从酌也明白这是皇帝在委婉地提醒他,江南局势如同此棋,险象环生。 上一个周显虽折戟沉沙,但这并不是说周显就庸碌无能。相反,周显能在沈祁的地盘,蛰伏多年维系平衡,已经能说明他极有才干。 皇帝将这一空留给他,是考验、还是邀请,是投石问路、还是孤注一掷,顾从酌暂且无法分辨,也知道自己这一脚兴许就踏进了有去无回的鬼门关。 但他落子无悔。 宫门层层大开,顾从酌在禁卫处取回自己的佩剑,即将走出门禁时,身后却传来一阵急而不乱的脚步声。 “顾指挥使留步!” 顾从酌驻足回身,看见邓公公快步追了上来,气息微喘,脸上笑容和善。 “邓公公?”顾从酌应道。 宫门的禁军侍卫目不斜视,顾从酌与邓公公停在十数步外。 邓公公站定,气也喘匀了,恭敬地传达着圣意:“顾指挥使,陛下让老奴追出来传句话。陛下说……” 他顿了顿,将皇帝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顾爱卿立下大功,但适才在御书房里,只要一枚棋子充作奖赏,传出去着实不太像样,倒像是朕小气了。” 顾从酌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静待下文。 但邓公公并不急着直入正题,又话头一转:“陛下还说,他原想着顾指挥使出身将门,战功卓绝,该赐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才好,可转念一想。” 他觑着顾从酌的神色,没瞧出任何波澜,于是笑容更深:“顾指挥使的佩剑是镇北军中名匠所铸,早已用得趁手,即便另赐新剑,恐怕只是徒增累赘。” 顾从酌静静地听着,心底忽然冒出了某种预感。 果然,邓公公说:“陛下思来想去,决定不赐剑,但思及顾指挥使的佩剑护主有功,当得起一个赐名。” 顾从酌抬起眼,问:“陛下赐何名?” 邓公公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为此剑赐名,‘尚方’。” * “我嘞个乖乖!”常宁猛地倒吸了口凉气,惊道,“这可是……” 他话说到一半就收了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视线所及只有前边驿馆里亮着一点昏黄的烛火,隐约能听到里头锦衣卫和黑甲卫两边的弟兄们在互相客套,还有碗筷碰撞的响动。 黑黢黢的山峦层叠,他跟顾从酌肩抵着肩坐在粗壮的树干下,手里只各提着壶暖身的热酒。 除此之外,方圆十里不见人烟,但常宁还是压低嗓子,跟做贼似的:“……这可是尚方剑!陛下居然给你赐了尚方剑?!” 代天巡狩,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况且,文武百官谁人不知,尚方剑向来是只由皇帝赐给最信重、看重的臣子,去办最要紧的差事? “赶紧的,给我摸一把。” 常宁过了起头震惊的劲儿,伸手就要去摸他的那把剑,被拍开还振振有词:“顾从酌,别这么小气嘛……这趟江南走完,你可要名留青史了,当心史书上记你‘持剑自珍,吝于示人’!” 大昭立国以来,顾从酌还是头一个得赐尚方剑的臣子,说要名留青史一点也不夸张。 顾从酌没看他,仰头饮了一口酒,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淡:“你现在调头去朔北,还来得及。” 常宁正遗憾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顾从酌的意思:尚方剑是无上皇权的象征,是荣耀,是责任;更是危险,是陷阱,是稍有行差踏错就要粉身碎骨。 这么简单的道理,没谁想不通。 但常宁却没好气道:“怎么,顾从酌,你想怂恿我当逃兵啊?” 第33章 一样 他挪近了点儿,用肩膀撞了一下顾从酌的手臂:“少来这套!”…… 他挪近了点儿, 用肩膀撞了一下顾从酌的手臂:“少来这套!”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怕牵连我、怕我死在那儿,是吧?” 顾从酌单膝支地, 另一条腿直伸着抵在地上,手肘搭在膝盖骨上, 指节扣着那只酒壶,没说是或不是。 常宁早习惯他是个锯嘴葫芦,自己就能继续往下说:“顾从酌,我跟你上了多少次战场?伏击、冲阵、守城、突围……” “数都数不清,哪回我不是跟你一块闯的?那时候也没见咱俩惜命, 怎么这会儿跟我矫情起来了?” 常宁其实很想再多说两句,再说些比如“我是你的副将、是你的属下, 还是你打小一块长大的兄弟, 怎么可能扔下你自己跑回家”之类的话。 但这些话太肉麻,特不像两个大老爷们儿之间会说的, 所以常宁话到嘴边, 没好意思出口, 溜达两圈又咽回肚,转过头毫不退让地盯着顾从酌。 顾从酌依旧平静:“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常宁追问。 顾从酌饮了一口酒, 思忖着怎么跟常宁说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死有万千种死法,天差地别, 比如战死沙场和死于鬼蜮伎俩就不一样,比如英勇报国、受人敬仰和含冤负屈、受人唾骂就不一样。 第37章 打好腹稿, 顾从酌终于回过头, 黑眸沉沉地落在常宁脸上。 常宁还是梗着脖子, 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大有不说个清楚就没完的意思。 旷野的风嗖嗖刮过两人之间。 顾从酌看着他, 突地眉心一跳,总能应验的直觉再次开始隐隐跳动,有某种预感慢慢升上来,在最高点一动就要爆开。 常宁没有反问任何像“敌人更狡猾”“局势更凶险”“手段更阴狠”这样的话。 他只是石破天惊地扔出来一句:“人不一样?” 风声一下子安静了。 但前头的驿馆还点着灯,里面单昌跟高柏已经很快和黑甲卫的弟兄勾肩搭背,约着哪天上比武台,还说可惜盖川忙着审诏狱没来,他是北镇抚司身手第二好的。 除锦衣卫三十人之外,还有常宁从回京的黑甲卫里挨个挑出来的、能以一当十的三十名精锐。没选中的其余三百名黑甲卫则分成几支小队,有的潜在暗处候命,有的先行南下部署,还有的留守京城。 留在身边的,都是常宁最信任的。 常宁看着顾从酌在夜色中更显深邃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没跟往常似的跳脱,笑容里多了些复杂难言的东西:“顾从酌,我是没你聪明,但也不是傻子……要是连这我都看不出来,还算哪门子兄弟?” 要换作旁人被戳穿,估计都该脑袋发懵,想着自己是解释成“借尸还魂”还是“返老还童”才不会被挂起来烧死了。 顾从酌很镇定地反问:“那你看出哪不一样了?” 常宁原本得意洋洋地转着酒壶,被问得一噎,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啧了一声:“说不上来……感觉壳子还是那个壳子,就是里边换了个魂儿。” 他抓了抓头发,咕哝:“可好像换完过后,还是你。” 这说法,常宁自己也觉得有点玄乎,越说越没底气。 他拿起手里的酒壶猛灌一大口,借着热乎酒劲,勉强把后背上爬起来的毛毛压下去。 荒郊野岭讨论这个,太瘆人。 常宁赶紧把那些念头甩开,又用肩膀重重地撞了一下顾从酌,玩笑似的:“诶,你是顾从酌吗?要不是,能不能赶紧从我兄弟身上下来?回头我给你烧纸钱!” 朔北苦寒,不少百姓人家也有信仰的神灵。但跟京城的上香拜佛不同,朔北百姓习惯穿彩衣扛神像,吹弹奏唱地游街,边游,边拿树枝往人群里洒符水,意为“祈福禳灾,驱邪避祸”。 现在没有符水,常宁干脆往手上倒了点儿酒,作势就要往顾从酌身上弹。 顾从酌:“……” 他一把挡住常宁湿答答的手,常宁本也是兴起胡来的,也没坚持着非要给顾从酌“驱邪”。 但顾从酌拍开他的手腕,看见常宁虽是咧着嘴在笑,表情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 顾从酌沉默片刻,忽地开口道:“弘熙九年春,你第一次在朔北军营见到我,听人说将来要管我叫‘少帅’,听我号令,不服气非要跟我比试,三下就被我撂倒,哭得脸上全是鼻涕。” “弘熙十年夏,你去掏营地后面的马蜂窝,被蛰得满脸包,怕回家挨揍,在我家边鬼哭狼嚎,边问我会不会破相。被你娘提溜走的时候还蹬腿直喊‘婶子你认错了,我是顾从酌’。” “弘熙十一年秋,豆腐坊的翠翠说她爹娘不让她跟你玩,怕人说闲话。你偷了你姐的裙子套在里面,想练完操翻墙溜出去,装姑娘找她玩,结果半道就掉出来,被全军轮着笑话了三个月……” 这大串话下来顺溜得很,简直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顾从酌,你一定就是顾从酌!”常宁就差跳起来捂住他的嘴,根本没耳朵听自己小时候干的那些蠢事,连忙打断他,“我信了!我信了行吧!祖宗快别说了……” 顾从酌悠悠地收住声,看神情还意犹未尽。 常宁臊得脸通红,边狂喝酒冷静,边腹诽:“这么闷骚又这么小心眼,板上钉钉是本人没错了!” 顾从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起身朝着驿馆走去:“不早了,明天还得赶路。” 常宁跟在他后面,没两步就不动了。 年少时干的蠢事,越想越不能细想,常宁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穿,最后一咬牙一拍腿,要给自己找回点场子。 掏马蜂窝和穿裙子是洗不清了,但三下就被顾从酌撂倒这事儿还能洗洗:酒壮怂人胆,自打斩杀忽兰赤后他跟顾从酌就没比试过,最后一次对打,还在他手下坚持了十招,现在…… 常宁仰头把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胸腔腾地燃起了斗志,将人喊住:“你等会,趁现在有功夫,咱俩比试比试!” 顾从酌站住脚,回头:“想好了?” 其实顾从酌没跟他提过,自己八岁去朔北时水土不服,临到前高烧刚退,跟常宁比武时还没完全恢复,也没使全力。 但顾从酌不说,纯粹是看当时常宁趴地上哭得实在太厉害,声儿比杀鸡都大,不好让人再杀只猪。 常宁一对上他的眼睛,气势就矮了半截,伸着脖子活像是英勇就义:“对,想好了!这么久没过过招……你手没生吧?” 顾从酌抬起眼看着他,倏地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赌什么?” * “干爹,您上座!” 常宁格外殷勤地按着顾从酌的肩膀,让他坐在条凳上,手脚麻利地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热粥,又飞快地将一盘刚出笼、冒着白气的肉包子推到顾从酌面前。 他脸上堆着笑,一个劲儿地嘘寒问暖:“干爹,昨晚睡得好不好?” “干爹,您快吃这包子,趁热,这包子馅儿可香了,皮也擀得薄!” 这谄媚的,活像是鬼上身了。 关键这驿馆简陋的堂屋内,还挤满了正在用早饭的锦衣卫和黑甲卫。 单昌在隔壁桌呼噜菜粥,原本见他俩来了还想打个招呼,见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直给高柏打眼色。 高柏把他的头摁下去,装没看见。 周遭黑甲卫的弟兄们倒是见怪不怪,各自啃馒头看好戏,一猜就知道铁定是常宁又手欠嘴欠地跟少帅比试打赌——都输千儿八百回了,也不见长记性。 常宁在这方面脸皮奇厚无比,反正在座的没人打得过顾从酌,谁有资格笑他? 再一个,他了解顾从酌的性子,看着是张薄情寡欲的棺材脸,实际心肠比墨汁都黑。他要是扭扭捏捏,这家伙只会更来劲,要是反其道而行之…… 常宁眼珠子一转:“干爹,这粥是不是太烫了?怪我不懂事,我给干爹吹吹……” 顾从酌果然忍无可忍,把碗从他手里抢回来,一抬手把肉包子塞他嘴里。 “把嘴闭上,吃你的!” 常宁计谋得逞,立刻老实巴交地开始啃嘴里的肉包。 饭毕,众人迅速收拾停当。 常宁牵过马,问:“少帅,咱今天接着走官道?” 顾从酌翻身上马,向前望了一眼,此处驿馆离京城已经有段距离,官道朝着南边不断延伸,隐入清晨薄雾之中。 再一回头,黑甲卫与锦衣卫加起来六十个人骑马佩刀剑,乌泱泱一大片。 顾从酌略一沉吟,摇头:“不,吩咐下去,所有人沿官道继续南下,不必太快,按寻常脚程即可,务必招摇些。” “你跟我一起,抄山路近道,尽快赶到姑苏府。” 常宁心领神会,立刻明白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应道:“是!” 该说不说,常宁私底下是个二愣子,办起正事来还是相当靠谱,没多时就将什么事都安排妥当。 顾从酌信得过他,调转马头,将单昌和高柏叫来,额外低声说了几句。单昌是急性子,乍一听,就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又被高柏早有所料地按住。 单昌大惊:“我?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指挥使你要不还是选……” 他眼睛往边上一瞥,头个就是高柏。 高柏反应极快,抱拳:“单昌机敏善变,定不负指挥使厚望!” 第34章 劫道 交代完毕,大部队继续赶路。顾从酌与常宁一夹马腹,骏…… 交代完毕, 大部队继续赶路。 顾从酌与常宁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在驿站也从视线中消失后, 脱离了队伍,拐向一旁更为崎岖狭窄的山路。 山路难行, 林木渐密。两人连行十数日,总算翻过石鼓山,路途过半。 顾从酌控着马走在前面,马蹄踏过泥路,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常宁紧跟在他身侧, 只比他落后半个马身,倒也不是为着什么上下尊卑, 只是在沙场待惯了, 这么走既不遮挡顾从酌的前路视野,还能谨防有人从后背突袭。 顾从酌勒着缰绳, 声音是夹在马蹄声里传来的:“京中情况如何?” 他们留了一支擅探听消息的黑甲卫在京中, 从回京起就是董叔在管。 第38章 常宁有条不紊地答道:“暗线今早刚传来过消息, 二皇子依旧流连花街柳巷,夜夜搂着乐姬回府……前些日子还跟四皇子起了争执, 四皇子被当众羞辱了好一通,是恭王打的圆场, 四皇子最后半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顾从酌“嗯”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常宁都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又问:“……三皇子呢?” 这次常宁想了想:“三皇子?三皇子据说感了风寒, 病了好几日了, 一直闭门不出, 在家养病。” 三皇子因着腿疾, 自小就体弱多病,凡在人前总是看着病怏怏的,隔三差五就在府中养病,没人觉得稀奇。 顾从酌没再接话,继续赶路。 但常宁一说话,注意力就又回到顾从酌身上,一到顾从酌身上,就不自觉往他腰上那柄剑瞟。 马蹄笃笃,那柄剑就一下下地晃。 都说得不到的才总惦记,常宁这个看得见摸不着,更是雪上加霜,接连惦记了十几天都还没放下。 他忍不住嘀咕:“这可是御赐的‘尚方剑’啊,砍皇亲国戚都不用请旨的宝贝,就这么随便插腰上了,真是造孽……” 顾从酌耳听八方,自然也不会错过常宁这碎碎念。 山路崎岖,他目不斜视,声音也平静无波:“要不然,你去打辆八驾马车,再买上三牲祭品、高香明烛,把它供起来?” 常宁闻言,居然还沉思了一会儿,才摇摇头道:“这荒郊野岭的,就是有钱我也没地儿打马车……” 他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前方山道的拐弯处,两个穿着粗布花袄、挎着竹篮子的姑娘正相携着走在道旁,时不时低声说笑,看眉眼像是对姐妹花。 这荒郊野岭没马车,居然有姑娘! 这还没完,突然,从山路两侧的密林里窜出两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高一矮,将这对姐妹的去路拦住,哄笑起来。 “小娘子们,这是往哪儿去啊?不如跟爷上山去玩玩儿!”其中那个矮头巴脑的嗓门洪亮,伸手就要去抓人家姑娘的胳膊。 “山匪,你是山匪!放开,救命!”被抓的姐姐惊惶挣扎,竹篮打翻,掉了满地山货。 一旁的妹妹急得不行,冲上去要护着姐姐,却被推搡在地,同时另一个高个男人也摩拳擦掌地朝她靠过去。 就在她走投无路之际,跌倒的妹妹视线恰好撞上了不远处的顾从酌和常宁,登时喜出望外,高声呼救:“救命!两位郎君救命啊,有山匪劫道,求求郎君了……” 顾从酌和常宁默契地勒住马。 “有意思。”两人心道。 常宁侧头跟顾从酌对了个眼神,见顾从酌神色未变,忽然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义愤填膺的表情。 他唰地抽出剑,大吼一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毛贼敢欺压良善?吃我一剑!” 说着,催马就要冲过去。 顾从酌听着他那八百年都不带改一个字的词儿,面上不显,只是也策着马跟在常宁身后,俨然是要为民除害的架势。 两人冲势不停,来势汹汹。 那倒在地上的妹妹见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但还没等她跟那俩山匪跳起来翻脸不认人,就有一支短小精悍的袖箭破空而来。 “咻——!” 袖箭奇快无比,却并非射向顾从酌和常宁,而是“铮”一声正钉在顾从酌马前不到半步的土地上,劲道之足,落地后箭尾仍在兀自嗡嗡颤动。 这一箭,硬生生阻断了顾从酌前行,也将那对姐妹和俩山匪惊得后退半步。 顾从酌倏然抬眼,循着袖箭的来处望过去,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桠,在一棵老树的粗壮横枝上,看见一人背靠树干,分腿而坐,姿态闲适。 来人一身素白长衫鹿皮靴,身形单薄纤细却不显无力。宽大的粗麻斗笠遮住大半面容,看不清眉眼细处,只能瞥见一点平淡的下颌线条。 此时,他悠悠地将射出袖箭的手腕收回,嗓音温润半带哑意,说道:“深山多精怪,郎君……可要仔细些。” 这白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矮个子山匪惊疑不定,目光在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和端坐马上的顾从酌之间来回逡巡,额角渗出冷汗,隐隐觉得今天这票恐怕踢上了块铁板。 他一时僵在原地,不知是该继续把这出“山匪抢女”的戏折子唱下去,还是该立即带着角儿们撤退。 就在众人静观其变的当口,常宁只做浑然不知,已然翻身下了马,边嘴里嚷嚷着“姑娘莫怕”,边伸手去搀扶那个跌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妹妹。 妹妹原本还在犹豫,一看他上当,思绪未转,手已经惯性地朝他伸过去,瞧着像是受惊过度,想抓住常宁做个依靠,实际上在即将触碰到常宁手腕的刹那,她眼神骤然一狠,变抓为扣,直取常宁脉门! 岂料常宁比她动作更快,看似弯腰毫无防备,实则早有提防。 对方动手的同一时刻,他腰间长剑悄然出鞘,寒光乍现,却并不致命,只用剑身拍打在她手腕穴位上,同时脚下步伐一错,避开另一名见势不对扑上来的山匪,反手一肘击中其肋下。 “呃!”“啊!” 两声痛呼前脚挨后脚地落地,常宁不过几招,就将那俩招式粗陋的山匪放倒在地,浑身剧痛地爬不起来。 最后剑尖正停在那试图反抗的妹妹喉前一寸之处,再进便可见血。 走到这步,也没必要再演,那恰在常宁背后的姐姐见状眼神一厉,再顾不得许多,从怀中掏出一支木哨,用力吹响。 尖利的哨声响彻整片望不到头的山林,打林木深处接二连三响起密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窜出数十手持兵刃、目露凶光的山匪,将他们团团围住。 当中有个膀大腰圆的,还气焰嚣张地喊了一句:“好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竟敢打咱们猛虎寨的人,识相的赶紧把你们身上的银两全拿出来,再从爷爷我这裤**钻过去,爷爷还能留你条小命!” 说完,他还威胁似的挥了挥手里的砍刀,仿佛已经看到人磕头求饶的场面。 树上的白衣人轻笑一声,扬声问了句:“郎君,可要相助?” 顾从酌飞身下马,与常宁相背而立,淡声回道:“多谢好意,不必。” 常宁立在顾从酌身后,手握剑柄时指节微扣,眼睛紧盯着身前的山匪,神色非但不惧,还显出一点战意与兴奋。 听这不知打哪儿来的好心人要帮忙,他连忙高声拒绝:“是啊,这一路马骑得我骨头都麻了,正好拿这些山匪松快松快!” 他故意装没发现那姑娘吹哨,不就为了等她把人叫出来,好一网打尽吗! 再无需多言,两人默契顿生,剑刃齐出,身影交错。剑光闪动间惨叫声此起彼伏,适才还猖狂不可一世的匪徒们,如今就跟切瓜砍菜似的被踹飞击倒,在地上疼得打滚,哎哟妈呀地口中直喊“饶命”。 这配合,的确不需人援助。 白衣人乐得轻松,干脆继续在树上看热闹,偶尔一支刁钻的袖箭会从树上疾射而下,并非为了杀敌,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某个试图逃跑的匪徒的退路,没一人能溜走。 不过片刻功夫,这群匪徒便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呻吟不止。 “好汉饶命!饶命啊!” “俺们有眼不识泰山!求好汉高抬贵手,放过俺们吧!” 顾从酌收剑入鞘,充耳不闻。 常宁活动完筋骨,连眉毛都格外飞扬。 他甩了甩剑尖上的血珠,走到那面无人色的姐姐面前,剑尖压在她喉前,漫不经心地问道:“说吧,你们老巢在哪儿?还有多少人?有没有被劫的百姓?” 方才那一哨,倒让他看出来这帮人是听谁的号令了。 那姐姐咬牙,强自镇定,佯装弱柳扶风地要将手指搭在常宁的胸膛前:“郎君好狠的心肠,对女子也能下得去手,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么?” 常宁面不改色地将那剑刃歪了歪,好险就要把她的手指尽数砍断,吓得人连忙将手抽回,一动不敢动了。 他嗤笑一声:“怜香惜玉?我在北边战场上见的鬼蜮伎俩多了去了,只悟出一个道理——女人永远比男人更不好招惹。” “你若不愿意开口,我倒知道个法子,审人最是管用。” 常宁拇指摩挲着剑柄,语气轻飘飘的:“先将十指的指甲剥了,再拿小刀划开手指,将里头的指骨一块块剔出来,要是功夫好,保管人都晕不过去,全程醒着看自己的手变成一滩烂肉。” “你猜,你能撑到第几根手指才开口?” * 另一边,顾从酌并未插手身后顺利的审讯。他走到那棵坐着人的老树下,抬头望向依旧悠闲自在的白衣人。 恰在此时,一名倒在地上装死的匪徒眼中凶光一闪,抓起手边的刀就朝着顾从酌猛扑过来! “只要挟持住他,我就能跑了!”匪徒如是想道。 第39章 干他们这行都眼尖,就算顾从酌与常宁只穿了常服,单看这通身的气度也能瞧出家世不凡,再远远看看年纪,定是不知天高地厚出来游玩的公子哥,这种人吓唬起来最是简单,他们这才出来劫道。 谁承想碰上了俩硬茬,还有个莫名其妙路过的也在帮忙,但他瞧出这三人隐隐是以顾从酌为主,只要控制住他,不就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了吗! 顾从酌与常宁仿若未觉,就在那匪徒以为自己要得手之时,一支袖箭如电射而至,与白衣人面前的顾从酌擦肩而过,没伤他一分毫毛,就无比精准地将那匪徒的手掌狠狠钉穿在地。 顿时杀猪般的惨嚎直冲天际。 顾从酌自始至终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一眼,目光只落在白衣人身上,见他抬起手腕的袖箭也面色不变,仿佛笃定了白衣人这一箭不是冲他而来。 是试探,也是交锋。 白衣人笑问:“郎君因何不躲?” 顾从酌声音平静:“阁下因何出手?” 后边常宁正在逐个审讯,哭嚎与惨叫混杂,惊得林间又落下几片枯叶,栖息的鸟群黑点一样飞远。 似乎唯独他们这里,自成一方世外天地,一高一低,一坐一立。 最终还是白衣人先开口,话音穿过斗笠传来,腔调懒洋洋:“英雄救美而已,哪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天下不是谁都像郎君身边那个心硬如铁的同伴,不懂怜香惜玉。” 他顿了顿,斗笠微微抬起,似乎其下那道目光正落在顾从酌身上。 白衣人轻笑道:“说来惭愧,这也是在下的老毛病了,总不忍心美人受难。尤其见着郎君这般风采,可谓赏心悦目,着实不愿看郎君被这群丑人掳走。” 顾从酌听完这番近乎调戏的轻佻话,脸上照旧波澜不起,倒是常宁在后边不巧听了一耳朵,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常宁心道:“乖乖……还美人受难?我承认,顾从酌长得是比我赏心悦目点儿,但要有人敢掳他,那岂不是嫌命太长了吗!” 当着外人的面,常宁不好笑出声,只竖起耳朵,一个字也不肯落下自家少帅被男人当面调情的奇景。 顾从酌只当没听见,不解风情道:“阁下使得一手好暗器,又擅遮掩气息,可曾想过投军报国?” 不愧是被长公主骂过断情绝爱的棺材脸,人夸他好看、要跟他情意绵绵,他倒好,居然当场招揽起人了! 常宁脸一垮,觉得这场热闹大概只能到此为止了。 果然,那白衣人闻言一怔,接着不太迟疑地就摇了摇头推拒。 “美人相邀,本该应允。可惜在下行走江湖、走南闯北惯了,不爱受规矩束缚,只能含恨辜负美人好意。” 他站起身,素白色的衣袂在枝桠间轻轻摆动,飘飘然像朵乘风而摇曳的白莲。 “本就是路过,如今美人既然已解除危机,”白衣人告辞道,“在下也就不再多留了。” 说罢,他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轻羽般飞起,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常宁收敛看戏的嗑瓜子脸,回到正事上,眼神询问地看向顾从酌,意思是需不需要派人去将他追回来。 这白衣人出现得蹊跷,虽顾从酌与他多番试探都看不出恶意,但仍需警惕,焉知不是另一个陷阱? 除开走在官道上的那三十名黑甲卫之外,附近还有一支黑甲卫的队伍暗中跟随,听候号令。要寻个刚离开不久的人,也不算太难。 顾从酌抬手,示意不必。 “敌友未明,暂且不动。”他望着人离去的方向,眸光深沉。 第35章 山寨 深山,猛虎寨。聚义大堂里,熏天酒气缠着肉香混在一处…… 深山, 猛虎寨。 聚义大堂里,熏天酒气缠着肉香混在一处,粗糙的木桌上摆满了大碗的鸡鸭鱼肉。几个头头搂着抢来的姑娘划拳喝酒, 边上下其手,边眼神往大当家那儿瞟。 烛火噼啪燃着, 将坐在虎皮椅上的大当家熊四脸映得通红。 “来,喝!” 他左胳膊圈着个只穿了粉色肚兜的女子,右手端着酒碗,正要强往她嘴边送。 “大、大当家不好了!” 忽听“哐当”一声,大堂的木门被人撞开, 冷风嗖嗖地刮进来,一个放哨的小喽啰连滚带爬地踉跄扑倒在大堂中央, 脸色惨白如纸, 嗓音惊恐。 “鬼娘子今儿个盯上两个肉票,叫人看穿, 现在打上山来砸窑了!” 吵嚷的大堂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小喽啰汇聚过来。 熊四眼神一厉, 腾地推开怀里的女子,沉声喝问:“来了多少人马?有没有官兵?人现在在哪?!” 那放哨的哆哆嗦嗦伸出两根手指, 大当家眉毛一竖:“二百人?” 二百人的确不少,毕竟他这寨子统共也就八十来个人, 看来鬼娘子这回的确是招了个硬点子。 熊四盘算着立刻叫手下都钻山洞里躲躲风头,结果那个报信的着急忙慌摇了摇头, 颤声道:“是、是两个人。” “两个人?”熊四愣了一瞬, 接着爆发出巨大的嘲笑声。 聚义大堂里紧绷的气氛也骤然松懈下来, 其他匪徒一扫惴惴不安, 跟着哄堂大笑, 有的还怪小喽啰没见过大场面,扰了他们纵酒享乐的好兴致。 小喽啰心中叫苦不迭:“那是两个人没错,可这两个人比二十个人还能打,放哨的早全趴下了,就剩他一个,好不容易跑来报信,还……” 熊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两个人?两个人就敢来闯我猛虎寨?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嘭——!” 凌厉的破空声猛地炸响,一柄沾着血的砍刀从门外疾射而入,裹着千钧之力,当着众匪徒的面擦过熊四的头皮,“铎”一声巨响深钉在他背后的那只虎头上。 刀柄犹自颤动不停,嗡鸣不停。 熊四的笑声戛然而止,僵硬在原地,汗毛从脚趾头一路窜到头皮,阵阵发麻。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刀锋掠过头顶的寒意,下意识抬手摸了把脑袋。 头发铲没了,怪不得发凉。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如同索命阎罗,逆着光,不紧不慢地踏入了嘈杂尽褪、死寂一片的大堂。走在前头的神色冷峻,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后面的那个慢慢拍了拍手,随性得仿佛刚才扔砍刀的不是他。 “哪位是大当家?”常宁扬声道。 熊四忙往下瞟了一眼,堂里的各个小头头全被那刀吓得魂不守舍。 他心下暗道不妙,清楚气势上已经先矮了三分,只能强撑着架子嘶吼:“是爷爷我!哪来的野种,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擒贼先擒王。 边吼着,熊四边抄起脚边半人高的大斧,冲着前头那一看就是老大的男人奔过去,俨然打的是攻其不备的主意。 顾从酌不退反进,在斧头劈落的刹那身形微动。甚至熊四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举着斧头的手臂瞬间酸麻剧痛,低头一看,手腕连着肘到大臂的骨头全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断裂。 熊四惨叫出声,斧头当啷落地,而顾从酌的靴尖已抵在他心口,抬脚一踹,熊四整个人登时飞撞上虎头椅前边摆满酒肉的大木桌,将其从中劈裂。 酒碗肉盘哗啦啦摔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 熊四本人则像被抽干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仅剩的好手捂着塌陷下去的胸口,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连呻吟都变得微弱不堪。 常宁抱着胳膊,在后边啧啧摇头:“何必呢?真是自讨苦吃。” 所有匪徒,包括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心理的小头目,此刻彻底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有见风使舵的山匪见状,立马想趁着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偷偷从角落溜走。 他算盘打得响亮:砸窑的身手再厉害也就两个人,他们这么多人分头跑,还能每个都顾得上、抓回来? 但他刚从窗户翻出去,就吓得又立马翻了回来—— 山林里不知多少玄黑铁甲、面无表情的兵士,鸦群般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树木后还有各个角落现身,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将猛虎寨围得水泄不通。 瓮中捉鳖。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从酌踩过厚实的绒毯,走向主座;见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大椅上的虎皮,剑光一闪,整张虎皮都被他用剑挑起,嫌恶般扔在了呼痛不止的熊四身上。 底下光秃秃的木椅面露出来,顾从酌大马金刀落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敲着扶手,背后是那插着砍刀的残疾虎头,脚边是光有虎皮没有虎威的大当家熊四。 “二当家是谁?”他嗓音淡淡。 山匪的眼睛不自觉都往前边一个秃头男人身上瞟,秃头男人冷汗直冒,走出来的时候都两股战战。 “军、军爷有什么吩咐?”秃头男问。 第40章 顾从酌眼神示意了常宁一下,常宁上前几步,不用顾从酌开口他都知道该怎么做,将人带出大堂,就往山寨的库房去。 黑甲卫有条不紊地接管山寨。 很快,大堂内所有匪徒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连成串跪了一地。库房被强行打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被抬了出来,几乎堆满小半个大堂。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黑甲卫还从后寨带出来一些眼神呆滞、衣衫褴褛的女子,她们有的已然痴傻,有的则满脸麻木,想也知道遭到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经过鬼娘子时,她们当中好些人更是浑身发起抖来。但不是气或恨,因为这两种情绪早都被磨没了,只剩下纯粹的怕。 常宁审完几个山匪小头头,走到顾从酌身边低声汇报:“少帅,都审清楚了。这寨子里的山匪大多是以前荒年里活不下去的农户,落了草上山。” “熊四以前打猎,发现这条山道时不时有珠宝商经过,就在这儿扎了根。为着做长久生意,他们通常不杀人,每次只扣下部分财物就放人走,有官兵来围剿就往林子和山洞里一钻。” “那二当家还吐出来,说这附近山沟里不止猛虎寨一窝山匪,有不少珠宝商走别的道儿也被盯上,凡经过的都得留下笔过路钱……山林太深,官兵来了也抓不着。” 常宁边说着,边将二当家画的山匪窝点图铺开,石鼓山一带大大小小竟然有十余个土匪寨子。 顾从酌听完,目光从地上被绳索捆成串、面如土色的山匪们身上一扫而过。 光二当家一人,未必说的是真话。 顾从酌指节叩了叩扶手,对押人的黑甲卫吩咐道:“将他们排成一列,挨个报这山里其他土匪寨子的位置。” “不说的,”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刺一刀。说错的,同样一刀。后面的人听着,前面的人如果撒谎,可以揭穿,揭穿对了直接松绑。” “就从……”顾从酌伸指点了一下排在最前面的鬼娘子,“你开始。” 鬼娘子,也就是方才意图骗他们上当的那对姐妹花中的姐姐。常宁审完后她被黑甲卫捆上了山,因为跟寨子里的人不是一起被打下来的,她被单独的绳索捆着。 命令一下,黑甲卫立刻行动。 冰冷的刀尖抵在鬼娘子的背上,鬼娘子刚见识过常宁审讯的手段,暗骂这群当兵的怎么比他们这群土匪还土匪,又心知自己干的那些事儿要是真被抓下山,只有死路一条。 为今之计,只能将这群人引去打更大的寨子,她才好寻机会脱身。 鬼娘子向来审时度势,要不然也不会是被掳来的女子里,第一个借着勾搭大当家,主动提出帮寨子看紧其他姑娘的人,后来还跟着下山蒙骗过路人。 她想到这儿就要开口,然而顾从酌仿佛看破她心思似的,指节轻敲,语气隐有不耐地说了一句:“太慢。” 话音未落,鬼娘子背后的黑甲卫已会过意,拎着鬼娘子的肩将她调了个个儿,正对着其余还没轮到的山匪。 各山匪心里咚咚打鼓,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鬼娘子骇然:“我说、我说……” 话音突然停止,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从她后心捅入,又顺着肌理一旋,血流喷溅,带出的肉沫掉在地面,滴滴答答。 鬼娘子瞳孔放大,喉咙里溢出最后两下“嗬嗬”的气声,最后软倒在地。 顾从酌面色无波,说:“下一个。” * 从结果来看,二当家还算识相。 整张图上标注的窝点里,基本与后来审出的结果相同,只是偶有几处落下。 常宁与顾从酌站在一块,数了数,这一带居然足足有二十来个山匪寨子,规模大的寨子有四五百人,小的有三四十人。 这数量,他甚至疑心附近村庄的住户全弃了农田,上山当土匪去了。 常宁咂舌称奇:“好家伙,这地界儿难不成天天过商队,养得活这么多寨子?” 人长嘴就得吃饭,这么多土匪寨,得多少商队、多少买路财才喂得饱? 顾从酌眉头微拧,目光从这张简陋的地图上抬起,望向门外深深的夜色,忽然问道:“此处离常州府还有多远?” 这话题转得太快,好在常宁早习惯了他这做派,反应得也快。 常宁估算了一下,答道:“大概七百多里路,骑马快行,十日足矣……怎么了?” 顾从酌又沉声问道:“那从这儿到离得最近的运河码头,需要多久?” “我说的是商队。”他补充道。 常宁一怔,皱着眉想了想:“离这儿最近的应当是钱塘府武林门码头,大致二百多里,骑马三日足矣。若换成装载货物的车队,走得慢些,五日多也能到了。” 与顾从酌所料相差无几。 话说出口,常宁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奇道:“咦,若走运河水路,既可直达江南各府,也可一路北上,可比翻山越岭走这山道快得多,还不必忧心匪患,怎么来往的商队还偏要走陆路?” 运河沿线都有当地府衙派官兵巡护,比陆路要安稳得多,为何那些商队、尤其是运送珠宝的商队,却宁可舍近求远,冒着被这么多山匪劫掠的风险,也要绕道走山路? 这完全不合常理,除非…… 顾从酌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他一句:“别忘了我们是来查什么的。” 常宁心下一转,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不妙的猜测猛地窜进他脑海,让他后背也沁出点冷汗。 他倏地抬头看向顾从酌:“该不会是钱塘府也已全然落入……” 常宁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当地的府衙竟已猖狂到如此地步,偷运盐铁、私扣罪名在商户间根本不是秘密,让往来江南的商队、尤其是珠宝商都闻之色变,宁可绕路给山匪交过路财,也不敢踏足运河一步! 常州府位于运河上游,水流从北至南流经常州府、姑苏府,最后才到钱塘。 而恭王的生母温太妃出自中吴温氏,温家盘踞常州已有数十年,可谓享尽天时地利。如此看来,恭王沈祁与温家是借助运河水流控制江南,北至常州府,南至钱塘府,怕已尽数落入他们掌中。 漕运生巨利,但此等行事已不是简单的牟取财富。常宁这才深切的意识到,周显的“暴病身亡”有多蹊跷可怖,陛下赐尚方剑是何等必要,他和顾从酌此行要面对的是多么庞大的势力。 “少帅,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常宁压下心头的震惊,低声问道。 顾从酌沉吟片刻,眸光一闪:“黑甲卫留下,按图索骥,清剿所有山寨,但不必急于将匪徒押解下山,所救百姓暂且留于山中,严防消息走漏。” “你与我轻装简行,不再耽搁,急行赶赴常州府,去会一会那温家!” “是!”常宁立刻抱拳领命。 第36章 火烧 正月初四,常州府。年节的热闹喜庆还未散尽,不少百姓…… 正月初四, 常州府。 年节的热闹喜庆还未散尽,不少百姓还拎着节礼去走亲访友,但府衙的官员都仅有三天年假, 今日便是新年上衙的头一天,难免惫懒。 好在许是大伙儿都忙着享受这一年当中少有的轻快日子, 平日为着鸡毛蒜皮小事都要来衙门争个面红耳赤的街坊邻居,此刻难得也能太平相处,不愿扰了新年的喜庆,沾着满身晦气回家。 因此今日上衙的官员们,只在府衙里闲闲打了一日叶子牌, 到了下衙的时辰就拍拍屁股走人,单剩下轮值库房的三两佐杂官围坐在一起烤火。 “王老兄, 您说京城派来的那位锦衣卫指挥使, 是不是这两日就该到了?” 一个瘦高个搓着手,闲扯道:“我今儿个, 还听见知府大人叫大伙明儿起都去城门口迎人, 卯时就得到齐呢!” 王老兄“哼”了一声, 端起温热的茶喝了一口:“你个新来的还不乐意了?知道这位指挥使是什么来头吗?” 瘦高个会看眼色,一听他还多知道点内情, 连忙拎过茶壶给他续上茶:“我哪有王老兄的消息灵通?老兄给我说说呗。” 王老兄受了他的茶,心想这消息也没什么好瞒的, 说两嘴也没什么。 他于是悠悠开口道:“这位指挥使可不是什么善茬……你们知道他姓什么吗?”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也竖起耳朵,好奇问道:“他姓什么?” 王老兄眼神在房里兜了一圈, 吊足了胃口, 才道:“他姓顾。” “顾家知道吧?他爹可是镇国公, 给皇帝打江山的大功臣, 在北边战功赫赫, 手里握着三十万大军;他娘是跟皇帝结拜的长公主,对皇帝有救命之恩。” “单听这家世,谁都要以为他是个跋扈的草包纨绔,人家也有那资本,偏偏人不乐意钻富贵窝里,以前在镇北军里,是实打实靠军功做的少帅。” 第41章 “上月,他刚调任回京就雷厉风行破了俩大案,陛下这才点了他南下来查咱们!” 名义上是来查转运使周显之死、为林氏灭门案翻案的,可但凡有点城府的都能看出,这必定是皇帝起疑,打着查案的幌子派人巡查江南。 瘦高个吓了一跳,忍不住道:“这么厉害?那万一、万一让他查出什么……” 大官兴许还能想法子脱罪,殃及的不还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吗! “查?能查出什么?” 尖脸官员嗤笑一声:“往年的案卷、账册,要紧的那些,不都按知府大人的意思,妥善收在旧仓房里了吗?那地方偏僻,堆的都是陈年旧物,平日里鬼都不去一个。” 相比起王老兄的谨慎,他显然更笃定来查案的必定无功而返,才会如此不以为然。 最先开口的瘦高个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有些不放心:“可知府大人也没吩咐咱们把那些东西再‘处置’得干净点啊……就这么放着,岂不是隐患?” 那尖脸官员脸上露出抹得意的诡笑,压低了声音道:“李兄莫急,你是新来的有所不知,知府大人早有妙计……过两日,等那位顾指挥使大驾光临衙门了,那旧仓房便会‘恰巧’失火,当着那指挥使的面儿,将仓房里的东西都烧它个干干净净!” 瘦高个惊道:“放、放火?烧衙门可是死罪,谁来负这个责?” 王老兄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不是要你去放火。” 原来王老兄也知道! 尖脸官员云淡风轻道:“是啊,你没听错,就是放火。至于事后嘛,就推给几个刚‘逃狱’的囚犯,土匪也行。” “就说他们怀恨在心,蓄意纵火报复官府。人证物证俱在,天衣无缝……” 瘦高个乍一听有理,但转念一想,这指挥使又不是傻子,听王老兄说还相当厉害,那这把火一放,就是原本没起疑心都要起疑心了。 想到这儿,瘦高个惴惴不安:“当着钦差的面儿放火,是不是太明显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心里有鬼吗?” 尖脸官员把脸一沉:“怕什么?看出来又怎样?知府大人在这常州府做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长江以南,不都是温家说了算?”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 “咱们知府大人跟温家是什么关系?要论辈分,那温家主得管咱知府大人叫声二伯呢……有温家这棵大树乘凉,就算这指挥使来者不善也得掂量掂量。” “再说了,无凭无据,他还能把咱们全都办了不成?” 温家有多势大,没人比他们这群就在江南当官吃饷的更清楚,这番话就等同给他们喂了颗定心丸,虽然依旧有些忐忑,但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 到点换岗了,几人窸窸窣窣地穿上外袍,吹熄了灯火,鱼贯而出。 最后的王老兄仔细地将库房的门上好锁,才打着哈欠回家去。 衙门重归寂静。 来换班的官员们个个不情不愿,刚到就一屁股坐下,悠哉悠哉打起了盹儿。 没人注意到,就在他们议论放火的屋顶上,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然离去。 * 清晨,常州府,城门外。 没出正月,风还是嗖嗖的,吹在人脸上活像钝刀子割肉,就是皮糙肉厚的农夫猎户都不大消受得起,更别提这会儿站在风口上的,还是群身娇肉贵的官员。 挑扁担的菜农路过这片穿官服、干站着不动的大人们,低着头不敢多看,心里却奇怪,还疑心这是跑城门口放哨来了。 温知府当然没错过来往百姓讶异不解的眼神。他带着人已经候了足足四日,越等越是不耐烦,外头的风越大,他心下的火也就更大。 他今年五十有二,在常州府当了四年知府,又背靠温家,自然早习惯了发号施令、呼风唤雨,如今却要带着通判、同知等一众官员,日日早起来城门口吹风! 要不是京城传了信来,叫他们绝不许露出马脚,还叫他们明面上得多讨好追捧这位顾指挥使,礼数错不得一点,最好还将人拉入麾下,温知府才懒得大清早出被窝来挨冻。 “知府大人,您说这顾指挥使怎么还不到?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旁边的孙通判凑过来,压低嗓子嘀咕。 顾从酌,新任北镇抚司指挥使,奉旨南下调查转运使周显死因,并林氏灭门冤案。 消息传到常州府,温知府当夜就回温家了一趟,心知这次顾从酌来,明着是查周显案,暗着怕是冲他温家来的。 温家干过的脏事不少,赋税、漕运,就没有温家不从里捞好处的,这会儿来了个查案的指挥使,自然严阵以待。 但说是严阵以待,其实温知府从温府出来后,心里也着实没太把这位指挥使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京里先后派过多少人来巡查,不都一无所获、灰溜溜地回去了吗? 温家,不还是屹立不倒吗? “不对,”温知府略显轻蔑地想道,“也有没回去的。” 京城那头额外嘱咐过,就算当不成同党,至少也不能成仇家。 但要是被抓到了证据,又是另一番说法了:要么将人斩草除根,再也回不了京城开口说话;要么,寻机给他安插个罪名,京城那边自然也会运作配合,将他送进大牢。 想到这里,温知府心中大定。 他瞪了孙通判一眼,张口就呵斥道:“慌什么?一个毛头小子罢了,就算他出身再显赫,到了常州府,也得看咱们的脸色……” 就在此时,远处隆隆地传来了阵马蹄声,烟尘起处,一队人马迤逦而来。 队伍前方是二十余名身着玄黑铁甲、煞气凛然的黑甲卫,后方则跟着腰佩绣春刀、同样神色冷峻的锦衣卫,乌泱泱一群人,严密簇拥着中间一辆看起来并不十分起眼的青篷马车。 “来了!总算来了!”有眼尖的官员低呼一声。 众人立刻精神一振,慌忙整理衣冠,甭管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面上都堆起最热情恭敬的笑容迎了上去。 温知府此时也换了副嘴脸,快步走上前,高声呼道:“下官常州府知府温有材,率常州府上下官员,恭迎顾指挥使大驾!” 马车停稳,一名锦衣卫疾步上前掀开帘子,从车厢内缓缓走出道玄色身影,宽肩窄腰,墨发高束,腰间斜佩了一柄剑,眉眼间唯有冷淡与疏离意味。 就算是如此大的迎接阵仗,他也只是扫了一眼面前的官员,淡声开口道:“温知府,久等了。” 身形、气质都与传闻相符,温知府心下微定,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指挥使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醉仙楼略备酒菜,为大人接风洗尘。” * 醉仙楼离常州府衙不过百步。 从镂空的窗棂里向外望,还能远远瞧见府衙悬挂的旗幡,随风鼓动。 雅间里,摆件无一样不贵,陈设无一处不美,屏风后还有吹弹琵琶的乐姬,十指纤纤如玉,身姿隔着纱绢影影绰绰,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红木桌上更是摆满了山珍海味,官员们围着顾指挥使坐定,温有材率先端起酒杯敬道:“指挥使大人,此乃常州府的特酿美酒,醇正甘甜,最解疲乏……下官先敬大人一杯。” 顾指挥使端着酒杯,却没喝,只是浅抿了一口。但他是上官,又出身显赫,如此行事也合情合理。 温有材佯装受宠若惊地堆起笑,将心底的不满压下去,面上不显。 接着一众属官就跟开了闸似的,与温知府默契地打着配合,极尽奉承,对着顾指挥使频频敬酒,说着常州风物、民生艰难,间或夹杂两句如今百姓日子愈发蒸蒸日上,暗示府衙多么劳苦功高,总之绝口不提正事公务半句。 顾指挥使从头到尾都并不多言,只是偶尔点头或简短应和。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温有材喝得满脸都是红晕,瞧着已然醉醺醺了,又一次转头添酒时,却给边上的孙通判使了个眼色。 孙通判会意,适时面带歉意地告罪要去趟茅房,出了雅间门就在随行的小吏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小吏点头应下,匆匆离去。 孙通判整了整衣襟,重回雅间时,脸上瞧不出半点端倪:“让诸位久等了,方才肚子里那点小酒折腾得紧……来,这两杯是下官赔罪,先敬指挥使大人,再敬知府大人!” 说着,孙通判满满斟了两杯,先敬了顾指挥使,再转向温有材,举杯时用气声补了句:“都安排妥了。” 温有材眯眼笑起来,举杯与他一碰,嘴上高声道:“孙通判,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贵客来临,你竟还敢失陪?快再和指挥使大人赔个罪……” 他话音未尽,就听得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惊呼:“着火了!着火了!衙门那边着火了!”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启江南副本! 第37章 真身 第42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府衙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几乎映红了半……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府衙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顾指挥使脸色骤变, 立即抬步朝着府衙所在赶去,温知府还有一众官员紧跟在他后边, 俱是神色慌张、难以置信。 “哎呀,怎么会突然着火?” “我看那烧的位置像是库房,那可存放了不少要紧的东西!” “指挥使恕罪,下官等失陪片刻,需得立刻前去指挥救火!”温知府做戏做全套, 脚步越走越快,朝顾指挥使告罪后带着人呼啦啦地走远, 端的是心急如焚、尽职尽责。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府衙, 火势被闻讯赶来的衙役和百姓勉强控制住。但那间仓房早已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冒着青烟, 冷风里尽是刺鼻的焦糊味。 顾指挥使黑着脸, 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前, 沉默不语。 温知府心中洋洋得意,用尽全力才压住嘴角没笑出声。 他边心情畅快地打量着顾指挥使难看的脸色, 边想道:“哎呀呀,任你是镇国公的儿子还是皇帝亲点的指挥使, 初来乍到不都得敛了气性?” 须知地头蛇胜过江龙,要查什么、查出什么, 都得他们温家说了算! 这把火算是将他这四天苦等、合并接风宴上碰的冷脸攒下的气全泄了干净。 温有材收拾收拾表情, 上前一步, 故作沉痛地请罪道:“指挥使恕罪, 下官看守不力, 竟让库房遭此回禄之灾,案卷半数损毁,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罪请了半晌,温有材也不见身前的人让他起身,心下微恼,但想想这愣头青初出茅庐就遭此事变,心里指不定还惶恐着要怎么回去复命。 温有材于是顺理成章推出早就选定的替罪羊:“好在下官已派人将罪魁祸首捉拿归案,指挥使是否要……” 要提审放火元凶。 边假惺惺说着,温有材边抬起头偷瞄顾指挥使,却发现顾指挥使压根没看他,也没有任何应答,只是目光越过他落在温有材的身后,眼睛倏地一亮。 “他在看什么呢?”温有材没明白。 就在这时,温有材听见一道陌生的声线从背后传来,语调无波道:“温知府所犯之罪,何止一个看管不力?” 这说话的又是谁? 温知府心里一惊,猛地转身。 只见烧得焦黑的院墙之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立了一道人影,身形高大挺拔如松,着一袭墨色劲装,革带斜插长剑,衣摆被风掀起时猎猎作响。 分明刚从一片狼藉火场中现身,未熄的火星灰烟却不沾他周遭分毫,只更衬得那双黑眸寒意沉沉,冰冷漠然。 他纵身跃下停在院中,不见激起半点尘土,只是不疾不徐走到心头突突直跳的温有材面前。不必居高临下,只落下眼皮以一种更向下瞥的姿态,睨他一眼。 温有材突然冒出种预感,猛地调头看向他认定的“顾指挥使”,却见人已经低下头,弯腰垂眼,恭敬地冲来人唤了声—— “见过指挥使。” * “你、你是……”温有材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到底也做官多年,瞬间明白过来自己是被耍了。 他重重地喘了两口气,一股冷风吹得他从脚底到头皮都起鸡皮疙瘩,骇的不是顾从酌能骗过他,而是顾从酌是自什么时候起就开始做局骗他? 下江南的队伍从过了凤阳府起,每到个驿站都有他们的眼线快马加鞭,日日送来密报,画像上的模样与他们在城门口所见别无二致,马车更是未曾调换。 顾从酌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入了城,他们还全然不知……好一出瞒天过海,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凤阳府?还是从离京起,他就算到了这一步? 温有材强作镇定,心里不停地安稳自己就算顾从酌已经入城,多年前的案卷也早就付之一炬,对他们依旧无可奈何。 “原来这位才是指挥使大人,下官丝毫未觉,实在是眼拙,”温有材拐着弯儿地说道,“大人此行从密,只是下官想着,若早得知大人已入城中,常州府衙必定清道相迎,也好让大人少些劳顿。” 这是质问顾从酌怎么不提前知会了。 顾从酌懒得与他多言,一挥手。 候命在旁的黑甲卫立即抬上来十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哐当”一声放在地上,箱盖打开,里面赫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陈年旧案卷宗。 完好无损,一宗不差。 在场官员们的脸色倏然惨白,有的甚至开始发抖。 “本官昨日夜观天象,见燥气过剩,恐有火险,索性命人将案卷都挪到他处。” 顾从酌的语气听不出波澜,落在常州府衙各位的耳朵里,却比阎罗索命还可怖:“如今看来,倒是侥幸避过一劫。” 温有材冷汗顺着额头直往下流,就要上前阻拦,两侧披坚执锐的黑甲卫登时拔剑出鞘,金鸣如雷,硬生生将他逼退。 府衙被围得水泄不通,没人进得来,也没人能出得去。 顾从酌走到箱子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对照着上面经办官员的姓名,念道:“孙通判,经办去年三月富商抢女案,判诉主蓄意勾引,赔偿富商白银二百两,致诉主撞死堂中……可有此事?” 孙通判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正要喊冤,锦衣卫已将证据扔在他面前,字字清晰可辨。 满肚子狡辩顿时都说不出口,孙通判嘴唇嗫嚅:“大人……冤枉,冤枉啊……” 顾从酌没理会他,拿起另一份案卷,继续道:“王同知,经办去年九月张家失窃案,判诉主诬告,致人含冤而死。” 王同知浑身抖得厉害,想要逃跑,却被反应奇快的黑甲卫按住,动弹不得。 顾从酌一卷卷地将案宗扔到他们面前,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锦衣卫另将确凿的证据摆在面前。 相应官员跪倒在地,有的哭喊求饶,有的面如死灰,还有的眼神止不住地往温有材身上瞟,看他站在一旁束手无策,整颗心都沉到谷底。 不知多久,满院的官员几乎全部俯首拜倒,而这,仅仅还只是四天里锦衣卫能查出来的、去年一年胡判错判的案件! 温有材还站着,看着自己的属下一个个被揭穿罪行,再看看黑甲卫拔出就没收回去过的剑,又惊又怒,却无可奈何。 他有心要递消息出去,搬温家的救兵来。但顾从酌的人将这里围得铁桶一般,别说是人了,连只苍蝇都难飞出去。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顾从酌合上案卷,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官员,最后才顿在温有材身上:“温知府久在官场,精熟律法,依你看,众下官如此行径,该如何处置?” 温有材咬了咬牙道:“依下官看,未免错漏,应当重审案件……” 还是要和稀泥、拖时间的意思。 顾从酌轻飘飘地打断他:“依本官看,无有错漏,不必再审,应当即刻入狱。” 温有材惊骇:“不、不可!” 一旦他这群下官入狱,指不定就会有谁将他拉下水,毕竟府衙收受贿赂是经他默许,温有材甚至还从中抽利! 顾从酌负手而立,侧头瞥了一眼温有材,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温知府,你要阻挠本官办案吗?” 看似是询问,实则是诘问。 温有材浑身一震。 到这地步,任谁都看出这新来的指挥使是个不好招惹的硬茬,存心要将常州府官场掀个天翻地覆。这时温有材若还梗着脖子往刀尖上撞,那不是平白将把柄送到顾从酌手上,任人拿捏了吗? 一群属下而已,就算没了也多的是新人抢着上位,怎么比得过他的性命? 想到这里,温有材深吸口气,再开口时已然换了张痛心疾首的面目:“指挥使明鉴,下官方才一时被旧情蒙蔽,然而为官者为公,怎可顾念私情?” 话锋再一转,他指着地上的官员,更是义愤填膺:“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不思报效皇恩,反而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甚至收受贿赂、罔顾人命,实在是罪大恶极。” “下官以为,指挥使所言甚是,并且不仅只捉他们入狱,还应当按《大昭律》从严从重处置,方能以儆效尤、肃清风气!” 这番大义灭亲的慷慨陈词,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 那些看他叫住顾从酌、原本还心怀希望指着温有材保住他们的官员们,此时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如遭雷击。 期盼、震惊,失望、愤怒。 曾有多少人为投入他麾下沾沾自喜,现在就有多少人悔不当初,嘶声欲骂,对上的却还是温有材暗含警告的眼神。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 忽然间,他们又想起常州府是谁说了算——是温家,至少在他们的记忆里,从数十年前起,就一直是温家。 第43章 即便他们入狱了、甚至死了,温家照样有办法将他们的尸首拖出来鞭打,照样有办法将他们的亲眷儿女都逼上死路。 恍惚中,孙通判后知后觉地想道:“这是对的吗?” 他们为了温家、为了温有材的利益鞍前马后,也在温有材的暗示下做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脏事,如今东窗事发,被推出来当替死鬼的、被毫不留情舍弃的他们,居然还要担心这种舍弃是否会殃及他们的至亲和子女吗? 这是对的吗? 在孙通判的印象里,他的所作所为挑不出错,奉承上官、替上官办事是为官的都默认的潜规则,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但此时此刻,他竟然对这条规则生出了怀疑,还对更多的东西生出了怀疑,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找不出应对的法子,只隐隐觉得这种错,叫“不公”。 顾从酌作壁上观,直至温有材唱完这出戏,才颔首道:“温知府深明大义,既如此,本官便依你所言。” 他下令道:“将人带下去。” 宣判声落,黑甲卫即刻上前,无视了所有求饶与哭嚎,面无表情地将所有犯案官员全部锁拿入狱。 温有材做戏做全套,狠了心要当个铁面无私的好官,偏顾从酌这时候来了句“依你所言”,弄得好像是他非要将人抓紧狱中似的。 这样一来,被捕的官员即便没对他怒目而视,也是闭着眼,一副对他失望透顶的模样。 温有材面上不显,心下暗骂不已。但不得不承认,亲眼看着手下被拖走、不用被那样的目光盯着后,他竟然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顾从酌还站在原地,温有材强压下心悸,凑出个谄媚讨好的笑容,凑近顾从酌,恭声道:“指挥使雷厉风行,为民除害,下官钦佩不已……府衙遭逢此变,诸多事务亟待处理,下官必定竭尽全力配合大人。” 温有材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自己凭着果断的“弃车保帅”和表忠心的言论,总算暂时稳住局面、保全自身。其余的,待他出去之后自然能去温府商议。 然而他正要告退,顾从酌却突地叫住他:“温知府,且慢。” 说句实在话,温有材现在对这个称呼都格外敏感。自打顾从酌来后,他每回听到这三个字,后边跟的都不是好消息。 “指挥使还有什么吩咐?”温有材站住脚,强笑着问道。 顾从酌站在一片狼藉前:“身为常州府知府,辖下官员如此大规模地贪墨枉法,你竟毫无察觉,是为失察;库房重地,看管不力,致使起火,险些损毁案卷,是为渎职。” 他偏过头,看向温有材骤然煞白的脸,一字一顿道:“依律,失察渎职,亦当停职查办。” 温有材急声:“不、不,大人……” 顾从酌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另外,此间诸多罪案,是否与温知府有关,尚需细查,在查明之前,只好先委屈温知府了。” 他一挥手:“将温有材一并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审问!” 温有材五雷轰顶,不敢置信:“顾从酌,你、你竟敢……” 顾从酌替他说下去:“敢严惩不贷、追查到底?还是敢开罪豪门,与世家为敌?” 经他提醒,温有材色厉内荏地叫起来:“你可知我背后是中吴温氏,你今日动了我,便是动了温家,温家不会放过你!” 然而顾从酌闻言,非但没有忌惮,反而唇角微勾:“温家?” 温有材以为他是在权衡利弊,如同抓住转机,紧紧盯着他。 但顾从酌却缓步上前,逼近温有材,嗓音极冷地说道:“本官也挺好奇,温家此刻……还敢承认在你背后吗?” 第38章 馄饨 温有材被拖了下去。黑甲卫押他时,他没有挣扎,也没有…… 温有材被拖了下去。 黑甲卫押他时,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咒骂,只是嘴巴张着, 嘴皮上下碰了碰,半晌也说不出话, 眼神空茫。 府衙的官员都被抓入狱,焦糊味弥漫的院子里,总算只剩下顾从酌和他手下的人马。 单昌盯着温有材消失在视线里,下一瞬就迫不及待地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背顿时松垮下来。 他杵了杵边上的高柏, 小声嘟囔:“老天,可算完事儿了……你不知道我这些天假扮指挥使有多提心吊胆!” 当时在离京有段距离的驿站外, 顾从酌将他和高柏叫去单独吩咐, 单昌还想过指挥使要派什么紧要的任务给他们,譬如刺探消息之类的。 却没想到顾从酌是要他扮演指挥使, 一直到常州府都不能露出马脚, 还叫高柏在旁边提醒他时刻维持形象。 天知道, 指挥使那样的性子,不爱笑也不爱多说话, 走路永远四平八稳、做事永远不疾不徐,完完全全就是他的反面! 不仅要假扮指挥使, 还要应付沿途变着法儿过来打听消息的探子,偏偏又无处诉苦, 这些日子, 可把单昌憋坏了。 一旁的高柏将胳膊挪开, 拆台道:“得了, 要不是我成天盯着你, 就你那屁大点儿事都要抓耳挠腮的毛病,早八百年就露馅了,还能装到现在?” 单昌悻悻地撇撇嘴,无话反驳。 顾从酌目光扫过两人,以他的耳力,自然能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让单昌假扮自己,继续走官道南下,自己则与常宁提前入城,为的就是打温家一个措手不及。 顾从酌在京城所待时日,满打满算也就七八日,他领命得又突然,料定恭王手下的人根本来不及送份画像到温家。 那么温家想要摸他的底,只能靠沿途打听他的行踪,这时安插个假顾从酌替他待在温家的眼皮子底下,既能放松温家人的警惕,还能暗中入城摸底。 从结果上来看,他这第一步,的确走得无错,开了个好头。 顾从酌对自己人并不吝于夸奖,说道:“此行你们二人立了大功,做得很好。” 这是回去后,会论功行赏的意思。 单昌与高柏立即应了一声,单昌不如高柏沉得住气,面上已经显出喜色。 但活还没干完。 顾从酌顿了顿,又吩咐:“高柏、单昌,你二人即刻持我手令,接管府衙大牢,将今日收押的官员,挨个单独提审,记录口供,重点查问与温家、盐铁、漕运相关的消息。明日天亮前,我要看到初步审讯结果。” “是,属下领命!”两人神色一肃,立刻抱拳应道,转头便点人行动。 顾从酌又看向常宁:“常宁。” “少帅吩咐。” “你带上黑甲卫,亲自去牢狱外围布防巡逻,明哨暗哨都不可少,尤其是看守温有材的牢房,决不可掉以轻心。” 温家敢放第一把火,就敢放第二把。 常宁心领神会,抱拳:“是!”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顾从酌这才独自走出府衙后院。 夕阳已然西下,天光渐暗,暮色缓缓倾覆下来,漫过常州府的屋瓦街巷。 喧嚣暂歇,一种紧绷后的寂静笼罩下来,顾从酌站在阶前,摁了摁眉心,连日翻看陈年旧案的疲惫此时才席卷上来。 然而府衙的官员刚刚入狱、周显的尸体还未察看、盐场尚未前去问话、温知府入狱温家还不知作何反应…… 想到这里,顾从酌伸手探入袖中,摸到的却是个空空如也的布袋,后知后觉想起进城后,还没抽出功夫去买过杏脯。 没有就算了。 他索性靠在墙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衙门外街道的景象,先瞥见的却是斜对面街角的馄饨摊。 馄饨摊边支了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盏昏黄的灯笼,映得蒸腾的水汽都泛着暖光,靠外摆的三四张矮桌坐满了食客。 正是饭点儿,吆五喝六的闲谈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响亮。而顾从酌的视线却越过纷杂人群,正正落在了最靠里那张矮桌边坐着的、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顾从酌目光一顿。 那人侧对着他,头上还是那顶眼熟的粗麻斗笠,边沿下压遮住大半张脸,唯露出一点平平无奇的下颌线条。 相比起露出的脸部轮廓,他的身姿要引人注目的多,腰线微凹,颈线细长,素色长衫裹着细瘦的肩头,风一吹便簌簌贴在骨上,像枝桠积的一点残雪,轻易便能抖落下来,却还依在枝头。 是石鼓山附近遇到的那个白衣人。 隔着一段距离,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顾从酌的目光,伸指抵在帽檐上,偏过头来对顾从酌略一颔首,随即站起身,很快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 顾从酌眸光微凝,迈步走到那家馄饨摊前,看见那张白衣人刚坐过的矮桌上放着个空碗,旁边摞了一小叠铜板。 再转头,摊主是个头发半白的大娘,就着灯笼光,手脚利落地处理着一条肥美的鲜鱼,刮麟破肚娴熟至极,还能抽神照看着炉灶,顺嘴招呼顾从酌。 “大人,来碗馄饨咯?才捉格鱼,鲜得很呐!” 第44章 原来卖的是鱼肉馄饨。 “大娘,”顾从酌开口,声音平稳,“方才坐在那儿穿素色衣服的郎君,您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吗?” 菜刀贴着鱼骨一划,两指带住鱼鳃往外一拽,细密的血珠落进木盆里。 “素色衣服的郎君?” 大娘听他问,边歪头回想,边随手往鱼肚子里掏了把,捞出满满一窝橘红的鱼籽,颗颗饱满得像浸过油,团在手里都攥不住,挤挤挨挨地往外冒。 “啊呀,是坐那块的郎君伐?伊是府衙冒烟那格辰光来的。”大娘拿布巾擦擦手,指了指府衙的方向,“坐勒摊子上老久,刚刚还在呐。” 她眯眼看过去,看清桌上摞着的铜板数目,惊道:“还给了介多钱?” 大娘匆匆几步出去,拿起钱想追着还回去,张望良久都没找着人影。 吴语说话时语调抑扬顿挫,不少词与官话相差甚远,好在顾从酌这些时日耳濡目染,已经渐渐习惯。 府衙起火不久就来了、一直待到他从府衙出来、见到他转身就走…… 白衣人出现得太过巧合,行事也颇为蹊跷——天下之大,要短时间内碰见两次属实不易,他究竟是恰好路过,还是别有目的? 顾从酌不再多问,谢过大娘,转身望向白衣人消失的方向,眸色沉沉。 * 白衣斗笠客穿过街头巷尾,七拐八绕,最终在某个旮旯里推开了一扇紧闭的木门,抬脚迈进去,再反手将院门合拢。 小院清幽,只沿着墙角种了一溜儿翠竹,风经过叶片相触,沙沙作响。屋檐下摆了张低矮的茶幾,靠边有套花纹素雅的青瓷茶具,茶杯均倒扣着。 白衣人在茶幾一侧坐下,斗笠未摘,拎起茶壶放在刚生起的小火炉上,没一会儿就水沸翻腾,热气氤氲。 他倾斜壶嘴,将清亮的茶汤注入一只茶杯,却并未将这杯茶放在自己面前,而是轻轻推向了对面的空位。 风再次摇过竹叶,沙沙声愈显这方不大的小院寂静。 白衣人垂眼,又为自己斟了一杯,白瓷杯底,茶色渐浓。 再一抬眸,他面前的空座已悄无声息多了道墨色身影,身姿挺拔如松,衣角垂落不见半分褶皱,只随着来人落座幅度极小地晃了晃,便又规整地重归原位。 是顾从酌。 他不知是何时出现、何时进来的,倒像一直就坐在那里,与暮色融为一体。 他没开口,也没看白衣人推来的那杯热茶,只是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对面,瞳色极深却不显浊,像仙人用墨笔点过。 白衣人指尖微顿,少顷,如同谈笑一般地说道:“郎君,又见了。” 仍是温润的、带着些许哑意的嗓音,不难听,还反而有种奇异的柔和感。 顾从酌视线下移,拇指摩挲着这杯显然是为他准备、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茶水,并未饮用,而是说道:“阁下不仅擅长遮掩自身气息,还眼观六路,洞察秋毫。” 被看破追踪的经历,于顾从酌而言还是生平头一回。 分明是不邀自来,白衣人对他的造访似乎并不意外,闻言尾音稍扬,略显懒散地答道:“郎君蹑影潜踪,其实在下并未发觉任何端倪。” 顾从酌抬眼看向他。 白衣人格外坦诚地说道:“只是觉得,若在下是郎君,经历了白日府衙起火的变故,又在馄饨摊前见到了数日前擦肩而过的过路人,必定会寻来探个究竟。” 这人倒是……洞察人心。 顾从酌不置可否,话锋一转:“还未曾询问过,阁下因何在此?” 即便斗笠遮脸,也能看出白衣人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语气寻常说了句:“大抵,与郎君的来意相同?” 话语模糊,意有所指。 风过静息,绕过这方茶幾。 茶壶还在小火炉上热着,壶底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壶身泛着层暖红。 两人相对而坐,不知多久,茶壶里的茶汤又沸了,细碎的气泡从底部攒着劲儿往上冒,顶起一点涟漪,在水面咕嘟开个转瞬即逝的小水花。 顾从酌定定地看着他,末了,字句清晰地说道:“半月舫有通天之能,乌舫主若想看江南的热闹,还需亲自劳动大驾?” 【作者有话说】 小顾:透过斗笠看本质! 第39章 周显 顾从酌在军中久了,战场瞬息万变,观察入微已成了本能。…… 顾从酌在军中久了, 战场瞬息万变,观察入微已成了本能。 石鼓山附近偶遇时,他站在树下, 乌沧坐在树上。即使乌沧离去时起身,也有枝叶遮掩身形, 所以只是心生疑窦,没能立刻拍板确认。 但方才顾从酌一路追踪,将白衣人走路的习惯、步伐的节奏都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的脚步,和乌沧一样总比常人缓上两分, 韵律独特,并不难认。 白衣人乌沧, 也就是沈临桉, 即使被叫破身份他也不惊慌或是意外,只有斗笠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顾郎君好眼力, ”沈临桉早知瞒不过他, 干脆直接承认, “半月舫位卑力薄,想在京城待下去, 总免不了多费心力。” 顾从酌摩挲着杯壁的指尖一顿。 沈临桉仿若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直截了当道:“顾郎君曾提过, 若还有步阑珊的消息,尽可来寻郎君要一个好价钱, 如今还作数吗?” 顾从酌眸光微动:“作数。” 沈临桉于是道:“江南盐铁司急报, 转运使周显于巡查盐场时身亡……半月舫做的就是买卖消息的行当, 在下也只比顾郎君早得知半个时辰。” 顾从酌道:“乌舫主过谦了。” 他若是没被皇帝选中来做查此案的钦差, 兴许要等钦差出宫时才能猜出一二。 沈临桉笑了笑, 继续道:“顾郎君这几日忙于查案,应当还未看过周大人的尸身。” 这是府衙着火后他知道的,还是府衙放火前他就知道的? 沈临桉神色未变,像是丝毫未察觉自己说的都是半月舫的绝密消息:“府衙派人剖验,有仵作意外发觉周大人的腿骨上有细密毒纹,他怕惹祸上身不敢声张,并未在剖验记录上写明。” 却还是被半月舫知晓了。 甚至,他应当是在京城就得知了周显的死因很可能与步阑珊有关,否则两人怎么会在半路上就碰见? 再进一步,他也许还猜到了顾从酌不会走官道,所以特意选了条更近的山路。 然后顾从酌就听见他解释:“但半途上遇到顾郎君,在下也没想到……山林茂密繁杂,人烟稀少,哪能知晓顾郎君会走哪条道?想来应是缘分。” 细枝末节,顾从酌并不在意:“说说步阑珊。” 沈临桉从善如流地转回话题:“原先在下与顾郎君提过,步阑珊是一味奇毒,初时只如同寻常风寒,待毒悄然近骨,再被内力催动或剧烈活动,才会毒发。” “但半月舫这些时日重新翻看了关于步阑珊的消息记录,再结合周大人的死状与死因,提出了一项猜测。” “兴许下毒的剂量,也会对毒发所需的时日产生影响。若只是少许,起效就慢,不动内力与往日几乎无异;若是中等,起效稍快,一觉醒来便可让人双腿麻痹,无法行走;但若是再多……” 沈临桉敛了笑意,一字一句道:“就不只是伤腿了。”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更准确的用词:“外表看来,步阑珊过量致死的人,面色青紫,肢体僵直,与急骤卒中无异,若非精通毒理或心存疑虑,极易错判,但腿骨上的毒纹却不能造假。” 顾从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诧或质疑的神色,也并未像半月舫中的那次一样,质疑这消息的真假。 毕竟周显的尸身就收在府衙中,周显是否中毒,中的是否是步阑珊,顾从酌回去后若有怀疑自可查验,乌沧在此事上撒谎并无意义。 所以顾从酌只是沉默一瞬,就一针见血地问:“这条消息,还有谁知道?” 他面前的乌沧依旧十分坦然:“只卖与顾郎君一人。” 顾从酌定定地注视着他,乌沧神色坦荡地任由他看,瞧不出半点心虚。 不像是假话。 按理说,话已至此,顾从酌该得到的线索已然得到,该确认的来意也已确认,他应当起身离开了。 但顾从酌仍然没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道身着素色衣衫的人影上,停滞一瞬。 那是种审慎的目光,似是在迟疑从哪里开始打量,就好像今天是顾从酌头回认识乌沧这个人,又好像顾从酌只是单纯地打算加深印象,记住这个人。 总之,尽管缘由不明,那道目光还是开始动了,先是划过乌沧略显单薄的肩膀和修长的颈,接着是被腕部袖箭带勒出的小臂线条,最后,又挪回乌沧头上那顶遮掩面目的斗笠边缘。 顾从酌指腹不自觉地捻了一下,但他最终没动。 第45章 乌沧却像是会读心,忽然轻笑一声,将短暂的沉寂打破:“顾郎君看着在下,是仍旧信不过,还是好奇在下摘掉斗笠后的模样?” 有时候,顾从酌真怀疑他会读心。 不等回应,乌沧已经抬手,指尖勾住斗笠边沿轻轻向上一推,随即完全摘了下来,随意搭在两人中间低矮的茶幾上。 斗笠之下,并非是张什么惊艳绝伦或狰狞可怖的脸,只是极为平淡无奇。五官端正,组合在一起却没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特点,丢入人海之中顷刻就再难寻回,属于追捧美人的大昭百姓看了会无动于衷的类型。 唯有一双眼睛,眸光清润不失灵动,与这张平淡的脸摆在一起,也能为其多添两分光彩,增出些许独特的韵味。 顾从酌点到即止地收回视线,但乌沧还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说完了正事,他骨子里那点打第一次认识起就有的、轻佻而不轻浮的不正经又冒出苗头。 乌沧将脸往顾从酌面前凑了凑,语调刻意拖得长且慢:“郎君看清了吗?” * “少帅,都看清楚了,”常宁面色凝重地对顾从酌低声道,“切开皮肉后,周大人两边小腿的腿骨上,的确都有绯红色的纹路,已渗入骨髓。” 地窖阴冷,为了存放尸体常年不见日光,但也因此,那股浓重的、独属于尸体的腐烂气息在这也无法消散。 《大昭律》规定,凡官员逝世,必先经勘验,确认并非遭遇谋害,才可入棺下葬。其中,五品以下的官员,由当地府衙进行核验;五品以上,则必须上报京城,由皇帝亲点官员,前来查验。 而在负责查验的官员抵达之前,尸体不得有丝毫损毁,须妥善保存,若有差池或是遗失,以“不敬”罪名论处。 江南盐铁司转运使为从三品,奏折层层上报写的是“周显病故”,唯有皇帝的那封急报多了两字“疑似”,应该走的是皇帝的消息路子。 大多数人都以为,皇帝派他来确认周显之死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目的应当是借机巡查江南、试探温家,却没想到周显的死因,居然与步阑珊有关。 顾从酌站在一边,目光低垂,停在两人身前那具冰冷的尸体上。 周显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青黑,嘴唇紫绀,四肢僵硬地瘫着。尽管保存得再好,他也已经死去多日,初显腐败迹象的皮像蒙了层蜡,紧紧往下贴住骨骼,颧骨和腹腔格外凹陷。 假使没有腿骨上的毒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周显都确凿无疑地符合急骤卒中的症状。 大昭不兴剖尸,那名勘验的仵作怎么知道割开皮肉,能在腿骨上能发觉端倪?是被半月舫收买,还是他原本就是半月舫的人? 周显身亡与温家、与恭王脱不了干系,顾从酌在常州府见到此毒虽有意外,但不震惊,因为恭王曾对他父母下毒、他自然知道恭王手里有步阑珊。 但半月舫是怎么知道的? 周显逝世消息一入京,乌沧就启程。这说明,半月舫部署在江南的人不仅盯着温家,还知道温家可能会对周显下手,甚至猜到是用步阑珊下手,才能将周显的死讯与步阑珊再度出现的消息,同时送到乌沧手中。 所以,半月舫也知道恭王手里有步阑珊,并且比顾从酌知道的要早得多。 顾从酌心念电转,眨眼间就将脉络全数理清。 “嗯。”他从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应和,听不出情绪。 顾从酌最后扫了一眼周显腿骨上的绯红毒纹,转身朝着地窖出口走去。 常宁轻吸一口气,动作利落地将掀开在边上白布重新盖回去,仔细盖好周显的尸身,接着快步跟上顾从酌。 “少帅,”常宁压着嗓子,“你说那个乌沧明明在京城,却连江南的转运使其实是中毒身亡都知道,消息怎么能这么灵通?” 还是他们久在朔北,落下外边培养探子的新法子了? 常宁漫无目的地想:“要是半月舫是我们手下的就好了,有这样的情报组,要做什么事、查什么人不都事半功倍?” 可惜半月舫不仅不是他们镇北军的,如今还敌友未明,舫主乌沧神出鬼没,偏偏总出现在少帅身边,之前山道上的白衣人居然也是他! 那么他先前对少帅的“出言不逊”,难不成是为了引起少帅的注意、让少帅对他心生好感,从此要什么给什么…… 越想越心惊,常宁神色一凛,对顾从酌问:“少帅,此人心机深沉,即便嘴上说是来帮我们查步阑珊,也未必可信……需不需要我去安排几个黑甲卫的弟兄,盯他的梢?” 昏暗的甬道里,只有衣衫拂过空气的细微声响。 顾从酌脚步未停:“不必,此事我已有安排。” 常宁见他如此说,便也不再多言,但心底对那位半月舫的舫主不减半分警惕。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窖。 外面已是深夜,寒意更重,稀疏的星子挂在墨蓝的天幕上,偶有闪烁。 他们沿着空旷无人的街道,朝着在常州府的住处走去。 夜风拂过,带着几许萧瑟,隐隐还能闻见鱼腥气,应当是附近就有个能停泊船只的小码头。 常宁还在琢磨着半月舫与步阑珊之间的关联,突然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破风声,间或还有嘶嘶的哑音。 “少帅小心!” 话音未落,前方漆黑的巷弄上方,一道模糊黑影从旁边的矮楼翻过栏杆,直直坠落下来,“嘭”地一声闷响,重重砸在距离他们不过十步之遥的石板路上。 尘土飞扬,常宁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个穿着粗布麻衣、须发花白的老翁! 他后脑落地,发丝压得很平,几乎与石板紧挨在一起,但仍然有鲜血从紧挨的缝隙里淌出来,很快漫出浓重的血腥气。 他的手脚扭曲,大概是骨头被摔碎了,无力支撑筋肉的缘故,但这些都不是最让常宁毛骨悚然的。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老翁的腹部似乎因这撞击难以承受地破裂开来,没有露出预想中的内脏肠肚,而是滚落出满满当当、圆润硕大的物什。 挤挤挨挨地、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哗啦啦地倾泻了一地,其中一颗滴溜溜地滚到常宁脚边,停住不动了。 常宁弯下腰,将它捡起来—— 那是颗饱满浑圆的珍珠。 【作者有话说】 人腹珍珠!有没有让大家想起卖鱼肉馄饨的大娘~ 第40章 珍珠 地窖里阴冷依旧。周显的尸身盖着白布放在一边,台上又…… 地窖里阴冷依旧。 周显的尸身盖着白布放在一边, 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常宁拧着眉,用匕首小心翼翼地从老翁破裂的腹腔里,挑出一根浸满血污的细线, 细线末端连着只破损的细绸袋子。 这应当就是装珍珠的珠袋。 他看看全数捡回、收拢在旁的满匣子珍珠,又看看老翁身上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百思不得其解:“少帅,看他的打扮,不像能有这么多珍珠的人。” 而且,就算这珍珠都是老翁自己的,他又为什么要把珍珠全装进绸袋里, 再吞进肚?这不难受吗? 打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悠然接过他的话头:“这是珠肠人。” 常宁一惊, 瞬间转过身, 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警觉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入口处的那道人影。 是乌沧。 他换回了那身白衣, 却没戴斗笠, 露出其下唯有眼睛还算出色的寡淡面容。 他对常宁的警惕似乎毫不在意, 甚至颇为闲适地靠在门边,唇角勾起个浅淡的弧度, 目光却越过常宁,看向顾从酌。 乌沧笑道:“顾郎君, 我来了。” 常宁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松,眼神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顾从酌面色不变, 看不出有丝毫波澜, 但常宁多了解他, 知道这就算是默认了:合着他早跟乌沧达成了协议, 却什么都没告诉自己, 说的‘已有打算’,就是把人放眼皮底下亲自盯着! 那他俩怎么没一起回来? 常宁打量着乌沧,眼尖地发现他的发梢似乎还沾着点水汽,衣裳也十分干净,像是沐浴过后新换的。 “他是特意洗过澡来的!”常宁恍然大悟,“来就来,他居然还洗完澡才来!” 再听听那句意味不明的“我来了”,何等居心叵测,何等矫揉造作! 北地苦寒,军队里姑娘少,也有许多男子搭伙过日子,叫做“义兄弟”,实际是一个给另一个当了媳妇,这常宁也是听说过的。 可那是有深厚的同袍情谊打底,和这京城人的弯弯绕绕可不一样! 这跟原先看顾从酌被调戏的热闹不是一回事,常宁这会儿瞧着,这乌舫主怎么还隐隐有点要费心思的苗头了呢? 常宁正要开口揭穿:“少帅……” 第46章 顾从酌闻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常宁看得更清楚,大致含义是“你话真多”。 常宁悻悻地松开剑,手放回身侧时,眼睛还盯着顾从酌,眼神颇为怨念。 重归太平,顾从酌移开视线,将话题拎回正轨:“何为珠肠人?” 乌沧这才缓步走入地窖,靴底踩在地面上,几近无声。 他在老翁的尸身旁站定,扫了眼腹部那块血肉模糊的惨烈景象,解释道:“江南的珠宝生意难做,连外地的珠宝商都略有耳闻,更别提当地的商户了。” “这种珍珠产自沿海的偏远渔村,要运往各地售卖,走水路运河本是最快捷最省力的途经。” 常宁立即想起此行路上碰到的山匪,但没有顾从酌示意,他并未开口。 “然而水路被温家把持,还有要掉脑袋的风险,因此很多珠宝商宁可绕远,走陆路跟山匪打交道,也不愿过运河。” 乌沧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掉脑袋的风险”指的就是李诉暗中帮助温家,将私运盐铁的罪名扣在珠宝商身上。 “并非所有商人都愿意平白多花一倍,甚至更多的功夫在路上,费人费力,又实在不愿为此搭上性命……于是,有一个珠宝商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乌沧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冷诮:“运珠宝危险,可运‘人’却无碍。” 常宁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乌沧继续说道:“这个珠宝商出钱雇佣了一些家境贫寒或急需用钱的百姓,许以报酬,让他们用特制的绸袋装满珠宝,扎紧,然后吞入腹中。乘船过卡,便可蒙混过关。” “靠岸以后,再凭借另一端系在舌根的细线,将绸袋从喉中扯出。” 光是听着,常宁就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阵发紧。 顾从酌俯下身,用匕首柄仔细撬开老翁的牙关,将油灯凑近照亮他的喉管。果然,那喉咙深处布满了新旧交叠的刮擦伤痕和溃疡,惨不忍睹。 接着向下看,腹部的伤痕边缘齐整,血肉翻卷,像是被利器划破。 顾从酌再直起身时,面色沉冷如冰:“常宁,去查清这名老翁的姓名住处,家中有何亲眷。另外,他坠落地附近的住户和商铺需逐一排查,询问是否有听到异动、见到可疑之人。” 当时顾从酌和常宁并未发现楼附近有除他们之外的身影,但不一定其他百姓也都没有发觉异样。 “是!”常宁领命,转身欲走。 经过乌沧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乌沧仿若未觉,笑眯眯看着他走远。 地窖内只剩下两人,顾从酌也抬步向外走去,沈临桉自然地走在他身侧。 “顾郎君意外吗?”沈临桉偏过脸看他,试探似的,“在下没有失约。” *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并不算是约定,只是风吹竹叶,他和顾从酌坐在檐下饮完了一杯茶,他摘下斗笠,问顾从酌有没有看清他的脸。 沈临桉的记忆力很好,可当时的情形本身已经够让人印象深刻。 顾从酌没有回答他的话,这完全在沈临桉的预料之中。但顾从酌当时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微怔的沈临桉脸上。 有一瞬间,沈临桉甚至觉得他看破了自己的伪装。 他问:“与我一同查案,如何?” 这也是沈临桉第一次听到他在自己面前自称“我”,三皇子的时候只能听见“臣”。即便他曾和顾从酌提过这件事,仍然不了了之。 另一个身份没求来的称呼,这个身份很轻易就做到了。 和顾从酌叫他“乌舫主”的时候一样,好像只有顾从酌这么叫他,沈临桉才会有一种独特的、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隐隐地提醒他,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所有都是基于另一个身份。 他不是他。 他在欺骗顾从酌,但这种欺骗让他得以更放肆地和顾从酌相处,甚至让沈临桉开始爱上了这个因他腿疾才出现的“新”身份。 沈临桉眼睫颤了颤,方才还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则顿在唇角,被顾从酌误解成了别的意思。 顾从酌看着他:“不愿意?” 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只有尾音略微地向上扬,罕见地有一点柔和的、很好接近的意味。 沈临桉倏地回过神,忽然觉得这世上大抵没什么人能拒绝这样的邀请,与内容和形式无关,单纯是沈临桉不能。 何况他本来也不想拒绝。 * 顾从酌目视前方,脚步未停:“乌舫主反悔了?” 身旁的乌沧轻轻笑了一声,答道:“美人相邀,哪怕就是刀山火海,在下也不惧分毫。” 顾美人脚下微顿,侧眸瞥了他一眼。 “玩笑而已,”乌沧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笑意却更深,“……顾郎君就这么放心让在下跟在身边?不怕在下得了情报就寻个机会逃跑?” 他要真能带着信儿跑掉,顾从酌也不必当这个指挥使了。 顾从酌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稳无波:“乌舫主是想我去找根绳子,将你捆起来?” 乌沧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竟还似模似样地思考了一下。 他煞有其事地答道:“若捆在顾郎君身边,哪怕日日夜夜,在下也并无不可。” 顾从酌:“……” 说实在的,在顾从酌往前二十一年,算上前世有二十四年的人生经历里,都没有遇到过乌沧这样的人。 这样明明身负绝技、来路神秘,却没有寻常高手的傲气,只有一点卡得不上不下的“不正经”和“不得体”的人。 还总爱时不时说些顾从酌觉得不太好接的话,说话的语气轻佻,却不至于惹人生厌,多一分浮滑,少一分就生硬。 顾从酌一时不知他是惯来这样,还是存心想与自己拉近距离,说:“乌舫主与人相处,向来如此?” 乌沧笑吟吟地反问:“郎君指什么?” 明知故问。 顾从酌没接他的话。 乌沧长长地“啊”了一声,作恍然状地询问:“向来如此与旁人说话?” 果然是明知故问。 见顾从酌不应,乌沧直直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否认道:“自然不是。” 看他语气神态都极认真,像是接下来要说什么万分重要的话,顾从酌便停住脚步,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然后顾从酌就听见乌沧用带着哑意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在下初见顾郎君时,便觉与他人不同,好像从前在哪里见过,只是暂且记不起来了。” ……从前在哪里见过? 但顾从酌自小就去了朔北,军营里有谁他再熟悉不过,当中并没有乌沧。 顾从酌略一思忖,答道:“我刚回京不久,乌舫主应是记错了。” “是吗?”乌沧被他一口否定也不恼,轻叹道,“那想来,是前世便有宿缘。” 第41章 盐场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广阔的盐场上,连风都是咸…… 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未散去。 广阔的盐场上,连风都是咸湿的。盐场主事汪建明候在盐场衙署的大门口,不时朝着道路两边张望, 明显是在等人。 京里来的钦差顾指挥使于昨日抵达常州府的消息,不出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常州府。听说是温知府亲自去接的人, 接风宴开到一半,府衙库房就着了大火。 这前脚接后脚的,任谁也能琢磨出点儿不对劲,料想这是温家给钦差备的下马威。结果消息再传来,库房的案卷居然分毫未损, 温知府一干人等反倒下了狱。 敢和温家打擂台,这下, 顾指挥使算是在常州府一朝扬名了。 如此狠人, 汪建明一个盐场主事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他料想顾从酌昨日收拾完府衙, 今日必定会来盐场查问周显身亡当天之事, 因此天未亮就在此等候。 果然, 辰时刚过,两骑身影就破开晨雾而来。当先一人身着墨衣, 神色冷峻;其次则是名身穿素白长衫的男子,容貌平平, 但气度从容,不似寻常随从。 汪建明是官场老油条, 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虽心中疑惑这白衣人是谁, 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快步迎上前, 深深一揖:“下官盐场主事汪建明, 恭迎指挥使大人。” 顾从酌垂眸扫了一眼,汪建明身高中等偏上,身形匀称不胖不瘦,许是身在盐场也时常干活,罕见地并无寻常官员的虚浮和胖肿,作揖时也能看出衣料底下的手臂线条紧实有力。 但汪建明的脸色却极差,仿佛只是强撑着精神,眼下青黑一片。 顾从酌翻身下马,缰绳自然有小吏急忙上前接过。 他简洁明了道:“烦请汪主事带路,去周大人平日办公之所。” “是,是,指挥使请随下官来。”汪建明连忙侧身引路,没问那白衣人半句。 第47章 盐场衙署占地颇广,沿途可见三两着官服的盐吏忙碌穿梭,看见汪建明领着两位生面孔、气度不凡的人走过,心明眼亮这就是京里派来确认周大人死因的钦差,纷纷停下活计,躬身行礼。 待他们走过,几个相熟的盐吏才聚在一起,忍不住低声议论。 一人看着汪建明即使恭谨也难掩悲色的面容,感慨道:“汪主事和周大人的交情着实不浅……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你看他脸上还是没有半点笑模样。” 另一人附和道:“那可不,听说他们二人是多年前的同榜进士,一起外放,又先后调到江南盐铁司,相识十几年了。周大人有次喝醉酒,还亲口拍板说他们是‘知己挚交’!” 又有人叹息:“周大人病得太急,怎么就……周大人是严肃了些,可也从不为难手下人,上次老刘家孩子病重缺钱,周大人还私下问他需不需要先支些俸银应急,最后却是汪主事哽咽着送来的。” 这些低语虽轻,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顾从酌耳中。但他面色沉静,步履未停,就跟没听见一样。 汪建明将两人引至一处收拾得干净利落、却明显透着冷清的值房前:“指挥使,周大人平日就在此处理公务。自周大人逝世后,下官日日打扫,但内里物件均未动过,一样不少。” 顾从酌目光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 这间值房内的布置无甚特别,非要说的话就是过于简洁,只靠墙摆了排收纳公文的柜子,另还有当中正对房门的一套桌椅。 乌沧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姿态闲适地倚在门边,跟路过看热闹似的。 听到这句,乌沧忽然开口道:“日日打扫?汪主事还真是勤勉。” 这还是汪建明听这白衣男子第一次开口。 汪建明飞快地瞟了眼顾从酌,接着欠了欠身答道:“回大人,这转运使的值房非同小可,周大人尚在时偶有提及,说所存公文要件不宜外泄,因此这屋里的清扫也是他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如今周大人去了,下官想着周大人的嘱咐,不敢随意托付底下人,只能自己多费些心思,每日来拾掇拾掇,全当是暂时替周大人守着。” “汪主事思虑周全。”乌沧笑了笑。 顾从酌在书案后坐下,询问道:“周大人出事那日,情形如何?详细说一遍。” 汪建明站在下首,先前眉宇间就若隐若现的愁绪,被这一问勾得骤然翻涌上来,脸上悲色顿重。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回指挥使,周大人那日……那日并无任何异常,清早与下官在盐场外那家粥铺用了早食,到了盐场后,周大人如常先去巡查盐池。” “下官本欲同往,但周大人说有些文书让下官尽快处理,便独自去了。没想到这一去,盐吏再来报,就是说周大人倒在盐池旁的棚屋里,已没气了……” 顾从酌指尖轻敲桌面:“粥铺派人查过吗?” 汪建明肯定道:“周大人出事后,下官立刻派人去查了那粥铺,将当日铺子里剩余的食材都查验过,没有任何异样。” “并且下官曾反复询问过,底下的人都说周大人巡查盐场时,没喝过一口水或是吃过一点东西。” 顾从酌指节微顿,看了他一眼。 汪建明从始至终都躬着身子,态度恭谨挑不出错。 靠墙的架子上摞满了公文要件,一叠叠码得齐整。书案上条理分明,砚台里余墨干透,旁边镇纸压着几张写了一半的札子,笔架上毛笔悬垂,堆叠的纸张按照日期顺序理得方方正正。 这种整齐有序不是刻意为之的掩饰,是实实在在日日沉浸其中的模样,按理说顾从酌应当在这里好好搜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周显中毒的线索或证据。 顾从酌却道:“周大人的住处在哪?” * 用过午膳,汪建明亲自将二人送离盐场。 如果不是顾从酌让他留步,他估计就要叫小吏再牵匹马来,一路将他们送至周显家中了。 即使这样,汪建明依旧礼数周全,再三躬身行礼,目送顾从酌与乌沧消失在太阳斜照的道路尽头,才再直起身。 他脸上的沉痛缓缓褪去,转而变成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马蹄嘚嘚,敲响在逐渐热闹的道路。 行出盐场有段距离,乌沧控着缰绳,与顾从酌并辔而行。 他侧过头,随口似的出声道:“顾郎君觉得方才那位汪主事的话,有几分可信?” 顾从酌目不斜视:“他并未说谎。” 至少在明面上能查证的部分,汪建明说的都是实话。 乌沧挑眉,明白顾从酌的言外之意——不说谎不代表说的话就是全部真相,汪建明显然有所隐瞒。 若换作旁人,接下来大概就是要列举汪建明隐瞒的部分,作出番讨论了。 但乌沧再一开口,说的不是汪建明,也与案情无关,纯粹像是有感而发。 只听他若有所思道:“好像无论是谁在顾郎君面前说话,是真是假,总能轻易被郎君看破。” 乌沧眸光一闪,问:“古籍上似乎有提过,这叫……‘相面知微’?” 《相法》里曾过记载,称有人能通过他人的神情变化来判断话语真假。但这么讲也说不通,因为乌沧当时在半月舫的屏风后,顾从酌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脸,也能确定他提供的消息是真的。 顾从酌神色无波:“直觉而已。” 乌沧看着他勒着缰绳继续前行,突然唇角微弯,语气有些玩味地说道:“不过汪主事有句话说错了,顾郎君发现了吗?” 顾从酌侧眸看向他:“哪一句?” 乌沧笑吟吟的,正要开口作答,忽见前方巷口窜出个四五岁大的孩童,举着根通红的糖葫芦串,眼看着就要冲到马前! 顾从酌眉头一蹙,正要出手救人。但乌沧反应极快,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堪堪刹停。 那小男孩被突如其来的高头大马吓得惊叫了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刚咬了一口的糖葫芦也脱手飞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经此一遭,小孩居然也没哭,拍拍手站起来,没管马还在跟前呼哧地吐息,先噔噔噔把掉了的糖葫芦串捡起来,想也不想就要继续往嘴里塞。 “诶,这个不能吃了!”乌沧下马,刚想看看小孩怎么样,就见着这幕。 他快步走到被叫住的小男孩面前,半蹲下身,看小男孩愣愣地像没反应过来,就伸手指了指糖葫芦上沾的灰。 “不能吃了。”乌沧重复一遍,但小男孩还是没有要松手的迹象。 乌沧往他跑来的方向看了看,果然看见家刚摆出来的糖葫芦小摊,摊主生意很好,已经围了不少小孩抢着买糖葫芦。 乌沧便领着他走到糖葫芦小贩摊前,要了串又大又红的新糖葫芦串,递给他。 “哥哥跟你交换,好不好?”乌沧温声问他。 他的嗓音还是泛着哑意的,却有种莫名的温润感,奇异地能安抚人。 小男孩看了看那串新糖葫芦,大概是听懂了,这回才点了点头,一只手接过新的,另一只手将原先那个递过去。 “交、换。”他咬字很慢,但很清楚。 乌沧接过那串脏的糖葫芦,小男孩自觉交换完成,举着新糖葫芦,又蹦蹦哒哒地跑远了。 他踱回顾从酌身边,一手牵过缰绳,一手捏着个脏掉的糖葫芦,半天也没找着扔的地方,看着有些许滑稽。 顾从酌下了马,从他手里拿出那支糖葫芦,选了个最近的铺子进去,再出来时两手空空,想是找店家帮忙扔了。 乌沧牵着两匹马,在原地等他。 这儿离周显家不远,巷子口又多,两人索性不再骑马,就这么慢慢地走着。 巧的是,刚刚换到新糖葫芦的小男孩似乎也住在那个方向,一直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跑跑停停。 乌沧看着那高举的一溜儿红,不知在想什么,却忽地听见身边传来道偏淡的嗓音:“乌舫主似乎很擅长和孩子打交道。” “这不算什么。” 乌沧闻言,侧头看了眼顾从酌,眸底不知怎地漾开点笑意,轻声道:“在下小的时候,也被人这么哄过……那人哄孩子开心的功夫胜过在下百倍,耳濡目染罢了。” 顾从酌回道:“原来如此。” 第42章 送别 周显的家宅坐落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巷中,白墙黛瓦,檐边挂了两盏纸…… 周显的家宅坐落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巷中, 白墙黛瓦,檐边挂了两盏纸灯笼。 顾从酌叩了叩门,出来应门的是位面色稍显憔悴的妇人, 看年纪打扮,应当是周显的夫人。 她身边贴着腿挂了个小男孩, 正是方才路上撞见那个,吃着糖葫芦。 他看见门外站的是顾从酌与乌沧,便指着乌沧对周夫人喊道:“糖葫芦!” 周夫人见状,顿时明白过来儿子的糖葫芦哪来的。她连忙道谢,得知顾从酌是来查验丈夫死因的指挥使, 更是立刻迎人进门。 第48章 顾从酌看了眼小孩,习惯性地摸了下袖袋, 空的, 好在糖葫芦还没吃完。 “来,哥哥带你去那边玩。” 乌沧似乎看懂了他想做什么, 抢先一步领着小孩往边上走开了些, 但还在周夫人能一眼看见的范围里。 周夫人的视线跟着孩子走, 确保孩子似乎与乌沧相处得很愉快,才撤回目光。 顾从酌跟着她将视线收回来, 沉声道:“夫人见谅,有些事, 顾某还需向夫人询问。” 周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不易察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大人请问。” “周大人最后去盐场的那日, ”顾从酌刻意避开了某个字眼, “可有什么异常?” 周夫人喉间动了动, 摇头道:“夫君那日与往常一样, 到了点便起身去上衙, 早食还是在盐场外边的粥铺用的……夫君惯来如此,说可免了家里备早食的辛劳。” “但那日,我在家中心头突突直跳,怎么也不安稳,没过几个时辰,就有盐场的小吏过来,说夫君他……可夫君从前身体一向很好,连风寒也不太沾染,衙门里却都说他是急病,我另找了三回大夫,也都说夫君是卒中,说这病一发去得就快……” 说到这里,她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 顾从酌待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才继续问道:“夫人可知,周大人素日与谁来往较密?可与谁结怨?” 周夫人摇头,眼泪终究还是顺着脸边滚了下来:“夫君平日除了家中和上衙,别的地方都不大去,应酬更是能推则推……夫君不爱交际,公事之外,只在家中看书习字,或者陪琮儿玩耍,不曾与人结下什么深仇大恨。” 琮儿是他们孩子的名字。 “三不五时的,盐场的汪主事会来寻夫君喝两盏酒、说说闲话。他是夫君交好的友人,夫君没调来常州府时,也总与夫君通信往来。” 周显是科举入仕,外放后从知县做起,先后任过知州、按察司佥事、按察副使。因考绩皆优,升任江南盐铁司转运同知,在姑苏府任职六年,后升转运使,调来常州府刚第三年。 这样看来,盐吏们所言不假,汪建明的确与周显交情匪浅。 顾从酌略一思忖,提出能否去看看周显的书房,周夫人于是领着他去了。 书房内陈设简单,与周显的值房风格相近,书籍笔墨摆放得一丝不苟,也不染半点尘埃,就像主人还在时一样。 “夫君的东西,我一件未动,都保持着原样。”周夫人低声道。 她退到门外等候。顾从酌目光扫过书房,也并无发觉什么异样。 他向前几步,还待细看,却发现乌沧不知何时蹲在了书房靠院墙的那扇窗下,指尖轻轻抹过窗棂下方一道极浅的痕迹。 顾从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有条不同寻常的刮擦痕迹,位置隐蔽,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 再贴着墙根往下看,泥土上有点不自然的凹陷,大概半个脚那么大。 “夫人,”乌沧站起身,隔着窗问周夫人,“近日夜间可曾听到过什么异响?尤其在这书房附近。” 周夫人想了想,点头道:“前两日夜里,似乎是听到点动静,昨夜好像也有。自从夫君离去后,我夜里就寝格外浅,听到动静几次点灯起来查看,却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也许是我听错了,家中只有我与琮儿,我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兴许是风吹,或是狸奴觅食也说不定。” 顾从酌与乌沧对视一眼。 乌沧借着顾从酌的身形遮挡,用气声在他耳边说道:“看痕迹,不止一两次。” 好像有一缕细风拂过,但顾从酌余光瞟了眼,檐角悬挂的铁马并未晃动。 顾从酌指尖不自觉地轻叩窗台,沉吟片刻,忽然对周夫人说道:“夫人,顾某有一法子,兴许能助夫人找到害死周大人的元凶。” 周夫人一愣,讷讷道:“夫君、夫君他不是病故吗……” 她攥着帕子的手更紧了,倏地自顾从酌的话语里品味出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但她还是强撑着,毫不迟疑地答道:“大人尽管吩咐。” * 顾从酌走出书房,与周夫人一同穿过长廊,朝着庭院走去。 与来时相比,这次周夫人的脚步更乱一些,许是还没从骤然得知夫君可能是被人害死的消息里缓过神。 她穿着的是身雀梅色的衣裙,袖边绣着几茎淡紫的兰草,性子也如兰一般,温婉克制。即便此刻情绪再激荡,能让人瞧出的,也不过是颊边落得更急的泪。 “我、我就知道,”周夫人用帕子紧紧捂着嘴,略带泣音,却努力说得清晰,“夫君定是被人害了,他平日身子向来康健。” 看得出,即使这么多天过去,她其实心底里从未相信过周显是病逝。只是衙门里的官差和郎中都这样解释,她才不得不接受。 她抬起泛红的眼看向顾从酌,眼底多了期盼和坚定:“大人吩咐的事,我一定照办,一定要把害了夫君的人找出来……” “夫人不必过于忧心,”顾从酌看了看她,嗓音放缓了些,“顾某会留下人手,在暗中护佑夫人与孩子的安全。” 周夫人又是好一阵谢。 提到孩子,她的目光本能地望向院子角落。 只见乌沧半蹲着身子,与她的儿子周琮平视着说话。周琮则攥着那支糖葫芦,其实已经吃完了,但他还是握着那根竹签不放,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宅看得差不多了,乌沧应当是在与他告别,还笑着说了句什么,周琮这才慢慢松开了抓住乌沧衣角的小手。 孩子的一举一动,总能让做父母的无知无觉看上许久。 周夫人与顾从酌走到檐下,看着这一幕,出神片刻,忽地转头对顾从酌低声谢道:“今日多谢两位大人体谅……想必大人也看出琮儿这孩子,与别的孩子不大一样。” 其实方才买糖葫芦的时候,顾从酌心底就有了几分猜测,现在更加确定:周显是从三品的官员,家中布置却格外简略,几乎见不到易碎的摆件,也不雇请仆役。 应当都是因为周琮。 顾从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了一声,问道:“不爱说话?” 这简单却明显温和的回答,让周夫人一怔,随即神情更加柔和下来,减去了些难以启齿的艰难和紧绷。 她点了点头,说:“是,大人说的是,琮儿打小便是如此。” 四五岁大的孩子,若是平常人家,该三五成群地满大街窜才是。 但附近的邻里从来不见周琮掺和追跑笑闹,一天里不过能瞧见他两回:一回是清早雷打不动地送周显上衙到街尾;还有一回是糖葫芦小贩出摊,他举着糖葫芦跑回家。 他也不爱和生人说话,街坊邻里偶有逗他的,问他几岁了,他从不答话,还是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人就是走远了也不见得搭理。 周夫人顿了顿,又说:“但这孩子其实什么都懂,谁待他好,谁待他不好,他都知道。” 比如他知道有的人看他的眼光,让他觉得不舒服,他不想搭理;比如他知道乌沧是真心想跟他换糖葫芦,所以他换了。 周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周琮亦步亦趋地跟着乌沧,仿佛想起什么:“夫君出事的那天早上,琮儿和往常一样,送他爹爹到街口。” “平日里,送到那儿他自己就会回来,唯独那天,隔了许久我都没见着他的人影。” “我心急如焚,跑去问街坊,好在琮儿人小走的慢,有人瞧见他往盐场的方向去了……我急忙去追,刚走几步,就见夫君托了位相熟的盐户老汉,将琮儿送回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反复吸了好几口气,才能无比艰涩地把话说下去。 “我也不晓得这孩子怎么认得那么远的路,兴许、兴许也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琮儿那天才格外执拗,非要……非要多送他爹爹一段路吧。” * 顾从酌与乌沧离开的时候,周夫人是牵着周琮的手,站在宅邸的门槛内,目送他们离去的。 她在孩子面前极力收敛着悲痛,与往常送别丈夫同僚时似乎并无不同,只是眼角发红,泄出没完全掩盖的情绪。 周琮仰着小脸,安静地看着母亲,又看看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没有说话。 顾从酌牵着马,走在渐落的夕阳余晖里,残霞在他脸边勾出朦胧的浅金光晕,让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也柔和几分。 他也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走出巷口,远离了周家母子的视线,他才习惯性地、无意识地用指尖探了一下衣袖内的暗袋。 当然还是空的。 顾从酌这才想起来,在昨日府衙那场混乱之前,他的袖袋就一直是空的了。 他于是将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这个动作其实很细微,但还是没有被某个人错过。 乌沧侧过头,嗓音微哑地问:“顾郎君似乎……心情不佳?” 第49章 顾从酌脚步未停。 他暂且还不愿剖析自己心头的沉闷从何而来,也没有编造谎言、随意敷衍的习惯,便用听不出波澜的语气说道:“只是在考虑,派谁来守周家更为稳妥。” 乌沧仿若也料到他会转移话题,但不纠结,只是从善如流道:“常宁身手好,又善应变,可独守一天;单昌耿直,高柏谨慎,可共守第二天。” 衙门里还有一堆事务,满牢房的官员等着审、温家那边也得有人盯着,大半黑甲卫还在满山剿匪,哪一件都要人手。 但适才顾从酌与周夫人嘱咐,共需要三天时间,这最后一天还无人值守。 乌沧善解人意道:“郎君麾下还能调动、且能胜任此职的,不就只剩在下……” 他刻意话音一顿,拖长了调子:“……与郎君了吗?” 顾从酌没有否认,相当于默认了。 恰在此时,两人经过午后卖糖葫芦的小摊贩。日头落下,小贩早已收摊回家,围满孩童的街角空荡无人。 顾从酌似不经意地扫过去一眼,又很快将视线收回,听到身旁的乌沧语气轻快地开口道:“陪郎君守夜,在下自然一万个心甘情愿。” 听这语气,仿佛还有转折。 顾从酌等他说下去,果然,乌沧话音一转,带着点商量的口吻:“不过,郎君能不能也答应陪在下做一件小事?” 顾从酌回过头。 只见乌沧不晓得什么时候,从他那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纸包裹。 揭开一角,里面并排放了两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丝缕甜香在暮色里蔓延开来。 看得出他收得很小心,糖葫芦没有一点磕碰。加之天冷,糖葫芦也没有融化,看起来还和刚出炉时一模一样。 “他什么时候买的?”顾从酌心想。 乌沧将油纸包捧到他面前,那双黑亮的眼睛笑弯弯的,问:“郎君肯陪吗?” 第43章 回礼 回到府衙,门口的黑甲卫快步上来牵过马匹。顾从酌与乌沧迈过门槛,…… 回到府衙, 门口的黑甲卫快步上来牵过马匹。顾从酌与乌沧迈过门槛,不待进院,单昌和高柏就急忙迎了上来。 “指挥使, ”单昌抱拳,面有愧色, “府衙里收押的那些官员初审了一遍,弟兄们连着干到今日,贪墨枉法的罪行倒是都认了,画押的供状都在这儿。” 他递上一叠文书,嗓音低沉了些:“但一问到是否受温家指使, 或是谁主使纵火销毁案卷,个个都不开口, 全都一问三不知, 咬死了是逃狱的囚犯蓄意寻仇。” 高柏在一旁适时询问:“指挥使,是否要用些重刑?” 顾从酌接过供状扫了一眼, 神色并不意外。 这才过去一天一夜, 温有材虽被下狱, 但温家威势并不只靠个温有材。这些官员谨慎得很,还在观望, 心想指不定就能等到温家出手翻盘,当然不敢指证温家, 日后遭来报复。 “不必,”顾从酌将供状递回, “先晾他们两天。” 等那点侥幸的打算被牢房磨光, 自然会有人耐不住性子, 抢着开口。 单昌和高柏领命, 略松了口气, 退下去继续忙碌。 这两人刚走,常宁就从另一头赶来,见着顾从酌就道:“少帅,查出昨夜坠楼那个老翁的身份了!” “说。” 常宁于是跟着两人的脚步往堂内走,语速飞快:“昨夜那老翁姓胡,在家中行二,大伙儿都管他叫胡老二,是常州府当地人。他有个刚过十六岁的女儿,叫胡小蕊,靠在戏班里唱戏挣钱糊口。” 当地人、女儿在戏班里唱戏,听着家境还过得去,怎么会沦落到要去当珠肠人的地步? “原本胡老二家里有间杂货铺子,家底还算殷实。但前几年他妻子生了场大病,是肺坏了,怎么也看不好,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铺子也转手卖人,欠下不少债。最后他妻子没了,只剩下父女俩相依为命。” 顾从酌一针见血:“他做珠肠人,东家是哪位?” 常宁皱眉:“没查出来,街坊邻居都说胡老二平时要不就在家,要不就去水霓楼找他女儿,隔三差五回乡下看看老母,没见他去别的地儿。” 顾从酌进了厅堂,在桌边坐下,换了个问题:“他昨夜为什么出门?” 常宁想也没想就坐在他对面,继续说道:“胡小蕊唱戏的戏班名叫水霓楼,在江南算是小有名气,时常坐船往来各府城演出。这次全班人马都回来了,唯独胡小蕊迟迟没回家,胡老二就天天去戏班,找班主要问清楚。” “昨夜他摔下来的那处矮楼,紧挨着的就是水霓楼的后院。” 看样子,胡老二昨夜出门,还是为了去戏班追问女儿的下落。 常宁接着问道:“少帅,需不需要我立刻带人,去将水霓楼的班主和那戏班里的人全部找来问话?” 顾从酌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我今晚亲自去一趟。” 说完这句,顾从酌拎起茶壶,翻过倒扣的茶杯倒了杯茶水。 正好常宁说完这大串话,口干得厉害,不长记性地就去捞那杯茶。 顾从酌早有所料,抢先他一步,执着茶杯的那只手就跟长眼了似的,精准避开常宁不怀好意的手指,稳稳将茶杯落在了乌沧面前。 常宁:“???” 他这才注意到,刚才他跟顾从酌汇报的时候,乌沧就极其自然地跟进了正厅,施施然坐在顾从酌身侧,顺理成章得好像那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而乌沧瞧着从容,可等常宁的眼神一过来,他便将手指搭在了杯边,飞快地抿了一口,放下来倒是格外慢悠悠,在常宁眼里都能越过石鼓山到朔北奔个来回了。 “这几个意思?”常宁心想,“一杯茶而已,我像会是放在心上的人吗?” 常宁没喝上茶,脑袋里倒像灌满了茶汤,一动里头的水就直晃悠,啪嗒啪嗒地看不懂顾从酌在干什么,只觉得他初显纣王被狐妖蛊惑的苗头,胳膊肘往外拐。 顾从酌当没看见他脸上的傻气,第二杯倒给自己,第三杯推向了常宁。 常宁双手端过那杯茶,左看右看,疑心是顾从酌往里下了毒,要跟狐妖双宿双飞。再一抬眼,顾从酌自己也喝了。 他忽然莫名觉得受宠若惊,满肚子疑惑不解也都被压了下去。 “也是,”常宁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想着,“乌舫主是客嘛,我都忘了,是应该先给他倒茶。” 光想着乌沧那天洗完澡来找少帅了,他又老在少帅身边出现,这大半天过去,常宁都忘了其实他们跟乌沧并不算熟。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活干久了脑子发懵,看谁俩都有鬼!”他想。 常宁仰头喝完这杯茶,又记起正事,忙道:“少帅,温家派人送了帖子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制作精良的金箔拜帖,放在桌上推向顾从酌:“送帖子的下人说,温家主听闻少帅抵达常州府,略备薄酒,今夜邀少帅过府一叙。” 温有材进牢,满打满算也才一天。 温家这会儿急着邀他过府,要么是想给温有材求情,要么是忙着跟温有材撇清干系。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更多的,则要先探探顾从酌究竟查出了多少。 顾从酌指尖摩挲着杯壁,眼皮都没抬一下:“推了,随便找个借口就成。” 常宁没意见,直接应了,转身大步流星地去打发温家。 厅内一时只剩下顾从酌与乌沧,二人相对而坐,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茶杯偶尔轻碰桌面的轻响。 “离天黑还早,在下先回去一趟,”乌沧极慢地饮完这杯茶,起身告辞,“还没谢过顾郎君招待。” 他似乎已经默认了顾从酌今夜探访戏班,自己得一同前去。 虽然顾从酌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顾从酌颔首:“嗯。” 算是应了他的告辞,也应了那份心照不宣。 乌沧轻轻地笑了一下,刚走到门边,忽又停住脚步,半侧过身地看向顾从酌。 “茶很好,”乌沧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下刚刚就想说了。” 但顾从酌不喜奢靡,其实这只是府衙里最普通的茶叶,估摸着当不起堂堂鬼市半月舫舫主的一句“很好”。 还是他口味如此? 顾从酌向来不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多想,直接走到旁边的柜子里,从里面翻出两包还未开封的茶叶,递给乌沧。 “回礼。”他言简意赅。 说得很模糊,但乌沧听懂了,只是他没想到顾从酌会直接赠他两包茶叶。不过回过神来,他居然并不意外。 乌沧手里捏着包裹茶叶的纸包,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又笑了:“若是早知一根糖葫芦就能得来顾郎君的茶,在下必定关了半月舫,成天追在郎君身后熬糖。” 好好的情报楼,多少人千方百计想要都得不来的势力,在他嘴里竟成了个比不上糖葫芦小摊的累赘了! 第50章 顾从酌:“……胡言乱语。” 乌沧眉梢一挑,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门廊渐浓的暮色里。 顾从酌独自坐在原地,即使三番两次听见乌沧称得上调戏的话,对他似乎也没有半点影响,照样不动如山。 他只是瞥了一眼自己杯中的茶,端起茶杯,将杯中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 夜色深沉,水霓楼的后院还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丝竹咿呀之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时不时的纠正声。 一个瞧着十六七的姑娘又一次唱走了音,教导她的师姐忍不住皱紧了眉,斥责:“哎呀,这句怎么总往上飘!” 那姑娘也着急,试了几次总唱不好,反反复复,嗓音就带了哭腔:“师姐,我也知道……可我、我心急嘛,班主说明日就要听这段,我要是唱不好,往后再别想着登台了……” 不登台就没有报酬。十六七的姑娘,从小学戏,若是没机会唱,前头的苦全白吃了不说,回去也没法跟家人交代。 旁边一个眉眼柔婉的女子叹了口气,劝道:“都先歇歇,喝口水……班主这几日为了躲胡老二,成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让你松散了两日。现在胡老二没了,他可不就有功夫来盯着咱们了么?” 街里街坊的,消息传得快,黑甲卫白日里问过胡老二的邻居,早有嘴快的悄悄泄了消息,没半日这儿整片都知道了。 她们还以为会被叫去府衙问话,毕竟胡老二就死在水霓楼外头,惴惴不安了好久,天黑了也不见人来传唤。 想着许是府衙明后日才上门,或是死了个平头百姓,府衙不乐得管,她们居然渐渐也不那么心慌了。 但这会儿夜深人静,提到胡老二,气氛还是微微一滞。 与胡小蕊平日交好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插话,担忧道:“说起来,小蕊姐姐究竟去哪儿了?这都多少日子了也不见她回,要是知道她爹出事了,她该多难过……” 人群中又静了片刻,才有一个略微年长些的武旦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我好像听班主跟人喝酒时漏过一句,说是去了兰陵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听不清:“上回我们乘船去唱戏,那边的豪绅老爷一眼就看中了胡小蕊,嫌听得不够,就给留下了。” 都是戏班里的,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武旦说得隐晦,但谁听不懂呢? 与胡小蕊交好的小姑娘立刻问:“留下,那、那她爹怎么办?” 那武旦撇撇嘴,直截了当道:“一个是大富大贵、穿金戴银地享福去;一个是回来继续过这清贫日子,天天被班主催债要钱,还要伺候身子越发不好的老爹……换了你,你怎么选?” 胡小蕊的性子她们都是见过的,但凡班主要点人唱戏,她总头一个要去,什么台子都来者不拒。 村镇里的土台子最是难登,底下站着叼着草的二流子,喝倒彩的、吹口哨的,甚至有人扯着嗓子编些不入流的荤话;还有的把她们当狐媚子,朝着她们呸唾沫。 富豪家的堂会又是另一种难堪,多的是混不吝的少爷,喝了几盏酒就往后台里闯,扯着人的戏服就要开始扒,最骇人的一次甚至跟到了她们的住处。 其他像胡小蕊那样身段好、嗓子好的角儿,多少都有点脾气,会挑去哪唱。唯独她好像个泥人,嬉笑怒骂全不入耳。 整个戏班谁不知道,唱花旦的胡小蕊最是缺钱、最是爱钱? “可那天……”旁边一直沉默着的女孩犹豫着开口,“班主的船在码头开走的时候,我好像在岸边远远瞧见小蕊姐了。她边哭边朝着船上跑,我跟班主说,他还说我看错了……” 唱戏的眼神都灵,况且学戏那会儿吃住都在一块,又不是头回见的生人,哪能连这都认错? “会不会,小蕊姐其实不想留?” 这话像是块石头扔进死水里,众人又是一阵静。 其实她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胡小蕊欠了班主的钱,班主三天两头地催,未必是真缺那些银子,而是想有个堂堂正正的借口,将她“卖”出去。 留下享福,不过是遮掩太平的说辞。 但明白归明白,她们都是靠班主混口饭吃,也不愿将这层纱撕了,弄得自己好像真成了胡小蕊被“卖”的帮凶。 武旦嘴硬地反驳:“留在富贵人家唱戏有什么不好?反正到了年纪总是要嫁人的,选个有钱的,好歹吃穿住上苦不了……难不成等她老了、唱不动戏了,也跟胡老二一样,跑去做珠肠人吗?” “要我说,也就胡小蕊傻,能被瞒住。俩人明明在一艘船上,胡小蕊追船的时候指不定她爹还听见了呢!这是她们家事,用不着我们操心……总归胡老二都死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也越来越轻,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安慰自己,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最终,还是那眉眼柔婉的女子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聊了,明日班主还得听戏……胡小蕊的事往后谁都不许提,胡老二已经没了,小蕊、小蕊也有了归宿。咱们管好自己就行,别自找麻烦。” 众人纷纷点头,重新练起了戏,好像那番议论没发生过。只是这回,连师姐都明显心不在焉起来。 而就在此时,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她们的厢房窗外转瞬即逝,未曾惊动一个人。 第44章 乐船 夜色如墨,两道人影如飞鸟般掠过水霓楼后院的墙头,落地无声。…… 夜色如墨, 两道人影如飞鸟般掠过水霓楼后院的墙头,落地无声。 正是顾从酌与乌沧。 两人行至岔口,一条窄径通向水霓楼的二层, 上头极有可能是水霓楼班主常待的厢房;另一条则蜿蜒向前,尽头靠近河岸, 吹来的风咸湿,隐约可见船只在水波里摇晃。 没有多言,两人毫不犹豫选了通往河边的方向。有些事,在方才水霓楼里的姑娘们议论时就有了猜测,现在需要印证。 河边水汽氤氲, 混杂着鱼腥和水草河泥的味道,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错落地排着。当中一条明显比其他船更大、更整洁些, 船头挂着没点的灯笼, 旗杆是空的,应该是把旗子收起来了。 是水霓楼的乐船。 顾从酌登上甲板, 紧接着扑面而来的就是股浓重的熏香气味, 与河水的腥气格格不入。偏偏船上又空无一人, 这香味就显得蹊跷,倒像在刻意掩盖什么。 船舱内陈设相当简单, 只摆了些桌椅与床铺,供乘船去其他府城唱戏的角儿们休息。另有个简易的厨舱, 架了五口炉灶,看大小, 都够七十来人吃饭。 水霓楼开船唱一次戏, 用得着带这么多人吗? 顾从酌眉头一蹙, 正要开口说什么。边上的乌沧已经蹲下身, 屈指敲了敲脚下的木板, 传来的回声空荡。 “先前半月舫建造的时候,是在下亲自盯的,”乌沧压低嗓音,对着顾从酌解释道,“这船舱的内高比船体外部看起来低上不少,应该是底下还有地方。” 顾从酌会意,目光迅速扫了圈,在厨舱角落的地板摸索片刻,很快碰到了处凹陷,指节卡进去向上一拉,居然是道极其隐蔽的活动暗门。 他掀开暗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汗味和霉味的浑浊气息猛地涌出来,汹涌得像是整个戏班都爱往里扔臭袜子,专扔不洗。 冬天尚且如此,夏天该何等酸爽? 顾从酌又一皱眉,转头看了眼乌沧,简明扼要道:“我下去看看。” 这是让乌沧可以在上面等的意思。 说完,顾从酌单手撑着往里一跃,上头的乌沧就听见了声落地后木头咯吱的脆响。 底下是层相当逼仄狭窄的暗舱,高度仅容人弯腰蜷缩。顾从酌半蹲着,确认无人,便从袖中取出根火折子,一吹,借着橙红的火光能看清舱底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空木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箱身灰扑扑的,但不是蒙着层灰,而像是把灰吃进了木头里,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岁。边角有磨损,应当时时挪动。 顾从酌还要细看,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是布料蹭过木梯的声音。 他抬眼看去,就见乌沧也蜷着身子钻了进来,落地时好像太仓促没站稳,手往旁边撑了一下,恰好按在个空木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怎么下来了?” 乌沧转过头对上顾从酌略带询问的眼神,飞快地往上瞥了眼。接着不用他解释,顾从酌也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着含混的对话正往这边来。 顾从酌立刻灭了火折子,暗舱里瞬间陷入漆黑。视线模糊,但顾从酌还是能感觉到乌沧的呼吸朝他靠近,停在他身边。 脚步声和说话声都越来越清晰。 “班主,您怎么这么晚回来了?”其中一个声音问道。 “别提了,”一个略显急促的中年男声回应道,鞋底已然踏上甲板,声音透过木板影影绰绰地传下来,“娘的,真晦气!” 第51章 顾从酌见势不对,当即拉住乌沧的手腕,将他塞进角落一个侧翻在地的木箱里边,随后自己也藏了进去。 阴影隐匿身形。 班主就在他们头上的舱板晃荡,步子虚虚浮浮,像饮过酒:“胡老二那老穷酸居然死了,倒是给老子省了麻烦……要不是他天天来闹,老子至于躲出去吗?” “昨晚还没进门就撞见他了,好险没被缠上,不然他死不还得讹上老子?” 班主啐了一口,语气又得意起来:“不过也好,他死了,就没人管那小蹄子了,欠钱不还,还不乐意跟老子……哼哼,还不是让老子卖回了价钱!” 边上的人适时奉承:“班主说的是!” 班主弯下腰,似乎是打算去抠那道暗门,被旁边的人很有眼力劲地抢了先。 打开暗门,一道昏黄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木箱拉出细长的影子,缓缓移动。 班主往下探了探身子,挂在梯子口,惊得旁边的人连忙将他扶起来:“班主不如在这等等,让小的下去看看?您看这味儿熏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味儿更冲。 班主边摆摆手,边碎碎念着:“老子跟二舅正喝着呢,他说这回来的那什么指挥使,瞧着有两把刷子,连温有材都直接下了狱……搞不好胡老二死了,还得来查老子的戏班。” “他娘的,老子大夜里赶来看,别落下什么把柄……” 下来的人举着火把,连声地应:“是是是,小的肯定给班主瞧仔细了!” 木箱里弥漫着陈年的木屑味。 顾从酌半扶半抱地将人塞进去时,也没想到箱子里的空间那么狭小,挤得两人局促不堪,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相贴。 他顾不上许多,反手将箱盖拉过大半,将两人都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寸宽的缝隙透气。 黑暗骤然涌了上来。 箱内逼仄,乌沧只能蜷缩着,那截苍白的手腕还不小心撞在了箱壁上,后背似乎也抵在了箱底突出的木棱,硌得他眉头一蹙,想躲又无处可躲。 顾从酌听见他低低地喘息了一声,像是压抑着喉间的呼痛,腕骨也在哪儿磕碰了一下。随即若有似无的,他微凉的指尖掠过顾从酌的颈侧和胸膛,好像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才合适。 地方挤,顾从酌干脆伸手按住他的后颈,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肩窝;另一手臂则环过他的腰背,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至于乌沧那只无处安放的手,顾从酌想也不想,牵着他的手腕落在自己的另一侧肩,让他能靠得舒服些,不至于紧挨着箱壁。 但不靠着箱子,乌沧就要靠着他。 “别动。”顾从酌下意识地吩咐。 奇异的是,顾从酌竟然没感觉到怀中人有丝毫的僵硬或不自在,就像是顾从酌这么做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又或是他本人很习惯被这样对待。 习惯,并且…… 享受? 顾从酌不确定自己的形容是否准确,但这是直觉和感官告诉他的答案。 直觉是虚无缥缈的,感官不是。黑暗里视觉被剥夺削弱,其他的感官就会格外敏锐,顾从酌能清楚地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感受到怀中人渐渐捂暖的体温。 还有更多能感受到的。 譬如乌沧的腿,他的腿似乎脱了力,这是顾从酌在他下来时就发现的;譬如乌沧的腰,细窄的腰就在顾从酌掌心,仿佛扣住它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人压制、击溃,随后做任何想做的事。 顾从酌喉结滚了滚,将头偏过半分,因为乌沧的发丝落在他颈间,沾着点疑似沐浴过的湿意,有点痒。 他再一睁眼,下来查探的人已经走到箱边,大概也就三四步远的距离。 火把的光亮从那道透风的缝隙口进来,斜切成一道光带,恰好落在乌沧的左半边脸,昏黄朦胧。 那点橘红的光,也将他的黑眸映出一点棕,瞳仁边缘则是浅淡的金,像是浓稠的、透亮的蜜。 而顾从酌对这样的眼睛,格外印象深刻。 * 沈临桉抬眸,看着顾从酌的眼睛。 周遭令人作呕的浑浊都被隔绝开来,他只能闻到顾从酌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有点像雪后阳光晒过松针,与外边的肮脏阴暗对比分明,让他有一瞬恍惚。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身前拢住他的人心跳沉稳,一下下撞着,好像能直接撞在他心上。 沈临桉突然想起来,自己被顾从酌搂在怀里,嘴唇离他颈侧的动脉大概不过半寸,只要他稍稍偏过头,就能得来一个虚假的、瞒天过海的吻。 戏班的人过来了,火光照进来,可以将他眼前的一切都照清楚。 沈临桉目光一动不动,正好对上顾从酌垂下的眼。那眼神很特别,没了平日的疏离淡漠,也没了拔剑时的锐利锋芒,只是很专注地在看着他。 “他想……干什么?”沈临桉心道。 然后,那只原本揽在他腰后的手臂,被缓缓抽了出来,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索意味,极其轻柔却又不容拒绝地,一寸寸抚过沈临桉的脸。 先是光洁的额角,然后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摩挲到眉骨与眼尾,按了按,像在确认那里是否藏了什么;再来掠过鼻尖,慢慢滑到唇角,也许是紧张,那里抿成了一条浅线,唇峰的弧度饱满。 沈临桉感觉到,顾从酌的指尖最后就停在他的唇边。 恰在此时,岸上水霓楼的方向,隐隐约约又飘来戏班女子练习的唱腔,婉转悠扬,断断续续:“……相看又恐相抛弃,等闲忘却情容易。” 练的是《玉簪记》的片段。 “他怀疑我了。”沈临桉心想。 可他并不害怕或是慌张,他现在只被另外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占据心神。 腿上细细密密的、药效退去的疼,还有身份将被揭穿的危机迫在眉睫,沈临桉突然有些慌了。 他想:“我现在的脸色是不是很难看?会不会太狼狈不堪?” 明明他已经尽量收拾好才来了。 但这些天接连用药恢复行走,沈临桉的腿能维持正常的、不让顾从酌看出来的时效越来越短,兴许什么时候就会露出马脚,被顾从酌当场发现。 沈临桉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这细微的动静没惊动顾从酌的手指,只惊动了他自己。 外面的唱词并未停歇,柔婉的女声幽幽传来:“天长地久君须记,此日里恩情不暂离……” 沈临桉不是陈妙常。 但他兀地发现,即便这样,他还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声、一下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震耳欲聋。 “……这么大的动静,”沈临桉闭了闭眼,无奈道,“他一定听见了。” 第45章 失礼 这道亮光一闪而过,晦暗重现。顾从酌紧紧地盯着乌沧的脸,依旧是那…… 这道亮光一闪而过, 晦暗重现。顾从酌紧紧地盯着乌沧的脸,依旧是那么平淡无奇,只是脸色在昏暗显出更重的苍白, 像蒙着层薄雪的宣纸。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捻了捻指尖, 上面残留着的触感真实无比,皮肤纹理细腻,没有任何伪装的接缝或异物感。 这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普通的脸。 * 说是要瞧仔细,其实也没见这下人有多上心,借着火光大致扫视了圈, 看地上还是那些空箱子,就扭扭头上去了。 爬梯子的时候, 他还拿袖子严实遮着口鼻, 上去头一句就是:“班主放心,没出一点差错……” “最好如此, ”班主哼了一声, “真是瞎忙活一夜……那头是谁在唱戏?听着还算能入耳, 走,瞧瞧去!” 上面的对话声和脚步声消弥殆尽, 班主带着人,又跌跌撞撞地下船去了。 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 确认安全后, 顾从酌率先推开箱盖,利落地退出箱子, 随即回身, 朝仍在箱中的乌沧伸出了手。 乌沧借着他的力道挪出来, 动作似乎有些迟滞, 一条腿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下, 但很快就撑直,看着只像是久蜷导致的血脉不畅。 他站稳后,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之前更加苍白几分,唇色偏淡。 顾从酌没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目光沉静地停在乌沧的耳尖。 他平铺直叙地指出:“乌舫主,你的耳朵很红,脉搏和心跳也很快。” 乌沧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地笑了一下。不知怎地,他这笑看着竟有些“果然如此”的意味。 顾从酌垂着眼看他:“乌舫主笑什么?” 乌沧没急着答,就着顾从酌握着他手腕的姿势,向前倾了倾身,将距离拉近。 顾从酌一动不动,似乎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要说什么。 只见乌沧眯起眼,眸底漾着狡黠而暧昧的波光,半真半假似的说道:“与顾郎君这般美人亲近,耳鬓厮磨,气息交缠……在下若是毫无反应,岂不是太过失礼?” 第52章 他语调悠然地下着结论:“心折神摇,难以自持,才是常理。” 顾从酌握着乌沧手腕的指尖一顿。 那句带着明显调笑口吻的“心折神摇”跟羽毛似的搔过他耳际,让顾从酌下意识地挪开了眼,眉头仿佛难以忍耐地蹙起,准备将手收回来。 总归乌沧都从木箱里出来了,本也不再需要他搀扶。 然而他打算就此放人一马,被放的倒不乐意。松劲的刹那,乌沧更快一步,反手攥住了顾从酌露在手套外的指节。 顾从酌总是习惯戴着半指手套,这习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其实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概是他某次下战场后收队经过城镇,送行的人群里有个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 孩子被木球逗得咯咯直笑,但人太多太挤,那木球一不留神掉下来,滚到顾从酌脚边。他弯腰捡起木球递回去,然而婴孩非但没笑,反而还嚎啕大哭起来。 顾从酌收回手,垂眸看了一眼,才发现手背和手心旧伤叠新伤,刀痕剑划交错着,还有一小片暗红的血迹。 后来他回到营中便叫人做了副半指手套,中途破损又换过许多,不过这习惯好像已经改不了。 于是此刻,乌沧攥住他那截没被布料遮住的指节时,奇异般地给了他一种久违的、触碰到暖意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熟悉。 但其实乌沧的手指是微凉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 这种冷白也很熟悉。 顾从酌看见他的拇指轻轻蹭过自己手套边缘的布料,指尖则稳稳扣住自己那截分明的指骨,像要将那点冷意捂热。 “……他想做什么?”顾从酌想。 黑色布料的边缘恰好抵在乌沧的虎口处,两只手就那么交叠着,乌沧的手包裹住顾从酌半露的指节,像在掌控,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轻缓,直到触到掌心。 随后一枚圆润的、泛着柔和光泽的小东西,从他的掌心滚到了顾从酌的掌心。 那是颗小珍珠,个头不大,浑圆无暇。 乌沧这时才缓缓地松开手。 不知是不是顾从酌的错觉,他感到乌沧的手指抽离开去的时候,指尖似乎在他裸露的指节上轻轻勾了一下。 “方才郎君把在下藏进去的时候,”乌沧适时地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在箱子角落里摸到的。” 这相当于验证了他们的推测,并且是确切的证据:水霓楼的班主果然在干雇用珠肠人偷运珍珠的买卖。 顾从酌将那枚珍珠收好,再抬眼时,眸中已然一片沉静,丝毫看不出适才的近距离接触有没有在他身上掀起波澜。 “走吧。”他简明扼要道。 两人不再耽搁,顺着来路下船,再次经过水霓楼的后院。 班主夜访,楼内喧嚣嘈杂更重,灯笼一盏盏点得无比亮堂。 未免惊动人,顾从酌稍微绕了一小段路,正巧经过胡老二坠亡的那栋矮楼。 那矮楼底层并非正经房间,很是破败。大抵是主人盖到半途反悔,只有个空壳子,里头其实没人居住。 空着也是空着,戏班临近,又多杂物,久而久之,就杂七杂八地堆放了些演出的道具。门口和窗下扔着废弃的布景还有损坏的箱笼,十分凌乱。 顾从酌踏上墙头时扫了一眼,乐船没挂起来的那面旗就在这。 绸布旗颜色鲜艳,旗杆的尖端染有不明的污渍,因为放置的角度从墙内突兀地斜伸出来,投出的影子狭长尖锐。 顾从酌的目光在那面旗上停滞一瞬,眸色深沉如夜,未发一言,就再次与乌沧隐入了黑暗之中。 * 再到府衙,乌沧打了个哈欠,说要回去补眠,就施施然离了场。 顾从酌直入大牢,值守的黑甲卫立即将牢房门打开。他脚下不停,目不斜视地穿过霉味与血味弥漫的甬道,靴跟叩击石板的声响一下下回荡。 离外头最近的牢房关的都是些小官小吏,温有材在最里头,单独一间。 此时他并不在牢房里。 温有材在刑架上,头发散乱,官袍早已被剥去,只着一身肮脏的里衣,头发粘着汗津津的额头,全无往日的高高在上与颐指气使。 常宁执着沾了凉水的鞭子,站在刑架前,打量着被粗重铁链呈“大”字形绑在架子上的温有材,似在琢磨从哪开始下手。 要晾的是为虎作伥的小官吏,温有材既是知府,又是温家人,与他们要查的江南贪墨案紧密相关,自然值得镇北军亲自上阵,撬点有价值的东西出来。 听见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常宁回过头,见是顾从酌,抱拳道:“少帅。 架子上的温有材猛地抬起头,看到顾从酌这个把他打进牢狱的罪魁祸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使得铁链哗啦作响。 “顾从酌!” 但他挣不动,于是干脆朝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嘶声喊道:“你休要得意!你不敢杀我,给我上再大的刑也没用,温家不会放过你的!” 事到如今,温有材嘴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两句话。 顾从酌像是没听见他叫嚣,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常宁身前,语气平淡地吩咐:“常宁,你去躺水霓楼,把班主带回来……做得隐蔽些,别让人察觉。” 常宁应道:“是!” 水霓楼的班主…… 温有材竖起耳朵偷听,不知心下想到什么,神情惊疑不定。 但他身在牢中,就算听见了消息也没大用,再多的担忧恐慌在见着常宁放下鞭子转身离去后,都暂且松了口气。 毕竟人总是更担心眼前的危机,别管温有材喊得多铁骨铮铮,真要上刑,他怎么可能不怕疼不怕死? 他心中刚生出一丝侥幸,以为自己能逃过这劫皮肉之苦。但顾从酌并未与常宁一道离开,而是缓步走到了墙边泛着寒光的刑具前。 温有材心里咯噔一声。 只见顾从酌目光扫了一眼,从中抽了条黝黑沉重、铁片淋漓的长鞭下来,随手掂了掂,仿佛在熟悉手感。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神色冷淡地看向刑架上面色惨白的温有材。 “温知府可知,顾某在军中多年,”顾从酌慢条斯理道,“审过的人不下千数。” “这当中,有战犯,有鞑靼俘虏,还有奸细。” 他说话间,手腕随意似的一抖,铁鞭立刻炸起声凌厉的破空爆响,鞭尾精准抽在温有材身侧不到半尺的石壁上。 火星四溅,石屑纷飞。铁鞭击起的一块碎石直飞过温有材的眼角,他眼前一黑,血腥气很快渗出来。 温有材吓得一哆嗦,浑身肥肉也跟着颤了颤。 顾从酌还是那副没有起伏的语调:“用这鞭,若抽膝盖,两鞭下去,骨头就能碎成渣。” 他手腕一动,将鞭梢指着温有材的胸口:“若抽这儿,也是两鞭……温知府要是能多撑口气,临闭眼前还能看一眼自己的心脏。” “温知府想试试哪一样?” 温有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色厉内荏:“你、你吓唬谁?我可是……” “啊——!!!” 话音未落,一道细长黑影破空而来,正正抽在他的左膝盖上! 温有材发出声不似活人的凄厉惨嚎,眼珠瞬间暴突,剧烈的痛感尖利地从左腿上传来,整条腿登时知觉全无。 没有喘息的时间。 第二鞭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就带着更狠戾的力道,精准抽在他胸口。 “噗!”温有材猛地喷出口血沫,感觉胸膛像是被巨石当面砸碎,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只剩嗬嗬的抽气声。 他勉强抬起沉重的头颅,模糊的视线里,只看清顾从酌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前,仿佛那两鞭只是随手拂开灰尘。 而那条三尺来长的铁鞭鞭梢上,沾着新鲜的血肉碎末,卡在连串的数节铁环缝隙里,只有血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宛如阎罗索命。 温有材耳边嗡鸣不止,阎罗却还在嘴唇翕动。温有材粗喘着气去分辨,在耳鸣声里依稀捕捉出几个字眼。 顾从酌嗓音淡淡的:“温知府好运道,还没晕过去……要猜个有趣的吗?” “猜下一鞭,是抽断你的腿,还是活剜你的心?” * 牢门外,守卫的黑甲卫见顾从酌进去不过片刻功夫,便又走了出来。 顾从酌神色如常,连衣角都未乱上半分,沉声对守卫吩咐:“来个人,进去把温有材的口供录了。” 第46章 好宴 傍晚,温府。这座占地广阔的府邸并不张扬于外,与江南…… 傍晚, 温府。 这座占地广阔的府邸并不张扬于外,与江南大多数的富户官员一样,也用白墙黛瓦。唯有门楣上悬挂着的御赐“积善传家”牌匾, 昭示出温家的不凡地位。 第53章 今时今日,温府却中门大开, 家主亲自在门口相迎。遍数常州府,能有此待遇的宾客唯有一人。 顾从酌只带了四名黑甲卫,径直下马行至温府大门前。见一不过二十三、四年轻人迎上来,面容清俊,一身碧色杭绸直裰, 腰间系着玉带,便知这就是温家现一任的家主, 温庭玉。 “顾指挥使肯赏光, 实是温某之幸,”温庭玉快步下阶, 拱手行礼, “府中略备酒菜, 指挥使快请进。” 他瞧着举止文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仿佛来的不是抓了他二伯的钦差,而是什么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挚交好友。 顾从酌翻身下马, 今日他未着官袍,只一身墨色常服, 倒比任何华服都更显冷峻逼人。 他微微颔首, 算是回礼, 目光在温庭玉脸上停留一瞬, 道:“温家主, 叨扰了。” 这态度与温庭玉一对比,就显得冷了许多,然而温庭玉脸色都不带变一下。 温庭玉三递请帖,从正月初五的晚宴到次日的午宴,再到今夜的晚宴,才总算得了顾从酌一句屈尊纡贵般的应允。 然而温有材下狱已有两日,大牢传出的消息是人昨夜招供。报信的亲眼看见黑甲卫捧着按了血手印的供词,一路送到顾从酌手上。 温有材知道的东西的确不少,顾从酌又是皇帝亲点的江南钦差。这会儿就是顾从酌把他的脸皮往泥里踩,温庭玉也绝不会发半点气出来,更何况顾从酌为人寡言少语,他是早知道的。 “便饭而已,哪里是叨扰?”温庭玉侧身引路,笑道,“指挥使声名远扬,令寒舍蓬荜生辉。” 黑甲卫佩剑随侍在侧,温庭玉就跟没看见一样,面不改色地带着顾从酌穿过重重庭院。 廊回曲折,名贵花木点缀其中,处处可见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流水,既不显俗气,又不失雅致。 最终停在一临水而建的亭台,落有遮风的竹帘,当中搭有烧旺的炭火暖炉。亭外则是精心打理过的荷塘,虽是深冬,残荷也别有一番枯寂的韵味。 分宾主落座,秀丽的侍女无声送上温酒,旋即垂首敛目退下。 亭中只余顾从酌与温庭玉两人。 温庭玉率先开口,语气诚恳:“顾指挥使,家伯父之事,温家上下听闻,俱是震惊不已,痛心疾首。” “家伯父身为朝廷命官,深受皇恩,却失察渎职,纵使下属贪墨枉法……指挥使放心,我温家绝不姑息袒护,定当全力配合指挥使,查清原委,绝无二话!” 他言辞恳切,眼神澄澈,完全是一副深明大义的正直模样,甚至还恰如其分带着些对家族出此败类的羞愧。 只是这词,该说不说的确是温家人,连撇清干系的话都别无二致。 顾从酌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青花瓷杯,并未抬眼看温庭玉,也未接他的话。等他说完,亭中便是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听见隐约的流水声。 这沉默让温庭玉完美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半晌,顾从酌说道:“温家主大义灭亲,顾某佩服。恰巧,今日应邀前来,一是告知温知府近况,二是有些沿途见闻的小事,心中存疑,想向温家主求证一二。” 温庭玉心中一凛,面上笑意更盛:“指挥使请讲,温某必定知无不言。” 顾从酌将瓷杯放回桌上。 其实他也没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般,语气随意:“温知府在狱中精神尚可,偶与顾某闲谈,倒是提及几处风景独到之地。” 这温有材果然不牢靠! 温庭玉心下暗骂。 顾从酌继续道:“譬如,城西三十里外,临着运河支流的那片荒地,白日平平无奇,夜里人潮穿梭,灯火通明,如同集市,常有船只往来。” 温庭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脸上笑容未改,心底一惊,再就是石头般落定下来的“果然如此”。 城西三十里荒地,是温家其中一处私运盐铁的码头,算不上最隐秘,但也不是轻易能被人发觉的,卡在当中不上不下。 “他刻意选中这个,”温庭玉心念如电转,“无非是想让我怀疑温有材到底说出了多少,未必全然一清二楚,兴许是诈我。” 温庭玉脸上露出几分讶然:“竟有此事?想来是民间捣鼓零碎杂货的小贩,想挣点糊口的银两……温某久居城中,忙于家族庶务,对此类乡野趣闻倒不曾听闻。” 私运盐铁在他嘴里,轻描淡写就成了小摊贩的“零碎杂货”。 顾从酌闻言,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顺着话题就往下接道:“原来是民间私货,那么品类繁多也不足为奇。” 温庭玉心头一跳:“哦?有何品类?” 不到黄河心不死。 顾从酌言简意赅道:“重若顽石,白如霜雪。” 温庭玉紧紧地盯着他。 直到这时,仿佛才是温庭玉第一次真正地对上顾从酌的视线。而那双沉沉黑眸里没有委婉的试探,唯有笃定。 这甚至不是暗示,已经是明示了!顾从酌不仅知道他们私运盐铁的地点,还知道了货物,甚至可能已经通过温有材,将温家怎样运盐铁、运往哪里都招了出来! 温庭玉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分明老底被揭,他面上的神情却反倒平淡下来,那种虚浮的热切悄然退去,转成真正相对而谈的姿态。 风从竹帘缝隙里透进来,丝丝缕缕,并不冻人,只是吹起温庭玉脸边的发。 温庭玉抬手,不动乱发,只理了理袖口,动作慢而稳。袖口暗绣的纹样轻轻漾开,丝毫不带慌乱。 他没有立刻回应顾从酌那句等同于最后通牒的警告,而是缓缓起身,走到亭台边缘,伸手挑开一角细密的竹帘,向外望去。 冬日的荷塘,昔日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早已不再,只剩下片片枯黄残破的荷叶与光秃秃的茎杆。不知有意还是偶然,当中唯有一支格外高耸粗壮,倔强地立在冰冷的池水中,傲然挺立。 “顾指挥使久在边关,”温庭玉望着亭外,忽然开口,闲聊似的,“不知可曾见过江南采藕?” 顾从酌淡淡道:“愿闻其详。” 于是温庭玉不紧不慢地说道:“采藕辛劳,采藕人需将整条胳膊,甚至半个身子探进淤泥中,泥水搅乱浑浊,底下究竟有什么,其实是看不清的。” “水下的藕段,往往与荇菜、水藻等其余物什的根须缠绕在一起,盘根错节,极难分离。非是熟谙此道的老手,都易空手而归,甚至……”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向顾从酌:“平白沾染一身污糟的河泥,并不格算。” 费了这般功夫打比方,就是为了暗示顾从酌江南局势如同这荷塘,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希望顾从酌知难而退。 然而顾从酌只接了句:“原来如此。” 再无下文,仿佛真当是在听个采藕的故事。 温庭玉:“……” 他心中一阵憋闷,没想到精心铺垫对方就给了这么四个字,真不知道顾从酌是真没听懂,还是装聋作哑。 温庭玉索性将话挑得更明些:“顾指挥使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前途无量。何必瞧着这滩深泥不够,还要亲身沾染,惹得一身狼狈?或许……可以再考虑考虑,是否值得。” 顾从酌闻言,将目光从亭外的荷塘移向温庭玉,不答反问:“原来温家主想让顾某帮忙摘藕?” 他语气一转,从容道:“举手之劳。” 在温庭玉微怔的神情中,顾从酌继续道:“只需堵住上游水源,将整片荷塘的水放干,再派人下到泥中采藕,无论底下如何盘根错节,都可一一理清。” 温庭玉蹙眉:“水流不息,顾指挥使以何来堵源头?” “取温家主院中太湖石即可。” 温庭玉脸色微沉:“即便能堵,水又放到何处?” “拆墙卸瓦,总有去处。” 话音未落,顾从酌甚至并未回头,只抬手一挥。 身后侍立的四名黑甲卫闻令而动,其间一名身形瘦削的反应最快,拔剑出鞘劈落块齐人高的太湖石。另外三名黑甲卫低喝一声,内劲迸发,生生抬起那块重逾千斤的太湖石。 “哐啷”一声闷响,进水口便被堵住。 而那名反应最快的黑甲卫足尖点地,旋身落在荷塘的下水口,剑光一闪,泥土碎石飞溅,直接劈宽了那道小口! 池水汹涌而出,沿着原有的沟渠向外泄去,甚至无需额外开道。 不过片刻功夫,荷塘里的水便减去大半,淤泥连着各色根茎逐渐暴露出来,散出浓重的土腥味。 温庭玉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看着眼前这强盗般的“放水”行径,手心攥得死紧。 偏在这时,顾从酌还慢条斯理地捻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酒,对着温庭玉示意了一下:“顾某今日反客为主,擅自改了温家主院中景致,还望温家主不要介怀。” 他瞥了眼那迅速见底的荷塘,颇为热心地问道:“温家主,不如顾某再派人下塘,帮温家主把藕挖了?” 第54章 什么藕不藕的,大冬天哪来的藕! 温庭玉看着那片狼藉的荷塘,还有露出来的乌黑淤泥,气极反笑。 他不再与这该死的莽夫打哑谜,干脆撕破那层窗户纸,反问道:“顾指挥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采藕非采藕,你放得干我这院中的一池水,难道还能放得干整个江南的水吗?” 顾从酌迎着温庭玉的诘问,只回了他四个字:“一试便知。” 温庭玉深吸口气,压下怒火,试图换一种方式说服他:“即便顾指挥使试了,于你顾从酌有何大益?不过是得罪满江南的官绅,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朝中将有多少风波将冲着顾指挥使而来?” “再者,顾指挥使可想过,荷塘里的水若被放干,依水而生的鱼虾还能活成吗?与指挥使而言,此遭南下,试与不试都能风光回京,难道搅得人人自危,百姓就能安生度日了吗?” 甚至搬出当地百姓来说话了,这番说辞可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倘若顾从酌真是个贪生怕死或心性不坚的毛头小子,可能还真要被他哄住。 顾从酌却道:“鱼虾依水而生,天经地义。但温家主似乎忘了,这湾荷塘水并非天生就在你温府的院墙之内,是温府掘地三尺、挖塘蓄水,要取莲荷的风雅。” “如今,顾某要将此水还于江河,鱼虾自可随之奔流而去,有何不可?” 守着贯通南北的繁华运河,来往的商户却只敢走山路;靠着物资丰饶的渔港海湾,偏远村庄的百姓却只能把辛劳采来的的珍珠卖给一戏班主;捏着东边的盐场铁场,送进国库的税收矿物一年比一年少。 三岁孩童都知江南“自古繁华”,偏只养富了一个温家,麾下的百姓还有靠吞珠度日谋生的。他竟还好意思言辞凿凿,和顾从酌谈及为百姓思量? 温庭玉不及而立便能当上家主,确有几分颠倒是非黑白的能耐。 言尽于此,该说的顾从酌都已说完,他起身正欲离开,刚行出三步。 “顾指挥使!”温庭玉猛地提高声音,将他叫住,语气中隐隐带了些威胁,“如今指挥使仰仗陛下宠信,行事自然无忌,然而这天下终究姓沈,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的忠心能坚持多久?” “来日时移世易,怎知今日你所做的一切,不会成为他人攻讦你的利刃!” 若说前面的尚且算是协商,那这几句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与狂妄了。一时不知,温庭玉仰仗的究竟是“天高皇帝远”,还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风还在吹,温庭玉作文人打扮的发丝全随之飘起。他死死盯着顾从酌的背影,袖中手指紧握。 顾从酌脚步不停,唯有一句笃定的话语随风清晰送回:“顾某恭候。” 第47章 别的 顾从酌的身影消失在曲桥尽头,留下温庭玉独自站在亭中,面对着一池…… 顾从酌的身影消失在曲桥尽头, 留下温庭玉独自站在亭中,面对着一池被放干水的淤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少顷, 他猛地掀翻桌上摆好、却从头到尾没一人动过的精致佳肴,青花瓷的碗碟碰撞碎了一地, 瓷片飞溅。 举止文雅、布置风雅,然而温庭玉到底不是真君子文士。此时不在人前,脸上的伪装面具就卸了个干净,露出了本相。 “家主!”听到动静的下人快步进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 见到满地狼藉与温庭玉铁青的脸,连忙垂首躬身。 温庭玉将手臂撑在膝上, 低着头, 闭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应对。 几息之后, 他再抬头时, 眼神决断。 温庭玉直截了当道:“除城西荒地外, 其余码头要多久才能点清货,把最后那批东西送走?” 老仆连忙道:“装货点船, 打点水路,最快……大概要后日。” 运的到底是违禁货, 只能靠夜里搬运装箱,开船送走。 “最迟明晚, ”温庭玉皱眉, “明晚子时, 所有装货的船都必须开走, 走最隐秘的那条水路……另外你通知城外荒地的人手, 子时一到,即刻点火,将仓房烧尽,不可留下半点痕迹。” 这是要弃车保帅,舍弃顾从酌发现的那个码头以及一部分货物,趁着大火烧起分散顾从酌的注意力,让他以为物证已全数化为灰烬,无暇追击另一边趁着夜色驶入运河支流的货船。 老仆应了是,接着低声询问:“家主,若是那里有人守着呢?” 他指的是,顾从酌有可能在那里布置了黑甲卫或锦衣卫。 温庭玉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便道:“怎么,我们堂堂温家连六十个人都凑不出来了?” 指挥使进城那日,温家自然插了眼线去盯了场面,连后来顾从酌占下府衙都有人在外时刻留意着,怎么可能连顾从酌带了多少人都没摸清? 温庭玉轻描淡写道:“要是撞上了,手脚利落点,别将人放跑……就做成山匪劫杀,怕官府追查放火毁尸灭迹吧,总归北边山里不太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温家横行无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仆再次习以为常地应下。 不过温庭玉也清楚,若真走到了那一步,即使暂时毁掉了证据,让顾从酌无法向温家发难,但也等于彻底将顾从酌这位指挥使得罪死了,再无转圜余地。 他皱着眉问了句:“恭王那里,还没有回信来?” 温庭玉没忘记京城那边的嘱咐,沈祁在纸上写的清清楚楚,要他们想法子拉拢顾从酌。 “没有,”老仆摇头,试探着答道,“先后派出去十余只信鸽,皆是了无音讯……许是王爷在京城恰巧行事不便?” 但时机不等人。 沉默片刻,温庭玉眼中最后一丝迟疑也消失了。他握紧拳,狠声道:“那就不管了……顾从酌铁了心要掺和到底,就算沈祁有意收他,我看他也未必肯低头!” “眼下,还是得先让温家度过这关,绝不能让他抓到把柄。” 拉拢不拉拢的,横竖那是恭王最操心的事。温家虽因着温太妃天然成了恭王党,但私运盐铁这一罪名非同小可,若真让顾从酌带着罪证回京,沈祁能凭着皇家血脉留条性命,温家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何况,依温庭玉对沈祁的了解,届时他必定“大义灭亲”,将罪责全推给温家。 温庭玉看向老仆,不容置疑道:“照我说的办,越快越好。” “是!”老仆领了命,转身便要急匆匆地去安排。 “等等。”温庭玉突然又叫住他。 “家主还有何吩咐?” 温庭玉目光幽深,忽地想起些什么似的,问道:“汪建明那边怎么说?” 一时气急,差点忘了这茬。 老仆想了想,语气恭敬地答道:“盐场那边传过口信,汪主事亲口保证,今晚就能将东西送到家主手上。” 今晚? 温庭玉算算日子,眉头一挑,想起明天就到了自己给汪建明定下的最后期限。 “去吧,万事长个心眼。” 他嗤笑了声,摆摆手,示意老仆可以退下了:“记得去提醒汪建明一声,要是过了期限我还没看见他送来,他全家老小,还有他那条小命,就都不保了。” “是!”老仆匆匆离去。 院内,只剩下温庭玉独自站在亭中,神色不明地望着塘里最高的、那支因被放干了水而逐渐弯折的荷杆。 不知怎地,他心头兀地突了两下,仿佛有什么事就要超出他的掌控。 但实际上,有了汪建明那边即将送来的“东西”,再加上明日清空城外荒地,即便过程血腥一些,也能最大程度地保住温家根基。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温有材不再继续吐露有关温家的秘辛。 想到这里,温庭玉心中一定,挥了挥袖子,慢慢朝着祠堂踱过去。 他想,他那尚在狱中的二伯,应当需要一块牌位了。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策马行出温府的队伍整齐肃然,直到进了府衙的门,另外三名黑甲卫才告退,利落地将马牵下去。 唯有一名方才反应最快、身形偏单薄些的黑甲卫,不仅不退,还施施然往前两步,与顾从酌肩并肩地往厅堂里走,胆大肆意,简直登堂入室。 “顾郎君要是早说,是要在下去当劈石砍泥的苦工,”他摘下头盔,侧头看向顾从酌,语调悠然道,“在下可绝不会……” 他原本想说的是“绝不会应允得那么爽快”或是类似讨价还价的话。 然而,就在这时,顾从酌闻声也恰好转过头来看向他。 廊下悬挂的灯笼光线朦胧,虚虚地映在顾从酌的侧脸。或许是因为刚从温府那场剑拔弩张的宴席上下来,他此刻眉宇间还残存一点冷意,黑眸垂着,眼下投有一道浅浅的阴影,本是俊美无双的长相,气质却疏离淡漠得不似凡人。 顾从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乌沧,似乎在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第55章 乌沧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儿,出口突然成了另一番光景:“绝不会忍心推拒……岂能让这等脏活儿,累着美人的手?” 果然胆大放肆。 顾从酌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去。乌沧原以为他估摸着会和先前一样装作没听见,至多回他句“胡言乱语”。 然而顾从酌竟然面色无波地回了他一句:“是吗?那还真是顾某的荣幸。” 这回一噎的成了乌沧。 他有点意外地看了眼顾从酌,先是狐疑,大概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再来不知想到什么,眸底居然漾开些浅浅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顾从酌在这儿落脚的住处。 那是间收拾得极为简洁、甚至显得有些冷清的卧房,寻常官员爱的奢靡摆件一概没有,寻常贵族爱的各色熏香也不见踪迹,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和一个衣柜。 桌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套夜行衣,显然是常宁早就准备好的。 卧房私密,尤其是对顾从酌这样的身居高位的人而言。乌沧识趣地停在门边,并未跟着进去,只倚着门框,目光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房内。 自然只能看到面上的陈设。 顾从酌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套夜行衣,转身递给乌沧。 其实也不是半月舫找不出件夜行衣,只是从温府出来未免有尾巴缀着,乌沧不好中途改道。顾从酌早有所料,索性让常宁多备了一件,省得徒增麻烦。 这一转身,他正撞上乌沧还没全收回来的视线,还敏锐地分辨出他看的是衣柜的方向。 “在看什么?”顾从酌直接问道。 乌沧接过夜行衣,触手是厚实的面料,内里还嵌了薄棉以御寒,再保证无碍行动的情况下,是最保暖的了。 他抬起脸,语气自然地答道:“没什么,只是见顾郎君总穿玄色,翻来覆去总是那几身,大冷天也不见添衣……郎君都不会冷的吗?” 顾从酌身形一顿,看了眼他手里捧着的夜行衣。因特意嘱咐过,常宁给乌沧备的是额外加厚过的冬款。 他并未多言,只是抬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展开的柜门依旧挡住了乌沧的视线,从他的视角来看,只能见到顾从酌又取出了件折好的玄色厚绒斗篷。 顾从酌将斗篷也递给他:“要是冷,就把这个披上。” 想来这是顾从酌行军赶路时才用的,斗篷用料极其扎实,乌沧多抱了件就觉手上一沉,柔软的毛领则刚好抵在他的下颌,暖意毛绒绒地升上来。 乌沧低头看了看,忽然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顾郎君的柜子里,莫非就没有别的颜色的衣物了么?” 顾从酌合上柜门,语气平淡:“夜行办事,不便过于鲜亮惹眼。” 理由无懈可击。 乌沧接受了这个说法:“郎君思虑周全。” 顾从酌不再多言,拿起自己那套夜行衣,正准备解开外袍,却见乌沧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就那么抱着衣服与斗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顾从酌动作一顿,以为他是不知道去哪里换衣服,便主动引着他走到隔壁,说道:“这间是空厢房,你可以进去更换。” 乌沧的视线追着他过去,眸底的笑好像更浓了。 他边往门边迈了一步,边毫不避讳地注视着顾从酌领口处露出的小片锁骨,感慨似的:“在下忽然反悔了。” 反悔什么?反悔刚才跟着去参加温府的宴席,还是反悔今晚的行动? 顾从酌偏过头,眼神无声询问。 乌沧理直气壮道:“即使要为郎君深入虎穴,担惊受怕,也该支些报酬才是。否则,在下岂不是太亏了?” 顾从酌看着他,配合地问道:“乌舫主想要什么报酬?” 直觉隐隐跳动,提醒顾从酌接下来他听到的话,很可能又“不同寻常”。 果不其然,乌沧眉眼弯弯,语速轻快道:“譬如,郎君与在下同去?” 不是同去虎穴。 是同、去、厢、房。 第48章 游鱼 夜色渐深,寻常巷陌里,一盏盏烛火相继熄灭。一户人家…… 夜色渐深, 寻常巷陌里,一盏盏烛火相继熄灭。 一户人家的男主人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外面回来,刚进了卧房就开始脱外衣。 因干的是船工的活计, 男人凡是上工都得熬到夜里才回,家里人都习惯了。 这会儿, 他边就着桌上婆娘早备好的热水擦身子,边还惦记着回来路过周家院子时,看见的满地箱笼,直纳闷:“周家娘俩还真个要搬开?” 他婆娘听见动静,窸窸窣窣地从床上爬起来, 给他拿换洗衣裳:“可不是嘛,今儿下昼, 周夫人挨家挨户送了糕饼, 说是谢这些年邻里对她家琮儿的照看……她们娘俩明起就要动身,扶灵还乡, 约摸再不回来了。” 男人一听, 擦身子的动作慢下来, 叹气道:“真是遭命了,周大人多好的官, 一点架子没有,见着咱这群靠卖力气过日子也都客客气气, 怎说没就没了。” 周家刚搬来的时候,街坊们得知新来的住户是个高官, 都很有些惴惴不安, 还想着官员干嘛不住到城中央那片去。 但日子久了, 见周显从不仰鼻子看人, 周夫人又性情温婉, 周琮虽不爱搭理人但很听话懂事,渐渐就接受了这位新邻居。 一晃,都第三年了。 女人跟着叹气:“走了也好,这些天我困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周大人死得太急吼,怕是有鬼。她们娘俩回乡下去,倒也安心。” 男人一愣,扭过头:“有鬼?你咋晓得有鬼?衙门不说是急症没的吗?” 女人撇撇嘴:“说书的不都那么讲?好端端的人,第二天就没了,一定有鬼!” 男人失笑,擦干身子穿上汗衫,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妇道人家,就知道瞎想……赶紧睡,我歇一觉还要去搬货。” 说着,他打着哈欠躺在了床上,没多久就鼾声如雷。 女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里不知嘟囔了两句什么,话没说出口就听见丈夫开始打鼾,干脆熄了灯,翻过身拿屁股对着他,也睡了。 * 一墙之隔,周夫人也吹熄了灯。 厅堂里,收拾好的箱笼堆叠得整整齐齐,都是周夫人仔细确认清点过的,待到天明便能装车启程。 她拉着周琮的手,柔声道:“琮儿,很晚了,该睡觉了……明天我们坐船去找外祖父和外祖母,开心吗?” 周琮点点头。这是开心的意思,尽管他脸上其实没有半点“开心”的模样。 周夫人牵着他回到卧房,搂着儿子躺在床帐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哼着小调哄他入睡。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只是一户寻常人家远行前的普通夜晚。 然而,等到卧房里最后一点歌声也消失,两人像是都睡熟了。院墙外却突地翻进来道身影,落地刻意压得轻,但还是动静不小。 他赶忙停了停,见没惊动周夫人,才舒了口气。 来人显然对周家的布局极为熟悉,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周显的书房摸去。 没走门,周夫人习惯锁门,但会留一扇窗透气。那人就绕到窗台后面,拿手撑着台子翻窗潜进去,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落地时,仍有一点脚步声压不住。 往常到这个时候,周夫人必定闻声而来,但今日大抵是上天眷顾他,又或是周夫人下午走街串巷累着了,才到现在都没被吵醒。 书房里一片漆黑。 但他似乎不受影响,闭着眼也知道哪儿是书案、哪儿是架子,摸黑走到一面书架旁的墙壁处,伸手摸了阵。 接着,只听“咔哒”一声响,其间某块墙砖竟向内弹开,露出里头隐蔽的暗格,内里有片更深的阴影,似乎藏着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伸手就要往暗格里探去。 好巧不巧偏在这时,卧房里的周夫人又一次从睡梦中被惊醒,开口就是句:“谁呀?” 随即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仿佛是周夫人披衣起身,举着烛火往书房来了。 那人身形一僵。 这场面他并不是头回应对,可这机会对他而言,却是最后一次。 他犹豫了极短的刹那,到底还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了把锐利的匕首,是早就备好的,磨得寒光闪闪。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摸到了暗格中的东西,那是本册子,不厚也不薄。那人对里头有什么完全不感到意外,看也不看就要往怀里塞。 周夫人离匕首越发得近。 那人咽了口唾沫屏息躲着,眼睛一眨不眨,死盯着慢慢从门后飘过来的黑影。 人来了! 匕首重重挥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块不知从哪儿飞出来的“暗器”,角度刁钻,正正击中了他握着匕首的手腕,又“哐啷”在地上碎开。 第56章 定睛一看,那居然是半块碎瓦片! “呃!”那人吃痛,闷哼一声,匕首当即就被打落在地。但也不知那册子究竟是多么要紧的东西,明知事态有变,他竟然还不肯放手,愣是死攥着塞进了怀里。 做完这步,他赶忙着就想往回跑,走那扇窗户照原路逃出去。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见窗台前悄无声息地立了道墨色人影,宽肩窄腰,身形高大如铁墙。 顾从酌面无表情,掀起眼皮冷冷地盯着他,手已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退路被堵,那人咽了口唾沫,噔噔后撤几步,想强行将门撞破了逃走。却见书房门不知何时也已敞开,一道同样身着黑衣的身影闲闲倚在门框,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正是乌沧。 这下前后都没路了。 电光火石间,那人眼珠子来回转了转打量二人,窗边的顾从酌一看就气势凛然不好惹,另一个则明显瞧着文弱许多。 赌一把! 那人一咬牙,铆足劲朝着门边的乌沧猛冲过去,抬起手臂佯作攻势,实则是想借冲撞之势强行突破。 见自己被挑中,乌沧却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暇理了理袖子。直到那人即将扑到面前,他才轻轻巧巧地往后撤开半步,同时略一抬手。 “咻!” 一枚袖箭从他腕间射出,大发慈悲般瞄得不是那人的胸口,只射中大腿而已。 “呃!!!” 那人压着嗓子痛叫了声,冲势顿止,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捂着腿“嗬嗬”地直抽气,居然还要挣扎着爬起来。 “钦差捕贼,勿动。” 顾从酌两步停在他面前,也不弯腰俯身,只用未出鞘的剑在他胸口处一挑,那本册子便被他捏在了指间。 直到此时,周夫人那道隐约靠近的脚步声才变得急促起来,三步并两步地走到书房门口,没进去,只用盏摇曳的烛火远远去照,结果在地上看见了张因疼痛而扭曲、却又无比熟悉的脸。 她忍不住惊道:“建明,竟然是你!” 此刻被乌沧制住、狼狈倒地的人,赫然就是周显的挚交好友,汪建明。 而顾从酌日前布置,让周夫人假意离开常州府的计策,也果然引出了这条隐藏至深、很可能是害死周显真凶的大鱼。 汪建明也不是蠢人,看到书房里早有埋伏,再稍一联想近日听闻的,周家母子将要扶灵还乡的消息,便知这招是刻意引他现身。 即使没有温庭玉派人过来传话、提醒他明日是最后期限,汪建明迫于周夫人即将离开,若还想拿册子,也必定出现。 他不再挣扎,瘫坐在地,背靠着周显的书案,目光越过持剑的顾从酌与抱臂的乌沧,落在离他最远的、脸色苍白的周夫人身上。 汪建明语调艰涩地说道:“……嫂子,你……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别叫我嫂子!”周夫人本能地斥道,接着眼眶发红地说,“我从未疑心过你,直到此刻,我都还难以置信……我还真以为你是夫君最交好的挚友。” “挚友……”汪建明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了声,那笑声满是自嘲与苦涩。 他突然像是卸下了所有重负,也可能是破罐破摔,哑声承认:“是啊,挚友……是我害死了周显兄。” 尽管有所猜测,但真亲耳听到事实,周夫人还是身体重重一晃,幸亏及时扶住门框才站稳。 她颤声道:“为什么?你告诉我究竟为什么?建明……是不是有人逼迫你?你是否身不由己?” 水乡养人养性,周夫人的心肠极软,即便汪建明亲口承认,她心底还是留有一丝希冀。 “身不由己?”汪建明低声念了几遍,答道,“……说起来实在太久了,我其实自己都不知道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还是别人逼我选的。” 他缓缓仰起头,盯着屋顶的梁柱,大腿上的痛楚好像都暂且离他远去了些。 汪建明眼神空茫,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与周兄,乃是同榜进士,”他的声音飘忽,“考前相遇,恰是在京城的一家旧书铺里。” 或许是这回忆于他而言十分美好珍贵,他提起时,嘴角是带笑的。 * 那日天阴得厉害,似要落雨。 汪建明无意间瞧见家旧书铺,进去逛了逛,居然找到了本苦寻不见的《春秋注疏》,心下狂喜,毫不犹豫就伸手去拿。 旁侧却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抢先他将书抽了出去。见汪建明也想要,那人先是一愣,又把书给他递了回来。 那就是周显。 周显笑说:“兄台也瞧中这本?我前日刚读了半卷,正愁无人与我相论!” 近年来以《春秋》为本经的考生愈发稀少,甚至被戏称为“孤经”,能在这一方书铺里碰见,属实是有缘。 “我那时性子木讷,不善言辞,可那日不知怎的,与他在书铺角落的板凳上聊得不亦乐乎。从三传异同说到古今治道,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两个时辰,竟浑然未觉。” 告别时,两人互通了姓名籍贯,得知周显月份比自己大些,汪建明便拱手,唤他为“周兄”。 “再见,是放榜时,我与周兄的名字紧挨着,看着看着头就撞到了一块儿,一抬头都是一惊。” 周显抓着他的手臂,激动道:“我说什么来着?你我必定同朝为官,造福百姓!” 人生几何,能得一知己? 即便后来朝廷让他们外任,十数年难以见面,然而书信照样可以寄情,笔墨来回,一晃他们都已娶妻生子,少年不再。 第49章 告密 少时壮志凌云,可真步入官场时,又是另一番光景。“我…… 少时壮志凌云, 可真步入官场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我料想官途难走,但自问才干不输旁人, 即便不能平步青云,也能一步一个脚印, 稳扎稳打地向上。” 汪建明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可这些年来,辛劳辗转多地,兢兢业业做出的政绩,到头来总被人轻易抢去,或是上司贪功, 或是借花献佛,总归都予旁人做了嫁衣, 成了旁人履历上的添笔。” 仕途受阻, 满腹冤屈无处可诉。汪建明自然将遭遇全数写于纸上,寄给周显。 数日后, 汪建明收到回信。 “周兄劝我, 要抗争, 要喊冤,要不肯低头, 要将不公之事上达天听。” “我听了他的话。” 彼时汪建明胸中尚有盛气未消,一腔孤勇, 连夜洋洋洒洒写了逾万字的奏折,连着上司抢功甚至贪墨的证据全给递了上去。不得不说, 那时他狠狠出了口气, 浑身轻松。 “但我没等来上司被查办, 而是等来我自己从布政司被调到常州盐场的调任函, 说是上司举荐, 特命‘主事’。” 调任函上措辞“平调”,实则布政司谁不知道,他周显是惹恼了上司,被发配去盐场做个小小主事,从此再不可晋升了! 周夫人眼角落泪,问:“所以,你是因此怨恨夫君,怨他为你出主意,结果害了你?” 不料汪建明却果断摇头:“不,我不怨周兄……我知他是真心为我打抱不平,他为人正直,绝不可能存心害我,我不怨他。” “我只怨我自己。” 那封调任函,是汪建明原来的上司,带着他洋洋万言写下的奏折和证据,当面摔在他脸上的。 “我怨我自己蠢,怨我自己傻,怨我自己没能早点认清现实!在官场上,光有才干和正气远远不够,我只怨我没更早醒悟,没像别人一样懂得攀附权贵,没有后台,还天真地以为能凭一腔热血撞破南墙!” 顾从酌掀起眼皮,道:“这就是你为温家驱使的理由?” “是!”汪建明答得干脆。 “我调来常州盐场,第一件事就是向温家递了拜帖……温家需要一条听话且熟悉盐务的狗,我需要一座稳固的靠山,各取所需而已,我不觉丢人。” 布政司的那几年埋头苦干,让汪建明积累了不少经验,再加上职务之便,温家派给他的活计越来越多。 一旁的乌沧语气悠然地问道:“温庭玉让你干的,是私运盐铁的活儿吧?” 汪建明没想到他们连这都查到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乌沧,又看看顾从酌。 “你们连这都知道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极其坦然地承认道:“是,温家是在私运盐铁。” 汪建明自然地换了个主语,将重心挪到温家上。 “我在盐场主事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十二年。九年前得知周兄调任姑苏府时,我还想着抽空前去拜访,因庶务繁杂总不得空,后来周兄竟然调到常州府了。” 友人重聚,当天夜里汪建明就与周显谈论到天明,一个在盐场多年实干经验丰富,一个从外地而来见多识广,畅聊时恍若当年论道,直叫人喜不自胜。 第57章 “我是真心实意地高兴,因为我在这官场里总算不再孤身一人,闲暇时也能有处可去,有人能说两句真心话。” 汪建明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但自从周兄来了之后,温家私运盐铁的线路,就频频出问题,常常走漏风声,诸事不顺。” 周显对盐场格外上心,先后与汪建明谈论过不少次有关盐务及盐户的事。汪建明只当他好学好问,凡周显所问,他无有不答,唯有一事有所隐瞒。 他不敢告诉周显,他在替温家做事,做的还是要抄家灭门的大事。 “我起初并未往周兄身上想,直到上月我与他饮酒对歌,他酒意上来,言语间露出了一点口风。” * 那夜,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笼罩庭院,压弯树枝。 周府的书房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极旺,映着两人酒后脸上的酡红。 汪建明与周显都喝多了,嫌桌椅不痛快,干脆靠着书架席地而坐,手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壶。 窗户开了条小缝,沁凉的风吹进来,好歹没让二人就此昏睡过去。 周显望着窗外,大抵是在赏雪,看着看着,忽地张口吟了句:“……撒盐空中差可拟。” “嗯?”汪建明醉眼朦胧地应了一声,钝钝地想了想,口齿不清地笑道,“周兄记错了,还、还该往后一段才算背完……” 他以为周显是要借文喻景。 但周显看了许久,不知想起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微沉:“建明,我还记得,当年放榜后,你我二人在京城的酒肆里喝得酩酊大醉……我说,我周显此生,定要做个清正廉洁的好官,为民请命。” 类似这样的话,他们说过太多太多。 汪建明闻言,没睁眼,只咧开嘴笑了笑,慢吞吞地回他:“怎、怎会不记得?我也说,我汪建明定要做个、做个不输于你的好官,受万人爱戴……” 他打了个酒嗝,脑袋跟着垂下去,昏昏沉沉地像是睡了。 周显没叫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与其像是说给他听,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一直坚持此道,从未敢忘。即便,即便有时步履维艰。” 他沉默了片刻,蓦地转回头,看着身旁昏昏欲睡的汪建明,眼神里的酒意好像渐渐散了。 “建明,我在做一件大事,”周显的声音压得很轻,几乎快要变成气声,“一件或许会惊天动地,也或许能让我万劫不复的大事。” 听说是大事,汪建明的醉意勉强退下去些,但眼皮还是睁不开。 周显仿佛无需他的回应:“我初调到江南盐铁司时,偶然在姑苏府衙的库房里,遇见一位老吏。” “他其貌不扬,妻女早逝,整日与陈年卷宗为伍,却对江南盐铁并漕运诸事了如指掌,见解之深刻,每每令我茅塞顿开。” “我心中敬佩,便常去拜访寻他讨教,引为忘年之交,甚至,视他为半师。” 汪建明听了一耳朵,想支着身子起来给他贺喜,手脚却没力气动弹。 周显还在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低沉:“那日,我与他畅聊到深夜,获益良多,相约次日再叙。却不想隔日一早,就听见了他投井自尽的消息……衙门草草结案,说是年老孤苦,心气郁结。” “我不相信,昨夜还与我相谈甚欢,怎的今早就郁结了?我心里存疑,前去他家吊唁,他家中贫寒空无一人,尸身都是邻里用草席替他裹了……我为其料理后事,在他卧房里,却找到了本册子。” 周显用更低、更肃然的语气说话,好像窗外的大雪也会偷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多年来暗中调查的发现……建明,你可知他查出了什么?” 汪建明差点就睡过去了,提起点精神,恍恍惚惚地接道:“查出什么?” 周显没有迟疑太久,就用气声说:“他从蛛丝马迹中发现,自弘熙七年起,江南盐铁司每年上报的产出与库存,与实际数目之间,竟有数万斤的白盐、数千斤的铁矿料不翼而飞,年复一年,年逾一年。” “十八年以来,年年如此。” “这么多的盐和铁矿究竟去哪儿了?被拿去做什么了?是谁在背后主使?” 周显喃喃道:“老吏必定是查到了关键处,才会被灭口,我不能让他白死,何况我本来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周显的话语像断不了的线,细细密密地漫出来,压在心底的秘密一经出口,越说越打不住。 他没瞧见,身旁的汪建明紧闭着眼,眼皮底下却一下下发着颤,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什么酒劲都被吓得没了一干二净。 汪建明心下多少惊涛骇浪都难描述,可他尽管心神恍惚,耳朵却还一字不差地将周显随后所有的话都听了进去。 此刻,他也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周兄顺着老吏的册子,在姑苏府暗中收集了许多证据线索,发现私运的源头竟在常州府。但不等他上奏天听,恰逢六年任期结束,他恰巧升任转运使,调来常州府。” 顾从酌心下一动。 周显或许以为这是凑巧,然而顾从酌从京城南下、受皇帝任命,自然心知肚明调任一事是陛下动了手脚。 甚至有可能更早,当那名老吏开始跟周显接触的时候,皇帝就已然得知了江南姑苏府还有个性情方正的官员,愿替他查清此案。 “周兄说,他本想着根据探听到的风声,当场缴获赃物,人赃并获。却没想到上次他出手拦截,开箱查验,被他及时拦下的只有几箱用来掩人耳目的珠宝。” 周显立刻意识到,当自己在暗中观察对方时,对方也在严密地盯着他,自己的行踪与意图,可能早已被人察觉。 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他也要成为那个“投井自尽”的老吏了。 可他还没找到下一个“周显”。 * 汪建明闭了闭眼,艰难道:“他当时告诉我,说他不愿牵连家人,只信得过我这个老朋友……还说我若是不愿,只当两人今夜喝酒大醉,说的都是梦话即可。” 可汪建明心如擂鼓,静默了几息后,选择了睁开眼。 他顺理成章地得知了周显藏匿册子的位置;顺理成章地眼含热泪,隐晦地表示会多多照料嫂子和琮儿;顺理成章地…… 顺理成章地,抢先一步,当温庭玉大发雷霆地问及何人从中作梗时,汪建明报出了周显的名字,领来毒药,预备将他杀死在一个普通的早晨。 “最后,我给他下了毒。” 抢得大功,保全自身。 昔日志同道合的两人,站在官途的岔路口上,一个自始至终走清流的道路,一个却半道反悔改志,摧眉折腰事权贵。 看似形影不离,实则渐行渐远。 汪建明瘫坐在地上,他大腿上的血好像已经不再留了,也可能是被箭头堵住,该流的热血都已流干。 周夫人再也支撑不住,以帕掩面失声痛哭。她终于得知丈夫并非死于急症,而是死于他最信任的好友的背叛,死于贪墨夺权之争。 第50章 现行 汪建明目光空洞地从回忆中抽离,慢慢地重新聚焦在痛哭的周夫人身上…… 汪建明目光空洞地从回忆中抽离, 慢慢地重新聚焦在痛哭的周夫人身上。那些他脸上曾有过的畅快、迷茫、不甘、怨恨等都消失无踪了,只剩下深切的怅然。 忽然,他像是做出了某种决断, 不顾一切扑向地上那柄被碎瓦片击落的匕首,将它捡了起来。 顾从酌眼神一凛, 指尖微动,但并未立刻阻止。 周夫人呼道:“你、你想做什么!” 只见汪建明抓着那把匕首,却没用它攻击任何人,也没有要用它逃跑的意思,而是拖着伤腿跪行几步, 将其塞进了周夫人手中。 “嫂子,”汪建明仰起头, 将脖颈抵上刀尖, 嗓音嘶哑,“我害了周兄, 我辜负了他的信任, 我对不起他, 我不是人……嫂子杀了我,为周兄报仇吧!我绝无怨言, 来世若还能投胎成人,愿周兄仍肯认我为弟, 相携同行……” “你这是何必?杀你,难道我夫君就能活过来了么!”周夫人浑身一震, 神情仍是悲恸的, 手却本能地攥住了匕首。 “不能, 不能……我真是罪不可赦, 哪怕叫天打雷劈, 都是上天开眼。” 汪建明又转向顾从酌,语气哀求:“顾指挥使,我认罪,我都认罪,我现在就可画押签认罪书!下毒害死周兄的人是我,协助温家私运盐铁的也是我!我罪该万死,任凭处置,只求、只求祸不及家人,我的小女还不到十岁……” 刀尖因汪建明的动作,已然刺破了他喉间的皮肤,沁出一点鲜艳的血珠。 周夫人握着匕首的手不自觉发起抖,终究还是做不出杀人的事,听到汪建明的话,敏锐察觉到了其中异样。 她声音也在发颤,但一针见血:“汪建明,温家是不是,还拿你的妻女逼迫你了?” 汪建明全身重重一震,像是没想到会被她猜中。 第58章 “嫂子怎么知道?” 他整个人瘫软着,苦笑着,豆大的泪珠顺着脸流下:“是,温庭玉说周兄素来与我交好,我却从未察觉他在暗中阻挠,一气之下……明日便是他给我的最后期限,若我还交不出册子,温庭玉便会对她们下手……” 温庭玉逼迫,加上周夫人还乡,原来这才是汪建明今夜不得不来的全部缘由。 “嫂子,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为周兄报仇雪恨罢!”汪建明闭上眼,引颈就戮,没有再多哀求一句,好像这已经够充当他此生的遗言,接着唯有死亡才是他的解脱。 周夫人胸膛剧烈起伏,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既是杀夫仇人,又仿若身不由己的“弟弟”。仇恨与理智,痛苦与残存的一丝旧日情分在她心中天人交战。 “当啷!” 闭着眼的汪建明,最终听到的是一声匕首落地的脆响。 他惊愕地睁开眼,只见周夫人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转身跪在顾从酌面前,用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语调,说道:“我知顾指挥使为难……然而看在汪建明家眷无辜的份上,求大人想想办法,救救她们。” 动作干脆,几乎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然而有人比周夫人动作更快,她膝盖尚未触地,就有柄剑鞘在她手臂边使了个巧劲,将她稳稳托了起来。 顾从酌看着她,没说答不答应,只是提醒:“周夫人,他刚承认毒害了周大人。并且,他方才潜入书房时,也存了对你不利之心。” 意思很明白,是提醒周夫人,周家与汪家并非还是以前能同情相救的关系。 周夫人眼眶通红地摇了摇头,条理清晰地说道:“家眷何等无辜?不该就此枉死……我并非是要放他一马,说到底罪魁祸首是温家,明日救出他的家人后,我想以他的口供和夫君留下的册子,给温家定罪!” “届时开堂审理,我再堂堂正正地报杀夫之仇,才不污我夫君清名。” 不仅仅是救无辜妇孺,更是要以此为突破口,彻底给温家定罪。 这才是周夫人真正所求。 顾从酌没有立时应答,倒是一直悠悠然看戏似的乌沧懒洋洋道:“周夫人,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私运盐铁这样抄家灭族的大罪,若无确凿物证,或不是当场人赃并获,是难以定罪的。” 尽管册子上记有盐铁失窃的记录,但想来也知,周显并未找到能指向温家的铁证,才会选择想抓个现行。 乌沧轻轻地摇了摇头,玩笑似的:“定罪无望,周夫人若要报仇,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不如还是此刻就将汪主事了结了吧?” 定罪无望……? 周夫人闻言一怔,低下头,看着手边的那把匕首,怔然地再次将它捡起。 金属的触感摸起来像是冰,也像她刚见到周显尸身,扑倒在他身边,摸到他渐渐变冷的体温时的感受。 冷和冰总联系在一起,总让她想起很多,很多失去的东西。 周夫人将匕首越握越紧,手指都攥得发白。 恰在此时,汪建明抬起头,语速极快地叫道:“不,我可以!嫂子,我能还周兄清白!我能帮你们定罪温家,我知道他们下次运货是在什么时候!” 乌沧微微挑起了眉,意味不明。 汪建明继续飞快地说下去,好像怕慢一瞬都不能让他们听见:“时间就在明天夜里……温庭玉不知发了什么疯,晚间紧急派人来传话,说要加紧把最后一批库存装船,明夜子时走水道运走。” 他不知道温庭玉发什么疯,顾从酌和乌沧倒是知道。 汪建明看向顾从酌,语气十分诚恳地说道:“顾指挥使,这批货是开春前最大的一批,也是最后一批,若是错过这次,让温庭玉有所警觉,再想抓到现行可就难了!” 听他这口气,倒还很替他们着想。 乌沧啧了一声,语调玩味道:“听起来,汪主事很希望我们扳倒温家?” 汪建明闭了闭眼,表情沉痛地看向周夫人,嗓音艰涩地说道:“嫂子,我自知罪行深重,即便万死也换不回周兄性命……但我愿借此机会弥补万一,让温家付出代价,偿还我对周兄的亏欠……这也是周兄生前未能完成的遗愿。” 周夫人一愣。 偿还?一条命该如何偿还? 顾从酌道:“你打算做什么?” 汪建明没有迟疑:“我为温家经营此事多年,总归也培养了些能用的手下,关键时刻肯听我号令,助我成事。” “若嫂子与指挥使信得过我,明日夜里,我可依照原计划前去接头,依惯例,温庭玉必定派他的老仆从旁监视。待货运上船舱,板上钉钉,我便当场指证温家偷运盐铁,指挥使即可与我的人里应外合,将船只、货物以及人犯全部拿下。” “如此,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周夫人闻言,有些犹豫,踌躇着看向顾从酌与乌沧,征询他们的意见。 顾从酌抬眼看着汪建明,忽而道:“你今晚没能拿到册子,如何向温庭玉交代?” 汪建明咬牙道:“今晚……今晚还没到说定的最终时限,温庭玉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加上他此刻急于运货,心思大半在明日之事上,应当不会立即追究。” 只要顾从酌能将温家定罪,自然万事无虞。 * 深夜,常州府衙大牢的入口处阴风阵阵,发出呜呜的低咽,吹得甬道两侧壁上的火把忽明忽灭,影子忽而膨大,忽而收缩。 顾从酌与乌沧并排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下,头顶是低矮的、不断渗着冷凝水珠的拱顶。刚转过第一个陡弯,视野稍阔,就瞧见常宁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避风的转角,面前升着一小堆噼啪的篝火。 火苗呼啦啦地烧着,顶上架着三只拔毛洗净的肥硕鸽子,涂了蜜,烤得滋滋冒油,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无比霸道。 见顾从酌下来,常宁抽空仰头看了他一眼,跟朔北路边摆摊卖炙肉的大爷一样招呼:“少帅,你来得正好!刚烤上的鸽子,皮脆肉嫩,马上就能吃了!” 在地牢里烤肉,亏常宁这混不吝干得出来。 不过,没办差的时候,顾从酌向来不拘着手下人,何况他俩在北境的那会儿,上山下河摸鱼打鸟,也没少变着法子地改善伙食。 顾从酌伸手就将鸽子接过来,从常宁举着的木枝上接过一只烤得滋滋作响的鸽子,入手沉得慌。发现靠近骨头的地方还渗着血丝,他也没多说,就坐在常宁边上早备好的小马扎上,继续举着鸽子耐心炙烤。 看乌沧还站在原地,顾从酌瞥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又移向自己左手边的位子。 乌沧这才走过来,施施然坐下,打招呼:“常副将。” “啊,你也好。”常宁本能地接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说来也怪,乌沧初与他们相识时,还常会问些“郎君可要相助”之类的客套话。日子愈久,问的就愈发少了。 常宁摸不准他是幡然醒悟,觉着该保持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还是这家伙太过精明,猜到少帅会开口相邀,笃定自己能猜中少帅的心思。 他想不分明,私心里又倾向前者,索性装聋作哑,出于对“暂时友好合作者”的礼貌,将另一只看起来烤得差不多的鸽子递向乌沧:“乌舫主也来一只?尝尝我朔北烤鸽子的风味。” 乌沧微微一怔,随即从善如流地接过来,颔首微笑道:“多谢……常副将。” “嗐,客气什么?”常宁摆摆手,心里那点微妙隔阂莫名散了些,“多亏了温家爱养鸽子,还养得那么肥,到头来便宜咱们了。” 他一边翻动着自己的那只鸽子,一边咧着嘴,感慨:“这几日弟兄们四处撒网拦截,鸽子飞得又慢,个个都赶上了有口福。” 像他们这样的行伍中人,最爱的就是这一口:刚烤好的鸽子冒着热气,表皮油亮亮的,酥脆得咔滋作响,趁热撕下只腿,直接大口咬下去,混着汁水把肉嚼巴嚼巴咽进肚,又烫又鲜,神仙来了也不换。 顾从酌目光停在手中的烤鸽,没落下正事,开口问:“温有材那边安排妥当了?” 常宁一听,就知道他问的是今晚温庭玉派人来灭口温有材的事儿。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用了乌舫主给的那什么龟丸,温有材瞧着跟真死了一样。温家的人摸过脉门看他死透,就回去复命了。” “是龟息丸。”顾从酌提醒他。 温庭玉要灭口温有材,自然也在顾从酌预料之中,恰巧乌沧手里有这味丸药,活人服用后心跳呼吸俱无,活脱脱个死人。再辅上顾从酌甩出的那两下鞭痕,看起来天衣无缝。 估计温庭玉还觉着省得动手了,或者盘算着以此弹劾他一把。 顾从酌料到温庭玉,自然也料到了汪建明。常宁顺嘴问道:“少帅,你们那边怎么样?逮人还顺利吗?姓汪的认罪了没有?” 顾从酌于是言简意赅地将周家书房内发生的事,周显暗格里的册子、汪建明的供述,以及汪建明想“赎罪”说了一遍。 第59章 末了,他还从袖口里捏出本册子,递给常宁:“这是周显的东西,你寻几个可靠的人看看,与盐场的记录对一对,看看能找出什么。” 毕竟是事关亲王与当地世家大族的案子,即使是周显亲手藏的证据,在呈给皇帝之前,也最好再确认一遍。 常宁利落地应是,于是乌沧亲眼瞧见那本册子打顾从酌的衣袖里出来,又被常宁妥帖塞进了怀里。 他再转头,只见跳跃的火光映在顾从酌冷峻的侧脸,明明灭灭。 第51章 木头 火堆里的木柴噼里啪啦。顾从酌忽地出声,提醒了他一句…… 火堆里的木柴噼里啪啦。 顾从酌忽地出声, 提醒了他一句:“你离火太近了。” 乌沧正出着神,闻声不由一怔,后知后觉自己的手似乎离火堆确实近了些, 袖口都烤得发烫。 但没等乌沧把手往回收,许是见他久久没有动作, 顾从酌便先动了。 腕间覆上一点暖意,是另一人被捂热的体温。顾从酌戴着半指手套,指骨分明的手虚虚拢住他的腕骨,稍一用力,便将人往后带了半个身子。 “多谢。” 乌沧垂下眼, 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位置,但其实顾从酌的指尖只停留了短暂一瞬, 像羽毛轻轻擦过。 常宁盯着焦香四溢的烤鸽子, 眼神都没抬一下。他只知道火候恰好,现在鸽子皮金黄酥脆、鸽子肉鲜嫩多汁, 正宜开动。 他伸手扯下只鸽子翅膀, 极老道地吹了吹气再塞进嘴里, 连骨带肉地咽下,才疑道:“少帅, 那汪建明现在在哪儿?” “楼上厢房。”顾从酌简明扼要。 是厢房,不是大牢, 这就看出了顾从酌的决定和判断。 常宁立即会意,知道这是暂时将人控制起来, 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意思。但同样的, 这也意味着顾从酌采纳了汪建明的计划, 真打算明日当场抓人抓货。 他眉头不自觉拧起来, 未雨绸缪道:“少帅, 万一汪建明临阵反悔,或者干脆联合温家给咱们下套儿怎么办?” 常宁是老妈子的操劳性子,这“老妈子”不仅体现在话多、爱念叨,还体现在忧心忡忡,凡事都爱刨根问底,也爱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此时他埋首吃着鸽子,尽心尽力替他少帅分析着风险,等了等,却没等来顾从酌的回应。 常宁疑惑地一抬头,发现顾从酌的视线压根不在他身上,也不在鸽子上。 他的视线落在左手边,而乌沧就坐在那里。 ……看什么呢? 常宁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追过去。 只见乌沧也拿着那只烤鸽子,但他的吃法与常宁的粗犷截然不同。 他只小口小口地咬着靠近鸽腿细枝末端的肉丝,每次只咬下来那么一点点,慢条斯理,细细地嚼,姿态很斯文,却奇异地不显矫揉造作。 吃过几口,他的嘴唇也是干净的,没沾上什么发腻的油亮。偶尔用舌尖轻轻一碰,留点水光在淡色的唇上,总归也不像在地牢里啃鸽子,倒像在精舍雅苑里品御茗。 常宁看得直皱眉头,心下觉着怪异直起鸡皮疙瘩,却又不知晓哪里有问题。 他暗自嘀咕:“这么个吃法,能尝出什么滋味?可怜我这好手艺和柴火,还有这鸽子,算是白死了……” 正腹诽着,常宁目光也在乌沧身上顿了顿,这会儿才注意到他披的,竟然是顾从酌的那件墨色斗篷! 刚进门的时候没仔细瞧,斗篷的样式又大差不差,常宁只以为那是乌沧自己添的。可这会儿被火光一映,斗篷的毛领看着眼熟、滚边的走线看着眼熟,连肩侧那里的缝补痕迹都看着眼熟! 他没声没响地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调头再看顾从酌的眼神。 平静一如既往,什么都瞧不出来。但顾从酌没收回视线,这本身就足够奇怪。 常宁幡然醒悟,心道:“好你个乌沧,你哪里是不会吃,分明是当着少帅的面儿故作矜持,蓄意图谋……还不知用什么手段骗走了少帅的斗篷,果然心思深沉!” 可不能让人得逞! 他嘴里嚼着的鸽子肉突然没了滋味,重重咳嗽一声,试图将顾从酌的注意力拉回来:“少帅,我说那汪建明……”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乌沧恰好吃完那一小口鸽子肉,抢先了步,开口打断他:“汪建明不可尽信,常副将所虑不无道理。不过,此事也并非无解。” 顾从酌的目光果然继续留在了乌沧身上。 乌沧微微一笑,说道:“在下或许有个法子,能确保明日接头,‘汪主事’那边不出岔子,必定尽心竭力。” * 吃完鸽子,人也倦了。 常宁今夜值守,所以只有顾从酌与乌沧往外走。虽一个要回临时的卧房,一个要去府外的小院,仍有一小段是同路。 两人并肩走在府衙寂静的廊下,影子被灯笼拉得忽长忽短。顾从酌步履从容,目不斜视,身侧是难得安静无言的乌沧。 顾从酌蓦地开口:“你今夜话很少。” 乌沧似乎停滞了一下,也可能没有,回应道:“常副将恪尽职守,有他在一旁与郎君商议要事,在下不好多言。” 将缘由轻巧地推了出去,只是语气听来莫名怪异。 顾从酌却没被这个解释带偏,脚步未停地抛出一句:“是吗?我以为乌舫主是心有烦忧。” “郎君何以见得?” 顾从酌平铺直叙地说道:“若是往日,此时你就该胡言乱语了。” 他指的是乌沧平日里那些脱口而出的玩笑话。 走着走着,脚步声没了。 顾从酌停步转身,回头看去。 乌沧不知何时停在了原地,正站在一处通风的廊口。夜风呼呼地掀起他的袍角和斗篷,即便多裹了件厚实衣物,瞧着也像是快被风吹透。 顾从酌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说道:“乌舫主晚间还嫌冷,现下又爱吹冷风了吗?” 语气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更像只是随口询问。 乌沧听见他说话,侧过身来。 廊下灯光昏暗,映得他脸色有些许模糊,唯有一双眼还是亮得惊人,直勾勾地注视着顾从酌,不答冷风,反而没头没脑地来了句:“顾郎君似乎对常副将……从不设防。” 有什么筹谋从不隐瞒,千辛万苦得来的册子说给就给,言谈间还默契十足。 顾从酌敏锐地察觉出了他语气中的微妙,停顿一瞬,答道:“常宁与我同在军中多年,生死相托,情同手足。” 这句话一答,乌沧神情好像更往阴影里侧了些。顾从酌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答错了,却又分辨不出究竟哪里有问题。 “原来如此,”乌沧轻轻地叹了一句,声音飘忽得几乎散在风里。 “也是,能与郎君言谈无忌,并肩作战……这般情谊,确非常人可比。”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顾从酌。夜风将他身上那股极淡的、不同于皂角的气息送过来,也许是熏香,总之很好闻。 乌沧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不过,若在下能再早遇到郎君,应该也能如他一般,得郎君信任罢?” 他的话听起来像赞同,语气里却仿若还有更细微复杂的情绪。若是平常,顾从酌应当直接颔首,就此将话题揭过,可现在不知怎地,他本能地一动不动。 顾从酌思忖片刻,解释道:“常宁性子直率,或有莽撞之处,但忠心赤诚,是可信之人……乌舫主相处久了便知。” 完全是在客观评价了。 * 沈临桉听着他这么一本正经的回答,再看看他这全然不解风情的模样,既觉得无奈,还有几分自嘲。 他自觉做的已经够明显,连常宁都有所察觉,谁想天底下竟还有这样不开情窍的木头,甜言蜜语一概当成胡言乱语,酸涩吃味一概当成交锋试探! 是他太心急了吗? 沈临桉忽然觉着停在这里吹了几个来回的冷风,跟木头说这些徒劳无益的话,实在有点傻气。 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斗篷,当着顾从酌的面,将对方的衣物裹紧了些。偏偏风又来捣乱,反而弄巧成拙地将领口一缕毛絮吹到他脸颊边,搅得十分凌乱。 沈临桉:“……” 人不得意,斗篷都要跟他较劲! 沈临桉蹙了蹙眉,打算抬手将毛领重新整理好,身前却倏然投下一片阴影。 是顾从酌。 他走近了些,没等乌沧反应,带着薄茧的指尖已拨开那缕绒毛,随即握住斗篷领口轻轻一拢。 皮质半指手套的边缘从沈临桉的下颌似有若无地蹭过去,掀起一点同样似有若无的痒意,极轻,像绒毛扫过心尖。 “风大,容易灌进去。”顾从酌的嗓音却比风声低,但依旧平稳,手指顺着毛领慢慢理出整齐的弧度。 沈临桉安安静静地不动,任他摆弄自己的斗篷。他抬眼望着顾从酌垂眸打理毛领的样子,看见木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带着那副总显得疏离的眉眼,此刻也柔和了几分。 第60章 “这人真是……”沈临桉重低下头,不知该想什么才好。但他的耳朵远比别扭的心思更诚实,泛起了薄薄的热意。 一低头,看见的又是顾从酌骨节分明的手,简直无处不在。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本意……本意是想做什么自己都不清楚,却被顾从酌误以为是嫌慢不耐烦。 沈临桉的手腕又被轻轻按了下去。 “别动。”顾从酌淡声道。 许是觉得单这一句的语气太生硬,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手太凉。” 沈临桉真的不动了。 顾从酌替他理完,末了还不忘将两侧的系带松松地系上结:“好了,走吧。” 望着他转身的背影,沈临桉亦步亦趋地跟上,很快就再次走在顾从酌身边。 “郎君。”他唤了声。 顾从酌侧过脸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却发现他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顾从酌经常看见的笑意,语气轻快。 “有郎君的好意,寒冬腊月都如沐春风。怎会冷?” 第52章 乔装 翌日深夜,常州郊外。荒芜的河岸边,夜风夹杂着河水特…… 翌日深夜, 常州郊外。 荒芜的河岸边,夜风夹杂着河水特有的土腥味,一阵阵作响, 引得成片的芦苇丛窸窸窣窣,如无数窃窃私语。 常宁蹲在湿答答的水边, 借着难得没被云遮挡的月光和火把,一个劲儿地瞅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翻来倒去跟孔雀开屏似的。 奈何水面被风吹皱,波纹一圈圈地往外荡,根本照不清他的脸。 常宁忍不住抬手, 摸了摸自己的耳后还有下颌,触手皮肤光滑紧实, 没有一点**该有的接缝或异物凸起感。 但刚才, 常宁分明记得乌沧就是拿了箱瓶瓶罐罐,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最后把耳朵后面按紧, 就大功告成了。 “别说, 还真瞧不出一点端倪。” 他边啧啧称奇,边扭过头来:“不过, 为啥非得是我去假扮啊?你俩不行吗?” 这一转头,他自己看不清, 身后的两人倒是把他看得清清楚楚:面前根本不是常宁那张年轻锐气的面孔,而是汪建明那张略显疲态、带着点儿常年浸淫官场的圆滑的脸, 连眼角细微的皱纹和那总习惯性蹙起的眉心都仿得惟妙惟肖。 偏偏开口说话的声儿却还是常宁自己的, 跟脸合在一起就显得十分怪异。若是常人见了说不定会毫无防备地吓一跳, 但他面前两位都是见过不少风浪的非常人, 看见常宁这般, 连眉毛都不带跳一下。 原来这就是乌沧的办法——将常宁易容成汪建明的长相,由他去替代汪建明进行接头,确保汪建明不会临时变卦反水。 客观来说,的确是好计策。 乌沧抱臂倚在一棵枯树边,仍穿着黑衣,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闻言轻笑道:“顾郎君身量过高,气质凛然,与那汪建明天差地远。” “在下嘛……”他似是遗憾道,“又太瘦弱,瞧着也不相似。思来想去,唯有常副将体格气度与汪主事最为接近,且机敏善变,身手不凡,最宜担此重任。” 常宁听着前头还觉得有点不对劲,越往后听心里越舒坦,心想这人品行一般,倒挺有眼光,又不好多表现在脸上。 于是他只客套地回夸:“乌舫主精于此道,这手乔装打扮的绝活若拿去行走江湖,天衣无缝,必定来去无踪!” 乌沧眉头一跳,下意识瞥了眼边上的顾从酌。 顾从酌目不斜视,打量着常宁的脸,确认:“接头的暗号都问清楚了?” 汪建明曾说过,温家为求保险,用的是船货分离的法子。管货的管不了船,开船的也叫不来货,两边由温庭玉最信任的老仆负责从中联系,约定暗号接头。 “放心吧少帅!”常宁顶着汪建明那张脸嘿嘿一笑,“我威胁汪建明,要是不从实招来,我就顶着他的脸去温府门口痛骂温庭玉祖宗十八代,然后撒腿就跑,让他有嘴也没处说理儿去!” 他没说的是,汪建明当时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死拽着常宁的手,跟他千叮咛万嘱咐。常宁要走了汪建明还依依不舍,生怕给他演砸了,效果立竿见影。 顾从酌:“……” 乌沧:“……” 别管厚不厚道,有用就行。 顾从酌瞟了眼边上漏刻,提醒他:“亥时三刻了。” 常宁深吸口气,再吐出时,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一变,那点私底下的插科打诨消失不见,肩膀往下垮了垮,眼神往内收敛,带上几分与汪建明如出一辙的谨慎。 暗探的活计,常宁是老行家。 他迈着步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来到河岸的显眼处,无论是走姿还是偶尔四下张望的神情,都与汪建明有九成相似。 * 常宁那边屏息凝神,等待着运货的船只开来。这头顾从酌和乌沧藏身在不显眼的暗处,谈论的却不是温家。 乌沧挑起眉,感慨道:“顾郎君手下真是能人辈出。” 顾从酌道:“不比乌舫主身怀绝技。” 如此精妙绝伦的易容术,顾从酌是头一回见,他的目光从“汪建明”身上缓缓移开,落向了乌沧。 乌沧双手环胸斜倚着,身形相较于顾从酌和常宁,确实更单薄几分。月光勉强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依旧是平淡无奇、过眼即忘的面容。 可当他静立不语时,周身就萦绕出一种与这副面容略不相称的温润气,沉静通透,像是枚蒙了薄灰的玉。除非有人伸指将灰细细抹去,否则难以得见玉的真容。 顾从酌不自觉地心生疑虑:“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中,是否有他的本相?” 神秘的、本领过人的,态度友善的、来去无踪的,温柔的、轻佻的……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顾从酌看着乌沧那双在夜色里,映着微光像星子般的眼眸,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似随口询问。 “我觉得,乌舫主这双眼睛,不该配这样一张脸。” 要是旁人听闻这句话,说不定就要以为顾从酌是在含沙射影了。 倒是乌沧闻言,不恼反笑,指节蹭着自己的下颌,语气略带玩味:“是吗?那顾郎君觉得,该配张什么样的脸?” 不答反问。 顾从酌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沉声道:“这似乎只看乌舫主的心意。” 有那一手近乎鬼斧神工的易容术,他想给自己换张什么脸,不都轻而易举吗? “郎君说得有理。”乌沧笑了。 不仅笑,他还将脸往顾从酌面前凑近了几分,好像在刻意展示自己的眉眼。 离得越近,看得就越清楚。 焦褐色的瞳像是流淌的蜜。他眼底的星子碎了满眶,悠悠晃晃,近乎蛮横地说道:“可在下偏喜欢这张脸,偏喜欢用这张脸来与郎君交谈……郎君这是在惋惜,还是在想旁的?” 旁的人。 顾从酌移开眼,只道:“随乌舫主的心意。” 避而不答。 但话头一起,要糊弄过去可没那么容易。乌沧好奇似的,追问道:“其实在下也想知道,倘若哪天在下换了张脸,郎君还能认得出在下吗?” 这个问题不难。 顾从酌没迟疑:“可以。” 见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乌沧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笑眯眯道:“郎君可不要信口开河,我容易当真。” 问着问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变了。 顾从酌还是很简洁:“没有。” 意思是没有信口开河。 乌沧立在昏暗的阴影里,神色不明地看着他,像是水波荡开难以捉摸的倒影。他的眼神也很复杂,讶异、失落、雀跃各种情绪都在里头一闪而过,交织流转,最终让顾从酌难以分辨。 有一瞬间,顾从酌若有所感,突然觉得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我们以前,见过吗?”顾从酌暗自忖道。 谁都没有再接话,大概是两人各自都有要思索的事,唯一的共同点或许是在记忆和岁月的漫漫长河中翻找证据。 阴影愈发浓稠,几乎要将乌沧的身影浸透。良久,他才用极轻的声音,半是抱怨半是嗔怪道—— “那顾小公爷,怎么没认出我呢?” * 恰在此时,河道下游的黑暗里,传来了清晰的破水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 也恰巧淹没了乌沧的话音,零碎字句落在顾从酌耳里,略显模糊不真切。 ……顾小公爷? 顾从酌辨出这几个字,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眉头一紧,想起这好像是十四岁领兵作战之前,家中老仆还有兵营里的长辈们会唤起的称呼,那时他还不是少帅。 所以在那之前,他们就见过吗? 顾从酌正想开口追问,然而船只破开水面的声响越来越大,如同巨兽低吼。三道朦胧的船影逐渐在墨色水天的相接处缓缓现身,轮廓鲜明。 第61章 温家的船,来了。 数量不多,只有三艘。在漕运繁忙的江南,这种规模甚至比不过稍大些的商队,应是有意低调,不欲引人注目。 待离得近了,方能看出这船仿造了官家的漕舫制式,只是个头缩减了一半,瞧大小约摸只有二百料。 船上的船工没举火把,只有当先那只船上有一点零星的火光,微弱地晃着,如同渴睡的眼。好在这条河道偏僻无船,倒也不必忧心翻船。 船停稳不动了,没有靠岸。 常宁知道,这是船上的人在等暗号。他沉下气,照着计划,率先朝着船头那几支火把,喊道:“今日风大,听说西头渡口的芦柴该捆了?” 声音不高,甚至为了不露马脚有些沙哑,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轻易就能传上船。 船上沉默一瞬,那沉默短暂却磨人。随即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应道:“东头的更嫩,昨儿刚晒过三斤霜,够捱到春。” 汪建明讲过,“渡口”对的是接货的方位,“霜”对的是货的数量,“春”则指是开春前的最后一批货。 上半句算对上了,常宁继续下半句。 “霜重怕压舱,要不要搭把油纸?” 这次船上的回应快了许多,应当是确认了他的身份,果断接道:“不用,箱角早垫了亮货,淋不着。” 对的是送货的障眼法。 暗号无误,船头那点孤火晃了晃,巨兽眨眼,似乎是打了个信号。原本停滞不前的船传来嘎吱声,这才重新动起来,熟练而悄无声息地靠向岸边。 令一下,船工全都上下忙碌起来。但碍于不见天日,面容模糊,只是一个个长短不一的黑点。黑点劳作时并不喊号子,抛锚、系缆、搭板,做活时快得不像样,不似活人,倒像受人驱策的水鬼。 船身停稳,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那点唯一的火光跟着船头最短的一个黑点挪下来。火光渐近,映出来人模样:下来的是个矮胖得出奇的男人,身高勉强五尺,横肉倒是颇为可观,腰身、脖颈笼统地长在一块,毫无线条转折。 头发稀疏贴皮,他偏还要戴顶小帽,墨绿惨惨的,特像是油冬瓜顶上的蒂头。 常宁瞪着眼,看油冬瓜迈着两条短腿走过来,脸一半是黑的,一半是被照得泛着油亮的红光,两手背在后边。看得出他极力要营造出唬人的架势,只是腿实在太短,一走路特像冬瓜竖着往前蛄蛹。 范老六下了船,站在简陋的码头上,与早已等候在此、假扮成汪建明的常宁相对而立,只隔着大约三步远的距离。 “汪主事,久等了!”范老六率先开口,眯着眼,挤出个自以为亲近的笑。 常宁按照事先串通好的词儿,压着嗓子,嘶声道:“份内之事,应当的……货都备好了,您点点?” 范老六那双小眼睛在常宁身上扫了两个来回,嘿嘿一笑:“嗐,咱俩对头过多少回了?汪主事做事向来没见差错,有什么可点的?” 嘴上这么说着,他手上还是一挥,打他身后下来几个沉默寡言的船工,排成串儿地下去验货了。 范老六斜眼瞧着,大半目光还是盯着常宁,听他嗓音发沙,便佯作关心道:“汪主事这嗓子……是感了风寒?” 常宁苦笑一声:“上头急着送货,我这些天连轴转不敢歇,嗓子燎得厉害。” 别说他,范老六这两天也没合过眼。 范老六颇为“兔死狐悲”,关切道:“汪主事可得保重身体,前几日听说夫人身子也不大好,本想叫人送支老山参去,后来竟给忙忘了……这回非得叫人送去,给汪主事和夫人好好补补!” 这题汪建明押中过。 常宁心道果然,故作讶异地反问:“范兄记错了吧?是家母偶感小恙……劳范兄挂心了,怎好意思让范兄破费?” 范老六恍然地“哦”了一声,好像这会儿才想起来:“哎呀,是记错了!这年纪一大,记性就大不如前,汪主事别见怪啊!” 常宁松了口气,面上还是那副挑不出错的圆滑样:“范兄说得哪里话。” 就在这时,范老六派出去点货的船工们也都回来了,低声在范老六耳边说了几句。范老六听后点点头,于是三艘船上的船工登时下来大半,还放下了小船。 常宁的目光不自觉移向河面,船工们在有条不紊地忙碌。 近岸的人两两结对弯腰搬起沉重的木箱,将箱子送到划来的小船上;撑船的人紧握着木桨,待载满木箱就往大船的舱里划去,另一艘空的又紧接着补上来。 常宁知道,这些木箱里,有的打开缝隙能瞥见珠光流转,都是极好的成色;有的光芒暗些,底下压了小半黑铁;还有的箱子脚粘着细盐,过水时又消失不见。 奇的是,无论什么木箱,一放在小船上,船身的吃水都大差不差,瞧不出各个木箱之间有什么区别。箱子摇晃,偶有碰撞,都是清脆的金玉声。 常宁忽然明白,诸般生意里,温家为何偏偏挑中了珠宝行。 第53章 露馅 岸上的货逐渐清空,河里的船越装越满。运货不能耽搁,…… 岸上的货逐渐清空, 河里的船越装越满。 运货不能耽搁,范老六亲眼见着最后一船货稳稳进了舱,挪挪脚就准备走人。 他刚转头, 正撞上面前的“汪建明”一动不动,眼睛紧盯着舱内码得整齐的木箱上, 眉头皱起,像在琢磨什么要紧事。 范老六脸上笑嘻嘻,心里直犯嘀咕:“这老泥鳅搞什么花样?运货都走了有十来年了吧,还没看腻歪?” 他正狐疑着,“汪建明”也巧好把脸转回来。四目相接, 范老六忽然一愣。 只见“汪建明”脸上那股若有所思的神色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他眼底掠过一种极锐利的光, 像淬了锋的刀, 凌厉带煞,让人莫名心下一紧。 范老六尚来不及细辨, 那股锋芒毕露又转瞬即逝。再看时, “汪建明”还是那个“汪建明”, 谨慎、圆滑,神态过分小心翼翼, 好像刚才的锐利只是他的错觉。 范老六心里一咯噔,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本就是个多疑之人, 再加上干的还是这等抄家灭族的买卖,来时得了温家老仆“风头紧, 凡事小心”的嘱咐, 此刻心中不免警铃大作。 细细想来, 这“汪建明”嗓音怪异, 说话干脆利落, 虽尽力模仿出了官场老油条的九曲十八弯,到底不是真长了八百个心眼,只得皮毛罢了。 照规矩,船从码头搬了货,他该给块特制的牌子,算是如数交付的凭证。若是送出后发现数量对不上,也与管货的无关。 这是温庭玉当家主后的新规,目的是不叫开船的从中获利,吞吃盐铁。 范老六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到身侧,装作要去取牌子,实则悄悄地按向腰间。 他脸上笑眯眯地试探:“对了汪主事,说起来,上次百花楼的杏儿姑娘还托我给你捎个口信,说你可好久没去看她了……什么时候汪主事身子爽利,兄弟们再去快活快活?” 话说得极其自然,还附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斜眼邪笑,刺得常宁脊背发麻,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脑子里不合时宜又跳出来鬼市“黑无常”的那句“惊天动地大美人”。 常宁心里清楚,三教九流最爱拜访烟花柳巷,荤话对他们来说就是毛毛雨。相比之下,牌子上刻了温家特有的纹路,是定罪温家的重要证据,最是要紧,绝不能出差错。 于是常宁强咽下这碗疙瘩汤,豁出脸道:“好说好说,等这趟范兄走完,我做东,就去百花楼听曲看舞,松快松快!” 话音刚落,范老六脸上的笑彻底消失殆尽,眼神霎时狠戾如毒蛇。他抬手就从腰间抽出根火棒,想也不想就要扬手往天上放! 说时迟那时快,常宁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军中悍将。眼见对方突然手上一动,他几乎是本能反应,右手飞快地按住了自己腰间藏着的短刀,倏地拔刀出鞘! “锵——!”寒光暴起,凌空将火棒一劈为二。冒着火星的残骸断成两截,啪嗒掉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彻底哑火。 火棒是放不出信号了,但常宁也相当于不打自招——汪建明是个文人,绝无如此迅捷娴熟的用刀技巧! 范老六见状,心中再无怀疑,猛地后退两步,尖声叫道:“你不是汪建明!汪建明那处玩意儿格外地小,最忌人提,他娘的从来不敢进妓院半步!你是何人?!” “!!!”常宁五雷轰顶,整个人身形一僵,千算万算没想到范老六会拿这种破事儿来摸他的底,还有汪建明那老小子居然没告诉他这茬! 两边顿时都如惊弓之鸟。 阴影中,顾从酌眼神一厉,心知常宁已经暴露,索性抬手示意蛰伏在芦苇丛里的黑甲卫沿岸将船重重包围。 刀光起,伏兵现。 范老六眼见情况不对,脸色骤变,冬瓜身子居然异常灵活地往后一缩,尖声叫道:“开船,快他娘去开船!” 第62章 同时,他猛地将身旁一个愣住的船工推向持刀冲来的常宁,自己扭头就想往船上跳,想摸黑带着满船货物直接开进河道。 说实话,那场景着实诡异,不亚于地里的油冬瓜一夜成精,连滚带爬,相当辣眼睛。 然而范老六刚喊出声,两岸原本寂静的芦苇丛与黝暗的林地中,骤然飞起数十道矫健的黑影,正是埋伏已久的黑甲卫!成片黑压压的影子夜枭扑食般地跃上三艘船的甲板,一刀砍断舵杆,两剑劈烂主帆的绳索。大船登时骨碌两声,像是断手断脚的困兽,没法转向,也根本开不动了。 黑甲卫在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船工大多只是普通劳力,平日里打着温家的旗号极少被扣下盘查,哪里见过这样比山匪还横行霸道、精锐悍卒的兵士? 几乎没发出什么像样的抵抗,船上的人都被绳子捆住手脚,连成一串儿提溜下来,灰头土脸,低着脑袋不敢看范老六。 片刻功夫,攻守易形,船只易主。 范老六亦被反剪住双臂,死死压跪在地上。这油冬瓜起先还涨红着脸破口大骂,目眦欲裂,满嘴爹娘的污言秽语。待常宁蹭地拔了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他倒懂得什么叫“礼数周全”了。 “这位大哥,有话好说、好说。”范老六咽了咽口水,连忙认怂道。 常宁懒得搭理他,拿着剑尖在冬瓜身上挑剔地比划了圈,总算找到这厮的腰身,从上边挑下来块木雕的腰牌。 上头什么也没写,只是用水样的波纹潦草地勾了几笔,就汪建明所言,这是温庭玉亲自下发的“凭证”。再加上船舱里常宁亲眼看着装进去的盐铁,温庭玉这次就算舌灿莲花,恐怕也难逃一劫。 常宁略松口气,正庆幸还好自己反应够快,就听见顾从酌下令:“常宁,带一队人立刻向周边搜查,以防漏网之鱼。” 同样也是为了排查可能潜伏在附近的温家暗哨。 “是!”常宁领命,迅速点了十人,消失在岸边的黑夜里。 顾从酌则一步步走到范老六面前,他身形高大,于火把摇曳的光影中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居高临下,盯得范老六不由汗毛倒竖地咽了口唾沫。 他直截了当道:“私运盐铁,罪同谋逆。说出幕后主使以及货物要运往哪里,或可免去你家人连坐受刑。” 有运货的,就有收货的。 温家的确私运盐铁,但沈祁在京城,这样大批量的货要是送入京中,不可能一点水花都不掀起,这么多年还悄无声息。 唯一的可能是,这十八年来的盐铁都是送往别处,一个离京城较远,物资大概不如京城丰沛,却因需要养兵,如吞金兽般吃着盐铁的别处。 顾从酌读过《朝堂录》,猜到这一批批货物应是送往平凉王的封地,喂给了西南军,可是他不能以此禀报皇帝。 若无证据,便同诬告。 汪建明负责清点盐铁,或许真不知晓货物会被运去哪里,温庭玉也不可能向他漏这个口风。 范老六就不一样了,他开船多年,即使温庭玉有意瞒他,通过不同的河道来混淆他的视听,他未必就猜不到盐铁是运往哪里,未必没留下什么保命的证据。 果然,范老六闻言,脸上略闪过一丝犹豫,紧接着就坚定口气,死咬道:“不知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小的只是拿钱办事,不知要我来运货的是谁,也不知要运的是什么……” 笃定温家不会就此倒台。 就在这时,旁边刻漏无声流动着,滴答滴答,子时正刚过。 夜风里渐渐多出喧嚣嘈杂,似乎还有若有似无的焦糊味,但很快归于平静。 范老六心里又是一咯噔,本以为能借着骚乱让黑甲卫分神逃跑,抬眼一看,顾从酌仍是八风不动,就好像城西的骚动也在他意料之中。 “这人、这人到底是哪路来的神仙?会算命不成!”范老六心中叫苦不迭,眼见着自己不开口,脖子上的剑就有越压越近的趋势,竟还真心念电转,考虑起了倒戈。 “不、这不算倒戈,谁不惜命呢?就是温庭玉来了也照样这么干!大不了更名改姓跑到北边去,想来也抓不着我……” 况且,就算他瞎扯几句,顾从酌难道就能知道他在说谎了? 范老六眼神闪烁,粗略打好腹稿,嘴唇嗫嚅着正要开口—— “咻!”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对岸的暗林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范老六的胸口!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顾从酌心头一跳,猛地抬脚将范老六踹倒,同时立即转身伸出手臂,一把将原本悠然站在他身侧的乌沧揽过,两人急速扑进了茂密的芦苇丛里。 “夺!”冷箭深深钉入范老六刚刚跪着的位置,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温庭玉果然在这里插了暗哨,见势不对,即刻就派了人动手! 范老六好险逃过一劫,不用顾从酌多说,也知道保命要紧。他弓着身子支棱起来,胳膊连着脚一耸一耸地藏进芦苇丛,头上还顶了个箱盖。 不远处的常宁听见动静,领着黑甲卫飞速赶回。然而对面铁了心要灭口,下一刻,密集的箭矢如同疾风骤雨倾泻而来,瞄的却不是顾从酌,而是那些被捆缚在地的船工们! 他们的沉默在此刻才被打破,惊叫着逃跑起来,但大多数都被利刃入肉,很快断绝生息。 三十锦衣卫在城西荒地捉人,三十黑甲卫伏在岸边,然而河道狭长,这点人手哪里够处处都留意到? 劫船对的是未经训练的船工,自然不难,然而此刻温家这批来灭口的人,显然是那类大家族培养出的死士,出手狠辣毫不留情,还占了人数优势,一时竟还真牵制住了剩余的黑甲卫。 范老六顶着箱盖大气不敢出。 五步外,顾从酌揽着乌沧疾退进了枯黄的芦苇丛中。细密的苇杆被撞得簌簌作响,两人躺倒在地上,身下压过的枯草发出轻微的折断声。 乌沧恰好就伏在顾从酌身前,说是恰好,其实也是顾从酌刻意为之,想到这人格外怕冷又爱洁,就没让他挨着泥地。 既不吃痛,还有人给他当垫子,乌沧便宜占尽还不知足。他意思意思地上身微微撑起,却没有半分真要起身的势头。 他将指尖轻搭在顾从酌的肩头,指节放松,没半点外边正打得水深火热的紧绷与防备感,好像全然相信顾从酌不仅不会将他撇下,还必定护他周全。 非但不急不怕,还得寸进尺,无礼无度。 “原来郎君,”乌沧略一挑眉,语气玩味地道,“钟意在下……投怀送抱?” 第54章 挡箭 正月里的夜,寒气如针,直刺骨髓。河面尚未解冻,残存…… 正月里的夜, 寒气如针,直刺骨髓。 河面尚未解冻,残存的冰棱浮在墨黑的水上, 映着月色浮起惨白黯淡的光。枯黄的芦苇丛高而密,时不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连绵不绝的轻响, 如同无数细碎的鬼语。 常宁嫌戴着那**不自在,边走边顺手将它扯下,随手塞入怀中,露出了本来的锐利眉眼,但打扮还是汪建明那身。他领着黑甲卫, 沿着河道逐步向内排查,脚步无声无息。 忽然, 自他右手边的芦苇里传来极细微的“簌啦”一声, 像是水波轻轻推动碎冰,夹杂在呜呜的风声里, 近乎难以分辨。 若是常人, 恐怕真要归咎于风。 可惜是常宁。 常宁几乎是瞬间动了, 足尖在泥地上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暴出, 手中长剑化作孤零零一抹寒星,直刺那声响来处! “唰——” 剑锋破开枯杆, 却落了个空。 恰在同一时刻,一道黑影自他剑尖掠过处猛然翻身旋过, 身姿迅捷如燕, 落地轻巧似蝶。紧接着, 两道银亮的弧光自下而上反撩过来, 直削常宁手腕。 常宁一击落空, 毫不迟疑,手腕翻转便叫长剑回挡。 “铛!” 清脆震耳的金铁交鸣在河岸炸起,迸溅的火星如同橙花。两人一触即分,旋即又更快、更狠地缠斗在一起。 黑影使的是双刀,招式奇诡莫测,步伐灵动飘忽,两柄双刀在她手中如同活物,时而如狂风骤雨抢攻,时而如春风化雨回防。银亮的刀光绵密织成闪烁的网,试图将常宁笼罩。 然而常宁到底是在沙场练就的老辣剑法,出招看似不快,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引偏刀锋,稳扎稳打,越战越从容,越打越搅乱黑影的节奏。 黑影久攻不下,气息微乱,似乎生出一丝焦躁。她忽地叱喝一声,双刀相错,身形借力腾空半旋而起,刀乘下坠之力,狠狠劈向常宁! 而就在她腾空跃起、举刀的刹那,如水的月色恰好映在她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其艳丽的面容,娇若三月桃李,即便在搏杀之中,眉宇间亦是恣意的鲜活。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此刻因全力施为染了星点绯色,不是力竭,而是战意。 第63章 眸光灼灼,凛然生威。 是名女子! 常宁眼底掠过一丝更重的警惕,手下应对丝毫未乱。他深知凌空劈刀必定力道刚猛,并不硬接,电光火石间身形向后微侧,同时剑尖向上斜挑,在刀脊薄弱处重重回击。 “铛!铛!” 又是两声脆响,看似轻巧,实则蕴含后劲。女子只觉手腕剧震,双刀下劈的轨迹被生生击退,力道无处着落,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半步,才维系平衡。 就是这半步,破绽一闪而现。 常宁剑身顺势压下,如影随形,手腕一送,冰冷剑尖正停在这名来历不明、身手出众的女子喉前,再进半寸,便可血溅五步。 所有过招戛然而止。 周边的黑甲卫不知不觉已然围拢,在常宁令下暂且不动,形成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包围圈,与立在中心的女子相对而立。 夜风不止,沙沙的叶片摩擦声再次响起,似乎这片地界还藏了更多脚步声。常宁皱起眉,低喝道:“叫你的人都出来!” 女子眨了眨眼,看了看颈前寒光凛冽的剑尖,非但不怕,还勾唇笑了一声。 “不愧是顾指挥使的副将,”她语气轻快,毫不吝啬地赞叹道,“身手了得。” 她眼波流转,好奇地打量常宁板着的脸,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不知顾指挥使本人的功夫,是不是更上一层楼啊?” 常宁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眉头却蹙得更紧——这女子行为古怪,适才分明使的是凌厉杀招,常宁却没感觉到多少杀意,好像她的本意就不是要常宁的命,只是纯粹想与他过招。 这也是常宁没急着杀她的原因之一。 他冷声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埋伏在此处?” 那女子却只是含糊道:“名字嘛,不过是个代号而已,萍水相逢,其实也未必能派上用场。” 将头个问题敷衍了过去,常宁细细打量着她,那女子仍是巧笑倩兮。若不是刚刚常宁与她交过手,怕是真会把她当成个看热闹的无辜路人。 “至于我为何会在此处。” 莫霏霏说着,目光扫向码头,语气稍稍正经了些,但依旧漫不经心:“温家行事无忌,舫主心思细,特命我在此等候,以备不时之需。” * “又开始胡言乱语了。”顾从酌想道。 方才搂住乌沧腰身的瞬间,他还觉得这感觉分外熟悉,没等开口,就听见乌沧惯例来了句戏语,将他的思绪给打断了。 顾从酌松开手,单臂撑地起身。这回乌沧笑吟吟地往后退开,没再说话。 “你……”顾从酌话头刚起。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冰冷杀气腾地现出踪迹,骤然从四面八方涌来! 顾从酌豁然抬头,只见码头上黑甲卫正跟温家的死士激烈交战,金鸣碰撞声声如雷,中间偶尔夹杂着几声痛叫。 但杀气是冲他来的。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至少有不下二十道极其轻微、却因杀意暴露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将这片芦苇层层包围。 显然,温庭玉下了死令,不仅要将码头上可能泄露消息的船工全部射杀,还要将顾从酌彻底留在这里。 岸上的混乱厮杀仍在继续,顾从酌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跟紧我。” 话音未落,他已倏地向外冲去,走的却不是撤离或是更深处的芦苇荡,不出两步就与一名死士正面相迎,右手拔剑出鞘,剑尖如寒芒乍闪。眨眼间,死士应声倒地。 包围而来的死士们明显也没料到他们不进反退,直直闯进了伏击圈里。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顾从酌长剑如挟雷霆之势,剑光霍霍,招式果决,劈砍挥之间步伐毫不停滞。乌沧紧随在他身侧,形如鬼魅,罕见地用了剑,剑走轻灵,剑招多变,辅以袖箭,将试图偷袭的死士尽数格杀。 不过少顷,两人便从重重围困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顾从酌长剑反挑将扑来的死士击退,视线飞快扫视周遭,心念电转:“出动如此迅速,还敢直接刺杀钦差,绝非寻常手下人敢擅作主张……温庭玉谨慎不会现身,应是交由最信任的心腹来坐镇。” 刺客杀手,也都听他号令。 顾从酌再迈出步时,目标直指侧翼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 领兵多年,寻地观阵早刻进了骨血,那处土坡视野开阔,既能俯瞰码头全局,又便于隐匿和撤离。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离码头远了些,但也用弩箭补上了。 果然,刚冲到半坡,土坡顶上的景象就豁然开朗。只见一头发花白的老仆正站在那里,身周是簇拥的铁弩手,脸上的从容已消失不见,难以置信地死盯着如杀神般披血而来的二人。 死士层层阻拦重围,竟还被他们杀了个穿,直扑到他跟前了! 温家老仆原本是为了亲眼确认顾从酌死亡,再将死讯带回给温庭玉复命才留在这里,却不想现在陷入危机的反倒是他。 “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老仆脸色煞白,疾退两步,尖声下令。 他身周十余名铁弩手早已搭箭上弦,闻令瞬间,数支利箭带着尖啸破空而至,大半都直射向顾从酌周身要害。 顾从酌眼神一厉,身形如鹰连踏数步在疾冲中让箭矢擦身而过,同时长剑如虹,斩断数支弩箭,去势毫无阻滞。 温家老仆仓皇后退,已然准备撤离。 箭雨接连不断,最后一波齐射,三支角度极为刁钻的冷箭呈“品”字当空射出。顾从酌剑锋劈开左侧两支,右边一枚铁箭已近在咫尺。 他余光瞥了眼身后,断定这箭至多伤及自己的左臂,遂手腕下沉,并不回剑格挡,准备硬抗这一箭,强捉老仆! 刹那之间,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未出现,原先落后他半步的乌沧,不知何时竟然抢上前来,替顾从酌挡了这箭。 “嗤”的一声轻响,箭矢狠狠扎进了乌沧的右肩肩头,深入骨肉。劲道之大,带得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闷哼一声。 “你……”顾从酌瞳孔骤缩,本能地伸手揽住他脱力要往地上栽去的身体,手上很快被温热的血液浸透。 乌沧只说:“先抓人。” 顾从酌眼神倏地沉下来,看臂弯里的人唇色发白地忍着痛,嗓音极冷地说道:“他跑不掉。” 言罢,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侧目去看,左手照样稳稳地环住乌沧,右手长剑蓦地脱手而出,如银电般破空疾射。 “呃啊——!” 老仆忍不住惨叫一声,却见长剑好似长了眼,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腹部。冲势力道带着老仆前冲数步,最终“铎”地将他死死钉在一棵枯树的树干上。 剑身没入树干足有数寸,尾端犹自震颤不休。 血水顺着剑刃疯狂滴落,老仆身体剧烈抽搐,口鼻溢血,心知自己今日恐怕在劫难逃。他再想想家主临行前的嘱咐,要他不惜一切代价杀死顾从酌,便拼尽全力地从怀中掏出枚玉哨,塞进嘴里奋力吹响。 尖利的哨音传出极远,撕裂夜空。 下一刻,在码头与黑甲卫们缠斗的死士,包括周遭因老仆被擒而暂时迟疑的铁弩手们,闻听此哨,都不管不顾地朝着土坡山顶蜂拥而来。 刀剑并举,弩箭上弦,人潮从四面合围,杀气滔天近乎敌我不分,连同老仆都被一同淹没。明摆着是不惜同归于尽,也要解家主后顾之忧! 顾从酌长身立于坡顶,面对汹涌的浪潮,面色无波无澜,分毫未退半步。 他的佩剑还钉在老仆身上,老仆呕地吐出大口鲜血,眼神狠厉,以为闭眼前总算能见到顾从酌被围杀至死的情形,倒也不辜负家主重托。 岂料这时,低沉密集的马蹄声忽地从两侧山林深处响起、靠近,整齐划一如同地上闷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轰隆—— “什么人来了?”老仆惊疑不定地想。 这荒郊野岭,还有大批人马……难不成是山匪吗? 竟见土坡不远处,密林的边缘如同被一双巨手撕开,黑压压的铁骑洪流轰然涌现。那是更多、更不在老仆意料之中的黑甲卫,玄甲覆面,刀枪如林,昏暗天光里唯有他们的铠甲带着冷硬的金属寒光。 转瞬之间,这支恍若神兵天降的虎狼之师便如铁钳合拢,以碾压之势将冲上坡顶的温家残部牢牢控制、分割、绞杀,迅捷如狼,杀气森然,非是战场上真枪实刀磨练出的血性不可成。哪里是散漫成性的山匪,分明是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镇北边军! 形势于呼吸间,彻底逆转。 顾从酌对这一切似乎早有预料,甚至连眼皮都不带掀动一下。在黑甲卫合围山坡、杀尽死士的刹那,他已手臂用力,将因失血而有些站立不稳的乌沧打横抱起。 众目睽睽,乌沧身形先是一僵,但很快又放任顾从酌将自己更紧地箍在怀中。 浓重的血腥味与另一人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同闯入感官。乌沧被他抱着,看见顾从酌侧过身,睨了眼脸色惨白如鬼、奄奄一息的温家老仆,声音不高,却横穿喧嚣。 第64章 “放心,你主子很快就来陪你。” 第55章 治伤 沈临桉陷在软塌的厚厚锦被里,双目紧闭,呼吸轻浅得近乎于无,仿佛…… 沈临桉陷在软塌的厚厚锦被里, 双目紧闭,呼吸轻浅得近乎于无,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寻常的安眠。 但这睡梦, 只是对早已习惯的他来说寻常。 意识先是向下坠,沉入无边无际的昏暗, 沉得提不起来。按理说该是好梦的征兆,唯独在沈临桉身上,它只带来无数前仆后继往脑海里涌的,断断续续的画面。 最先浮现的是母亲的笑,是云嫔。她烧掉了最爱的那本诗集, 倚靠在窗边对他挥手。火焰吞噬纸张,将她难得流露的笑容一并带走, 烟消云散:“临桉, 娘走了。” 画面猛地一晃,火星成了仪妃宫里跳动的烛火。 烛光幽幽, 照着案上摊开的佛经, 还有那支笔管磨得温润的紫毫。仪妃衣着素净跪在佛像前的蒲团, 并未回头,一如既往地嘱咐他:“抄不完, 就不必起了。” 通常一抄就是整夜,直到烛火噼啪燃尽, 殿外值夜宫人的更漏敲到天明,熬出青白。 又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这次沈临桉闻到了浓重苦涩的药味。他看见幼年的自己躺在塌上, 数名白发苍苍的太医将他围了一圈, 挨个过来替他把脉, 最后的结果都是跪在皇帝面前, 叩首请罪:“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 皇帝沉默许久,悠然长叹一声,从他的寝殿里出去,从此再没来过。 然后,是某个黄昏,夕阳余晖从墙外照进来,把他孑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有个…… 沈临桉混沌的思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像,本是闭目昏沉的人忽地挣扎着想醒来,牵扯右肩传来一阵钝重的痛意,像烙铁在皮肉下灼烧。 痛意击穿了他的浑噩,希冀与害怕将他叫醒,生生从昏沉的泥沼中拽了出来。 沈临桉恍惚间想起,在闭眼前,他是看见了一双黑眸的,他是被人抱着的,他是听到了一声心跳的。 他掀了掀眼睫,艰难地睁开眼。 沈临桉几乎是下意识地,忍着肩头钻心的疼痛,微微偏过头,朝床榻边看去。但他期待的那道高大身影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莫霏霏晃悠的石榴裙摆。 沈临桉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伪装后显得平平的五官,因着瞬间的怔忪与落空,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失血使得他唇色浅淡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哟,舍得醒了?”莫霏霏本就是浅眠,被他的动作惊醒。 她眨了眨眼,语带调侃地说道:“怎么,一睁眼瞧见的不是你的顾指挥使,失望了?” 可别当她没发现沈临桉看见她时,眼底掠过的那点失落。 莫霏霏打趣完他,本以为会听到沈临桉四平八稳的否认或是回避,再或是跟以前一样,假装没听见、没听懂她的话。 却没想到,塌上的人静默了一瞬,竟十分坦然地颔首“嗯”了一声。 嗓音有点发哑,但莫霏霏年轻貌美不是聋子,还不至于连这都听错。 莫霏霏愣了愣,眼睛瞬间瞪大,疑心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旋即故作心痛地道:“好你个……好你个乌沧,真是没良心!你可知接到飞鸽传书时我人在金陵,得了信,连夜打马疾驰才赶来!” 本来只是有意戏谑,说着说着,莫霏霏还真有点“儿大不由娘”的悲凉沧桑,但惦记着地儿不合适,到底还没把他的真面目叫穿。 莫霏霏压低嗓子,气声又快又急,倒豆子似的:“看你伤成这样,我怕你身份暴露,还绞尽脑汁把你心心念念的指挥使支出去,说用半月舫的大夫更稳妥。” 沈临桉贴的伪装面具虽是半月舫的独门绝技,非是特意调制的药水揭不下来。怕就怕顾从酌亲自上阵,从别的地方看出端倪。 好在顾从酌没多问也没强求,留了个常宁在门外守着,便由她们的人接手治伤。 莫霏霏性子跳脱,话题转眼就飞了,也不等沈临桉回应——回应了也是被她当成狡辩。 她碎碎念地抱怨起来:“可怜我原本等着逛十里秦淮的灯会,听说今年的灯王做工格外精巧!都怪姓裴的不靠谱,说是去南疆找什么劳什子奇药,人影都不见一个,累得老娘吃一路的风吹日晒,看我这脸,都糙了……” 治伤分明是裴江照的活儿,把她个只爱逍遥、不耐琐碎的叫来,干苦差也就罢了,毕竟她领着沈临桉发的银两总要办事。 但莫霏霏也是真对裴江照有怨气:好死不死,非赶在顾从酌要下江南的时候做出新药,吃一次就能让沈临桉的腿恢复四五天,副作用照旧是药效减退后,双腿加倍疼痛。 江南险象环生,沈临桉自然放心不下,一跟过来,好嘛,又受伤。 莫霏霏跟裴江照不对付,这种不对付由来已久,大概三人认识了多久,他俩就互不顺眼了多久。裴江照债多不压身,估计也不差多这一笔。 莫霏霏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最终得出结论:“我知道你心悦顾指挥使很久了,半月舫的暗室里藏的全是他的画像,别当我没发现。但感情这事讲究徐徐图之,其实也不差江南这几天……” 大伤叠小伤,新伤加旧伤,合着他就是不是肉做的人身了? 沈临桉被她念得头疼,一时觉得自己比上西天取经的猕猴还难捱,索性咳了一声打断她。 本意是让莫霏霏安静会儿,谁料这声咳嗽算是正中雷心。莫霏霏当即便斜眼盯着他,反问道:“难道我说错了?顾指挥使向你表白心意了?” 沈临桉:“……没有。” 莫霏霏眉头一挑:“是嘛,那你心急什么?我差点还当你俩是‘小别胜新婚’……” 越说越不靠谱,沈临桉干脆闭上眼,跟以往一样装作什么都听不见。总归莫霏霏得了理,总要念他个天昏地暗。 半晌,莫霏霏终于絮叨完了,长舒一口气,才注意到沈临桉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莫霏霏把耳朵凑近他,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她边问边打量着沈临桉的肩膀,纱布裹得好好的,瞧不出哪有问题,灵光一闪想起沈临桉的腿疾:“还是腿疼?” 沈临桉缓了口气,积蓄了点力气,终于发出声音,开口就是:“他在哪?” 都不用指名道姓,莫霏霏还能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吗? 她两眼一黑,都不是恨铁不成钢了,敢情沈临桉全把她的苦心当了耳旁风! 莫霏霏骤然泄了气,故意道:“顾指挥使日理万机,自然多的是正事要忙,哪能像我一样这么全心全意地守着你呀?” 私运盐铁当场人赃并获,是给温家定罪的大好时机;大牢里关的常州府衙官员也该树倒猢狲散,将温家罪行招供出来;再加上审问温庭玉,让他招供沈祁,还有最最要紧的步阑珊…… 顾从酌的确有一堆正事要忙。 莫霏霏话音刚落,就见沈临桉眼睫轻轻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朦胧的阴影,嘴唇也抿得更紧了些,虽未再发一言,仍然瞧着就风吹欲折。 莫霏霏看着他这般情状,到嘴边的更多调侃突然说不出口了。 她停顿一瞬,声音放缓了些,有意安慰沈临桉道:“行了,你别信,都是我胡诌的……顾指挥使的确不在,常副将说他去温府了。” 那不就是去忙了吗? 但知道人在哪就行,沈临桉重新闭上眼,耳旁的话却还没说完。 莫霏霏恍然想起自己赶到码头时看见的情形—— 满山黑甲卫如铁塔般森然列队,刀剑出鞘映射寒芒,肃穆凌厉。风掠甲胄金鸣声声,而顾从酌自森严阵列中疾步走下,衣角猎猎翻飞,神色冷峻,煞气逼人。 沈临桉就被他稳稳抱在怀中。 莫霏霏若有所思道:“说不准,他是去给你找场子了呢?” * 正月深夜,万籁俱寂。 温府祠堂内,只余祖宗牌位前供奉的长明灯经久不息。烛火将温庭玉的影子拉拽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青方砖铺就的地面上,鬼影幢幢。 温庭玉是跪着的,大家族出身的人,跪姿也十分讲究。脊背挺直,双膝齐齐并拢,不偏不倚与肩同宽,垂着的衣料不见半点凌乱褶皱。即便这样跪着,周身从骨子里出来的矜贵也没散。 如果是家族礼仪教习的跪姿,那么温庭玉此时应当把手交叠着拢在膝前,但不巧的是他手里还捧着别的物件。 他捧着的,是块色泽沉黯的檀木牌位。 温庭玉细细地擦拭着这块牌位,动作轻柔细致,眼神哀伤,像是死去的是他的至亲。 然而牌位上金漆勾名,端端正正写着“温有材之灵位”。 温庭玉指腹缓缓摩挲过凹凸的刻字,思绪却早就飞远:派去“打扫痕迹”的手下这会儿应当已经得手了,开春前最后的货也被顺利运出,只差汪建明承诺会送来的那样“东西”还不见踪影。 第65章 想到这里,他的指尖一顿,很快又恢复成温柔抚过牌位的姿态,只是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抹哀伤如潮水般褪去,眼神不动声色地冷了几分。 温庭玉自觉还算宽容,没因为汪建明与周显交好那么久都没发现周显在暗中调查,而迁怒汪建明,只是要求汪建明将功补过以表决心,这很难吗? 现在期限已过,汪建明那头连句信儿也没递,难不成拿他的警告当耳旁风了? 温庭玉缓缓收回擦拭的手,将丝帕叠好置于一旁,漫不经心地考量着是从他那个据说“伉俪情深”的发妻下手,还是从他那个胆小的女儿开始动手。 违约总要有点教训,否则温家的脸面往哪儿摆?他温庭玉的脸面往哪儿摆? 祠堂外却突然传来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奴仆变了调地疾呼:“家主!那、那顾指挥使带兵把府围了,底下人拦不住,他们闯进来了……” “什么?”温庭玉心头不知怎地突突直跳,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脊椎窜起。 他霍然起身,边疾步往外走,边急声问道:“可说是因为何事?” 恰在此时,打数丈开外响起道冷肃声线,应是某名黑甲卫得令,紧挨着温庭玉的话音,运足内力,扬声喝道—— “中吴温氏,谋害钦差,纵火毁证,私运盐铁,欺君罔上!奉北镇抚司指挥使之令,捉温氏家主温庭玉问讯,即刻入狱!” 第56章 龙阳(入v万字章) 温庭玉手重重一抖,骤停了抬步往外走的架势,脸色顿变道:“快…… 温庭玉手重重一抖, 骤停了抬步往外走的架势,脸色顿变道:“快!快将门锁死、锁紧了!绝不能放他们进来!” 两边的家仆全都一股脑地往院门冲,独独温庭玉站住脚, 下一瞬竟然扭头就要往后撤去! 诚然,温庭玉能赌顾从酌不过虚张声势, 然而他派人灭口温有材在先,命人纵火码头在后,难免心底发虚,再加上老仆迟迟未归来复命…… 温庭玉一咬牙,心下已信九成顾从酌拿着了他的实证, 再想想昨日顾从酌晚间赴宴,怎还不明白他是故意激自己连夜运货, 好让他逮个现行! “好在温家还有几条密道, 待我……”温庭玉飞快地盘算着,只觉无论如何不能真落进顾从酌手里。 否则沈祁会做什么来防止他泄密, 他个替沈祁卖命多年的人还不清楚吗?温太妃说到底不过是他的姑母, 而且并不多亲厚, 他投沈祁也只是姻亲裙带,押宝沈祁能…… “轰——!” 思绪未落,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院门处炸开。 拦门的横木喀嚓断裂,木屑飞溅。两扇门间先是裂出道极细的竖缝, 接着夜风倏地倒灌将大门掀开,现出从中一道高大冷硬的身影, 踏着满地碎木进院。 黑甲卫紧随在后, 迅疾无声, 刀剑齐出, 瞬间控制住所有要冲, 将闻声而来、惊慌失措的温家仆从及护卫尽数压制。 甲胄碰撞声声如雷,冷光凛冽道道如电,顾从酌自撞碎的大门阴影中,缓步走出。两侧甲卫出鞘的兵刃折出惨淡月光,交错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更显目似寒渊。 通身煞意,如入无人之境。 温庭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闯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温庭玉出身显赫世家,打小的记忆里,江南一带听闻温氏无人不笑脸相迎、谄媚奉承,哪见过如此形同抄家的蛮横架势? 逃跑是来不及了。 他心脏狂跳,兀自镇定地呵斥道:“顾指挥使,你深夜带兵包围府上,可有圣旨皇命?温家世代忠良,无愧天地君亲,你此举未免太过猖狂!” 事到如今,温庭玉怎会不知他此番话不过强词夺理?只是顾从酌已然上门,他唯一尚可转圜的,唯有事态紧急,顾从酌必定来不及奏报京城。 他将重音落在“猖狂”二字上,是提醒顾从酌不可肆意动兵,引皇帝忌惮。 好一出离间计! “猖狂?”顾从酌低念了一句,冷声嗤道,“谋害钦差,杀人灭口,纵火焚烧码头。温家,是不是太猖狂了?” 温庭玉脸色一白,张口欲辩。 顾从酌却不容他开口,步步紧逼,质问一句接一句,砸得他心神俱颤: “朋比为奸,罗织罪名,诬陷无辜商户百姓。温家,是不是太猖狂了?” “私运盐铁,犯上作乱,无法无天,动摇国本——” “温家,是不是太猖狂了?!” 每问一句,顾从酌便向前一步,温庭玉的脸色就更惨白一分,更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一步、两步……温庭玉竟被顾从酌这连番的逼问,硬生生逼退回了祠堂之中。 烛火摇曳,映着满堂密密麻麻摆放着的温家先祖牌位,那点亮光缀在一尺八寸的黑檀木上,像是陡然睁开的人眼,从安眠的睡梦中仓皇惊醒。 直到后背撞上供奉香案,温庭玉才惊觉自己退无可退,然而想起身后的列祖列宗——他没感到任何自惭形愧,只觉得那成片的死物反倒给予了他某种底气,让他能再次将腰杆挺直。 温家人的狂妄来自姓氏,来自积淀,尽管温庭玉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然而当他站在这里时,温氏的气与势似乎就全然凝在他一人,成就温家主。 温庭玉定了定神,眼神重新变得有恃无恐。 “顾从酌,”他把声音压低了,自以为气势骇人,实则不过色厉内荏,“就算你拿到了一些所谓的证据,那又如何?我温家树大根深,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岂会被这些许风波撼动?你今日所作所为,可曾想过来日会被清算!” 顾从酌掀起眼皮,只见温庭玉今日佩玉戴冠,穿着是件碧色绸缎长袍。江南隐士偏爱此颜色,温庭玉刻意做此打扮,许也是想作个不近俗世,自榜文人雅士。 偏偏温家就身在俗世,还用尽手段心机,将俗世搅成荷塘底下的烂泥,自比是清高独立的一支莲,却染尽淤泥腐臭,全靠面上的清濯掩饰太平。 毫无疑问,温庭玉的脸庞还是年轻的,却没半分年轻郎君的清明气。只觉眼前人影晃了晃,他眉宇间的有恃无恐与理所当然,与温有材入狱前的丑恶嘴脸渐渐叠在一处。 一样的眼角上挑,一样的嘴角下撇,连说话时下颌微抬的傲慢都别无二致,几如一人。 顾从酌视线往下沉了沉,掠过温庭玉身后的整座祠堂。 还是说,温家家风如此,早从根上就烂透了,才使父辈的卑劣刻进骨血,代代相传,连晚辈的神情举止,都刨不去同宗同源的龌龊? 顾从酌的目光扫过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牌位,又落回温庭玉怒目而视的脸。 他懒得多废话,立在原地不动,将腰间长剑铿然出鞘。 一道刺目寒光闪过祠堂最前方、最为显赫的那几个牌位,剑锋直指温庭玉,惊得他瞳孔骤缩,险些骇得叫出声。 “顾、顾从酌,你要做什么!” 却见那剑并未刺向温庭玉的要害,而是精准刺穿了他的右肩肩头,位置、深度都与乌沧受的那一箭分毫不差。 可惜温庭玉并不知晓他今夜派出的老仆放箭伤了人,又或许他猜到了。但不论如何,在剧痛袭来的瞬间,温庭玉还是惨叫一声,冷汗涔涔而下,难以置信地看向顾从酌。 顾从酌神色丝毫未变,持剑将他钉在原地,剑尖穿透供桌,血点飞溅了大半片温家列祖的檀木牌位。 温庭玉疼得浑身发抖,心想:“这跟刑讯逼供有什么区别?” 他猜的不错,顾从酌是要审他,但先问的不是恭王,不是盐铁,也不是温氏。 长明灯动荡。 顾从酌一字一句地念道—— “你的步阑珊,在哪?” * 天光将至未至。 风卷过街巷,吹得院子里沿墙根种着的那一溜儿翠竹摇晃不止,叶片沙沙。 顾从酌翻身下马,在院门外碰见守着的常宁,脚步略停:“他怎么样了?” 没指名道姓,但常宁也一下子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半月舫的人两个时辰前刚走,”常宁如实回禀,“乌舫主应是无碍了。” 自打常宁从别的黑甲卫弟兄那儿,打听到乌沧受伤是因为替顾从酌挡箭后,他对乌沧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每回见乌沧,这人不是刚沐浴完就是言辞轻佻,还总出现在少帅身边,他难免觉得人没安好心,说不定就是冲着顾从酌的身份蓄意接近,或是另有所图。 至于现在么……现在常宁偶尔也会这么想,但看人家刚替顾从酌挡了一箭,稍有不慎说不准就要伤及肺腑,常宁也不好再专把人往居心叵测了想。 显得他们镇北军小家子气似的。 结果常宁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乌沧本来就居心叵测,要真不是为了少帅的权,是冲着少帅这个人来的,岂不是更加可怕! 总不能因这一箭,少帅就得和他…… 第66章 想到这里,常宁赶紧瞥了眼顾从酌的神情,看见的还是那副死棺材脸,别说是感激涕零了,连“动容”都难瞧出来。 这连串念头看似在他心底盘旋许久,放到现实里也不过就是眨眼间。 常宁松了口气,暂且将这点忧心按下不表,总归表了也没用:“少帅,温家那边怎么……” 话刚出口,就见顾从酌充耳不闻,抬步径直走进了小院,只扔了个无情的背影给他。 常宁:“……” 这家伙! * 院内更显寂静。 屋檐下还是那张低矮的茶幾,只是青花瓷的茶具收了起来,风声竹影依旧。 顾从酌步至那扇紧闭的卧房门前,略一停滞,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声轻问,嗓音温润半带哑意:“……顾郎君?” “……是我。”顾从酌应了。 屋里的嗓音随即多出些笑意:“郎君直接进来便好,还敲门做什么?” 顾从酌这才推门而入。 房门吱呀开启,顾从酌迈过门槛,恰与里头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的一名女子擦肩而过。 是那位名叫莫霏霏的女子。她抿紧了唇,眉头往下拧着,眼尾斜挑,眸底点着两簇明晃晃的火气,像是刚为什么事气恼烦闷过。 见着顾从酌,她脚下一停,眼神复杂地瞥了他一眼,张口欲言。接着莫霏霏后边很快响起两下恰如其分的轻咳,提醒似的,她于是愤愤地闭上嘴,侧身从门边出去了。 有点古怪。 顾从酌眸光微闪,但此刻他还惦记着其他事,便也没多思量。 他反手合上门,将夜风隔绝在外。屋里只点了盏昏黄的油灯,烛心偶尔噼啪一声,爆开细小的灯花。 光线黯淡,勾勒出床榻上那人半靠着床头的轮廓。 许是失血,又许是灯火朦胧、天光不足,那张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脸此刻异常苍白,唇瓣干涸,眼睫抬起时微微发着颤,于平日的不着调截然不同。 乌沧见他站在原地不动,笑道:“郎君不坐么?” 顾从酌遂走到床边。 床边正好有把木椅,位置放得离床头很近,许是原先莫霏霏坐时搬来的。 顾从酌坐下,目光再次落在乌沧脸上,重点徘徊在他几无血色的唇。 乌沧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飞快地抿了下嘴唇,接着与往常一样,语气调侃地说道:“才几个时辰不见,顾郎君就忘记在下的脸了么?需这样仔细辨认,真是美人多忘事。” 顾从酌目光挪开了一瞬,但很快又移了回来,没接眼前人的打趣,而是直截了当地来了句:“温庭玉不知步阑珊。” 早在馄饨摊碰见那天,乌沧就对顾从酌说过,他专程南下,是因为周显的死与奇毒步阑珊有关,他想来查寻。 但方才顾从酌“问”了温庭玉几炷香,翻来覆去温庭玉也只有那两三句话:“我不知道什么叫‘步阑珊’……沈祁给我时只说能杀人无形,仵、仵作轻易验不出来,我才……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然后温庭玉没抗住,昏死过去了。 沈临桉轻轻地“唔”了一声。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的光晕在他苍白的侧脸左摇右晃,眼睫往下低垂着,投出小片细碎的阴影。 顾从酌以为他是在思量之后的对策,譬如该上哪儿继续找步阑珊的线索,譬如回京后怎样打算。 却不想面前的人忽然抬起眼,什么忧虑都没有,眉梢轻挑,带着点探究和不易察觉的什么情绪,问道:“郎君是专程来告知在下的?” 顾从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乌舫主深入险境,难道不是为此而来?” 沈临桉笑了一下,牵扯到箭伤,尾音有些发虚:“算是吧?” 算是?那就是还有别的原因? 顾从酌没说话,用眼神递过去一个询问,但并不多强硬,更像是随意一问。 沈临桉没急着立刻应答,而是目光直直地注视着顾从酌。 顾从酌静坐一旁,玄色常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与往日的冷寂相比,此刻他大概是因刚从温府回来,身上还裹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与血腥气,单看就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势。 沈临桉突然想到,好像大多数情况下,顾从酌总是沉默地在他身旁。三皇子的时候是这样,乌舫主的时候也是这样,顾从酌时常不回应他的话、或是不动声色地转开话头。 但似乎,顾从酌是认真听了他每句话的。 那么,沈临桉自欺欺人地想道,顾从酌审完温庭玉后立即就来见他,有没有可能真像莫霏霏说的那样,也对他有不一样的情愫? 于是,顾从酌就见眼前的人似乎是被自己的目光烫了一下,也可能是伤口疼得他有些心神涣散。 乌沧又习惯性地满嘴胡话起来,语气轻飘飘的:“除此之外,许是……在下冥冥之中算到此行能遇见郎君,觉得缘分天定,不容错过,特意赶来。” 说这话时,他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又因为虚弱迷离了几分,真假难辨。 顾从酌垂眼盯了他片刻,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右手,径直探向乌沧的颈侧、也可能是耳后,动作快且直接,像是要确认什么。 乌沧心头一跳,本能地抬起没受伤那侧的手,指腹先一步触到顾从酌的手腕,准确来说是顾从酌腕间的黑色半指手套。 他的手指收得紧,勾勾颤颤似的挂在那片墨色里,指节就愈发显得白。但不过眨眼间,他又倏然收了力道,只余下几根纤长的指抵在那小片布料上。 顾从酌:“松手。” “不松。” 乌沧拦截成功,也没有要放松警惕的意思:“无名无分,可不能白受轻薄。” 他怕顾从酌起疑,语速飞快地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去:“早知道郎君还有龙阳之好,就与郎君昭告天地,共饮合卺酒了。可惜今日伤重,实难消受美人恩……” 他是算准了顾从酌听他这么说,立即就会把手收回去。 果然,顾从酌动作一顿,目光在他挡着自己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没费多少力,就将手顺着乌沧单薄的肩颈线,往侧边移了几分,虚虚点了一下乌沧右肩厚厚的纱布。 顾从酌道:“乌舫主能算天机,天机可曾提醒乌舫主有血光之灾?” 乌沧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 顾从酌却不放过他,目光沉静地继续问道:“为何替我挡箭?” 当时那一箭,总归也伤不到筋骨,顾从酌本就没打算要躲。 乌沧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有。”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且声音极低,顾从酌并未听明白,只微蹙了下眉表示疑问。 乌沧反应过来,改口恢复成往日漫不经心的调子:“随手一帮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缘由……毕竟是指挥使的恩情,放眼整个大昭,谁不想要?”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顾从酌瞥了乌沧一眼,直觉下定了结论。 “假话。”他心道。 既然乌沧没打算说实话,顾从酌也不强逼,但有的话还是得说。 他看着乌沧,想直言这点伤对自己而言实属家常便饭,其实不需要如此相护。 然而顾从酌话还没出口,就撞进了乌沧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瞳仁,眼睫也是鸦羽一样的黑,但因为床旁点了盏烛火,就像往他的眼睛里揉了半捧融化的琥珀,泛着温润的焦褐色,眼尾好像也晕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那双眼睛没有旁的杂念,也毫不游移,就专注地只停留在顾从酌身上,好似周遭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模糊的虚影,只有顾从酌的存在是真实。 仿佛对他来说,假如顾从酌受伤,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顾从酌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再次不自觉地回想自己究竟与他何时相识,还是某时曾对他施予援手……假如两人是在顾从酌尚未征战沙场时见过,难道是在北境某个镇北军曾短暂驻扎过的小镇? 顾从酌喉结滚了滚,将视线下落,随后又倏地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回来递到乌沧面前。 “多喝水。”他说。 手指与指尖一触即分,乌沧接过茶杯,碰到的水是温热的。 他垂下眼抿了一小口。在这种举手投足上,乌沧表现出来的总是相当端正,捏着杯沿的力度不轻不重,杯身不能晃出半分水渍,连吞咽的动作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等他慢慢地抿完,顾从酌又极其自然地将茶杯接过,见乌沧没有想再要一杯的意思,就将茶杯放回到了桌上。 做完这连串,乌沧的肩微微放松了一些,自以为揭过了这个话题。 顾从酌有后招,慢悠悠地补了句:“乌舫主,不是叫‘郎君’的时候了?” * 在大昭民间,唤年轻的男子“郎君”是极寻常的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顾从酌的身份,既是镇北军少帅又是指挥使,旁人总以官职恭称。 第67章 但硬要说起来,他与顾从酌不是在官场上相见,私底下唤“郎君”也并无差错。 偏偏沈临桉的这声“郎君”,是在山道上鬼娘子“美色诱人”之后才开始叫的,这就多了些特别的、沈临桉暗戳戳藏着的私心—— 他以为顾从酌没发觉,原来这人一直都知道? 还是说顾从酌其实没想到这层含义,只纯粹觉得这是抓住了他“胡言乱语”只为掩人耳目的马脚,故意杀个回马枪来戳穿他,好回击他前头的“甜言蜜语”? 不管怎么说,若照沈临桉故意喊“郎君”的缘由,顾从酌这句反问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平日正经的人,原来不正经起来是这样的吗! 沈临桉怔了一瞬,满肚子原本备好要蒙混过关的词句,登时都被顾从酌这下出人意料的撩拨,至少在他看来是撩拨,给撩散了个干净,颇有点武功尽废的意思。 偏在这时,门外倏地传来阵脚步声,停在门前似是要抬手敲门,却被另一道女子身影给拦住。 接着,是隔着门板影影绰绰的话音。 * “呜——呜——” 一团雪白的影子凌空飞下,似是没找到合适的落脚地,盘旋了好几圈都没张开双翼,扰得竹叶哗啦作响。 常宁自然早发现了它,伸出手臂等了半天都不见这小祖宗肯屈尊纡贵,只得好声好气地哄:“祖宗、雪球祖宗,这儿没别的地可停了,您行行好,先让小的看个信行不行?” 雪球好似听懂了他的话,又绕着这座小院子转了两圈,的确没找着既合心意、又能让常宁够着信的地方,这才伸开翅膀勉为其难地落在常宁的小臂。 它刚停下时爪子还在上边蹦了蹦,像在确认这地界儿结不结实。 常宁经得起它蹦,熟练地伸手避开覆着绒羽的爪,把系着的信筒拆下来。 “呜!” 信一拿走,雪球立马哧拉飞起来,落到了种有瘦竹子的墙边,片刻都不带多留。 常宁早习惯了这小祖宗的冷屁股,不跟它计较,攥着没拆的信筒就抬脚往院子里走,目标直奔乌沧的卧房。 雪球是顾从酌亲手养大的鸮,寻常消息可劳动不了这尊“大佛”,常宁没打算拖,当即就要送去给顾从酌。 他三两步走到卧房外,抬手就打算把那扇房门推开,旁边阴影里却兀地伸出只手,毫不客气地在他手腕上一拍,就将常宁挡了回去。 常宁转头一看,只见那名在芦苇荡中与他交手的女子不知从哪又冒了出来,此刻正斜倚着门框,眉眼艳丽。 “常副将,何事如此着急呀?”莫霏霏拖着调子,嗓音倒是放得轻,估计是怕惊动屋内二人。 常宁不欲与半月舫的人多言,沉声道:“有要事禀报少帅,烦请姑娘让路。” 说着又要去推门。 仍被拦住。 不仅拦,莫霏霏手上还加了点力道,将常宁的手稳稳送回了身侧。 她下巴微抬,点了点屋内:“里头指挥使与舫主正说着话呢,常副将这般贸然闯进去,不怕打搅了?” 常宁满心都是公务,一时不解:“打搅?有何打搅?” 莫霏霏“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好像在看个木头:“我说常副将,你好歹也是顾指挥使的心腹副将,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这点悟性也没有?” “悟性?”常宁皱起眉,完全没明白这姑娘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就递个信的事儿吗?照往常,他推门进去送给顾从酌,顾从酌看完要不就直接吩咐他做事,要不就沉吟片刻后吩咐他做事,这么多年向来如此啊。 要什么悟性。 莫霏霏见这木头真是一窍不通,只好跟他略挑明几分,靠近他些,神秘兮兮地低语:“关乎你家少帅的终身大事。” 她一靠近,那垂落的、花瓣样的石榴裙摆就往前晃了晃,快要碰到常宁的靴面。 距离拉近,常宁下意识地往后躲,听她要开口说话又强行按住脚,重复地道:“什么终身大……” 他脑子里还惦记着手里那封信,思量着这四个字跟他找顾从酌有什么关系。结果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反应过来,两只眼睛立刻瞪圆了,用一种见鬼似的表情看着莫霏霏。 她怎么知道?!! 莫霏霏挑起眉,唇角勾起个了然的弧度:“哦?原来你看出来了啊,看来也不是真无可救药嘛。” 常宁像是狸奴被踩了尾巴,整个人一激灵,随即强自镇定下来,硬邦邦道:“我看出来什么?休要胡言乱语!” 莫霏霏也不急着辩驳,只是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笑吟吟地看着他。 常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跟口气直从腹里窜到喉头再咽回去似的,反反复复不歇,总之绝不肯安宁。 他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憋住,想要说服莫霏霏,又像说服自己,语速飞快地低声说:“我与少帅自小一同长大,情比手足,这世上无人比我更熟悉少帅……他心里只有北境的安稳与大昭的百姓,你想的那些根本成不了真。” 虽说镇北军里不是没有结拜为“义兄弟”搭伙过日子的,但顾从酌是军中少帅,总不能叫镇国公府后继无人、叫旁人来管镇北军吧?再说现在镇北军的处境和朝堂局势,也不是考虑儿女情长的时候…… 常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下意识地替顾从酌考虑到了子嗣的问题,不过话里话外的确是“我不看好”的意思。 “那可未必。”莫霏霏正欲启唇反驳。 话说半句,屋内就传来了道略带哑意的嗓音。 “是常副将?无妨,让他进来吧。” * 屋内一时间静极了。 唯有烛火噼啪爆开灯花,以及隔着单薄的门板传来的常宁与莫霏霏的话音。 二人本就耳力出众,顾从酌立在摆了茶具的桌边,目光落向屋外,显然也是将此番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只是神情无波无澜,好像他们提及的主人公之一根本不是他。 乌沧安静地倚在床头,他的表情同样也没有什么波动,照样是带着笑的,唯有听到常宁斩钉截铁的那句“一同长大,情比手足”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缓缓转眸,看向桌边那道沉默的身影,其实准确来说是侧影,轻声询问:“顾郎君,常副将所说,可是郎君心中所想?” 乌沧又叫他“郎君”了。 分明是同样的人,同样的两个字,同样的嗓音,顾从酌听在耳里,不知怎地,竟觉得这声“郎君”跟以往都不相同。 具体说不上来,但硬要比较的话,反倒与二人从地牢里出来那夜,乌沧披着他的斗篷驻足廊下吹风,说他对常宁从不设防时有些相似。 常宁所说的确无错。 顾从酌干脆地答道:“是。” 乌沧看着他,眸子里盛着摇摇晃晃的橘光,眼神很专注,似乎想穿过顾从酌的冷硬看出些别的什么。 他静了一会儿,再次追问了句,声音比原来更轻:“句句,都是?” 重音刻意放在前面。 这次顾从酌思忖了片刻,或许很长,也可能只是眨眼间,给出的答案依然未有改变:“是。” 乌沧兀地笑了一声,接着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眼底的那抹橘光晃了晃,有一瞬甚至像是泛起波澜的水光。 灯烛的光晕柔和了他平淡的眉眼,失血带来的虚弱苍白掺着瞳仁里难以言明的诸般情绪,奇异地糅合成了一种让顾从酌觉得、觉得无从言说的东西,像是哀伤,像是无奈,更像是“果然如此”的恍然。 就仿佛他在看一阵风或是一场雪,总之不会久留,也自知永远抓不住。 顾从酌蹙眉,本能地说道:“你……” 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快得都仿若错觉,即使顾从酌知道自己从未有过错觉。 “郎君。” 乌沧又成了惯常的调笑模样,就跟方才的黯淡没出现过一样,突然话头急转,提起了件搁置许久的事:“说起来,先前与郎君在盐场外,在下曾说汪主事说错了一句话,不知郎君可还记得?” 顾从酌记性很好,当然记得,目光微凝地看向乌沧。 乌沧却并不立刻说明,反而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床沿,示意顾从酌先坐过来。 顾从酌没有迟疑,迈步走到床边坐回木椅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隔门有耳。” 然而乌沧似乎仍嫌不够,他眼角余光刻意地瞥了一眼门外那两道朦胧的身影,压低声音说道:“此事机密,郎君可否近前来听?” 顾从酌目光扫过门扉,常宁与那名女子的影子的确还映在那里,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副将,一个是乌沧自己的手下。 可鲜少见这人如此谨慎,想来的确是有了极为紧要的发现,小心行事也是理所应当。 顾从酌未作多言,只当事关重大,便又依言向前倾了倾身。他的左手臂顺势撑在乌沧枕畔,形成了个几乎将对方笼罩在怀的姿势,距离近得他能分辨出乌沧肩侧一缕极淡的、清苦的药味。 第68章 下一瞬,乌沧忽然抬起了受伤那侧的手——这个动作显然牵动了他的箭伤,可乌沧连眉头也不带皱,细白的手指直直探出来,小钩子一样,勾住了顾从酌裹着寒气与血腥味的衣袍领口。 他将顾从酌又拉近了寸许,直到这时乌沧仿佛才终于心满意足。 自此,鼻息相闻,咫尺之间。 姿势虽有些怪异,但顾从酌并未躲闪,只当他是伤口疼,想要借力支撑。 却不料乌沧勾着他的衣领,倏地抬高了声音,朝着屋外清晰道:“是常副将?无妨,让他进来罢。” 门扉上透出的人影顿了片刻,莫霏霏无可奈何地退开半步,放了常宁进门。 “吱呀”一声,门被迅速推开。 常宁一步踏入,抬眼见着的就是这般情形:他家少帅倾身压在乌沧上方,手臂撑在塌上,头也不知缘由地微微向前倾,身形得寸进尺似的,将乌沧整个人拢住。 床榻上并不多凌乱,但也绝称不上齐整,沿着榻边是层层叠叠揉乱的褶皱,间或有两人垂落交错的衣摆。 乌沧的右手不见踪影,大抵是被顾从酌藏在了身前,左手则虚虚攥着膝上的软被。好像常宁开门太过粗鲁,他的指节将布料更紧地缠住。 与握剑时的手不一样,那时乌沧的手也有几分骨节分明的轮廓,此刻却像被抽走了力气,连指腹抵着的锦缎纹理都显得格外柔软,好像应对顾从酌的逼近就已经让他竭尽全力。 然而这些都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顾从酌与他贴得极近的脸,再加上这情形、这动作,怎么看都像…… 总之怎么看都算不上清白。 常宁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来信、什么公务全都炸得粉碎,整张脸从下巴通红到耳根,登时只剩下四个字在脑海里放大放亮,撞得他头晕目眩—— 那四个字,是“终身大事”。 紧接着他难以置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出去,还不忘“砰”地将门重新合上,神情近乎魂飞魄散,都不单是见鬼,是鬼上身了。 屋子里又剩下两人。 而顾从酌就是没回头,也听出了那串脚步声多慌张仓皇。 他垂下眼,看清乌沧眼里的橘光、或许是水色更加潋滟了,笑意盈盈,得逞一样。 “乌舫主在做什么?”他淡声道。 稍一思索,顾从酌就明白常宁为什么脸色骤变,总归常宁唠叨操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顾从酌不明白的是乌沧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故意让常宁误会? 明明这种误会,顾从酌解释两句,很容易就能澄清。 乌沧勾着顾从酌领口的手指不松,眉眼弯弯地注视着他近在咫尺的、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神色无辜,就跟适才石破天惊那一出的罪魁祸首不是他一样。 “说汪主事啊,郎君不是要听吗?” 他故意不答,嘴角噙着笑,用着气音将刚刚没说完的话补全:“汪主事犯的错啊……是不该管在下叫‘大人’。” 乌沧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顾从酌,指尖仿若无意识地摩挲了下那片被扯松的衣料,说话时气息温热,羽毛一样在顾从酌的耳边擦过。 “混迹江湖之人,称不上什么‘大人’,其实,不过只是跟着郎君的……身边人而已。” 顾从酌垂眸,那几根勾着他衣领、作乱一样的手指是曲着的,细细发着颤,兴许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也可能只是手指的主人其实很紧张不安,可还是固执地揪着那小片墨色的衣料。 乌沧:“郎君说对么?” 往下的手腕也瘦,至少对顾从酌来说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折断。但烛光在那片皮肉上流淌出了近乎透明的莹润光泽,描摹出了一种玉石般的脆弱纤细。 顾从酌嗓音淡淡的:“言行不端。”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斥责,更贴近无喜无怒的平铺直叙。 边说,顾从酌边抬手,用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露出的指节,稳稳地捏住乌沧的手腕,将他那几根偏凉的手指从自己衣领上轻巧拨了下来。 凉的。 顾从酌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扫了眼乌沧寡淡的唇色以及单薄的中衣,未发一言,只顺势将被他拨开的那只手塞进了锦缎软被里,还将被角也重新掖了掖。 乌沧自始至终都没有反抗,任由顾从酌把他裹成个厚实的团子。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笑意却更浓了。 眼见着顾从酌妥帖安置好他,就站起了身似乎要离去。 “郎君。” 乌沧蓦地仰起脸,问:“刚才在下所言,也合郎君心中所想吗?” 顾从酌站定,答非所问:“乌舫主既然畏寒,就别总乱动。” 【作者有话说】 超级超级长的一章!希望大家喜欢! 第57章 公审 常宁同手同脚地从屋子里跌出来。他脸上震惊未退,眼前…… 常宁同手同脚地从屋子里跌出来。 他脸上震惊未退, 眼前还反复回荡方才疑似他家少帅“霸王硬上弓”的画面,脑子里像有架两军开战前的大鼓敲个不停,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何止是失魂落魄, 都是魂飞魄散了! 常宁猛地倒喘了一口气,一抬头, 正撞上双含着戏谑的灼灼桃花眼。 莫霏霏竟还抱着双臂立在墙边,看热闹似的,仿佛早料到他会是这副模样。 “怎么,被我说中了?”她眉梢一挑,不动声色地探他口风, “常副将进去得不合时宜,叫人赶出来了?” 常宁瞪圆了眼看着她, 那眼神慌乱、空白、难以置信, 简直复杂得难以形容。 任谁骤然瞧见自己的棺材脸发小一朝铁树开花,结果开了朵雄花, 还隐隐有与花“相亲相爱”的意思, 恐怕都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这跟七十岁草原王喜得贵子有什么区别?! “完了, ”常宁绝望地想道,“我怎么跟大帅交代, 怎么跟长公主交代?还有我爹我娘,镇北军上下将士, 估摸着要活撕了我……” 莫霏霏见他这样,“噗嗤”笑了一声, 这声笑算是把常宁从满脑子死定了的念头里拽出来, 刑期暂且延到秋后问斩。 他猛地想起进门前莫霏霏说了句“那可未必”, 勉强镇定下来, 压着嗓子低声问道:“你……你之前, 是怎么看出来的?” 莫霏霏闻言笑得更压不住了。 她自然有她的法子,但偏不肯直说,还伸出食指故作玄虚地摇了摇:“本姑娘的独门秘技,岂可随意告知你?不过嘛……” 她上下打量了番常宁虽然愣怔,依旧不改板正的木头样,心想:“这人话虽比顾从酌多点儿,但细看也是个不近风月的,难不成镇北军里都是榆木疙瘩吗?” 莫霏霏于是拖着调子,道:“即使告知你,恐怕也半点不适用。” 常宁满头雾水,正要再问,后边的卧室房门却从内被推开了。 顾从酌迈步走了出来,墨色的衣袍与进去前别无二致,只有领口略显凌乱,但神色依旧冷峻,丝毫没有半点才被人撞见过“隐秘情事”的尴尬。 他径直朝着院外走去,途经常宁与莫霏霏时,侧头瞥了与莫霏霏低声交谈的常宁一眼,脚步也并不停留。 这眼其实极淡,但常宁还是一激灵,知道顾从酌这是在叫他跟上,匆忙间也顾不上追问莫霏霏究竟是什么法子,只急急转头,对着那名女子急声道:“我还有事,回头再叙……姑娘叫什么名字?” 显然,他还惦记着莫霏霏是怎么看出来“那可未必”的。 这回莫霏霏没忽悠过去。 她有心还想再看看乐子,从沈临桉那儿总归是难撬开口的,顾从酌又被沈临桉盯得紧,要下手只能从…… 她想到这里,爽快地答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莫霏霏。” * 常宁快步跟上顾从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巷道里。常宁不自觉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小院跟来时没什么区别,还是竹叶摇晃,不过墙头歇脚的那只雪鸮已经不见踪影。 雪球向来神出鬼没,性子古怪,但通人性又机灵,指不定又飞哪儿野去了。 与其担心它出事,倒不如担心担心顾家的香火。 常宁漫无边际地想道:“啧,还是当鸟好啊,不用操心这些人干的事……那都是人干的事吗!得了,我还是想想这次寄去朔北的信该怎么写吧。” 毕竟是亲王,顾从酌在外追查沈祁,顾骁之和任韶就是表现得再心大,也难免挂记。何况现在朝堂暗流涌动,镇北军牵扯边境安宁,自然得与他们保持联系。 顾从酌话少,就是写信也只有简洁明了的“无虞”俩字,刚写两回就换成了常宁。倒不是顾从酌嫌麻烦,是任韶嫌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啰里巴嗦总比两个字强,就是累了送信的雪球,这或许也是常宁不受它待见的原因。 常宁偷眼觑着身前的顾从酌,想着究竟是写“夫人,少帅看上了一名男子”好,还是写“夫人,少帅在强上一名男子”好,越想脑子越乱糟糟,还紧跟着飘出来更多浮想联翩的画面。 第69章 比如两个男子究竟怎么在一起?听说是……那他家少帅是……这还用想吗?少帅威猛过人,必定是在上面的那个,但那乌沧看着弱不禁风,能吃得消少帅…… 想归想,常宁嘴唇翕动,千百句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直觉问出口大概又得被顾从酌打得叫干爹,遂活生生给脸憋成了茄子成精,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顾从酌虽没回头,后脑也长了眼睛,简明扼要道:“有话就说。” 常宁得了令,立即上前半步,跟顾从酌并肩而行,斟酌着词句打探:“少帅,你之后打算……和乌沧那什么……一起?” 他原本想说“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到底还是说不出口,刚到嘴边就囫囵咽了回去,话音含含糊糊只能听出几个字。 顾从酌脚步未停,闻言,语气平淡无波地答道:“不打算。” 常宁心头一震,以为峰回路转,接着想顾从酌该不会只拿乌沧当个乐子,眉头又压下来,想:“不成,这太不地道了。” 在一起就在一起,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这亲昵完了又不认账是什么意思?就算他是顾从酌,也不能这么没担当! 常宁正要苦口婆心地劝。 却听顾从酌接着道:“他自行回京。” 原来是以为,常宁在问乌沧会不会和他们一起回京。 常宁一愣,下意识先道:“乌沧和你说的?” “我说的,”顾从酌答得理所当然,“他伤重,需静养。” 伤重?往日你被鞑靼人捅三个大洞都没喊过声伤重,绑了纱布止了血照样策马领兵,直冲草原。现在乌沧只伤了肩,你就说他得留下来养伤了? 男人的嘴真是不牢靠,不是说要亲自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吗? 哦,这都快到一张榻上去了,说“盯着一举一动”还真没错。 常宁心念电转,到底真了解顾从酌,再琢磨琢磨,很快注意到顾从酌说的是“静养”——乌沧自己走当然跟来时一样无人察觉,但假如乌沧跟着他们,这回京路恐怕刀枪剑影,暗杀不断。 当然也很难养伤。 想通这点,常宁破天荒地竟然不感到意外,还生出种“果然如此”的如释重负感,大抵人到了绝境,见着生路都会是如此反应——顾从酌不是没担当,起码还是个肯为伴侣费心思的好人。 虽然是男伴侣。 好一番上下颠簸起承转合,常宁再想到他跟乌沧的关系时,已经能够坦然接受了,殊不知想岔了起码八百里。 只是出于好兄弟的关怀好奇,他还想再问几句。 顾从酌却转开话头,言简意赅地说了个字:“信。” 常宁收敛心神,谈起正事就把自己要问什么给忘了,连忙将一直紧紧握在掌心的信筒递了过去。 顾从酌接过,指尖微一用力,捏碎封蜡,从里倒出张寸长的纸条,快速扫过。 是留守京中的黑甲卫传来的信。 顾从酌看完,面色分毫没变,将纸条递回给了常宁。 常宁抬手接过来,迅速瞟了眼,只见上面墨字端正地写着:“朝中御史攻讦,言少帅南下多日,迟迟未替林氏翻案,拖延懈怠;赴宴纵情享乐,致府库失火,罔顾圣恩。” 江南路遥,温家纵火府衙是四五日前的事,京中这么快就能得知消息,必定是温家捣鬼。不过传信都仅限于顾从酌他们入城的那日,之后从常州往京城方向的鸽子就全被射杀下来,没走漏一点风声。 否则御史攻讦就不是“纵宴享乐”这等不痛不痒的罪名,而是顾从酌“私自调兵强闯温府,罔顾皇威”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明摆着冲顾从酌来的,即便没法凭此将顾从酌自“江南巡查”的差事上撸下来,也要先给皇帝暗戳戳插个“办事不力”的印象。 一次不成,还有两次、三次,日积月累,就是蚁虫也能蚀倒高柱。 常宁皱起眉:“少帅,是否要将温氏所为上奏朝廷?” 顾从酌并未即刻应答,只是无意识地抬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腰间剑柄,发出极轻的“叩叩”声。 恰在此时,东方的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千万道灿金的日光从中汹涌而来,托着轮红日悠悠升起,亮起半边天。 也映亮了顾从酌乌云般沉黑的眼。 黑夜褪尽,新的一日已然到来。 顾从酌迎着那轮喷薄而出的朝阳,嗓音淡淡地说道:“不必。” “善恶忠奸,自有公道来审。” * 日到正午,天光泼洒下来,照得人微微眯起眼。 江畔平日荒废无用、只拿来堆积杂物的码头上,临时搭起了个半人高的简易木台,台子崭新,明晃晃有些刺眼。 周遭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一直蔓延到靠近街巷的土坡上。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诶,听说了伐?今朝要审知府呀!” “知府?就那个眼睛长头顶上的温有材是伐?老早好审了!” “勿止呀,好像温家那个俊俏的小家主也被押上来嘞。” “温家主,勿会伐?伊可是个好人呀,年年冬天侪要开粥铺舍粥的呀!” “是呀,温家主和善的嘞,哪里……” 人群骚动着往前挤,人人都想更近两步,看个究竟。但其实也用不着挤,那木台架得高,只消仰仰头,就能把台前的情形看得分明。 只见台上拿木枷锁了一地的官员,个个脸色灰败,不少还身带鞭痕。昔日的官威,荡然无存。 跪在最当头那个被一名黑甲卫押住的,就是素日笑容温润的温家主温庭玉。此刻他头发披散杂乱,身着绸缎碧袍,右肩却明晃晃破开个可怖的血洞,只拿白布草草地裹了裹,稍一动作血就直往外渗。 他面无血色,嘴唇干裂,脊背却还强撑着挺直。看得不少曾受其小恩的百姓心生不忍,议论里多出几分质疑。 除此外,高台之上,仅设一乌木宽椅。 椅上一人独坐,玄衣银冠,面容冷峻,如刃眉峰下,眼眸深如寒潭,目光淡然扫过台下被捆缚的众官,自成一股渊渟岳峙、生杀予夺的凛然威势,令人心悸。 无需多言,众人便知,这定是近日在城中街谈巷议的钦差,顾指挥使了。 第58章 仗剑 台下嘈杂更甚,几个义士在人群中忿忿不平,高声呼喊:…… 台下嘈杂更甚, 几个义士在人群中忿忿不平,高声呼喊: “昏官!凭什么抓温善人!” “放脱温家主,休要污蔑好人!” “狗官滚出常州府去!” 群情渐有汹涌之势, 常宁按剑立在顾从酌身侧,见状眉头紧锁, 对顾从酌低声说道:“少帅,这样下去,还未开审百姓就要起乱了。” 顾从酌原本敲着扶手的指节微顿,抬起眼一扫,果然见大多百姓脸上都染了怒色。 温庭玉当家后, 对外向来不吝于散财济困、扶弱帮贫,施粥行善年年不少, 也的确经营了个好名声, 城中男女老少,提起他都赞一句“仁善”。 却不知这仅是温庭玉从数万贪墨的盐铁以及残害的商户里, 漏出的一点金银, 镀了个“假仁善”的金身。 顾从酌神色依旧不变, 最终将目光落在温庭玉身上,略抬高了嗓音, 就奇异地压过了满场声讨:“温庭玉,你可认罪?” 不是知罪, 是认罪。 周遭的百姓不自觉安静下来,都想听清二人说话。 温庭玉抬起头, 眼角余光不露痕迹地往台下一瞟, 很快就像得了信似的, 脸上霎时摆出悲愤之色, 朗声道:“顾指挥使, 温家世代忠良,我温庭玉行得正坐得直,不知何来罪名!” 义正言辞,好像几个时辰前被顾从酌用剑捅得生不如死、求饶的不是他一样。 看样子温庭玉缓过神来,抓住了顾从酌江边审案的机会,想借着自己以往骗来的民心,逼迫顾从酌放人。 百姓们点头附和,得了温庭玉这般理直气壮的底气,一时喊的声量更大。 但顾从酌却不再看他,而是将手边一卷案宗递给常宁。 常宁会意,接过卷宗,冷嗤道:“温庭玉,你既说自己无罪,那这上面写的一条条罪状,又是谁犯的?” 百姓登时一静,恰巧常宁就在此刻抬高了声量,展开了案卷一桩桩地、清楚地念道—— “查,中吴温氏,于弘熙七年起,私运盐铁,年数万白盐、数千铁矿不知去向,人赃并获,行同谋逆,罪一!” “构陷罪名,勾结前北镇抚司指挥使李诉,诬害姑苏珠宝商林氏,致林氏上下十三人问斩冤死,欺上瞒下,罪二!” “温庭玉执掌温家后,不改前非,变本加厉,将偷运盐铁罪名嫁祸无辜珠宝商,先后冤死商户二十余人,牵连家眷、伙计及船工千余人,罪三!” “一派胡言!”温庭玉猛然吼道,“顾指挥使,你可有证据?” 黑甲卫适时拖出个头裹黑布的人影,将其按跪在温庭玉身边,扯掉头套,底下赫然就是“死而复生”的温有材! 第70章 他头发杂乱如草,满脸胡茬,畏畏缩缩,一见着温庭玉却愤恨地大叫起来:“本官作证,这都是温庭玉干的!这瘪三不仅干谋逆的勾当,还派手下闯大狱杀人!” 要不是顾从酌早料到,他现在都成了一缕孤魂! 诚然温有材恨顾从酌,恨他抓自己下狱、对自己严刑拷打。但没想到先要他命的居然是自家人,温有材一时愤恨交加,全然未想到自己也出卖过他的好侄儿。 底下的百姓早听闻要审知府的风声,见温有材现身倒不意外,唯有温庭玉直到方才,都还以为温有材已被自己灭口。 他双目圆睁,惊道:“你、你……” 温有材恨恨地盯着他,呸了口唾沫:“我怎么?是不是想问我怎么还活着?哼,你自以为聪明绝顶,也不想想人外有人,做过的事总要露马脚……如今反正我必死无疑,你也别想活命!” 事到如今,温有材反而清醒过来了,心想:“顾从酌绝不可能放了我,我活不成,也得拉着这狗娘养的垫背!” 他一字字一句句交代得飞快,把所有知道的、温庭玉运货的码头全抖了出来,铁了心要报温庭玉杀他灭口的深仇大恨。 众人哗然。 这温有材是温家人、温庭玉的二伯,连他都指证温庭玉有罪,比什么证据都更能说服人。 原来顾从酌南下要翻案的林氏案,竟然就是温家干的!原来林氏灭门,是因为温庭玉私运盐铁,却将罪名嫁祸他人! 台下的声讨登时消失殆尽,温有材一股脑地将话倒完,气喘吁吁跪在旁边。 但温家罪行累累,常宁尚未念完。 “谋害转运使周显,纵火府库、码头,意图烧毁罪证……纵容官员包庇富户,中饱私囊,罪四!” “罪行败露,意图刺杀朝廷钦差,罪五!” 每念一条,围观的百姓就震惊一分,先前为温庭玉呼喊的声音就低下去一分。 等这长串的罪名念完,江畔已是死一般的寂静,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满身书卷气的年轻人,竟有这罄竹难书的罪行! 不消温庭玉狡辩,这次汪建明自己就垂首上了前,一五一十将自己得令下毒周显的事招来,末了还道自己被迫替温庭玉办事,有愧天地良心。 他最后道:“幸得指挥使悬崖勒马,让小人不致再行错事……小人愿为指挥使作证,不为立功,只求赎罪!” 情势逆转。 卷宗唰地一下倒翻在百姓面前,上头清清楚楚写明了人证、物证,最后还有黑甲卫将证人画押的供状示于人前。 常宁喝道:“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温庭玉哑口无言。 顾从酌冷声:“按律,该如何?” 常宁毫不犹豫,声如寒铁:“按律,当即刻问斩!” 话音落地,温庭玉浑身重重一震,脸上强装的悲愤再也挂不住,只剩下惊恐。而这一次,台下的百姓也彻底炸开,不是替温庭玉辩驳,而是愤怒地咒骂起来。 “佢竟是介般脏心烂肺个恶人!” “枉我前头见温家主施粥,还真当佢是好人,原来侪是作假……” “什么温家主,我呸!佢害过介许多人,良心是遭狗吃脱了,也配当人?” “幸好有朝廷钦差查出来,勿然还要死多少人……就该杀了佢偿命!” “温狗该杀!” 温庭玉脸色骤白,却仍强自镇定,瞥了眼台下某处,高声叫道:“即便我温庭玉有罪,然温氏乃名门世家,受朝廷封赏,唯有圣上可定三司会审!你一介指挥使,无权审我,更无权杀我!” 他越叫腰杆越直:“顾从酌,你今日所为,才是蔑视国法,罔顾皇威!” 台下百姓呼声一滞,纷纷看向顾从酌,想看看他作何反应。而常宁闻言,面上也多出几分犹豫。 此刻杀温庭玉是民心所向,却与律法相违,未经三司会审擅自行刑,回京后必遭百官问罪;而不杀温庭玉虽是保守之举、挑不出错,但难免在民间落下个“懦弱胆怯,不为民争”的名声。 杀,则担朝廷诘问;不杀,有负万民之望。 这一刀下去是民心,收回来是官途坦荡。人堆里的“义士”见状,嘴角向上斜斜勾起,眼神轻蔑,认定顾从酌已进了自家主子的圈套,进退两难了。 为温庭玉摇旗只是幌子,这才是他们鼓动人心的真正目的—— 用一个已成废棋的温庭玉,换风头正盛、手握重兵的顾从酌,用他们主子的话来说,稳赚不赔。 可笑台上的温庭玉见着他们,竟还以为是主子放不下他这颗用趁手的棋,让人来捞他了。 然而顾从酌指节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脸上神情依旧冷硬,掀起眼皮,只淡淡反问了一句:“是吗?” 接着,他倏然起身向前两步,反手间长剑凛然出鞘,剑身折一点刺目日光,寒澄澄斜指木台。 寒芒步步逼近,顾从酌站定在被押跪的温庭玉身前,杀意冷冽。 温庭玉到底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事关性命终于沉不住气,看着越来越近的剑锋,肩上的伤突地钝痛起来。 他忍不住又往台下看去,而这次,他的眼神将人群里安插的所有钉子都暴露无遗。 常宁不动声色地一挥手,黑甲卫迅捷无声地靠过去,“义士”脸色顿变就要逃命,然而摩肩擦踵,原先掩护他的人堆这时倒成了他的阻碍。 “义士”一咬牙,想起主子临行前的嘱咐,眼神骤然阴狠下来,赶在黑甲卫的人手抓到他之前,先一步咬破舌下毒囊。 黑血顺着嘴边流下,“义士”断了气就要往前扑倒,又被应变及时的甲卫飞快地捂住口鼻,从百姓中拖走。 没惊起一点骚动。 服毒自尽在北境细作被抓后也极其常见。常宁微拧起眉,见顾从酌没有另行吩咐,便摆摆手,示意稍晚些再行处置。 温庭玉跪着,倒一眼不落。 最后的指望也被顾从酌掐灭,他慌不择路,嘶声喊道:“顾从酌,今日你敢动我,可曾想过来日……” 话未说完,顾从酌已然抬手,剑尖寒光一闪而过。 下一瞬,温庭玉的叫声戛然而止,“嗬嗬”两声,声带骤断,眼睛瞪大难以置信,接着整个人猛地一颤,重重向前栽倒在地。 血溅当场。 台下尽是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果决的一剑惊得失语刹那,接着满场畅快的叫好声如浪潮般迭起,群情振奋。 “好!杀得好!” 跪在地上的其他官员吓得两股战战,更有不堪者**积起滩脏污,腥臭熏天。 而此时,跪在犯官队列里的某个官员自知难逃一死,竟突地抬起头,状若癫狂地说道:“顾从酌!你无视律法,擅杀朝廷命官,你也当斩,当斩……” 说着,他踉跄地试图起身,许是人在死前能爆起斗牛之力,居然生生撞开了两侧的黑甲卫,直往顾从酌冲去。 与此同时,除了服毒的“义士”外,底下其余来自温家、或是依附温家的爪牙也抓住机会鼓噪起来。 “没有皇令,怎能擅自杀人?” “明知故犯,该斩!” 人群被推动着,开始向前拥挤,有官员们的家眷哭号着挤到台前,孩童哭啼声声刺耳,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电光火石之间,顾从酌手中长剑破风而出,剑势破竹,迅疾贯日,一剑掠过袭来官员的咽喉,令其轰然倒地。 “砰。”木台发出沉闷一响。 鼓噪之声则忽地停住。 挤上前的人群也没想到顾从酌如此一意孤行,怒火未至,畏惧先临。高台之上,唯见他长身立在原地,鲜血顺着剑刃汩汩而下,骇得人脊背生寒,当即止步。 浑浊的江水依旧不管不顾地滔滔东去,卷起阵阵湿冷的腥风,吹动他玄色的衣摆与高束的墨发,猎猎作响。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水声,以及令人肝胆俱裂的血滴声。 而顾从酌瞳仁黑沉,冷声道:“此剑尚方,如帝亲临,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谁敢作乱妄动,以同谋同党论处,立斩不赦!” 第59章 无辜 江畔的血腥味越发浓重。风转了向,愈发冷、愈发急,呜…… 江畔的血腥味越发浓重。 风转了向, 愈发冷、愈发急,呜咽着吹来,分明是难得的艳阳天, 却吹得人骨子里都发寒。 但百姓的血是热的。 温有材、孙通判、王同知…… 黑甲卫手起刀落,他们听常宁念出一个个往日高不可攀的名字, 而紧随其后宣读的桩桩罪行、件件恶状,听在耳中,竟有种荒诞又痛彻的熟悉感。 刹那间,他们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曾听闻过哪家的女儿被豪商看中, 强抢不成反诬女儿有意爬床,害得她撞死堂上;想起某个街坊意外在院里挖出了宝贝, 被人瞧见盗走, 却因是某官员爱妾的表亲,竟判原主诬告…… 第71章 还有更多, 更多。 直到这时, 他们忽然回想起, 这些年衙门朱红的门槛被踏过无数回,状纸也曾递上去无数回, 但换来的不是青天和公道,而是差役的棍棒与比原先更难捱的日子。 久而久之, 他们也忘了,忘了其实常州府的太平不是温家给的, 也不是府衙给的。是他们直不起腰、喊不出声, 以为世道生来混浊, 平民生来矮人一等, 才给了常州府一派欣欣向荣的假太平。 官字两张口, 民比氏多折。 公道与能斩贪官的尚方剑,好像从来只在戏文里出现。 他们见多了府衙的“假好官”,麻木地渐渐习惯,以为世道本该如此。却不想玄衣如夜的钦差真有一柄尚方宝剑,能替他们斩邪祟,除奸恶,还江南一片朗朗清天。 血染高台。 唏嘘阵阵,再无人对台上那些顷刻间身首异处的官员生出半分怜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久压抑后骤然爆发的、带着颤栗的痛快,以及更深沉的悲凉——他们早该死了! 常宁声冷如铁,翻至长卷最后一个名字,念道:“……盐场主事,汪建明。” 与其他身戴重枷的犯官不同,汪建明并未佩戴木枷,说不上是因他出身卑微、无人援救,还是因他自知罪不可赦、自愿投网。 总之听到自己的名字,汪建明脸上显露出一抹惨淡的苦笑,似悲似悔,整了整衣袍,自己一步步上前,缓缓跪在了那片尚未干涸的血泊旁。 常宁按例,将他的罪行公布人前:“查,盐场主事汪建明,以职务之便,助温氏偷盗盐铁,毒杀转运使周显……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汪建明供认不讳。 他承认了自己为保仕途坦荡,投效温家,这么多年替温庭玉运送盐铁;也承认了自己为保妻女性命,下毒谋害昔日抵足论诗的挚友周显。 说到最后,汪建明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再也发不出成调的音节。 他闭上了眼。 人之将死,总难不忆起往昔。汪建明闭上眼后,艰涩的话音好像反倒慢慢顺畅起来,话也多了起来。 寒窗苦读的艰辛,金榜题名时的狂喜,入仕后才华不显、功劳被抢的憋屈不甘,调任常州府的茫然无奈…… 最后他说:“我身不由己。” 底下的百姓不再朝上面扔烂菜叶臭鸡蛋。汪建明睁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下,落在江堤不起眼的一辆马车上。 车窗帘幕微掀,露出只明显看出是女子的、保养得当的手。那只手曾在晚间替他与周兄温酒,而现在却微微地发着抖。 汪建明知道那是谁。 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嗓音哽咽地说道:“是我软弱无能,既护不住家人周全,还做出这等害人性命、猪狗不如之事……判死是应当的,我罪该万死。” 汪建明猛地侧过身,朝着顾从酌重重磕了个头:“只求大人开恩,让我临死之前,能与拙荆小女再见一面……” 常宁看向坐在椅上的顾从酌。 顾从酌目光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极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常宁一挥手,两名黑甲卫迅速离去,不多时便带着一名神色惶恐的妇人和一个抽泣不止的小丫头上台来。 汪建明抬眼一看,见人这么快就被带来也并不意外——他若是顾从酌,拿下温府后也必定控制住自己的妻女,否则怎么保证人肯卖命? “夫君!”“爹爹!” 妇人与小丫头见他跪在地上,忙哭喊着朝他扑来,三人顿时抱作一团,哭得撕心裂肺。汪夫人搂着他,泪如雨下,连日来的担惊受怕,还有看到丈夫红肿的额头时生出的心疼,全成了豆大的泪珠。 汪建明眼眶通红,说:“别怕、别怕……” 汪夫人哪能不怕,周遭都是持刀的黑甲卫,其余犯官已成尸山血海。 但她还是紧紧握着汪建明的衣袖不肯松,对着顾从酌哭诉道:“不全是他的错啊……是温庭玉!是他拿我们母女要挟,才逼得夫君……若他不从,我们早就没命了!” 台下的百姓隐有动容,汪夫人则越说越激动,忽然推开汪建明,转身朝着身旁最近一名黑甲卫手中长剑撞去! “是我连累了夫君……要赔命,就拿我的命来赔吧!” 百姓不禁惊呼一声,好在那黑甲卫反应极快,即刻错身半步,剑鞘一挡,并未让她撞上锋刃。 但她决绝求死这幕,已经让大多百姓们脸上都浮起了不忍之色。 一时间唏嘘同情之声四起。 “佢也弗是情愿的,唉,是可怜啊。” “小娘子还介小,就无了爹爹,往后日子咋过过……” “讲到底,还是温家害人勿浅,忒勿做人,害的勿还是老百姓么?” 汪夫人求死不成,听到“温家”这两个字,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膝行两步,朝着顾从酌的方向磕头:“大人、大人明鉴,我夫君他指证了温庭玉,能否算是戴罪立功?求大人网开一面,给我夫君留条活路吧……” 不远处的马车里,那只搭在窗框的手死死地攥了起来,指节白得厉害。 是周夫人。 她看着台下那磕头不止的汪夫人,恍惚间想到,假使换成她自己,若是磕头就能让夫君活命,即便要她从常州府一路跪拜到皇城脚下,她也别无二话。 然而这世间唯有死亡是最无可转圜的责罚,周夫人别开脸,拿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继续哄着周琮吃了一颗红彤彤的糖山楂。 不过马车内,不止有周家母子。 莫霏霏凑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咂舌道:“好家伙,一哭二闹三撞剑,这汪夫人倒是个狠角色……殿、舫主,你说顾指挥使该不会真被她打动,要放人吧?” 跟台下的百姓,还有马车里的周夫人相比,莫霏霏的眼神要厉得多,轻易就能看出汪夫人那一撞刻意收了力,即便那名黑甲卫没及时避开,她最多也就是破点皮。 莫霏霏说话的时候向内侧了侧头,并不是周夫人以及周琮的方向。 她问的是乌沧,是沈临桉。 沈临桉靠在车厢最里的软枕,因为右肩的箭伤根本没休养太久,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依旧牢牢攫住了他,脸色苍白,呼吸极轻。若非胸口些微的起伏,几乎像个精致易碎的玉雕人偶。 才受了伤,最忌劳顿颠簸。莫霏霏原本不赞同他出来,但沈临桉听闻顾从酌要在江畔审人后,执意套马车出门。 他的性子莫霏霏是知道的,但凡想好、决定好的事,便是十头牛拉都没用,谁来也别想改一点主意。 莫霏霏拗不过他,只好叫人在马车里厚厚实实铺满了软被软枕,免得颠着这被下了降头、离不了一点顾从酌的家伙伤上加伤。 人心都是偏的,莫霏霏不太讲道理地想道:“那姓常的总拿沈临桉当贼防,有没有想过叫他家少帅收敛点?难不成这事儿就单找一人的过错吗?” 沈临桉自是不知道莫霏霏已经想到这儿了。 他闻言,目光略向窗外扫了一眼。 其实有帘幕挡着,从他的位置难以看见高台上的人影。 但他仍是语气笃定地说道:“不会。” * 台下的百姓起先只是窃窃私语,跟身边的人念叨着汪家母女可怜。 渐渐地,不知从谁先开始,竟然有了替汪建明求情的声音,随后一声高过一声,将偶有几句提起“周家难道不可怜无辜吗”的话音压了下去。 小丫头还在哭泣。 一片嘈杂中,顾从酌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汪建明身上:“汪主事方才说,你偷运盐铁,毒害周转运使,皆为温家所迫。” 汪建明苦笑道:“是,自从小人答应温庭玉的那日起,小人没有一日得以安眠,夜夜皆是周兄入梦诘问,痛斥小人忘恩负义。” 马车里的周夫人听得分明,却并未出声,只是捧着糖山楂的手忽地一晃,险些掉在车厢里。 顾从酌不置可否:“汪主事的意思是,你身不由己?” 这是适才汪建明认罪时的原话。 说完这句,他就静静地看着汪建明,眸光黑沉。有一瞬间,汪建明甚至觉得他真能穿过皮肉看透人心,看穿他心中死死藏着、捂着,不愿让人看见知晓的阴暗。 顾从酌的厉害,汪建明是见过的。 汪建明隐隐有些不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台下民心浮动,妻子与他心意相通,连小女儿都配合无间。这出《狗官蛮横霸道劫妻女,良善含冤将死百姓求情》的戏码,戏台看客都来齐了,就是硬着头皮,汪建明也得把它唱下去。 这已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线生机。 汪建明一咬牙,后背的冷汗簌簌地往外冒,但脸上的悲苦之色却更浓,仍然应道:“是,小人力薄言轻,妻女性命皆系于温庭玉之手,实在别无选择,身不由己。” 他对着顾从酌重重叩首:“如今回想,只觉悔不当初……承蒙父老乡亲关爱,若、若有机会改过自新,小人往后必定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第72章 再往后,无非就是些不负朝廷、不负顾从酌期许、不负百姓宽恕的话了。 至此,图穷匕见。 【作者有话说】 感觉评论区一下子热闹起来了!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在此向大家保证,我会认真写完每一个大纲的剧情! 第60章 无声 但汪建明把话说到这份上,姿态低至尘埃,又有百姓求情声援,肯赦他…… 但汪建明把话说到这份上, 姿态低至尘埃,又有百姓求情声援,肯赦他私运盐铁的罪过, 按理说顾从酌也能就此点头。 有百姓打头请愿,对朝廷交代不难。若是顾从酌追求声名, 说不准还能在江南流传一场“钦差法外施仁,江畔万民求情终得应允”的佳话,在他本就煊赫的功绩上更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届时汪建明死里逃生,顾从酌官声清朗,百姓得偿所愿。 唯一的苦主, 似乎只剩下周家母子。 但顾从酌,会顺应这“皆大欢喜”吗? 万众瞩目之时, 顾从酌似是接受了这个结局, 颔首道:“那好。” 汪建明恰到好处地浑身一震,抬头时眼中泪水已然要夺眶而出, 混杂着脸上的血污尘土, 更显凄惨可怜。 他见顾从酌略一抬手, 还以为是叫自己起身,感动道:“承蒙大人宽赦……” 汪夫人也跟着抱紧了小丫头要谢恩。 然而他那番感恩戴德的陈词尚未说完, 人堆外围却骤然一阵骚动。汪建明不自觉将余光瞟过去,正见黑甲卫押着个头套麻袋、挣扎不停的男人, 径直带人走上台,“噗通”一声扔在了汪建明与汪夫人跟前。 “唔、唔!”被摔的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汪建明不由心想:“这又是哪个犯了事的?” 他边嘴上说着熟稔于心的谢语, 边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在地上扭动的男人。看身形, 这男人大概不愁吃穿, 腰肥背厚, 显然平日饮食优渥;看衣着, 不是官服,是商户更偏爱的锦缎,腰上还配了块不伦不类的金镶玉。 分明九成不是犯官,可不知怎的,这个身穿寻常绸缎、身量中等偏胖的男人,竟然让汪建明心头掠过一阵莫名的熟悉。 不等他细想,那名将胖男人押上来的黑甲卫就利落地扯掉了他头上的麻袋,露出底下一张惊慌失措、涕泪横流的脸。 “啊!谁!谁抓我!” 那人重见天日,眼睛慌乱地四处瞟了瞟,看见跪在身边的汪建明,如同看见了亲娘,脱口就叫道:“二舅!” 他再一眼看见汪夫人,又叫:“二舅母!” 汪夫人闻声看过去,看清他的脸,顿时惊呼道:“宏毅?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被黑甲卫……” 被押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水霓楼班主、汪建明的亲外甥,马宏毅! 马宏毅自己也是懵的,急声道:“二舅母,我不知道啊!我跟二舅喝完酒,就回水霓楼睡下了。不知怎么,再睁眼就被麻袋套了,也不知是哪个没长眼的……” “胡说什么!”汪夫人吓了一跳,赶忙掐了一把马宏毅不让他说下去。 “嘶!”马宏毅疼得龇牙咧嘴,火气上来就要问出声。他刚爬起来两步,就见着面前平地隆起了座小山,山顶用厚油布盖着,跟地挨着的缝里却渗着腥红,血气冲天。 他爱看戏,也生了双好眼,几乎一瞥就能断出那不是牲畜的血。马宏毅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往缝隙里头看,正正对上一只瞳仁散得漆黑、犹带怨毒的死人眼。 “啊!死、死人!” 马宏毅登时后颈瘆凉,他虽平日在戏班对角儿少有好话、还干拉皮条的勾当,到底不动手杀人。当下他双脚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抖着手想去抓汪建明的袖子。 “二舅……”但他惶然地转过脸,看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汪建明僵直地跪在原地,脸上的悲苦、感激、劫后余生的庆幸,所有表情都在一瞬间冻结、碎裂,只剩下一种近乎死灰的僵硬。 马宏毅印象里的汪建明从来没有这样过。汪建明总是很和善的,对人说话很舒服,只有偶尔面对他的时候会有些严厉,会嘱咐他很多话。 马宏毅一开始嫌这个二舅唠叨,后来渐渐发现他说的什么都应验了,还指点他捣鼓了个戏班,如今他能穿上绸布、开着乐船到处唱戏,有大半功劳都得归给他这个“说什么灵什么”的二舅。 但现在,他这个碰见什么事都能想法子解决的二舅直勾勾地盯着他,手指抬了起来,发抖地指着他,脸色难看得好像他才是见了死人的那个人。 * 汪建明看着被扔上台来的马宏毅,听着他说的那一句“喝完酒就被抓了”,一股寒气顿时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转头再对上顾从酌那双黑沉的眼,耳边哐哐作响,只剩下一个绝望念头—— “他全知道了!” 知道汪建明在作戏,知道汪建明在算计,知道汪建明在…… “盐铁之罪,等同谋逆。你看准温庭玉嫁祸珠宝商,过往商户不敢走运河,只能绕路山道。” 商户不来卖货,自然也不来买货。 “因无买家,便可操纵市价,一再压价。” 偏远渔村的上等珍珠,能用极低的价钱堆满船舱。 “雇人吞珠,以船运人。你说服自己的外甥马宏毅开设戏班,乐船巡演为幌,运送珠肠人为实。” 受雇的百姓将珍珠用珠袋装好吞入腹中,登船运货,瞒天过海。戏班所过之处唱念做打,锣鼓喧天,殊不知舱底多少人腹痛如绞、喉头生血又溃烂。 “船过江南,再将珍珠高价卖出,牟取巨利。” 顾从酌目光如刃,钉在面无人色的汪建明身上:“这便是你所说的,身不由己?” 高台寒风呼啸,顾从酌的话音落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陷入片刻死寂,随即哗然之声轰然炸响。 “珠肠人?啥个叫珠肠人?”有人没听明白。 “这你也勿听过?就是拿了个袋子装着珍珠宝贝,吞肚皮里运货的人呀……只有顶穷苦缺钱的人才做这活计。”也有人消息灵通,见怪不怪地解释道。 “娘嘞,那肠子勿会被划烂啊?” 人群中,有个穿着半旧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皱了皱眉,捋着白须:“难怪这些年,来瞧病的有许多都是烂喉咙,还说夜里视物不清……原是做了珠肠人。” 这位老者似乎是个郎中,周遭的百姓都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闻声,有人追问:“可能治好?” 老者叹息一声,答道:“这些人每每一问病根都支支吾吾,常常问了嘴药钱就摇摇头走人,如何能治得好?” “从来外伤易治,内伤难调。” “就老夫把过的脉象而言,吞珠损伤脾胃极重,耗损气机……如今看来,即便吃进汤药也未必起效,短则数月,长则三四年,大抵就……” 语毕,又是一片寂静。 少顷,议论与咒骂声像是油锅进了火星子,腾地一下炸起来,原先对汪建明的同情怜悯全都化为乌有,转成更加怒不可遏的谩骂。 烂菜叶、臭鸡蛋飞也似的朝着汪建明打过去。 “脏心烂肺的狗官!” “不得好死!” 边上的马宏毅也没逃过,扭着身子东躲西藏,气得高声辩道:“那是他们自己乐意,与你们何干?老子是付了工钱的!” “二舅,二舅你说句话啊!”他杵了杵身旁的汪建明,试图让自己能言善道的二舅来说话,好平了这要活吃了他似的民意。 然而汪建明只是低低地垂着头,讷讷仿若自语地说道:“那是他们自己乐意。” 是了,拿钱买命、拿钱卖命……这世间本就是这个道理,怎么轮到他身上,反而成天怒人怨了呢? 顾从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忽然反问:“那胡老二呢?” 胡老二? 汪建明先是一愣,随即很快想起什么,大致关于那夜马宏毅来找他喝酒时曾提过的话—— “那、那烦人的老头,三天两头就跑楼里来堵门,弄得老子、我头昏脑胀,索性在外边避避……” “没成想昨日夜里回楼,撞着他,被他拽着硬说了几句。好容易跑掉,那老头还傻站着,今儿个居然听说他死了!” “不过死了也好,倒让我落个清净……二舅,官府要是查起来,应当算不到我头上吧?我可没碰他一根手指头!” 当时汪建明拧着眉听完,确认马宏毅从头至尾都未对胡老二动手,人也是死在楼外,沉吟片刻后,最终说官府无凭无据,定不了马宏毅的罪。 马宏毅问:“那二舅怎的……” 他奇怪的是汪建明为何神情严肃。 然而汪建明只嘱咐他:“近来风头紧,京城刚来的指挥使不好相与……你现在立即回去,把尾巴收拾干净,确保这生意无人知晓是你在操持。” 第73章 于是马宏毅连夜回楼,却不想顾从酌早已先他一步,发觉端倪。 * 汪建明像是瞬间被扼住了喉咙,所有辩驳都噎在半路。他没料到马宏毅那时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必定细查,有无异样都即刻传信与他。 而汪建明也的确收到了马宏毅报来“无事”的密信。 不对,那信是…… 他猛地看向顾从酌,瞳孔微缩。 顾从酌却仿若未见:“胡老二是你和马宏毅雇的珠肠人,他就死在水霓楼外。” “他死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应当就是你的外甥马宏毅。” 然后,就是胡老二坠落矮楼,肚破珠流满地,当场气绝。 顾从酌目光扫向心虚的戏班主,道:“马宏毅,你对胡老二说了什么?” 马宏毅嘴唇嗫嚅,眼神乱瞟。他本想含糊过去,却见眼前冷光一闪,回神时常宁的剑尖已然抵在了他喉前,再进分毫就能戳个血洞。 犯官的尸首血还温热,马宏毅魂飞魄散,立时忙不迭全招了:“没什么,就是提了提、提了提他欠的债……我说他女儿是自愿把自己卖了还债的,进了有钱人家的门,好歹不必再回来过苦日子!” 他怕得要死,私心里还偷偷摸摸藏了几句更难听的话没说出口,譬如他说胡老二是他女儿的累赘拖油瓶,譬如他说胡老二的女儿此刻说不准就在享福…… 可即便马宏毅不说,顾从酌又如何猜不到? 他猜到马宏毅那夜对胡老二何等冷嘲热讽,趾高气扬;猜到胡老二听闻女儿卖身后的难以置信与心如刀绞;猜到这丧妻失女的老翁在寒风瑟瑟的暗巷里,是如何悲从中来,万念俱灰,不知失魂落魄地站了许久。 将要离开前,他心绪激荡,双眼模糊一脚踏空,肚皮恰好被戏班横伸出来的一截旗杆划破,后脑坠地,珍珠泼洒。 顾从酌端坐在原地,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他没说话,旁人自不敢插言。 马宏毅又是一哆嗦,脱口而出就道:“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胡老二迟迟还不上钱,自然该拿女儿来抵债!他自己没用,关我什么事!” “天经地义?”这次是常宁冷哼了一声。 人是他绑来的,这些日子明察暗访,自然也摸过马宏毅的底细。 常宁凛声喝道:“胡老二借的,根本是你伙同汪夫人放的利子钱!你们专挑胡家这样有亲人急病、或是吃不上饭的人家下手,趁其走投无路,自然不得不借你的钱。” 寻常钱庄自然不肯借钱给穷苦百姓,但若是急需用钱,就只能打听台底下的“钱庄”。 府衙的律令能管钱庄,管不了私借的利子钱,届时利滚利、息生息,究竟要还多少都是债主一口说了算。 “何止一个胡老二!你们舅侄用这利子钱,逼得一个又一个百姓凑不足钱,只能咬牙为你们做珠肠人!” 吞珠劳苦伤喉,来银两却快。珠肠人以为这是主家心慈,殊不知这是汪建明要他们心甘情愿地、竭尽全力地一次次运货。 替他保守秘密,因为这是他们能找到来钱最快的路子;乖乖待在船底,因为过了岸就能结账,填补债务窟窿;省钱不治喉咙,因为拿不出药钱,因为本来也无人听他们说话。 珠肠人以为这样总有一天能还清欠下的债,岁月如梭翻过一年又一年,账本上的数字却不减反增—— 那也是自然,因为像他们这样没读过书的人,怎么算得过得中进士、算账多年的盐场主事呢? 第61章 吐珠 这还不算完。“若有人家的女儿长成,你们就借口还债将…… 这还不算完。 “若有人家的女儿长成, 你们就借口还债将人强卖,送到你汪建明要讨好攀附的富商高门,替你打通门路!” 说着说着, 常宁也是真动了火气。但毕竟顾从酌尚未发话,他虽气愤, 剑尖照旧丝毫不抖不颤。 台下早已是一片怒骂,像要将整个江畔全都掀翻,让声音直传到京城去。 “竟有恁般的人……” “禽兽勿如!” “枉我可怜佢个囡儿,白瞎了我个好心!” 在如山倒来的声讨中,黑甲卫抬步上前, 面无表情地将仍哭求不止的汪夫人与小丫头强行带了下去。 依《大昭律》,犯官家眷或多半可免死, 但免不了流放千里、没入罪籍。 而顾从酌只道:“汪建明, 你声称为温家所迫,那你叫人设局盘剥重利, 吞珠登船、强卖人女, 也是为温家所迫?” 汪建明眼睁睁看着妻女被带走,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黑甲卫为何早就抓了她们,最后一丝指望也彻底破灭。 他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身下是尚未干涸的、温家还有其他官员的血泊。 铁锈味刺鼻。 刹那间, 无数念头在汪建明的脑中飞快掠过,包括他精心策划的投靠、幻想中借着顾从酌东山再起的野望, 以及用温庭玉为踏脚石换来的锦绣前程……最终都化为泡影。 汪建明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死。 他深信这世上没人是真的想死, 相反, 谁不想好好地、抬起头来体面地活?欺瞒构陷、背叛挚友、逼死人命……他只当都是往上走的无奈之举, 被人揭穿也没什么好悔恨的。 要恨, 只恨他怀才不遇,无人赏识,无奈自投温氏;恨他当初傍上的温家树根扎得还不够深,时运不济,撞进了顾从酌手中;恨马宏毅粗心大意,被捉住了马脚,折了他绝地翻身的希冀。 若不是、若不是马宏毅…… 两名黑甲卫上前,一左一右地将他从血污地上架起来,拖到高台正中,面对泱泱百姓双膝跪地。 长刀出鞘,倒映刺目日光,照在他糊满涕泪的脸。 在刀尖落下的前一霎那,汪建明突地挣扎起来,转过头望向顾从酌的方向,似要求饶,或似要开口。 “顾……!” 黑甲卫的刀偏了半寸,斜斜劈在他颈侧,颈骨未碎,喉管却断。 鲜血腾地喷溅而出,血珠四落。 汪建明栽倒在地,喉咙“嗬嗬”发不出声,死也死不干脆,在血污里挣扎数息,才淌干了血,断绝生息。 临死前,他转过头去,最后直直地注视着依旧神色无波的顾从酌。 那双深不见底的沉沉黑眸似是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唯有这时,汪建明才好像有一瞬读懂了顾从酌的眼睛—— “即便没有马宏毅,本官亦不赦你。” * 汪建明从来都不后悔。 不仅不后悔,顾从酌不怀疑假如今日自己真答应放人,汪建明必定再以赎罪之名,毛遂自荐。 或是借口通晓盐务,或是借口善读账本,汪建明到底不是真身无长处的昏官。恰恰相反,他替温庭玉干活卖命多年,是真有才干本领与手腕。 官场将他从踌躇满志的青年,蹉跎成了滑不留手的官员。多年摸爬滚打悟出个“不能没有靠山”的道理,成就了如今的汪建明。 他为仕途,就肯投效温庭玉;他为妻女性命、也许是他自己的性命,就肯主动出卖多年挚友知己,亲手毒害周显;他为不立刻被顾从酌抓入大狱问罪,就肯毫不犹豫供出温庭玉运货的码头,献上投名状。 汪建明总在面临两条岔路,而他每次都选择了离自己更近的、更平坦的道路。 即使他明知这么做脚下必定沾满人血,他还是坚持。 周夫人心软时脱口而出的“身不由己”成了他的借口,或许汪建明自己都被自己骗了过去,却骗不过顾从酌。 所以汪建明有此结局,早有注定。 * 犯官斩尽。 黑甲卫熟练地拾敛尸身,泼水洗地,然而血气浸得太重,木台上已染透暗红。 人群逐渐散去,但仍然议论纷纷,话音不外乎围绕着“汪建明”“温庭玉”这几个人,神情愤恨。唯有提及“顾从酌”时,才一改脸色,纷纷叫起好来。 不难预料的是,关于“林氏灭门案”牵扯出来的“江南盐铁案”,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成为常州府百姓们说不厌的话题。 近处嘈杂,远处却静。 那辆从审案开始就默默旁观着的马车内,周夫人怔怔地坐着,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半人高的木台上。 她的指节攥紧了膝上的衣裙,不知多久,才极缓地松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仿佛力气全无。 周夫人转向车内另一侧倚着软枕的沈临桉。当然,她只知道这名受了伤的白衣男子名叫乌沧,是半月舫的舫主。 她嗓音微哑地说道:“今日……多谢乌舫主与莫姑娘带我和琮儿来此,亲眼见汪建明伏诛,令我夫君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莫霏霏摆摆手,正想说不必谢,反正也是她那任性的殿下非要出门,顺路带上她们母子。 然而乌沧脸色苍白,闻言极轻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道:“夫人不必谢在下。若非顾指挥使雷厉风行,铁腕肃清,在下也无从与夫人前来。” 第74章 “夫人要谢,便谢顾指挥使吧。” 莫霏霏:“……” 她两眼一黑,心道自己舍了睡回笼觉的功夫来替他套马装车,居然连句谢都得先给那不晓得有没有发现他们来了的顾指挥使! 周夫人一听,连忙道:“是,我原打算过几日登门拜谢顾大人……” 今日事多,顾从酌在江畔审了数个时辰,后头收拾残局、整理卷宗等等,不知要忙活多久,周夫人怎会还去叨扰? 莫霏霏却道:“周夫人还是尽早吧。实不相瞒,我们后日就要乘船北上回京,行李车马都备好了……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她说的“我们”显然包含了顾从酌,否则周夫人要上门谢顾从酌,哪用得着“尽早”? 这也是莫霏霏今天上了马车就没见有个好脸的最大缘由。任谁得知自己的好友兼上司一意孤行,顶着刚受的箭伤就要一路颠簸,沿途还不知要遇到多少伏击行刺,恐怕都没法摆出个喜庆的笑脸。 劝是劝不住的,天底下就没人拉得住她那一根筋的殿下。 “哦,不对,”莫霏霏心道,“若是姓顾的亲自出马,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周夫人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要走,那原先的择日拜访就不成了。如此恩情不言谢,着实不合礼数、不讲规矩。 “多谢莫姑娘提醒,我这便去寻顾大人。” 说着,周夫人便欲起身,牵起捧着装满糖山楂瓷碗的小儿子周琮,柔声道:“琮儿,随娘亲去拜谢顾指挥使。” 话音刚落。 “叩、叩。”两声清脆的敲击声忽而从车厢壁传来,不轻不重,力道沉稳。 莫霏霏尚在腹诽,坐得倒是离车门最近,听见动静没多想,抬手掀开帘子—— 她暗骂了八百回的人,就站在车外。 霎时间,未遇帘幕阻拦的日光尽数涌入车厢。 顾从酌依旧是那身玄衣,窄腰宽肩,银冠束发。或许是刚经历过一场堪称血腥的处决,他身上凛冽寒气尚未散尽,如同归剑入鞘,锋芒已敛,仍然逼人。 抬手时,皮制的半指手套覆住掌心,在腕骨处利落地收拢,一点浅金的浮光从他探出的半截指节掠至肩头,最终落进他点漆似的眼。 顾从酌沉声道:“叨扰了。” 车内莫霏霏先是一怔,方才的火气不知怎的消去大半,眼见着顾从酌目光先是扫过自己,随即落向车内,掠过周夫人与周琮,最终停在了半靠着的乌沧身上。 乌沧轻笑道:“顾郎君来了。” 莫霏霏后背忽地起了身鸡皮疙瘩,不消回头都知道是谁盯着自己。 她难得规矩地给顾从酌见了礼,随即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却又极其识相地对乌沧说道:“舫主,里头憋闷得慌,还是外头吹着风自在。我出去透、透、气!” 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字句清晰。 乌沧就像没听出来,随意地点了头。 “世上竟有沈临桉这等重色轻友的人!”莫霏霏偷骂,牙咬得更紧了,噔噔噔地跳下车,一抬头,正巧看见常宁翻身下马。 “常副将,好巧啊。”莫霏霏随口道。 她以为常宁是跟着顾从酌来的,毕竟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按着佩剑,俨然是尽职尽责的心腹模样。 “不算巧,”常宁却转过脸,神色认真地对她说道,“莫姑娘,我是来寻你的。” 莫霏霏眉梢一挑。 * 马车内,因着莫霏霏的离开,空间似乎顿时宽敞了些。 顾从酌落座在原先莫霏霏的位置,半边车帘随手被他系在门旁的玉扣上,并未完全合拢。 周夫人拉过小儿子,先是将他手里的瓷碗妥帖放置好,再领着他深深一福:“多谢顾指挥使查明真相,抓住真凶,替我夫君、还有遭罪的百姓讨回公道。” 周琮乖乖地跟着行礼,等再抬起头来,目光又专注地看向了那个被周夫人放在小几上的白瓷碗。 碗里还剩三颗裹着晶莹糖霜的山楂果,个个饱满圆润。 顾从酌的目光在周夫人泛红的眼角微停,很快又收回来,淡声道:“分内之责,周夫人不必言谢。”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肩头的衣料底下还能看出缠着绑带的乌沧,说:“若要论功,当属乌舫主。” 恰好与乌沧说的相反。 乌沧轻轻地笑了一声,惹来顾从酌平静的目光,又收敛住了。 周夫人也会心一笑,欲要再次向乌沧道谢。 恰在这时,马车外的街道上,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抱着个小女孩,边匆匆地走着,边嗔怪:“都叫勿要乱跑了,找得人真是心急……” 那小女孩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年岁与方才汪建明的小女儿相近。 “顾郎君与在下还真是……”乌沧适时出声,将众人的视线拉回,“心意相通。” 许是还想着别的事,顾从酌先是“嗯”了一声,紧跟着就话头急转道:“汪建明罪不可赦。” 乌沧与周夫人俱是一愣。 很快,周夫人就反应过来这话似乎是对她说的。 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周琮似乎察觉了娘亲的异样,伸手端起那个白瓷小碗,拿起一颗举到周夫人面前。 “谢谢琮儿。”周夫人揉了揉他的头,用帕子将那颗山楂接了过来。 碍于有外人在场,她并没有吃,只是做了个以帕掩唇的动作,周琮就抿着唇慢慢笑了起来。 笑容很浅,但奇异地真让周夫人心中那份纠缠的伤怀、或是怨恨舒缓了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用笃定的语气说道:“是,大人说的一点不错。” 第62章 打翻 日头渐落。“顾大人、乌舫主,天色不早……”…… 日头渐落。 “顾大人、乌舫主, 天色不早……” 周夫人瞥了眼天色,想要主动告辞。 乌沧却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抬手摇了摇软枕边坠着的铃铛, 说:“本就是在下邀夫人前来,自然该将夫人送回。” 铃声叮铛。 外头空气似的车夫得令, 一抖缰绳,马蹄笃笃向前,车轮滚动。 车厢随之轻轻一晃。 周夫人来不及推拒,看见顾从酌已经放落车帘,便道:“有劳乌舫主了。” 周琮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碗, 大抵是在选先吃哪一个。突如其来的晃动却让他措手不及,小手一抖, 那只白瓷小碗眼看着就要倾倒, 将里头仅剩的两颗糖山楂滚落出去—— 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兀地从对面伸来,稳稳托住了碗底。 小碗归于原位, 还使了个巧劲, 把那将将晃出去的山楂兜了回来, 重新放回周琮的手心。 “拿好了。”顾从酌嗓音淡淡。 周琮亦步亦趋地将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头仍然好端端装着两颗红彤彤的果子,安然无恙。 好一会儿, 周琮似乎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圆溜溜的黑眼睛看了看顾从酌,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好像顾从酌居然比他碗里的糖山楂还吸引人一样。 “怎么了?”顾从酌问他。 周琮板着小脸, 没说话。 他看了几秒, 忽然将手里的瓷碗朝着顾从酌的方向, 腾地倾过去许多。和周夫人一样,他还从那唯二的山楂果里拿出一颗更大更红的,举到了顾从酌面前。 周夫人立刻明白了小儿子的意思,她在家中时常与小儿子玩乐说话。因着周琮的“特别”,每每周琮给予她一些正向的反应,或是笑、或是将喜欢的东西分给她,她都会表现得十分高兴,期望小儿子能更加“活泼”。 但在外人,尤其是顾从酌这样位高权重的指挥使面前,可能就有点失礼了。 周夫人微赧,低下头温声地劝道:“琮儿,这一碗已经快要吃完了……娘亲下回买新的一碗来,再给顾大人好不好?” 然而她还没说完,顾从酌已经极其自然地伸指接过了那颗红果子,送进口中。 糖霜很薄,几乎入口即化,随后是山楂本身扎实的、带着些许刺激的酸味,在齿间弥漫开来。 顾从酌略一停顿,慢慢将那颗果子吃完,语气平常:“很好吃。” 周琮又小小地抿了抿唇,看起来这就是他开心的表现。 接连两次被夸奖的经历好像让他感到了快乐。周琮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瓷碗里最后还剩一颗山楂果,就毫不犹豫地将它取出来,递给唯一一个还没有吃过的乌沧。 “我也有吗?”乌沧微讶。 周琮依旧举着手。 乌沧见状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伸手将那枚糖山楂接了过来,送进口中。 他细嚼慢咽,在周琮越来越亮晶晶的眼神里吃完,也和顾从酌一样地肯定道:“嗯,很好吃。” 周琮如愿听到了夸奖,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更开心了。 第75章 他腾地转过身,举起手里那只已经空空如也的白瓷碗,摊开在周夫人面前,小胸膛似乎都挺起了一点,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果。 周夫人看着小儿子罕见的、主动与除她之外的人分享的举动,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欣喜又是欣慰。 “琮儿真乖,真大方。”她边伸手摸了摸周琮柔软的发顶,边向顾从酌和乌沧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不过举着空碗过了一会儿,周琮又慢慢地放下手,低着头盯着空碗,手指虚空地点了点。 但碗里当然没有东西了。 周琮脸上没有表情,按照顺序将周夫人、顾从酌还有乌沧依次看了一遍,最后又是白瓷碗里倒映出来的、他自己的小圆脸。 只差他自己,就所有人都吃到了。 周琮又抿起了嘴唇,这次是郁闷。 乌沧将小孩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想了想,微侧过头,靠向就坐在自己身旁的顾从酌耳边,低声道:“劳驾顾郎君,郎君能否将那边矮柜最上头的那格抽屉打开?” 顾从酌正在习惯性地摸袖袋,不出所料,里头还是空的。见乌沧靠过来说话,便停下来听。 气息温热,很轻,小风一样地擦过顾从酌的耳廓和颈侧,莫名有点微不可察的痒。 “嗯。”顾从酌神色不变,边依言将那格抽屉打开,边错过眼,不动声色地瞥向他。 乌沧的头发束得很规整,并无散乱的发丝。 抽屉开了,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个白瓷圆罐,瓶身圆润光滑,十分干净,一看样式还有瓶口扣着的油纸,便知是拿来存放精细食物的。 顾从酌心下猜出了七八分。果然,乌沧又“劳驾”他取出了其中一罐。 打开盖子,里头满满当当是各色蜜渍的果干。杏脯肉厚,桃干晶莹,间或夹杂着山楂、葡萄干之类的,甜香浓郁。 乌沧像上次在院子里玩那样,对周琮轻声道:“把碗给顾、顾哥哥好不好?” 周琮停顿了一会儿,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将空碗稳稳放进了顾从酌手里。 顾从酌接过来,用罐子里附带的竹夹给他装了满满一碗五彩缤纷的果干。 他边把碗送回给周琮,边又抬眸瞥了眼乌沧的发丝,仍然不见散乱。 顾从酌的目光要比孩童隐蔽得多。 乌沧毫无察觉,也对着周夫人询问道:“夫人要尝尝吗?” 周夫人当然推拒:“多谢乌舫主好意,不必了。” 顾从酌原本执着竹夹,听周夫人不用,便欲将罐子盖好放回。 却不想乌沧略一点头,随即就将脸转向他:“顾郎君要尝尝吗?” 他语气十分自然:“前几日路过,听说西街那家老铺子的果子格外香甜,是京城寻不到的风味,就顺手多买了些。” 顾从酌正要回绝:“不必……” 周夫人适时接道:“街西?那家老铺子我先前也去过,卖的果子的确味道好。” 顾从酌要合拢罐盖的手微顿。 乌沧看着他,那双因伤而略显水雾朦胧的眼睛,眼尾上弯:“在下还记得铺子伙计的话呢。” “这杏脯用的是熟透的甜杏,蜜渍得极透,入口绵软;桃干则脆韧些,嚼着满口生津……可怜在下仍在养伤,没有口福。” “顾郎君何不先替在下尝尝?” 顾从酌彻底顿住了。 * 周琮小口小口地嚼着果干,脸颊微微鼓起。 顾从酌手边也多了一只瓷碗。里面盛着几片不同的果干,他扫了一眼,捻起一片杏脯送入口,咀嚼了几下。 “……不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喉结微动地咽下去。 乌沧看着他的反应,若有所思,又开口道:“险些忘了,郎君,罐子旁应当还有一小瓶糖霜,是铺子里的伙计特意嘱咐,说果干需得撒上糖霜,才最有滋味。” 周夫人稍感疑惑。她去买的时候,似乎并未听伙计提过这话,也并未见铺子里有卖糖霜。 但她不好当面拆乌沧的台,想来这事不算什么要紧的,于是极其上道地佯装不知。 顾从酌听了,伸手在抽屉里找了找,很快寻出个更小的瓷瓶。 乌沧:“就是这个。” 顾从酌遂打开瓶子,在自己那碗果干均匀地撒上。 雪白细腻的糖霜纷纷扬扬地落下,点缀在果干上。先是雪花似的精致,再渐渐融进果子里,了无痕迹,只剩一点晶莹的水光。 周琮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他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顾从酌,或者说是他手边的碗,小手还紧紧地攥着果干。 马车恰巧停下。 车外传来车夫恭谨的禀报:“舫主,到周宅了。” 周夫人一听,忙牵起周琮的手,再次向乌沧和顾从酌谢道:“多谢顾大人,多谢乌舫主,今日恩情,周家必定不忘……叨扰二位大人许久,我们这便告辞了。” 她不太清楚“半月舫”是个什么地方,只晓得是京城来的,也统称为“大人”。 某道半哑的嗓音,适时在顾从酌心底响起:“称不上什么‘大人’,不过只是跟着郎君的……身边人而已。” 周琮被娘亲拉着,鲜见得没有乖巧地跟着行礼,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从酌撒过糖霜的那只碗。 “不必谢。” 顾从酌回过神,将碗递向他:“……还要吗?这个也给你。” 杏脯桃干浸润得饱满,色泽鲜亮。然而周琮盯着盯着,小小的身板居然毫无征兆地发起抖来,尖叫一声,骤然将顾从酌摆在他面前的瓷碗打翻! “啪擦!” 瓷碗登时四分五裂,瓷片飞溅,果干掉落一地,狼藉不堪。 然而在场另外三人,谁都顾不上先管地上的碎瓷。 “琮儿!”周夫人吓了一跳,慌忙蹲下身将他搂在怀里,“怎么了琮儿?” 她边一下下拍着周琮的背,边忙不迭地给顾从酌和乌沧道歉:“两位大人恕罪,琮儿他……” “啊——!” 后面说的什么,顾从酌没太听清,因为周琮还在不停地颤抖还有惊叫。 “……”顾从酌倏地收回手,飞快低头地看了眼,他的手套还好端端戴着。 地上全是摔碎的瓷片。 顾从酌屈膝蹲下身,想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然而,只要他稍有伸手去碰那些碎片或是果干的意思,周琮就立刻变本加厉地尖叫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周夫人也从没见小儿子如此惊吓,又急又心疼,一边拼命地想安抚他,一边不住地道:“顾大人、乌舫主……琮儿他、他平日从不这样,今日不知怎了……” 顾从酌僵在原地,硬邦邦地说了句:“无妨。” 几乎与此同时,原本靠在软枕上的乌沧坐正起来,从斜里轻轻握住了顾从酌的手腕。 他碰到的,恰好是手套边沿与小臂相间的位置。顾从酌下意识就想把手往后收,又被乌沧拉住。 顾从酌皱眉:“你……” 乌沧抢先一步打断他,语速飞快地在他耳边说了句:“他不是怕你。” 顾从酌要抽出去的手一下子不动了。他也没想到乌沧居然看穿了他的心思,而且还一语点破—— 这人是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他吗? 第63章 十指 拉住顾从酌后,乌沧也没松开手。他扫了眼满车厢的凌乱果干,还有周…… 拉住顾从酌后, 乌沧也没松开手。他扫了眼满车厢的凌乱果干,还有周琮一反常态的表现,心底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乌沧先是温声安慰周夫人:“夫人不必惊慌, 无碍的。” 随即他又抬手摇了摇铃,很快马车外候着的灰衣车夫应声而入, 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的脏污全部清理干净,又迅速退了出去。 奇异的是,当这名车夫伸手去碰瓷片或是果干的时候,周琮并无甚过激反应。 甚至,眼见着车夫将东西全都清理出去, 小孩儿还渐渐平复了下来。 顾从酌方才是倏然被周琮的尖叫打断了思绪,现在缓过神来, 立时就察觉到不对。 他转头与乌沧对视了一眼, 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相同的猜测。 “琮儿别怕,别怕……” 周夫人对他们二人的视线交汇浑然未觉, 只继续一下下抚着小儿子的背, 心疼得难以复加。 她面上窘迫, 连连道歉,还说改日定来登门赔礼, 就抱着周琮匆匆下了车。 乌沧挑开遮着窗的帘子,瞧见周夫人领着周琮停在周宅的门口, 将小孩儿小心放下,用帕子细细擦小孩通红的脸。 接着, 他又听到身旁的顾从酌嗓音低沉地问了他一句:“乌舫主还要牵着我的手到几时?” 一回头, 顾从酌正抬眼看着他, 而原本落在他手腕位置的、属于乌沧的修长手指, 不知何时已经绕开那截遮挡的手套, 若有似无地搭在顾从酌的小臂。 第76章 “唔,”乌沧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佯装无辜道,“方才一时情急,忘了还与顾郎君肌肤相亲了,对不住。” 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从酌边起身,边垂眸看了他一眼,淡声道:“……胡言乱语。” 乌沧笑眯眯的。不知怎的,顾从酌觉得他听见这四个字,比听见周夫人道谢的时候还要高兴。 顾从酌默了一瞬,顶着乌沧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目光,忽地说道:“我去与周夫人说几句话。” 其实他开口时,只是觉得乌沧看自己,约莫只是好奇他想去干嘛。 可他一说完,却发现乌沧眸中的笑意漾得更浓了。 乌沧语气轻飘飘地应道:“好,郎君去吧……郎君快些回来。” 顾从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没想到究竟是哪里不对。 想不出便不想,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三两步就走到了周宅门外,与周夫人隔了大约半丈的距离,站定。 沈临桉挑开窗边帘幕的一角,能看见顾从酌站在门前,背对着他,身形高大挺拔,挡住了些许视线。 只见顾从酌微微低头,对周夫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沉。 至少马车内的沈临桉听不清他话里的具体内容,只能看见周夫人的侧影。 可沈临桉莫名地,却好像能猜到顾从酌会说什么:“……周转运使离家的最后那个早晨,在盐场外的粥铺用过早食。” “汪建明是在他的早食里下的手。” 周夫人一怔,紧跟着问:“顾大人怎么知道?” 顾从酌只答:“有人看见了。” 再后来,沈临桉就见周夫人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嗫嚅着,看看顾从酌,又看看已经平静下来的周琮。 顾从酌静立片刻,体贴地告辞。 几乎就在他转身后,周夫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什么礼仪修养全都抛了。 她抱着周琮蹲下身,最后竟然将脸埋进了孩子单薄的肩窝里,失声痛哭。 * 马车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顾从酌俯身重新迈入车厢,身后坠了玉珠的帘子很快撩起又放落,带着漏进来的日光亮起又消融。 他惯常面色无波,举止没瞧出与适才有半分区别,任谁看都是那副稀松平常样。 但也有人生了七窍玲珑心,一颗心还全拴在某个棺材脸身上。 于是顾从酌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听一道温润微哑的嗓音,如同软玉碰瓷壁,轻轻撞进了他耳中:“郎君回来了。” 顾从酌的步子一顿,下意识地抬眸循声望去。 乌沧依旧靠在那里,面色在渐渐昏暗的光线里更加苍白如纸。 他的五官平平毫无出众之处,唯有一双眼睛点了细微水光,大抵是伤着才溢出来的,此刻直直地注视着顾从酌。 乌沧温声问他:“郎君要先饮茶,还是先用果子?” 顾从酌心下的怪异感更重了,他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但总之哪哪都不对劲。 可他百试百灵的直觉又毫无反应,好像“奇怪”只是他的错觉。 倘若顾从酌出身寻常市井人家,约莫就能觉出眼前这情形像极了家中妻子等待夫君归来,温言询问要先用饭还是先歇息会儿之类的招呼。 可惜顾从酌有个性子爽利非凡的公主娘,每日最常见的就是任韶披甲佩剑,没到校场就先对着边上的顾骁之来一句:“我先去巡防,今日你练兵。” 以至于顾从酌对街巷人家夫妻间的微妙互动,不太有对应的记忆。 他只是纯粹地感到“不同寻常”,但分辨不出,便将此暂且归结为乌沧伤后虚弱,说话声量和语气有变的缘故。 “嗯。” 顾从酌在乌沧身侧坐下,依旧是原来那个离他最近的位置,鼻尖却先浮过来一缕熟悉的香甜。 ……哪来的甜味? 他的目光落在中间的小几上,上面已重新摆好了一碟果干,杏脯、桃干还有山楂等的数量几乎与先前那碗别无二至,边上还有瓶触手可及的糖霜。 除此之外,还配了一盏刚沏好的清茶,热气袅袅。侧边架着的小火炉熄了炭火,茶壶裹了棉布温着。 之所以没撒糖霜,是怕顾从酌心生戒备,反而不肯动。 * 沈临桉倚着软枕,右肩的伤还在钝钝地痛。 他却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只是漫无目的地想:“果干是买了铺子里最好的,茶是顾从酌在府衙里常饮的……也不知他会不会高兴。” 但顾从酌好像永远在沈临桉的预料之外。 他的确拿起糖霜撒了上去,的确伸指再次捻起了一片浸润得晶莹的桃干,送入口中。 这一次,沈临桉看见他咀嚼的动作停顿一瞬,接着放缓了些,总是板着的眉眼也好像舒展了些许,尽管依旧没什么过多的表情。 但沈临桉知道,他是喜欢的。 沈临桉攥着的指节放松些许,料想按着顾从酌的性子应当不会主动开口,遂盘算着再说些什么“孟浪”的话。 “郎君……” 每次他说这种话的时候,顾从酌的反应就会很有趣。不管是装作没听见,还是故意岔开话题,都没有原来那么冷冰冰。 顾从酌却抢先了他一步,说道:“乌舫主不好好养伤,专程来看审案,是在等我吗?” 沈临桉心头重重一跳,立时不动声色地打量顾从酌的神情。 顾从酌正用指尖捏起一片新的果干,这次是杏脯。至于问这句话,好像就只是他随口闲聊。 但顾从酌向来不爱“闲聊”。 沈临桉于是答道:“江畔跪了满常州府衙的官员,可谓盛景,加之还有美人郎君亲审,在下怎能不来?” * “原来如此。”顾从酌淡淡道。 他慢慢将那片杏脯嚼完,用帕子将指节擦净,兀地伸手将那碗果干朝乌沧推了推。 “乌舫主不尝尝吗?”他问。 眼前的人闻言,迟疑一瞬,略抬起手臂,似乎还真打算取一块来尝。 他的手却被人按住了。 手套的皮革边沿擦过他的腕骨,力道不重,却恰好将指腹抵在了乌沧的手腕内侧,是贴近脉搏跳动的位置。 也将他即将付诸的行动拦个正着。 “郎君?” 乌沧略感疑惑地抬起眸,倏然撞进顾从酌黑沉的眼。 只见顾从酌神色极淡,嗓音低沉地说道:“莫非半月舫的药有奇效,乌舫主已然忘记自己在养伤了?” 外伤不宜食甜,乌沧自己才提过。 这么快就忘了? 见乌沧好像刚想起来,盯着他的手指有些愣神。顾从酌又将按着乌沧手腕的手收回来,转而抬指,虚虚点了一下他右肩受伤的位置。 白色的纱布上渗着点点浅淡的血色。 是了,这人又是不安分待在院子里,又是坐马车颠簸,还重新备了热茶果干,一番折腾下来,伤口不开裂才怪。 “伤口裂了,”顾从酌掀起眼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江南的风水养人,乌舫主不妨多留几日。” 乌沧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只眉眼弯弯地反问:“郎君是在关心在下吗?” 顾从酌只道:“温庭玉被抓前并未改口,汪建明死时也未漏口风。现下除了周显留的那本册子,其余线索都断尽。” 而那本册子、准确来说是账册,记录的都是周显发觉的、温家私运盐铁的部分罪证。 他道:“乌舫主要查步阑珊,恐怕不能得偿所愿了。” 乌沧侧身坐着,虽是倚靠,也并不姿态歪斜。他将脸倾向顾从酌,尽管五官寡淡,然而伤后的虚弱、或者说无力感仍然为他添了几分另样的感觉,像一块温润却略有碎纹的古玉,光泽反倒从细小的裂痕透出来,更加惹人生怜。 听完顾从酌的话,他静默片刻,眼睫蝶翼似的颤了颤,声量好像比先前低了些:“顾郎君是觉得,在下此番在江南所为,只为一个步阑珊吗?” 顾从酌定定地看着他。 步阑珊牵扯甚广,与恭王密切相关,若为半月舫舫主,乌沧为此奔波涉险,自是情理之中。 像乌沧嘴上说的,诸如“美人相邀,怎能不来”的话,反而更像托辞。 他心想:“难道不是吗?” 然而偏偏就在顾从酌将要开口的刹那,有一缕冷风绕过垂落的帘幕,自并未合严的缝隙里吹了进来,连带着小几上的那杯热茶袅袅升起的水汽也被轻轻吹动。 浅淡的白雾被扰乱、扯散,悠悠一晃。 顾从酌看见乌沧的那双眼睛就在氤氲的水雾后面,眼睫与瞳仁都是乌黑,神色反倒被模糊了具体的模样,却仿佛也沾了那层轻纱一样的水汽,变得朦胧、湿润。 他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卡住了。 第64章 嫁妆 车厢内陷入一阵奇异的寂静,车轮碾过路面向前,骨碌碌作响。 第77章 车厢内陷入一阵奇异的寂静, 车轮碾过路面向前,骨碌碌作响。 顾从酌阔别已久的直觉,在这一刻忽然又神仙显灵了, 促使他板着脸,干巴巴地说了句:“我并非指责你。” 若是责怪, 就不会在抓住温庭玉后,第一句先问“步阑珊”。 顾从酌只是觉得,既然他是为此而来,现在线索全无、江南事了,自然也无需再履行顾从酌先前与他说的、要他跟在身边一同查案的要求。 沈临桉执着要一个答案, 追问:“那郎君是何意?” 顾从酌说:“我后日便要回京。” 刚才的话,他也听见了。 沈临桉当然知道, 这消息就是常宁告知莫霏霏、再传到他耳中的。本意如何沈临桉也能猜到, 不外乎是顾从酌料到回京路上不太平,提前漏个口风, 让他不必同行。 温家倒台、常州府官员斩首大半, 江南天翻地覆已成定局。但谁都知道真正要人命的罪证、卷宗之类一概还在顾从酌手中, 只等回京呈给圣上。 京城里不好动手。温氏乃名门世家,裙带姻亲在朝中盘根错节, 多的是想活命、与温庭玉有瓜葛的人计谋在顾从酌入京前将他截杀,十面埋伏, 大抵比他从朔北南下时还要凶险百倍。 所以说起来,这“口风”其实相当“体贴”, 若沈临桉此行纯粹是为了步阑珊来, 都该欢天喜地、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连回程路上的艰险都不必受, 就可平安了结此事。 可若真是那样, 也不会是他亲自来。 沈临桉有“乌沧”的身份做借口,说道:“半月舫也在京城。” 顾从酌否了:“你的伤还未愈。” 沈临桉蹙着眉,当即就打算起身:“伤无碍,郎君……” “不许。”顾从酌打断道。 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我不应允。” 到底是少时挂帅、多年领兵的将军,真拍板时语气铿然,不容置疑也不留余地。 沈临桉不说话了。升腾的水雾渐渐淡去,却仿佛仍有些许凝在他垂下的眼睫。 马车里又静了好一瞬。 半晌,顾从酌伸手,执起温热的茶壶,斟了一盏清茶,推到他面前:“回京之后,你……你若还有事,可差人去国公府寻我。” 沈临桉没动那杯茶。 他的眼睫抬起来,问:“如何寻?说是郎君的属下、郎君的同僚,还是郎君的友人?” 三皇子的身份多有掣肘,他总不能大张旗鼓地说来找顾从酌的是鬼市半月舫之主。 沈临桉自己说完,又自己否道:“这些都太寻常了,以顾郎君之名,每日往府上递帖子的没有七八十,也有四五十,郎君会挨个瞧过去,记住谁是谁吗?” “好在,还是有个法子,能让郎君认出在下的。” 他说完这句便不说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顾从酌,看起来像是在等顾从酌问什么法子。 “……”但顾从酌已经猜到了,所以他选择不接话。 沈临桉看他不接招,锲而不舍道:“郎君记得吗?汪建明曾错叫过的,郎君那时好似还十分想知道,坐在床边侧耳倾听,听见……” “记得。”顾从酌眉心一跳,没让他再把话说下去。 沈临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而顾从酌默然一瞬,执起那盏他故意不动的茶,递到他面前,大有“以茶封口”的架势。 但顾从酌不应,沈临桉就不肯罢休。横竖顾从酌都要撵他走了,总不能事事都不合他的心意。 来一趟这么艰难,总要让他也听见顾从酌说几句“胡言乱语”,才算够本。 沈临桉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接茶杯,边还要说道:“听见在下说,只不过是跟着郎君的……” “左手。”顾从酌沉声提醒他。 沈临桉乖乖地缩回右手,改用左手接过那只茶杯。茶水的热气虽淡,离得近了,还是将他那平淡的五官晕染模糊,也让他眼睫看起来更加湿润。 顾从酌亲手倒的茶,他自然要喝。 沈临桉小口地饮着,清茶入喉极慢。他的下唇被杯沿压出一点浅红的印子,松开时唇瓣沾了点细小的水珠,泛着些微湿意。 但茶总有饮尽的时候。 沈临桉低着头,盘算着喝完这杯茶,该怎样让顾从酌说话,然而视线里却倏然掠过一抹熟悉的黑色。 他不必抬眼,也知道那是什么,于是只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下一瞬,便有一点粗粝的触感从沈临桉的眼角掠过。 是顾从酌的指节,从黑色半指手套里探出来,粗粝的是他覆在指腹和关节上的茧。 顾从酌的动作很轻,即便是沈临桉也能觉察出他刻意放缓的力道。但那只手向来只策马提剑,不知养在京城的贵人皮薄,即便再温柔,也能轻易激起一丝细微的、令人发颤的痒和涩。 沈临桉呼吸一滞。但顾从酌的手指并未停留,从他的眼尾一路缓而稳地滑过去,最终落在沈临桉的耳后,极轻地替他拢了一下散落的发丝。 “头发乱了。”顾从酌解释道。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陈述。 沈临桉还是没动,他的茶已经饮尽了,空茶杯放在小几上轻巧无声。若是里面还有茶水,必定会因此荡开一圈圈相连的涟漪,再映出他模糊的人影。 顾从酌将手收回去,手腕却不经意碰到了马车壁边垂着的铃铛细绳,牵动着小巧的铃铛摇晃起来,叮叮当当。 沈临桉偏过头盯着那枚被牵连的铃铛,看见顾从酌将要退开的手转了个弯,将那枚晃动不止的铃铛稳稳扶住。 “当啷——” 铃舌却还在他掌心下悠悠地摇,响声清脆。 * 铃铛一响,马车外的属下就会进来。 但这次来的不是穿灰衣的车夫,而是顾从酌的副将常宁。他进来的时候顾从酌已经起身,看起来正准备走人。 这辆马车今日“迎送”的客人还真是络绎不绝。 常宁一眼先看到自家少帅,第二眼再看到眸底含笑的乌沧,两人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总归不像上回那般“亲密无间”。 他莫名松了口气,对着顾从酌抱拳:“少帅。” 顾从酌扫了他一眼,没错过常宁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是了,常宁与莫霏霏方才待了那么久,除了正事之外,约摸着还聊了些别的“闲话”。这闲话不是与顾从酌有关,就是与乌沧有关。 “嗯。”顾从酌心知肚明,却并未点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常宁见他要走,按理说他作为顾从酌的副将,也该跟着下马车。 然而常宁犹豫片刻,竟然侧身让开了马车门的位置,试探着道:“少帅,我有几句话想问乌舫主……” “快些。”顾从酌脚步不停,略一颔首算是应允,就出了车厢,好像压根无所谓常宁找乌沧有什么事一样。 倒是乌沧闻言,眉梢轻挑:“常副将要问在下什么话?” 马车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常宁相当不见外地坐下,直截了当道:“我有三问,暂且存疑,想问乌舫主要个答案。” 单从位置上来看,此时两人一个正襟危坐,一个侧身斜靠。常宁居高临下,本就气势夺人,加之用词生硬,就更添了几分近似威胁的意味。 乌沧却岿然不动,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 他饶有兴致地反问:“常副将不比郎君能识人善恶、辨言真假,怎知在下说的是谎话还是真话?” 常宁拧着眉:“乌舫主说就是,我自会判断。” 乌沧遂道:“好,愿闻其详。” 第一个问题,常宁问道:“乌舫主姓甚名谁,究竟是何人?” “京城人士,鬼市半月舫之主,乌沧。” 常宁点点头,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第二次问:“现在是乌舫主的真面目吗?” 和顾从酌一样,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乌沧可能是以假面示人。 乌沧迎着他的目光,答道:“是。”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常宁最在意的问题:“乌舫主处心积虑,接近少帅,是否另有图谋?” 这次,乌沧也像先前那样答得毫不犹豫,甚至还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直直回视着常宁,坦然道:“自然……另有图谋。” 果然!常宁眼神一凛,周身杀意乍现,右手更是已经按上腰间长剑,好像下一秒就要利剑出鞘,将这个蓄意接近、包藏祸心的人一剑捅穿。 但他实际上并未拔剑,乌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连眼皮都不见动一下。恍惚间,常宁甚至觉得又一个顾从酌坐在自己面前,八风不动。 常宁眉心直跳,强撑着把戏演下去:“乌舫主方才所言,可是真话?” 乌沧莞尔道:“一字不真。” “你!”常宁气急。 但气过之后,他竟然将手从剑上收了回来,通身杀意也跟着一敛,没好气道:“乌舫主既然知道我不会动手,不答便可,何必出言戏弄?” 第78章 乌沧语速悠悠地道:“常副将不也以剑胁人吗?” 常宁一想,也是。 不过他和乌沧还是有所不同。没有得顾从酌的令、没有乌沧真使鬼蜮伎俩的凭证,常宁自然不能对乌沧动手,但乌沧却能对他谎话连篇。 刚想到这里,常宁倏地又听见乌沧轻飘飘开口:“其实,无论在下此刻说什么,常副将都难以相信。否则怎会在见过莫霏霏后,还特意来寻在下当面对质呢?” 常宁愕然。 他没想到乌沧连这都能猜中。 刚刚常宁向莫霏霏讨教有关两人“那可未必”的时候,莫霏霏列举了一长串如何判定一个人是否对另一个人有意的法子,从“是否记得对方喜恶”“是否送过对方礼物”,一路谈到“是否愿意相伴左右,甚至舍命相陪”。 常宁若再听不出莫霏霏是暗戳戳地在为乌沧说话,那他就白干这么些年的将领了。 听归听,乌沧的心意是真是假,常宁无从下定论,干脆一拍脑门,效仿了个军中审讯战俘,想看看乌沧命危时会不会吐露两句真心话。 却被乌沧一打眼就看穿。 * 沈临桉将他染缸似的、变来变去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紧不慢道:“说来说去,常副将不过是怕顾郎君上当受骗,被在下利用,牵连镇国公府乃至整个镇北军。” “原来你也知道啊!”常宁腹诽。 两人自以为聊的是同一件事,表面上看也的确如此。 殊不知常宁是以为顾从酌已然动心,想亡羊补牢,来探探半月舫舫主的底;而沈临桉却以为常宁还在警惕他是否另有企图,想让他远离顾从酌,以绝后患。 沈临桉忽然问道:“常副将觉得,半月舫如何?” 常宁公正客观地道:“很好。” 当然好了,京城最大的情报楼,连远在江南的消息,都能与八百里加急相差无几地传入耳中。 军情一误谬千里,常宁做梦都想要一座半月舫那样的情报楼坐镇后方。 “那就简单了。” “若有一日,郎君肯接我的心意,半月舫可作一份薄礼,送予郎君解闷。”沈临桉语气轻巧,仿佛要送的不是消息来去通天的情报楼,只是个寻常不起眼的茅草屋。 常宁彻底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心想不是都亲嘴了吗? 再接着常宁想到的是半月舫与镇北军,情报楼的确是一大助力,非费尽心血不能为。他夸下如此海口,说不定对少帅也是情根深种…… 最后常宁莫名其妙又窜出个念头:他说的“薄礼”,该不会指的是嫁妆吧?! 常宁十动然拒:“乌舫主太天真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这跟把顾从酌卖了有什么区别?常宁在这方面还是有些骨气的,绝不拿兄弟的终身大事做交易。 “常副将可想好了,”沈临桉挑眉,“有半月舫相助,顾郎君要做什么都事半功倍。来日他要重回朔北,半月舫可替他照看后背,盯紧京城;若要卸甲归田,也能替他看顾朝中,免遭无妄之灾……” 正中命门。 常宁的喉结滚了滚,看沈临桉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能读人心的妖鬼:“你、你到底想……” 沈临桉低声笑了:“常副将不知道?” “我想嫁他。” 第65章 干娘 “顾指挥使!”顾从酌下了马车,就听身后传来道清脆的…… “顾指挥使!” 顾从酌下了马车, 就听身后传来道清脆的女声。 他一回头,便见莫霏霏站在不远处。 等顾从酌看过去,她又唤了一声:“不知顾指挥使可有闲暇, 能与我闲谈几句?” 这一次,她的脸色显然要比之前好上许多, 显然是知道了两拨人要分道走的消息。 “莫姑娘有事?”顾从酌在她身前半丈远的位置站定。 “都说是闲谈而已。”莫霏霏堂而皇之地打量着他。不得不说,单从皮相气度上来看,顾从酌与她家殿下还是十分相配的,都是旗鼓相当的赏心悦目。 依莫霏霏对沈临桉的了解,殿下那心机、那手段, 想要什么都从不见失手过,又生了副绝好的相貌, 按理说顾从酌早该对他另眼相待了。 哪像现在, 顾从酌眼瞅着还是“来去如风”,虽不像全无心思, 也没见得神魂颠倒……倒是她家殿下已然一脚踏进了情关, 就差走火入魔、剖心证情了。 这差别也忒大! 是相处的时间不够、“乌沧”这张脸太平平无奇, 还是这顾从酌真是个跟常宁如出一辙的榆木疙瘩,根本不识情爱、不解风情? 莫霏霏思来想去, 忽然石破天惊地问了一句:“顾指挥使有心上人吗?” 这话一出,巷口的风都停了。 顾从酌抬眸看了她一眼, 并未作答。 莫霏霏后背一激灵,莫名感到了股沈临桉冷脸时熟悉的压迫感, 悻悻道:“闲谈, 闲谈而已……指挥使若不便回答, 当我没问就是了。” 顾从酌倒也不是觉得她问得冒犯, 只是确实没想到莫霏霏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默片刻, 甚至莫霏霏以为他都不会回答了的时候,才开口道:“诸事繁杂,无意于此。” 南方刚理出头绪、朝堂要新一轮血洗,西边的平凉王蠢蠢欲动,北境的鞑靼连年犯边,还有尚且未寻到解药的步阑珊、一年胜一年的饥荒灾年…… 大昭已有乱象之势,顾从酌重活一世,明知沈祁居心叵测,将要作乱犯上,总不能置之不理,作壁上观。 至于情爱,在战乱与百姓受难面前,似乎显得太过渺小遥远。顾从酌并未刻意排斥,只是重生以来,千头万绪,的确从未将心思放在这上面。 莫霏霏当然不知内情,追问道:“指挥使这般人物,难道就从未对谁动心?还是觉得心有牵挂,会耽误指挥使领兵打仗、查案追凶?” 这就有点没道理了。在莫霏霏看来,觉得情爱会妨碍自个儿的都是没出息的男子,断然不值得留恋。 但这回顾从酌答得很干脆:“只是缘分未到而已。” 莫霏霏一愣,绞尽脑汁地琢磨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余光一瞟,倒是见常宁跟撞了鬼似的从马车上飘了下来,双目涣散地走到顾从酌身边。 他万分哀怨地鬼喊了一声:“莫姑娘……” 也不知道在马车里说了什么,好端端一个人再出来成了这模样。 “你怎么了?”莫霏霏又是一激灵,这回不是怕的,是心虚。 毕竟常宁去找殿下对质,也有那么几分缘由是受她的刺激……她和殿下是站一边儿的嘛。 “你们继续。”顾从酌掀起眼皮,好整以暇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两圈,干脆利落地退开几步,朝着府衙的方向径直走了。 他一走,莫霏霏先松了口气。她立刻凑到常宁眼前,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常副将,回神了!这失魂落魄的……舫主跟你说了什么?” 常宁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点,落在莫霏霏的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说……” 话到嘴边,常宁又噎了回去,抹了把脸道:“莫姑娘,你们舫主向来如此、如此直接吗?” 莫霏霏盯着他,挑眉道:“怎么,他直接说要与顾指挥使颠鸾倒……” “咳咳!”常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斥道,“好歹也是个姑娘家,你能不能、能不能收敛点?!” “我是不是姑娘用你来说?”莫霏霏睨他一眼,看常宁反应这么大,反倒觉得有趣,“你就说他是不是这个意思吧!” 常宁脸红了又绿:“……是。” 莫霏霏就问:“那你家少帅呢?” 常宁被她的话一激,脑海里登时浮现出顾从酌与乌沧搂搂抱抱、耳鬓厮磨的场面,床榻还是他推门误闯进去看见的那张。 “!!!” 他一下子浑身汗毛倒竖,但想想顾从酌的态度,再想想乌沧的大手笔…… 常宁看着莫霏霏的目光渐渐多出些同情:“莫姑娘,你……你有想过假如半月舫没了,你要去哪儿吗?” 莫霏霏一下子没明白:“你怕顾指挥使把镇北军扔下,到时候你就没地儿去了?” 她摆了摆手,宽慰道:“常副将,边疆哪有京城好啊,到时候你也留下不就成了吗?要是指挥使嫌你碍事,大不了就来半月舫,本姑娘收留你!” 常宁欲言又止,心想谁收留谁还不一定呢。 莫霏霏见他吞吞吐吐,心知他这是有“难言之隐”,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顾从酌会跟男人在一起:“常副将,你别把这事儿想得太复杂。” “这世道多艰,遇见个钟意的人不易……你性子木讷,大概不知道心悦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比如你今日突然发觉这人生得真好看、觉得这人真与旁人不同。久而久之,世间他人就再难入你的眼了,说到底都与旁的世俗纠葛无关,只在你一人。” 第79章 莫霏霏说完这大串话,难免心生感慨,想着自己为了沈临桉的情路真是什么招都用尽了。 常宁听完,不知怎的,居然还真觉得是这道理。总归顾从酌打定的主意他向来拗不转,就算顾从酌想好了要跟男人拜堂,他也只能笑着去替人挡酒。 就是他爹他娘估计得狠抽他一顿,说不定还要绑着他到大帅那儿去负荆请罪。 “……你说得对。” 常宁寻思着自己还是得旁敲侧击一下,问问顾从酌打算哪天拜堂,免得他到时候鼻青脸肿地去喝顾从酌的喜酒,着实丢人。 他这边正胡思乱想着,余光瞥见顾从酌越走越远,回过神想赶紧追上去。 常宁连忙转过头,跟莫霏霏告辞:“莫姑娘,我……” 夕阳正沉,最后一缕残霞斜斜洒落,将这条街染成朦胧的橘红。莫霏霏就站在这片暖光里,眸底含笑,灿灿如星,石榴红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摇,也像落日夕坠留下的一簇红霞。 常宁僵在原地,告辞的话倏地飞到了九霄云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莫霏霏见他呆住,只以为这木头又开始犯轴了,遂将手指伸到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姓常的!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听进去了没有?” 常宁猛地收回视线,嗓音发干地应道:“……多谢莫姑娘指点,我、我还有事,告辞!” 说完,他同手同脚地转过身,跟个只会单腿蹦的萝卜似的,一拐一拐走了。 只剩下莫霏霏满脸的“孺子可教”。 * 顾从酌走在渐渐昏暗下来的街巷,听见身后响起一阵叮铃哐啷的脚步声,全无往日的脚下生风,倒像个瘸腿萝卜蹦跶过来。 用不着回头,他也知道是常宁跟了上来。 萝卜最后停在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的位置,亦步亦趋地跟着,气息却还是有气儿进、没气儿出的。 出息。 “从常州府坐船进京,至多一月,”顾从酌淡淡开口,“此事了结后,你若想寻人,自可再去鬼市。” 常宁一听,脑子里还是那片石榴红的裙摆和明灿的笑眼,下意识就点头应道:“还用你说……” 不对。 常宁一下子耳根通红,他什么时候把这事儿告诉过顾从酌了?! 幸亏现在天色已晚,顾从酌还在他前头,估摸着瞧不见他的红脸。 常宁强自镇定,欲盖弥彰道:“你想多了,我不是去找莫、莫姑娘道别的。” 顾从酌脚步不停,极其自然地接道:“那你干什么去了?” 问你屋里人是不是对你一心一意去了。 常宁一噎,萝卜登时焉巴了,又有点心虚,讷讷地说:“当然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更是模糊不清。 但顾从酌耳力出众,轻易就辨出他说的是哪四个字,倒是前头俩字听得含糊。他稍一思忖,以为常宁操心的是他自己的婚事。 这倒也正常,常宁与顾从酌差不多大。其余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弟兄,大多先后都有了家室,就剩他俩还打着光棍,逢年过节上门拜访长辈,就没有不过问的。 从朔北出来的时候,常宁他娘还提溜着他的耳朵,翻来覆去地跟他嘱咐叫他上心,说只要他遇见钟情的姑娘,速速传信回去,他们俩立马上门求娶。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听进去了。 顾从酌自己心无旁骛,没心思想旁的,但不意味着他要求身边的人也跟他一样。 战场刀剑无情,能得一知心人相伴,可作盔甲。 “我记得,黑甲卫没规定过不许谈情说爱,”顾从酌于是悠悠道,“相逢不易,你若真有念头,就别耽搁,免得错过了追悔莫及。” 他这番话自认说得合情合理。 然而身旁的常宁却一声不吭,心想怪不得顾从酌能领先他一大截,在塌边就将人抱着亲呢。 要不然人家能挂帅,兵贵神速啊。 就是、就是…… 常宁脑袋里翻江倒海,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开口问那件事儿。 不问,不知道哪天就得挨顿打;问了,可能现在就挨顿打。 啧,不好选,真不好选。 他难得安静如鸡,就是脸色眨眼间就要变上三回,嘴唇来回地磨,端着个有话要说却不敢说的脸,一会儿瞟他一眼,一会儿长叹口气,想也知道没憋什么好话。 顾从酌目视前方,后背也长了眼睛:“说。” 好吧,现在挨打也成。 常宁深思熟虑,百般掂量、千般斟酌,最后端起一副豁出去的架势,鼓起勇气问道:“干爹,你打算哪天娶我干娘过门?”? 顾从酌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是江南的风太软和,吹得你不着四六了?” 第66章 当堂 御书房内。即便是白日,窗外二月的天光也仿佛被厚重的…… 御书房内。 即便是白日, 窗外二月的天光也仿佛被厚重的宫墙隔绝了大半。室内只得依赖无数烛火照明,烛台高低错落,将一室奢华器具与摆件映照得光影幢幢。 皇帝沈靖川坐在紫檀御案后, 身前是垒得小山一般高的奏折,都是今晨文武百官刚送上来的。他信手从中抽出一本, 翻了两页,跳过前头千篇一律、令人腻味的问安谀词,直翻到正题。 只见那上头,字字泣血般写着:“……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恣意妄为, 目无纲纪,持陛下亲赐之尚方宝剑, 不思皇恩浩荡, 妄行生杀予夺之权……不经三司会审,不奏圣意裁决, 悍然斩杀命官小吏近百人, 更纵黑甲卫强闯温氏府邸……” “纵有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然此等行径致使常州府衙几近空悬,与屠夫强盗何异?实乃蔑视国法, 践踏皇威!恳请陛下严惩此獠,以安满朝三千官员惴惴之心……” 果然, 又是弹劾顾从酌的折子。 沈靖川扫了几行,很快随手将那本奏折扔到了角落去。“啪嗒”一声, 本子就落进那儿堆了有半人高的折子堆。 那些都是自打顾从酌南下后呈上来的, 内侍已经清出去好几批。 沈靖川往后一靠, 用拇指和食指重重按了按眉心, 脸上没露出太多鲜明的喜怒。然而刚请示过、捧着新送来密报垂首进来的邓公公, 却轻易察觉出了这位帝王的不虞。 “陛下。” 他恭谨地将密报呈至沈靖川的手边,路过折子堆时目光也未斜上一分。总归不是斥责顾从酌嗜杀成性,就是骂其专横跋扈的,还有的端着老臣的架子,语气恭敬委婉,矛头却隐隐指向顾家。 沈氏江山出于乱世,当年铁骑破京、旌旗入殿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接下的根本是个千疮百孔烂摊子。外夷如何蠢蠢欲动不说,中原连年灾荒,流民遍野几近易子而食。 迫于情势,当时沈靖川不得不将最信赖的将领分派各方镇守,又为了稳固根基、收拢人心,对世家大族不得不做出诸多妥协与退让。 时至今日,沈靖川登基已有二十二年,勉力经营,才将将把这烂摊子收拾出点能看的模样。再回过头来,却发现当年为求稳定而暂且容忍的世家门阀,长成了足以牵引朝堂、掣肘皇权的参天大树。 昔日伴随先帝左右的臣子虽在先帝晏驾后大力支持他,但时过境迁,从前平乱世、扶社稷的雄心早在荣华富贵中一日日消弭,倒成了纵私欲、蚀民膏的野心。 前朝旧臣多新臣,有如烂根结烂藤,摇身一变,都成顽固不堪、动辄上蹿下跳的老臣。 往日顾家只在朔北,这些朝堂老臣尚能安慰自己有人苦守边疆,何乐不为?然而顾从酌一回京,情势便截然不同了。 他们将这当成顾家要重回京中的“先兆”。 弹劾、弹劾,这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朝中官员哪个没被人指鼻子骂过几句?御史台更以敢谏为荣,三不五时连皇帝都要被参一个“懈怠朝政”。 但上月,打南边传来了一折戏文,很快风靡京城,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噼啪响,脸红脖子粗,说的是“温贼子十八载珠玉换铁嫁祸无辜,顾钦差提剑一日杀尽常州官”。 茶楼酒肆无处不在津津乐道,百姓们只觉大快人心,与温家有纠葛、有来往的官员却大汗淋漓。 御史百官的眼睛都盯上了“暂领”北镇抚司指挥使之职的顾从酌,原先小打小闹一样指责顾从酌“怠惰差事”的折子立时没了踪迹。满朝尽是飞成雪片的攻讦,恨不得将顾从酌立即拆骨吃肉,好免得自己也成了黑甲卫的刀下亡魂。 邓公公低着头,没提政事,只说:“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保重龙体?”沈靖川嗤了一声。 他心想这朝中,一拨人站恭王,一拨人站二皇子,都盼着他早日归西。 罢了,沈靖川也不是头一天知道这帮人的德性。只是知道归知道,心烦还是难免的。 这种时候,就很适合下盘棋。 第80章 沈靖川寻思着找谁来做个伴,脑子里把几个在京城的人选都过了个遍。可惜无论是谁,只怕坐下还不到三句话,就要拐弯抹角地提顾家了。 那这棋还怎么下? 沈靖川不得不歇了下棋的心思,看向正替自己整理着杂乱奏折的邓公公。 邓公公从沈靖川登基时就入宫,至今也有二十二年了,是沈靖川身边的老人,也是皇宫的内侍总管。平日话虽不多,却常常比站在百官行列里的臣子还懂他的心意。 沈靖川忽然问道:“邓雁,你怎么看众臣弹劾顾爱卿一事?” 一个是“臣”,一个是“爱卿”,皇帝偏向谁其实一目了然。 邓公公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茫然:“老奴愚钝,平日里只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哪里懂朝廷要事?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明察。” 沈靖川瞥了他一眼:“你说得对,是朝廷要事。” 重音刻意放在后四个字。 瞧,连只会“端茶倒水”的内侍总管都知道顾从酌南下除温家是“要事”。但在满朝百官眼里,照样只看得见自己兜里的二两银子和头顶的乌纱帽。 可曾看见过朝廷,看见过治下的百姓? 想到这里,沈靖川脸色愈沉,他不再盯着侍立在旁、大气不出的邓公公,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春寒料峭,一支腊梅斜斜横过窗棂,枝桠暗褐遒劲如铁,梅花雪白任风扑打,隐有香气浮动。 沈靖川自然知道温氏独霸江南已久,地方的卫兵所都成了世家豪族的私兵,非是有勇有谋、能斩乱麻的快刀不可破局,否则他为何选中顾从酌去? 黑甲卫与锦衣卫相合,镇国公与长公主独子,便可助他行事不受地方掣肘。 而顾从酌也确实不负他所望,不仅查清了案子,还将温氏连根铲去。江南“空出”大半,皇帝也终于能落下一子。 沈靖川眉宇微松,心头的烦躁散去不少。他伸手捻起邓公公放在案上的那封密报,拆开火漆展开一看。 密报上寥寥几个字写着:顾从酌已到京郊四十里外。 “邓雁!”沈靖川心情大好,对着邓公公吩咐道,“去,把朕的棋盘收拾出来!” 下棋的人,来了! * 金銮殿口,净鞭三声。 照例早朝,几位臣子先后出列,禀报了些春耕预备之类的琐事,便又垂首退了回去。沈靖川听得无趣,见无人再奏,正欲挥手叫百官退下。 却见一名御史抬手整了整衣袍,毅然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最不好堵言官的嘴,沈靖川眯起眼,允道:“准。” 曾御史悄悄地瞟了眼前头。二皇子沈元喆已经打起了瞌睡,听见有人请奏才施舍一样地抬了抬眼皮;四皇子沈言澈低头看着脚尖,弓背塌肩全无皇室气度;三皇子更是连人都没来,据说又感了风寒。 看来看去,还是站在前方温文儒雅、自成气度的恭王沈祁最能担当大局。 想想今晨在宫门外右佥都御史的“提点”,又得了陛下准允开口,曾御史定了定神,挺直腰板,将腹中打好的稿子如是念出:“……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擅权专断,滥杀官员……仅凭疑似之证,便悍然挥剑,将一府官员几近屠戮殆尽!” 他的声音在宽阔的金殿中回荡,字字铿锵。不少官员垂首屏息,目光却都偷偷打量着御座上的沈靖川。 “更甚者,其纵容麾下黑甲卫,强闯诗礼传家之温氏府邸,百年名门一朝只剩妇孺幼童,听闻温太妃至今悲恸不起……” 曾御史噗通跪倒在地,嗓音悲愤道:“陛下,顾从酌倚仗陛下信重,行如此酷烈猖狂之事,所依仗者,莫非‘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然其心中,可还有半分对陛下、朝堂的敬畏遵从?” “臣恳请陛下,立下圣断,收回顾从酌得赐之尚方宝剑,速传回京,交予三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彰皇威!” 话音落地,殿中一片死寂。然而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油锅里爆了颗火星般,腾地炸起来。 七八名御史、给事中,乃至几名六部官员,纷纷出列,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道:“臣等附议!顾从酌专横跋扈,恳请陛下严惩!” 声浪汇聚如潮,一波波涌向高坐龙椅的帝王。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在沈靖川身上,等待天子裁决。 这当中,自然也包含沈祁。 沈祁站在皇亲队伍的最前列,垂在袖口里的手已然不自觉攥紧。 温氏被除,他如失一臂。但他又深知愤怒与懊恼是最无用的东西,与其为已无用武之地的温家叫冤,不如尽快清理干净温庭玉留下的烂摊子。 沈祁先是将指向他是温氏幕后主使的人证物证全都处置了个干净,这样即便沈靖川心知肚明是他主使,没有证据,也难以论罪。 再来,就是将这“失臂之痛”,转为他更进一步的筹码—— 若今日沈靖川站群臣,顾从酌获罪,顾家便极有可能倒向他;若今日沈靖川站顾家,不顾群臣,那么必定有不少官员心灰意冷,转投向他。 无论最终结果是哪一样,于沈祁而言,都算填补了一二痛失温家的气愤。 沈祁垂下眼,挡住眸底的冷光。 * 跪地请示的官员越来越多。其中不少人甚至并非是恭王麾下,然而兔死狐悲,也不吝于再加一加码。 如此阵仗,若沈靖川当真是个耳根绵软、胸无城府的昏君,还真要当顾从酌是个天怒人怨、十恶不赦的国贼,才得众人群起攻之。 御座之上,沈靖川神色不显,既不让众臣平身,也未有示下,任他们长跪不起,单只是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金椅的盘龙扶手,倒像是在等谁。 直到满地的臣子跪得两股颤颤、腰背发抖,从殿外突然响起一声通传:“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南下查案归来,于殿外候旨觐见——” 曾御史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听皇帝已然下令:“宣。” 侍立在旁的邓公公立即高声:“宣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进殿——” 尾音长却不显拖沓。 殿外的通事舍人也即刻应声:“宣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进殿——” 回音在巍峨的殿宇中一层层传出,肃穆非常。曾御史叩首跪地,听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每一步恰踏在金砖正中,沉稳有力,仿佛不是踏在地上,而是踏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口。 曾御史不自觉屏息凝神,重重咽了口唾沫。 而那声音愈来愈近,不疾不徐。更有一道阴影掠过曾御史的头顶,最终停在他身侧五步开外。 顾从酌依礼单膝跪地,铿然道:“臣顾从酌,参见陛下。” 第67章 乡愁 “顾爱卿免礼。”沈靖川伸手虚抬,边示意顾从酌起身,…… “顾爱卿免礼。” 沈靖川伸手虚抬, 边示意顾从酌起身,边玩笑似的说道:“爱卿来得巧,近日可有不少折子提你的名啊。” 顾从酌道:“臣惶恐。” 说是惶恐, 也不见他眼皮多动一下。 接着,沈靖川看向那名仍旧跪拜着的曾御史, 语气隐有玩味地说道:“曾御史,你弹劾的人到了。” “不如,就由曾御史将你方才所述之言,再说一遍与顾爱卿听。好让你口中的‘猖狂之徒’,当面听听这罪状是否属实?” 曾御史浑身一震, 抬起头。许是凑巧,他正正撞上了顾从酌侧过来的视线。 那双眼睛黑沉如寒潭, 不见底也不见透光, 唯有一点凛冽的锐利,冷意森森。 加之两人一跪一立, 曾御史以仰视之姿, 恰瞥见他腰上佩了柄长剑, 剑鞘血已干透,腥气犹浓。 佩剑入殿, 唯有“尚方”。 顾从酌看着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骤然惨白的曾御史, 好心询问:“不知曾御史,以何罪名弹劾顾某?” 曾御史头皮发麻, 只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 仿佛也把他当成了该杀之人, 要刮骨凌迟。 到底是久居太平乡的文官, 他颤巍巍地张了张嘴, 想要如刚才那般慷慨激昂地重复弹劾的语句,话到嘴边,声量却越来越低。 “臣、臣欲参指挥使顾从酌,行事酷烈,擅专……” 到最后,恳请皇帝降罪的话语更是如同蚊呐,气势全无。 沈靖川极有耐心地听曾御史勉强说完这段话,又对着顾从酌问道:“顾爱卿,曾御史所言,你可有话要说?” 顾从酌淡淡道:“陛下,臣久在朔北边陲,不通诗书,却曾听闻一语。” “何语?”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1]。” 这十二个字一出,所有老臣都是眼皮一跳,毕竟能站在这儿的不是名门出身,就是科举过关斩将上来的,哪可能连这出自《庄子》的名句都没听过? “顾从酌,陛下座前,你竟敢如此无礼!” 第81章 曾御史的脸涨得通红,怒气将畏惧都压了下去,心道这跟指着鼻子骂他眼界狭小、无有长远目光有什么区别! 沈靖川心下不禁暗笑,面上佯装没听见,明知故问道:“哦?此句确是先贤哲理。只是顾爱卿此时提及,用意为何?” 于是顾从酌拱手道:“回陛下,曾御史久居京城清要之位,惯看的是案牍文章,听闻的是坊间传言,于江南官场积弊之深、温氏罪行滔天之巨,未必深知。” “以一隅之见,妄断千里之外急务,可见行事武断。其心可谅,其言不足为凭。” 一番话引经据典,点明曾御史未知全貌、妄下断论,于根本上动摇曾御史的弹劾——你连实际情况都未必清楚,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不等曾御史张口争辩,顾从酌紧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在前转运使周显书房中发现。册中详细记载,江南盐铁司近年来产出与库存相差甚巨。” 沈靖川略一挥手,邓公公亲自将册子呈到了皇帝手边。 “温氏私运盐铁,当场抓获;连同前指挥使李诉构陷罪名,有林氏及同犯盐场主事汪建明口供为证;纵容、怂恿常州府衙官员收受贿赂、欺压百姓,有府库数千卷宗记录;另还有温氏纵火府衙、行刺官员……” 顾从酌声音陡然一沉:“陛下,臣仗剑斩百官,斩的俱是贪赃枉法之贼,闯的俱是藏污纳垢之所,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 “至于曾御史所言‘诗书传家’‘百年望族’,不过是温氏及其从属裹挟私心、混淆视听之言,莫非因他是‘清流’、是‘望族’,便可坐视其私运盐铁,荼毒一方?” 曾御史越听额上越冒冷汗。 而沈靖川其实早已通过黑甲卫传信知晓了这本册子的大概,此刻却故作不知,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黑。 他“啪”地将册子重重拍下,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 “朕念及温氏曾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有功于江山社稷;温太妃在太宗帝去后,亦多年长居深宫,吃斋祈福。” “正因如此,朕待温氏向来优容,期其能恪尽职守,不负皇恩。” “到如今,朕的宽宥倒成了温氏无法无天的底气!私运盐铁、构陷无辜、草菅人命……这一件件,可曾有哪一条冤了温氏,温氏又是借了谁的胆,敢如此放肆!” 底下呼啦啦跪倒一片,这次连沈祁都拜了下去—— 他何尝听不出这是沈靖川在警告他?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一重重的声浪再次涌来,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暗含隐射、胁迫之意。 沈靖川神色未见好转,冷声道:“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 顾从酌应声:“臣在。” “既有人私运,便有人私囤,”沈靖川声寒如铁,“朕命你彻查此案,一旦查出,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顾从酌沉声道。 沈靖川压了压怒火,似乎才想起从头至尾都跪在地上的曾御史。 帝王一怒,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曾御史,淡淡道:“至于曾御史,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本是分内之事,然却不辨奸恶,以偏概全,几近构陷忠良!若不施惩戒,来日岂不是人人效仿?” “来人!将曾御史拖出去,廷杖二十,革去御史之职,发往北疆镇北军前效力,好好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曾御史瞬间面如死灰,瘫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便被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拖了出去。 沈靖川挥袖离去,寒声道:“今日便到这儿,众卿散了罢!” * 朝臣退尽,顾从酌却在散朝后被邓公公恭恭敬敬请到了别处。 御书房内,皇帝执黑,顾从酌执白,相对而坐,交替落子。 那本原先属于无名老吏,后被周显接过,又几经波折落入顾从酌手中的册子,终于躺在了皇帝触手可及的小几上。 顾从酌深思熟虑,落下一子,吃了三枚黑棋:“臣审过温庭玉手下几名船主,据其招认,温氏运货,先自常州府装船。” “再入运河,转长江,溯流而上至湖广武昌府。转道沅水,经辰州、沅州,入西南腹地,最终止步镇远府一带。” 皇帝指尖摩挲着圆润的黑子,听见“镇远府”三个字时,略一停顿,将黑棋落了下去。 镇远府地处云贵,山高林密,水道复杂,土司势力盘根错节,再往外数百里,便出了大昭地界。想要在这里继续将盐铁去向追查下去,难如登天。 何况,沈靖川与顾从酌心知肚明,这批货未必是“不见踪迹”,十有八九是悄无声息地,落进了盘踞西南、驻地与镇远府接壤的平凉王虞邳手里。 “肆无忌惮。”沈靖川冷哼了一声。至于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与其他镇守四方的将领不同,虞邳出身的水安虞氏是世代扎根西南一带的豪酋,自前朝起,虽向朝廷称臣纳贡,实际形同割据自治。 沈氏膺天命而举兵时,时任虞氏家主的虞邳审时度势,出兵援助,不仅让因不熟地势陷入进退两难的沈家军扭转战局,还主动提出愿亲率手下最精锐的峒丁,助沈氏定鼎天下。 新皇沈靖川登基后,思虑三日,颁下一道圣旨,盛赞虞邳“忠勇性成,靖安地方,功在社稷”,特册封为平凉王,以屏州三郡向西至凉山一带为封地,为大昭独一份的异姓王,享尽荣光。 顾从酌没接这句涉及异姓王的话,捻起枚白子,这回又吃了沈靖川四子。 他将话题引回京城:“此次查案,还牵扯出常州府盐场主事汪建明以人运珠,并借此攀附权贵。锦衣卫已初步查明,汪建明攀附结交的豪商士绅中,大半都与永安侯府有关。” 永安侯府的世子谢常欢,与二皇子走得极近。 沈靖川“咔哒”又落一子,边忖,边说道:“爱卿就顺着永安侯府这条线查下去吧,西南……” 这步黑棋一走,顾从酌面无表情,一下子吃了皇帝六七子。 沈靖川连忙把那小片棋子搅乱,不论黑的白的全混在一起,耍赖道:“不成不成!适才朕还在斟酌下哪儿,爱卿怎能抢朕的棋?这局不算,重来重来!” * 不知下过多少盘棋,临近宫门落钥,顾从酌才被痛快过了把棋瘾的皇帝放出来,由邓公公提灯,一路送出皇宫。 行至宫门,顾从酌略一停步,对邓公公微微颔首:“有劳公公相送。” 邓公公脸上挂起个笑:“顾指挥使言重了,能为指挥使引路,是老奴之幸。”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顾从酌不再多言,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客套话说完便翻身上马。 他的马也有脾气,似是等久了主人不耐烦,还“嗤”地打了个响鼻,才不情不愿地蹄声嘚嘚,朝着长街尽头而去。 走到拐角,顾从酌习惯性地一带缰绳,余光扫过夜色中渐渐模糊的朱红宫门。 只见宫门之下,仍有一点昏黄飘摇的烛光未动,邓公公静立在原处,微弓着身,似在相送。 顾从酌心下一顿,再要多看,马却已然笃笃向前。 * 镇国公府,一侧门头亦留了盏亮灯笼。 顾从酌沐浴完回房,路过常宁住的那间厢房,听见常宁“吱呀”拉开门,探出个乱蓬草脑袋。 “哟,少帅,”常宁眯着眼,将他上下扫视了两遍,“下完棋回来了?几胜几负啊?” 顾从酌不擅下棋,跟他爹一样是个臭棋篓子,这事儿常宁当然也知道。 “想家了直说,”顾从酌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淡淡道,“和你过三四招,解一解你乡愁的功夫,我还是有的。”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庄子》,意指见识短浅者无法理解广阔深邃之事。 第68章 再梦 常宁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后半句才明白顾从酌是在嘲讽他上次过…… 常宁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听到后半句才明白顾从酌是在嘲讽他上次过招输了,管顾从酌叫了半日“干爹”的辉煌战绩。 他先是一噎,到底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厚脸皮, 面不改色就将话头一转:“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早点睡啊,记得上药!” 顾从酌“嗯”了一声, 算是心领了。 常宁缩回脑袋,关上门。不过片刻功夫,就听见他“扑通”直挺挺倒在床上,紧接着鼾声如雷,已然昏了过去。 顾从酌见怪不怪, 推开自己那间卧房,将桌上的短烛点了, 亮起朦朦胧胧的暖光。 其中小半落在他精悍的上身, 烛火勾勒出格外流畅的肌肉线条,也清晰地照出其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旧疤, 或是刀劈, 或是箭痕。 最新的一道伤横在右侧腹, 不算深,却颇长, 纱布隐隐透出血色。 第82章 回京路上的刺客杀手一波接一波,临近京城才偃旗息鼓, 这伤已算是轻的了。 顾从酌随手拿起常宁摆在桌上的金创药,拔开塞子, 动作娴熟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军中的药粉不比京城贵人用的伤药, 老军医为了见效快, 药粉用了“大剂量”, 保管剜掉块肉都能止住血。 当然, 起效时也奇痛无比。 顾从酌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手上的动作依旧利落从容。 思绪却不在伤上。 顾从酌忖道:“平凉王与恭王有所瓜葛,陛下是何时知晓的?” 皇帝今日与他下棋,听闻盐铁最终停在镇远府时,言语间斥平凉王放肆,面上却并不显意外。 再看早朝,朝堂之上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及恭王;散朝后,沈靖川也只叫他查永安侯府…… 看样子,皇帝是打算私下料理此事。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温氏虽除,指向沈祁的证据却几近于无。盐铁虽在临近平凉王封地处不见踪迹,也无实证能说明就是进了平凉王的口袋。 即使满朝脑袋稍有几分灵光的官员,都心知肚明此事与他们二人脱不了干系,皇帝也难以就此论罪。 然而交涉、敲打一番,却是免不了的,其中利益权衡试探,并非顾从酌一个刚从边疆回来的年轻臣子能置喙。 顾从酌不介意皇帝拿他当一把快刀,却不能与皇帝靠得太近,不能成了御座边上时时奉君的近侍。 若是过从甚密,知悉太多宫闱秘辛、帝王权术,最终只能沦为依附于皇权、供帝王驱策的皇家鹰犬。 届时,天子宠信就会捆住顾从酌的手脚,尚方剑再利,也斩不了天家帷幄的困局。 这才是顾从酌佯装不懂,连吃皇帝六七子的原因。 所幸,皇帝也明白了他的坚守,并且选择了“默许”—— 黑白子重头再来,前棋都不作数。 * 金色光片搭成细长小径,四周光影迷离,独有一人行在其中,步步都恍若在虚幻与真实交界之处。 雾气翻涌,遮住来路去途。 顾从酌抬起眼,唯一清晰的,只有悬浮半空的一本厚重书册,样式与坊间流传的话本如出一辙。 封皮上龙飞凤舞,写着“朝堂录”三个大字。 梦境,又来了。 此刻,那书册纸张无风自动,飞快地翻至到某一页,墨字浮现: 【夜色沉酽,伸手不见五指。 常州府,周宅。 一道人影熟门熟路地翻过院墙,由未锁的木窗偷入书房,不知在墙边哪处捣鼓了几下,倏地弹出了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本不厚不薄的册子。 不速之客见了,倒像早料到里头会有什么似的,面上当即露出几分狂喜。 他看也不看,就将册子塞入怀中。 偏在这时,卧房里真正的主人被这动静惊醒,当头就问了句:“谁呀?” 接着脚步声细碎,周夫人披衣起身,朝着书房走了过去。 而书房里的人,犹豫一瞬,竟从怀里掏出了把寒光凛冽的匕首,握在掌中。 “建明?”周夫人提灯照着前面的人影,神情放松下来,“我还当是窃贼或是狸奴呢,你怎会、呃……!” 鲜血喷涌而出。 衣裙红透,她双目惊愕地圆睁,手掌发抖地捂着自己被割断的喉咙,接着软软地倒在地上。 声息断绝之前,周夫人本能地望向了卧房。 被她唤作“建明”的男子,汪建明,作为常来周家拜访的常客,自然知道她在看什么。 汪建明漠然地低头,看了会儿手中的血。再抬起头时,他与另一双乌黑的、圆溜溜的眼睛四目相对。 “是琮儿啊。”他道。 在年幼的孩子尖叫出声之前,汪建明又一次举起了匕首。】 …… 【正月,寒意依旧浸骨。 庭院中花木却生意盎然,假山流水浑然天成。穿过曲折廊桥,临水而建的一处亭台中,四面垂了遮风的竹帘。 一身穿质地上等碧色长衫的男子坐在亭中,姿态闲适,面容清俊,年纪大约二十出头。乍一看,竟像个不问世俗的隐士居客。 “家主。” 侧旁,一名老仆躬身将汪建明递上来的册子送到他手中。 居客慢条斯理地拎起,信手翻了翻,纸页沙沙,里头逐字逐句,写的都是近年来江南盐铁出入的端倪。 密密麻麻,只一眼就知不是一年半载能做出的证物。 居客的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温声道:“汪主事果然不曾叫人失望。” 汪建明立在亭外,不敢抬头,低声地应:“能让家主满意,便是小的荣幸之至。” 居客放下那本册子,指节在磨得发亮的粗布封皮上敲了敲,语气是一种施恩般的宽宏:“周显屡次阻挠,在眼皮子底下藏了那么久你才发现,不问你的罪,已是我看在你报信及时、将功补过的份上了。” 他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在此过程中牵连的人命,以及周显的死,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汪建明会为了身家性命、前程顺畅,舍弃一个“不识时务”的挚友,也是一个聪明人会做出的、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如今结果,倒也不出他所料。 居客边说着,边抬手示意老仆:“你去将人放了吧……我记着还有个小丫头,勿要吓着孩子。” “多谢家主!小的日后定更加谨慎行事……”汪建明如蒙大赦,连忙将头更往下低地躬身。 居客已然不耐烦在他身上多费功夫,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汪建明不敢多留,弓着背向后退去,临出院门前,目光一抬扫过这座亭台。 居客凭栏而坐,身后残茎疏落,更显萧瑟。唯有一支荷梗格外挺拔,末梢凋零的荷叶微微垂落,虽无荷花,遥遥望去,枯莲蓬正点在居客的右肩处。 汪建明忽地想:“来年,荷花定然开得更盛。” 而居客目光只在老仆新斟的热茶上,随手就将那本汪建明送来的册子,抛进了亭中点起的炭火小炉。 费尽心血的纸页,转瞬湮灭成灰。】 …… 【汪建明一直退到院门边,才敢直起腰。 他转过身,不知是吓的,还是脚下磕着了不平的坎坷,抬出脚后居然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恰在此时,一名头戴幕篱、身穿粗布衣裳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什么人?” 汪建明定了定神,由他步履凌乱带起的风,掀动幕篱下垂落的轻纱,于乍现的一道缝隙里,他与一双异常冷静、甚至隐有凛冽寒意的眼睛猝然交错。 竟是名极为年轻的女子。 汪建明心下讶异,眼睁睁瞧着那名女子并未分他一眼,径直走到守门的护院前,不知出示了什么样一块牌子。 护院看后,态度立刻恭敬起来,进去通报。 不消多久,刚才亭中的那名老仆也快步迎了出来,亲领着那名头戴幕篱的女子进了府。】 * 墨字消散,很快呼啦啦翻过不知几页,最终又映出新的场景: 【水霓楼畔,曲调悠扬婉转。 乐船插上了旗杆,货物新装,预备在天亮前再度开船。 “侯府那边,年节还得不少拜礼。” 汪建明站在腥味浓重的码头边,看着抱琵琶的乐工以及抱着戏服的角儿们开始登船,脸上神色不显,心底却盘算着这一船又能为他打通多少关窍。 他身边站着个穿绸衣、身量中等偏胖的男人,笑容活络地说了句:“二舅放心。” 男人凑近汪建明,压低声音说道:“这‘珠肠人’的生意,咱们做了这么久,神不知鬼不觉,即便坊间略有传闻,也不晓得是咱们在干!” 他一扬下巴,隐晦地冲着乐船点了点,重点落在甲板下边:“这些人,也都是自愿的,保管不说漏嘴,出不了差错……” 汪建明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那艘看似平平无奇的乐船,有唱曲的声调遮掩,船舱底板下的些微动静就难以被人发觉了。 “嗯,交由你做,我是放心的。” 汪建明点了点头,心神稍稍一松,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骤然打破了夜半沉寂,死死包围了整个码头还有水霓楼。 那是群身穿黑衣的护院,也可能是杀手,总之有的带刀剑,有的手执弓弩。 为首的,是个身着利落劲装的年轻女子,眉眼熟悉—— 汪建明那日在温府外,正与她有一眼之缘。 此刻,那双眼锐利如鹰。】 …… 【变故来得太快,汪建明尚来不及反应,就被两名黑衣护院踹倒在地,反剪双手摁在地上难以动弹。 “二舅、二舅……啊!” 汪建明挣扎着抬起头,恰好对上女子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目光。那目光没有一丝温度,也是汪建明有意识时最后所见的景象。 第83章 他心头发紧,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是何人?可知晓我为谁做事!啊——!” 下一瞬,他颈间一凉,再就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视野仅剩鲜红。 那是汪建明自己的血。 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汪建明抽搐着倒下。她利落地收回刀,血珠顺着刀尖一颗颗滚落,被她毫不在意地挥在了甲板上。 她下了船,那名老仆悄然站在码头等候,见她来,微笑道:“多亏柴姑娘心细如发,察觉此人竟敢阳奉阴违,险些坏了家主的大事。” “举手之劳。”柴雨极淡地应了一声。 这时,那艘乐船的船舱隔板下似乎传来了更多、更清晰的哭声和惊叫。 是黑衣的护院打开暗门,将唱戏的男男女女也扔了下去。 柴雨目光微顿,突然出声问道:“这群人怎么处置?” 老仆随意道:“既然抓着了,自然要处置干净,以绝后患。” 柴雨沉默了,静静地看着那艘船。 老仆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眯起眼,警告似的说道:“柴姑娘,别忘了王爷派您来的时候,提过什么话。” 不用他提醒。 柴雨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说道:“我没忘。” 护院已经开始往船上泼洒一桶桶火油,刺鼻的臭味迅速蔓延开来。 柴雨转过身,刹那间,她身后大火冲天,将船只吞没。 与此同时,几只脚腕上拴着竹筒的白鸽被腾空放飞,越过万水千山,再被人仔细接住、拆下信件,最终送到恭王府书房里的一张书案上。 沈祁展开密信,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寥寥四字—— “万无一失。”】 第69章 花朝 二月十二,祭花神。春意初绽,捱了一整个冬日的花草林 二月十二, 祭花神。 春意初绽,捱了一整个冬日的花草林木终于缓过口气,或是慢慢从地底冒出个头儿, 或是在枝上结出新芽。 今日是花朝,照大昭百姓的旧俗, 该将祈求好运的红绸、彩纸系上枝头,挂得满满当当。 文人墨客则更讲求“风雅”,或是聚在开了满身红花的碧树下,或是凭栏在靠街的小楼窗边赏景。但不管在哪儿,总要摇头晃脑, 手持纸扇,作出几首应景的诗词。 最热闹的, 还当属花铺一条街的赛花会。 早有技艺精绝的店主, 清早就将温房里精心伺候了一冬的金贵花草搬出来,铆足劲儿招揽路过的行人, 铁了心要开春就打出自家花铺的名声。 人群摩肩接踵, 笑语喧哗。 顾从酌难得一身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官服, 深青近墨为底,赤红滚边, 金线飞走流云纹,肩覆银鳞软甲, 腰配长剑,步履从容, 行走间甲片轻撞, 却无多细杂的响声。 他前些日受命领了巡视之责, 此时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 身形挺拔, 风姿沉静如子夜寒江,在周遭软红十丈的节庆氛围里格格不入,却也因那凛冽逼人的俊冷,更引人侧目。 很快,原本观赏着各色奇花异草的年轻男女,目光都从花转到了他身上,什么“花神”“花仙”的评选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快看!那是新来的锦衣卫大人吗?” “你个土老帽,这是顾指挥使!去岁冬来的京城,前不久刚从江南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说书的、还有话本子里写的那个‘提剑斩百官’,是不是就是他?” “长得这么俊,没想到还有如此气魄!” 相比之下,他身后两列飞鱼服的锦衣卫,虽各个俱是身高腿长,猿臂蜂腰,放在平日也是极受青睐。 但许是他们在京城久待,百姓见得多反而不怪。 而顾从酌鲜少在人前露面,酒楼茶馆又盛传他的故事。于是此时人流的目光大多只在前头,鲜少赶不及的,才会抓紧瞟两眼其他锦衣卫过过瘾。 “让让!快让我瞧一眼顾指挥使的风姿!” “哎,别挤啊,我还没看够呢。” “前面的低低头,挡着我了!” 单昌也在顾从酌身后。 他见如此盛况,压着嗓子,用气声对边上的高柏嘀咕:“本来还想着今日巡视,能有几个姑娘朝我掷花,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亏我今早特意少吃了个饼。” 高柏目不斜视,嘴唇微动,用气声回他:“这跟你少吃饼有什么干系?” “这你都不懂?”单昌语气讶异,“当然是因为,论相貌我是追不上指挥使了,但多练练,身材指不定能比指挥使强啊。” 难怪少吃个饼,原来是想显腰细。 高柏淡淡道:“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什么意思?” 高柏阐述事实:“你就是从现在起,少吃三年饼,也追不上指挥使。” 单昌气急:“你!” 高柏只道:“有个姑娘看过来了。” 周遭人太多,单昌还是要脸皮的,直压着单边抽抽的眉毛,心想回去再跟高柏好好“讲道理”。 人堆越来越挤,渐渐将他们堵得水泄不通,甚至有胆大的姑娘红着脸将手里的花枝朝顾从酌掷过来。 起先还算克制,只试探地扔了几朵初开的粉海棠,见顾从酌脸上不显恼色,登时变本加厉。 “他喜欢这个!” “快快!再寻几朵给他扔去!” “你那等庸脂俗粉的艳花配不上他,瞧我的才漂亮!” 挤来的男男女女争先恐后,各色花朵花瓣如同落雨一样抛过来,玉兰、春杏,甚至带着嫩叶的桃枝花骨朵,纷纷扬扬,快要将顾从酌的人影都淹没。 而在这花雨里,还有不知谁多了私心,从角落里飞出一只绣工精巧、缀着流苏的香囊,直直就要落入顾从酌怀中。 香囊与花不同,在大昭常常是年轻男女定情才相送的物件,多了几分暧昧的意味。若顾从酌接了,难免惹来些遐想与纠缠。 “诶!怎么还有人瞎扔呢!”有个姑娘皱眉出声。 热闹的人群跟着一静,大多都觉得不妥。本来好好的“赏心悦目”,一下子弄得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平白让人为难。 不过这情形,避开才更合适吧? 众人心下正想,却见顾从酌足尖点地,身形如鹰般腾空而起,半空中倏然旋身,剑柄一磕一挑,稳稳当当将那枚香囊原路送了回去。 而那道颀长身影则像是被风托起,翩翩然落在道旁一株老树的横枝上。枝桠鲜艳的红绸缎带簌簌一抖,飘扬不止。 春风拂过他额前的几缕发丝,顾从酌立于一片热烈的赤红与初春的新绿之间,眼睫微垂,疏淡卓然。 单昌目瞪口呆,喃喃道:“好吧,我承认你说得对……” 再往后的话高柏听不清了,附近的人群早就惊叹起来。后面闻讯赶来、原本挤不到前面还在捶胸顿足的人们,远远目睹他凌空而起、落于枝头的一幕,顿时惊赞不已。 可惜轻飘飘的花送不上枝头,否则定要淋得顾从酌满身香气才罢休。 眼见聚来的人潮越来越多,别说是锦衣卫了,就是寻常百姓也难行走自如。 顾从酌脚下一踏,借着力再度跃起,这次却没叫人发觉踪迹,游鱼入海般,几个转折就完全无影无踪。 没了相貌俊朗的郎君瞧,通道眨眼间就散得渐渐稀疏。 破空声乍起,高柏本能地伸手去接,攥来的是张寸长的纸条。 他低头看了眼,随即便对剩下的锦衣卫下令:“继续巡视!” * 顾从酌再现身,已经是在一条相对人少些的辅街。 与主街的喧闹截然不同,此处的花铺专供富人权贵选购名品花卉,往来的都是衣着华贵的小姐和公子。 顾从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周身那股出众的气场收敛许多。 再加之他刻意沿着店铺的廊檐下、或是借由庭院外墙的阴影无声穿行,不仅不扎眼,若非特意寻找,只怕从贪玩的年轻男女眼角掠过去也难察觉。 前头是家位置偏僻、装潢却雅的茶楼,过路之人甚少。 顾从酌停住了脚步,并未回头,声音冷淡地说了句:“出来。” 短暂的寂静后,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街角的阴影里晃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作了一身风流倜傥的男儿打扮,锦袍玉带,墨发高束,若不细看,倒真像个俊俏非凡的少年郎。 她的面相生得好,肤白唇红,五官秾丽,眉眼间自带一股洒脱的英气,兼具明媚与飒爽。 再一看,这姑娘手里攥着的,赫然就是顾从酌用剑柄拍回去的那只精致香囊。 如果不是这只香囊,顾从酌也不会默许她跟了自己一路。毕竟在大街上人多眼杂,未免更加麻烦。 顾从酌直截了当:“我对姑娘无意,请回吧。” 那姑娘还没开口就吃了个冷脸,面上刚展出的笑登时僵硬一瞬。 第84章 不过她显然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迅速又恢复自然,甚至大胆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顾从酌面前,仰起脸笑道:“顾大人都没好好看过我,怎么知道无意呢?” 她眨眨眼,语气俏皮:“不如顾大人看我一眼,兴许就改了主意呢?” 她本意是想让顾从酌收回这句话,或是让顾从酌像以往她调戏过的那些郎君一样,看她一眼就仓皇地收回视线,再打趣两句就会红了耳朵。 “这种性格冷淡的男子,”姑娘漫不经心地想道,“逗弄起来才有意思呢……” 谁料顾从酌闻言,真还就依言垂下眼,直直地注视着她,不闪不避,仿佛认真端详过了她的眉眼,才答:“没改。” 十分坦荡。 姑娘一噎。 她气得咬了咬牙。换做平常,以她的脾气,连碰两个冷钉子,早就掉头走人了。然而…… 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顾从酌,心想:“这么宽的肩,这么窄的腰,还有这脸、这腿……要是能跟他滚一回榻,还不知得有多销魂。” 于是她舔了舔嘴唇,正要再接再厉。 “顾大人……” 前头茶楼二层,一扇原本半开的木窗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向外全推了开来,不偏不倚打断了她的话音。 顾从酌心头微顿,侧目望去。 窗内,一人手执白瓷茶杯,侧影清隽,穿着一身雪色绸缎长衫,质地柔软,光泽内敛,愈发显得人身形清减,肩颈单薄。 许是病过,他脸色偏白,与指尖的瓷也相差无几。倒是发间玉簪莹润,松松挽起部分墨发,余下的如瀑发丝散落肩背,更添柔和纤细。 就在顾从酌看向他的刹那,那人仿佛也若有所觉,恰好转过头来。 是三皇子,沈临桉。 视线交汇不过一瞬。 顾从酌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沈临桉,但再一眨眼,沈临桉便向他微笑道:“顾指挥使也来赏花么?” * 窗内窗外。 姑娘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好似看出些什么,黑着脸暗骂了声“倒霉”,甩甩袖子走了。 沈临桉自始至终都像没看到那个陌生的女子一样,可也没有要重新关上窗的意思。 顾从酌与他意外相逢,心想既然都碰见,匆匆离去反倒显得刻意。他索性脚下一转,进了这间茶楼。 二层的雅间极为清静。 窗外是一览无余的街景,远远能瞧见挂满红绸的树枝与来往的人流;屋内却自成天地,竹帘放下半掩后,连过于喧嚣的声浪都难以进来,只余下温软的日光投下斑驳细碎的光点。 墙面挂着两幅淡墨山水,墙角的高几有尊白玉香炉,此刻香雾袅袅,是浅淡而不突兀的檀香。 顾从酌在沈临桉身侧落座,动作自然。侍立一旁的望舟从头至尾都没说过半句话,就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雅间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顾从酌停顿片刻,便开口主动打破了安静:“不是赏花。” 沈临桉微微侧首,雪色的衣袖随之滑落一截,露出骨节伶仃、仿佛一手就能轻松抓住的手腕。 他自己却仿若毫无察觉,从善如流地接道:“险些忘了,顾指挥使今日领了巡视京城的差事,出现在此地,自然是有公务。” 顾从酌颔首,默认了。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却奇异地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特别的平和。 顾从酌正在思索着自己是起来告辞,还是另寻一个话题。沈临桉却在这时,忽然倾身向他靠近了些。 那截细瘦的、轻松就能握住的手腕从顾从酌眼前过去,径直探向顾从酌的肩头。 顾从酌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仍然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沈临桉,问:“殿下,你……” 沈临桉没接话。 他修长的手指在顾从酌肩头的银甲旁轻轻一拈,随即收回来,腕部离顾从酌的胸膛很近,将指间那片细小的、娇嫩的粉色花瓣展示给顾从酌看。 应该是方才在人群里,百姓朝他撒花朵花枝的时候挂上去的。 沈临桉唇角弯起个清浅的弧度:“原来是鲜花配美人,难怪。” 顾从酌又一次听到了熟悉的语气,这次不是“郎君”,沈临桉也不是“乌沧”。 他看着沈临桉将那片花瓣取走,没有立刻说话。 沈临桉似乎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自言自语似的,低喃:“今日花朝,百姓向顾指挥使掷花,本是祈福祝愿之意。”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捻动着那片粉色的花瓣,倏地抬眼看向顾从酌,眉眼微弯,对着顾从酌悠悠道:“我替指挥使将这朵桃花摘了,指挥使可要嫌我多此一举?” 顾从酌闻言,又看了一眼那片花瓣。 那是粉海棠,并不是桃花。 但顾从酌嗓音偏冷,极其自然地应了句:“多谢殿下,摘去桃花。”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2026年快乐!新的一年都能发大财,并且希望可以继续支持小顾小沈~ 第70章 抢花 沈临桉笑了一下,将那片粉海棠放在桌上,眉眼温润,似乎还在等顾从…… 沈临桉笑了一下, 将那片粉海棠放在桌上,眉眼温润,似乎还在等顾从酌说些什么。 顾从酌于是道:“殿下的风寒可好些了?” 从他年前去江南时, 这位三皇子就一直告病在府中,回来上朝了也不见人影。 沈临桉答:“还好, 劳指挥使挂心,已无大碍了。” 说是这么说,话音刚落,沈临桉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顾从酌扫了一眼,极为顺手地拎过桌上的茶壶, 替他重新倒满了热茶。 “指挥使尝尝这个?” 几乎同时,沈临桉恰好将桌上那碟做得十分精细的酥酪饼, 往顾从酌的方向推了推。 动作相当同步, 顾从酌的手收回来的时候,还将将碰到了沈临桉露出的那截手腕。 顾从酌指尖一顿。 就算是在旁人眼里看来, 这位三皇子殿下对他的态度未免过于自然熟稔了。让人不禁怀疑, 匆匆几面之缘, 也能到如此上心关切的地步吗? “多谢殿下。”但顾从酌还是顺势拈起一块酥酪饼送入口中。 点心入口即化,外皮用了香甜的乳清和酥酪, 内馅含了豆沙,带一点细小的颗粒, 口感层次分明,甜度对顾从酌来说恰到好处。 顾从酌吃完, 几乎是下意识地, 又取了一块。 “这人, ”沈临桉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拿起茶杯, 心想,“还真是好懂。” 一时他们二人,一个吃糕饼,一个饮茶,倒也自在。 窗外倒是响起了阵喧闹。 顾从酌顺着声儿找过去,在大概斜对面的那家花铺门口,看见两派人马正为了一盆花争得面红耳赤。 争执的个个都是下人打扮,应当是得了主子吩咐来取花的。 “你可是收了我家主子的定钱,到了取花的日子,怎能出尔反尔?” “我家主子也是付了钱的,伙计你赶紧把花给我搬上车!让我家主子久等,回头有别怪我给你好果子吃……” “这……”掌柜的急得要命,边骂自己今冬怎么没更仔细打理,偏冻死了几株,边恨不得神仙显灵,从天而降再赐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楼春晓”。 再看那盆花,就算顾从酌不是个爱花草的,也能瞧出它的非同凡响:植株不过尺余高,形态却极其雅致,叶片如同翠玉雕琢,层叠舒展,拱卫中心唯一一朵重瓣花。 花色是极罕见的月白透浅绯,边缘染着金晕,映着二月的薄阳,确像是身披彩云、居于琼楼玉宇的仙子。 这等品相,怕是在宫中的御苑也不多见,难怪能引得人争夺不休。 “拿来!” 眼见着各自的主子沿路赏花,已经快走到这家铺子。其中一个下人急了,把一袋子银两扔给掌柜,立时伸手就去抢花。 “你放下!干什么呢?” “这是我主子的花!与你何干?!” 吵吵嚷嚷,最终还是把长街两头的两拨人引了过来。 先过来三人里,以当中一个身着浅紫宫装、头戴东珠的女子为首,瞧着大约十六七岁,面上略显怯怯。 看制式打扮,再结合她的年纪,顾从酌推测她应当就是六公主,沈玉芙。 “吵吵嚷嚷,闹什么呢!” 说话的却不是她。 沈玉芙身后稍退半步,跟着两名眉眼稍有相似的公子,一个是神色飞扬、面容骄矜的少年郎;还有一名公子年长些,长相俊秀,眼角却往下耷拉,平添阴郁,此时默默跟着二人,并不多话。 其他两人顾从酌没见过,倒是那名骄矜的少年郎他有些印象。 顾从酌稍一回想,从不久前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人的名字。 沈临桉提醒似的,在他边上适时开口:“是六皇妹,还有永安侯府的人,谢常欢和他兄长谢蔚。” 第85章 难怪顾从酌眼熟,之前在万宝楼,沈元喆曾为了给定下婚约的六公主赠礼,还曾经与沈临桉发生过争执。 那时,沈元喆边上跟的就是谢常欢。 这会儿出声的,就是他。 “公主看这花,漂亮吧?这是我特意叫人去岁就来定下的,叫、叫……”谢常欢想不起来。 “玉楼春晓。”谢蔚替他补上。 谢常欢恍然:“对,是玉楼春晓。掌柜的,怎么还不叫人把花送去我府上?” “谢世子,非是有意……”掌柜磕磕巴巴地说了来龙去脉。 谢常欢越听脸色越黑。他恣意惯了,当下也没问另外一波下人是谁家府上,劈头盖脸就是句:“哪来的货色,也敢跟我侯府抢花?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抬头,对面慢慢踱来的,竟然是沈祁。 他讷讷道:“是、是恭王殿下啊……” “谢世子。”沈祁淡淡道。 沈祁身边还站着一人,衣着打扮与京城风尚全然不同,通身宝蓝右衽织金锦袍,领口与袖口都嵌了狐毛,腰间系着五彩丝绦,满满当当挂着绿松石和红玛瑙。 这样繁复的颜色,若是常人穿了必定容易显得俗气,但在这人身上,反而与他的艳丽眉眼相得益彰。 他笑道:“祁哥哥,这是什么花?” 这个人顾从酌也没见过,但见他站得离沈祁极近,手臂挨着手臂,时不时还亲昵地凑到沈祁耳边说话,不难猜到他的身份。 沈临桉又开口道:“那个,是平凉王世子,虞佳景。” 许是顾从酌看他的时间久些,沈临桉忽然开口:“指挥使可听说过一桩趣闻?” 什么趣闻? 顾从酌:“愿闻其详。” 于是沈临桉眉眼微弯,不疾不徐地说:“那大约是五六年前,虞世子初次入京请封世子。” “恰逢父皇万寿,宫宴之上,觥筹交错,虞世子一身平凉华服,金冠束发,的确耀眼夺目。” “相比京城,平凉民风更加……不羁,虞世子席上频频饮酒,更是胆色过人。舞姬一曲罢后,虞世子径直离席,执一壶御酒走到皇叔案前。” “他说,‘恭亲王风姿卓绝,灿灿如明月,令人见之倾心。佳景自平凉而来,一路所见风光万千,不比恭王抬眼一顾。’” 如此大胆的言论,顾从酌即便不是亲眼所见,都能猜出当时殿内宗亲命妇、朝臣百官何等惊愕。 沈临桉似有感慨,继续道:“经此一宴,虞世子对皇叔的心意,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惜虞世子只在京中待了数月,便回了平凉……此次,应当是他第二次来京。” * 楼下,世子对世子。 虞佳景看见他们,先是挨个将他们的脸看了一遍,重点是谢常欢与谢蔚,确认他们都没自己长得漂亮,眼睛就更弯了。 “六公主也喜欢这花?但是……” 他声音清亮,对着沈玉芙说话,眼睛却飘向沈祁,隐隐有撒娇的意味:“祁哥哥方才就说,为我备了远道而来的接风礼。” “花只有一株,我看着清雅别致,实在很合眼缘……不知公主能否割爱?” 打定主意不肯相让。 其实若是单一盆花,着实得不来虞佳景的另眼相待。他出身水安虞氏,是平凉王虞邳的嫡长子,向来要金不给玉,在西南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什么稀罕物没见过? 只是这花是沈祁为他定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虞佳景边如是想,边理所当然道:“改日,佳景必定寻来其他名品,送与公主。” 沈祁在边上看着,也并未出声阻止,反倒好整以暇。 “我……”沈玉芙脸色一白,手指将绣帕攥得紧了紧,求助般地看向谢常欢。 谢常欢却一改适才的蛮横,没顾沈玉芙的脸面,连连点头:“既然是恭王要送虞世子的花,自然与二位更有缘分。” 他虽抱着二皇子这条大腿,然而沈元喆此时并不在场,永安侯府又开罪不起恭王与平凉王。谢常欢虽然性情恣意,这点利弊还是能够权衡的。 谢常欢转头就面向花铺掌柜,扬声呵斥:“还不把这花给恭王送去!” “是是!”掌柜长舒口气,忙不迭点头。 说要送给公主的礼,就这么当面让给了别人。谢常欢捧了恭王的脸,却也将沈玉芙的体面狠狠踩了一脚。 沈祁这时才微微一笑,温言道:“常欢有心了。” 虞佳景得偿所愿,好似看不见沈玉芙泛红的眼睛,笑得更加明媚。他甚至扯了扯沈祁的衣角,毫不避讳地说道:“多谢祁哥哥,这花,佳景很喜欢。” 两人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不同的是身后的小厮多捧了株玉楼春晓,经过永安侯府的下人旁边时还抬起下巴哼了一声,颇有些“说了我家主子有能耐”的意思。 等人影走远,谢蔚才上前半步,对着沈玉芙深深一揖。 他语气诚恳:“公主,常欢直率,并无他意,让公主扫兴了……府中暖房新得了两株冬漫霞,开得正盛,稍后便送入宫中给公主赏玩,可好?” 沈玉芙脸色虽还白着,好歹有了台阶下,便喏喏地点了点头,将眼泪压回去了。 谢常欢站在谢蔚身后,看见兄长替自己打圆场,这时才反应过来让公主难堪了。但大抵是谢蔚已经帮他善了后,他脸上也并无多少在意之色。 三人在侍从的簇拥下离去,一盆玉楼春晓引起的风波暂时平息。 * 雅间里的顾从酌收回视线。 毕竟《朝堂录》中早有预示,虽不知虞佳景初次入京便向沈祁示好的“壮举”,但他与沈祁的亲密,倒是不在顾从酌意料之外。 顾从酌此刻想的是,虞佳景怎会突然来到京城? 即便是寻常京城外的公侯府,也只在皇帝万寿时,才特意派世子郡主入京庆贺,顺道表表忠心。 而数百里奔波看似凑趣,实则也是摆上台面的彰显皇威,提醒一下各地这大昭究竟是谁说了算。 然而平凉王…… 依沈临桉之言,上一次平凉王派世子入京,似乎还是多年前虞佳景来请封世子之位。 那么此番,江南盐铁案风波刚平,矛头隐隐指向西南,平凉王再次送虞佳景入京,就多了些特别的意味。 顾从酌垂眸,将这块酥酪饼吃完。 大概是皇帝已然与平凉王达成了某种共识,平凉王不得不退让一步。 他将世子送到京城脚下,隐有“为质示好”之意。以此举动向陛下表明,他虞邳仍无二心,愿受朝廷挟制。 然而盐铁私运十余年前就已在暗中筹谋,恭王与平凉王私下来往必然是在虞佳景进京之前。 那么虞佳景头次入京就将“好男风”闹得满城皆知,是否有虞邳提前授意? 顾从酌再次想起了话本中的片段,虞佳景后来似乎确实对恭王情根深种,还主动提出要让平凉王相助沈祁。 相比之下,沈祁待他究竟有几分真心? 抑或,这只是沈祁刻意展示给皇帝看的姿态,毕竟一个耽于男色、无意子嗣的亲王,总能更让人放心? 第71章 好友 顾从酌思忖间,却见沈临桉垂下眼,盯着杯中微晃的茶汤,也不再喝了…… 顾从酌思忖间, 却见沈临桉垂下眼,盯着杯中微晃的茶汤,也不再喝了。 “是想到恭王与平凉王的纠葛, 觉得难以应对吗?”顾从酌心想。 他看过《朝堂录》,沈临桉却没有。 顾从酌目光扫过桌上那碟酥酪饼, 将盘子往沈临桉那边推了推:“这点心味道不错,殿下不尝尝?”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听闻烦忧时用甜食,心绪能愉快些。” “我?” 沈临桉微微一怔,抬眼看了看顾从酌, 又看了看那碟挪到面前的酥酪饼,倒是从善如流地伸指取了一块, 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细小的糖粒沾在他淡色的唇边, 沈临桉伸出舌尖轻轻舔去。 随即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原来如此, 这便是顾指挥使偏爱甜食的缘由么?” “……”顾从酌拿起另一块酥酪饼的手登时僵在半空, 放也不是, 吃也不是。 到底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最终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块饼迅速吃完, 告辞道:“殿下慢用,顾某还需继续巡查, 先行告退。” 这就跑了。 沈临桉看着他飞快地走出雅间,接着出现在楼下, 再就是消失在街角。 他倏地轻轻笑了一下, 将那碟酥酪饼慢慢吃完, 才冲外唤了声“望舟”。 望舟推门进来, 问:“殿下, 要回府了吗?” “嗯,”沈临桉颔首,“回吧。” * 回到皇子府时,天已快黑透了。 沈临桉由望舟推着轮椅直入前厅,因他的腿疾,府里的庭院布置得相当简洁,寻常权贵皇亲爱用来铺路的弹石、乱石一概没有,只草草栽了几株翠竹点缀。 第86章 木轮碾过石板,响声辘辘,辅以风吹竹叶沙沙,倒也雅致。 偏内堂里响起一阵凌乱的碗盆碰撞声,还有大碗倒酒切肉的动静,生生打散了院里的清幽。 沈临桉不消看都知道来人是谁,叹了口气,示意望舟推他进去。 果然,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当中的八仙桌,道髻规整,斜插一根桃木簪,对着满桌鱼肉佳肴大快朵颐。 身上那件青灰色道袍本该衬出他几分超然出尘气,此刻却因他豪放地抓着鸡骨头、仰头灌酒,显得原先的“神仙下凡”成了“魔道入世”。 听见轮椅滚动的声音,那人还抽空抬起头,露出一张俊朗而略带着几分不羁的面容,嘴角沾着油光,混不吝地笑道:“你怎么才回来?肉都凉了。” “裴江照,数月不见,”沈临桉见怪不怪,“你出家修道了?” “嗐,哪能啊。” 那道士,不,裴江照,拿袖子抹了抹嘴,说:“前阵子我不是去南疆了么,在那儿碰见个头发须白的老道,医术奇诡。” “我跟他请教,还许了千金,他愣是不肯教我,非得我也跟着他信那劳什子的天尊,才肯给我看秘籍。整得我日日不到三更起来打坐练功……” 他边说,边还可怜兮兮地咂了口酒,俨然是有意卖惨,最好还能让沈临桉夸夸他多么重情重义、两肋插刀。 没错,裴江照此行前去南疆,就是为了给沈临桉找治腿的法子。 * 裴江照,出身门东裴氏,当初是裴氏特意挑选入宫,来与沈临桉作伴读的。因此两人相识的极早,自小就在一起读书习字、摸爬滚打,情谊非比寻常。 弘熙九年,裴江照听闻城郊开春,野桃开过漫山遍野,不仅风景宜人,还可放纸鸢、划船游湖。他本就性子跳脱贪乐,闻讯硬是缠着沈临桉溜出宫前去游玩。 半途踏青口渴,裴江照身边的随侍买了路边摊贩卖的梅子饮。谁料沈临桉刚喝下半壶就昏倒在地,连日高烧不退。 起初太医院的院正以为是风寒,便开了麻黄汤,结果沈临桉迟迟不醒。眼见着就要性命垂危,急得太医院的太医嘴上烧起好几个燎泡,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保住他的性命。 头须皆白的太医跪了满地,皇帝震怒下令严查,最后只查出摊贩是前朝余孽,来报灭国深仇。 结局当然是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但再严惩,也改不了沈临桉醒来时,双腿知觉全失,只得与轮椅为伴。 其实沈临桉从未因此事责怪过裴江照,并且打心底里知道这事与他无干。但裴江照却将过错全揽了过去,总想着若不是自己贪玩,沈临桉哪会就此遭殃? 也正是因为抱着这个念头,裴江照在沈临桉出事、家族暗示他另择旁人后,竟然舍了原本的锦绣前程,一头扎进了医道之中,甚至不惜与家族决裂。 除此之外,创立半月舫起初也是裴江照的主意,想着借江湖势力,说不准能更轻易地网罗天下奇药异方,寻找治腿的法子。 只是裴江照此人,于医道一途天赋异禀,于经营谋划实在兴趣缺缺,更不耐烦那些琐碎事务。 半月舫虽由他提议开办,实际操作的却都是沈临桉,后来沈临桉又将它转交给了莫霏霏,非是格外重大的消息,也引不起他的注意。 谁管都行,反正裴江照乐得清闲,只管一年到头地在外跑来跑去,偶尔有所进展了,就回到沈临桉这里蹭吃蹭喝,顺道替他看看腿疾。 裴江照咽下这口酒,眼巴巴地等着沈临桉夸赞他,也算平了他一二连日赶路回来的疲倦。 结果沈临桉盯着他,一针见血:“你哪来的千金?” 裴江照:“……” 都跟家族决裂了,裴江照当然拿不出钱,花钱又惯是大手大脚。 他咳了一声,挪开眼:“临走前从、从你库房里拿的。” 沈临桉神色如常:“在谁那儿偷的库房钥匙?” 裴江照被某个字眼一刺,连忙跳起来纠正:“什么偷!是拿,拿……是他自己愿意支持我,主动拿给我的好不好!” 也难怪望舟总担心沈临桉的腿,敢情有这么个人三天两头来吹耳旁风,可不急得他天天盼裴江照找出治腿的法子么? 沈临桉又叹:“我的腿没那么糟糕,你别总骗他……他分不清,容易当真。” “那可不是我骗,”裴江照小声嘀咕,“你这人总不拿自己的伤病当回事儿,怎还怪别人上心?” 说到伤病,他正了正神色,收敛了玩世不恭的不靠谱样,认真起来:“听姓莫的说你还受了箭伤,我看看。” 姓裴的、姓莫的,他俩倒真是冤家,谁也不让谁。 裴江照也不等他回应,直接熟稔地在沈临桉面前半蹲下来,动作仔细地解开他右肩的纱布,看了看伤口。 “嗯……这箭伤处理得及时,没伤到要害,慢慢养着就行。”裴江照看过箭伤,接着将手指搭在沈临桉的腕上把脉。 他顿了顿,嗓音低下来:“……腿还是老样子。” 沈临桉垂下眼,平静道:“不是第一日如此了,心急也无用。” 看起来病患倒还比医者心宽。免得裴江照唠叨,沈临桉索性推着轮椅转了个向,朝着书房去了。 ……又跑! 裴江照赶紧抬脚跟了上去,仍旧不依不饶:“你又想糊弄我……你站那!” 沈临桉坐着轮椅,才不站。进书房的时候他还打算把人关在外边,好险裴江照“练功”颇有成效,从门缝儿里挤进来。 这顿唠叨还是跑不了。沈临桉停在房里那张书案前,铺纸研墨,随手提起笔在纸上默写,摆出赶人的架势。 裴江照追到书案旁,一看他又在写那老什子的经书。 他本来就被老道缠得头大,此刻又气又急,伸手指着宣纸就说:“这狗屁经书到底有什么好抄的……又是仪妃折腾你?” “这群人自己爱信什么就信什么,怎么偏还爱拉着别人发癫?合着不吃斋念经,天底下的人都过不了日子了?!” 沈临桉笔势未停,任由裴江照在耳边怒骂了三百回。 等他骂累了倒茶喝,沈临桉才悠悠道:“诵经可静心养神,再适合你不过……用不用我让望舟给你包两本,好消消你的火气?” “沈临桉。”裴江照可不被他带偏。 他放下杯子,目光如炬地盯着沈临桉,冷哼一声:“别打岔……你当我不知道你去江南时,连用了数次药好站起来?” “还有这箭伤,”裴江照点了点沈临桉的右肩,“当初你想要解药,说哪怕只是暂时站起来也行。我想着你身份特别,的确需要留手才答应你。” “你倒好,拿着药去找他,转头一身伤地回来,还不如在京城的时候!” 沈临桉沉默片刻,在纸上又落下一笔,说:“被箭射中那夜,原本他想替我挡的……回来的时候,他还劝我自己走了。” 不用指名道姓,两人都知道对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裴江照一时语塞。 他看着沈临桉油盐不进的样子,竟然生平头回和莫霏霏想到了一块儿去:这顾指挥使究竟给沈临桉下了什么迷魂药,时隔多年,威力还如此骇人?! 裴江照脱口而出:“你心悦他这么多年,等人从北境回来,又一句话不说。就算他待你有几分特别,那“特别”是不是与你相同,还另当别论!” “你总要多旁敲侧击,先让人看出你的心意,再看出你并非与他玩闹……” 分明也是个没成婚的,说起情爱一事来,居然如此头头是道。 沈临桉却说:“看出来又如何?” “他眼下心不在此,即便我向他诉衷肠,他也只会略感惊讶,然后果断回绝。” “恭王、平凉王、鞑靼……此间事不了结,他是没心思开情窍、转头看我的。” 裴江照又是一阵语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从半月舫收集到的情报来看,沈临桉说得一点不错,他无从驳起。 “那你就准备这么干等着?”裴江照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 在他印象里,沈临桉压根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不等。” 沈临桉执笔蘸墨,淡淡道:“他要朝堂安稳,我就帮他肃清魑魅魍魉;他要边境无虞,我就为他安定后方。” “他若要河清海晏、百姓安康,我就倾尽所能,还他一片太平盛世。” 一笔落定,沈临桉不紧不慢地写完最后两字。 “届时,他再看我,也不算迟。”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启新案子!大家尽请期待! 第72章 狮虎 烛火映照竹筒内的密信,上头字迹遒劲,洋洋洒洒地写着七个大字:“…… 烛火映照竹筒内的密信, 上头字迹遒劲,洋洋洒洒地写着七个大字:“你爹好了,少操心。” 照样没有落款。 第87章 顾从酌读完, 显然早就习惯了他爹能说一句话就不说两句话的性子,确认纸上再无别的内容, 就将密信凑到了烛焰边,很快将它燃尽成飞灰。 看来老军医的法子的确有用,他爹被刮骨疗毒,养了数月,总算确认无碍了。 只是, 倘若中毒时日已久,用刮骨的法子, 大概也是难治好的。 顾从酌正垂眸忖着, 书房门却突然被敲了敲。 “进。” 房门应声倏地拉开,进来的是董叔。 “少帅, ”董叔将刚收到一封帖子递给他, “这是永安侯府递来的请帖。” 顾从酌接过来翻开一看, 帖上并排写了两个名字,先是六公主沈玉芙的姓名, 再才轮到永安侯府世子谢常欢。 这是一封公主大婚的请柬,婚宴日期赫然定在七日后。 董叔伸手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道:“帖子其实年前就送来了,不过那会儿少帅不是去江南了么……刚我买菜回来, 听人说永安侯府要有喜事了, 才想起来。” “无妨。”顾从酌将那封红壳洒金请帖原样合拢, 放在桌面上。 巧了, 汪建明以人运珠, 得来的金银大多都进了与永安侯府拐着弯儿有干系的人家口袋里。 说是巧合,顾从酌从来不信朝堂之上、朱门之内,有真正的巧合。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了一下桌面,淡淡道:“现在来,正好。” * 日光灿烂,喜鹊脆鸣。 天公作美,大红的绸缎挂满了廊柱檐角,目之所及,尽悬挂着精致的红灯。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朱门外停满了高头大马驾着的马车,熙熙攘攘,宾客如云。侍从穿着崭新的衣裳高声唱诺,脚下生风地引来客上座。 头发半白的永安侯谢正平与侯夫人蒋娴静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实打实的笑容满面。 毕竟,“永安侯”是皇帝追封给的老侯爷的封号,老侯爷伤病缠身早早离世,现在的永安侯没了老一辈的血性上进,只荫了个不打紧的小官。 再加上,世子谢常欢又是个一瞧就扶不起来的纨绔样儿,文不成武不就,整日走马章台,侯府眼看就要败下去。 谁想谢常欢去岁进宫,年初宫宴上,竟然在御花园救起了意外落水的六公主。众目睽睽之下,一男一女衣衫湿透、搂搂抱抱,皇帝脸色都黑成了锅底。 谢正平险些吓得背过气去,还是谢常欢反应快,顺势当场跪下求皇帝赐婚。如此一番跌宕起伏,居然还真让永安侯府尚公主了! 谢正平喜气洋洋,看见新来的几架马车都是驷马高车,连忙再上前两步迎。 礼制有规,唯有皇子亲王可用此等规格出行。 但皇子与皇子之间,也有区别。谢正平对着沈祁与沈元喆时,那叫一个态度热切;等对上沈临桉,笑意就淡了两分,总归还是恭敬的。 但最后轮到神情怯弱的沈言澈,那是笑也没了、恭敬也没了,只剩下块一扯就掉的遮羞布,名叫“体面”。 顾从酌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就将不通公务、却天生使得好变脸本领的永安侯从头看到尾,心下感慨京城官员,不论大小品阶,看人下菜碟和唱念作打的本事,真是已臻化境。 他懒得与其他人虚与委蛇,自顾自执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做出在饮酒、不好叨扰的架势,实际上酒液一口都未入喉。 皇亲贵胄自然都在前列,顾从酌的位置与几位皇子与亲王离得都不算远,也能将几人做什么看得大致分明。 沈元喆一落座,周遭几位宗室子弟迫不及待就与他搭茬,而沈元喆神情虽有几分倨傲,但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话头总还是往下走着;沈言澈低着头,谁来与他说话都喏喏地应,引得众人明面上半个字不说,眼神却多出几分轻蔑。 恭王那儿则向来是“人满为患”,先不提他一身檀色亲王服气度稳重,单看他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哪怕七品小官来寻他说话,面上都不见露出不耐,也已胜过前头两位皇子许多。 更别说,今日他身边,还坐了位西南来的贵客,虞佳景。 虞佳景打进门起,就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沈祁,凡有人来总要先仔细打量对方的脸,惹得好几人说完话告退,一转身都摸着下巴以为是出门忘了洗漱。 他也不掩饰自己对沈祁的“特别”,虽不打搅沈祁与来人交际,但时不时总要替他美言两句。或是倾身在沈祁耳边说话,或是替他斟酒,总归一点也不在意旁人怎样看他对沈祁的倾慕。 相比这四人,沈临桉就要安静得多了。 他不主动攀谈,但有人试探着递来话头,也会颔首回应。坐姿赏心悦目,像株临水而生的青竹,指尖搭在膝头,脊背挺直,偶尔垂首抿一口茶,垂下的长睫就如蝶翼般覆下,在眼下投出小片浅淡的影。 喧嚣声、丝竹声、推杯换盏的寒暄声……这一切浮华仿佛都自行褪远。似是察觉有人在看他,沈临桉拈着茶杯的手微顿,抬眼一看。 掠过喧闹人群和交错酒杯,见是顾从酌,沈临桉先一怔,接着勾唇轻轻地笑了一下。 “哐当——”酒壶翻了。 顾从酌循声望去,是他身后某个小官两眼发愣,失手打翻了酒壶,被瓷片碎裂的声儿一吓,这才勉强回神,满面通红,手忙脚乱。 京城的官员,连个酒壶也拿不稳吗?怕还是心思飘忽。 而顾从酌不疾不徐,收回视线将酒杯原样放回桌上。酒液一滴未洒,只有轻微摇晃,漾开几圈细小的涟漪,旋即归于平静。 * “吉时到——新人归府!” 鼓乐齐鸣,礼官声音洪亮,随即转向宾客,又扬声道:“圣驾赐婚,公主驾临,侯府上下,恭迎金舆——” 谢正平忙领着夫人,带头躬身行礼。 喜舆停稳,礼官再唱:“愿公主殿下与新郎天作之合,永结良缘!” 舆帘掀开,先有两名宫女疾步上前,将一身大红织金凤纹嫁衣的沈玉芙搀扶着,缓缓步下喜舆。 她头戴赤金点翠珠冠,流苏垂落遮住眉眼,加之手持缠枝牡丹团扇,便连丝毫面容也瞧不见。唯有身上的嫁衣层叠繁复,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华贵不可方物。 顾从酌象征性地瞥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多年前为大公主送嫁时的情形。 然而,侯府众人以及其他宾客已经齐齐祝贺出声:“恭贺殿下,恭贺世子!” 接下来的拜堂更为繁琐,顾从酌听礼官念了大长串,好容易捱到三拜之礼行完,礼官高呼“礼成”,沈玉芙才被簇拥着送往新房。 顾从酌重新落座,在一片更为热烈的恭贺与喧闹声中,倏地觉得此宴无聊透顶。 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沈临桉,却发现沈临桉的目光似乎还在沈玉芙离去的方向。侧边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那双眼睛仍旧像是蓄了琥珀色的蜜糖,边缘染着轻晃的金光。 “看来,他与六公主的感情极好。”顾从酌暗忖。 前院的宴席终于开了。 丝竹管弦再起,美酒佳肴如流水般送上。不多时,谢常欢换下一身沉重礼服,穿着更为便捷的红色锦袍,面带红晕地重新出现在宾客眼前。 “恭喜世子,贺喜世子!” “祝世子与殿下举案齐眉……” 行过礼、饮过酒,他身上那股张扬劲儿又上来了,眉眼之间的骄矜在众星捧月的声声贺喜里越发显眼。 不知他视线瞟到了哪里,谢常欢突然眼睛一亮,径直走到院中,抬手叫下人运来了一个巨大的、红绸覆盖的笼状物。 不仅如此,笼旁还立了个同样打扮喜庆的高个男子,油彩擦脸,举止滑稽。 这并不在婚宴章程里,照惯例,这时上来的应是戏曲班子之类。谢正平一愣,立马想出声叫谢常欢下来,问问这是什么东西。 谢常欢却已经扬声,得意道:“诸位!今日常欢大婚,承蒙各位赏光,特备下了一份别出心裁的节目,以助酒兴,定让诸位大开眼界!”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纷纷看向那被红布遮盖着的物什,隐约可见里头有个半人高的黑影趴伏着,粗粗地吐着气。 “这是什么东西?” “瞧这样子,像是活物。” “莫不是寻来了什么珍奇鸟兽,要给公主添趣?” “说不准,这么大的笼子,就是大虫也能装得下。” “那儿站着的、画脸的是谁?” “这你不懂了吧?我听说,塞外有的异族有驯兽的本事,能叫猛虎跳火、狮王舞桩,想来那就是通晓驯兽的奇人吧!” 谢正平再想拦也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常欢一挥手,示意侯在旁边的驯兽师掀开红布。 那驯兽师高抬着手臂挥了挥,脸上的油彩全挤作一团,接着用力扯下了厚重的红布! “吼——!!!” 一声低沉的兽吼在铁笼里炸响,红布之下,一团奇异兽影卧在笼中。它通身覆着金棕皮毛,却不像寻常猛虎那般纹路分明,反倒在脊背与四肢缠了圈蓬松鬃毛,似狮非狮、似虎非虎。 第88章 谢常欢朗声道:“诸位请看,这是常欢特意寻来的阿丹异兽,力大无穷,威猛无匹,名为‘狮虎兽’!” 话音落下,满座宾客面上皆是惊异,纷纷探头往前看。 就连沈祁也微微前倾了身子,眸底闪过一丝讶异,好似被勾起了兴趣。 只见那狮虎兽被谢常欢叫了一声,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笼外,棕色的兽瞳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漠然,随即就又阖上眼皮,趴在笼中打起盹来,俨然没把外头等着瞧的人当回事。 虞佳景眼珠子时刻都挂在沈祁身上,当然没错过这点。 他随意往笼子里瞥了一眼,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祁哥哥喜欢这个吗?改日,佳景也叫人去抓几只送来。” 谢常欢听见,脸上更是得意。驯兽师眼尖,趁热打铁,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根约莫尺长的黄铜杆。 那铜杆看着极其普通,除却顶端镶着的一小块深色、材质不明的石块外,并无其他特别。 驯兽师将铜杆伸到笼前,小心翼翼地晃了晃。 怪事发生了——原本在打盹的狮虎兽猛地抽了抽鼻子,立刻睁开了眼,头颅转向铜杆的方向。它站起身,脊背上的肌肉绷起又舒张,将黑鼻凑到铜杆前,来回不停地嗅。 “呼、哧!” 距离太近,狮虎兽喷出的鼻息大团大团落在驯兽师的手边,台下的宾客看着都倒吸一口凉气。 驯兽师适时地做出一个夸张的受惊表情,连连后退几步。宾客们明知他在做戏,见他演得浮夸,又看那猛兽似乎真的被一根小棍子吸引,开始拿头磨蹭铁笼的栏杆,不由得阵阵哄笑。 气氛逐渐热烈,驯兽师开始引着狮虎兽在笼子里转圈、打滚,只是怎么也不让它真碰到自己的铜杆。 起初,狮虎兽还兴致盎然地跟着铜杆移动,时间一久,察觉到自己仿佛是被戏弄了,铁鞭似的尾巴就开始一下下重重拍击铁笼,“啪啪”震得铁笼直晃。 它的喉咙里也溢出不耐烦的呼噜声,双目逐渐赤红。 顾从酌看着看着,眉头略微蹙了起来。 他在北境没少与山林野兽打交道,自然知道这状态,是野兽快要被激怒的表现。 再看,驯兽师明显也觉出了不对劲,好像今日的狮虎兽比以往暴躁许多。他赶紧停下动作,用铜杆做出安抚的手势,嘴里则模仿着发出“呜噜”的短促兽吼,想让它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谢常欢却浑然没觉出什么异样,只当新一轮的猛兽表演就要开始了。 方才他在边上就瞧出来了,拿了根铜杆就能指挥猛兽,这样简单的事儿哪里用得上驯兽师?把铜杆给他,他不也能做成吗? 谢常欢眼热得很,酒意上头更给他添了几分胆色,直接一把从驯兽师手里抢过那根铜杆:“让开!让本世子来!” 谢蔚就站在他身边不远,见状皱了皱眉,不赞同地上前拉住了谢常欢的右手臂,拇指扣紧,四指并拢:“常欢……” “别碍事!”谢常欢不耐烦地将他甩开。 没等人应,谢常欢就学着驯兽师的样子将铜杆凑到笼前,毫无章法地挥了起来。 那只狮虎兽果然跟着棍子向他凑近,边走,边还鼻子耸动。 待到距离只剩半步,狮虎兽的头跟谢常欢几乎只隔了层铁栏杆,吓得谢正平与夫人大气不敢出。 谢常欢却还转过头,手不收回,得意道:“各位!这狮虎兽如何……啊!!!” 第73章 断手 “吼——!!!”谢常欢背过身去的刹那,狮虎兽棕色的…… “吼——!!!” 谢常欢背过身去的刹那, 狮虎兽棕色的瞳孔即刻爬满了骇人的血丝,变得赤红如血。 它死死盯着在笼子前面晃悠的谢常欢,积压的暴躁以及野性不知怎的彻底爆开, 让它先是张开血盆大口怒吼一声,接着抬起两只前爪人立而起, 狠狠地撞向铁笼。 “哐当!” 一声巨响落地,那看似坚固的铁笼居然打正中央裂开个大口,紧接着山崩石碎似的,整座笼门都轰然洞开! “啊!狮、狮……”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狮虎兽也愣了一下,驯兽师吓得双脚一软就瘫倒在地。那猛兽却对他毫无兴趣, 瞪着圆眼直直转向谢常欢。 谢常欢还全然沉浸在得意里,以为台下吓得讷讷不语的宾客是被他的勇武惊着了:“各位!这狮虎兽如何——” 一转头, 视野里全然就是野兽锋利的利齿, 腥臭味浓重的涎水顺着齿缝滴到他手上,连口腔深处涌动的喉咙肉壁都一清二楚! “啊啊啊!!!”他惊叫起来。 距离实在太近, 谢常欢根本来不及躲, 也怕得根本躲不了, 眼睁睁看着狮虎兽大张着嘴咬向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乌光破空而至! “铮!” 是顾从酌。他反应极快, 在狮虎兽出笼的霎那就已掷出随身短刀,稳稳绕过混乱不堪的人群, 狠狠扎进了狮虎的脸边! 狮虎兽头一偏,原本要扯下谢常欢整条手臂的利齿, 只撕下了他大半个手掌。 鲜血喷溅而出, 狮虎兽咬着他的手掌, 腮肉翻滚, 像是要当场吞咽进肚。 “啊!!!”这次是宾客大叫, 掀起衣袍就要往外跑,噼里啪啦带翻连串的案几,花瓶、酒盏碎了满地,此刻却无人顾得上这些。 场面瞬间大乱。 “快!快保护世子!”谢正平抖着手下令,蒋娴静已经脸色惨白地昏了过去。 护卫举着木棍上前,却无甚与猛兽搏斗的经验。再加之看着这么个獠牙上挂碎肉的庞然大物在面前呼哧喘气,有多少人能不腿肚发软,还有与之一较高下的勇武? 能不能派上用场暂且不提,但激怒了狮虎兽却是显而易见。 “吼!!!” 狮虎兽腾地跃出铁笼,庞大兽影带着腥风,如同离弦之箭般,直直扑上了快要痛昏过去的谢常欢。 就在它还要再咬人的刹那,顾从酌已身形如风,三步疾冲到近前。他左手发力一探,将血流如注的谢常欢拽起扔向侯府护卫,厉声道:“去叫大夫!” 右手行云流水地掣出佩剑,“锃——”剑鸣乍响,一道雪亮寒光如匹练破空现身。 “吼!呼、哧……” 一口咬空,还有被伤的旧仇。新仇旧恨算在一块,狮虎兽甩头吐出那半个碍事的人手,兽瞳瞪得浑圆发红,压低身子,肚皮几乎贴地,蓄足劲才再次朝他扑去! 顾从酌不退反进,蹬地跃起,旋身跳到宽敞的兽背上。衣摆猎猎间,他剑尖朝下对准兽颈,内力灌注于腕,使力一刺! 长剑“嗤”地穿透狮虎兽厚实的皮肉,直没至柄。 嘶吼声戛然而止,狮虎兽“噗通”倒地,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流淌,很快浸透院中的青石板地面。 血腥味弥漫令人作呕,喜庆华丽的婚宴狼藉得不成样子。跑到大门边的宾客不知谁先喊了句“畜生死了”,慌不择路的脚步声才堪堪打住。 许多人惊疑不定地往回望,恰遇顾从酌不太费劲地解决完这只狮虎兽,单足在兽尸上一踏拔出长剑,见剑尖染血,随意振了下手腕将血珠抖落,收剑入鞘。 “分内之事,侯爷先去瞧世子吧。” 他没管掐人中醒来抱着谢常欢哭天喊地的蒋娴静,边敷衍着语无伦次道谢的谢正平,边目光不经意地往某处一瞥。 沈临桉仍旧好端端地坐在原地,视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 锦衣卫来得十分迅速。 六公主沈玉芙与永安侯府世子是天子赐婚,婚宴之上发生此等骇人听闻的猛兽伤人事件,北镇抚司介入名正言顺。 何况在场这么多朝廷要员,野兽早不狂晚不狂,偏偏在此时发难,若说仅是意外,未免太过巧合。 若非顾从酌当机立断,斩兽救人,谢常欢恐怕就不止失一手那么简单,甚至可能累及更多人,也难免不让人疑心是有人作祟。 今日是盖川带队,他本身就雷厉风行,做事当然从不拖泥带水。 甫一进门,他就片刻不歇地调遣手下查明现场、清点人员。那肃正的做派,幸亏顾从酌还在这儿,地上的血还没干,否则定有宾客抱怨北镇抚司拿他们当犯人审。 顾从酌看得分明,心想这场面,最好还是有位地位非凡的人出来,稍加安抚更合适。 不止一人想到了这点。 沈祁眼神微动,面上摆出微拧着眉的神色,脚步似有若无地向前迈了半步,俨然便要挺身而出。 “……还有别的人选吗?”顾从酌面无表情地想道。 转头一看,二皇子沈元喆和四皇子沈言澈,一个两股战战需人搀扶,一个脸色煞白惊魂未定,指望他们就是痴人说梦。 不过顾从酌找的本来也不是他们。 沈祁走得慢了,另一道清润的嗓音先他一步响起,不疾不徐道:“诸位稍安,锦衣卫职责所在,并非问罪。” 第89章 是沈临桉。 他不知何时推着轮椅到了廊下的显眼处,神色镇定,言语从容。 “适才虽有惊扰,所幸顾指挥使谋断,未使狮虎兽酿成更大惨祸……各位若能暂歇慌乱,帮着锦衣卫尽快厘清事由,也能早日安稳归家去。届时,我必定向父皇如实说明各位的配合之劳。” 有皇子出马,骚动与不满果然平息许多。 沈祁脚步一顿,见沈临桉三两句话控住了场面,也不好再抢着上前。 他索性从善如流地转向另一边,对虞佳景温声道:“本王去看看永安侯与谢世子如何了……这儿血味重,佳景去马车上等本王,可好?” 嗓音温柔低沉。 虞佳景向来拒绝不了他,尽管心里觉得永安侯没什么值得拉拢的,还是点点头,顺从地说道:“好,佳景去外面等祁哥哥。” 盖川见状,立即上前先拦住虞佳景问了几句话。碍于沈祁还没走远,虞佳景倒也耐着性子答了。 地上那截断掌被侯府的下人快步送去内院。拾起来的时候顾从酌看了一眼,经脉损伤过重,血肉模糊,大抵没有接上的希望。 顾从酌径直走向那头毙命的狮虎兽。 兽尸伏地,腥气冲天。顾从酌蹲下身,面不改色地拿那柄扎透兽脸的短刀,轻巧地翻过狮虎兽查验。 兽首极大,两眼充血赤红,眼球周围的经络虬结暴起,鼻腔血红。分明是兽类极度亢奋之态,绝非寻常暴走。 目光再向下移,可看到粗壮的脖颈毛发间,一道微微发白的凹痕卡在皮毛里,痕迹估摸着不算新,像是戴过项圈之类留下的。 “北镇抚司问话。”顾从酌边看,边挥手叫那吓得面如土色的驯兽师过来。 驯兽师抖如筛糠,“噗通”跪倒在地,一张口竟然是流利的官话:“大、大人……这狮虎兽是、是在阿丹商人那里买的,驯养许久,先前练习过许多次都未出差错,不知、不知今日为何发狂啊……” 顾从酌又问:“你是哪里人?如何学的驯兽?” 驯兽师磕磕巴巴:“祖籍在、在西境一个小镇,大人也许没听过,是叫白石镇。” “那儿穷,日子难过,小的又是天生长这样,更难找糊口的活计……后来跟了个商队,队里有个老头看小的还算灵醒,叫小的给他养老送终,就教小的驯兽的本事。” 后来,便是他跟着商队走南闯北,靠驯兽本事混迹在谢常欢这样贪玩的纨绔堆里。渐渐他有了声名,最终被谢世子叫来驯狮虎兽。 “嗯,你先下去。”顾从酌示意锦衣卫将他带下去。至于他口中说的是真是假,自然得再去派人核实。 看过外院,还需去看看苦主。 顾从酌被侍从领着走到内院,这处应当就是谢常欢的院子。人在刚被顾从酌扔出去的时候就痛晕了过去,至今未醒。 大夫刚到,看了眼谢常欢被匆匆包裹的断腕和那只手就暗暗摇头。 他施了针止住血,转头叹道:“侯爷、夫人,世子性命无虞,只是这只手……” 这只手,怕是废了。 “啊!我、我的欢儿怎能……!” 蒋娴静身子一晃,又晕了过去。惹得一行人连忙从谢常欢卧房里退出来,大夫施完这个针又给那个施针。 门外,还站着嫁衣未褪的沈玉芙。她神情惴惴不安,珠钗都乱了,应该是听闻消息匆忙赶来,现下正搀扶着蒋娴静竭力宽慰,可自己同样神色恍惚。 她身边几步外站着谢正平,脸色铁青,却不知沈祁对他低声说了什么,竟然渐渐转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独自立在门口,周遭空无一人,也无人理会。 谢蔚面色苍白,唇色淡得快要发青,嘴唇紧抿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神情极其复杂,三言两语难以概括。 顾从酌走上前,对着谢蔚询问:“谢公子,关于这狮虎兽,你可知道些什么?” 谢蔚闻声,抬起眼,眼底尽是血丝,像是好几个晚上都不曾合过眼。 他喉结滚了滚,嗓音艰涩:“回指挥使,这狮虎兽……是底下人为了讨世子欢心,特意寻来的。常欢……向来喜爱这些,觉得威风气派。” 边上或哭着或说话的几人不由停了话头,全将视线转了过来。 “以往常欢偷偷看过几次,都没出事。”谢蔚深吸口气,指节攥得发白,“说起来,此事还得怪我。” “常欢那日来求我,说婚宴上有此新奇异兽,能叫永安侯府大长脸面,更能添些喜气……我一昏头,就答应了他,没想到……” 没想到竟让他断了只手,还险些让他丧命。 越说,谢蔚声音越低,满是懊恼与自责。 然而他话音刚落,旁边竖起耳朵听着的蒋娴静就猛地冲上来,抬手一巴掌掴在谢蔚脸上。 “啪!” 这一下打得极狠,谢蔚的脸登时就偏向一边,脸上慢慢浮出清晰的指痕。他甚至踉跄了一下,好险撞上顾从酌,才勉强重新站稳。 他靠近那瞬间,顾从酌闻到了股发涩的药味,气息奇特,并不像常见伤药。在谢蔚直起身站好后,那股药气就又淡去了。 “是你!是你这野种害了我儿!”蒋娴静脸上泪痕未干,两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谢蔚一提,她眼前又遏制不住地跳出刚才惊悸的那一幕,还有大夫拆开布条后露出的森森骨茬。 蒋娴静犹不解恨,怒斥:“你早存了这份歹毒心肠是不是?!平日里看着与我儿关系亲近,什么都听他的,眼看我儿先是封了世子,又得了尚公主的荣耀,你就嫉妒他,恨不得他变成残废,最好死了是不是?!!” 谢正平的脸色也极差,耷拉着眼皮盯着谢蔚。但这里还有外人,他就伸手去拦蒋娴静,免得叫人看笑话。 “娴静,你冷静……”谢正平刚开口。 “你别管!”蒋娴静一把将他的手挥开,不依不饶,“我的欢儿断了只手,还差点就被、就被活活咬死了啊!你不去管教你上赶着认来的野种,还来管教我了?” 谢正平一下子没话说了。 她又转头,对着谢蔚质问:“你扪心自问,侯府是不是待你不薄……你刚来府里那几年,冬日大雪冷得脚上生疮,一声不吭,常欢是不是还去你院里送炭?” 谢蔚垂着眼睑,双拳紧握,僵硬地点点头:“我记得、记得很牢……从来没忘记过……”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凶手! 第74章 裹好 谁都知道,谢常欢成残废了。并且这祸事,似是因为永安侯府自己而起…… 谁都知道, 谢常欢成残废了。并且这祸事,似是因为永安侯府自己而起。 蒋娴静吵着要押谢蔚进大狱,并且当场就要将送狮虎兽的下人乱棍打死。 顾从酌以锦衣卫尚未查明事实为由, 将她拦了下来,只说下人需要先带回北镇抚司审讯。至于谢蔚, 近日则必须留在永安侯府中,以备北镇抚司问询。 蒋娴静脱口而出就道:“还有什么好查的?他就跟他那黑心的娘一样,惯会倒打一耙!养不熟的东西,当初就该将他赶出门去,冻死了喂狗……” 后头的话, 不管是顾从酌与沈祁都不好再听。 他们二人不动声色地告辞,临走到长廊拐角时还听见蒋娴静掺着哭音的怒骂, 零星听见“白眼狼”“狼心狗肺”之类的骂词。 顾从酌与沈祁并肩从弥漫着浓重药味与血腥味的院子里走出来。 准确来说, 顾从酌原本落后他一截,是沈祁走着走着, 越走越慢。到了最后, 沈祁几乎是在原地徘徊磨蹭, 傻子都能看出他在等人。 顾从酌难得当一回“傻子”,于是往日几步能走完的路, 俩人硬生生磨了半炷香。 到头来还是沈祁先耐不住。 他转过身,主动搭话:“顾指挥使真是好身手。” 沈祁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 又隐有后怕:“若非指挥使反应迅捷,只怕那孽畜造成的后果, 更加不堪设想。” 大婚当日, 新郎要真命丧当场, 喜事变丧事, 不仅永安侯府难以承受龙颜大怒, 公主沈玉芙连带着皇室,兴许都会传出不好的名头。 顾从酌敷衍:“分内之事,恭王过誉了。” 沈祁并不介意他的冷淡,话头一转,开玩笑地说道:“自打顾指挥使从江南查案回来,本王一直想找个机会与你好好叙谈……奈何顾指挥使是大忙人,总让本王缘悭一面,难以如愿。” 谈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顾从酌依旧言简意赅:“北镇抚司公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恭王见谅。” 就这么行至廊桥转角,再往外两步便是前院,隐约已有散去的宾客低语与车马轱辘声传来,人声喧闹,与此处无端分属两片天地。 沈祁忽然站住了脚。 廊角光线晦暗,将他半边面容隐在阴影里。他侧过身,竟然伸手轻轻地搭在顾从酌的左手臂上。 第90章 顾从酌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右手下意识地动了动,意识到什么,才将将把探向剑柄的手指收回去。 “顾从酌。”沈祁全然不知,低声唤道。 光线昏暗,衬得沈祁抬起的眼格外真诚,甚至有几分失魂落魄。 他嗓音极低,仿佛真心诚意地说道:“温庭玉私运盐铁一事,另有隐情,本王确实……毫不知情。” “温家罪有应得,本王并不惋惜。只是如今,只怕本王说什么,在他人眼里看来都成了惺惺作态的狡辩之词。” 沈祁言辞恳切地说道:“本王知你能耐,也想助你查明真相,廓清朝野……只希望有个合适的时机,能将诸事与你细细分说。” 镇国公府门庭若市,收到的邀帖从来不少,不止恭王,其余各色诗会酒宴也都来递帖子。顾从酌一律视而不见,倒也不是独不赴恭王一人的约。 或许这就是沈祁觉得,他们二人还没到不可转圜的地步的原因。 沈靖川登基时,沈祁刚过十五。如今他已三十有三,仍未娶妻生子。这其中有沈靖川的缘故,有虞佳景的缘故,也有沈祁自己的缘故。 顾从酌很清楚,沈祁是一个极其善于忍耐还有权衡的人。 倘若将顾从酌回京所遇之人都比作山林野兽,那么有人是隐匿的、老谋深算的灰熊,有人是拾起羽毛装点尾巴、顾影自怜的鸟雀,有人是不惜一切向上攀登、抢夺果子的黑猴。 沈祁,则是伏在暗处的狈。 顾从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黑眸沉沉,情绪不辨:“眼下,永安侯府世子受伤,狮虎兽伤人一事有待查清。北镇抚司职责所在,需全力侦查。” “待到此事了结,若恭王仍有闲暇,顾某可与恭王长谈。” 沈祁顿了顿,收回手,笑容温和:“也好,那便依顾指挥使所言。” * 前院,锦衣卫已经将人都问过一遍,宾客尽散,徒留满地狼藉。 顾从酌目光扫了一圈,出了侯府。 夜风一吹,刚才被沈祁的矫揉造作念出来的满身鸡皮疙瘩总算压了下去。 他边步下石阶,边在心里回想着狮虎首伤人的每处细节。绕了一圈,最终,怀疑的对象还是锁在那人身上。 只是,光有怀疑不够,顾从酌还需要能说服人的铁证。他忖道:“这个证据兴许不在侯府里,或许还需要再去趟……” 顾从酌倏地顿住脚步。 驷马高车,皇子规制。沈临桉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停在马车边不远处。 夜色渐染,天际最后一线暗红的霞光挣扎着铺洒下来,恰好落在他周身。沈临桉微微侧着头,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肤色仍是久病初愈后的冷白,晚风拂动衣摆如飞,更显风催欲折。 此时不知身旁的望舟与他说了什么,沈临桉眉头轻蹙。 “怎么了?”顾从酌不由心想。 望舟脸上的愁比沈临桉明显得多。顾从酌目光下移,看清望舟手里拿着的是根木手杖,只是手杖不知怎地,下端开裂损坏得厉害,应是不能用了。 原来沈临桉先前是这样上车的吗? 顾从酌没多想,干脆利落地几步上前,先问:“殿下要回府吗?” “是顾指挥使啊。” 沈临桉似是这时才察觉到他走过来,转过头,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答:“是,我……正要回府。” 但是手杖断了,不好上马车。 顾从酌略一颔首,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紧接着就道:“殿下,冒犯了。” 然而下一瞬,沈临桉便无暇去细究这丝熟悉感来自何处了。却见顾从酌俯身,手臂穿过沈临桉的膝弯与后背,微一使力,就将人轻轻松松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无比自然。并且和上回相比,这次顾从酌更加熟稔了。 除此之外,与上次相比…… “轻了。”顾从酌下意识地估了一下臂弯中的重量,心道。 他垂下眸看了眼,怀里的人眼睫轻轻地垂着,迈步上马车时会蝶翼似的颤,墨色的发丝散落几缕,在动作间扫过顾从酌的颈侧,点起细微的痒。 沈临桉好像也熟悉了他的作风,被这么突然腾空抱起来也不挣扎乱动,只是略显仓促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侧,揪住了一点衣料,大概是怕自己掉下来。 不过将军的手臂能使长剑,能拉动重弓,他当然不可能掉下去。 顾从酌抱着他,稳当地登上马车,将人妥帖安置在铺着软垫的马车坐榻上,正要抽回手。 凑巧,沈临桉也在此时微微仰起头,看着半俯在自己身上的顾从酌。 马车内空间不算宽敞,烛火摇曳、从上至下,平日难以看清的细处,都能一清二楚。 例如,此刻猝然闯入顾从酌视线里的,便是一抹意想不到的、浅淡却夺目的艳色。 沈临桉的领口不知何时乱了,应该是在刚刚倏然被他打横抱起来的时候。 衣料散开,那截藏在内里的颈、连带着锁骨都露出几分。肤白胜雪,顾从酌目光寻到那抹艳色,才发现那是颗极小的、寻常极难觅见踪迹的红痣,此时却像拂去浮雪后裸露的一点梅瓣,平添柔媚。 顾从酌听到他说:“多谢指挥使。” 隔着衣料,传来另一人的体温。 “嗯。”顾从酌低低地应了一声,出乎沈临桉意料地抬起手。 “顾……”沈临桉原本嘴唇微动,刚要说什么,见他手指探向自己的颈侧,立即收住话音,似是怕将他惊走了。 带着薄茧的指节从沈临桉的脸边擦过,随即顺着颈线下落。 “他……想做什么?”沈临桉想。 顾从酌注意到沈临桉的眼睫颤得更厉害了。他索性加快动作,直接伸指捻住了沈临桉散乱的衣领,然后—— 将它仔细整理回了原位。 胭脂似的小痣消失不见,不仅如此,顾从酌还拎起坐榻旁备着的薄毯,将沈临桉严严实实从肩膀盖到脚踝。边角掖得仔细,没留下一点缝隙。 “夜露重,”顾从酌正色道,“殿下当心再感风寒。” * “啊,果然如此。”沈临桉不知抱着何种心态想道。 他忽然怀疑起,是否全天下的人在面对心上人的时候都如他这般无从下手。而顾从酌大抵是木头中的木头,何止是刀枪不入,怕是水火乃至百毒都难侵入半分。 但绒毯的确很暖,密密实实地将他裹住,寒气驱散,激得他心底先是一阵受挫的无奈,接着很快就被更加滚烫的热流填满。 许是见他神情顿住,顾从酌又问:“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沈临桉于是转开话头,温声问,“我见指挥使神色有异,是否是在侯府里发觉了什么不妥?” 顾从酌在他对面坐下,并不隐瞒,直截了当道:“不瞒殿下,谢蔚与谢常欢之间,有些奇怪。” 他在谢常欢房外看见谢蔚时,一眼就察觉到了。上次见谢蔚,这位谢常欢的兄长虽然气质阴郁,但行事沉稳有度,还主动为谢常欢善后,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纵容乃至同意谢常欢在如此重要的婚宴上,弄来一头凶性难测的狮虎兽胡闹的性子。 可他偏偏同意了,蒋娴静怒骂他时,谢蔚的反应相当耐人寻味。大部分的时候他神色都十分木然,只在蒋娴静提起谢常欢为他雪天送炭时发生了变化。 懊恼、惋惜、痛苦以及悲伤种种复杂的情绪,都在他那儿一掠而过。最终停留下来的、让顾从酌印象深刻的,却是他脸上的恨。 沈临桉沉吟片刻,答道:“谢蔚的身世……说来有些曲折。听闻他母亲当年是位色艺双绝的花魁,与侯爷有过一段情缘,偷偷生下谢蔚后,她便找来了永安侯府。但因为侯夫人闹得厉害,说这孩子未必是永安侯的,咬死不肯让她进门。” “两边僵持许久,谢蔚在府外渐渐长大,那名花魁却突然香消玉殒。永安侯大发雷霆,硬是将谢蔚认了回去,对外则称作是远房过继来的儿子,其实京城消息稍灵通些的无人不晓。” 生母亡故,生父却对主母发怒,这大概与花魁的死因脱不了干系。 那么照常理来说,谢蔚与谢常欢的关系应当非常疏远,甚至敌对才是。 “谢蔚初入府那几年,十分受冷待,后来似乎与谢常欢处得融洽,日子才逐渐好过。永安侯夫人原本因他聪慧,想送他去西边做个小官,后来见他对谢常欢言听计从,谢常欢又哭求不止,就成了如今这样。” 顾从酌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灯火映照下沈临桉缀着细碎烛光的侧脸。 沈临桉知道,顾从酌最怀疑的是谁。 “血脉相连与否,暂且未知,又被重重利益纠葛缠绕,加之……加之感情无法割舍。” 沈临桉顿了顿,转过头来,用那双琥珀般的焦褐瞳孔注视着顾从酌,继续道:“表面上维持着亲密无间,甚至他自己也深信不疑。但真正所想的某些隐秘念头,兴许连他自己都无法全然掌控。” 第91章 第75章 狸奴 顾从酌撩开车帘,下了马车。夜风带着寒意拂面而来,掠…… 顾从酌撩开车帘, 下了马车。 夜风带着寒意拂面而来,掠过街巷檐角。常宁牵着两匹马在不远处等他,见顾从酌走近, 便将缰绳递了过来。 “回府?”他习惯性问。 “嗯。” 两人翻身上马,常宁依旧跟在顾从酌身后半个马头的位置, 看着十分“正常”。 但顾从酌又一次——不知道第多少次——感觉到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看自己。那眼神极其微妙,非要说的话,有疑惑、震惊,隐隐还有谴责的意味。 这人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从酌懒得想,直接开口问:“说。” 常宁欲言又止, 拿眼角悄悄瞟了一眼顾从酌,接着又欲盖弥彰地瞟了一眼顾从酌的剑。 顾从酌眉头突跳:“……没空和你比武。” 要的就是他没空。 常宁明目张胆地松了口气。他脑子里还惦记着刚才顾从酌打他边上走过, 看也不看就径直去了三皇子马车前的情形。 哦, 后边“没说两句,居然还将人抱起来送进了马车, 这么久才下来”的部分, 他也没忘, 反复想着呢。 “不对劲。”这是常宁第一个念头。 “不负责。”这是常宁第二个念头。 其实换成以前,常宁都不会多想, 怪就怪在常州府那回开门得“不合时宜”。自从他看见过两男人亲密,现在只要看见两男人, 就总想他们是不是在亲密。 谨慎为上,常宁试探着问:“少帅, 你刚和三皇子说了些什么?” 顾从酌目视前方, 随口答道:“聊了几句谢蔚的事, 怎么?” 原来是公事, 嗐。 常宁边暗骂自己真是看谁都有鬼, 边问:“少帅,既然谢蔚可疑,为什么不把他带回北镇抚司问讯?” 于理,狮虎兽在婚宴上表演,谢蔚知情却不告知永安侯与永安侯夫人;于情,谢常欢若是因此殒命,谢蔚作为侯府这代仅剩的血脉,只要谢正平不想爵位旁落,便可继承世子之位。 “常宁,”顾从酌不答反问,“你有没有想过,狮虎兽与驯兽师是哪来的?” 常宁一愣,答:“不是侯府下人为了讨好世子……” 说着,他自己也觉出了蹊跷。 “你说得对,”常宁皱着眉,说,“这等异兽,连久在京城的各部官员都从未见过,哪里是寻常下人就能轻易寻来的?” 不是下人,就是主子。 谢蔚就在府中,如果真是他想法子弄来的狮虎兽、谋划杀人,现在锦衣卫开始查案,为免暴露,他必定急于去扫清痕迹。 顾从酌道:“你这几日,派人去查查驯兽师的底细。再叫两个弟兄盯紧谢蔚,一旦他出府,立刻上报给我。” “是,”常宁应下,“少帅,那你呢?” 顾从酌:“我再去趟鬼市。” 常宁长长地“哦”了一声,语调奇怪:“去找乌舫主?” 顾从酌觉得自己这发小自大从江南回来,就神戳戳的。 “去看看狮虎兽买卖,是不是走了鬼市的门路。”顾从酌停顿片刻,忽而恍然,侧目看他,“哦,你想去半月舫?” “没有。”常宁猝不及防被反将一军,答得飞快。 “想去就去,”顾从酌瞥了他一眼,看他耳朵一下子通红,好笑道,“你是从军,又不是卖身。” “都说了没有!”常宁咬牙,整张脸涨得更红。 他早该知道被顾从酌发现就没好事! 眼看着前面就到镇国公府了,常宁索性一把勒住马,闭着眼狠心道:“来!比武!” * “干爹,谢蔚出府了。” 顾从酌坐在一间只有几张破旧桌椅、连招牌都模糊不清的茶铺里,指间捏着常宁使人送来的纸条,扫了一眼,就将其原封不动装回信筒,收入袖中。 他没穿官服,披了身不起眼的灰褐色麻布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边上的“黑无常”隐隐觉得这人看着眼熟,到底没练出靠下巴就能认人的绝技。 看顾从酌忙完,他赶紧凑上去,表情猥琐地搓了搓手:“尊客,地儿我给您找着了,您看……?” 顾从酌抬眼朝斜对角看了一眼。 崖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点着烛火的洞口,光晕诡谲难辨,将暗色里的来往人影拉得细长,其中大多都裹着斗篷带着面具。摊贩数不胜数,草药、兵器、古玩字画样样都有人卖,衬得斜对角那家挂满了画卷、上头形形色色是各种珍奇异兽的摊子更不打眼。 这“黑无常”的确如他所说,擅长“找人”。要是没他带路,顾从酌要找到这儿,还得多费不少功夫。 顾从酌从袖中取出一个装满了银两的布袋,随手扔给他。 “黑无常”也不用打开,隔着粗布掂了掂,脸上就露出个谄媚的笑:“好嘞尊客,不打搅您办事……下回有这生意,您再吩咐!” 一溜烟儿就消失了个没影。 生意归生意,麻烦还是不能惹上身的。 顾从酌也不管他,不动声色打量着那个“书画摊子”前的摊主。 男人身材矮小、穿着臃肿,正靠在一张木躺椅上,头顶盖了张半开的空画卷,脑袋一晃一晃地往下掉。看起来好像快睡着了,露在画卷外的那只耳朵却竖着。 顾从酌微眯起眼,正欲起身走过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半哑的嗓音,含着笑道:“郎君,都到鬼市了,也不来寻在下么?” 顾从酌身形微顿,侧头看去。 只见乌沧不知何时坐在了顾从酌身后的位置,拈一杯茶,未饮,姿态悠然闲适。他今日没戴幕篱,那张平淡无奇、放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脸,在笑眼的衬托下也显出几分别样的生动与柔和。 他背后,则还是光怪陆离的鬼市。 顾从酌面上不显意外,只说:“你的伤养好了?” 乌沧转了个身,从他身后换到他手边,笑眯眯地反问:“郎君是关心在下,还是嫌在下来得突然,碍郎君的事了?” “没有,”顾从酌语气平直,“只是觉得,乌舫主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十分恰好。” 乌沧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顾从酌的言外之意。 他只是微微歪着头,开玩笑似的:“就不能是你我二人命里缘分匪浅,才叫在下总遇见郎君吗?” 顾从酌不置可否,回视着乌沧笑意愈浓的眼睛。 乌沧忽然道:“郎君等的人来了。” 顾从酌偏过头,那售卖异兽画卷的小摊前,多出了个裹着深色斗篷的人影,刻意佝偻着背,行迹小心鬼祟。 尽管帽檐拉得很低,还蒙了面巾,但顾从酌仍旧从步履还有举止姿态里,认出那就是谢蔚。 “果然,他就是来找我的。”顾从酌心下冒出个念头。 不愧是鬼市半月舫之主,消息真是灵通。 前头,谢蔚没看那些摆出来的画卷,而是凑近那矮个子摊主,压着嗓子迅速说了几句话。 “若有……来问……” 摊主边听,边抽出手指冲他比了个数。谢蔚就从斗篷里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厚实沉重的包袱,爽快地塞到了摊主手中。 那摊主一掂,心下就有了数,隔着空白画卷用手在嘴边做了个拉封口的动作。 从头至尾,他都没把脸上盖住的空白画卷拿下来。 谢蔚放下心,也不多留,转身就闪进了鬼市扭曲狭窄的洞道,七弯八拐,专挑最阴暗僻静的小道行走。 * 先向下行,再上坡。 走着走着,前头豁然开朗,已然出了鬼市。 谢蔚三两下摘了斗篷面巾,施施然现出身,而这条鬼市的山道尽头,竟然背靠着一家酒楼的后院。 这家酒楼应当是他私下经营的产业,后院来去的帮工都对他视若无睹。谢蔚压着脚步上了二楼,不往外走,只在阴影里往楼下的大厅看。 两名身着便服,依旧盖不住浑身行伍之气的男子就坐在一楼某桌,看似提筷吃肉,实则眼神时不时瞟向二楼的雅间。 雅间厢房的窗纸上,隐约映出个与他身形相仿的人影,正举杯独饮,不时发出清脆的摔盏声。 “嗤。” 谢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道自己的金蝉脱壳使得没错,北镇抚司还真派人跟在了他身后。可惜棋差一着,没抓住他的现行。 他确认完,转身回了后院,从后门溜进了昏暗街巷。 全然不知,等他身影全然消失后,大厅的两名黑甲卫同时抬眼,对着方才谢蔚站着的位置略一颔首,动作隐蔽,不减恭敬。 * 夜色浓重。 许是料定了无人追踪,之后的一路上,谢蔚虽还在隐匿行踪,到底不如进鬼市时那般谨慎。他穿过京城几条街巷,最终来到了一处京郊最边沿、破落巷弄深处的小院。 第92章 谢蔚习惯性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从袖中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好像风一吹就要掉下来的木门,闪身而入。 顾从酌与乌沧隐在墙角的阴影里,不好跟进院,干脆趁着谢蔚抬脚进门,踏瓦跃上屋檐。 落脚轻巧,全程没弄出半点动静。 从里看,院子就没那么破了,或者说它还被人仔细捯饬过。虽是泥地,但用青石板铺了条弯曲小径,沿路两边错落着种了些花草,与院中最大的那棵梨树相映,倘若此时不是冬末,必定花开叶绿,鸟鸣声声。 树下,还用麻绳和木板搭了个秋千。看着不算新,已有些时日。 谢蔚并未入屋,就坐在那架秋千上,轻轻地晃,有些出神。 他没将院门关死,还留了道半掌宽的缝隙,人进不来,但别的可以。 “吱呀。”木门极轻地响了一声。 先是一只三花小狸奴探进尖耳朵,看清院子里的人果然是他,立刻熟门熟路地跳过门槛进来,凑到他脚边。 “喵。” 又有两只、三只……毛茸茸的狸奴挤挤挨挨地钻进来,围着秋千,来回踱步转圈,叫声细弱。 这些大抵都是没有主人家的狸奴,却都很精神,皮毛油光水亮,没有病态也不见瘦弱。 谢蔚被它们撒娇一样的叫声喊回神,无奈地应道:“好好好,知道了。” 他转身进屋,没一会儿从里面抱出来一罐拆开油封的小鱼干,狸奴们熟练地围到台阶下,但没有抢着往前挤。 谢蔚蹲下身,很耐心地把鱼干一条一条放在石阶上,最后看着小狸奴们低头大快朵颐。 一罐鱼干很快就见了底。 谢蔚沉默着从头看到尾,忽然用很轻的声量说:“常欢,你看,它们又来要吃的了。” 无人应答。 吃完鱼干,许多小狸奴又没心没肺地溜走了,只有最开始打头的那只小三花,主动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背。 谢蔚抬手,摸摸它的脑袋:“常欢,你以后……” 以后什么? 谢蔚顿了顿,眼神罕见地茫然。 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76章 画像 谢蔚大概待了两炷香,就沿着原路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将院门重新上锁…… 谢蔚大概待了两炷香, 就沿着原路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将院门重新上锁。 奈何还有人用不着走门。 顾从酌与乌沧从屋顶一跃而下,因已经将院子看得十分清楚, 没多停留就迈步进了正屋。 推开屋门,先见着的是靠窗摆的一副榆木案几。上头东西各占一边, 左侧整齐地摞着史书典籍,右侧散乱地放了几本摊开的话本,书页上甚至压了半包没吃完的桂花糖。 墙角并排放了两张躺椅,椅腿有磨损,应是常常被搬到院子里。除此之外, 正屋里的物件都是两人份,看得出是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在这常住。 乌沧注意到侧边还有扇小门, 直接就朝它走去, 边往里推,边随口说:“郎君, 这儿还有间……” 他目光落进去一扫, 接着话音戛然而止, 立即后退半步将门“砰”地合上。 沈临桉呼吸略显急促。 刚才匆匆一眼,他就看清了里头都是些什么东西, 挂着的、摆着的,钉在墙上的、悬在梁上的…… 各种各样, 应有尽有。 当中还有许多,沈临桉以前没见过、也没听过, 但略一想, 都能想出是用来做什么的东西。 沈临桉再好的风度, 也没忍住在心底暗骂:“这两人真是!” 真是放荡形骸、荒淫无度, 真是……真是看不出来! 换作平常, 其实他心绪并不会有多少起伏波动。只是现在,顾从酌就在他身后不远,如果被顾从酌看见…… 他会是什么反应? 沈临桉蹙起眉。 知道“好男风”与接受“好男风”,完全是两码事。仔细想想,顾从酌其实并没有说过自己有可能喜欢男人。 甚至沈临桉想,顾从酌久在军中,究竟知不知道两名男子该如何“在一起”,恐怕都是个问题。 那假如让一个对此全然无知无解的人,一眼就看到这么“看不出来”的场面,会不会对此心生厌恶和排斥? 他正心乱如麻地想着,耳后却突然响起道冷淡声线,带着一丝探究:“乌舫主,里面是什么?” * 这么大的动静,顾从酌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 他几步走过来,抬手就打算去推门,手腕却被乌沧一下子握住了。 乌沧甚至还侧过身,用半边肩膀将门挡在身后,语气轻松:“没什么,只是些寻常、寻常摆件而已,郎君不看也罢。” 欲盖弥彰。 顾从酌没动,垂眸看着他:“既然只是寻常摆件,乌舫主为何遮掩?” 乌沧语塞。 顾从酌自然不可能就此罢休。他手腕稍收,用了股巧劲将乌沧往自己的方向一带,接着掌心扣住乌沧的腰侧,将他掉了个个儿。 没等乌沧反应过来,他就从面对着顾从酌,成了并肩立在顾从酌身边。 许是为了防止乌沧继续拦路,顾从酌握着他腰的手不仅没收回来,还更紧了两分。乌沧半个人几乎都进了他怀里。 乌沧愕然:“你……” 没人阻拦,顾从酌再要开门就不难了。 他边抬起另一只手推门,边将话音落在乌沧耳边:“乌舫主,勿要做贼心虚。” * 门开了。 内里的景象再无遮挡,一览无余。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赫然挂了幅巨大的画卷。画卷里一名少年不着寸缕,姿态露骨近乎放浪,神情迷离醉人,与另一道模糊身影紧紧纠缠,笔触大胆奔放。 画下就是张足有丈宽的床榻,床栏极高形似牢笼,床柱上还明目张胆地缠绕着几根鲜艳刺目的红绳,绳子末端系着金色的铃铛。 更多的,诸如各色摆件,东一个西一个撒在房间里,形状暧昧。 顾从酌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神情未有些许波动。他余光瞥见,右臂扣住的乌沧正侧过头来打量自己,遂问:“你在看什么?” 乌沧盯着他,说:“看……看郎君似乎,并不惊讶?” 房间也不大,顾从酌确认只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就将按在乌沧腰上的手收了回来,抬脚进了房间。 “情爱之事,世间常有,”顾从酌语气自然,“有何惊讶?” 乌沧眼睁睁看着他从一地“摆件”中走过,面不改色停在床柱系着的、垂下来的红绳边,拉开了床边的矮柜。 柜子里也都是些玩乐的“摆件”。顾从酌扫了一眼,关上柜门欲站起身。 却听原本立在门边的人影,倏地往屋内走了两三步,语气轻飘飘的,似是随口好奇:“郎君真是坦荡。” “在下一时不知郎君是司空见惯,还是……” 院外突然响起了几声狸奴用爪子拍门的杂音,紧接着就是串急促的脚步声。 谢蔚竟然折了回来! 顾从酌眸色一凝,没等乌沧将话说完,一手迅速捂住乌沧的嘴唇,一手轻车熟路揽住他的腰,带着他藏进了离得最近的那张床榻底下。 房门还开着,顾从酌伸手一摸,从不知哪个摆件上面拆下来枚浑圆的珠子,指尖使力将它掷了出去,恰恰好将门关紧。 就在此时,谢蔚进了院子。 隔着两道墙,他的话音听得不太明晰,但还能零星捕捉到几个字眼:“……险些忘了。” 脚步声渐进,行至外屋,停在大概是书案的位置。 这次的说话声听得更清楚些:“你喜欢的桂花糖还没吃完,不收进橱柜,怕是要招蝇虫了。” 瓷罐叮当作响,橱柜门轴转动。 许是谢蔚怕酒楼里盯梢的人发觉异样,他这连串动作相当紧凑,不过停留片刻就要往外走了。 倒比蜷身床底的两人来去自如。 床底的空间异常狭小逼仄,好在主人洒扫得勤快,底下并无多少积灰。 顾从酌专注着谢蔚的动静,确认人只是纯粹回来收拾书案上那半包桂花糖,才略微放松下来,看向被他仓促塞进来的乌沧。 乌沧靠得离他极近,各种意义上的极近。 例如腰身,乌沧的腰当然在顾从酌的掌心,触感柔韧;例如手腕,乌沧的手腕很细,搭在顾从酌的肩旁,但不怎么用力;例如鼻尖,乌沧微仰着脸,鼻尖离顾从酌的下颌约莫只有半寸。 最后是乌沧那双在平平无奇的脸上,依旧熠熠的黑瞳。他浓密的眼睫轻轻地颤,眸光却很软,连呼吸都压得弱。像是由于顾从酌的掌控,他彻底地无法反抗。 有一瞬间,顾从酌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抱着人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把人这样完全地、紧密地按进怀里。 而乌沧,与上次在乐船里时一样,对他的所作所为,简直百依百顺。 “我不动。”他用唇语说。 第93章 这种堪称“放纵”的乖巧与顺从,以及在任何时刻都无条件信任、依赖他的姿态,让顾从酌想起了很多个类似的瞬间。他在这些瞬间里疑惑、不解,甚至怀疑,但最终各式各样的思绪都淹没在怀中人的插科打诨里。 顾从酌听见谢蔚的脚步声在外屋转了两圈,很快就匆匆离去。就像乐船里那个粗心的下人,没发现他们的藏身。 “人走了。” 顾从酌听见熟悉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一下下撞在他的胸口,急促、慌乱。就像乐船里那个紧闭的木箱,乌沧现在的耳尖似乎也在发烫。 “但他很紧张,”顾从酌心底冒出个念头,“他在害怕什么?” 脚步声彻底消失。 床底的两人都没有要立刻出去的意思,依旧默契地待在原地。 “乌舫主指什么?”顾从酌忽然开口问道。 乌沧一怔。 “司空见惯。”看他好似没反应过来,顾从酌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乌舫主指什么?” 怀里的人喉结滚了滚,说:“指……郎君知道,谢蔚与谢常欢是怎样相处的吗?”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就算原先只是猜测,看了这间卧房,也该什么都知道了。 顾从酌直言:“知道,你想说什么?” 乌沧沉默片刻,追问:“……是因为郎君以前,见过许多次?” 没来由的,顾从酌听见他的脉搏比方才更乱,呼吸也更快两分,好像在急切地等一个答案。 “男子相爱并不稀奇,”顾从酌于是回道,“军中素来都有。” 边军打仗苦寒,闲暇之余,说的话通常要比京城人士大胆开放得多。顾从酌遣词造句隐晦,但意思很清楚。 他即使没见过,也听过。 脉搏的乱象平静下去,顾从酌甚至敏锐地捕捉到乌沧幅度极小地松了口气,重新变成他见惯了的、不太端方的样子。 “是吗?”乌沧搭在他肩头的手动了动,好像在给自己找一个更舒适的落脚地,“郎君也是其中之一?” 顾从酌垂眼看着他。 乌沧眼神不闪不避地回视,语气拿捏得十分轻松:“随口一问而已,毕竟像郎君这样的美人,不论是喜欢女子还是男子,恐怕都有许多人要黯然神伤。” 顾从酌仍旧看着他,闻言,眸中意味不明:“乌舫主也是其中之一?” 乌沧呼吸一滞,接着慢慢说道:“自然……是,郎君不是早就知道吗?” * 沈临桉说的是先前在江南查案,说过多次的、被顾从酌定为“胡言乱语”的话。 他不稍想,都知道顾从酌并未将他说过的话当真,大抵也从未放在心上。 这次,顾从酌却道:“口说无凭。” 沈临桉一愣,几乎追着他的话音问出口:“郎君要怎样才肯……” 可是他的话被打断了。 一抹墨色从他眼前明晃晃掠过,沈临桉再回神,只觉两只手腕都被不容抗拒的力道拢住,举过他的头顶按在了地上。 天旋地转,他从半靠在顾从酌怀里的姿势,落入了从下往上、只能看见顾从酌俯身欺近,将他牢牢禁锢在下的境地。 沈临桉本能地挣动了一下,其实挣扎得并不十分坚决,理所当然就被轻而易举地压制回去。 顾从酌垂下眼皮看他:“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什么? 沈临桉被那双沉沉的黑眸注视着,倏地心领神会—— 顾从酌是想让他从头开始,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鼻息相近,呼吸交织。清冽的皂角气息先一步将他拥抱,缠绕。 沈临桉感受到腕上的力度渐渐减轻,变成了一点更加不容抗拒的痒。 他忍着那点痒,尽量嗓音平稳:“初见时,郎君风姿过人,令……” 痒意开始扩散。 顾从酌的手从他的手腕开始下移,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小臂,引得他话音倏然顿住,腰肢隐隐战栗。 察觉到他的停顿,顾从酌喉间溢出一声询问:“嗯?” 沈临桉知道顾从酌是在催他说下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令我、令在下,心折神摇,再难忘却。” 这番话,不论在京城还是北境,都已是剖白心意了。 顾从酌又“嗯”了一声,手指继续下移,掠过沈临桉发颤的眼睫与唇,最终停在颈前,将指尖搭在沈临桉的衣领。 他问:“还有?” 皮质的半指手套微凉,探出的指节覆有薄茧,落在皮肉上触感分明。 沈临桉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低声答:“……心甘情愿,是其中之一。” 领口散开几分。 顾从酌的指腹蹭过他的锁骨,确认似的:“其中之一?” 从来、从来没人这样碰过他,尤其这个人还是顾从酌。 沈临桉快要恍惚了,但他还是拉着思绪,勉强让自己听清顾从酌的话。 他艰难地点点头,应:“对。” 顾从酌的指尖按在他颈侧,底下的脉搏跳得疯了似的,快得不像话:“黯然神伤?” 又是一声应答:“……对。” 沈临桉心跳失速,目光却不肯挪开半分,近乎专注地看着身上的人。 然后,他感觉到那点让他快要神志不清的痒意,最终停在他颈侧的某处,添得更重。 【作者有话说】 小沈:疯狂心动ing 第77章 入室 顾从酌的手指略微使力,用指腹在那个记忆中的位置来回揉按。但除了…… 顾从酌的手指略微使力, 用指腹在那个记忆中的位置来回揉按。但除了温热的皮肤,以及乌沧紊乱的脉搏,那里什么都没有。 白皙、平滑, 干干净净。 “谢蔚走了。”顾从酌确认完,干脆利落地抽回手, 从床底退了出去。 他屈膝半跪在床榻边,见乌沧还在里面愣神,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还颇为贴心地将手伸向乌沧,让人更容易借力出来。 乌沧没动。 不仅没动, 他还往里挪了挪,较劲一样。 顾从酌不明所以, 淡声道:“乌舫主若是喜爱待在床底, 半月舫应该也买得起丈宽的大床。” 床底下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半月舫买不来郎君骗过人的床榻。” 他顿了顿,语调更往下落:“倒不知郎君作戏的本事, 如此出神入化。” 事到如今, 沈临桉怎么可能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口说无凭”、什么“从头开始”, 那都是顾从酌想要放松他的警惕,好趁机掀开他的衣领, 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三皇子! 要不是沈临桉行事谨慎,再加上先前在常州府中箭, 那时他就察觉到顾从酌想用他颈侧的红痣确认身份,说不准今日他就要被拆穿了! 亏他、亏他还以为顾从酌是真心要问! 沈临桉有点气闷, 这种气闷不是对骗他的顾从酌, 而是对轻易就上当中了美人计的自己——真是太没防备心了! 顾从酌见床底下的人迟迟不出来, 思忖片刻, 说道:“乌舫主, 我听闻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心律加快,也许有两种原因。” 乌沧摸着自己的手腕,知道顾从酌话里有话,说的就是他:“……什么原因?” “一种,是对眼前之人情难自禁,”顾从酌不疾不徐道,“另一种,则是对眼下之景心中有鬼。” 乌沧顺着他的话,反问:“郎君觉得,在下是哪种?” 顾从酌:“乌舫主眼前只有床板,当然是后者。” 衣料窸窣摩擦,顾从酌手肘搭在膝头,看着床底先是露出片衣角,接着是乌沧探出的半张脸。 他的发丝和衣领一样,都是乱的,几缕垂落下来,沾在从扯开的领口里露出的小片锁骨上。 耳尖泛红,一直蔓延到颈侧,眼睛却乌黑。乌沧对上顾从酌的视线,有些执着地问:“现在呢?” “现在,”顾从酌垂眼看着他,话头陡然一转,“我们该走了。” 他倏地伸出手,扣住乌沧离他近的那只手腕,指尖一勾,将人怎么塞进去的、就怎么带了出来。乌沧显然没防住这句也是假话,猝不及防被拉出来,重心不稳,险些半个身子都扑进顾从酌怀里。 “站稳。” 顾从酌的掌心顺势在他后腰扶了一把,让人能稳住身形,不至于摔在地上,然后才准备收回去。 但这次,乌沧自己握住了他的手腕,仰起头,紧盯着顾从酌:“是不是不管怎样,郎君都觉得那些是假话?都不愿意相信?” 他一抬头,那双眼睛就恰好映进了外头的月光,乌漆漆的没半点眸光,乍一看与平时没两样,在顾从酌看来却全然不同。 不对。 顾从酌皱起眉,还没应答。乌沧就自顾自地继续道:“还是说,其实郎君只是唯独觉得我的话是假话?唯独不愿意信我?郎君……” “乌沧!”顾从酌冷喝一声。 第94章 眼前的人猛地收住话头。他似是被顾从酌这声惊着了,恍惚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攥着顾从酌的手用力得过分,指节都泛起青白。 “你的真气乱了。” 顾从酌没管他那只手,直截了当问:“你来之前,吃了什么野路子的药?” 乌沧近乎仓皇地抽回手,低着头想站起来:“……没什么。” 顾从酌盯着他,好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把手给我。” 面前的人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将手重新搭在了顾从酌的掌心,触手冰凉。 顾从酌没多说什么,手指按在乌沧腕间。那处脉搏隔着皮肉跳得又急又乱,两军对阵敲的战鼓都要逊色三分,可见他的真气暴乱到了什么程度。 顾从酌索性摘了手套,运起一点内力送到掌心,等感觉到暖意了,再重新按在乌沧的手腕上。 放他人的内力入体,其实是件相当危险的事。顾从酌起先还怕乌沧不肯配合,不想他只是真气刚入脉的时候颤了一下,很快整个人就放松下来。 他的头不自觉往顾从酌的肩头靠了靠,散下来的发梢自顾从酌的耳廓擦过去,带着细碎的痒。 顾从酌一动不动,感觉到掌下的脉搏从急乱恢复平静,预备等差不多了,就将内力收回来。 乌沧却突然开口,问:“郎君觉得,我说的是假话吗?” 顾从酌眉头突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世间人要寻死,总有千百条不同的法子可用。不将寻死的念头打消,旁人再怎么拽,都拦不住人硬往死路走。 果然,他不答,乌沧的真气又隐隐有了发乱的兆头,蠢蠢欲动地要在经络里来回地冲撞。 这跟威胁有什么区别? 顾从酌压着眼,说:“是。” 乌沧追着他的话音,不依不饶:“那怎样……” “你若是能说一辈子假话,”顾从酌打断他,语调无波,却字字清晰地说道,“用不着怎样,我自然就信了。” * “他就说了这句?” 莫霏霏难以置信,摸不着头脑:“那顾指挥使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殿下心悦他了吗?” 沈临桉靠在轮椅上,双目阖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脸上的伪装都用药水洗去了,露出的唇色极淡,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还有,”莫霏霏不需他搭话,也能径自说下去,“这姓裴的果然不靠谱!给你配的这什么药,差点害得你走火入魔……” 这回沈临桉开口了:“跟他无关,是我自己的缘故。” 裴江照的药是靠刺激筋骨、经络起效。虽然听起来似乎就是沈临桉这次真气混乱的罪魁祸首,但沈临桉自己清楚,从前用药,都没出过今天这样的纰漏。 归根结底,是他心神不定,用药只是其次。 莫霏霏一听,觉得有理,遂问:“那沈临桉,你今日为何直接说出口了?” 沈临桉没睁眼,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紧了紧。 是了,他早就想得很清楚,也曾经对裴江照说过,说顾从酌眼下无心情爱,大不了他等上一等,总有等来结果的那天。 但是今天在谢蔚的院子里,先是被卧房里的奇淫摆件一刺,又是被顾从酌的坦荡一惊,满脑子都是关于“司空见惯”的胡思乱想。 这股胡思乱想涌到心头,本就岌岌可危,被顾从酌的手不偏不倚加了把火,自然什么理智、什么打算都烧没了。 沈临桉突然意识到,不管是要他剖白心意,还是要他证明心意,顾从酌只要想听,他就会难以招架地全盘托出。 无关其他,他就是难以招架顾从酌。 而心绪起起落落、执念翻腾不休,盘踞浑身经脉,哪可能不发乱? 莫霏霏不消他说,也能猜出几分,想也不想就说:“那就是怪顾……” 沈临桉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莫霏霏飞快地一口气下去:“那就是怪顾药效没顾上药邪学艺不精害得你险些搭上性命的裴江照!” 沈临桉重新闭上眼,象征性似的:“是我自己的缘故。” 莫霏霏:“……” 她没胆子跟这位心偏到了南洋去的殿下,与其争论这事儿到底该谁负责,还不如说点正事。 “话说回来,顾指挥使不是已经怀疑‘乌沧’就是殿下了吗?”莫霏霏思索着,出了个主意。 “殿下近日得小心些,最好少来两趟舫里,免得被指挥使发觉端倪。” 她顿了顿,又颇为乐观地说:“不过,顾指挥使现在打消怀疑了也说不准,否则他怎么会这么轻巧就把殿下放了?” 沈临桉指尖微顿,直觉顾从酌没这么简单被他骗过。 “既不计较殿下怎么找到的他,也没追问殿下用了什么药,还体贴地帮殿下理顺经脉……” 莫霏霏说着说着,突然一拍大腿:“殿下,你这是要成了啊!” 沈临桉睁开眼,看向莫名激动起来的莫霏霏。 “殿下,顾指挥使必定也对你动了心,否则怎么会如此纵容你、关心你?还扯什么‘若是能说一辈子假话’……不就是想听殿下对他说一辈子话吗?!” 沈临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儿有问题,只是心头一下一下地跳,好像自己遗漏了什么。 莫霏霏都快兴奋得出去放炮了,转念一想,又发起愁:“不过,顾指挥使究竟喜欢的是‘乌沧’还是殿下?虽然‘乌沧’就是殿下,但毕竟只有我们知道,他要是……” 这下沈临桉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他立即踉跄着要起身,吓得莫霏霏赶紧去扶他:“殿下,你干嘛去?” 沈临桉语速极快,简洁明了地解释:“他不是信我,也不是动心……他是去找我了!” * 月上中天。 三皇子府的侧门,望舟打了个哈欠,搓了搓手让自己清醒点,心里嘀咕:“殿下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只出去两三个时辰吗?” 他眼皮沉沉,正迷糊着,忽见眼前一道人影从浓重夜幕里疾步走来,轮廓在银白的月色中渐渐清晰。 望舟一激灵,以为是殿下终于回来,脱口而出就喊:“殿……” 那人越走越近,身形高大挺拔,步伐沉稳有力,却裹挟一身生人勿进的凛冽煞气,绝非望舟印象里殿下那般清雅温润。 待那人走到门廊灯笼的光下,昏黄火光勾出他的硬挺眉骨以及棱角分明的侧脸,望舟才看清那张脸上淡漠疏冷的神色,心下一咯噔—— 什么殿下,这不是他家殿下的心上人顾从酌,顾指挥使吗! 第78章 按摩 顾从酌径直走到望舟眼前,沉声道:“我有要事见殿下,劳驾通报。”…… 顾从酌径直走到望舟眼前, 沉声道:“我有要事见殿下,劳驾通报。” 单这架势,哪里像有事请见?分明是捉人更贴切! 望舟心里叫苦不迭, 想着怎么好巧不巧,偏碰上殿下不在府中的时候?若是被顾从酌撞见殿下顶着乌沧的脸回来, 那还得了? 他连忙躬身:“顾指挥使,实在不巧,殿下……殿下腿疾复发,府里大夫正在诊治,不便见客。” 顾从酌闻言, 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刃, 好像已经看穿了望舟破绽百出的谎话。 望舟后背发凉, 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凭空就被绑上了诏狱的刑架:“顾指挥使可否明日……” “既然如此,更该探望。” 话音未落, 顾从酌竟然脚步不停, 直接越过他, 一把推开虚掩的小门,直直闯了进去! 望舟顿时一惊, 连忙追上去:“顾大人!不劳顾大人费心,为殿下诊治的大夫医术高超……” “镇国公府中也有良药。” 望舟搜肠刮肚, 吊着口气想至少替殿下争取些时间,又道:“顾大人要探望, 还请先在府外稍候, 怎可……” “伤病不可拖。” 任望舟找什么借口, 顾从酌总有法子轻轻巧巧将他堵回去。 这下望舟还有什么不明白?顾从酌应当不知从哪儿察觉了异样, 他今晚就是来当场抓现行的! 眼看着顾从酌横穿抄手游廊, 越过正堂,离那间卧房越来越近。望舟眼一闭心一横,正要扬声,倒是有人抢先他一步,恰好拦在门前。 那是个身着青灰色道袍,发戴木簪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犹带困意,作的是道士打扮,手里却不伦不类地举着把题了字的纸折扇。 见着顾从酌,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挑眉问:“你就是顾从酌?” 端的是认识他的口吻。 顾从酌只说:“阁下何人,还请让路。” 望舟一路小跑地跟上来,看见门前拦着裴江照,总算松口气,连忙给他打手势叫他把人拦住。 那怪道士——裴江照一收扇面,用扇骨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大大咧咧道:“贫道、咳,裴江照,就是为三皇子殿下治腿的大夫。” 第95章 他收着后边望舟打的暗号,扔了个“放心”的眼神过去:“殿下此刻就要用药,不宜受惊扰,顾指挥使请回吧!” 裴江照还以为搬出大夫的名头,顾从酌多少也会信上几分。 谁想顾从酌盯着他,也不知是不是裴江照的错觉,那双黑眸里冷意更重,神情莫辨:“用药?” 这回连走南闯北的裴江照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想他是哪句话踩着了这煞神的雷线,两个字念得活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 只见顾从酌眉眼微压,嘴角居然勾了个冷峭的弧度:“倒不知裴大夫开的是什么灵丹妙药,连看一眼都忌讳莫深,难道是居心叵测,有意隐瞒?” 语罢,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抬掌一挥,斥道:“让开!” 劲风暴起,不仅将拦路的人逼退,余威还势不可挡,直接将门向内掀去。 裴江照又惊又怒:“你!” 他好歹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哪被人如此下过脸?裴江照当即面色一沉,呵斥道:“顾从酌,你深夜强闯皇子府邸,是何等重罪,你难道不知道?!” 房门猝然大开,顾从酌抬脚迈入。 裴江照原想这番斥责总能让他心生顾忌,却不料顾从酌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只反手朝后一甩—— 一道金影带着沉甸甸的破风声,直直钉在裴江照耳旁。 劲风刮骨,他下意识转头一看,那居然是块雕着蟠龙金纹的免死金牌! * 卧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小灯。 光线朦胧,照在正对着门横放的一道雪中梅屏风,枝干错落,迎着门开时漏入的夜风,其上点点红梅微微颤动,萧疏清冷。 一道纤瘦人影映在梅下,轮廓修长,肩背单薄。他闻声望来,侧影轻动,能看出是半靠在床头的姿势。 有个熟悉的、温润的嗓音适时从屏风后传来,似是疑惑:“顾指挥使?” 是沈临桉的声音。 顾从酌极淡地应了一声,这时他的脚步倒是慢了,缓缓地绕过屏风,将目光落在床榻的人身上。 屏风后,沈临桉只着一身雪色里衣,墨色发丝未束,散落肩背,更衬得他脖颈纤细,肤色如玉。 他姿态闲适,像是刚从睡梦昏沉中被吵醒,衣领松敞,只上身倚着软枕,腰部往下仍被蓬松的软被覆着。 见着人,顾从酌才道:“见过三殿下。” 他顿了顿,随口似的:“深夜叨扰,不知方才在院外,是否惊扰殿下?” 沈临桉闻言,像是才知道似的,抬手揉了揉额角,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原来如此。” “指挥使不必挂心,我今夜腿疾发作,折腾得神思不属,昏昏沉沉也并未听得真切……让指挥使见笑了。” 与望舟和裴江照所言分毫不差。 顾从酌微眯起眼,视线顺着他的话移向榻边小几,上头还摆着罐打开的药膏,气味清苦。 他顺势道:“刚才在房外遇见裴大夫,也提及殿下正要用药。恰巧,昔日臣在军中,曾与老军医学过几手舒筋活络的按摩手法,对缓解陈年腿疾或有奇效。” 顾从酌边上前两步,边以食指勾住黑色手套的边沿,顺着手背的弧度将其慢条斯理地摘了下来,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缓声道:“殿下若不介意,臣愿一试。” * 衣料窸窣,脚步声停。 顾从酌坐在榻边,玄色的衣角落在床面上,与另一抹雪色层叠交融。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绣有雪中红梅的屏风上,在纱罗面上缠绕得难分难舍,实际中,亦只剩约莫半臂距离。 说是询问,好像并没给人留多少推拒的余地。 顾从酌抬指,略一使力,就将盖在沈临桉双腿上的柔软锦被掀开半角,从里面捉出一只无处可躲、藏无可藏的细白脚踝,搭在自己的膝上。 单薄的里裤顺着腿型滑落,露出里面较常人更加纤细的腿部线条。 膝盖以上隐没在裤管的阴影里消失不见,膝盖往下小腿笔直修长,最后在脚踝处凸起精巧骨节,轮廓清晰,皮肉单薄,烛光点点落在其上,映出几分如玉将碎的剔透莹润。 许是鲜少将自己的伤腿露在人前,被角拨开,顾从酌余光就瞥见沈临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将被单扯乱了些。 “殿下不必紧张。” 顾从酌随手拈起小几上的药罐,用指腹从里取出一块乳白色的膏体,娴熟地在掌心揉搓化开。 “臣虽不比老军医经验老道,但积年累月,于此道还是略有心得。” 话落,他将温热的掌心覆在榻上人的脚踝。 “唔……”沈临桉整个人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咙里溢出声极轻的、遏制不住的闷哼,脚踝也随之想要蜷缩后退。 他不仅没有在顾从酌安抚似的话语里放松下来,指节还攥得更紧了。 沈临桉轻轻地吸了口气,玩笑似的反问:“军中也有人如我一般,不良于行么?” 顾从酌握住那只试图逃离的脚踝,说是逃离,但沈临桉的腿不听使唤,其实只是负隅顽抗地颤了一下。 “有。”顾从酌言简意赅。 “也如我一般,能得顾指挥使亲力亲为?” “行军打仗,伤病是常事,去年……”顾从酌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含糊过去,“有年迎敌,不慎也伤过腿。” 他用掌心将那截踝骨轻松地完全圈住,不容反抗地将它按回原处。 “殿下,别躲。” 沈临桉抬眸看他,长而密的睫毛幅度极小地动了一下,当真一点点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将那只脚踝全然交付进了顾从酌的掌控中。 他问:“指挥使那时……疼吗?” 疼不疼的,顾从酌早都忘了,自然无从答起。不过他的伤能养好,沈临桉却还没有。 “记不清了。” 他于是不假思索道:“……殿下才是受了更重的伤。” 沈临桉不再说话了。 顾从酌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他没有说谎,他的手法的确精妙,沿着小腿的经络逐步向上推按,从脚踝、到腿肚,再至膝弯。每一次按压,都将一点化开的药膏揉进那片玉白里。 乳白的膏体遇热就融成薄薄的、流动的水液,顺着沈临桉腿部的骨线漫开,先晕成琉璃光泽的痕,渐渐铺满腿肚,最后每一寸都多了层薄润的水光。 清苦药香浮浮沉沉,除此之外,也多了一点细小的、渍渍的水声。 顾从酌拇指使力,找准他腿肚上的穴位,戳刺般地按下去。指节上的茧如丝如缕,从内侧细腻的皮肤刮过,举止却并无狎昵意味。 “嗯……” 但这一下对沈临桉来说太超过了。 他有腿伤,平日里有意无意就会本能地护着腿部,养得那里的肌肤格外金尊玉贵,知觉更是比别处更甚。 触感成倍放大,他的反应也成倍放大。偏偏顾从酌始终握着他的脚踝,叫他根本避无可避。 沈临桉轻咬着唇,想要掩耳盗铃地闭上眼,不到片刻,就再次被迫睁开—— 舍掉视觉,其余的感触更是难以忍耐。 顾从酌仔细探着沈临桉的经脉,不止是脚踝,连着小腿、膝盖都没有落下。 他想探得更细,光是手指就还不够,于是分了一缕内力送进去,说:“用真气促药,药效更佳。” 理由牵强。 但沈临桉不知为何,还是仓促地点了点头,将他的真气放了进来。 “有劳、有劳顾指挥使。” 真气是热的,在被药催得更敏感的腿肉里横行无忌。 衣裳完好地拢着,沈临桉却感觉到布料与软被下,那阵热意不甘只停留在他的小腿,而是逐步地继续向上。 从足部一路到腿根,再往上则是…… 顾从酌的真气遇到了一点阻碍,其实那阻碍并不太坚决,摇摇欲坠得似乎顾从酌稍一强硬就能碾过去。 但顾从酌的本意只是检查他的腿,尽管真气的游荡范围有些许超出了他一开始的预想,不过殊途同归。 这点阻碍提醒了顾从酌,他放过了沈临桉的脚踝,说:“殿下,抱歉。” 需要抱歉的事很多,毕竟顾从酌今晚不止“冒犯”了沈临桉这一次。 沈临桉没有回应。 “殿下?” 顾从酌顺理成章地抬起眼,视线顺着沈临桉露在软被外的小腿,移到他微微发着颤的腰腹,最后则是漫起了细小汗珠的锁骨。 其实那还不是最后。 顾从酌将目光定格在沈临桉的眼睛,那双映着烛火的、蜜糖一样的焦褐色瞳孔盛满了将晃不晃的水光,沾染在他长而密的眼睫,在急促起伏的呼吸间轻轻摇动。 好像摇一下,就会坠下来。 “我刚才弄疼他了?”顾从酌心道。 他再次低头,重新打量被他细致抚弄过的小腿。那里的皮肉同样在细微地颤,间或点缀着浅淡的、状似梅瓣的红痕。 第96章 大概是被顾从酌指间的茧磨的。 “……他怎么不躲?”顾从酌蹙眉。 下一瞬,他想起似乎是他自己特意嘱咐,握住了人的脚踝不让躲。 于是顾从酌抬起眼,罕见地生出了心虚的情绪,但这种情绪消失得很快。 它变成了其他的,更加让顾从酌难以判断、难以捉摸的情绪。也让顾从酌在对上那双浸着水色的眼后,倏然有了另一种念头。 鬼使神差的,顾从酌抬起手,并且无意识地将力道放到了最轻。 他的指腹避开了沈临桉鸦羽似的睫毛,只从那片泛着薄红的眼尾擦过去。 像是罪大恶极的始作俑者于心不忍,想要替因他恶劣行径而啜泣的可怜人,拭去睫尖的泪珠。 却添了更重的水色。 第79章 起乱 清晨,薄雾未散。永安侯府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几个负责…… 清晨, 薄雾未散。 永安侯府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几个负责洒扫的丫鬟聚在廊下,悄悄议论。 “听说世子爷伤得极重, 整只手掌都叫那畜生吃没了,血水一盆盆端出来……” “侯爷和夫人震怒, 这下,大公子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这可说不准,我可听了,世子爷这几天都没醒过,大夫说若是他明日还醒不来, 那可性命都难保了!” “若是世子爷……那侯爷再请封世子,不就只有大公子了吗?” 又是一阵唏嘘。 扫着扫着, 其中一个丫鬟忽然“咦”了声, 扫帚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卡住不动了。她弯腰将那团枯枝杂草扒开, 里头居然躺了只僵卧着的狸奴, 脖颈断得只剩下层皮, 将将连着身子,断口黑血干涸, 爬满了蛆虫。 凑近过来的丫鬟都被吓了一跳,弄不明白这是哪来的猫尸, 急急地想把它赶紧处理了免得惹嬷嬷责罚。然而扫帚拨来拨去,那层要断不断的皮扯着猫头摇来荡去, 怎么也挑不起那具惨死的猫尸。 就在这时, “咔嚓”一声轻响, 像是树枝被什么踩断。 丫鬟们还以为是嬷嬷来了, 边转身过去, 边忙不迭告饶:“嬷嬷……” 对上的,却是一双冰冷的、圆睁着的棕色兽瞳。那头颅慢条斯理地弹出来,皮毛金棕、鬃发张狂,黑漆的鼻头“嗤嗤”地往外喷气,隔了数步,都能闻到股腥气扑鼻的血臭味,从它滴落着口涎的嘴里掉出来。 赫然是又一只狮虎兽! “啊——!!!”尖叫声瞬间划破整个院子。 扫帚扔了满地,丫鬟小厮全吓得连滚带爬往外跑,边跑边扬声大喊,什么“兽来了”“吃人了”都有。 这动静很快传到了谢常欢卧房外的谢正平与蒋娴静耳朵里,蒋娴静拧着眉头叫自己的贴身丫鬟进来。 那丫鬟也是哆哆嗦嗦,快要吓哭的样子:“夫、夫人,府里不知打哪儿又来了只狮虎兽,正朝着这儿奔过来呢……” * 谢常欢是在一片吵闹声里醒来的。 他头疼得厉害,耳边嗡嗡直响,眼前模糊一片,浑身哪里都像有火在烧。 “水……”他虚虚叫了一声。 谢常欢以为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开口说话,其实放在外边只是嘴唇动了动,根本没有出声。 但他的唇边还是立刻多了点温热的触感,有人端着茶杯,熟练地喂他喝了几口温度恰好的温水。 还是痛,但喉咙里的血味总算被压了下去。谢常欢清醒了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想看看是哪个识相的丫鬟。 一睁眼,见着的却是双往下耷拉的阴沉眼。 谢蔚坐在床沿,眼神幽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问:“还要吗?” “哥?”谢常欢看过多次他在自己面前睁大的眼,但不管多少次总会被吓一跳。 “你在这儿杵着怎么不出声?吓死我了……” 接着,谢常欢仿佛想起什么,用一种矜傲但是理所当然的语气,质问:“不是跟哥说了,成婚后就少见面吗?” 能不能尚公主对他来说十分重要,一时手腕的剧痛都被他忽略。 谢常欢在谢蔚面前习惯了颐气指使,几乎立即就不满起来:“我跟哥解释过很多次,尚公主是侯府的荣耀,我不可能拒绝……还是哥没听懂我的意思?” 谢蔚打断他:“我听懂了。” 谢常欢一愣。 “所以,常欢,”谢蔚的声音低沉而缱绻,“我是来带你走的,走的远远的……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谢常欢怔怔地望着他。 他从没在谢蔚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谢蔚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总是无有不应。 印象里他只记得谢蔚的表情变化过两次。一次是他娘因为谢蔚与爹生气,谢常欢气不过,跑去压着谢蔚在自己面前跪了两个时辰;一次是他有次喝醉了酒,把谢蔚错认成了画舫的花魁,勾了谢蔚的下巴。 但谢常欢始终认为,自己不欠谢蔚的。逼谢蔚跪完后怕他冻死,谢常欢去给他送了上号的银丝炭;谢蔚被他带上床后,也是谢常欢反抗不过被折腾一夜。 一夜,又一夜。谢常欢食髓知味,默许了谢蔚对自己的殷勤与无有不从——他堂堂侯府世子,最后习惯了在哪都管谢蔚叫“哥”,说起来不该是谢蔚欠他吗? 但谢蔚,好像不这么想。 谢常欢盯着谢蔚,直觉告诉他谢蔚没开玩笑,也不是威胁,只是纯粹地告知。 “哥、你……”谢常欢讷讷地问,“你什么意思?” 谢蔚没有回答,他又往前倾了倾身,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把谢常欢拥入怀中。 他用手掌抚过谢常欢的后背,让谢常欢能借着力坐起来:“常欢不是知道吗?” 谢蔚的嘴唇贴近他的耳边,语调缠绵像是耳鬓厮磨:“我要把你带走,我要把你关起来,我要把你锁在屋子里。” “你只能看见我、听见我,对我笑、对我哭,没人能找到你,没人能阻拦我们在一起……你只需要有我就够了!” 谢常欢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你疯了!谢蔚,你疯了……你怎么敢?!” 但他忘了,他的右手从腕骨往下只有空荡荡的衣袖,断腕处钻心的疼,瞬间扯得他冷汗涔涔。 “来人啊——!”谢常欢喊道。 下人都被狮虎兽分散注意力,没有人听到谢常欢的呼救。 谢蔚反而低低地笑了:“我没疯,我早说过要将你锁起来……常欢那时不还缠着我、哭着说‘好’吗?” 那都是谢常欢在床笫间的戏言! 谢常欢不停挣扎着,没人救他,加上伤口传来的痛楚撕心裂肺,他怎么也挣不开谢蔚的怀抱。 “好、好。” 来硬的不行,他眼前阵阵发黑,到底熟知谢蔚的性情,强撑着,用惯常的骄纵语气说:“哥……我错了,我刚才没想明白……我答应你,往后即便成婚,我也常来寻你……你先松手好不好?” 谢常欢放软声调,哄道:“哥,我是世子,总要娶妻延嗣的。哥放心,我对沈玉芙无意,成婚之后,你我还能像从前那般……” 谢蔚却说:“常欢,你还是不明白。” 再多的,他并没有解释。谢蔚只是轻柔地用指尖抚过谢常欢发白的脸,眼神沉得骇人:“今日,常欢必须跟我走。” 说着,他就要强行将谢常欢打横抱起来。 一道冷冽的嗓音却突然在门边响起:“谢公子还是先将世子放下吧。” 顾从酌踱步自门外迈入,玄色官服与门后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他身侧是坐在轮椅上的沈临桉,穿着身素净的交领长衫,气质温润,如珠似玉。 谢蔚身形一顿,缓缓地转过身:“……顾指挥使?” 他的视线在顾从酌与沈临桉身上来回转了两圈,仿佛看懂了什么,叹息道:“看来,顾指挥使早就发现了?” 顾从酌掀起眼皮,反问:“谢公子指什么?” “是指你对世子的心思和打算,还是你豢养狮虎兽,纵使它在世子大婚当日伤人?” 谢常欢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的手疼得厉害,心底里根本没接受自己变成了个残废,只是刚醒来就听见谢蔚要将自己“带走”,惊慌之下,还没功夫顾得上自己被咬断的手。 “哥、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谢常欢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抓住谢蔚的衣襟,“我的手……是你做的?” 谢蔚看了看他,对着顾从酌回答道:“顾指挥使,前面那项罪名我供认不讳。但后面那项,有损我与常欢之间的兄弟情谊,还请指挥使不要妄加猜测。” 抓住他衣襟的那只手松了松,谢蔚安抚似的牵住谢常欢,神色温柔。 * 院外,四处的墙头、屋顶,有如鬼魅般现出数十名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握绣春刀,将那只滴着口涎的狮虎兽团团围住。 盖川立在最前,目光锐利,厉声喝道:“围住它,休要让它伤人!” 第97章 院内,谢蔚听见不远处的骚乱渐渐平息,嘴角一点点拉直,说:“不管怎样,这终究是我们永安侯府的家事,顾指挥使还是莫要插手为好。” 这次答的却不是顾从酌,而是坐在轮椅上,从进门起就一语未发的沈临桉。 沈临桉嗓音清润,语气不容置疑:“谢公子不知道,父皇前几日就已过问皇妹与谢世子的婚事。” “天子赐婚,永安侯府却出此事变,父皇传令尊问话,也答不出个所以然……顾指挥使是奉父皇口谕前来查案,由我来做个见证。” 说完,他语气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怎么,难道谢公子与永安侯府要抗旨不遵吗?” 谢蔚哑口无言。 顾从酌神色未变,朝着门外略一挥手,常宁立时押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进来——男子生得深目高鼻,头发卷曲,正是谢蔚在鬼市里拿钱“封口”的那位。 甫一跪下,那男子先是叽里咕噜说了串鸟语,看众人没反应,指着谢蔚的鼻子喊道:“似他,给、偶钱,买、买狮虎!” 常宁又将一个厚实沉重的包袱扔在谢蔚面前,“砰”的一声,包袱皮散开个角,里头满满当当装着银锭。 “这是麻鲁丁,阿丹商人。” “谢公子先以重金从麻鲁丁手中购得两只狮虎兽,”顾从酌道,“将它们豢养在城郊山洞数月有余,待驯服后,再把其送回鬼市,设计让侯府下人从鬼市将其买走。” 当然,侯府下人只买走了其中一只。 谢蔚感觉到自己牵住的那只手抖了抖,好像隐隐约约抽离出去了些。 他否认道:“顾指挥使说笑了,我哪里懂得驯兽之技,让狮虎兽听我号令?” 犹嫌不够,谢蔚又抛出一个理由:“再说了,常欢大婚当日,我始终在前厅迎客,哪有闲暇去管什么狮虎兽?” 顾从酌道:“要习得驯兽之技,对于经常出入鬼市的谢公子而言并非难事。至于世子大婚当日你始终在前厅,那是因为你早在驯兽师的铜杆,还有关狮虎兽的铁笼上动了手脚。” 常宁适时地递上那根嵌了个不明石块的铜杆,当着众人的面将石块碾碎,只见这“石块”看似坚硬,实则如同纸壳,纸壳破裂之后就从里面掉出细碎的粉末。 沈临桉用指尖沾起一点,很快就分辨出这是什么:“这是漆藤子,是前两年传进大昭的外邦香料,酒楼的厨子经常用它来增添香味。” “此物气味辛辣,野兽嗅觉强于人,才会被激得发狂。” 隔着层“纸糊的石块”,人闻不见,狮虎兽却被这气味烧得鼻腔通红,疼痛不适之下,自然狂躁。 顾从酌道:“最后,你在世子抢过铜杆后,拉住他的右臂。看似是阻拦,实际是对笼中的狮虎兽下令,这才让狮虎兽冲破牢笼后,避开离得最近的驯兽师,直冲着谢世子咬去。” 谢蔚唇角的笑意淡去几分,嗓音冷了下来:“这不过是顾指挥使的猜测,并无实证。” 第80章 血脉 顾从酌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道:“北镇抚司办案,自然讲究证据。”…… 顾从酌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 道:“北镇抚司办案,自然讲究证据。” 屋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夹杂着野兽的低吼, 以及爪蹄刨地的沙沙声。 卧房里的谢蔚向外看去,只见四名锦衣卫脱了上衣, 浑身青筋暴起地各拉了一条浸过油的粗绳,绳子末端缚在狮虎兽的蹄上,将那畜生硬拽着困在院子当中。 谢常欢的手就是被咬断的,此时见着的虽不是咬他的那一只,但在他眼里看来也无甚差别, 立时整个人发起抖,不住往后靠。 “常欢别怕……”谢蔚还未看出顾从酌打算做什么, 习惯性地先抬手拍了拍谢常欢的脊背。 房中另外两人仿若没看见谢蔚的小动作, 顾从酌略一颔首,示意院子里的锦衣卫继续。 高柏拱手一礼, 拎着个与成年男子等高的木头人偶走到了狮虎兽面前。人偶穿着布衣, 五官勾画的技艺极其精妙, 简直栩栩如生,形同真人。 他将人偶竖立在狮虎兽面前, 当着它的面,伸手抓住了人偶的右手臂, 拇指扣紧,四指并拢。 恰好谢蔚在此时抬起头, 注意到高柏的手势, 脸色微变。 那狮虎兽果然有所反应, 它原本焦躁地甩着脖颈, 一看见高柏抓人偶这幕, 突然弓起了背。蓬松的鬃毛根根倒竖,喉咙里“呼噜”直响,棕色的兽瞳拉成竖线,死死盯住了人偶被抓住的右臂。 “正如指挥使所料!”高柏心下暗喜。 他心落下大半,照计划松开人偶,朝后退开数步。 四名锦衣卫打足了精神,确认高柏走远才稍微松开粗绳,放了大约半丈长的绳索。 “吼!” 但见一道金棕闪电掠过,狮虎兽暴起地扑向人偶,血盆大口恰恰好咬在人偶的右臂关节! “咔嚓”一声脆响,木屑四溅,那条木手臂被齐根咬断。狮虎兽叼着断臂大快朵颐似的嚼了嚼,吃了满嘴木头渣子,当即抽着鼻子吐了出来。 示范完毕,锦衣卫将绳索重新拉紧。 卧房内的几人从头至尾看得清清楚楚,谢常欢脸色煞白,背上谢蔚的手还在一下下地轻抚着他,只是抚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住不动。 顾从酌忽然侧首看向谢常欢:“世子是否记得,谢公子对漆藤子素来极其厌恶,凡饭菜里有,必然一筷不动?” 谢常欢怔怔地想了想,道:“是……哥、哥向来不爱点加了漆藤子的菜肴。先前我不知道,给他喂过一回,哥起了好几天的疹子,还请大夫来看……” 他说着说着,突然喘起了粗气,仅剩的那只左手发着抖地去掀开谢蔚的衣袖。 谢蔚没躲。 于是他手臂上,细密的、即使涂过药膏也还未好全的红疹,就这样露了出来。 “哥,你——!” 谢常欢脑子里“嗡”地一声,但不等他质问出声,已经有个妇人身影尖叫着扑了上来,狠狠给了谢蔚一巴掌,力道大得竟然将他直接抽倒在了地上! 蒋娴静破口大骂:“畜生!没娘养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勾引的我儿子?什么时候做了要害死我儿的谋划?!” 谢正平铁青着脸跟在她身后进来。接着是丫鬟搀扶着的沈玉芙,她眼角通红,不住地用帕子擦着自己的脸。 其实他们一直就在卧房外面,要不是锦衣卫拦着,提醒他们把话都听完了再进来,蒋娴静在听到谢蔚说“我是来带你走”的时候,就该火冒三丈冲进来了。 谢蔚倒在地上,发冠骨碌碌滚到了一边。他披散着头发,倏然低笑出声,用自嘲似的语气说:“勾引?我也想问,究竟是谁勾引谁?!” 蒋娴静以为自己是怒火攻心起了幻觉,要么就是谢蔚在说胡话,否则她怎么会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蔚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撑坐起来,用手擦了擦嘴边溢出来的血,抬头用那双蒋娴静看了二十年,依旧一看就心生厌恶的耷拉眼盯着她。 他自嘲道:“一次次打骂我、一次次来找我,等我心软,再一次次把我踢开……这跟把我当无家可归的狸奴,闲来无事就逗一逗有什么区别?算了,无所谓,我本来就无家可归,常欢不爱我,也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蒋娴静被他那双眼盯着,不知怎的居然毛骨悚然:“你既然、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设计让我儿的手被咬断?” 她无论怎样,也说不出那个“爱”字,光是含含糊糊地带过去,就已经恶心得直发呕。 谢蔚挑了挑眉,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当然得怪你们了……若不是你们非要贪图尚公主的荣耀,你们的好儿子怎么会平白搭上一只手呢?” 他将眼睛转向沈玉芙,沈玉芙脸色一白,登时不由自主就往后退了两步。 “毕竟他都敢弄断自己亲弟弟的手,若是、若是他还要与谢常欢在一起,嫌我碍事,把我……”沈玉芙越想越害怕。 谢蔚仿佛看出了她在怕什么,哈哈一笑:“公主怕什么?我并不是针对你。” 他仍是对着沈玉芙说话,目光却黏回了谢常欢惊惶的脸上:“杀了你,他还是要娶别人,不是公主也有世家小姐。唯有将他远远地带走,藏到无人能找到的地方,并且将他变成个连穿衣吃饭都要人伺候的废人——” “他才会意识到只有我是他的依靠,他才会明白只有我能让他活下去,他才会永远依赖我。” 房内死寂无言,蒋娴静等人从未听过如此发病发狂的言论,一时居然愣住,不知从何反驳叱骂。 但所有的证据全都齐全,全都指向谢蔚。 顾从酌神色极淡:“看来谢公子是认罪了。来人,将他带下去。” “等等!”谢正平沉声道。 他从方才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乍一开口倒是提醒其他人这儿还有活人。可谢正平不是替蒋娴静出气,或是替谢常欢要公道,竟是在阻止锦衣卫带走谢蔚。 第98章 “侯爷?” 蒋娴静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然而谢正平深吸口气,仿佛没看见自己夫人的脸色,对着顾从酌客客气气作了一揖。 谢正平说:“谢蔚纵兽杀人,毁坏赐婚,实乃大罪。索性当日来的宾客并未受伤……闹成这样,的确是我这个当爹的管教不当。” 谢常欢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亲爹,隐隐觉得他说这话有些不对劲。地上的谢蔚却已经先他一步听懂,摊开手大笑起来。 谢正平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对顾从酌说:“本侯稍后立即进宫向陛下请罪,说清原由。请顾指挥使行个方便,能否容我先将这不肖子拘在府中?” 这下哪怕是谢常欢都听懂了——谢正平是想先向皇帝求情,看能不能饶过谢蔚破坏天子赐婚的大罪! “侯爷!”蒋娴静气得浑身发抖,质问道,“他害了我们的儿子、你的亲儿子!我怀常欢是多么不易,侯爷全忘了吗?” 她没忍住咳了两声,想起当年,胸口更是憋闷发堵。 “你我成婚多年才盼来了常欢,刚把出脉时大夫三天两头来诊,次次都说坐胎不稳,我日日提心吊胆,好容易才将他生下来……你当时说要给他最快活的日子,现在竟袒护这个不知哪来的野种?” 老来得子,难怪将谢常欢养成了那样的性子。 谢正平闭了闭眼,压着嗓子对她斥道:“常欢伤残,于仕途上已然无望,若是谢蔚再担罪入狱……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侯府败落下去?” 说来说去,不还是要让她的儿子平白受了这苦楚? 蒋娴静冷笑了一声:“仕途?难不成你还指望他来撑起门楣?你怎么不干脆向皇上请旨,将世子之位也一并送他!” 她越说越来气,何况谢蔚这事本就是扎在蒋娴静心头的一根刺,这么多年来每回想起,次次都闹心隔应。 “当年那女人抱着孩子上门,说是有两岁,我看顶破天去也只有一岁半!什么败不败落的……你指望他来撑着侯府,别到时候将爵位拱手送给了哪家乞丐地痞都不知道!” 谢正平忍无可忍:“住口!”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在众人眼里,谢正平向来谨小慎微、待人亲和,何曾见过他大吼大叫? 谢正平道:“我还没问你怎么将孩子教成这样……我日日在外为侯府的荣耀费尽心思,你却没看见人在你眼皮底下厮混到了一起!” “常欢这样的张狂性子,难道不是你纵出来的?蔚儿受过你多少冷眼苛待,难道不是你向下人授意的?事到如今,你除了揪着陈年烂账说事,还会些什么!” 蒋娴静被他吼得一愣,人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先从脸上掉了下来。 沈玉芙看了看她,拿出一方帕子替蒋娴静拭去眼泪。蒋娴静接过帕子,抱着谢常欢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娴静……” 谢正平粗喘了两口气,缓过来时嘴唇发抖,不自觉就想向前将她揽进怀里,如同以往那样柔声宽慰。 但他先看到了谢常欢那只被白布包着的、犹在渗血的断手。 谢正平到底还是没上前,垂首,再次对着顾从酌行礼:“顾指挥使……” 顾从酌却打断他:“侯爷若要自行前去向陛下请罪,自然无妨。不过北镇抚司查案,向来要查个水落石出,调查狮虎兽时,也查到些关于谢公子的陈年旧事。” 重音落在最后四个字。 谢正平拱着手,没听明白:“顾指挥使这是何意?” 然而谢蔚却猛地抬起头,脸色微微变化。 “把人带进来。”顾从酌向门外略一挥手,麻鲁丁就被押了下去,新进来了个头发须白的老大夫。 这名老大夫上了年纪,走路却一点儿都不颤颤巍巍,精神抖擞,眉毛倒竖。 他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个泛黄的册子,简洁明了说道:“这是老夫当年给柳挽音看诊的诊脉记录。” 柳挽音就是谢蔚的生母,那名不知为何故去的花魁。 谢正平不明所以地接过记录,照着老大夫的指示翻到其中某页。 “弘熙一年秋末,柳夫人前来诊过脉,那时她已怀胎三月,但胎象不稳,老夫便给她开了安胎的方子。” 谢蔚的心彻底沉下去,但接下来不消老大夫多说,谢正平已经呼吸急促地往后翻下去。 “弘熙二年春末,柳夫人再来诊脉,此次胎象稳健与先前截然不同,月份同样也是三月,那么先前那个胎儿……” 蒋娴静第一个反应过来,竟笑出了声:“难道天底下还有六月产子的奇闻?” 在心头扎了二十年的刺总算拔去,居然还真让她等来了谢蔚出身不正的证据! 以往蒋娴静与谢正平的争执都是不了了之,要么以谢正平骂她是“妒妇”收尾,要么以她骂谢正平“蠢货”告终。 蒋娴静知道谢正平的意思,不就是怀疑当初是她派人处置了柳挽音吗?但蒋娴静敢指天发誓,她总来没下过手! 如今终于能有人替她证明,她的怀疑和怒火都是正确的,而谢正平被蒙蔽,一根筋地信自己还有个儿子是多么愚蠢。 蒋娴静看着谢正平震惊的脸,一时觉得人生没有那个时刻比现在更畅快! 她转头对谢蔚嗤道:“果然、果然……你根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而谢正平黑着脸,一抬头看见谢蔚那副全然不意外的神情,当即怒不可遏,将那本册子摔在谢蔚脸上。 “你个杂种!”谢正平骂道,“你早知道是不是?!” 谢蔚将掉在地上的册子捡起来,翻了翻。 他的确早就知道,在来侯府之前,谢蔚就知道自己不是谢正平的儿子。 但他又必须是谢正平的儿子,血脉是把他和所有想要的一切都捆起来的红线。 所以谢蔚长大后,一直在打听当年给他母亲看诊的大夫到底是谁,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要杜绝后患。结果好巧不巧,他知道的时机偏偏就是现在。 谢蔚合上册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看着面前的所有人,破天荒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轻松。 他说:“是,那又怎样?” 第81章 命数 谢蔚被带了下去,这次永安侯没有阻拦。替别人养了二十…… 谢蔚被带了下去, 这次永安侯没有阻拦。 替别人养了二十年儿子,他现在恨得巴不得扒了谢蔚的皮,怎么可能还会替他去向陛下求情? 蒋娴静愤恨完, 又哭道:“欢儿、我的欢儿……” 哭声久久不息。 永安侯府乱成什么样暂且不提,总归顾从酌与沈临桉还需进宫, 向皇帝禀报案情。 两人并排向外行去,一坐一立。 沈临桉状似随意地开口:“想不到顾指挥使办案如此雷厉风行,这才几日过去,指挥使就能查出谢蔚的身世来历。” 顾从酌脚步不停,说:“殿下谬赞, 查出谢蔚身世的并不是臣。” 北镇抚司善于查人,黑甲卫擅长杀人。但要说刨根问底地去查清一件“陈年往事”, 京城中有一地最得心应手, 别家谁都比不了。 自然是鬼市,半月舫。 从那日谢常欢被咬断手、顾从酌听到蒋娴静脱口而出骂了句“野种”之后, 顾从酌就开始着手让人调查谢蔚了。 但比盖川上报先到的, 是今早董叔送来的、署名是“指挥使身边人”的密信。 沈临桉一提, 顾从酌就又想起了当时董叔脸上的怪异神情。 “那是何人?” 顾从酌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剑柄的指尖微顿,答道:“……友人。” 沈临桉点点头:“原来如此。” 并没有继续追问。 一时, 两人之间只剩下车轮辘辘向前转动的声响。 顾从酌与他行至马车边,这回望舟手上连根棍儿也瞧不见了。 “殿下, 顾指挥使。”望舟唤道,神色惴惴不安。 看样子手杖还是没修好。 顾从酌没有迟疑, 或者说他如今已经很习惯将沈临桉从轮椅上抱起来, 再妥帖将人安置在车厢里坐好这个过程。 他双手略一使力, 就将沈临桉拢进了自己怀中, 稳稳当当迈步上了马车。 这回顾从酌连“冒犯了”都没说, 但沈临桉瞧着也不意外,甚至他似乎比顾从酌还要习惯。没有多费一点力气,就顺从地靠在了顾从酌的胸膛前,纤长的指尖扯住衣襟一角,散落的发丝在步履间小幅度地晃。 他的发顶则挨在顾从酌颈侧,蹭出细微的痒。顾从酌垂眸看了一眼,脑海里无意识地想:“还是这么轻。” 车厢内,帘幕半遮。 顾从酌让他靠在软垫上,顺手替他在腿部盖上了柔软的绒毯,正打算起身,一抬眼,却注意到沈临桉微微侧过脸望向了窗外。 日光照在他的侧脸,将他偏白的肤色照得如同一触即碎的薄瓷。他的唇瓣也抿着,色泽极淡。 第99章 “他在看什么?”顾从酌边想,边顺带将那条绒毯往上拉了一大截,直接盖到沈临桉的胸口才罢休。 瓷一样的人,腾地就成了个软乎乎的蚕蛹。 沈临桉无奈地回过头,说:“顾指挥使,其实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弱不禁风。” 看来他也发现顾从酌总爱给他盖毯子的习惯了。 顾从酌“嗯”了一声,最后看了眼沈临桉手边没掖严实的角落,没去动。 他也没有起身,就着半跪的姿势,嗓音低沉地说:“旁人的话语与眼光,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沈临桉讶然。他没想到顾从酌会突然说这些,但略一思索,他就明白了为什么。 刚才谢蔚情绪激动之下,说了不少“残废”“废人”之类的话,再加上顾从酌前些天的夜里还闯入他府里,将他的腿用内力里里外外探了遍……顾从酌大抵是以为他现在“黯然神伤”,是因为这双站不起来的腿。 虽然导致沈临桉低落的原因并不是这个,但沈临桉从来不会错失任何一个对他“有利”的机会。 于是顾从酌就看见沈临桉缓缓地抬起眼,叹息道:“那些话我听得多了,也没什么。”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沈临桉恍若未觉,继续道:“我只是在想,谢蔚与谢常欢相识多年,做过兄弟也做过爱人,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一个癫狂害人,一个因此落下残疾,真是世事难料。” 人心磋磨,人心易变。 谢蔚最开始与谢常欢在一起时,究竟抱着怎样的想法?是报复,是顺水推舟?还是心动,是真心实意?除了他本人之外,应当没有人能回答清楚。 “不过,或许这就是感情,”沈临桉话锋一转,轻而缓地说道,“即便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了,也总有这样那样的曲折……假如其中只有一人有意维系,更是要艰难许多。” 例如谢蔚对谢常欢、蒋娴静对谢正平,乃至先前佛衣案、万宝楼案里的男男女女,皆是如此。 他说完这长串话,半阖上眼似在感慨,实际眼角余光全系在顾从酌身上。 顾从酌沉默不语,甚至有一瞬间沈临桉以为他都不会接话。 他却说:“殿下,恕臣直言,这世上事大半都由人为,不听天命,唯独缘分难以强求。” 沈临桉微微一怔。 顾从酌道:“若我心悦一人,那个人却不打算与我长相厮守,我自会离去,远远看着就是了。” 不过,以顾从酌的性子,若是有了心上人,即便出于某种原因不能相依相守,但来日心上人若有需要,顾从酌仍旧别无二话。 沈临桉侧首看着他。 不知过去多久,沈临桉唇边倏然浮起一抹清浅的笑,像是雪中初绽的梅,半是了然,半是感叹地说了句:“我没有指挥使这样的心胸。” “若是我心悦一人,”沈临桉的语气轻飘飘,开玩笑似的说道,“我断然不能轻言放弃,只消他不是厌恶我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我都要竭力争取,让他也心悦我才好。” 尽管沈临桉说这些话时有意识地有所收敛,但只要听的人细细琢磨,很轻易就能察觉出其中的执拗。 然而顾从酌紧追着他的话音,问了句:“殿下已有心悦的人了吗?” 话说出口,先愣住的居然是顾从酌。 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问句这么失礼的话,仿佛在那一刹那,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 是因为他自认“感官出众、直觉灵敏”,却没发现沈临桉与谁有超出普通范畴的情谊的原因吗? 这个人会是谁? 顾从酌下意识地又回想了一遍,仍然没想出沈临桉对谁另眼相待,一时甚至没留意到沈临桉说的那句“竭力争取”究竟是什么含义。 沈临桉也愣了愣,他没想到顾从酌会问得这么直白。 然而正如以往的每一次,他从来不会错过任何合适的,能够更靠近顾从酌的机会。 沈临桉垂着眼睫,仿若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腿疾在身,即使有心悦的人,也不好拖累。” 顾从酌又蹙了蹙眉。 这虽然是沈临桉今日第一次明明白白说出“腿疾”这两个字,不过结合他先前和现在的种种不对劲,顾从酌几乎确定了之前的结论—— 沈临桉看似从容淡定,其实始终将自己的腿疾当成枷锁。 顾从酌不禁想起《朝堂录》中的内容,在沈临桉最后抓走虞佳景、与沈祁对峙时,沈祁曾主动提过有办法治好沈临桉的腿。 但沈临桉还是选择杀了他。 所以,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如此在意自己腿疾的沈临桉甘心放弃治好双腿的机会,只求将沈祁置于死地? 顾从酌眉眼略沉,问:“若殿下的腿疾有治好的那日呢?” 毕竟这一世,沈祁还没死。 沈临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是顺着话随口提及,便答道:“那应该也是像指挥使说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吧?” * 进宫向皇帝汇报完,沈临桉告退说要去见仪妃,顾从酌则被沈靖川留下来,又下了好几盘棋。 照例,两人直“杀”到宫门快要落钥,沈靖川才依依不舍地派邓公公送他出去。 等顾从酌回到镇国公府时,都已月上枝头了。 他翻身下马,目光瞥见府门斜对街的树影下停了辆灰篷马车,仅用匹其貌不扬的驽马拉着。 顾从酌脚步微顿,将缰绳递给迎出来的董叔,隐隐猜到了来人是谁。 果然,董叔并不急着去拴马,而是在他耳边低声道:“少帅,恭王来了。按少帅的吩咐,将人迎了进来,此时在院中暂歇。” 顾从酌“嗯”了一声:“知道了,董叔辛苦。” 顾骁之与任韶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连带着镇国公府都造得格外“笔直”,省了转来转去的回廊,没两步就能从大门走到庭院。 沈祁就负手立在院中。 月色当空,皎皎如水。他并未着亲王服饰,仅一身玄青暗纹锦袍,身形颀长,气度不凡,在月下更显得温雅亲和。 听见顾从酌的脚步声,沈祁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笑:“顾指挥使,本王来赴约了。” 两人在石桌边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董叔早送来的茶水果干,现下盒子仍装得满满当当,茶杯也是空的。 顾从酌坐下后,拎过茶壶替他斟了一杯:“王爷久等。” 沈祁等他倒完,将那只茶杯接过来,指尖在杯壁上缓缓摩挲。 他随口似的寒暄:“无妨,顾指挥使公务繁忙,倒是本王不请自来,叨扰了……回京许久,顾指挥使可否习惯了?” “尚可。”顾从酌回道,拈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沈祁点点头,将目光落在顾从酌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令尊与令堂可还好?边境不比京城,还要更艰苦些,” 俨然是长辈关心后辈的口吻。 顾从酌道:“一切都好,劳王爷挂心。” 闻言,沈祁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执起茶杯浅啜了一口。 顾从酌看得分明,也不戳破,只等沈祁将“家常闲话”都叙完,再入正题。 果然,沈祁慢慢地饮了半杯茶,目光在镇国公府这个除了石桌石椅、大树高墙之外,别无其余奇花异草装饰的院子里转了一圈,面上倏地浮起些许怅惘。 “说起来,”他放下茶杯,目光顿在那棵高过墙头的桃花树上,“当年令尊令堂从朔北回来,将你带离京城时,顾指挥使也不过才八岁。本王去城门处送你,你还十分不舍。” 沈祁喟叹道:“一转眼,当年管本王叫‘皇叔’的小子都能独当一面了……岁月还真是似水流走,一去不回。” 时光匆匆,院里的桃花树都从幼苗长成了丈余高的大树,枝干粗壮,枝桠间缀满了粉嫩的花苞,不日就要尽数绽放。 沈祁话头一转,眼底笑意未减,说:“如今再见,似乎也与本王生分了。” 第82章 分道 夜风吹过院角的桃花树,带出细碎的叶片沙沙。顾从酌看…… 夜风吹过院角的桃花树, 带出细碎的叶片沙沙。 顾从酌看着叶子从枝头刮下来,落在青石砖上,又被风卷起来不知滚向哪里。 沈祁握着茶杯的手一动不动, 看起来气定神闲,端的是追忆往昔的口吻, 实际上注意力全在顾从酌身上。 顾从酌知道沈祁在怕什么,怕自己知道了是谁给他爹下毒、是谁泄露了军中的布防图,怕自己发现了他暗地里的手脚,特意回京不为分一柄权势,专是来寻他算账。 忆往昔是假, 探虚实是真。 他面色不变,说:“顾某八岁随父母北上, 路遥坎坷, 水土不服。临到前高烧了两日,醒来后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这是真的。 顾从酌顿了顿, 淡淡道:“旧事难忆, 王爷莫要见怪。” 第100章 他母亲任韶是与当今皇帝结拜的义妹长公主, 论辈分,的确可以称沈祁一声“皇叔”。 可惜顾从酌八岁以前的记忆丢了大半, 二十一岁往后的记忆倒是格外清晰,这声“皇叔”他叫不出口。 “原来如此, ”沈祁笑了一声,将那杯茶缓缓饮尽, 开玩笑似的说道, “这也无妨……你我从前情同手足, 如今大可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顾从酌不置可否。 而沈祁似是完全放下了戒心, 忽然话锋一转:“说来惭愧, 我今夜贸然来府上,其实是有事相求。” 绕来绕去,总算图穷匕见。 顾从酌直截了当道:“是为了永安侯府?” 不是询问,是笃定。 从在鬼市里抓住那名阿丹商人后,顾从酌就知道狮虎兽伤人一案里,必定还有沈祁的手笔—— 狮虎兽是珍奇异兽,稀少到甚至在朝贡中都未得见。全京城那么多出得起高价的贵人,麻鲁丁怎么轻易就出手给了个没身份、没地位的谢蔚? 再者,谢蔚年幼时还需靠谢常欢送炭过冬,蒋娴静对他没个好脸,谢正平待他不冷不热。谢蔚哪来的本钱能在东城开一家酒楼,不时出入鬼市? 顾从酌起初怀疑谢蔚跟谢常欢一样,也投入了二皇子手下。但花朝节那日,谢蔚代替谢常欢向沈玉芙出面周旋,姿态从容、行事周到,再加上谢蔚对谢常欢的心思…… 谢蔚要对谢常欢下手,绕不开二皇子。放眼京城,能替他收拾残局的,也只有沈祁了。 永安侯府明面上投靠沈元喆,沈祁却看出了谢蔚才是侯府里唯一的聪明人,索性将他收入麾下,算作一步暗棋。 聪明人当然好用,可反噬起来也远比庸人厉害。 沈祁大概没想到谢蔚是这么个昏头的性子,一碰上谢常欢大婚,居然能瞒着他不管不顾干出狮虎兽伤人这回事。 要是顾从酌没查出案,或是永安侯出面保人还好说,反正谢常欢一废,永安侯府都能让沈祁尽收囊中。 偏偏顾从酌查出了是谢蔚谋划此事,永安侯也没向陛下求情。皇帝赐婚落个如此结局,谢蔚是定罪了,沈祁这儿却没法收场。 沈祁很清楚,坐在龙椅上的沈靖川并不好糊弄。 若是沈靖川让顾从酌顺着谢蔚与阿丹商人这条线查下去,势必会牵扯出亲王私下与外邦结交,乃至他暗中放松西南关卡让外族商人得以入境的事,最后又要翻出平凉王与盐铁的“旧账”。 即便大婚那日狮虎兽出笼后,沈祁回府立即嘱咐底下的人扫清与谢蔚来往的痕迹,但积年累月留下来的马脚,哪里是这么轻易清理干净的? 皇帝警觉,彻查下去沈祁必定伤筋动骨,又已经失了温家这只臂膀…… 想到这里,沈祁敛去唇角笑意,沉声道:“元喆恣意、言澈优柔,临桉又常年在府中养病……陛下以及朝廷百官这些年常常为他们发愁,北境应当也有所耳闻。” 将每位皇子都提了一遍,又说满朝“发愁”,这愁的究竟是什么,不需直言也能猜出来。 沈祁没提自己,只说:“社稷之重,不可儿戏,非知此理之人不可承其重、安天下。我虽不才,却深知大昭万里江山,要的不是个酒囊饭袋。” 没指名道姓,但谁都能听出他说的是二皇子沈元喆。毕竟现下在锋芒上唯一能与他打打对台的,也就剩下母家撑腰的沈元喆了。 相比众皇子,似乎他这位以贤德著称,又正值盛年的恭亲王要合适得多。 顾从酌面上无波无澜,说:“王爷忧心国事,是臣子本分。至于其他,想来陛下明察秋毫,自有圣断。” 沈祁正当而立之年,沈靖川是他的兄长,不过大他十余岁,也是壮年,又从未传出过皇帝圣体不安的消息。沈祁想要“承社稷之重”,除了谋逆,还有什么法子? 话至此处,两人都不会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沈祁知道顾从酌听懂了他的招揽,顾从酌也知道沈祁听懂了他的回绝。 沈祁的心一点点沉下来。奇异的是,他并不感到多么意外,相反,还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就好像他早就知道顾从酌不会答应。 “顾从酌,我是真心要与你交好,然而……”沈祁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我能不能问问,是什么原因?” 钱、权、势,哪样沈祁都给得起,可他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知道这些东西打动不了顾从酌。 因为顾从酌自己也有,凭他的才干军功,不论龙椅上坐的是谁,他都能出将入相。 顾从酌淡淡道:“承蒙王爷抬爱,我也真心问王爷一句。” 他掀起眼皮,直直注视着对面的沈祁:“倘若王爷有朝一日,真走到‘承其重、安天下’的时候,王爷准备如何对待镇北军?届时,王爷可还会如同今日一般,亲自上府与我长谈?” 沈祁脸上的神情一滞,这并不是因为他没想过日后要如何对待顾家,而是他没想到顾从酌这么早就提及了这个问题。 顾家兵权在握,顾骁之已是镇国公,若再加上从龙之功,只能册封异姓王。到那时,顾从酌、顾家对沈祁来说,与西南的平凉王无甚区别。 功高震主,心头大患。 到那时,别说是放低身段在庭院里久候,只为当面相谈了。怕不是哪天顾家就被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兵马司半夜就要围了镇国公府。 恰在此时,顾从酌意味不明地说了句:“食君之禄,总不好放下碗就骂娘。” 沈祁先是一愣,接着则是心思被拆穿后的怒不可遏——顾从酌这跟指着他鼻子骂有什么区别?! 但同时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跟顾从酌已经无可转圜,即使沈祁多么不愿现在就与顾家撕破脸,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沈祁重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定定地盯着顾从酌,声音沉如寒冰,冷意毫不掩饰:“看来顾指挥使是执意如此了。” 顾从酌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退让:“顾某今日也跟王爷说清楚——我与王爷并非同道中人,盐铁我查了、温家我杀了,王爷做过什么你我彼此心知肚明。” “只奉劝王爷一句,暗室亏心,过处有痕。” “否则,顾某不敏,当为王爷心腹大患。” * 沈祁挥袖离府,走的时候脸色相当难看。 常宁在廊下目送着他走远,才从阴影现出身形,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顾从酌身边。 他一边把雪球刚送来的信筒递给顾从酌,一边顺口问道:“少帅,你跟恭王说什么了?我看他走的时候脸都拉到地上了!” 顾从酌将信筒拆开,语气轻描淡写:“他来拉我上船,被我回绝了。” 常宁先是“哦”了一声,反应过来顾从酌说了什么,瞪大眼:“什么?!” 顾从酌瞥了常宁一眼。他记得自己刚从朔北来京那会儿就说了恭王的阴谋,没道理常宁会这么震惊。 结果常宁倒吸一口凉气,居然说:“顾从酌,你怎么也不跟他周旋一下?你没看过话本吗?咱们得先放松他的警惕,让他以为我们毫无威胁,再抓住他的破绽……” 顾从酌:“……” 常婶子就该把他的话本收干净! 顾从酌懒得听他把三十六计全搬出来遛一遍,索性三言两语将刚才与沈祁的对话告诉他。 这回轮到常宁眉心一跳一跳了,等顾从酌说到“心腹大患”,他更是欲言又止了半天。 顾从酌看出他在想什么,道:“你想多了,沈祁没那么蠢。” “即便我今日虚与委蛇,只要我继续追查狮虎兽的来历,他必然知道我的立场。” 早晚的事而已。 顾从酌无意识地屈指叩了叩石桌,若有所思道:“说不定方才挑明,沈祁回去会后急于斩断所有跟谢蔚、外邦的联系……动的越急,反而越容易出纰漏。” 常宁张了张嘴,没说话,脸上慢慢浮现出“你说得好有道理”的表情。 他跟顾从酌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会儿,忽然一个箭步冲进了里屋,在里面叮铃哐啷,再出来的时候竟然穿上了玄甲还佩了剑。 顾从酌看他气势汹汹地往外走,叫住他:“常宁,你干什么去?” 别是要潜进王府做刺客吧?! “你别管!”常宁摆摆手,相当雷厉风行,“我怕他哪天狗急跳墙,派人来杀你……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顾从酌挑起眉,不仅没拦他,还漫不经心地想道:“要是沈祁真这么干,没准我倒还省事儿了。” 边想着,顾从酌边低头去看那封拆开的密信,上头先是笔走龙蛇写了句“小王子乌力吉上位,近来太平,少操心”。 顾从酌看了,却是眉头一拧。 眼下虽临近开春,京城的柳树都渐渐开始抽芽,但换在朔北仍旧积雪未融、河湖结冰。草原上别说是嫩草,连树皮草根都被牛羊吃得一干二净,正是最难熬的时候。 第101章 往年这个时候,饿绿眼的鞑靼骑兵早就按捺不住,十日里有九日都要冲到边镇劫掠,怎么今年改了性子? 顾从酌想到了去岁冬被他斩下首级的忽兰赤。 鞑靼人的称呼习俗与大昭不同,他们管皇子叫“王子”,管公主叫“别吉”。只是大昭的百姓们习惯了自己的叫法,比如上次鬼市的“黑无常”说的就是“皇子”。 有王室、有骑兵,那么跟大昭一样,大小王子之间也要争来抢去。并且由于草原王已近暮年,王子们的争斗都毫不掩饰地摆在了台面上。 忽兰赤是鞑靼名将,按派系是大王子的人。前世有他相助,大王子继任虽不算一帆风顺,总归也还算稳妥。 这次,忽兰赤一死,大王子却落入下风,甚至失了王位。 顾从酌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忖道:“看来这位小王子,也是不显山不露水。” 王位更替,难免动荡。 如狼似虎的鞑靼人不会改性,乌力吉恐怕不是爱好和平,是想要一场足以威慑草原的大战,用从大昭掠夺去的粮食与俘虏,叫底下蠢蠢欲动的部落都低下头颅,奉他为王。 好在,顾骁之与任韶镇守边关数十年,必定也看出了乌力吉的打算,否则不会在给顾从酌的信里专门提一句小王子上位。 第83章 年轻 没了忽兰赤,乌力吉要想举兵犯边,没那么容易。顾从酌…… 没了忽兰赤, 乌力吉要想举兵犯边,没那么容易。 顾从酌视线往下一瞥,紧跟在他爹后面的是几行鬼画符似的字迹, 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大字:“挑拨离间。” 他眼神一凝,知道他娘说的是去岁鞑靼人伏击顾骁之, 营内有人暗地下毒的事。当时顾从酌带人将他爹娘救回,对着顾骁之头一句话就是“有人给你下毒”。 接着老军医一把脉一思量,说要把顾骁之的腿用刀切开,刮骨疗毒。换做旁人指不定都得怀疑自己儿子跟老军医合起伙来害他,然而顾骁之想也不想就点头应了。 趁着大帐里头血气冲天, 任韶沉着脸吩咐心腹去把下毒的人揪出来,找到后先查了底细—— 是皇帝沈靖川的人。 但没等顾从酌说什么。顾骁之与任韶齐齐冷哼一声, 他娘当场便道:“这个躲在后边不敢露头的鼠辈, 真当我任韶是好骗的么!” 顾骁之沉着脸点点头,没说话, 但也是这意思。 他们与沈靖川相识甚久, 携手推翻旧朝, 平定乱世。别的不说,数十载君臣相得, 顾骁之与任韶自认还是清楚沈靖川不是会“鸟尽弓藏”的人。 两人打惯了仗也沉得住气,没急着将人抓来严刑拷打, 而是派了人时时刻刻地盯着。 这一盯就是数月,终于, 那下毒的人大概是以为风头过去, 重新与主子联络起来。 任韶既然写“挑拨离间”, 应该也知道了是沈祁的手笔。 顾从酌捻了捻信纸, 确认别无其他内容后, 将密信落在烛火上方点燃。 橘黄色的火光吞噬字迹,焦黑迅速蔓延,很快只留下发烫的灰烬,被夜风卷走,没了半分痕迹。 * 是夜,是梦。 顾从酌再次进入了那片熟悉的、金光迷离的梦境。 他站在虚实难辨的小径上,两侧尽是沉沉的雾霭,唯有道路尽头悬浮着一本话本似的书册。 “果然,”顾从酌抬眸看着那册话本,心道,“每一案结束,我就会梦见它。” 梦见这本不知何人写成,不知因何入他梦的《朝堂录》。 它有时向前翻、有时向后翻,偶尔提起旧事、偶尔预言未来,写的内容似乎都发生在顾从酌的前世。 而到今天,这一世其实已经与话本相差甚远。 有的走上歧途的人,如今过得潇洒自在;有的无辜丧命的人,如今继续安稳度日;而有的原本被主人公藏起来的阴谋诡计,则暗潮汹涌,渐渐现于人前。 《朝堂录》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就会狂妄自大,最终一败涂地。 而顾从酌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保持怀疑与警惕。 他盯着飘浮的《朝堂录》,漫不经心地想:“……今晚,它要翻到哪页?” 书册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无风自动,纸页翻飞最终停留其间: 【京郊,破落巷弄。 小院内的卧房里,一眉眼略显阴郁的男子拽紧手里的红绳,将身下被锁住的少年翻来覆去。 四面墙壁挂满了着笔大胆的画卷,若是仔细看,五官与这名被困的少年十分相似。若硬要问哪里不同,就是榻上的少年比画里的自己少了一只右臂。 金铃作响急如骤雨,许久方停。 男子餍足地揽着少年的肩,偶尔低头温柔地吻着他的伤疤:“常欢今日怎么这么乖?” 谢常欢小心翼翼地抬起脸。 自从他的手臂在与六公主大婚当日,被破笼而出的狮虎兽齐根咬断后,他的性子偏激了许多。 但当谢蔚告诉他,由于他一时贪玩致使赐婚被坏,天子冲侯府发了好一通火后,谢常欢就渐渐变得瑟缩起来。 他犹豫着问:“哥,爹娘……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谢常欢已经藏在这里不知多久了。害怕出去会被陛下问罪流放,他每天甚至不敢踏出院子一步。 谢蔚的动作顿了顿,一时没有说话。 而谢常欢约莫从他的迟疑里看出什么,连忙追问:“哥,你有没有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破坏赐婚的……” “哥知道,”谢蔚拍了拍他的背,不好张口似的,“但爹娘他们……” 谢常欢紧张:“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要进宫求见皇上,另封世子。”谢蔚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劝了爹娘好几日,都改不了他们的心意……常欢,哥没办法了。” 谢常欢的眼神骤然黯淡下来。 “陛下盛怒,侯府近来日子不好过。爹娘都是无奈……等到风头过去,爹娘总会原宥你的。” 谢蔚将他完全抱进怀里,轻轻用手拍他的背,安慰:“放心,有哥陪着你。” 谢常欢低着头,鲜见地没接话。 沉默片刻,他突然说道:“不会了,哥。爹娘要另立世子,就是不想管我了。” “爹娘很疼我,我也很了解他们。爹那么在意侯府荣光,我惹出这么大祸,他不将我从族谱上除名都是好的了……至于娘,娘总替我着想,哥也说她被我气得病了。” 谢常欢说着说着,浑身都发起抖来:“哥,我、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搞砸了……” 谢蔚吃惊地将他的脸转过来,谢常欢居然在哭。 他哭得很小声,眼泪却是一大颗一大颗。那双漂亮的、曾经盛气凌人的眼睛此时全是自责,仔细看,还能看出胆怯与畏缩。 即便这样,谢常欢还是不敢出去当面道歉——他太害怕死了。 谢蔚轻柔地拭去他的眼泪,包容道:“没关系,有哥在……哥能解决所有事,哥会永远陪在常欢身边。” 谢常欢哭得更厉害了。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抱住谢蔚的腰,哽咽:“哥……我只有哥了……” 谢蔚任由谢常欢抱着自己,将眼泪全蹭在自己身上。 他的手一下下地抚着谢常欢的脊背,谢常欢哭得多久,他就耐心地陪伴了多久。 细语熨帖、说话柔声,任谁来看,恐怕都会觉得谢蔚多么情深意重。即便兄弟相亲有悖伦理纲常,也说不出多少重话。 但只有谢蔚知道,他此刻奇异般感到了兴奋与畅快。 谢蔚垂下眼,看着怀中人因哭泣而抖动的肩胛以及突兀的伤口,如同欣赏一件终于被他彻底打碎、又由他亲手粘合的珍宝。 他不由自主地想:“常欢,你太天真了。” 天真地相信了谢蔚的所有谎话。 相信狮虎兽出笼,将他的手咬断是意外;相信陛下大怒之下会砍他的头,或者把他扔去岭南;相信自己被爹娘放弃,只能依靠自己的哥哥…… 不过,就连他最后的相信,也是错信。 谢蔚漫不经心地想:“常欢,要是你知道我不是你哥,你会是什么表情呢?” 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不是哥哥,是个会杀死自己母亲的怪物,谢常欢也无法逃离他了。 这种愉悦前所未有。】 …… 【恭王府,书房。 谢蔚躬身告退,临走时不忘将房门轻轻合拢。 沈祁坐在案前,提一支紫毫笔,慢条斯理地在雪白的宣纸上落笔。 他身侧站着个眉头紧皱的中年男子,看着谢蔚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好几次嘴都张开了,顾及到沈祁在专心写字,都不敢插嘴打搅。 等到沈祁搁下笔,那男子终于按耐不住,上前半步,低声说:“王爷,谢公子如此行事……是否过于妄为?私买狮虎兽、搅乱赐婚这样的大事,他竟未曾先来请示王爷。” 第102章 沈祁动作不停,轻轻将宣纸上的墨吹干。 他端详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结果呢?” 中年男子一愣:“结果……永安侯府如今确实是谢公子说了算,二皇子没了谢常欢,失了一勋贵那边的助力;民间还传出了皇室不详的名声,惹得陛下不快……” “结果是好,便够了。”沈祁打断他,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本王对聪明的年轻人,总是格外包容一些。年轻气盛,想立功、能立功,没什么不好的。” 沈祁抬起眼,看向中年男子,忽然问:“老孔,你跟了本王,也快二十年了吧?” 孔逯不知怎地心头一跳,恭声答:“是,承蒙王爷不弃,已十七载了。” “忠心可鉴,”沈祁颔首道,目光却是冷的,“不过,你年岁渐长,本王看你近年来愈发精力不济,瞧着力不从心。” 孔逯登时冒了一身冷汗,心里把瞒着沈祁那些事儿全都想了一遍,其中最严重的,是…… “欺瞒主子,肆意妄为。” 沈祁的声音充满压迫感,仿若山雨欲来:“老孔,我把阑珊阁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你,你却辜负了我的信任,暗自倒卖药材、以次充好。” 孔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而沈祁居高临下,声音平稳:“老孔啊,你年轻时也是个聪明人,懂分寸,知进退。” “现在,倒有些拎不清了。”】 …… 【沈祁并未要了孔逯的性命。 说到底,孔逯平日里做事还算妥帖上心,只是有些贪财的小毛病,尚在沈祁的容忍范畴内。 而沈祁今日“提醒”,一方面是叫孔逯收敛,一方面则是堵住身边“老人”的嘴,让人没法指摘他近来频频重用“新人”。 沈祁退开两步,眯起眼打量着刚挂上墙的裱字,上头力透纸背,写着“知人善任。” 他挥挥手,召来名暗卫,问:“算起来,佳景今日该到京了……他人在何处?” 平凉王虞邳上月传信给他,说是虞佳景想念京城风貌,已然偷跑出来了。 沈祁知道,虞佳景不是想念京城,是急着想见他;而虞邳不是没拦住人,只是不想拦。 虞邳在催他尽快行动。 暗卫跪地答道:“探子来报,虞世子已到郊外桃花林。”】 …… 【京郊,十里桃花林。 虞佳景脸色阴沉,步子又急又快,将一干随从全甩在了后边。 “什么事务繁忙,无暇来接,”虞佳景气愤地想道,“分明是不愿来……信里说想见我,果然是诓我的!负心薄幸!” “世子!世子您慢些!” “世子,当心脚下!” 身后的呼喊声越是殷切,虞佳景越是烦躁,索性加快步伐专挑林木深处走。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清静下来,只余风吹桃枝的簌簌声。 虞佳景脚步渐缓,四下环顾,思量着自己这是走到了哪里。却见前方溪水潺潺,溪畔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有道雪白的人影。 那是个身着素白长衫的年轻公子,背对着他,身形清瘦,如同芝兰玉树。他独身置于这片绯红花雨之中,有种说不出的孤洁出尘,还莫名有些眼熟。 只是…… 虞佳景目光下移,落在那人坐着的轮椅上。更不妙的是,轮椅的右侧轮子陷进了松软的春泥里,任那公子怎样转动,都没法从那片泥泞里挣脱出来。 “他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虞佳景想。 鬼使神差地,也许是出于那点微妙的熟悉感,虞佳景心头的火气散了些,走过去好心好意地问:“要不要我帮你?” 恰在此时,那公子不知在哪借上了劲,轮子“咔哒”从泥里挣了出来。 也正在此时,那白衣公子听见声响,微微侧过头,抬眸看向他。 虞佳景呼吸一滞。 方才只看背影就觉气度不凡,此刻见了真容,更是恍觉周遭灼灼其华的桃花都瞬间失了颜色。那公子肤色胜雪,面容如玉,一双焦褐色眼瞳在日光下犹如琥珀,莹泽流转。 他眼中先是一丝尚未敛去的微愕,很快就归于平静,温声道:“多谢。” 而虞佳景恍惚刹那,再回过神时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公子,细细分辨许久,才从眼前人的眉眼里,隐约看出与他心爱的祁哥哥有几分相似。 这人难不成也是皇室宗亲? 虞佳景再一低头,看见他的轮椅,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什么,神色骤然冷淡下去,甚至隐隐不屑。 “原来是那个废人三皇子。”他心想。 身后的随从总算追了上来。 “世子,可算找到您了!” “世子,恭亲王还在府内等着……” 虞佳景原本该给皇子见个礼,现下心烦气躁,索性装作没认出他。 “公子,下回当心啊。”虞佳景嗓音清亮,做出还有急事的模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好几步。 春风拂过,吹落花瓣将虞佳景来时的脚步完全掩盖。 沈临桉坐在树下,目送着他走远,眸中情绪莫辨。】 第84章 赐婚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 翌日清晨, 天色将明未明。 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四下里仍被朦胧的灰蓝色所笼罩。 寒气未散,顾从酌翻身上马, 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边拽起缰绳,边对着身侧的常宁沉声吩咐:“去查一个人, 名叫孔逯,年方四十左右,更可能是京城人士。” “再找个地方,叫阑珊阁,也可能明面上不叫这个。你多打听打听……往恭王那儿查。” 常宁心领神会, 没多问:“是!” 两人策马向着皇宫行去,常宁稍落后顾从酌半个马头, 从他的角度, 能完完整整看见顾从酌的身影。 顾从酌肩宽背阔,腰身劲瘦, 双腿修长有力, 除一身常服外, 竟披着件常宁从未见过的鸦青色大氅。那大氅用料极其讲究,暗纹云缎, 色泽沉静,却在微熹的晨光中流转出银色的华彩。 大氅的下摆随着马匹起伏, 一下下地晃,流光如同水波微漾, 衬得马背上的人愈发身姿挺拔, 清贵逼人。此外, 常宁还品出一点说不上来的、暗戳戳的—— 风骚。 常宁又偷摸瞟了眼那小片鸦青色布料上的花纹, 确信地想:“嗯, 骚包。” 寒冬腊月没见拿出来穿,开春这点春寒倒受不住,要裹大氅了? 常宁眼珠子黏在上面,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少帅,你这衣服在哪家铺子做的?” 顾从酌策着马,没回头,淡淡抛来三个字:“有人送的。” 有人送的?谁? “我俩的衣服不都是朔北带来的吗?还是董叔偏心,单只给顾从酌做了新衣裳?”常宁心念电转,“不对,要是董叔做的,顾从酌肯定会直接说,除非……” 这个送衣服的人不好明说。 常宁思忖片刻,顿悟:“你还想瞒我?不就是乌沧吗?!” 身份特殊不能直言,关系亲密能送衣裳……放眼顾从酌身边,不就只有那个神秘莫测的乌沧了嘛。 常宁心里登时有些酸溜溜。当然,这种酸溜溜不是见不得顾从酌有人疼,而是苦涩下回他娘念叨起早日成亲的时候,可没有顾从酌替他分担一半唠叨了。 有人疼真是不一样。 “……什么时候,我也能穿上别人送的衣服?”常宁漫无目的地想道,“不过,最好不要是男子,我还是想要姑娘送……” “想就去,”顾从酌对发小可谓了如指掌,在前头说,“怎么,我在你脚上栓绳了?” 绳儿当然没栓,常宁也不是没去鬼市找过人。但一见着莫霏霏的脸,常宁就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半天就憋出句“莫姑娘好巧”。 常宁强撑道:“你别管,姑娘都是性耽于内的懂不懂?我是不想她尴尬……反正我自有打算,一切都在计划中!” 顾从酌瞥了他一眼,眉梢微微上扬,脸上明摆着写了三个字:我不信。 * 宫门深幽曲长,不时有宫女垂着头洒扫宫道,无一人多语、多看。 顾从酌照例由邓公公引到御书房外,隔着数十步,一眼就看见了跪在石阶下的六公主,沈玉芙。 沈玉芙往日虽性情内敛、行事低调,但好歹是位公主,平日现于人前都着华贵宫装,珠环翠绕。 此刻她却只穿了身毫无纹饰的素衣,未佩钗环,眼眶通红地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手指紧紧攥着裙摆。那架势,大有御书房里的人不点头,她就在这儿跪到死的意思。 顾从酌经过她时脚步微顿,心下已然明了这位公主是为什么来的。 但这事,只有皇帝说了算。 第103章 皇帝今天难得不在下棋。 御书房内,沈靖川坐在御案后,听顾从酌将北镇抚司查到的阿丹商人,与谢蔚往来联系的证据一一呈报,指节在摊开的奏折上缓缓敲着。 良久,他才开口道:“朕知道了。” 顾从酌看似报的是麻鲁丁与谢蔚,实则指的是沈祁与平凉王虞邳。 皇帝当然也心知肚明。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如古井,说:“眼下,还不能动西南。” 朔北有顾骁之和任韶,虞邳在西南,京城则居二者之间,三地维系着微妙的平衡。而除京城外,边境两地本就是为了抵御外族才驻军,若是贸然行动,极易引动内外不安,朝局动荡。 顾从酌心领神会:“臣明白。” 不动,不代表不能查。 狮虎案到此,谢蔚下狱秋后问斩、谢常欢右手断去,恭王和平凉王野心昭昭,几乎都摆在了台面上。不过,放眼整件案子,还有一位无辜的受害者,等待皇帝处理。 案上茶烟袅袅,沈靖川忽地话锋一转,没再提恭王或是平凉王,而是说起了家常闲话:“顾爱卿,你今年,该二十有一了吧?” 其实是二十有四。 这话听起来耳熟,自打顾从酌年过二十之后逢年过节拜访长辈,长辈都免不了要提一嘴。算上前世,顾从酌已经相当经验丰富,知道皇帝接下来要说的无非就是…… 顾从酌心头微动,应道:“是。” 沈靖川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追忆的笑意,感慨道:“朕记得你小时候,约莫八九岁光景,时常到宫里来玩。后来骁之从朔北来接你,朕与他下了几盘棋,临走前,你还像模像样地跟朕行礼请示——” 这段记忆对顾从酌来说是一片空白,他只能静静地听皇帝说下去。 沈靖川笑道:“你说想娶朕最漂亮的那位公主,若是朕觉得你配不上,你愿意替朕守一辈子边疆,拿所有军功来换。” 他看着顾从酌,开玩笑似的问道:“顾爱卿,如今这话可还算数?” 殿内一时寂静,只剩更漏滴答。 这番话听来太像是孩童戏言,然而顾从酌了解自己的性子,知道自己绝无可能一时冲动就向皇帝求娶公主。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依稀可辨的说话声,是邓公公在劝:“……春寒冻人,最是伤身。殿下千金之躯,还是先回宫吧!” 无辜的受害者——沈玉芙就跪在御书房外,正如顾从酌所想,她是来求皇帝收回赐婚的。 大婚当日闹出那样的场面,先是谢常欢断了手,又是谢常欢与谢蔚“私交甚笃”,皇帝要收回赐婚,也不是无法堵上朝臣的嘴。 只是毕竟先前有过公主落水、世子相救的传言,沈玉芙想再嫁个好郎君,就不得不考虑亲家和夫君会如何看她,不得不考虑此举会不会让朝臣认为是皇帝“强逼”。 沈靖川自认还算有几分眼力,与顾从酌几次相谈下棋,看得出他不是个在意旁人怎么说的人。并且沈靖川更了解顾骁之与任韶,他们都不在意世俗眼光。 想到这里,沈靖川道:“朕如今膝下只有一位公主,玉芙虽被婚事所累,样貌人品却都不差……” 言到此处,皇帝就没有再说下去了,他知道顾从酌明白他的意思。 * “陛下要给你赐婚?”常宁大吃一惊,连忙追问,“你答应了?” 马蹄清脆,道旁新发的绿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的肩头跳跃。 顾从酌说:“我拒了。” “啊?那陛下怎么说?哎,其实你做的也没错,若不是两情相悦,成婚实在是第一等酷刑。但陛下……”常宁骑马走在他身侧,闻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无非是担忧顾从酌这一推拒,会不会惹恼皇帝。然而顾从酌看似在听他说话,实则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顾从酌突然道:“我好像的确说过。” 在沈靖川提起时,顾从酌好像有一瞬间,脑海里的确浮现出了自己跪在御花园里,朗声说要“娶公主”的景象。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顾从酌退出御书房经过沈玉芙身旁时,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皇室风姿,沈玉芙即便不施粉黛、性情怯弱,失了些许大气庄重,但也别具一番楚楚动人的情态。加之蒋娴静被谢正平迁怒时,她细心地拿出帕子替侯夫人擦眼泪,可见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子。 然而就和先前几次遇见沈玉芙时一样,顾从酌心中并无波澜,既没有幼时记忆被触动的涟漪,也没有任何称得上“不平静”的别样感觉。 或许是他八岁时的记忆消散难以寻回,或许是他现下无心情爱,又或许是顾从酌想求娶的公主并不是她。 无论如何顾从酌都十分清楚:要是对人无意,就不可答应皇帝赐婚,否则岂不是要耽误人一辈子? 一片鹅黄嫩绿的新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顾从酌身前那匹马的浓密鬃毛上。 常宁满头雾水,没听懂:“……说过什么?” 顾从酌刚才没把自己幼时求娶公主的事儿告诉他,免得常宁这不着调的家伙劲头上来胡嚷嚷,回头闹得黑甲卫都知道,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 “没什么。” 他将那片叶子拾起来,看了看,认出这似乎是桃树的叶子。再一抬眼,原来他们正经过几株桃树,枝头花苞初绽,浅粉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怯生生的好像很怕被人发现。 是桃花。 顾从酌骤然想起昨夜的梦,脱口而出地问:“……城郊的桃花开了吗?” 话题变得太快,常宁都不是满头雾水了,是满头洪水:“城外有片桃林向阳,比这儿暖和,花开得早。近来确有许多公子小姐前去赏花,听说景致宜人……哎!你干什么去?!” 常宁大吃一惊,眼见着顾从酌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朝城外飞奔而去,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 “有事!”顾从酌摆摆手,眨眼间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 顾从酌下了马,信步踏入桃花林里。 常宁说得不错,此处春意先觉,粉浪叠叠,绵延如海。被素来追求美的大昭百姓发现,城郊竟然比城中街市还要热闹几分。 林间空地上支起了小摊,戴头巾的大娘大爷叫卖着各色小食饮子,甜糯的糕点香气从扁担里飘散出来。 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结伴游玩,不时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远远相见,给彼此见个礼——抬起脸时有的红了面颊,原来并不是纯粹来赏花。 顾从酌甚至瞥见了虞佳景和沈祁,相比他人,这俩人赏春的行径要大胆得多。不仅肩并肩地站在树下,沈祁还噙着笑将摘下的桃花斜簪在虞佳景鬓边,姿态亲昵。 远远见着顾从酌,沈祁还温和地朝他一颔首,就好像昨天拂袖走人的不是他一样。 顾从酌也不是来赏花的,他脚步匆匆,先是寻到水声,接着沿着桃林一路往深处走,越走水声越重、人声越少。 最终,他在一弯潺潺溪水的岸边,一株繁茂非常的桃花树下,看见了道如同梦中所示的雪色人影。 人影身形单薄,微微仰头望着云雾般团簇起来的花团,侧脸的线条在斑驳的花影里有些模糊不清,脖颈向后扬起的线条纤细得仿佛轻易就能折断。 他的指尖悬在一支离他最近的花枝旁,几次要碰不碰,最终都没将那支桃花折下来。却有一瓣粉白随风飘落,停在他的肩头,点缀在墨色的发间。 顾从酌脚步微顿,静静地看了片刻,才慢慢地踱向他:“乌舫主怎会在此?” 【作者有话说】 掉马倒计时 第85章 叫破 沈临桉自然是为了顾从酌来的。他昨夜收到半月舫递来的…… 沈临桉自然是为了顾从酌来的。 他昨夜收到半月舫递来的消息, 说是沈祁回府时脸色极其难看。而如同顾从酌猜到沈祁会去拉他入伙一样,沈临桉也猜到沈祁必然是去了镇国公府。 按照沈临桉对顾从酌的了解,无论沈祁开出什么条件, 都不可能让顾从酌动摇。而以沈祁的性子,顾从酌若不肯为他所用, 必然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或是攻讦、或是刺杀,总之沈祁没那么简单善罢甘休。沈临桉放不下心,但跟着顾从酌太容易被发现,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跟着沈祁一路到了桃花林。 选择乌沧的身份, 是因为这个身份行动起来更方便。 想到这里,沈临桉答道:“此处贵人云集, 在下自然是来做生意的。郎君呢?” 他注意到顾从酌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的脸上。能得心上人的注目当然好, 但是这种情况在顾从酌身上极其罕见,在沈临桉的印象里, 顾从酌鲜少这么目不转睛地看过谁。 有一瞬间, 沈临桉甚至怀疑是不是今日自己做的伪装太过粗劣, 已然被顾从酌一眼识破。 第104章 沈临桉试图转开话头:“这件大氅极衬郎君,不知是哪家铺子做的?” 甫一见到顾从酌自灼灼花林间走来的时候, 沈临桉就瞧见他披了自己送他的鸦青大氅——严格来说,是“三皇子”送的。 沉静的色泽, 流转的暗纹,披在顾从酌宽阔的肩头, 衬得神情疏淡的指挥使愈发如覆寒霜。林间清风扬起他的乌发, 掠过他的侧脸, 非但不显凌乱, 反为他平日过于规整凛然的气度, 添了几分难见的随性不羁。 与柔软的春色站在一起,唯有他最夺目逼人。 沈临桉不知道其他人看见心上人穿了自己送的衣物是什么心情,总之他十分高兴,连带尾音也是稍稍上扬的。 顾从酌听了,却没头没尾地回他一句:“嗯,好看。” * 眼前的人有些愣怔。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竟然显得有些许茫然。随即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纤长的眼睫急急地颤了两下,正要启唇说话。 顾从酌却好巧不巧,偏在这节骨眼上问:“你觉得,虞佳景此人如何?” 听起来就像赏花闲谈,随口一问。但两人都知道,顾从酌向来不会随口一问。 而顾从酌语气看似随意,实则目光一动不动地紧锁着人,将他的每个反应都尽收眼底。 眼前的人眉头轻蹙,似是摸不准顾从酌此话的用意,谨慎地揣度了一会儿,最终用玩笑似的口吻说:“虞世子性情跳脱,无拘无束。又与恭王殿下相交甚密,从不掩饰,可见其率直。” 说好听点是“跳脱率直”,说难听点,就是“骄纵蛮横,行为无忌”。 顾从酌低低地“嗯”了一声,顿了顿,意味不明地道:“恭王城府颇深,并非良善之辈,其身边之人亦不可轻视,还需警惕防备。” 沈临桉下意识地点点头,刚点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劲—— 好端端的,顾从酌为什么突然跟他问起虞佳景,还叫他小心沈祁? 沈临桉心头一跳,忽然冒出个猜测。 但没等他将这句猜测问出口,再找个法子糊弄过去,数道黑色身影就如鬼魅般从四周暴起,手中利刃寒光乍现,直冲着他跟顾从酌过来! “小心!” 刀刃快,顾从酌反应更快。他瞬间就将沈临桉拉至身后,长剑铿然出鞘,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冽弧光,稳稳架住迎面劈来的第一刀。 还真让常宁这乌鸦嘴说中,沈祁真派人来刺杀他们了!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背对而立,在林间穿梭腾挪。忽而剑光破风,忽而袖箭突来,两人虽未开口交谈,默契却像并肩作战过许多次,攻守一体,配合无间。 然而沈祁恐怕下了血本,刺客实在太多,两人打着打着,离溪畔越来越近,水声也越来越重。 沈临桉咬着牙,心下暗道不妙。 他出来时吃了裴江照制的药,按理说双腿恢复行走一个白天根本不成问题。但不知是不是裴江照怕他总用药伤身,趁他不注意偷换了沈临桉的瓷瓶。 自方才没打两下起,沈临桉就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从踝骨里钻出来,针扎似的密密麻麻,随后顺着经络迅速向上扩散蔓延,途经的筋肉全都疼得发颤,像是要将他的皮肉全都撕开撕碎。 钻心蚀骨的痛楚激得沈临桉渐渐冒出冷汗,浸透了里衣领口,泛起阵阵湿冷。 沈临桉用袖箭又杀了一名刺客,粗略用目光点了点,围着他与顾从酌的还剩五六人,这五六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沈临桉也在此时想道:“还真让莫霏霏说准了,这姓裴的,就爱在关键时刻误事!” 刺客们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弱点在腿上,见顾从酌那头去一个被杀一个,索性全都朝沈临桉围过去,约莫是想先把他解决了。 * 剑锋如电,掠过又一名刺客咽喉。 血珠溅落,顾从酌察觉到包围他的人越来越少,刺客的攻势都由进转退,不像是刚开始急着要杀他,倒像是来拖住他的。 “不对。” 顾从酌皱了皱眉,立即回头去看那道雪色人影。 只见沈临桉抬手射出最后两支袖箭,将逼近他的刺客堪堪击退,自己的足跟却已贴近溪流边缘,碎石簌簌滚落水中。 然而这一下,沈临桉的双腿也撑到了极限。他身形一晃,整个人遏制不住就往后跌去! 电光火石之间,此间一切仿佛都被放慢。 沈临桉记得来时,他看见过水底那些被水流磨得棱角锋利的乱石,现在还能感受到从后拍来的水汽寒意。他闭上眼,已准备好遭这皮肉之苦——这没什么,比这更难熬的痛楚,他都早已习惯。 但比痛和冷先来的,是顾从酌将他拉进怀里的一个拥抱。 一只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猛然环上了他的腰身,用力一带,将他重重拉进了坚实温热的怀中。 干净、清冽,是熟悉的气息。加上有了借力,他的腿就稍稍好受了些。 “多谢郎君……” 沈临桉说到一半,抬起眼,正对上顾从酌近在咫尺的沉沉黑眸。 那双黑眸里清晰地装着他的倒影,好像在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脖颈、胸膛还有腰肢,逡巡一样,最后扫过他的双腿,才再次回到沈临桉的脸上。 然后,沈临桉听见他语调极淡地问—— “殿下可有受伤?” * 掌心触及的部位纤细伶仃,隔着衣料传来似曾相识的触感与温度,与从前顾从酌夜入皇子府,将人抱上马车时反复感知过的全然相同。 虽然顾从酌的确早就发现了沈临桉的伪装,但顾从酌原本没想着要戳穿他。 原因有很多,譬如顾从酌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几次三番地靠近自己,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帮自己,替自己挡箭。 在这许多的不明白当中,还有一问最不明白,只是顾从酌潜意识里,总将疑虑压下。 依照顾从酌原先的想法,是沈临桉不承认、不坦白,他就装作没发现, 可不知怎么,当他把人从溪边捞上来,打算等人站稳就松手的时候,沈临桉却像是彻底站不住,整个人身子一软就轻轻靠在了顾从酌身上。 顾从酌下意识地将他接稳。而怀里的人也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将头靠在他颈侧,略微急促地喘着气。 隔着几层布料,顾从酌感觉到了他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有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 “多谢郎君……” 浅淡的气流若有似无地抚过他的喉结。 顾从酌垂眸,看清沈临桉纤长的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颤着,沾染着些许水光,瞳孔乌黑透亮,瞳仁边沿却泛着焦褐的蜜色。 他再次感觉到了危险。 这种“危险”曾经出现过很多次,放在沈临桉身上,最近的一次是在昨天,沈临桉说自己并不“弱不禁风”;放在乌沧身上,最近的一次是在谢蔚与谢常欢的卧房,乌沧藏在床底不肯出来,最后真气混乱。 顾从酌也用过很多方法,去消除这种“危险”。 沈临桉说自己不怕冷,也习惯了被人说是残废,顾从酌就替他盖上毯子,说不必将旁人的话放在心上;乌沧真气失控,神志不清,像是用错了药,顾从酌就夜闯皇子府,打着按摩的名头为沈临桉检查双腿。 他是顾从酌见过的,唯一一个,总能给予“危险”这种感觉的人。 而在这一瞬间,顾从酌没能找到能立即能派上用场的、消除“危险”的法子。 不仅没找到,他脑海里还兀地跳出了昨夜的梦境。《朝堂录》里墨字排列,在他眼前放大成百上千倍,最后停在一行“沈临桉坐在树下,目送着虞佳景走远,眸中情绪莫辨”。 于是顾从酌鬼使神差,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纱戳破了:“殿下可有受伤?” 六字落地,好像连风都停了。 草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蒙面刺客,一片桃花被剑气惊落,悠悠荡荡,从半空飘下来,最后“啪嗒”一声掉在水中。 掌心的腰瞬间绷紧。 顾从酌八风不动,好似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一样,静静地垂下眼看着沈临桉,看着他瞳孔骤然一缩,罕见地露出了些茫然与不知所措。 沈临桉讷讷:“啊,我……” 他定了定神,想不认账:“郎君认错了,我不是……” 既然戳破了,就没有再粘回去的道理,至少在顾从酌这里没有。 顾从酌扬起眉,淡淡道:“殿下想好了,此处僻静无人,臣若想验明真身,有很多法子可选……殿下恐怕跑不了。” 什么法子?是像在水霓楼的乐船船舱里那样,指腹摩挲确认他的眉眼?还是像破落巷弄里那样,挑开他的衣领,刮蹭他的颈侧?亦或是像那夜顾从酌强闯进府,握住他的脚踝,从小腿肚细致地向上抚,直到全部检查完毕才罢休? 第105章 顾从酌眼见着浅淡红意自沈临桉的耳尖弥漫,面色不变:“还是说,殿下通晓缩骨奇术,能在臣将殿下的里衣褪去之前,变出全然不同的双腿?” 这怎么可能?先不提沈临桉能不能缩骨,他腿上还留了一点那晚顾从酌按出来的红痕,至今能瞧出形状,根本无从辩驳—— 他以为顾从酌不太可能在外面松他的腰带,就没管腿上的痕迹,如今真是猝不及防! 远处,似乎有人群察觉到这里的骚乱和血腥气,脚步声纷至沓来;近处,顾从酌揽着他的手屈起指节,催促似的在他的腰带上敲了敲。 沈临桉败下阵来,不得已承认:“指挥使……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86章 藏人 他仰起脸,又问:“是上次……指挥使探我经脉的时候,发现的吗?”…… 他仰起脸, 又问:“是上次……指挥使探我经脉的时候,发现的吗?” 溪流湍急,水花飞溅。 顾从酌手臂使力, 将沈临桉从岸边带下来,声音低沉平稳:“不是。” 他顿了顿, 答道:“第一次在半月舫见到殿下时,就若有所感。” 只是那时顾从酌还不确定,加之他的确需要借助半月舫查“步阑珊”,就选择暂时不说穿。后来沈临桉一次次出现在他身边,破绽越来越多, 时不时脱力的腿、相似的身形,还有…… 还有虽然沈临桉伪装的很好, 但总是被顾从酌认出踪迹的, 焦褐色的眼睛。 乔装的人太谨慎,顾从酌没抓到过实证。但自他将沈临桉从乐船的木箱里带出来后, 他已然确认了十之八九。 沈临桉没想到自己这么早就露了馅, 被顾从酌揽下来短暂腾空时, 眼睫微颤,双手紧紧地攥着顾从酌腰间的衣料。 他轻轻地问:“那指挥使……怎么不揭穿我?” 阳光透过交错的桃花枝洒落, 在沈临桉脸上投出细碎的光影。 也许是受了刺客的惊惧,也许是被掀开伪装后感到不安, 他抿着唇,脸色似乎比平日还要白上几分, 唯有眼尾染着泛着薄红, 是剧烈打斗过后被晕染出来的。 顾从酌低头看了沈临桉一眼, 不知怎的, 突然心底蹿出个念头:“……第三次了。” 但他嘴上却答:“殿下既然不说, 臣就当不知。” 远处的人群越靠越近,隐隐传来公子小姐们的谈笑声,领头的应当是沈祁与虞佳景。约莫是沈祁派了人来刺杀,算算时间差不多,假装路过来看结果了。 顾从酌眉头一蹙,目光先是扫过沈临桉的“装扮”,接着迅速扫了眼四周,并没找到附近有能藏人的地方。 要是让沈祁发现“乌沧”和他一块在这儿,就算沈祁原本不认识乌沧,估计也会派人去查,那事情就麻烦了。 顾从酌言简意赅:“殿下自己能走吗?” 显然,他看出沈临桉腿疾发作,这才有此一问。 沈临桉道:“无妨,我口袋里有……” 有能卸下伪装的药膏。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两人就看见数十步外现出了一角缎袍及玄色靴尖,身后还有不少斑斓色彩,明显不止沈祁一人。 顾从酌低声道:“来不及了。” 沈临桉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兜头落下来一片沉沉的鸦青色—— 顾从酌单手解开了身上的大氅,迅速将它披在了沈临桉身上,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眼见着不太像,他又顺手摘下了沈临桉的发冠。 墨色发丝散落肩背,其中几缕垂在脸侧,将沈临桉的脸也遮住小半。 顾从酌垂眸检查了遍,没看出什么明显的错漏,便将这裹得严实、青丝散乱的人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当当、不闪不避地朝着人来的方向迎了过去。 几乎同一时刻,沈祁绕开层叠的桃花林,带着乌泱泱一群公子小姐转过桃树,恰好看见顾从酌抱着个身形纤瘦的人影走出来。 “顾指挥使这是……?”沈祁故作讶异的声音响起。 沈祁刚进来的时候是假惊讶。 这场刺杀本来就是他安排的,沈祁心里清楚这些人恐怕杀不了顾从酌,但刚刚见着顾从酌来,他还是给身边的暗卫下了令。 这么做有两个原因:一是城内动手不好善后,如今碰着顾从酌出城,行不行总得先试试;二是沈祁昨晚被顾从酌指着鼻子骂,也真动了肝火。 堂堂恭王哪里受过这种气?索性就叫手下去刺杀顾从酌,能不能成功都算出了他这口气。 所以沈祁看见前边躺了满地的刺客尸首时,脸上只有一点熟练的、恰到好处的讶异,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任何波动。 结果在看见顾从酌怀里亲昵地抱着个被大氅包裹的人后,他脸上的假惊讶变成了真惊讶。 沈祁不自觉又问了遍:“……这是?” 单只有一人发现顾从酌遇刺被杀难免沾惹嫌疑,沈祁为了把自己摘出去,还特意招呼着人说这儿的景致更佳,带了一堆人来。 此时众人都跟着他的眼睛看过去,只见顾从酌身形颀长,一身玄色劲装勾出宽肩窄腰,墨发高束,更衬得面容冷峻如琢。 这并不稀奇,这位年轻有为的镇北军少帅兼新任北镇抚司指挥使,自花朝节后就凭“相貌俊美、气度斐然”出了名。 稀奇的是在场的人从没见过他与谁这么亲密,大庭广众之下就将人裹了大氅抱在怀里。那人还被裹得密不透风,唯有一截玉白的指尖从氅衣的缝隙间探出来,怕自己掉下去似的,轻轻勾着顾从酌的衣襟。 散落的发丝、纤白的手指,还有被拦腰抱起、大掌握出来的腰身轮廓…… 一位公子忍不住以扇掩面,悄悄跟同伴咬耳朵:“顾指挥使瞧着冷淡,青天白日,原也如此‘不拘一格’。” 要是衣着整齐,哪里用得着专门脱下大氅遮掩?无非是里头的人不好露面,要不然就是衣衫凌乱,要不然就是痕迹难消,毕竟此处有山有水有桃林,一时情难自禁,似乎也合乎常理。 他自以为是小声,其实由于此刻这儿太过安静,一圈人基本都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脸上的神色登时五花八门起来,有的是震惊,有的是敬佩,还有的……看起来跃跃欲试。 顾从酌自然也听见了。 他面不改色,迎着众人的目光,简洁明了地说道:“路遇刺杀,他受了些惊吓,无妨。” 光顾着看他,跟来的公子小姐这时候才注意到前头的草地溪边,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好在顾从酌与沈临桉下手干脆,场面并没有到惨不忍睹的地步,尚在这群娇客的承受范围内。 “天,吓本公子一跳!这是哪来的刺客?” “光天化日,居然有人刺杀!” “还好指挥使没出事……” “何人如此大胆?”沈祁拧起眉,好似全然不知情。 接着他面上也露出关怀的神情,提议道:“此地偏僻又不太平,说不准还有刺客会来。不如让本王派人,先送顾指挥使与……” 话音停滞,好像在斟酌如何称呼顾从酌怀里的人。 顾从酌垂眸瞥了眼,道:“桉公子。” “桉公子”闻声微微一动,又被顾从酌轻描淡写地摁了回去,顺手还将人身上的布料拢了拢,看架势是一点头发丝儿也不愿让人瞧见。 “安公子?”沈祁心下暗忖,打定主意回去查查这人是什么来路,京城里姓氏或名字中带“安”的有不少。 他眸色略沉,想:“不过,他俩真是那种关系吗?还是借此掩护,实际在私下密谋,预备对我不利?” 围观的人想的就没那么多了,他们看得既面红耳赤,又暗自艳羡。 大昭民风开放,男子结契虽不是大流,但并不叫人耻笑唾骂。民间素来就有“义兄弟”,名门少爷也有好男风的。 举个例子,在场不就还有两位地位非凡的男子,并肩立着么? 虞佳景从方才起就一语不发,只专心地对着枚掌心大小的琉璃镜,照鬓边的那朵新折的桃花。 他越看越是欣喜,越欣喜就越想与他的祁哥哥“亲近”。 虞佳景除了刚见到顾从酌时眼前一亮,等看到他怀里抱了人后就没了兴趣。什么刺客公子的,全都不被他放在心上。 他扯了扯沈祁的衣袖,嗓音清朗:“祁哥哥,正好赏了这么久花,佳景都累了……不如我们也回吧?” “好,”沈祁低头,放缓语调应了他,又顺理成章地转头问顾从酌,“顾指挥使与安公子可要同行?” 正好让他借机探探虚实。 虞佳景倚着他,也转过头,嘴角弯着盈盈的笑。 但他的笑意不达眼底,只浅浅浮在面上:“是呀,顾指挥使可要一道?” 待得越久越麻烦,偏偏旁观的人太多,推拒的理由要是太强硬,难免惹人起疑。 怀里的“安公子”适时收拢手指,力道极小地拽了拽顾从酌的衣襟。 第106章 顾从酌会意,道:“他怕生,不爱见人,就不叨扰王爷与世子了。” 接着顾从酌放缓声,低头对抱着的人说:“……知道了,这就走。” 俨然是十分宠溺的做派。 众人又一阵艳羡: “指挥使看着面冷,想不到如此体贴温柔!” “可不是?真不知是哪家的儿郎,真是好福气……” 沈祁瞧得莫名牙酸,起先有的一丝关于“安公子”是否真是顾从酌小情人的怀疑,这时候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他也是男人,自然听得出男人的话是不是随口敷衍和糊弄。 虞佳景一听他不来打搅自己跟沈祁亲近,笑容登时真切许多。他立刻晃了晃沈祁的手臂,顺势道:“祁哥哥,既然顾指挥使另有安排,那我们便自己坐马车回去吧?” 沈祁温声应下:“好。” 虞佳景于是脚步轻快地拉着他往桃花林外走去,嘴里一口一个“祁哥哥”。沈祁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随口应和两声。 行至半路,他不禁回头望去。顾从酌已然抱着人走远了,追来的黑甲卫正在收拾满地的刺客尸首。 沈祁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因为黑甲卫匆匆赶来,像是并不知道顾从酌要在此与人“密会”。但他转念一想,也许是顾从酌因为要“密会”,故意将人遣离。 耳边传来虞佳景的声音:“……祁哥哥,你有没有在听佳景说话?” “当然听了。”沈祁倏地回过神,将满腹涌上来的疑虑重新压下,熟练地安抚起了虞佳景。 他嘴上甜言蜜语不停,心道:“也罢,应当是我多想了。”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小顾数的“第三次”是指什么! 第87章 叫错 “殿下的马车在哪?”顾从酌抱着人,等走出犹在议 “殿下的马车在哪?” 顾从酌抱着人, 等走出犹在议论纷纷的人群许久,才沉声询问。 现下没人看见,也用不着遮掩了。 衣料窸窸窣窣, 怀中的人动了动,将手探出来, 指了个方位。 顾从酌依言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 而鸦青色大氅的领口被轻轻扒开一道缝隙,沈临桉从里头露出半张脸,微微仰头,看着顾从酌线条冷硬的下颌, 忽然问:“……桉公子?” 好像在秋后算账,又好像只是单纯疑问。因为顾从酌大可以随意编纂个假名, 将沈祁忽悠搪塞过去。 “臣冒犯, ”顾从酌仿若没听懂,目不斜视道, “彼时情境特殊, 不便直呼殿下名讳。” 沈临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没在他脸上找出什么端倪,眼中眸光闪烁, 开玩笑似的说:“原来只是为了打消皇叔的疑心,我还当是……” 话到嘴边, 沈临桉突地想起什么,遂又咽了回去。 “第四次了。”顾从酌心想。 他奇异般心领神会, 想也不想就替沈临桉补全了没说完的话:“郎君。” 两个字一出口, 顾从酌与沈临桉俱是一愣怔。 刚刚由于沈祁打岔, 稀里糊涂揭过的事情现在又被抖抖落落摆了出来, 无可回避地横在两人之间——沈临桉以“乌沧”这个身份多次接近顾从酌, 又多次相助,今日却被顾从酌勘破真身。 沈临桉不是没料到这一刻,以顾从酌的敏锐,他知道自己就是乌沧的事实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因此他也曾在心中设想过,顾从酌发现后会是什么态度。 愠怒于被欺骗、警惕于被隐瞒、失望于不坦诚……沈临桉想象过许多种可能,每一种都有相应的应对之策。 唯独没料到,会是眼下这般情形。 顾从酌戳破了他的乔装,但他好像只是戳破,既没流露出被欺瞒的恼怒,也不追问沈临桉为什么这么做,就仿佛他的目的只是打破沈临桉的从容镇定。 沈临桉甚至怀疑,顾从酌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或者察觉到他杀完刺客后,又悄悄吃了一些裴江照的药,其实环住顾从酌的时候,腿并没有疼到站不住的地步? 他无法推断。 “顾从酌,”沈临桉有一瞬手足无措,在心里忍不住想,“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 顾从酌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假如他知道的话,也不会在脱口而出那两个字后错愕。 顾从酌向来行事果决,信奉落子无悔。但现在,戳穿沈临桉后,他在很多个瞬间都破天荒地冒出了“后悔”这种情绪。 具体来说,沈祁来之前是三个,来之后…… 顾从酌漫无目的地想:“是一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他心底掀起了细密的、不受控的波澜。这种波澜对顾从酌来说从未有过,因此陌生得让他无从分辨,更无从命名。 顾从酌只知道,那不是愤怒,不是猜疑,是由许许多多的东西交织在一起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硬要说的话,大概算是一种“不平静”。 他抱着沈临桉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隔着厚实的大氅,他还是能触到怀里的人清瘦的脊背和腰肢。 他听到沈临桉声音闷闷地说:“指挥使,我并非有意隐瞒。” 谎话。 顾从酌说:“臣明白。” “也并非故意接近。”沈临桉又说道,语气隐隐有一丝急切。 还是谎话。 顾从酌依旧应道:“臣明白。” “我……”沈临桉顿了顿,说,“我对指挥使,并无所求。” 顾从酌脚步微顿。 这一次,他的直觉竟然罕见地出现了犹疑,无法给出确切的判断。 没有感官,顾从酌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沈临桉的脸。只见他墨色的发丝散乱地铺在额前颈侧,双眸乌黑。许是因方才被按在怀里闷得久了,他偏白的脸颊与眼尾都染着层薄薄的绯意,眼睫湿润。 顾从酌看着他的眼睛,不禁想那层伪装褪去之后,底下焦褐色的眼瞳会不会也含了水光。 是腿疼了,还是怕他把乌沧就是三皇子这个秘密捅出去 顾从酌突然感到一阵烦乱,但并不是因为沈临桉骗他,而是他意识到由于这层关于身份的窗户纸被捅破,他与沈临桉就回到了上下有别的界限里。 他说:“臣明白。” 一个是三皇子殿下,一个是镇北军少帅兼北镇抚司指挥使,身份有别,立场微妙。往后,他们大概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意来往了。 想到这里,顾从酌远远看见了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车旁守着个戴面具的侍从,见着顾从酌与沈临桉一道回来,有些慌张地向前几步,嘴巴动了动,但没说话。 是望舟。 顾从酌一眼就认出了他。而望舟手里还拿着根桃木手杖,似乎是刚做出来的,现在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临桉靠在顾从酌胸膛前,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于是望舟一激灵,举着手杖跳大神似的,识相地往边上跑了数十步。 顾从酌:“……” 反正也不差多这一回,顾从酌送人送上车,动作轻车熟路地将人安置好。鸦青色的大氅解下搭在矮几边,双腿照例盖好绒毯。 随即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公务繁忙,臣先行告退。”顾从酌简洁明了,转身欲走。 衣袖却猛地一紧。 沈临桉不知何时伸出了手,几根细细白白的手指绕开那层黑色皮质手套,紧紧勾住顾从酌的手腕。 指尖冰凉,触感清晰。 顾从酌的脚步霎时定在原地,不自觉地想:“……还说自己不是弱不禁风。” 在厚实的大氅里裹了这么久,都不见捂热。 他回过头,视线往下落,看见沈临桉将纤长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腕骨上,离脉搏越来越近,勾勾缠缠似的,像既怕他走,又不敢太用力。 “顾从酌,”沈临桉仰着脸,从下往上望着他,“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三皇子时的温雅从容,多了些难得一见的脆弱与执拗,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 顾从酌兀地想起那天在破巷小院的卧房里,那时沈临桉也是这样的神情,瞳仁黑沉沉的,不透亮光。 他皱了皱眉,毫不迟疑地屈膝在沈临桉身前,与沈临桉视线齐平,反手握住那只皓白的腕。 “有。”顾从酌边分出一缕内力,熟门熟路地探他的经脉,边语调平直地答道。 沈临桉微怔,任他反客为主地握着自己的手腕,紧追着他的话音问:“……什么?” 真气进入经脉,许是顾从酌察觉得早,这次沈临桉的情况比上次好得多。 虽然一开始有点混乱,但顾从酌的真气一进去,沈临桉隐隐躁动的气息瞬间安分不少,甚至还依赖地缠了上来。 乖得过分。 沈临桉指尖颤了颤,没把手抽回来,只是专注地看着顾从酌,等他回答自己。 第107章 顾从酌其实有很多问题,有的盘踞已久不说也罢,有的今天刚刚出现。 比如沈临桉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桃花林里,比如沈临桉今天为什么要乔装,再比如沈临桉今天有没有见到…… 满腹疑问在他唇齿间滚过一遭,最终说出口,变成了句—— “殿下疼吗?” * 他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在安静的马车里无比清晰。 那缕醇厚的真气在沈临桉的经脉间温和游走,一点点将它们捋顺。 沈临桉一愣神,没想到顾从酌会问这个。他眼睫轻垂,感受着融融的暖意从自己的手腕传来,最终化开在四肢百骸。 “他在关心我。”沈临桉心想。 这个推断让沈临桉的心尖就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既存在感分明,又让他飘飘然不敢确定。 沈临桉沉默片刻,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声音也放轻了些:“陈年痼疾,习惯了就觉得尚可忍受……只是用过药,或是偶尔心绪起伏,才犯得厉害些。”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要让不良于行的人暂时站起来,无非是靠刺激经脉,这顾从酌早就猜到。因此上次沈临桉真气发乱,他就怀疑是沈临桉用的药太过凶猛。 这种法子,沈临桉尚且年轻时兴许承受得住,若经年使用,说不准哪一日就经脉逆行,浑身暴血而亡。 顾从酌道:“是药三分毒,殿下金尊玉贵,不可尽信他人。” 提醒沈临桉警惕裴江照不怀好意。 “好,”沈临桉先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一下,然后斟酌着,缓缓开口,“江照与我一同长大,上次拦指挥使并无他意。” 顾从酌“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沈临桉的错觉,顾从酌这一声的语调似乎比之前的冷。 沈临桉顿了顿,觉得顾从酌大抵是不想让他总是用药。毕竟身边跟着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真气暴乱的人,确实是个麻烦。 “我并非有意如此。”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小腿,声音更轻地说:“只是幼时常见旁人能跑能跳,难免艳羡。” “好在有人曾送过我一样礼物,才让我不至于总待在屋子里。” 幼时? 沈临桉就是乌沧,而乌沧与半月舫一直在追查“步阑珊”。那么沈临桉的腿疾是因为什么,简直呼之欲出。 顾从酌眸色骤然沉下去,没有说话。 沈临桉一开始看他没反应,有点失落,但感觉到渡进自己体内的内力更多、更温和了,仔仔细细地梳理着自己的经脉,又没出息地觉得高兴。 “指挥使不问我是什么礼物,是何人相赠吗?”他的眸底渐渐漾开点笑,乌沉沉的瞳仁随着真气渐趋稳定,像是掀开了蒙着的雾,眸光透亮。 什么礼物并不难猜。至于谁送的,沈临桉身旁拢共那些人,八九不离十还是裴江照。 顾从酌道:“轮轴在泥地里容易卡住,要是碰上有人不怀好意,反成拖累。” 譬如像《朝堂录》写的那样。 沈临桉毫不迟疑,十分鲜见地驳他:“我觉得很实用,也很喜欢。” 顾从酌身形微顿,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沈临桉抿着唇,眼神寸步不退,看起来很执意要替送礼的人说话。 这人在他心里的地位还真高。 于是顾从酌退让道:“能得殿下夸赞,应是好的。” 两人之间又一阵沉默,这次,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像是两个聪明人都不约而同地犯糊涂,以致挣不脱这诡异难言的氛围。 直到探出沈临桉气息平稳,顾从酌才收了内力,准备起身走人:“殿下内息已稳,臣……” 他刚一动,沈临桉就再次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比上次要重许多,好像笃定了顾从酌不会挣开。 “顾指挥使。”沈临桉看着他,手指慢慢松开,就着这个姿势,将搭着矮几的、他亲手送给顾从酌的那件鸦青色大氅,重新拎起来,仔细披在顾从酌肩上。 “我很担心一件事。”沈临桉轻声说。 要披衣,指尖就不可避免地蹭过顾从酌颈侧,从颈后一点点向前,落在喉结向下约莫两寸的位置。 顾从酌感觉到细微的痒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开来,垂眼一看,是沈临桉用指节勾住了氅衣领口处的系带,末端的流苏在摆动间轻轻地晃。 他动作一顿,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见沈临桉乌黑的眸子完完整整装着他的身影:“担心什么?” 沈临桉牵着那两条流苏系带,慢慢地将它们打成一个漂亮的结,手却不松。 “顾从酌很在意轮椅,”沈临桉想,“是不是说,他很在意我骗了他?” 合理的推测,毕竟沈临桉没听说过有人喜欢自己被骗。 所以沈临桉的声音落在顾从酌耳边,如同呢喃的耳语,问:“下次见面,指挥使还会如同今日这般……待我吗?” 怎样“待”?与他站在桃花树下交谈,共同击退刺客?还是替他掩护身份,把他抱在怀中?亦或是送他上马车,替他理顺发乱的真气? 没有指明。 但两人都知道沈临桉的话是什么意思。 顾从酌盯着他,眸光微动。片刻后,他才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下次再见,殿下是乌沧,还是沈临桉?” 沈临桉毫不犹豫:“并无不同。” 他迎着顾从酌的目光,轻声却无比坚定地再次重复了一遍:“乌沧还是沈临桉,在指挥使面前,并无不同。” 顾从酌又“嗯”了一声。这次沈临桉知道刚才不是自己的错觉了。 他说:“那下次见面,还请殿下不要叫错。” 【作者有话说】 正答:三次指挥使!你居然叫了三次指挥使!而且沈祁走了还叫指挥使! 桉桉:努力装作是小白花.jpg 小顾:一剑能砍十个鞑子但是挣不开桉桉的几根手指.jpg 第88章 面具 望舟驾着马车,车轮辘辘走远。另一边,顾从酌翻身上马…… 望舟驾着马车, 车轮辘辘走远。 另一边,顾从酌翻身上马,与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看完尸首又连连叹息的常宁汇合, 朝着城内的方向行去。 常宁惯例碎碎念:“少帅,来那么多刺客, 你怎么一个活口也没留?” 没活口,怎么拷问出是沈祁主谋刺杀? “别想了,”顾从酌拉着缰绳,目视前方,“恭王缜密, 不会在此处露馅。” 即便是临时起意,沈祁差使的也必定是忠于他的死士, 几乎不可能被撬开嘴。 而至于话本中常写的, 刺客身上有指明主子是谁的刺青、令牌之类……现在哪家主子是这等生怕人找不出自己的蠢货? 常宁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与其指望对家粗心犯错, 还不如指望自己长进, 直接杀得对家死无葬身之地。 “行吧, 这次算放他一马。”常宁不情不愿。 说到恭王。 “对了少帅,”常宁想起什么, 汇报道,“你吩咐我去查的阑珊阁毫无消息, 还有那个孔逯,只能查到一半生平。” 顾从酌:“你说。” 常宁遂催马走近些, 压低声音道:“孔逯年方四十有七, 出身不错, 祖上还出过太医, 家里在城北开医馆, 有些名望。” “许是家学渊源,孔逯本人也通医理药理,孔家附近的老街坊都说他为人和善,没见对谁红过脸。” 恕顾从酌见多了魑魅魍魉,现在凡是旁人口中的和善之人,他都难以尽信。 顾从酌道:“然后?” “然后,”常宁没卖关子,继续道,“邻居们说大概十几年前,孔家的医馆忽然起了场大火,乘着风将屋子烧了大半。满条街的邻居都赶去救火,最后只从废墟里找出几具焦骨。” “孔逯一家四口全被烧死了,没一个活下来。” 顾从酌蹙起眉。 但在《朝堂录》里,孔逯不仅没死,还为沈祁效力了足足十七年。 他问:“顺天府府衙没查?” 常宁答:“查过,说火源在孔家医馆里的煎药房,是药炉不慎被打翻才起火。” 这么敷衍的借口,竟然都敢拿出来。 先不提孔家经营医馆多年,会不会在煎药时无人看顾;单说活人在梦中被烧死这点,就着实难以服人—— 这么大的火,孔家人疼也该疼醒了。 顺天府衙有多荒唐暂且不提,既然孔逯全家葬身火场,那么众人也不会再去关注一个死人的消息。常宁所谓只查到一半,应该就是到此为止。 话毕,常宁咂摸了下,奇道:“少帅,你说这帮人奇不奇怪,想让一个人销声匿迹有那么多法子,怎么都爱用火烧?” 常宁也看得透透的,稍一联想顾从酌叫他往恭王处查,却没找到半点孔逯与沈祁的交集,就知大抵是沈祁抹去了痕迹。 温有材叫人火烧府衙,温庭玉派人纵火码头,可惜常宁没有顾从酌那般入梦的奇遇,不知梦里的柴雨同样选择用火来焚尽村庄与乐船。 第108章 顾从酌道:“为了省事,为了复仇。” 一把火,能烧掉书信账本,烧掉皮肉骨头。烧完了剩下一堆灰烬,任谁来也难以寻出罪证。 归根结底,要么是纵火者将被害的人视作尘土,认为他们不值得自己费尽心思去寻更精妙的灭迹方式;要么是纵火者认为这就是死者的归宿,火焰以过往的仇怨为燃料,灰飞烟灭才算大仇得报。 “前面那个我听懂了,”常宁若有所思,问,“后面那个,谁跟谁结仇了?” 梦境、前世、话本,这些,顾从酌暂时还没打算告诉第二个人。 “我们跟恭王结仇。”顾从酌轻飘飘揭过去。 “那倒是,”常宁想也不想就应了声,一甩鞭子抽了记马屁股,毫不掩饰眼底的警惕,“他恨不得早点弄死咱们,咱们也恨不得早点送他去砍头流放。” 但凡提及恭王还有他谋害顾从酌父母的事,常宁的话就跟泄洪一样往外倒,想到哪说到哪:“说起来,我刚来找你的路上,正好跟他的马车擦着边过去。” “他当时在上马车,一只手托着那个平凉王世子,一只手背在后面。看见我居然还冲我点了点头,跟我打招呼!” 夜里翻脸不欢而散,白日相见笑脸相迎。 常宁啧啧不已:“少帅,你说这是不是他天生绝技,正面一张脸,反面又是另一副嘴脸,最爱戴着面具冲旁人唱戏?” “真是不要脸!” 顾从酌听他一股脑地倒牢骚,听到中间某个词,忽地身形微顿。 常宁眼尖,眼神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问:“你咋了?” “没什么,”顾从酌顿了顿,随口似的接了句,“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呗。”常宁催促。 相比起他,常宁性情外放得多,话又密,黑甲卫的弟兄们有什么烦闷都乐意跟他说道。只是常常莫名其妙,发展成两个人一块喝着酒抱头痛哭。 以往都是常宁拿不定主意来问顾从酌,顾从酌鲜少有拿不定的要问他……难道常宁其实也天生绝技,只是他不知晓? 顾从酌于是道:“要是有个人,戴着面具时说的话、做的事,与不戴面具时十分不同……那么究竟哪个他说的才是真心话,哪个他做的才是他想做的事?” “这还用想?当然是不戴面具的时候说真话了!”常宁脱口而出。 “恭王不就是吗?” 他扯着缰绳转过身,振振有词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笑脸盈盈跟你打招呼,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颇有道理。 但顾从酌隐隐觉得他说得不对:“我说的不是这种面具。” 常宁不明所以:“那你说的是哪种?” 顾从酌略一停滞,说:“……算是两种身份。” 常宁有丰富的开导兄弟的经验,再说顾从酌破天荒头一回有事“请教”,他就格外尽心尽力,拿出十二分的热情。 “我懂了,这样,”常宁灵光一闪,换了个法子问,“你更爱听他哪个身份说的话?真身份还是假身份?” 既然有两个身份,总有一真一假。 顾从酌沉默片刻,含糊地答道:“有时候是前者,有时候是后者。” 等等,这事听着耳熟,似乎在话本里听说过。 常宁悟了:“该不会是,你新认识了个人,觉得他还算可靠可信,却忽然发现他其实有另一种身份。而那身份,还十分不简单?” “……算是。” “那你就是着道了!”常宁猛地一拍大腿,“你想,什么人跟你说话,还得专程换个身份?” “无非是心知肚明,觉得自己真实的身份一旦暴露,肯定会被你拒之门外。所以想打感情牌,等你觉得与他情谊深厚、难舍难分了,再假装愧疚地向你道歉,搏你心软!” 越说,越字字刺耳。 常宁还没完:“这说明什么?说明人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没安好心……” 顾从酌打断道:“我揭穿了他,他还是想和我像从前一样。” “那更有鬼了,”常宁盖棺定论,“这说明他还善于揣测人心,先低头示好,赌你会心软原谅他,赌你舍不得责怪他!要我说,这种人最是可怕……” 顾从酌听他越说越夸张,忽地明白为什么以前看见军中的糙汉子找常宁诉苦,最终都以抱头痛哭为结局了—— 因为他心里也骤然翻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烦闷。 “驾!” 顾从酌一扯缰绳,胯下骏马得令,立即长嘶一声飞奔起来,扬了常宁满头满脸的沙土。 “哎哟我!” 常宁“呸呸呸”地吐出来,冲着前头的人影喊:“不是,我又哪句惹着你了?” “……还没说那人谁呢!” 而另一头,顾从酌策马一口气跑回镇国公府,把缰绳随手递给迎出来的董叔。 他边往书房走,边等不及似的,抬指勾住了衣领处的系带,三两下就要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 常宁那套歪理邪说还在脑子里打转。 顾从酌难得烦躁地蹙紧眉头,将系带利落扯开,随手将氅衣搭在臂弯。 指腹却在布料褶皱间,触到了一点异样的、微乎其微的突起。 动作停住。 风悠悠吹过,庭中桃花树枝头的几朵粉白轻轻摇曳。许是风缓,并未有一朵飘落。 顾从酌垂下眼帘,伸指将衣料间的那点柔嫩摘下来,摊开掌心一看。 那儿赫然躺着一片粉桃花。 * “月牙儿挂在窗头哟,酒壶揣着暖烘烘。 东家的大汉打呼噜哟,西家的狗叫……嗝!” 三月初春,某日深夜。 夜风呼啦,吹得巷子里家家户户挂在门口的灯笼吱呀作响。 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左摇右晃地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握着个空酒葫芦,边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边回家去。 城内有宵禁,兵马司举着火把沿着大路绕着圈儿巡逻,越靠近皇宫巡视越密。但像老头走的这种一人过都费劲的小巷,兵马司不来管,也管不过来。 老头半辈子长在这里,摸黑都能找着路,就是两只脚走得活像在打结:“路儿歪歪影儿摇哟,哼着曲子往家……唉哟!” 他脚下一绊,整个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酒葫芦脱手而出,骨碌碌滚出老远。 “哪个缺德天杀的,把柴火扔这儿了!”老头龇牙咧嘴地咒骂着,揉着摔痛的膝盖,眯着眼,骂骂咧咧回头往地上看。 寒澄澄的月光下,一截灰白的藕段横在窄巷漆黑的地面上,纹丝不动。 大半夜的,哪来的藕? 老头醉眼朦胧,伸手就往那段“藕”抓去,摸到先是满手冰凉,接着就是皮肉的软塌,隔着潮气,犹能摸到里头细瘦的骨—— 哪里是什么藕节,那分明就是条赤着的、煞白的小腿! 第89章 小郎 天蒙蒙亮。小巷里,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将…… 天蒙蒙亮。 小巷里, 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将这儿层层包围,个个神色肃然,人高马大, 把里头的景象挡得严严实实。 路过的百姓被拦在外边,窃窃私语。 顾从酌屈膝半跪在沾染露水的石板路上, 眸光沉沉地一寸寸打量那具尸首。 死的是个少年,看身形约莫十六七岁,穿着身质地尚可、颜色鲜亮的绛紫色绸衫,此刻衣带松垮,领口歪斜, 露出大片灰白却布满痕迹的皮肤。 鞭痕淤青新旧交叠,从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到胸膛, 甚至脖颈。再往下看, 在少年裸露的腿上,还有不少大小不一的圆形烫伤疤痕。 报官的老头在边上, 酒早都醒了, 正哆哆嗦嗦地回着盖川的问话。 没一会儿, 盖川快步折返,低声汇报:“大人, 问过了。据老人家说估摸是丑时发现的尸体,看到的时候, 人就已经死了。” 这般年纪猝然病死的可能很小。相对的,少年身上的伤痕极多, 有许多甚至创口新鲜, 明显是才添的。 创伤轻重轻重不一, 兴许就是其中某道伤及了肺腑, 才将人致死。 盖川顿了顿, 请示道:“大人,需不需要将人带回司里去,详加审问?” 重音压在最后四个字。 毕竟老头是第一个前来报官的人,除他之外,昨夜巷子里没有人再来报说发现了死人。而他本人除了翻来倒去地说自己昨夜一直喝得烂醉外,也没有旁的辩词。 从这个角度来看,老头也很有嫌疑。 顾从酌闻言,却说:“不必,他不是第一个发现尸首的人。” 盖川一愣,下意识问了句:“大人如何得知?” “你看。”顾从酌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食指,虚虚点了点。 盖川顺着他的手找过去,发现少年身上的绸缎外衫和里衣凌乱。腰带系着,但是结扣松散,绳头拖曳,像是被人扯开又慌忙地系回去过。 第109章 除此外别无其他异样,但少年的衣裳一件不少,莫非这人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钱袋没了。”顾从酌说。 盖川恍然:“难怪!” 看这少年打扮,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体面。这样的人在外行走,浑身上下怎么可能连一只钱袋都没有? 连那老头的腰上,都耷拉个打补丁的灰布钱袋。 由此,亦可反证老头不是拿走钱袋的人,否则他怎么敢去报官……就不怕来的官兵上来就给他搜身搜家,找出钱袋后直接二话不说把他押进大牢吗? 只有一种可能,在老头之前,还有个人看见了这名少年。当时少年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去,总之他摸走了少年的钱袋,也没有选择去官府。 这个人,可能只是在少年死后路过,见财起意;也可能是在少年咽气前就与他见过,甚至少年的死就与他有关。 顾从酌倾向于前者。 他吩咐道:“盖川,立刻去查昨夜还有谁来过这里,还有这名少年的姓名身份,也一并查清。” “是!” * 暮色初临,华灯未上。白日将尽未尽之时,别有一番慵懒又躁动的意味。 “这位爷,进来坐坐啊?” 漱玉馆门扉半开,传出里头断断续续的婉转丝竹,还透来丝丝缕缕的甜腻暖香。那香气如有实质,浓重到像是掺了千八百种的香料进去,甫一走近就缠上来,见缝插针地往人鼻孔里钻。 稍稍打眼一看,里头都是衣着单薄、或跪或坐的少年郎,捧着细嘴酒壶在给来客添酒。 单这些已经够不端庄,偏门口还立了个身着桃红团花褙子、发髻梳得油光水亮的“妈妈”,脸上打了厚厚的粉,捏着纱帕。 但凡有人从她门前走过,包妈妈就立刻扭着腰迎上去笑,惹得过路的人不是加快脚步速速离去,就是面红耳赤,唾骂一声“有辱斯文”挥袖而去。 任谁也能看出这是个什么地方,然而青楼楚馆向来不遭人待见,包妈妈早也都习惯了。她压根不往心里去,只扯着帕子,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这个月能挣多少银两。 斯文不斯文的,哪有真金白银揣在怀里实在? 不过,今夜倒还来了贵客。 正当包妈妈心思浮动之际,一架镶金嵌宝、光芒璀璨的豪华马车碾过路面,大大咧咧停在漱玉馆的正门口,车身宽阔,将来往的道路堵得死死的,好险惹得她破口大骂。 再一看,车轴是锃亮的黄铜,车帘是江南绣娘一月才能织上一匹的云锦,连拉车的骏马都配着镶嵌红珊瑚的鞍鞯。 包妈妈登时变了脸,笑容热切地正要迎上去,却看驾车的黑衣侍卫掀开帘子,从车厢里下来了个金光闪闪的公子。 “谁是管事的?” 说是金光闪闪半点也不夸张,那公子穿的是金丝绣锦袍,腰上挂着一溜儿红宝石挂坠和翡翠玉佩,摇着的折扇柄都是象牙制成。合着他手腕上戴满的足金镯子,可谓是一摇扇子,就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你就是这儿管事的?” 公子挺着腰,迈着四方步胡咧咧走到包妈妈跟前,脚也不停,劈头盖脸就扯着嗓子来了句:“本公子有个友人上月来过,说京城就属这儿最有意思……这里头都有些什么乐子,还不赶紧给本公子拿出来!” “哎哟,这位爷是头回来咱们漱玉馆吧?叫咱包妈妈就成。” 包妈妈边将他往里迎,边赶忙招呼,声音甜得能化出水来:“快请,咱们漱玉馆的乐子可多着呢!” 那公子“唰”地一开折扇,露出扇面上四个大字,“风流倜傥”。 他不耐道:“还等什么?赶紧带路啊!” “是是是!”包妈妈赔笑。 人一靠近,一股比漱玉馆里香味还浓的熏香扑面而来,简直要将人淹死。再抬眼看长相,这公子脸上尽是密密的痦子,就跟早上刚出炉的芝麻大饼似的。 只是饼撒了芝麻喷香,人长了痦子奇丑。 纵是见惯了各色人马的包妈妈,都被那脸吓得差点没稳住笑脸,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金疙瘩”,脸上笑得越发殷勤。 进了漱玉馆,在门外瞧见的不端庄还要再翻上几番。 两侧摆满酒案,瓜果点心林林总总排了满桌。中央是座半人高的平台,铺了厚实的绒毯,纱幔从房顶垂落,朦胧间不时探出舞伎的脸,眼波流转。 包妈妈领着痦子脸,一步一摇地从酒桌中间过去。边走,她边回过头,冷不丁瞧见那名掀车帘的黑衣侍卫也不声不响跟了进来,腰上甚至还配了把剑。 富贵人家嘛,总是惜命的。 她心里没当回事儿,只装作没看见,笑眯眯地问:“爷是想在厢房休息,还是在这大堂饮酒寻乐?” “自然是厢房!”痦子脸公子斜她一眼,“怎么,本公子还会少你这两个钱不成?” “哎,瞧咱这笨嘴,惹爷不痛快!”包妈妈笑着扇了下自己的嘴,引着他们往楼上走。 木梯旋转,挂满了灯盏。 漱玉馆造得精巧,足有三层楼。刚到二楼的楼梯口,就听见一阵尤为放肆的笑闹声从三楼传来,当中一个少年嗓音清亮骄纵,似乎正在与人划拳。 “这回又是你输,还不快脱!” 另一道男声讨饶:“世子爷饶了奴吧,奴可只剩一件了,若是再脱……” 少年尾音上扬:“怕什么?全脱了去,正好叫本世子瞧瞧你有几斤几两的本钱,够不够上本世子的……” 后面的话越发不堪入耳。 包妈妈见怪不怪,料想身后跟着的也是个老饕,回过头,那俩人果然脸色如常。 痦子脸公子甚至还一拍折扇,混不吝道:“哟,这是哪家的人,这么会玩?” “要不然你干脆带本公子上去,牵个线,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还有更不堪入耳的。 包妈妈笑容一滞,接着反应很快地说道:“哎哟爷,那里头的贵客早吩咐过,不爱人进去打搅。” “再一个嘛,这三楼的三间房向来只招待贵客。”她食指与拇指搓了搓,暗示得相当明显。 痦子脸冷嗤一声:“贵客?” 他顺手从腰上那一溜儿玉佩里扯下一块,看也不看就扔给了包妈妈:“现在够‘贵’了么?” 包妈妈伸手接住玉佩,触手温润,色泽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爷真是爽快人……咱这就领爷上去!” 与一二层相比,三楼的确别致得多,设了三间厢房,个个都格外宽敞。左一右二,楼梯左侧单独的那间被虞佳景占去,右侧的第一间黑着灯,似是无人。 包妈妈亲自将痦子脸公子领到了最靠右的那间,问:“爷还没说,要叫个什么样儿的小郎来陪着‘玩’?” 大昭的南风馆,都管里头伺候人的叫“小郎”。 “有什么样的?” 许是还没消气,痦子脸公子大大咧咧坐下,开头就挑刺道:“本公子看那位贵客房里可点了不少人,想来是把好货都挑走了……该不会只剩些姿色平平、上不得台面的,来敷衍本公子吧?” 包妈妈吊着眼,在公子脸上、身上滴溜溜一转,拿纱帕捂着嘴道:“爷放心,那位贵客的喜好,跟爷点不到一块儿去。” 说着,她伸手比了个往下的手势,还斜了斜眼,意味深长。 包妈妈又说:“刚才咱说话欠妥,实在这三楼的规矩是东家定的,不好破例……给爷赔不是了。” 她边说边亲自斟了茶,双手将茶捧到人面前,身子软软地倚在桌边。 看她认错的姿态足,痦子脸公子神色缓和,但接过茶后仍然没说话。 包妈妈遂压低声,道:“其实馆里新来了几个‘好货’,模样都十分出挑,也不曾接过客,很是干净。爷今日赏光,不如让爷先掌掌眼?” 痦子脸公子终于畅快了,翘着腿一挥手:“本公子不耐烦挑来挑去……你叫十个长相最好的来,先瞧瞧再说!” 十个?!! 这可是单大生意! 包妈妈喜滋滋地转身就要往外走,刚迈出两步,猛地一拍额头,又转过身陪着笑问:“瞧咱这记性,都还没问爷贵姓……一会儿小郎们来了,也好知道是哪位爷要他们伺候呀。” 痦子脸“啧”了声,摆摆手:“姓宁……得了,赶紧叫你的好货去!” * 包妈妈走后。 “宁公子”腾地从座儿上站起来,兴奋不已,对着那名黑衣侍卫低声道:“少帅,平凉王世子居然也在这儿?!” 自称世子,又好男风,声音还那么耳熟,不是虞佳景又是谁? 黑衣侍卫,不,顾从酌站在窗边,闻言略一颔首,肯定道:“是他。” 侍卫不是侍卫。 那么“宁公子”,显然也不是真来找乐子的痦子脸了。 常宁道:“平凉王世子……我记得他不是一直跟恭王好着吗?先头还一块赏花呢!” 第110章 这公子与侍卫,正是顾从酌与常宁。 时辰向前推移,七八个时辰前,顾从酌还在京城某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打量着地上的少年尸首。 而至于现在,他们为什么会在这,就是因为盖川派足了人手,查出了今早那名少年的身份—— 漱玉馆的小郎。 仵作那边尚在查验,说到底,顾从酌还是觉得少年的死有疑点。 这依然是他的直觉。 顾从酌道:“没错。” 常宁难以理解:“那他怎么还来这儿?” 这儿可是漱玉馆,京城赫赫有名的南风馆。顾从酌与常宁来是为了查案,虞佳景好男风,常理来说来这里也不奇怪,偏偏虞佳景与沈祁还关系亲密。 他就不怕沈祁知道?还是沈祁真有那么大度,无所谓他出入这种地方? 再一个,这漱玉馆的包妈妈极擅察言观色、见风使舵,要不然常宁也不会刻意多唱那冷脸的一出戏,免得叫她起疑。她又怎会看不出虞佳景的身份,敢冒着惹恼恭王的风险做生意? 顾从酌稍一思忖,心下就有了猜测,但没有直说:“等会就知道了。” 等会?怎么个等会? 常宁摊开手:“我刚可是试过了,要光明正大进他屋子怕是不行。” 顾从酌也没指望能光明正大进去:“待会你拖住人,我去看看。” 这里的“人”指的显然是包妈妈,还有常宁叫来的十个小郎。 “又是我?”常宁不乐意。 顾从酌挑起眉,瞥他一眼:“我看你挺熟练的。” 什么好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张口就来。 “那是做戏!”常宁一激灵,“你别瞎说,回头让……知道,不就误会我了吗?” 中间三个字说得含含糊糊。 顾从酌略挑眉,只道:“你这乔装的东西是哪里弄来的?” 他们俩的脸,京城中少有不认识的。要是不做伪装,前脚刚进漱玉馆,后脚御史就把弹劾的折子递上了御案。 而现在,不得不说常宁脸上的痦子相当惟妙惟肖,恐怕是常婶子站在他跟前也难认出来。 常宁答道:“除了半月舫,哪里还有这么以假乱真的假面皮和药膏?自然是……” 他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跟顾从酌大眼瞪小眼。 常宁颤颤巍巍道:“……她已经知道了?” 顾从酌好整以暇地说:“看来,婶子还得再催你好几年成婚的事了。” 第90章 隔墙 说话间,门外已经响起了连串的脚步和笑闹声,包妈妈领着人去而复返…… 说话间, 门外已经响起了连串的脚步和笑闹声,包妈妈领着人去而复返了。 常宁只觉天昏地暗,隔着门上的薄纱, 看见外头的人影个个都是掐腰露肩的男子,忽然悲从中来:“少帅, 要不咱俩换换……” 做戏归做戏,念两句话本上的词儿还不简单?真要让常宁搂着人花天酒地,他早鸡皮疙瘩起一身了! 顾从酌否道:“来不及了。” 包妈妈抬手就按在了门把上,热切地道:“宁爷?人来了!” 与此同时,顾从酌身形一动, 三两步掠至窗边,单手推开虚掩的菱花窗, 干脆利落地翻了出去, 末了还不忘吩咐:“记得查案。” 他们是冲着那名死因可疑的少年来的,顾从酌去盯了凭空冒出的虞佳景, 往小郎嘴里套话的活儿自然就落在了常宁身上。 常宁急道:“你……” 他就没哪回拦得住顾从酌, 这会儿照样只看见了个消失在窗口的背影。再转头, 房门“吱呀”被推了开来,包妈妈谄媚的嗓音合着小郎们或羞涩或大胆的见礼一块挤了进来。 “宁爷, 您瞧瞧,这可都是咱馆里最好的小郎……” “见过宁爷~” “问宁爷安~” 常宁浑身汗毛倒竖。 * 窗外则截然不同。 夜色浓稠, 风声阵阵。出了漱玉馆,那浓腻的暖香就消散得飞快, 顾从酌足尖在狭窄的窗台上一点, 借着有夜色的掩护, 很快就跃过两个窗台, 停在虞佳景玩闹的那个厢房窗外。 这是他刚才就瞧好的位置, 在这儿恰好有片够落脚的窗沿,下方便是漱玉馆后院对着的漆黑巷道,几乎无人经过。 对面则是一排排门窗紧闭的屋舍,仅有零星烛火在屋子里闪烁,照出的人影少之又少,并不会注意到漱玉馆的外墙上,还骤然多出了道如履平地的黑影。 隔着薄薄一层窗纱,里头的谈话笑闹比方才更加清晰。 只听酒过三巡,一个嗓音温柔的小郎软言软语地问:“……奴观世子兴致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奴虽愚钝,若能让世子散散烦闷,轻快一二,便是奴的福分了。” 看来这漱玉馆的包妈妈还很懂怎样教人,知道光靠酒色皮相难做长久生意。于是在快活过后,还叫小郎与客人说两句熨帖的体己话,好哄得人多散些银两。 法子虽老套,管用就行。 虞佳景哼了一声,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瞒:“还能为什么?你们这漱玉馆近来总有人上门寻欢……也不知是哪儿好,值得他三番五次地光顾!” 陪侍的几人心知肚明,知晓能叫他堂堂平凉王世子耿耿于怀的,当然只有那位恭亲王。 原来虞佳景是因为吃味赌气,才流连于漱玉馆的。 顾从酌在外边听得一清二楚,他对虞佳景和沈祁之间的纠葛无甚兴趣。 他关注的是,虞佳景说沈祁近日三番五次地来漱玉馆——先前顾从酌与沈祁打交道,能看出沈祁绝不是那等沉迷情色的人。 如此,沈祁的来往就别有意味了。 小郎不敢置喙亲王,只顺着虞佳景,柔声道:“奴只盼着世子玩得尽兴……” 话音未落,又一阵急而不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了虞佳景的厢房门口,将门倏地推开。 顾从酌眸光微敛:“是沈祁。” 果然,屋子里紧接着响起道沉稳声线,略沉着嗓子呵斥了句:“都退出去!” 虞佳景似乎愣了愣,随即不满地嚷道:“凭什么?本世子花钱叫来的人,你让走就得走?你谁啊?” 然而奇的是,那些原本围着虞佳景捶腿捏肩、殷勤备至的小郎们,在听到沈祁下令后,都齐刷刷地起身低着头,无一人敢多嘴多看,就鱼贯地退出了厢房。 不听给钱的主顾吩咐,却对后来者唯命是从。显而易见,这漱玉馆是沈祁的地盘。 顾从酌早有猜测,此刻证实倒不意外。反是里面的沈祁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冷意褪去几分,语气无奈地说:“佳景,这儿不是玩闹的地方。” 虞佳景虽然骄纵,却不是不通世事的蠢货。 他知道沈祁不是贪恋美色的人,漱玉馆八成另有玄机。但知道归知道,沈祁来了漱玉馆仍然是不争的事实,就不许他闹闹脾气吗? 虞佳景把脸扭向一边,回道:“你来这是不是玩闹与我何干?干嘛一来,就把我点的人赶走?” 态度仍然不如往日好,声音却软了些。 “胡说什么,”沈祁上前两步,熟练地哄人,“本王来此自有道理,三言两语说不清,总归不是你想的那样……再说,你哪里与本王无干系了?” 虞佳景不依不饶:“那你来这,都见过谁?从实招来。” 沈祁笑了笑,知道他这么问就是消气了,遂答:“就几个负责营生的管事,老孔,你知道的。” 顾从酌眼神微凝。 其实沈祁说得相当隐晦含糊,换做他人,估计也想不到这老孔其实是沈祁手下负责阑珊阁的管事。但顾从酌却瞬间将其与之前梦境的线索——“孔逯”联系了起来。 经手药材、起名“阑珊”,顾从酌直觉推测,阑珊阁就是沈祁制毒步阑珊的地方,孔逯即是突破口。 屋内的两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沈祁又温声道:“佳景,你知道的,在本王心里你最重要,旁人哪里比得上你分毫?那些都只是办事的下人,不值一提。” 虞佳景将脸转过来:“你见老孔可比见我勤快多了。” 顾从酌垂眸细听,以为这番安抚之后,沈祁或许会顺着虞佳景拈酸的话,谈些关于孔逯的正事。又或者聊聊沈祁的“大计”,包括平凉王的谋划、西南的盐铁…… 哪知沈祁闻言,居然低声笑了一下,说了句:“是吗?可本王见完他向来衣冠齐整,丝毫不乱。不像见过佳景,回回都要更换衣裳。” 再后来,就是两人急不可耐的脱衣声,还有带着缠绵水声的亲吻与急促呼吸,越来越失控。 顾从酌:“……” 他想错了,沈祁还真沉迷其中! 再听下去就是脖子以下的内容了,顾从酌悄无声息地从虞佳景的厢房外离开。 他目光一扫,看常宁所在的厢房还烛火通明,料想现在进去不好解释,索性踩上了侧边唯一一间黑漆漆、里边毫无声响的厢房窗台。 第111章 窗扉虚掩,未从内闩死。 顾从酌动作迅捷地推开窗,翻身而入,甫一踏上屋内的木地板,倏地就有一只微凉的手从旁探出来,搭上了他的手腕。 这屋里竟然有人! 顾从酌不自觉蹙起眉,手臂瞬间绷紧,正要先发制人,却突地闻到了一点浅淡的清苦药香。 是…… 只刹那迟疑,那几根手指就发力,拽着顾从酌向前半步,紧接着天旋地转,轻轻巧巧地拉着顾从酌,一同翻滚跌进了房中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锦被软枕深陷,床榻轻微晃动。 顾从酌被那股巧劲带着,最终仰躺在柔软的衾被之间。黑暗中,他先是凭借触觉以及极近的呼吸感知到上方之人的存在,再是凭借北地雪夜中磨练出来的优越视觉,清清楚楚地捕捉到这人的脸。 平淡无奇,五官端正。 然而顾从酌真正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双蜜糖一样的、流转着微光的焦褐色眼瞳。在昏暗下,那双眼专注地看着他,长而微卷的睫毛眨动,连带着那双眼里的倒影也一闪一闪。 顾从酌目光下意识地挪开,说:“殿下……” 挪开后看到的仍然不同寻常。因为眼睛的主人微微俯着身,领口处的衣领垂落,露出来半截纤瘦优美的脖颈,锁骨若隐若现,是细腻的瓷白,衣料在呼吸间幅度细小地晃。 顾从酌目力过人,即便不点灯烛,但或许是习惯使然、或许是他戳破了沈临桉的伪装,他还是习惯性地看向了某个特别的位置,在晃动的阴影里,捕捉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藏得极深的红痣。 他话到嘴边,突然就成了:“殿下,臣是来查案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从酌觉得沈临桉听到这句话,好像极浅地笑了一下。随后窸窸窣窣,也许是手臂撑得累了,沈临桉曲了手肘,以一种近乎亲密无间的姿势伏在顾从酌身上。 沈临桉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轻轻地补充了两个字:“郎君。” 榻边离得不远,他这一动,就好像快要从边上跌下去。顾从酌还没反应过来,手就不受控制地扣在了他细窄的腰间,将人往里拢了拢。 这一拢,两个人的腿就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隔着薄薄几层衣料,顾从酌能判断出他的腿应当刚用过药,并不绵软无力。 顾从酌没松手,就着这个呼吸相闻的距离,嗓音冷淡道:“倒不知殿下如此闲情逸致,不惜事后遭罪,也要贪图一时享乐。” 用药刺激经脉,想也知道药效退去只会更加疼痛。 沈临桉闻言神情微愕,随即立刻开口道:“我不是……” 房门忽然“笃笃”被敲了两下。 “乌爷,”包妈妈在门外笑得谄媚,“可是歇下了?” 两人一时默契地收了声。 包妈妈接着道:“咱看爷屋里黑了灯,却没什么动静,怕爷是嫌刚才送来的小郎不合心意……那孩子头回挂牌就被爷摘下,若是伺候不周,爷尽管说,咱立即换个懂事可心的来。” 一个,漱玉馆三楼非是贵客不迎;二个,挂牌摘牌,就算顾从酌并不踏足烟花柳巷,猜也能猜出意思。 他抬起视线在屋内粗粗扫了一圈,并没找到包妈妈口中的小郎,倒是在屏风上看见了几件褪下来,随手挂住的外裳和里衣。 不顾后果用药、费尽心思乔装,竟然是为了来作乐?合着前头替人理顺真气,还是他多此一举了? 顾从酌心底骤然涌起一阵烦躁,汹涌得像是某种出乎他意料的浪潮,三两下就将他的镇定从容打散大半,四识五海乱得不像样,还反激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火。 包妈妈又往上扔了把干柴:“乌爷,可要换人?” 火星噼啪四溅。 沈临桉只觉一阵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重心颠倒,整个人来不及反应就被顾从酌掀了下去,两只细瘦的手腕被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捉住,重重地压在了头顶的软枕上。 冰凉的皮革紧贴着他骤然发乱的脉搏,衣袖全部滑落,松松散散堆叠在肘部往下,露出同样瓷白的皮肉。 黑暗中视觉受限,感官就要敏感得多。 沈临桉被他牢牢禁锢,从未如此分明地感受到这样压下来的、气息凛冽的高大身躯。他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星半点的屋顶,好像已然完完全全落在顾从酌的掌控中,难以挣脱。 顾从酌黑眸幽深,俯下身在沈临桉耳侧说话。这下,沈临桉连那一星半点的屋顶也看不见了。 他说:“殿下若是吃力,不如及早换人。” 什、什么意思? 沈临桉听得不明所以,下一刻,却有一点粗粝沿着他的颈线下滑,悠悠转转,缓慢而充满压迫感地落在了他颈侧小心翼翼藏着的那颗红痣上。 剐蹭、摩挲,步步紧逼,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在这张床榻上无限放大。 勾勾缠缠,战栗不止。在沈临桉毫无防备之下,就从他微启的嘴唇里逼出了一声喘息,又被他克制着咽了回去。 门外能不能听见他的喘暂且存疑,但光是上下翻转、反客为主的动静,也够包妈妈停住叫新人来的动作。 “乌爷?”包妈妈讶然。 沈临桉瞳孔失焦一瞬,勉强收拢思绪,感受到顾从酌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不、不换。” 他强忍着从颈部飞窜上来的痒意,耳尖热意滚烫,用那双渐渐多出些朦胧水雾的焦褐色眼眸,盯着身上的顾从酌,讨饶一样。 “我……不想换。” 屋子外,包妈妈听见回答,自觉这单生意稳妥,施施然地走人。 而屋子内,顾从酌居高临下,存心要给人个教训,好叫这不顾腿疾胡来的病怏怏皇子长点记性,免得用多了药真气暴走,七窍流血到死。 “是吗,”他语调无波,尾音拖得长且缓,“殿下可要记得,若是经受不住、或是动静不够,还会有人——” “再、来、问、的。” 第91章 饮茶 沈临桉再回府,已是三更半夜。望舟推着轮椅侯在屋檐下…… 沈临桉再回府, 已是三更半夜。 望舟推着轮椅侯在屋檐下,眼睁睁看着那出了名的冷面指挥使抱着殿下,轻车熟路地翻进院墙, 如进自家后院一般进了殿下的卧房。 “就不能走门吗?”他在风中胡乱地想道。 轮椅用不上了,望舟又踌躇:“我现在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好在, 许是指挥使贵人事忙,没一会儿望舟就见他走了出来,照着原路翻出了皇子府,全程来去如风。 要不是望舟赶忙进去,看见沈临桉好端端就坐在卧房的矮榻上, 估摸着都要以为方才那阵“黑风”是他眼花。 “殿下,”望舟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送到沈临桉手边, “您怎么是和指挥使一道回来的?” 无怪望舟这么问,今晚沈临桉得了莫霏霏差人送来的口信, 就急匆匆用药出了门, 望舟还以为是半月舫出了差错。 怎么又遇上顾从酌了? 望舟不知道为什么, 沈临桉却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执起茶杯抿了口,顿了顿, 将那杯温茶慢慢饮尽。再开口时,嗓音还是半哑的:“我本来也是去找他。” 望舟不明所以:“……啊?” 沈临桉垂着眼睫, 却是不再说话了。 事情还得从莫霏霏让人捎来的口信说起,那会儿沈临桉还在府里, 有个半月舫的伙计急匆匆进来, 说副舫主有话要报。 莫霏霏性子急, 传信就三言两语, 别的什么都没说, 劈头盖脸只道:“姓常的来买了假皮药膏,跟姓顾的去漱玉馆了!” 沈临桉愣了一瞬。 他当然不会不知道漱玉馆是什么地方,也知道依照顾从酌的性子,绝不可能如此费心就为了找小郎排遣。 “八成是去查案的,嗯,对,应该是为了公务。”沈临桉如是想着。 再回过神,他就站在了漱玉馆楼下。 摘了漱玉馆的头牌、被包妈妈迎上三楼,打晕小郎把他藏在屏风后、再熄掉烛火等顾从酌进来。 最后他记忆里剩下的,就全是他被攥住手腕、按在床头,被颈侧的指腹来回磋磨,喘息从压抑变成低低的泣音,断断续续自齿关里漏出来的画面了。 想也知道,他脖颈上,现在大概全占满着细细密密的指痕。 沈临桉指尖动了动,没去碰自己的衣领,只是又将茶杯递给了望舟。 “最好,还是别让望舟发现。”沈临桉耳尖发热地想。 比如脖子上的痕迹,还有……发哑的嗓子。 * 镇国公府。 顾从酌进了屋,先是扯松了领口,再是三两步走到桌前,给自己沏了两杯茶。 房门啪嗒被推开,常宁后脚进来,顶着满身乱七八糟的脂粉味,面如死灰。 看见顾从酌,他幽幽地说了句:“顾从酌,你倒是回来得早。” 第112章 顾从酌现在心情不错,就格外谅解他遭的罪。 不过提他跟小郎的事儿像在故意戳人痛处,顾从酌于是选择直接谈正事:“你也不晚,说吧,发现什么了?” 这下常宁的眼神都不止是幽深了,是幽怨。但他还是如实汇报:“漱玉馆做皮肉生意,有官府存档,在京城已开了十余年,与其他青楼楚馆无甚差别。” 这是明面上。 说起正事,常宁的注意力就被引开,神色渐渐肃然:“不过,有个新来的小郎吃多了酒,还是说漏了两嘴。” “他说,漱玉馆来往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常客还好说,有的贵客癖好特别,专爱折腾人,往往接一回浑身都是伤,须在床上休养半个月才能好。” “这新来的小郎叫秋奴,今晚包妈妈本想送他去伺候那位贵客,后来因为我来,秋奴就逃过一劫。” 顾从酌想起那名死在街头的少年有满身不堪入目的鞭痕,还有烫伤。 常宁与他想到一块去了,沉了脸,说:“漱玉馆如此行事,就不怕出人命?” 顾从酌简洁明了:“律法不管。” 经此提醒,常宁兀地想起按大昭律法,良家不得自卖为奴,不可逼良为娼。贱籍即便报官,官府也不会理会。 但律法管不了,他们自己难道不会跑、不会闹吗? 顾从酌道:“他们都是哪儿来的?” 常宁问得一清二楚:“秋奴说了,漱玉馆里的,家里都是恭王庄子里交不起租的佃农,世代都是奴籍。” 奴籍为贱,且无有大机遇,几乎子孙后代都不可翻身。 常宁叹了口气,只道:“……秋奴还说,每回伺候完那些贵客,包妈妈就会让人送一碗汤药给他们,说能镇痛安神。受伤的小郎喝过后,的确都说有效,再疼的伤也能安然睡着。” 既然不到危及性命的程度,小郎们自然偃旗息鼓,选择认命——不认又能如何呢?要让一个人听话有千百种法子,何况是在青楼楚馆,何况是在漱玉馆这样于京城屹立十余年的地方。 想来多得是让人乖乖低头的手段。 而漱玉馆,是沈祁手里的。 顾从酌眸光微冷,再开口时,嗓音沉沉:“有弄到汤药吗?” 既是沈祁手下,又能拿出“药”,不能怪顾从酌神经敏锐,实在是“步阑珊”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 恰在此时,门口有个玄甲覆面的黑甲卫来报,说北镇抚司的盖同知递来了信。 两人默契地收了声。 顾从酌将那封烫着火漆的信拆开,把纸张施施然展开,上头赫然写着: 【具供状人狗蛋,年十一,系保定府流民,现暂居城西破庙。今蒙官府垂询,不敢隐讳,所供皆实。】 竟然是份口供。 顾从酌先翻到最后扫了一眼落款,上头供状人画了十字押,代书人是高柏。 再往回翻: 【……昨夜听过更鼓,大约是子时三刻,小人在胡同里睡到一半,瞧见漱玉馆的云小郎独自走在巷子里。云小郎心善,时常赏小人两个铜板买吃食,小人便追上去想讨点钱垫肚。 小人还没走近,远远地刚冲云小郎喊了一声,就看到云小郎身子一僵,两条腿抖得厉害,一下子就栽倒在地。 小人连忙跑上去看,却见云小郎面色青紫,一探鼻息已经断气,像是突发急症。小人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四顾无人,瞟见云小郎腰上挂了个荷包,一时贪心就偷了去…… ……官府明鉴,小人愿指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云小郎就是死在街头、满身伤痕的那名少年,他遗失的钱袋成了盖川寻人的线索。 至于面色青黑、突发急症,顾从酌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眼了。 上一次,是他下江南,验尸周显。 顾从酌眉头微拧,掂出纸张厚度应当不止这一页,用拇指与食指一捻,翻出下一份盖川送来的物证。 这次是份仵作的剖验文书: 【谨依北镇抚司格例具验状。 卑职奉命检验漱玉馆云奴尸身,见其面容漆黑,唇吻紫绀,四肢僵直……鞭痕、烙伤累累,尤以左腿外侧鞭伤最烈,皮开肉绽处见白骨森然。 诸如此类,似急骤卒中而死……异者,其腿骨上有纹路绯红,状若蛛网,以皂角水洗之不褪,以铜刀刮之愈明,疑已深入骨髓……遍寻案卷,未见此疾,疑是罕见奇毒。 不敢妄断,谨此备录呈堂。】 署名的位置写了三个人名,笔迹各不相同,看名字一个比一个资历深。 顾从酌略一思索,就知道以盖川的倔性子,估计是一个仵作没验出来就不甘心地换人。没想到轮完三个都对此毒束手无策,未能给出确切结论。 仵作不知道,顾从酌知道。 这是步阑珊。 * 屋内兀地陷入静默。 常宁也接过两张薄薄的纸看了一遍。 良久,他才接着顾从酌的话,继续说下去:“……秋奴说,这药包妈妈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漱玉馆里估计无人能拿到。” 云小郎死于步阑珊,无论如何他们都得想法子弄来这所谓的“镇痛汤药”,以作线索。 “不过,我今晚为了摸路出来上过三趟茅房,画了张漱玉馆的图。” 常宁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绣了鸳鸯的桃红帕子,上头鸳鸯交颈,空白处用酒液描了漱玉馆的房间布置,还有后院的轮廓。 帕子在桌面上摊得平平整整。 常宁伸指按在上面,说:“你看,前面是大堂,有歌舞表演的台子;然后是二楼,招待留宿的客人;再接着是三层,招待包妈妈口中的贵客……这些我们都看过,大致没问题。” 他的手指往下移,下边的线条就粗糙得多,应是怕人起疑,草草画的:“这是后院,往东是堆杂物的柴房,往西是厨房。中间一溜儿是包妈妈还有小郎们住的矮房,挨着茅厕,角落还有一口共用的水井。” 布局规整,与寻常人家的院子没什么两样。硬要说的话,因为开门迎客,柴房和厨房都要大上不少。 顾从酌沉吟片刻,问:“有没有哪个管事姓孔?” “没有,”常宁斩钉截铁,“我特意问过秋奴,除了小郎,这漱玉馆的管事只有包妈妈一人,众人一概听她调遣。” 那么问题来了。 刚刚在虞佳景的厢房外,顾从酌亲耳听沈祁说来见过几次孔逯,还说虞佳景知道孔逯。可虞佳景是今晚吃味才来了漱玉馆,那他们以前是在哪儿见的? 《朝堂录》说是王府,顾从酌也推断虞佳景在王府见过孔逯。 但亲王出入烟花柳巷,必然被御史弹劾“有辱皇家威严”,沈祁爱惜羽毛,定然不愿在这种事上遭人诟病;而孔逯,明面上是个“已死之人”,也不宜过多现于人前。 除非,还有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连接恭王府与漱玉馆,才使得他们都能来去自如,不引人注目。 虞佳景之所以得知沈祁来漱玉馆,应当是出于某种不得已的原因,沈祁暂时不能走这条密道,才被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的虞佳景发觉端倪。 不得已的原因是什么?密道为什么不能走了? 顾从酌的目光随着常宁的指尖移动,从图上看,漱玉馆的确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异常之处。但不知怎的,他心底那丝违和感不仅没消散,还越发重。 顾从酌脸色沉凝,烛光在他深黑的眸中跳动。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若能找到这条潜藏的密道,便等于扼住了沈祁的命脉。 前院人来人往,喧闹不休。要做什么都难以掩人耳目,已经被顾从酌排除在外。至于后院,顾从酌的食指落在后院的位置,依次点过柴房、厨房,最终又落回包妈妈的住处。 厨房每日采买清洗、做菜上菜从不停歇,人多眼杂,若真藏着密道未免太过冒险。柴房还有小郎们的住处也是同样的道理,水井更不必说了,就大咧咧露在院中。 密道和孔逯要藏,只能藏在包妈妈那儿。 顾从酌心里有了数,也不兜圈子,直接就对常宁说:“我还得再进趟漱玉馆。” 常宁想也不想:“我跟你去。” 顾从酌依旧直截了当:“不行。” 常宁眉头一跳,刚想直接问为什么。 “沈祁缜密,有他在漱玉馆里,事情要麻烦许多。”顾从酌没跟他客气,“我进去前,你想个法子把他引走。” 常宁一想,也是这道理,眉头就松下来。 “行!”他爽快答应,把那块桃红帕子往顾从酌的方向推了推。 意思是顾从酌把帕子带上,能看看路线。 顾从酌没接:“不用。” 爱要不要,常宁抓起绣了鸳鸯的帕子,趁顾从酌没注意,随手找了个抽屉塞进去,免得回头还能用上。 常宁做贼心虚地瞟了顾从酌一眼,看见顾从酌又拎着茶壶给自己倒水。 第113章 他边纳闷顾从酌今晚究竟有多口干舌燥,水都见底了,边三两步就冲去洗澡—— 还赶着天亮后去趟半月舫呢! 第92章 偷花 弘煕二十三年,三月十三。城郊某座田庄,佝偻着背的佃…… 弘煕二十三年, 三月十三。 城郊某座田庄,佝偻着背的佃农在田埂间忙碌地播种,汗水顺着他们凹陷的脸颊滚落, 砸在初化冻的土地上。 突然,天边响起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佃农们无一人抬头, 倒是执着皮鞭的管事们看见数十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来,“吁”地急停在田庄大门前。策马的骑士个个身披制式的玄色铁甲,面部覆着冰冷的面甲,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 打头的却不遮脸,那人猛地一勒缰绳, **马立即人立而起,发出声响亮的嘶鸣, 蹄铁好险正中慌里慌张迎出来的管事胸口。 他并未下马, 就劈手将一本厚厚的奏折甩在了管事脸上,冷声道:“御史上折, 弹劾恭王于此地藏匿隐户、私占田亩, 数目惊人。” 那本奏折先砸得管事头晕眼花, 再“啪”地掉在地上,摊开的纸页足有数千墨字, 密密麻麻。 “奉陛下口谕,黑甲卫特来彻查!” 常宁居高临下, 目光如电扫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的田庄管事,厉声道:“庄内所有田亩账册、户丁名簿, 一应文书, 全部封存呈上……若有半分隐瞒延误, 严惩不贷!” 玄甲骑兵步步紧逼, 策马前踏, 呈合围之势堵住大门。 许是平日里仗着恭王沈祁的威风,作威作福惯了,这管事此刻被突如其来的罪名骇得脸色发白,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上来。 管事点头哈腰:“大人稍安勿躁,小的这就派人……” 边面色恭谨地说着话,他边动作隐晦地朝身后摆摆手。很快,人群里就有两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去,迅速无影无踪。 想来是去通风报信。 怪的是,跨坐在马上,雪地也能厉眼找出埋伏鞑子的黑甲卫,此时竟然齐刷刷地静候在原地,像是根本无人发觉。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漱玉馆后院的厢房内,顾从酌立在墙前,用指节细细敲过墙面,确认响声空荡后,找到机关按下。 只听不知安在哪儿的机括发出“咔哒”轻响,面前半边墙面无声向内翻转,露出后面一条勉强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幽暗密道。 密道深邃,不见尽头,唯有两侧的是闭上嵌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幽幽地照着底下粗糙的石阶。 包妈妈双目紧闭地软倒在地,显然是昏厥过去,对自己死守的秘密就这样被揭开一无所知。 顾从酌未瞥她一眼,抬脚踏入密道。 阴湿之气登时扑面裹来,顾从酌刚行出两步,身后的墙壁就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般朝内合拢。 就在墙面彻底闭合的前一霎那,顾从酌敏锐地感受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风从缝隙里飘进来,轻捷如燕,甫一落地,就贴在了顾从酌背后不到半步的位置。 一点微凉落在顾从酌的左臂,接着攀沿向上停在肩头。 “郎君。” 有人轻轻在他耳边说:“皇叔狡诈,郎君一人恐中诡计。” 细小的气流擦着顾从酌的耳廓散去。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偏过头,没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拨下来,只是淡淡道:“殿下的腿不要了?” 珠光清冷朦胧,照出那阵风始作俑者的面容——五官平淡、过目即忘,却生了双蜜一样的焦褐色眼瞳,此刻盈盈含笑,光泽流转。 “多谢郎君挂怀,”沈临桉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意有所指似的说,“一时之痛,总好过牵肠挂肚,失魂落魄一辈子……这么想想,非来不可。” 顾从酌眸光微动。 沈祁若真将步阑珊藏在这里,且被他们找到,对沈临桉来说,的确是关乎他能不能将腿治好,彻底摆脱轮椅的大事。 何况《朝堂录》里也写,沈祁自己亲口说能治好沈临桉的双腿。这步阑珊既然来自于他,沈祁真有解药也不奇怪。 于是顾从酌道:“恭王多疑,殿下跟紧。” 这就是同意了。 沈临桉从他身后两步挪到他身边,手收了回来,垂下的衣袖还紧挨着顾从酌的手腕,在行走间一晃一晃。 他也学顾从酌侧过头,边走边问:“郎君不问我为何出现在此吗?” 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他在顾从酌查案的时候出现了。有些时候,甚至常宁都不一定跟在顾从酌身边。 假如换作旁人,都该怀疑身边是不是有沈临桉的眼线,由此生出嫌隙。 顾从酌目不斜视,答案听起来莫名耳熟:“殿下不说,臣就不问。” 闻言,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而顾从酌本就是个不把心思写脸上的人,加上此时密道内光线昏暗,就更加难以判断他究竟在想什么。 密道内一时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原本仅容两人抵肩而行的通道,不知何时变得宽敞。脚步声生出更加空旷悠长的回响,一下接一下。 越往里走,密道内阴沉的气息就愈发浓烈,如同细细密密缠绕上来的丝线,将人从下往上包裹,最终溺毙到口鼻,拖进深不见底的水潭。 夜明珠熄灭,潭底伸手不见五指。 而黑暗中不仅看不清人、猜不透人,似乎还会与静默无言一起,将各种各样积年累月压在心底的思绪全都放大,空落落地沉在人心头,搬不开又放不下。 沈临桉突然有点气馁。 因为顾从酌对待他,好像仍旧和以往一样,“不说就当不知”“不说就不问”……这究竟是因为顾从酌觉得“不必问”,还是顾从酌觉得“不必问”? 绕口令一样。 沈临桉想到这,忽然轻笑一声,不依不饶地说:“郎君不若猜一猜呢?” 猜不着,干脆问出口,好叫他知道顾从酌在想什么。 顾从酌不假思索:“漱玉馆或藏有奇毒,殿下前来寻求解法。” 沈临桉答:“这只是一半。” 顾从酌又道:“恭王阴狠,殿下来寻证,以求公道。” 措辞较为委婉。 沈临桉比他直接得多:“我与皇叔的账,理不清说不完,总有清算的那日……但不是现在。” 仍旧不对。 这次顾从酌略一思忖,不知想了些什么,他竟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与虞世子有关?” 沈临桉不明白这跟虞佳景有什么干系,愣怔片刻才勉强抓住点思路,脱口而出:“郎君觉得,我对虞佳景有意?” “没有,”顾从酌顿了顿,说,“只是随口一问。” “听起来不像。”沈临桉心想。 他又想:“有意无意……你都能想到我与虞佳景,为什么没想到我与你呢?” 难道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沈临桉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就见眼前乍然现出一道雪白刺目的亮光,接着打横扩宽,蛮横占遍全部视野。 白光褪去,景象浮现。 四面坚硬的石壁骤然空出左侧,换成了一整片光滑剔透的琉璃板,清澈无暇地映出下方令人瞠目结舌的奇景—— 那是个巨大无比的空洞,最宽处目测足有数百步。目光所及之处,尽数栽着大片大片洁白如雪的花朵。 那些花朵形态妖异,花瓣层层叠叠。花茎纤细如银丝,花蕊透明近若无色。花瓣向外舒展,大多呈纯净的白,少数在瓣尖点了浅粉,极少数花朵盛放,绯红浓郁。 顾从酌自认见识不算浅薄,花朝节时也曾踏遍街头巷尾,却从未在任何一处见过哪怕一朵与眼下奇花有半分相似的花卉。 空洞里没有风,只有条不算宽阔的河流蜿蜒穿过花田,水流湍急如同奔马。 河身则渐走渐陡,到花田尽头突出空洞,撞向看似严丝合缝的石壁。河床骤然断裂,水流裹着浪花俯冲而下,如银绸倒挂,却找不到终末。 顾从酌忽然明白了进密道时的阴湿气息是从何而来,因为此刻即便他们居于高处,隔了琉璃,仍能感受到那股直迎面扑来的水雾气。 但说这里是块纯粹的、天生地养而成的花海不够准确,因为环绕的洞壁坑坑洼洼,有明显人为斧凿过的痕迹,经过了大量人力的开拓。 与此同时,二人还眼尖地注意到数名身着粗布短打的花农,动作小心地行走在花丛间,只仔细地寻找,摘下那极罕见的绯红花,放入腰侧挂着的藤编篮中。 花海边沿靠近石壁的地方,零星站着几个身着轻甲、腰佩长刀的壮汉,目光如鹰隼般时不时扫向人群。 而被壮汉簇拥着的,则是个年约四五十,眉心皱痕极重的男人。 几乎在看到他的瞬间,顾从酌脑海里就骤然弹出个名字—— “孔逯。” 第114章 奇花、密境、已死之人…… 沈祁的秘密,还真不少。 得益于身居高处,他们能轻而易举看清底下人的动作,下面的人却很少有抬头往上看的习惯,也并未发现他们。 这也是他们搜查潜入的好机会。 顾从酌眼神微凛,对沈临桉说道:“殿下,我们先向前走。” 说着,他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右手无意识搭在腰间剑柄,是防备的姿态。 沈临桉应:“好。” 或许是这条通道专供沈祁与孔逯来往,路面修得格外厚实平整。两人沿着左侧的琉璃板行到尽头,才找到一间布置类同书房的密室。 临进门前,顾从酌抬头看了眼,上头挂着石刻的匾额,龙蛇飞动,题着“阑珊阁”。 室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个书架。架上有不少按年月排列的书信,角落里甚至还摆了个上锁的檀木匣子。 坦坦荡荡,一览无余。非要说奇特的,是它造了东西两门,无论从通道哪边,都能进入阑珊阁。 书信里是孔逯与各地官员的来往。檀木匣子上的锁钥复杂精细,顾从酌拎着锁头看了会儿,沉声说:“得出去另找个锁匠。” 一只纤长的手从背后探出来,施施然取走了那个匣子。 沈临桉端详少顷,温温和和道:“半月舫就有可靠的锁匠,郎君若是信得过我,可交由我……” 话没说完,就听阑珊阁的另一头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孔大人,求您念在俺为您做事多年的份上,别将俺赶出去……俺发誓下次绝不再偷红花了,俺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俺儿子病得厉害,没钱治啊!” 孔逯出了声,嗓音宽厚:“……你先别急,我没想赶你走。我就是想不明白,洞里有大夫有药,也并不是不发工钱,你要给儿子治病,用得着偷红花吗?” 答话的人讷讷:“药铺许久都没存货了……” 孔逯似在疑惑:“外出采买每半个月一次,怎么会许久都不补药?” “采办的、采办的人说,银钱不够,买不了。” 那人几番犹疑,想到自己还在重病的小儿子,终究还是说出口:“孔大人,是不是有人在克扣、克扣王爷分给俺们的钱……?” “听你的意思,是我克扣?”孔逯叹了口气,“大伙都是这么想的?” “没,就俺一个,俺也不是那意思!俺就是随口问问!” 孔逯像是没听见:“行了,我不怪你。花呢?” “俺带来了!就在这!一片花瓣都没少,俺包得好好的呢!” 随着话音,响起两下略重的脚步。应当是有人上前,接过了他偷的红花。 “谢谢大人、谢谢……啊、嗬——” 长刀入肉,人身倒地沉闷。 孔逯的嗓音仍旧温煦:“花给我,把人带下去罢……机灵点,别吓着其他花农。” 第93章 我信 偷花,就是起了歹心。孔逯不消多费力就能猜出这偷花贼…… 偷花, 就是起了歹心。 孔逯不消多费力就能猜出这偷花贼的心思:无非是看他们无比珍视红花,以为这红花是价值连城的奇药,能卖出绝顶的好价钱, 才冒险偷花。 却不知白花无碍,红花是味罕见奇毒。体魄不强者, 触之先是头晕目眩,接着就会高烧不起。 孔逯能这么快知道有人偷花,就是因为他小儿子重病。 可单单这样还不足以让孔逯起杀心。 贪欲嘛,世间人哪个没有?孔逯扪心自问,他自己也不例外。 之所以杀了他, 是因为他既然敢偷花,就说明有法子将花带出去。出去, 就意味着泄露秘密。 许多许多秘密, 例如此地能容人、能养花,养出别处不见踪影的花;例如恭王在此制作奇毒步阑珊, 原料正是红花;例如这里有进无出, 采买的人都是恭王的亲信, 孔逯细心筹谋许久,才拉拢其中几个人, 能在采买一事上动点手脚。 孔逯很清楚,他自己是绝无可能逃出这里的, 他也从没抱过这种念头。 但他还是要钱,钱总能给他和他的家人, 在这片囹圄空洞里, 多带来一些额外的快乐和幸福。 “……还是再换批新人进来吧。”孔逯漫不经心地想道。 毕竟当有一个人冒出他在克扣的念头时, 往往代表大多数人都在这么想了。 他踱步到阑珊阁前, 抬手缓缓将门推开。 随即眼前一黑, 意识全无。 * 顾从酌随手将孔逯劈晕在地。 沈临桉屈膝在孔逯身前,在他衣袖里摸索几下,从袖袋里拎出个五六寸长的扁木盒。滑开盒盖一看,里头欣然是一朵花瓣舒展,通体妖红如血的红花。 红花有香,但并不是兰桂那样的馥郁芬芳,反倒有一股湿漉漉的、甜腥的潮气扑面冲来。朦朦胧胧,如同半透的水雾,轻飘飘蒙上了沈临桉的口鼻。 沈临桉呼吸一窒,无孔不入的水汽腾地化作千百只冰冷粘腻的手,猝然抓住他的脚踝,将他下拽、再下拽,拽落到难以逃脱的潭底。 视线模糊扭曲,耳边轰鸣不止似是汩汩水流。 沈临桉感觉到自己好像在不断下沉,双腿却重得根本无力抬起,任由脑海中的无数画面洪流般翻涌、炸开,光怪陆离。 是雪夜逃亡,有人在一点剑光中救他于危难;是半月舫隔屏相见,有人影透在绢面,接着惹来城巡,人影揽他入怀;是江南乐船描摹他眉眼,劝他留下养伤;是桃花林遇刺,众目睽睽,与他传出荒唐名声…… 最后纷乱倒转,跃回不知多久以前,有一小公爷因父母在外征战,暂居京中,某次入宫,偶然迈进了他的殿门。 或远或近的片段疯狂闪现、交织,最后被沈临桉残存的理智强行收拢—— 一人玄衣银剑,肩背宽阔如山影,眉峰似刃,眸色沉寒,神容淡漠,就立在他所有迷乱的念想正中心。 而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却带着能穿透任何伪装掩饰的锐利,正直直地注视着他。 像是在说,你骗不过我。 * 顾从酌草草翻了遍书架,从中拣出要紧的几封书信藏进竹筒收好,用以呈给皇帝作证。 这里到底是沈祁的地盘,算算时间,常宁那边估摸着也拖到了极限。 顾从酌转过头,正要开口叫沈临桉撤离。却听“啪嗒”一声,沈临桉飞快地将盒盖推回原位,眼睫垂着,眸底情绪不明。 “殿下,此地诡谲,不可久留,”顾从酌简洁明了道,“不若先离开……” 如果顾从酌没猜错,檀木匣子内装着的应当就是步阑珊的制毒之法。再加上这一眼看出是用于制毒的红花,沈临桉的腿疾要治好,就有了希望。 然而他身前站着的人,起初一动不动形同木偶,听到某两个字眼后却突地抬起头。 紧接着顾从酌眼前一道身影倏然晃过,有只纤瘦的手腕不明不白搭上了他的胸膛,按着他连退数步,背部直接靠上了他们进来时的那道石门。 清淡熟悉的药香追在其后,结结实实扑了顾从酌满怀。 顾从酌眉心一动,还以为沈临桉是腿疾复发,想找个人带自己出去。结果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怀里的人已经伸出两只柔软的手臂,亲密无间地搂住他的脖子,呼吸近在咫尺。 “别动。”沈临桉低声说。 要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顾从酌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打得措手不及,想问问沈临桉究竟怎么了,一低头,就撞进了双空空蒙蒙的焦褐色眼瞳。 那瞳孔不见亮光,细看之下,边沿还泛着一圈若有似无的妖异绯红,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顾从酌。 “是毒。”顾从酌心下一凛。 他刚才在密道里沿途都不曾回头,自然也看不见身后的沈临桉是什么神色。现在想来,沈临桉似乎从他说完那句“随口一问”后就没了声响。 彼时顾从酌还以为他是不愿多说,现在想想,沈临桉是不是从那时起,就中了招? 想想也是,此地能栽制出步阑珊的毒花,天长地久,估计这儿的风与水里都自带毒气。 沈祁和孔逯用了什么法子避毒暂且不知,沈临桉本就毒入骨髓,靠猛药刺激经络才能行走一时半刻。 现在么…… 顾从酌兀地想起沈临桉刚才合上盖子时的重响,想来是毒效积累又被毒花一激,毒性游走全身了。 这事拖不得,顾从酌三两下将来龙去脉理顺,抬起手想把沈临桉的手臂捉下来,先将人带出去。 “殿下,先离开这里。” 沈临桉觉得,自己似乎被裹挟在彻骨的冰水里。 水流冲淡了外来的声响,隔着起伏晃荡的水波,他只听到顾从酌说“离开”,只感觉到顾从酌要将自己的手拿下来。 “他发现了吗?他知道了吗?”沈临桉混沌地想。 发现他不是想象中那样温润如玉,知道他不是表面上的光风霁月,得知他本质上是一个阴暗的、不择手段的人…… 第115章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他就觉一阵难以遏制的寒意从脚底漫上来,不由分说冻住了他的骨血。沈临桉心慌意乱,耳边转来转去久久不息,都是顾从酌说要“离开”。 顾从酌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刚有抽身的迹象,沈临桉那双失焦的瞳孔就骤然缩紧,像是幼兽被惊扰,喉间模糊地咕哝了一声:“……不许。” 原本只是搂着顾从酌的手臂猛地用力,硬生生将他往下拉了两寸。 不许什么? 顾从酌身形微顿:“殿下,先离开……” 下一瞬,冰凉的唇瓣如同走投无路,飞蛾扑火般,决绝又执拗地撞上了顾从酌的嘴唇。 沈临桉重重地吻住了他。 “……!” 这次,顾从酌也像是中了毒,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感觉到沈临桉的嘴唇又凉又软,毫无章法地咬着他的唇。 恍恍惚惚间,顾从酌甚至感受到了一点湿濡,还有沈临桉小狸奴似的、急切的舌尖,触碰他的唇缝。 药香愈发浓烈,顾从酌脑海也是罕见的空白一片。不知道实在是事发突然,猝不及防,还是他本能地不想推开,总之他就任由沈临桉毫无章法地亲着。 不知多久,怀里的人好像换不上气,这才勉为其难似的,放过顾从酌的嘴唇。 “殿下,先离……” 怀里的人一震,急急地又吻上了他。 “先离……” 一吻落毕,沈临桉眼眶泛红,轻喘着再次抱上来,亲吻。 “离……” 又是一个吻。 反复数次,顾从酌仿佛终于意识到哪个字眼引得这位殿下毒性迸发,闭口不言了。 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顾从酌不好说话又不好动弹,正僵持着,背后沉重的石门发出“桄榔”一声巨响。与此同时,机括弹动的锐响破空而来! 数道漆黑的短箭从密室各个角落疾射出,顾从酌反应奇快,单手扣紧沈临桉的腰免得他摔在地上,另一只手即刻拔剑出鞘。 “铮——!” 寒光如练,火星四溅。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后,阑珊阁内的暗箭已被悉数劈断,横七竖八躺了满地。 顾从酌边提剑边往后退。石门洞开,冲入耳畔的却是湍急水声。顾从酌回头一看,石门外厚实的地面不知何时轰然塌陷,取而代之的是断崖般的裂口。 隔着琉璃板远望过的河流现在就在他们脚下,倾泻奔腾,撞出雷鸣般的轰响。激荡的水汽绽开成浪,喧嚣震天。 去路断了! 方才一路向前,居然不知不觉盘旋过了小半个空洞。不止如此,在瀑布的水声中,顾从酌还听见数百、数千着轻甲持长刀的壮汉围拢过来,严严实实挡住了前路。 一间阑珊阁,横贯通道,东西两门。顾从酌起先当它是为了方便沈祁和孔逯出入,现在看来,恐怕还有借着天时地利,将擅自闯入的人逼入绝境的意图! 进退两难,怀里的人突地攥住顾从酌的手腕。 沈临桉低低地喘着气,说:“……放我下来。” 顾从酌一顿,垂眸审视着沈临桉的眼睛,见他瞳仁边缘仍是淡淡的红。 那红不深,却恰如其分地提醒顾从酌他们方才都做过些什么。只是时机确实不妥,现在似乎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顾从酌没放手,淡淡地说:“我会带殿下出去。” 前路是有千军,但沈祁把这群人养在这里,未必用了军中的法子操练。至少顾从酌匆匆一瞥,最前头的壮汉冲得歪七扭八,并不是毫无胜算。 沈临桉摇摇头,说:“他们会用毒。” 阑珊阁里的暗箭在地上泛着幽蓝的光,长刀上若是涂毒,万一是步阑珊,顾从酌只要受伤只会越来越难杀出去,最终被耗死在这里。 密集的人影涌动靠近,果然如沈临桉所言,除去有不少人持刀外,还有一批壮汉拎着弓弩,箭在弦上。 沈临桉抬着头,声音在嘈杂里异常清晰,却不知怎地有些紧绷:“郎君若信得过我,我有个法子,或许能博一线生机……”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的猜测说了。 说完后,沈临桉心里忐忑不已。这法子本就疯狂,说将两人性命全拿来做赌都不为过。 遑论他有毒在身,刚刚还对顾从酌做出那种事……眼前幻象仍旧更迭层出,沈临桉全靠顾从酌的拥抱才撑住理智,没在这不合时宜的当口表明心意。 “虽然可能他已经知道了。”沈临桉混乱地想道。 原因种种,不管怎样,顾从酌会不会当他现在是失了智还不一定,更不必提…… 顾从酌说:“我信。” * 持刀壮汉冲进阑珊阁的刹那,以为自己会看见两股战战、跪地求饶的“贼犯”,总归前后无路,他们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谁知,石门轰隆大开,两道身影卓然而立,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就纵身一跃,如同飞鸟般坠入了那白练般奔泻而下的瀑布当中! 为首的壮汉匆匆扫了眼地上的孔逯,自知此事上报定然逃不脱恭王的责罚,偏偏将人活捉,将功赎罪的希望就此破灭。 即便知晓底下万丈深渊,必死无疑,到底一口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放箭!快放箭!”他咬着牙嘶声吼道。 数百支淬毒的箭矢,暴雨似的落向瀑布中瞬间消失的身影,却只在飞溅的水珠中留下徒劳的涟漪,很快就被更大的浪花打散、冲走。 根本看不见有没有射中那两个贼人。 想也只有死路一条。 壮汉啐了一口,悻悻道:“行了,先禀报王爷!” 第94章 旧梦 跳崖这种事,大概很少有人经历过。假如放在常宁嘴里,说不准还要感…… 跳崖这种事, 大概很少有人经历过。假如放在常宁嘴里,说不准还要感慨句“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这儿没姑娘,但有俩上轿的。 顾从酌只觉一股难以抗衡的巨力狠狠砸在背上, 砸得五脏六腑都像要移位。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别的, 就只剩下怀里人快得过分的脉搏。 护体的真气被拍散又凝聚,水流湍急得像是无数只撕扯着人的手。天旋地转间,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感受到两个人被水流裹挟着,不知要冲向哪里。 很长一段时间, 视线整片模糊。唯辨得出昏沉的水色,以及他与沈临桉交融的衣角, 布料紧紧缠绕、分离, 再缠绵至死结。 “他中了毒,又体弱, 能抗住吗?”顾从酌盯着那片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衣料, 忽地想道。 混乱中, 顾从酌隐约听到水面上传来几声异样的波动,进入水面后冲势微滞, 但仍旧有密集的钝响——是箭矢! 顾从酌想也不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原本横在沈临桉腰间的手臂顿时更加收紧,用尽全力将人按在怀中, 几乎要融入骨血。 …… 沈临桉也好受不到哪儿去。 先前吸入的红花香气萦绕鼻尖, 被水流一打, 好似彻底钻进了他体内, 在经脉里流窜游走。扭曲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 冲击得沈临桉头脑发胀,太阳穴如同针扎般刺痛。 然而在剧烈的痛苦中,沈临桉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顾从酌在紧紧地拥抱着他。 那双手臂十分有力,并且越拢越紧,就好像沈临桉被他当作绝对不能丢失、或有所损伤的珍宝。于是相比之下,步阑珊的毒以及被水流拍来卷去的痛楚,都显得不那么难以承受了。 黑暗包裹着他们,震耳的水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顾从酌的拥抱是他唯一能确认的、稳定真实的存在。恍惚间,沈临桉竟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就仿佛天地世间,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依相靠,相信相守。 如同前十余年,沈临桉曾在数以千计的夜梦中幻想过的那样,没有任何的人与事拦在他和顾从酌之间,只有毫无保留的、紧密到窒息的相拥亲昵。 “要是、要是跳下崖就能实现,好像也不算糟。”沈临桉混沌地想着。 分明是生死关头,他却奇异般地感受到了安心与甜蜜。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紧拥着他的顾从酌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沈临桉倏地醒过神。 与顾从酌有关的任何事总能让他挂心惦念,何况在这种危险的境地里,闷哼往往代表着…… 代表着受伤。 沈临桉心下一凛,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努力去看面前的顾从酌。四周却只有昏暗浑浊的水色,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沈临桉还是闻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是血。”他敏锐地反应过来。 恰在此时,沈临桉感觉到两人似乎被冲进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河域。他试着挣了挣,想要查看顾从酌是不是受了伤。 但沈临桉刚一动,就察觉腰上的手臂简直如同铁箍,将他牢牢锁着,浑身上下恐怕只有双腿能动弹一二。 第116章 他勉力抬手拍了拍顾从酌的后背,抱着他的人却没有丝毫回应。 沈临桉确定:“他受伤了!” 而且是很重的伤,否则以顾从酌的性子,绝不可能在这么危急的关头,放任自己昏迷不醒。 沈临桉的心直直沉了下去,被幻觉与疼痛占据的脑海彻底清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生出了多么阴暗的念头—— 他怎么会想要拉着顾从酌去死呢?! 顾从酌有那么多要做的事,他放不下北疆、放不下京城,记着沈祁的累累罪行,想着虞邳的狼子野心……有那么多还没做完的事,他死不瞑目。 再说、再说,他还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顾从酌自己的心意,还没有得来顾从酌的回应,还没有让顾从酌履行约定…… 他也不想死。 沈临桉脊背发凉,察觉那朵红花竟如此诡异,居然不知不觉间,就能激发出人心里最阴暗负面的心绪,让人心甘情愿地死在虚幻的满足中。 幻毒阴魂不散,沈临桉不再犹豫,重重咬下舌尖,得来一丝宝贵的清明。 他用尽身上残余的力气,回抱住顾从酌,双腿拼命地朝着水面上游去。 * “顾从酌、顾从酌!” 有人在叫他吗? 顾从酌被一串急促的呼唤拽回些许意识,眼皮动了动,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最先看到的,是双焦褐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这是第几次了?”顾从酌忽地想道。 只是他的视线依旧相当模糊,那双眼瞳带着晃动的重影,像是还在晃荡的水波里,让顾从酌分辨不出沈临桉的眼里,是不是还有那圈绯红的色晕。 “毒……”顾从酌低声说了个字,后面的话音太轻,沈临桉没听清。 沈临桉撑着顾从酌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的大腿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东西都在,没丢,”沈临桉的嗓音发哑,急促的喘息落在顾从酌耳边,仿若后怕,“还、还好你醒了……” 顾从酌想问的不是这个。 周遭却突然多出了越靠越近的脚步声,听声音人数不少,并且方向就是冲他们来的。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指节艰难地搭在了剑上。 “不行,得让他先走。”顾从酌想。 但没等他拔剑或是说话,就听见围拢的人停在沈临桉身侧,垂着头,语气恭谨地叫了声“舫主”。 是半月舫的人。 有半月舫的人赶来,即便沈祁的手下追着不放,应当也能对付。 顾从酌松了口气,本就只是堪堪维系着清明的神智终于彻底消散,坠入昏沉。 * 昏沉,却不是全然黑暗。 一些破碎的、被长久年岁暂时掩埋的画面,在昏沉中悄然浮现。 顾从酌看到了很多双眼睛,很多很多双,焦褐色的、蜜一样的瞳色,含着笑或者意味不明,偶尔被欺负了、被“检查”身份了,则会像被水汽晕过,眼睫湿漉漉,眼尾却发红。 眼睛的主人都是沈临桉。 而顾从酌忽然想起,他其实早就见过这双眼睛,在三年,或者说六年前,在此刻的旧梦里。 * 弘熙十九年,三月十三。 “……尔公主柔嘉成性,温惠秉心,兹册为净朔公主,望务敦睦邻之道,广宣大昭衣冠,克循壶教之规,永固边陲藩屏……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旌旗猎响,飞沙漫漫。礼官拖长的尾音消散在初春的寒风里,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出京城。 奉命护送的是镇国公之子,顾从酌。 时年十八的顾从酌策马行在公主銮驾前,身姿修长,俊逸非凡,通身银鳞软甲,冷光凛凛如一柄出鞘利刃。狂风掀起他束发的黛蓝飘带,末梢在半空飞扬不止。 銮驾驷马并驾,金漆挂绡,飞起的檐下金铃叮叮当当,却掩不住低低的几近于无的泣声。 远嫁他乡、和亲外族,即便大公主素来传闻端庄娴雅,且听说此次和亲是她在御书房中自请而来。但此时此刻,再多的大义胸怀,恐怕也难抵远离故土的满心伤悲。 “驾!” 马车旁的侍女垂头不语,只自己悄悄拭着泪。倒是常宁一如既往地憋不住话,两腿一夹马肚,堪堪追到顾从酌身后,只比他落后半个马头。 常宁皱着眉,一张脸从来藏不住想什么:“少帅,咱们明明刚在独石关打了胜仗,怎么还要和亲?” 前朝旧廷,回回兵败要不然就是送钱割地,要不然就是封王封侯,时不时还从宗室里选位女子嫁去,最离谱的时候甚至闹出过“三岁幼女出嫁”的丑闻。 可大昭不是旧王朝,镇北军也没有败走独石关,领兵的顾从酌更是骁勇过人,一剑斩杀鞑靼皇子于马下。怎么还要送公主前去那等茹毛饮血的蛮族和亲? 顾从酌目光平视,嗓音却冷:“朝廷总不能一直打仗。” 道理很简单,犯边的外族是打不完、杀不完的,中原的土地辽阔肥沃,只要外族人还要吃粮饮酒,就会觊觎关内的疆土。 因此胜仗换来的,只是暂时的俯首称臣,待到天寒地冻,边疆仍旧不宁。反反复复,折腾的仍旧是百姓。 常宁攥紧缰绳,手背青筋凸起:“那和亲……是朝廷想要太平?” 顾从酌并未直接回应。 太平是休战的一大原因,皇帝下旨和亲,一方面是想让国库缓口气,让北境的子民能够休养生息;另一方面,也是警告,是威慑。 提醒败寇,公主和亲不是因为大昭打不过,好让不知哪天又开始蠢蠢欲动的鞑靼,记得他们已经战败过且付出过代价,记得他们已经俯首称臣。 不过这些只是顾从酌的猜测,皇帝并未直言,他也不好说出口。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此事是在圆满中了结的。 除了战死的士兵、丧子的人家,还有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公主…… 顾从酌端坐马上,心道:“还是有人为此牺牲了。” 什么时候,大昭与边关,才能迎来真正的安宁呢? 他正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知为何,心头莫名一动,若有所感。就好像冥冥之中感受到有一道视线格外执着,隔着绵延不绝的送嫁队伍,也能牢牢地落在他身上。 是谁在看他? 顾从酌下意识回过头,望向高大的、近乎模糊了的城墙方向。 公主出塞和亲是举国盛事,城墙上人头攒动,当中的是明黄仪仗,紧接着两边立满朝臣公爵,衣冠朱紫,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当时顾从酌没有找到视线的来源,只当是送行的人太多,他又受命护送,难免有人注意他。所以他很快就收回视线,马蹄笃笃未停,直行到大昭的最北边。 但现在,在这时隔已久却倏然浮出水面的旧梦里,顾从酌记忆里难以分辨的朦胧景象,却奇异地明朗起来—— 越过重重人山人海,千军万马,滚滚烟尘,他看到有个坐着轮椅的病怏怏少年,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动作略显急切地从喧嚣人群里挤了出来。 甚至由于太焦急,挡住他路的大臣被他粗鲁一撞,还转身看是谁敢撞他,认出轮椅上的人后又悻悻地住了嘴,躬身行礼。 但那人的目光以及全部的注意力,从头至尾,都在顾从酌身上。 无措的、懊恼的、失落的……明明顾从酌看不清他的眼睛,却在这一瞬感受到了他所有的心绪念想,丝丝缕缕,缠上心头。 顾从酌实在难以用具体的词句来描绘他的眼神,非要说的话,就像是他正在目送某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人,偏偏他错过了和这个人相见的最后一面,因此惴惴不安着是否还有下次重逢。 或是,不安着下次重逢在什么时候。 “他在看我吗?”顾从酌不禁想道。 沈临桉,你在看我吗? 【作者有话说】 小顾失明倒计时…… 第95章 目盲 顾从酌是在一阵混杂的痛感中醒来的。手臂、双腿以及背…… 顾从酌是在一阵混杂的痛感中醒来的。 手臂、双腿以及背部都泛着密密的痛, 但并不像以往顾从酌领兵打仗后醒来时火辣辣——军中伤药和大夫都稀缺,通常只包扎容易要命的伤口。 不像这会儿,他身上的伤显然已经被妥善地处理过, 伤口不论大大小小,都毫无遗落敷着上等的金疮药。 窗外风声阵阵, 吹得很急,还零星夹杂着细微的水声。皇子府的卧房里没有这么重的山风,沈临桉应该是把他带回了半月舫。 顾从酌试着动了动,后脑传来沉闷的钝痛,像是被谁用铁榔头狠狠敲过, 应该是他跳下瀑布后,在河里被突起的石头撞的。 他睁开眼, 接着微微蹙了蹙眉, 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来。 门外恰如其分传来熟悉的木轮骨碌声,由远及近。房门“吱呀”大开, 轮椅一抬一落, 平滑地驶进来。 第117章 望舟推着沈临桉进来了。 许是有人将他护得严实, 沈临桉身上倒没缠多少纱布,只是脸色比平常更苍白几分, 脖颈后侧的穴位扎了几根细长的银针,针尾一下下晃。 他摆手示意望舟退下, 一抬眼,看见顾从酌靠在床头, 身着素白里衣, 墨发未束散在肩头, 俊美无俦, 少了几分往日的铮然凛冽, 更添了些鲜见的柔和……让沈临桉有一瞬间,真觉得顾从酌好像触手可及。 沈临桉的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顶着满脖子颤得更厉害的银针,自己推着轮椅到了顾从酌的塌边。 顾从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照旧是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对着他唤了声:“殿下。” 声音平稳,一如往常。 分明没什么不对劲的,但沈临桉眉头微动,不知怎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他仔细打量着榻上的顾从酌,从包扎好的肩到宽阔的脊背,回想了一遍,确实没哪里落下。 沈祁手下用的箭有毒,但不是步阑珊,蹭破顾从酌的右肩后掉进了河泥里,无从寻觅。沈临桉久病成医,这点小毒自然难不倒他。 想来应当无碍。 沈临桉如是想着,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郎君的伤还好么?” “劳殿下挂心,”顾从酌答得飞快,“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或是出于礼节,也将同样的问题抛回给沈临桉:“殿下呢?” “有郎君护,我自然很好。”沈临桉下意识应了句。 接着他很快拧起眉,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寻常——为压制红花的毒,他后颈上的几个穴位都扎了银针,位置靠后,常人不一定能立马注意到,但顾从酌怎么会是常人? 沈临桉心下微沉,几乎立时就冒出个猜测。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顾从酌,语气故作轻松,玩笑似的继续说:“郎君无事就好,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可真成罪人了。” 顾从酌却摇摇头:“若非殿下提醒,也找不到这条生路。” 毕竟当时情况危急,前有沈祁的手下围堵,后有湍急的瀑布断路。若非沈临桉说自己对京城地下河流走势了然于胸,推测瀑布大致会流向鬼市,两人还真不知能不能逃出来。 情况危急、情况危急……这四个字一出口,不知为何,屋内居然陷入了一片沉默。 跳崖逃生的话头提起,就像是根半透不透的丝线,末端好巧不巧,紧紧系着横贯密道的阑珊阁中发生的所有隐秘。 譬如沈祁与孔逯的密谋,譬如能制作步阑珊的毒花,譬如毫无防备打开木盒的沈临桉,以及那个混乱中的、仓促的吻。 湿冷的密室,急促的呼吸,还有微凉柔软的唇瓣触感,全都历历在目。 奇怪的是,不管是中招的沈临桉还是被牵连的顾从酌,都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去重新提及,仿佛那真的是无足轻重的亲昵。 率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顾从酌:“殿下,恭王那边还需有人出面。” 是要走人的意思。 沈临桉的唇线渐渐抿直。 顾从酌想把话说完:“殿下,我……” “也好,”沈临桉破天荒地打断了他,颇为体贴道,“我这就叫人将郎君带出来的檀木匣子,还有那支装书信的竹筒送来。” “噢对了,还有郎君的佩剑,都收着呢。”沈临桉边说,边紧紧地盯着顾从酌的反应。 顾从酌相当自然地接了下去:“殿下费心了。” 事态远比顾从酌想象的顺利。 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尽管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格外紧张。 顾从酌坐在原地不动,想着沈临桉约莫很快就会唤人把东西送进来,接下来再等着沈临桉推着轮椅出去就行…… 正这么想着,顾从酌听到身旁的人呼吸一下子变快,又急又重,非是突然伤重或是心绪急剧起伏不能有。 他瞬间想起沈临桉前几次真气暴乱的样子,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先摸到沈临桉那把轮椅的扶手,再往前摸索两下,才碰到沈临桉的手腕。 顾从酌:“殿下……” 沈临桉立即反手死死抓住他,气息极其不稳:“顾从酌!” “你的眼睛看不见,为什么不告诉我?” * 话音有如惊雷落地。 假如顾从酌能看见,就会发现沈临桉方才提到让人送来的檀木匣子和佩剑等,全都整齐地摆在顾从酌床边的小几上。 可惜他看不见。 顾从酌与沈临桉交叠的那只手一顿,想也不想就要开口否认,但这种事哪里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沈临桉若要拆穿他,多的是办法。 他不说,无非是还有侥幸心,想着不要惹人,尤其是沈临桉平白担忧。 至于为什么不想让沈临桉为他担忧,眼下顾从酌情势紧急,还来不及抽空费心细想,所作所为只是纯粹地出于他“百试百灵”的直觉。 现在谎话被戳穿,掌心处,沈临桉的手指纠缠住他的指节,颤得厉害。 隔着单薄的皮肉,顾从酌摸到沈临桉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让顾从酌有一瞬都有些懊恼自己所谓的直觉。 他忽地想:“不如不瞒。” 许是心虚,顾从酌默默地任由沈临桉握着自己的手,听到沈临桉冷声对外喝了句“去请裴公子来”,都没张口推辞。 沈临桉顾不上眼前炸来炸去的花花白白,闷声说:“……你别总把我当个瓷人,我没那么容易受伤。” 顾从酌身上的伤都是他亲手包扎,怎么会不知道顾从酌受了什么伤,伤在何处、伤得多重? 再想想在水里时紧揽着他的手臂,沈临桉自然知道顾从酌是有意护着自己,否则怎么会一个肩背上有箭伤撞伤,一个近乎毫发无损,只中了红花毒? 沈临桉不由心想:“姓裴的怎么来这么慢,平日也没见他行事多磨蹭!” 顾从酌“嗯”了一声,顺手将真气缓缓送进沈临桉的经脉,熟稔地替他顺着。 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沈临桉有点恼,想要挣开又舍不得,于是被顾从酌反客为主,清瘦的手腕被按住,迎来汩汩的暖流,流经四肢百骸。 温和醇厚的真气蔓延开来,沈临桉抿着唇,不再说话。 屋内一时十分寂静,只是氛围沉甸甸的——本来他们两人待在一起时,就全靠沈临桉话多才有来有回,现在沈临桉不肯出声,当然只能僵持着。 顾从酌沉思片刻,不知想起什么,再开口时,尾音刻意放得轻,说:“殿下不必在意,恰巧先前在江南欠了殿下的恩情……其实,还是殿下的箭伤更重。” 忽略他一如既往没有波澜的语调神色,这话倒有些像在打趣,想借机缓缓沈临桉紧张内疚的意思了。 不料这话一出口,沈临桉整个人呆愣了下,随即简直雪上加霜,原本快要平息下去的脉息腾地翻涌起来,如同油锅里扔了个火折子,炸得咚咚直响。 “什么恩情不恩情?” 他脱口而出道:“都说我只是随手一救,何时要你还了?收了糖葫芦要还茶叶,所以挡过箭就要还一命?!还是在你心里,就真不愿与我有半点干系,不愿欠我分毫?” 顾从酌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他也想不到自己今日连连折戟,试图解释:“殿下,我……” 沈临桉不管不顾,攥紧顾从酌的手,急声道:“好,假如你想和我算清,那我就如实说,我承认——我当时的确不是随手一救,我别有用心,我另有图谋,却从来不是为了权势。只是认识你以后,我想的都是你而已!我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你要不要逐字逐句算一算!” 话刚出口,两人都是一愣怔。 自顾从酌回京起,就察觉到的沈临桉有别他人的体贴细心,扮成乌沧时真假难辨的玩笑,还有多次时机恰好地出现在他身边,与他共查案、下江南、刺杀突围以及跳下瀑布……乃至期间多次顾从酌明明笃定了他的身份,还佯作不知将人摁着快要摸了个遍都只是泪眼涟涟,并不推拒。 诸如种种,说是千般顺意,万般纵容都不为过。顾从酌起先只当他是要拉拢顾家这方势力,后来以为他是为了解步阑珊、治好自己的腿疾,顶多偶尔觉得并肩同行久了,沈临桉或许也拿他当个知己之类。 至于旁的,顾从酌都没想过。 常宁惯爱满嘴跑马,直觉倒是时不时冒出头。但许是顾从酌前世今生都没沾染过情爱,冒出来了也不十分明确,结果拖到现在,他亲耳听见才知道沈临桉的心意。 思绪飞转之间,顾从酌觉得后脑的钝痛牵扯到胸膛,胸口兀地突突直跳起来,震得他浑身发麻。挨着沈临桉的手随之遭殃,无知无觉难以屈伸,同样没能幸免。 顾从酌想:“……他心悦我?” 再看沈临桉,沈临桉虽没表现出来,其实他从进门时就惴惴不安。毕竟他在阑珊阁里强亲了顾从酌板上钉钉,自以为就算能推给红花毒或是真气紊乱,顾从酌兴许也不信,说全然不慌真是假的。 第118章 何况沈临桉私心作祟,非是万不得已,绝不愿意说那个吻只是一时糊涂——此时退一步万事太平,来日岂不是要给自己平添阻碍? 所以刚才那番话说出口,可以说是他忧惧过甚,也可以说是他红花余毒未清,又或是这番话盘旋在沈临桉心里太久,已经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什么步步为营、徐徐图之,都挡不过情难自禁。 话说到此,也没有瞒的必要了。 风吹得窗纱簌簌作响,沈临桉深吸口气,嗓音发颤地说下去:“顾从酌,我心悦你。” 顾从酌“看”着他,可惜要在那张天塌下来都不变一下的脸上找出什么波澜万分不易,现在更是连眼睛都不露声色了。 最难说的话说出口,剩下的就轻松太多了。 沈临桉道:“之前,我曾说我若是心悦一人,必定竭力争取……所以我缠着你,所以我接近你,我想和你多说话多见面,没有旁的原因,都只是因为心悦你,倾慕你。” “我知道你对我无意,应该也没心思想这些……我今日不是故意要提这件事,只是我实在、实在没办法,我真的按捺不住,我不想再一直瞒你了……可是不论从前往后,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真意,你别不当真,也别疏远我,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轻得像在风里一吹就散,若有似无的还夹杂些许不明显的泣音。 “怎么哭了?”顾从酌想。 不看眼睛,顾从酌的神色也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似有动容,几乎紧追着他的话音说:“殿下,我……” “沈临桉!” 房门啪啦打开,久等不来的裴江照,这会儿姗姗来迟。 第96章 释迦 裴江照背着个药箱急匆匆跳进门,迎面撞上两个伤患正手拉着手,闻声…… 裴江照背着个药箱急匆匆跳进门, 迎面撞上两个伤患正手拉着手,闻声齐齐望向他。 沈临桉不由暗骂:“这人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再不是时候也来了。 裴江照头上插着两根认不出原样的枯草,不知刚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 一只脚刚过门槛就僵住不动。 没别的原因,纯粹是他好友的神色着实不大好看, 非但毒伤未愈脸色煞白,焦褐色的瞳还淬了冰一样,盯得他瘆得慌。 裴江照的鸡皮疙瘩一下子从脚底板直窜到后脑勺。 到底十分担忧顾从酌的眼睛,沈临桉再骂都忍了,没打算把人赶出去:“裴江照, 你快看看他的眼睛,好像是中毒。” 顾从酌却道:“不差这一会儿, 烦请裴大夫稍候片刻。” 一个要他进门, 一个请他出去。 裴江照一只脚在屋里,一只脚在屋外, 正纠结着究竟该听谁的, 看到顾从酌那脸又想起两人上回在皇子府里的过节, 登时挺直腰板,大跨步地进了屋。 他是沈临桉的好友, 又不是顾从酌的!管顾从酌说什么呢! 裴江照雄赳赳气昂昂走到顾从酌身前,低头一看, 两个病患的手还打着死结,这样他没法把脉。 “我看看啊。” 他顺手就给两人的手扒拉开, 把自己那沾泥的手指怼在顾从酌的手腕上, 眯着眼过了两息。 “哦, 没什么大事儿。”裴江照啧了声, 兴味缺缺地把手松开, “头部有淤血,估计是在河里撞到了才失明……我开副药,至多十日就能好。” 不料顾从酌淡淡道:“十日?” 尾音上扬,似有异议。 裴江照眉头挑起来:“怎么,嫌慢?那劳驾顾指挥使找别人治去,我不伺候。” 顾从酌仿若随口一提:“军中的大夫有良方,兴许七日便可治好。” 言外之意,是裴江照的医术逊人一筹。 “七日?”裴江照果然上套,当即夸下海口,“不过是个淤血,信不信我五日就能将你治好!” 对着顾从酌,裴江照绝不肯掉脸,把完脉就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顾从酌与沈临桉两人,同样谁都没说话。但被裴江照这么一打岔,与半柱香前不同的是,此时的氛围要轻松许多。 也多了一段缓冲的时间,让顾从酌方才没有脱口而出,而是能够深思熟虑地给出答案。 顾从酌说:“殿下,我并未有成家的打算。” 沈临桉的眼睫垂下来,就算早就有所预料,但生平头一回向心上人表明心意就被不留余地拒绝,说不失落难过自然是假的。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我明白的,我也绝不让郎君因此……烦忧。” 顾从酌顿了顿,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沈临桉已经抢先一步,细白的指尖搭在顾从酌的手腕上,抵着块丝帕,细致地替他把裴江照沾上去的泥一点点擦净了。 也许是没带手套,那点微凉的触感游弋在顾从酌的腕骨间,偶尔轻轻蹭过他的新伤旧疤,激起细细密密的痒。 沈临桉嗓音很轻,像是被拒绝后难过到了极点,可在顾从酌面前表现出来的,还是一贯的温润:“无妨,郎君现在没有打算,兴许以后会有……等到郎君有打算的时候,郎君可以先想到我么?” 顾从酌临到嘴边的话,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 房门“吱呀”合拢。 沈临桉推着轮椅出来,刚过拐角,就撞上某个大夫挎着药箱,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在守株待桉。 “怎么样啊三皇子殿下,”裴江照吹了个口哨,促狭地问,“心上人的手好牵吗?” 他知道两人是一块从悬崖上跳下来的,当时沈临桉放了信号弹,他一看是最危急的赤红色,连忙背着药箱赶到河边。结果到地方一看,两人一坐一躺,顾从酌就枕在他好友的大腿上,毫无防备。 再加上刚才进门,他亲眼看见沈临桉跟顾从酌的手紧拉着。把脉的时候裴江照心无旁骛没反应过来,出了门一拍大腿——哟呵,这不就是大难之后互诉衷肠,两人心意相通了嘛! 沈临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你要是再晚来半柱香,我俩还能牵得更久些。” 这话尚且说得客气了——以沈临桉善于把握时机的本事,又怎会看不出在裴江照闯进门前,顾从酌态度软化,差点就要答应他了? 准确来说,是答应沈临桉不疏远他。毕竟顾从酌的性格向来果决干脆,没有与人共度一生的打算就是没有,听到旁人剖白心意,他也不可能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应。 因此沈临桉预想,以顾从酌的性子,他表露心迹后最大的可能是被一口回绝。从此划清界限,顾从酌约莫连一丝一毫虚妄的希望都不会留给他。 正是看出这点,沈临桉才会三番两次地提出希望顾从酌不要疏远他。然后,最好还将他放到考虑的范畴里,将他看作一个潜在的、能作为伴侣的人对待。 裴江照乍一听还没回过味,砸吧两下,才隐隐品出这是俩人还没在一起的意思,登时汗毛倒竖,万分心虚地去打量沈临桉的神色。 只见沈临桉陷在轮椅里,身形格外单薄,雪色的衣袍更衬得他肩骨伶仃,风吹欲折。许是情绪激荡未平,他眼尾晕开一抹秾丽的绯红,如同不慎沾染的胭脂,在苍白的脸颊上格外刺目。 但那双焦褐色的眸子却沉沉,执拗浓稠,好似无底暗河,幽深不明。 裴江照不禁想起自己在南疆见过的一种毒蛇,蛇身黑白修长,带有环纹,静时不露声色如同无物,动时敏捷无比直击要害。就算不能一击即中,但毒素天然,照旧能使猎物麻痹不能行动。 他打了个寒颤,心想:“不会吧,难不成是被姓顾的回绝了?” 而且看沈临桉的样子,断然没有要就此黯然放手的兆头……虽然裴江照早知道沈临桉就不是会轻易罢休的人。 有一瞬间,即使沈临桉是他的至交好友,他还曾与顾从酌有过节,疑心顾从酌给沈临桉偷下了迷魂药,裴江照都不由生出了一丝对顾从酌的同情。 不多,只有一丝,而且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哦对了,”裴江照治完这个治那个,说起了那朵被他俩带出来的红花,“我翻遍了古籍孤本,总算查出了那花的名字——” “释迦王花。” 沈临桉为了治腿,也曾翻阅过不少偏门医书和奇方怪谈。但此时他蹙眉想了想,并未记得在哪本书里见过此名。 想来是裴江照游历四方,攒下来的奇书怪书比皇子府的书库要全。 “释迦花喜阴喜湿,见光易枯,常长在崖底或山沟,花瓣纯白胜雪。而万丛白蕊间,才会长出一株红花,如同泣血长成,花叶具毒,少许可使人双腿麻痹、不能行走,多则使人身亡当场,形似急病,称作‘释迦王花’。” “此花在大昭境内极其罕见,是西域传进来的品种,与步阑珊的功效相似,几乎能断定就是步阑珊的原料。” 沈临桉若有所思,回想自己与顾从酌进入的密道以及通往的空洞,的确不见日光,水汽潮湿。洞中生长的花也的确如裴江照所言,白花居多,红花寥寥无几。 第119章 他说:“这是哪买来的古籍?” “买的太多,”裴江照一摊手,“我早记不清了,估计是在哪个小摊贩上淘的……不过这不妨碍,步阑珊的原料弄清楚了,配出解药只是时间问题。” 说着说着,他不禁眉飞色舞,毕竟沈临桉的腿疾向来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如今总算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并且连释迦王花都得来一朵,沈临桉的腿不就有治好的希望了吗? 裴江照很想像方才对顾从酌那样,信心满满地说些“五日就能将你治好”之类的话。但他也知道,步阑珊就算被解,沈临桉要恢复常人那般能自如行走也需要一段时间,最好不要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操之过急……这道理不仅应验在沈临桉的腿疾上,对于另一件事也十分适用。 想到这里,裴江照强按下兴奋雀跃,佯装随口道:“说起来,有关这花,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典故。” “传闻前朝三年,因逢开国之初,兵力强盛。邻国各族俯首称臣,释迦亦在其列,愿向旧廷纳贡。” “旧廷欣然应允,派遣使臣前去各国宣旨,彰显国威。出行的使团浩浩荡荡,医者、工匠足有数百人,随行的还有一位姓文的翰林,年少及第,正气凛然,才华横溢。” “释迦王女在接风宴上对文翰林一见钟情,此后明里暗里多次表明心意,却都被文翰林婉拒。” “眼看使团在王城已留数十日,不日就要启程去往其他国度。释迦王女情急之下,以重金悬赏,言明若有一人能助她留住心上人,将被王女奉为座上宾,可享一世荣华。” 释迦尚且需对旧廷躬身,文翰林不愿留,怎会有勇夫敢为王女出谋划策? “直到使团临行前三日,一蒙面客夜入王女殿,称世上有种奇花,不在天地之间,不受日月精华。摘花者情浅则白,情深则红,令人服下后,可使人心甘情愿留在王城。” “王女大喜,忙问此花在何处。两人畅谈整夜,天亮时王女笑脸送走蒙面客,附赠重箱数车,辙深寸余。” “三日后,使团整装欲行,王女前往送别,亲自为文翰林斟了一杯酒,还效仿中原习俗,磕磕绊绊诵了首送行诗词,情真意切。” “文翰林再难推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与王女作揖告别。然而车队启程,他刚走出三步,便吐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随后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使团大惊,王女又悲又怒,遣人去寻蒙面客。然而人去楼空,侍卫只带回压在桌上的一张信纸,上书——” “‘人已留下,请王女信守承诺’。” 在裴江照讲述时,沈临桉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末了才道:“民间传闻,你要是说给莫霏霏听,她肯定喜欢。” 裴江照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莫霏霏可没有心上人。 裴江照意在沈公,偏头看着自己的好友,话头一转地提主意:“刚都怪我搅了你的好事……不如这样,我往他的药里加点别的东西,让他在你这儿多留几日?” 这里的“他”毫无疑问,指的是顾从酌。 裴江照能治好顾从酌的眼睛,当然也能想办法让他“治不好”。届时半月舫是他们的地盘,顾从酌双目失明,要走要留不都是沈临桉说了算? 沈临桉腾地刹住轮子,转过头盯着裴江照,只见这吊儿郎当的家伙头插干草,一身旧道袍套得散乱,像什么事都做得出,哪有半点出尘道人的模样? 沈临桉肃然地说:“你别胡来。” 裴江照耸耸肩,打着哈哈跟在沈临桉身后,漫不经心地想:“还是多操心了。” 他发小没黑心到那地步。 第97章 难眠 到了楼梯口,沈临桉的轮椅不好走,好在半月舫建造时就考虑到了沈临…… 到了楼梯口, 沈临桉的轮椅不好走,好在半月舫建造时就考虑到了沈临桉的腿疾。 裴江照边随手抓住沈临桉的轮椅把手,将他往密道那儿推, 边习惯性地嘱咐:“这几日你先留在这儿,我试试步阑珊的解药配法。另外你说你闻到释迦王花的香气后出现了幻象, 正好盯你几日……” 沈临桉本来就打算留在半月舫里,毕竟顾从酌还在这儿等着治眼睛。 结果轮椅刚掉过方向,还没等沈临桉点头,就见一道熟悉的人影紧跟在一袭艳色的红裙后边,急匆匆奔上楼来了。 莫霏霏木着脸, 被缠得没法子,不知解释了第几遍:“你到底要问几次!都说了顾指挥使与舫主从悬崖瀑布上跳下来, 现在刚带回来, 别的我都不知道!” “我知道!” 常宁与她各说各的,连珠炮一样:“我就想问少帅受了多重的伤?缺胳膊还是断腿了?不成, 还是我亲眼去看看……” 四人在楼梯间碰个正着。 沈临桉与裴江照猝不及防, 根本来不及躲。莫霏霏则是头昏脑涨, 一见沈临桉就脱口而出地喊了声:“舫……殿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强行改口, 欲盖弥彰。 莫霏霏一时汗流浃背,小心翼翼打量了眼沈临桉的表情, 看殿下还是那副云淡风轻、万事不动声色的脸,甚至嘴角微勾隐隐带笑, 心下暗叫不妙。 常宁心想:“这天刚黑, 她怎么这么早就犯困, 跟人打招呼都打哈欠?” 他这么想着, 开口不自觉也打了个哈欠, 说:“见过三皇子殿下。” 沈临桉:“……” 裴江照:“……” 莫霏霏:“……” 不是,他就没觉得在这儿碰见沈临桉有什么不对劲吗?! 几人大眼瞪小眼,最先开口的还是沈临桉。他微微颔首应下了常宁的礼,从从容容道:“顾郎君在最里的那间房。” 三人眼睁睁看着常宁走远,在某间房外意思意思敲了敲,“砰”地推门进去了。 沈临桉确认他将门关紧,立即转着轮椅往另一扇暗门走。跟刚才那个不一样,这门后边直接出了鬼市,沈临桉要抄捷径回皇子府就专走这条道。 “诶,你干嘛去?!”裴江照想抓他,抓了个空。 沈临桉语速飞快:“我想起府里有急事,非处理不可。这些天你先待在舫里,有什么事儿再来找我,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我去哪儿了,要么随便找个借口……” 眨眼间,人无影无踪,看得裴江照与莫霏霏面面相觑,只觉得他不像有急事,倒像是紧急避难。 两人目送着沈临桉“跑路”,楼梯间里自然而然就剩下裴江照跟莫霏霏。两人并排,往寻常那间密室里走。 沉默许久,裴江照突然出声问道:“他一直这么愣吗?” 说的是常宁。 莫霏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谁,想了想,回道:“差不多吧……有时候挺敏锐的。” 这里的有时候,一般指与顾从酌或者镇北军有关的时候。 “噢,”裴江照了然,“那就是装傻。” 莫霏霏与他素来不合,眉心一跳就下意识反驳:“你管他真傻假傻呢?横竖总比你个惫懒怠惰、心眼两箩筐的人强!” 裴江照拎着药箱正准备走人,换作平常他早就跟莫霏霏大吵三百回合,今日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闷声不吭了。 莫霏霏狐疑地盯着他。 裴江照不负她望,本性难移。 临出门,他偏过头瞥了莫霏霏一眼,意有所指道:“我走在南边,听说那儿有的男子花言巧语、擅于哄骗,每每将姑娘哄到手后就不再珍惜,非打即骂。” 莫霏霏没听懂,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裴江照定定地注视着她,好半晌仿佛终于有了判断,摆摆手道:“没什么。” “说!” 裴江照拉着暗门的把手,笑了一声:“说你傻呢!” “我看你才傻!”莫霏霏忍无可忍,随手从桌上抓起个茶壶,看也不看就朝他扔过去。 暗门啪嗒合拢,恰如其分地将那只茶壶挡住,落地摔了个粉碎。 * 另一边,屋内的两人犹不知情。顾从酌只听房门关了又开,腾腾腾跑过来个人冲到他床边,身上的剑撞着轻甲当啷响。 今非昔比,瘸腿萝卜的腿大好了。 顾从酌对着来人,淡淡问道:“……恭王那边怎么样了?” 常宁毫不奇怪他怎么认出自己的,赶紧打量了遍顾从酌全身上下,看他没缺胳膊少腿才松口气,一屁股坐下。 “照你的吩咐,你进漱玉馆后,我带人去戳穿恭王在城郊的田庄私自屯田,藏匿隐户。”常宁流利地答道,“恭王得信果然立刻赶来,想要息事宁人。” 黑甲卫刻意装作没发现有人去报信,为的就是调虎离山,让沈祁放松对漱玉馆的戒备。 “交涉之际,再让我们的人在京城透出一二口风。御史台闻风而动,不出半个时辰,就把弹劾的折子送到了陛下跟前。陛下盛怒,直接传他入宫回话了。” 第120章 从顾从酌、常宁,到御史、皇帝沈靖川,这一连串行动可谓桴鼓相应,配合默契。虽然这其中有顾从酌提前向皇帝知会过的原因,但若是没有皇帝信任,他们的计划也不会如此顺遂。 除了天子,还有谁能真拖住沈祁呢? 而等沈祁接到信,赶回漱玉馆下藏着的阑珊阁时,什么都已经晚了。 常宁光是想想沈祁吃瘪的样子,就相当畅快:“对了少帅,你在里头发现什么了?” 顾从酌没隐瞒,将阑珊阁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只不过中间酌情删减了几句。 “这红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常宁听完,皱起眉问道。 顾从酌伸手指了下床边小几上放着的竹筒,说:“带出来的书信都在里边,我还没看,你念给我听。” “哦。”常宁将剑卸下来搁在脚边,动作娴熟地将密封严实的竹筒拆开,从里面倒出一卷叠起来的信封,粗粗一翻,大概有两三封。 这些都是信件,每张纸上字都不多,内容无非是孔逯与某地的官员或大族通信。例如,其中一封落款是篆体的“温”字印章,纸面上三言两语叫温恭玉“妥善处置”好告密的周显。 这已然能作为沈祁手下害死朝廷官员的证据。 常宁念完,将信纸原样好好装回去,一看挨着竹筒还摆了个檀木匣子,上头的锁已经开了。 顾从酌问:“匣子里是什么?” 干嘛要问,一转头不就看见了吗? 常宁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如实作答:“有两张……药方?” 药方上潦草写满了草药名,打头一个用朱笔标注,常宁认了半天,才认出是“释迦王花”四个字。 顾从酌心下了然:“这应该是步阑珊的制法了。” 他又问:“还有什么?” 常宁掏了掏,这回掏出来一沓泛黄的书页,好像是从哪册书卷上撕下来的。 “第一张,说有种花叫释迦王花,来源于释迦……”常宁熟悉舆图,刚到这儿就奇道,“释迦?大昭边上有这国家吗?” “以前有,”顾从酌答道,“前朝刚立国时,释迦不知因何缘由触怒旧廷,被举国歼灭,从舆图上划去了。” “原来如此,”常宁心里好奇释迦这是犯了多大事,但他是行军之人,看惯了打仗拼杀,“对,后面写了,是旧廷派使团去宣旨,王女一见钟情……” 洋洋洒洒,接连两页纸都是这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假如裴江照和沈临桉在这儿,就会发现这封信里的内容与裴江照查到的别无二致。 常宁道:“咦,这儿还有释迦王花的图绘。” 顾从酌:“长什么样?” “红色的花瓣,还有……”常宁眯起眼仔细看,半晌将破书页扔给顾从酌,“不对,你自己看不就行了?” 顾从酌:“……我要是能看,干嘛还叫你念?” 常宁脱口而出:“咋,你瞎了?” 他私下跟顾从酌向来不太讲究规矩,说话的时候纯粹没多想。说完他抬头看了顾从酌,这一看,简直大吃一惊。 “不是,你真瞎了?”常宁举着手在顾从酌面前晃了晃,难以置信。 顾从酌本来懒得管他,看再不拦,常宁就要上手来扯他眼皮,才把他手挡开——看不见归看不见,顾从酌耳朵还是相当好使。 “不是,你咋不早说?” 常宁立马站起身:“找大夫了没?你等着,我现在就去……” 顾从酌早料到他会是这反应,怕他出门劫个大夫来,便从床边捞起常宁的剑,拿剑鞘拍了下他的肩,意思是让他坐下。 “看过了,”他言简意赅道,“说是摔的,吃药就行,瞎不了。” “那就好,”常宁长舒一口气,顺口问,“哪个大夫看的?靠不靠谱?” “三皇子的大夫。” 沈临桉?怪不得刚他们在门口撞见。 常宁先点了点头,又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是鬼市,他接到莫霏霏知会,说顾从酌受伤跟乌沧走了。这倒不奇怪,毕竟在常宁心里他俩是一对,怎么这会儿顾从酌说是三皇子的人在给他治伤? 难不成乌沧把人带回来,一转手又托给三皇子了?好歹还曾对他信誓旦旦说要嫁顾从酌,怎么连受伤了都能安心转手他人? 常宁心绪电转,脑袋里不知怎地冒出上回在永安侯府门口,看见顾从酌抱着沈临桉进马车的画面。 “……就不怕被半道截胡?”常宁胡思乱想。 也不知这句话他有没有说出声,总之他听见顾从酌心平气和地说:“乌沧就是三皇子。” 哦,原来是这样,乌沧就是三皇子,三皇子就是乌沧,怪不得莫霏霏说乌沧救了顾从酌,结果治顾从酌的是三皇子的人。而且刚才他在半月舫的楼梯口碰到沈临桉,沈临桉还给他指路…… 常宁震惊:“什么?!乌沧是……!” 顾从酌颔首:“对。” 常宁追问:“在江南的也是……?” 顾从酌再颔首:“对。” 常宁倒吸了口凉气,脑袋嗡嗡好一会儿,用尽全力,才在脑子里把那个笑眯眯的白衣斗笠客,跟坐轮椅弱不禁风的三皇子沈临桉联系在一起。 但重点不是乌沧是沈临桉,而是扮作乌沧的沈临桉对他说要嫁顾从酌啊!皇子嫁将军,自古以来哪有这等奇闻?!! 更何况此间事了,若是一切如他们所料,沈祁倒台、阴谋揭发,沈元喆与沈言澈都难堪大用。沈临桉得了药方腿疾治好,那将来坐上龙椅的,不很有可能是…… 常宁神情麻木地消化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要收回从前说能“坦然接受”的豪言壮语。 顾从酌淡淡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常宁下意识:“那你之前和他……?” 顾从酌:“你想错了。” 常宁:“所以你们现在……?” 顾从酌:“没有。” 哦,那就是三皇子单相思。常宁下了断论,也不知是不是苦中作乐,他竟然觉得这个答案比前面那个好点儿——前面那个太惊世骇俗了。 “等等,”常宁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跟他确认,“你对三皇子……没有别的心思吧?” 若是顾从酌也对沈临桉有意,只是两人还没摊开来说要在一起,那结局不还是要惊世骇俗吗! 顾从酌语气平和地说:“既是君臣、又是手足……你会对陛下或黑甲卫的弟兄们有别的心思吗?” 这话就有些大逆不道了,毕竟陛下是天子,天威岂容冒犯?但话糙理不糙,常宁试着代入了一下,想想自己要跟一个能当他爹的男人滚在龙床上,或是跟五大三粗的哥们儿抱着你侬我侬,简直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倒也不是歧视喜爱男子的人,要不然误会顾从酌跟乌沧有一腿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快就接受,只是单纯觉得别扭而已。 今夕不是往昔,乌沧摇身一变,不仅是半月舫舫主,还成了三皇子,得另当别论。 常宁舒了口气,庆幸道:“没有就好。” 顾从酌还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诸如有违伦理纲常、世俗眼光之类的话。再不济,也是叫他千万别“有”,免得来日遭满朝攻讦,还要在史书上记一笔“蛊惑帝心”的骂名。 谁料常宁却说:“自古薄情……那什么家,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受得了他三宫六院吗?” 顾从酌微怔。 常宁想了想,觉得顾从酌既然“没有”,那也用不着跟他说沈临桉在江南放的话了。他以己度人,觉着顾从酌听了估计又得跟他比武。 怕贼惦记,他提议:“那要不你先跟我回府?” 顾从酌摇了摇头:“你自己回去。这两天京中要乱一阵,不能让人知道我眼睛受了伤……黑甲卫和朝廷那边,你多盯着,有事来这儿找我。” 常宁觉着有理,爽快应下:“行!” 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接了令从来没有放到半柱香后的道理,当即就提着剑匆匆往外走。 房门开了又关,只剩下顾从酌一人留在房中。 而他靠在床头,肩背笔直,墨发披散。月光透过窗纱柔柔照进来,勾勒出他平直的唇线以及冷硬的下颌线条,再往上的眉眼,全都浸没在乌黑的影子里。 看不真切。 第98章 更衣 月降日升,东方既白。走廊里隐隐响起一串几近于无的脚 月降日升, 东方既白。 走廊里隐隐响起一串几近于无的脚步声,三两身着杏色短打的侍从捧着面巾、牙粉等一干洗漱用具走过来。为首的身着杏色长衫,停在门外, 不忘敲了敲房门。 顾从酌很快就应:“进。” 侍从们鱼贯而入,见一人影隔着素娟屏风坐在榻上, 也都十分规矩地不敢多看,谨记舫主吩咐,将东西在桌上摆好。 顾从酌听见零星水声,以及金属器具碰撞桌面的声响,自然猜出这是沈临桉派来伺候他的下人。不过他并不习惯人服侍, 不等侍从询问就叫人退下。 第121章 “是。” 为首的侍从于是道:“裴医师嘱咐,药汤需尽快服。尊客若有其他吩咐, 我等就侯在门外。” 顾从酌“嗯”了一声, 侍从们随即福一福身,推门出去并将门带上。 顾从酌掀被下榻, 因着双眼还什么都看不见, 随手抄起小几上的佩剑充作拐杖。行出五六步, 剑鞘就撞上屏风木架,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 外边的侍从立即问:“尊客有何吩咐?” 顾从酌道:“无事。” 坐到桌边, 粗粗摸索了遍,顾从酌心底有了数。他先洗漱过、用过早膳, 才拈起那碗晾得正好的药汤,一口闷了。 ……苦得要命。 顾从酌疑心裴江照借机泄恨。 他蹙着眉, 记得随药送来的托盘里还搭了碟什么, 想也不想伸手一探, 指尖触到的先是层细细的粉, 不粘手, 像是北边冬日新落的雪。 顾从酌指尖一顿,顺着雪捏下去,底下的触感饱满柔韧,像是某种水果的果肉,软而不塌。 “是果脯。”他心底隐隐冒出个猜测,将那片果干送入口中,糖霜入口慢慢化开,杏肉甜润,口感似曾相识。 顾从酌垂着眼皮,将那盘杏脯慢慢吃完,擦净手,拎着自己的剑站起身,敲了敲门扉。 侍从恭声应:“尊客?” 顾从酌说:“劳烦报你们舫主一声,说我有事寻他。” * “说吧,”裴江照大大咧咧在顾从酌跟前坐下,“什么事儿?” 顾从酌听出他的声音,不咸不淡道:“倒不知裴大夫何时改姓了。” 裴江照略一挑眉,知道这是顾从酌在问怎么来的是他不是沈临桉——舫主是乌沧,殿下是沈临桉,总归来的都不该是他裴江照。 那顾从酌可冤枉他了,裴江照也是今早听见侍从上报,才知道沈临桉跑路前说的那句“有人找”指的是顾从酌。 “临桉有事儿要忙,”裴江照不跟病患计较,“在这半月舫里,你跟我说跟他说都一样。” 也不知怎的,裴江照说完这句话,看见对面的顾从酌唇线微微抿直,神色似乎更加冷淡了。 顾从酌语意不明地说:“是吗?看来你们交情匪浅。” 说起这个,裴江照可就来劲儿了。 “那当然。” 好歹做了十余年发小,裴江照自问是世上最了解沈临桉的人,也是跟他关系最好的至交,儿时趣事掰着指头说上三天三夜都不费劲。 “有一次,我和临桉想乔装溜出宫,刚套上太监服就被教书讲习的太傅逮住,抄了十遍《孟子》。还有还有……”裴江照喋喋不休,嫌说得口干,还叫人送了茶水点心上来,边磕瓜子,边眉飞色舞地念叨。 顾从酌没赶他,于是忘了磕到第几盘,裴江照一瞅外边的天色,才拍脑门道:“太阳都下山了,我可得回去继续忙活……你也记着喝药!” 许是沈临桉平时不爱听他唠叨,又或是裴江照知晓了沈临桉被回绝的事,后半段的碎碎念十句有八句都是沈临桉。沈临桉几岁时被陛下赞扬、几岁时被太傅夸奖都如数家珍,只是有意无意,裴江照都没提起沈临桉的腿疾。 顾从酌能听到的,也就是沈临桉在腿伤之前,还有腿伤过去许久后的,他不曾知晓的两段年岁。 至于中间的,沈临桉刚患腿疾的当年,裴江照似乎并未参与,无从说起。 侍从准时地送药汤进来,裴江照施施然起身,假装不经意地用余光盯着顾从酌喝药——仍是副寒天冻地的冷脸,从刚才到现在一丝不变。 “啧,”裴江照小心眼地想,“明儿再给他加两钱黄连。” 一钱报旧仇,一钱还新仇,让这眼盲心瞎的清醒清醒神志,居然不识好歹,敢不中意他发小! “裴大夫稍候。”顾从酌叫住他。 裴江照没好气:“顾指挥使尊驾,还有何吩咐啊?” 顾从酌站起身,这回他没拿剑,就转身稳稳绕开了屏风与桌椅等物,径直走到床边从小几上捻起那个檀木匣子,再原路照样走了回来。 步履从容,若不看那双未有亮光的黑眸,裴江照都要以为自己是神医再世,一帖药就将人治好了。 “这里面,应该是步阑珊的制法。”顾从酌语气平直,将匣子递给他。 随意得好像不知这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裴江照愣愣地将匣子接过去,掀开盖子一看,上头果然都记了密密麻麻的草药名。 “殿下陈年旧疾,”顾从酌顿了顿,过了很久,才继续道,“劳裴大夫……日后费心照料。” 要是有步阑珊的制毒方子,那前头试验的时间可以大大缩短,沈临桉的腿也能更快治好了! 裴江照既欣喜若狂,恨不得立马挑灯夜读这薄薄两张纸,又莫名觉得不对劲,问:“你……就这么给我了?” 顾从酌只说:“殿下落在这儿的,请裴大夫代我转交。” “原来是沈临桉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都能落下!”裴江照想道。 他登时收得更理所当然,反正沈临桉最后还不是得把方子给他。 不过,许是有方子打底,加上顾从酌十分有耐心地听他念叨了一下午,裴江照现在看他就没那么不顺眼了——药汤里的黄连可以只加一钱。 “行,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用。”裴江照满口答应。 顾从酌纠正他:“是转交。” 裴江照无所谓地一挥手,迫不及待翻开头一页,嘴上秃噜道:“人都跑了,转交给谁?反正我替他存着,都一样!” “跑了?”顾从酌眉梢轻挑。 裴江照翻来翻去的手一僵。 他猝不及防说漏了嘴,连忙揣着匣子往外跳:“你听错了,我什么也没说!” * “尊客,舫主今日仍不在。”侍从垂首说道。 顾从酌“嗯”了一声,毫不意外。 侍从遂如同前几日那般将一干物什放下,才退出屋子。 后边四日的药汤明显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顾从酌仰头干完一碗,转头向窗外望去,视野里已经能看到朦胧的影子,只是虚虚浮浮、模模糊糊,就算勉强辨出轮廓,看什么也都是黑白一片。 比全瞎还是强上不少,裴江照果然有真本事。 只不过,这四日顾从酌都没见到沈临桉。哪怕一次是巧合,但接连几日他试探询问都没有结果,加上裴江照先前说漏的口风,还真应验了那个猜测—— 沈临桉在躲他。 为什么躲,两人心知肚明。 只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顾从酌放下瓷碗,指尖习惯性地拈起了一小片云糕,正要送入口中,想到什么,又原样放了回去。 碟子里糕片厚薄均匀,不散不粘,雪白如云,非是京城最出名的点心铺不能有。 但顾从酌却对着门外的侍从说:“今日的云糕寡淡,劳烦换一碟来。” 侍从躬身应下,很快有新点心送至,这次是松子鹅油卷,酥皮层层起脆,香气扑鼻。顾从酌只稍一沾唇便放下,说“太腻”。 再来是玫瑰饼、奶酪酥……一样样可口精细的甜点送进来,顾从酌叫撤挑刺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侍从们甫一进门,连托盘也未落下就被挥手退下。 舫主交代过要精心伺候的尊客,为首的侍从不敢怠慢。领头的额角沁出薄汗,最终不得不快步赶去一处隐蔽的密室前,低声向里请示。 这处密室,说起来与顾从酌所在的卧房,相距也不过十数步。里头夜明珠镶嵌满墙,荧光幽幽。 当中一纤瘦人影坐在带有木轮的椅上,雪衣墨发,肤白近若琉璃,腰部堪堪倚着软枕,周身大**位却扎满了细长银针,尾端无风簌簌抖动,光瞧着就叫人牙酸。 听罢侍从禀报,轮椅上的人长睫微颤,沉默许久,才对外面的侍从吩咐两句。 算算时辰差不多,裴江照一根根将银针从他身上卸下来。近日解毒疗效显著,他也乐得看戏:“人要见你,你打发个侍从去有什么用?” 裴江照都看得出,沈临桉又怎会不知晓这突如其来的为难是顾从酌有意为之?说起来,今日已是第五日,照约定裴江照得在明日清晨前将他的双眼治好。 治好之后,顾从酌自然要回去处理残局——这些时日常宁没少来,不过于情于理,顾从酌在离开前跟沈临桉打声招呼都是应该的。 沈临桉顶着满头的银针,闭着眼,答道:“都知道他要说哪些话,我还去做什么?” 裴江照问:“说什么?” 沈临桉反将一军:“我都没问你说漏嘴的事。” 一提这事,裴江照还是有些心虚的。他讪讪道:“那不是一时嘴快嘛……得,我也不问你了,咱俩和解,成不成?” 裴江照想了想,又奇怪:“可我记得我分明说你跑了,姓顾的怎么知道今天你会来?” 这回沈临桉没回应这嘴快的大夫,只是闷闷地想:“当然是因为……知道我的心意了。” 第122章 这就不能再怪裴江照了,是他自己藏不住。但不管如何,总之沈临桉铁了心不见他,难不成顾从酌还能硬将他逼出来吗? 这密室的墙可厚得很。 偏偏门外,恰到好处地再次响起规律的叩叩声,侍从在外恭敬地回:“舫主,依吩咐,将各色果干配糖霜,以及一壶清茶送去,尊客让放下了。” 裴江照还不明所以,沈临桉已经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但侍从还没禀完:“舫主,那位尊客还说,在房中待久了闷,他要去院里练练剑。” 这不算什么,沈临桉说:“带他去水亭吧。” 半月舫悬空建在水上,不像寻常屋宅那样有平坦的后院,但诸如水亭楼台还是有不少,选一处够大的水亭,足够顾从酌练剑。 “是。”侍从应下,但还是不动,似乎有些犹豫。 沈临桉问:“怎么了?” 侍从低下头,回想了遍那位尊客的话,一咬牙,说:“尊客说练剑要换身合适的衣裳,但他……他目不能视,要、要劳烦侍从替他更衣。” 像顾从酌此等身份的人,不要人伺候才不寻常。 然而能被沈临桉选来守在顾从酌屋外的,个个都是人精。就算起先没猜出,如今顾从酌三番五次“找茬”,舫主避而不见,还隐约有“告饶”的意味,怎会察觉不出其中的暗潮汹涌? 沈临桉倏地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拜把子(bushi)倒计时…… 第99章 拜 “尊客,衣裳备好了。”侍从敲了敲门扉,房门“吱呀”…… “尊客, 衣裳备好了。” 侍从敲了敲门扉,房门“吱呀”一声半开,似是有人捧着装了劲装与一应鞋袜腰带的托盘进来, 在桌上放稳。 顾从酌站在屏风后,许是双目失明, 他耳力比寻常更胜三分,轻易就听出一道几若无声的脚步混在人群里,却没有随着其他侍从一并退出去。 他心下了然,面上不露分毫,对着那道不动的脚步声说:“有劳, 替我更衣吧。” 那侍从依言上前,古怪地并不作答, 只是从托盘里抱起外裳, 动作轻柔地披在他肩头。 一走近,尤其是在整理衣领时, 就有一缕浅淡的、无比熟悉的药香幽幽传来, 不打自招。 顾从酌忽然出声:“你病了?我似乎闻到了药味。” 侍从动作一滞, 半晌,用沙哑的嗓音回答:“……风寒而已, 尊客挂心了。” 顾从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双手的主人仿佛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动作流畅起来,继续着穿衣的步骤。为他系紧内衫的束带, 抚平外袍的褶皱, 一举一动有条不紊。 但隐隐约约的, 那纤长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擦过顾从酌的颈侧, 或是在绕过腰身整理后襟时, 双臂几乎环住顾从酌的腰贴近一瞬。 若有似无,既快得犹如错觉,又慢得不容忽视。说是不规矩过于苛责,说是不正经则过于古板。 顾从酌不苛责也不古板,但他在某些时刻,会冒出和平常截然不同的一面。 例如现在。 “侍从”最后为他扣上腰带,身体有刹那无意识的放松,好像觉得自己总算大功告成,占了便宜还能够安然抽身。 顾从酌却微微倾身,靠近那道骤然僵立的人影,嗓音低沉,喟叹似的让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紧了,”他说,“殿下松一些。” 沈临桉眼睫重重一颤,下意识就要脱口否认。 但不等他开口,顾从酌就用意味不明的语气,不疾不徐道:“对朝廷命官不敬是重罪,要当庭剥衣,责二十板,以儆效尤……殿下确定不认吗?” 顾从酌任北镇抚司指挥使,自然是毋庸置疑的朝廷命官。至于这“不敬”,说的是方才沈临桉小心翼翼又胆大包天的小心思。 沈临桉闭了闭眼,无可奈何道:“郎君,我认还不成么?” 顾从酌“嗯”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识趣颇为满意。他将指节按在腰带的暗扣上,轻巧拨弄松开半寸,这下合适正好了。 哪里像个眼盲不便,需假手他人更衣的! 沈临桉连连上当,只想赶紧走人,便寻借口脱身:“既然郎君穿好了,那我……” 还没说完,顾从酌就倏然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殿下又要跑?” 沈临桉心想再不跑就来不及了,难道等着被清算?偏偏手腕被顾从酌牢牢拽着,那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又半点舍不得使力挣开。 躲也躲不过,逃也逃不掉。 “没跑,”他索性破罐破摔,主动问道,“郎君特意诓我来,究竟想与我说什么?” 顾从酌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摆出了认命的架势,顿了顿,语气郑重地说:“关于上次殿下……的事,我思忖良久,觉得还是应该和殿下说清楚。” 上次什么?自然是上次沈临桉在塌边表明心意,并且恳求顾从酌不要疏远他。 沈临桉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自打他在楼梯间撞见常宁,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否则他干嘛着急忙慌地往外躲?不就是猜到常宁若知晓乌沧就是三皇子,必定极力从中阻拦吗? 但沈临桉向来不撞南墙不回头,即便走到最糟糕的局面,还想再试试能不能有所转圜。 于是,顾从酌就听面前的人嗓音骤然低下去,轻声道:“郎君请讲。” 说辞早都想好了。 “承蒙殿下厚爱,”顾从酌遂道,“只是诸多缘由,错综复杂,难为良配,恐怕要使殿下错付。” 诸多缘由,沈临桉不需想都知道有哪些,譬如北境、京城,割据、夺嫡……只是他无法得知,究竟其中哪一项是顾从酌的症结。 而顾从酌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他斟酌着词句,最后缓缓说:“我年长殿下三岁,若是殿下愿意,此后……可唤我一声兄长。” 沈临桉愕然抬头看向他,见他神色平静,虽因目不能视,略减去了一二冷厉,但语调肃然,姿态端凝,全然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这也是沈临桉进屋后,真正意义上的、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发展。 他一时怔在原地,头脑空白地重复:“你……要同我结拜?” 顾从酌并未作答,这就相当于默认了。 沈临桉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喉间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诸如惊诧、荒谬、刺痛等等,更是快要将他淹没。 “为什么?他为什么……” 恍惚间,沈临桉猛地想起,顾从酌的母亲任韶已是与当今皇帝沈靖川结拜的长公主。假如非要从辈分礼制论起,他们之间早就有了一层由“兄妹”延伸而来的表亲关系。 以前他们不论这些,现在顾从酌再提,难道是想用这更正式、更疏离的“义兄弟”名分,彻底划清界限,提醒他恪守伦常,不能再有任何非分之想吗? 顾家低调,顾从酌向来不与皇亲称兄道弟,至少沈临桉没听过他让沈元喆或沈言澈叫他“兄长”,合着现在全落在沈临桉身上了! 沈临桉沉默许久,久到仿佛空气都凝滞。然后他一下子转过身,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顾从酌心下微沉,立刻抬脚跟上。但沈临桉不管不顾,越走越快,只是兴许是他腿疾刚有好转,没走出两步人就开始摇摇晃晃,踉跄难支。 好在来时的密道门就在前边不远,沈临桉咬牙想再往前走,双腿却无力。 偏偏赶在石门即将合拢,沈临桉将将成功溜进去前,一只有力的手臂突地抵在他耳侧,将他半圈禁在自己的怀中,同时另一只手揽住腰往后一带! “嗞啦——” 粗糙的石门卷进顾从酌的半截衣袖,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腕部撕裂到肘关节,布料翻卷,露出底下紧实突起的小臂线条。 石门轰然在沈临桉半步前关紧。 石壁堵前,热流在后。沈临桉被他以完全占有的姿态揽在怀里,侧过头,视线所及只有顾从酌撑着的手臂,听见的只有顾从酌分毫不乱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咚咚作响的失序心跳。 他听见顾从酌低声道:“……又跑。” 跑? 沈临桉近乎木然地想:“可是我从来都没能跑掉。”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只能被顾从酌用指尖捏住后颈,逼迫似的转过身,仰起脸面对着眼前这个让他心乱如麻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犹不自知:“殿下的腿疼不疼?” 当然疼了,这才四五天过去,裴江照哪里能彻底治好他的腿?不过是初步拔去些毒素,让他从只能依靠轮椅的废人,变成能勉强站一小会儿或蹒跚五六步的半废。 刚才那一段磕磕绊绊,已经是沈临桉竭尽全力的结果。 沈临桉眼前一阵阵发花,不知怎地,那日闻过释迦王花的后遗症似乎再次发作。幻象影影绰绰,层起纷乱,严重程度甚至比先前更胜三分。 第123章 人影,站着的人影、坐着的人影,侧立的人影、拿剑的人影,抱着他的人影、拥着他的人影、与他亲吻的人影……全都是眼前的人影。 沈临桉几乎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他的理智全系在一人身上,盯着顾从酌开开合合的嘴唇,本能地不愿读出他的唇语,干脆偏过头去,盯着顾从酌的那截小臂。 刚披好整好的袖摆全撕坏了……难道就那么想与他兄弟相称吗? 应是真的恼了,沈临桉忽然愤愤地想:“这人真是……真是可恨!” 可恨这个人心正,香藏寺外、万宝楼中、水霓乐船下,不论几次相见,都如初识时心性不改。仗剑斩邪,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从未偏移半分。 可恨这个人心软,合乎情理的央求往往见效,就算被巧言欺骗,似乎也不入他心。例如沈临桉隐瞒身份,依旧屡屡宽纵包容,甚至帮他遮掩回护。 最后又可恨这个人心狠,知道沈临桉心悦他,在最后一日约莫会忍不住前来半月舫,确认裴江照是不是真治好了他的眼睛,所以拿自己作饵,赌了一把—— 赌注仅有沈临桉亲口说的“心悦”,偏偏还真的让他料中。让他满盘皆输,还要让他再亲口喊一声“兄长”,自请出局。 但说到底,思来想去,千般可恨万般无奈,恨的其实只有一样,只有顾从酌不肯给他的那一样。 不肯给? 沈临桉混沌地想:“那我就自己要。” 他盯着顾从酌被撕裂的那段衣袖,忽然冒出来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要我认兄长,可以。” 沈临桉转回头,对着心上人那双雾蒙蒙的黑眸,近乎执拗地想:“但我不要‘兄友弟恭’的兄长。” “我要情人的‘兄长’,爱人的‘兄长’。” “我要耳鬓厮磨的‘兄长’,独属我一人的‘兄长’。” “我要名正言顺的‘兄长’。” “我要悖逆伦常的‘兄长’。” 方寸之间,他的心脏跳动轰鸣如雷,疑心顾从酌早就听见。 沈临桉不怕他听见,只怕他永远听不见,或者永远不想听。 所以沈临桉急促地喘着气,将微微发烫的脸颊贴在顾从酌露出的那截小臂上,感受到皮肉下青筋突跳,血脉奔流。 沈临桉嗓音发哑地说:“好。” 顾从酌身形微顿,好像没料到方才还急着溜之大吉的人,这么快就宣告妥协。 沈临桉睫如鸦羽,蹭过顾从酌的皮肤总有细小的痒:“我明白郎君的意思了。” 他的脸枕着顾从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不放,慢慢地说道:“我愿意唤郎君‘兄长’,今日我们便可起誓。” * 日近黄昏。 流金般的余晖洒遍水亭,为四周波光粼粼的水面镀上一层暖融的边。顾从酌推着沈临桉的轮椅,在他的指引下停在了水亭中央。 “我翻过历法,此时是吉时。”沈临桉的声音微微上扬,解释道。 顾从酌心下微觉讶异。他从前只听闻下聘迎亲需择良辰吉日,倒不知结拜也如此讲究——在他预想中,两人歃血为盟,痛饮烈酒即可。 不过沈临桉不是北地粗犷的汉子,讲求礼数也是理所应当。顾从酌这么一想,刚刚他叫侍从去把沈临桉的轮椅送来,沈临桉却叫人去取两件新衣的事,似乎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毕竟穿着件没袖子的外裳去面见关公,的确有失体统。 他遂道:“殿下费心了。” 既专门择了吉时,还备下衣裳、叫人收拾出水亭。相比之下,他这个先提出要结拜的人,反倒什么都没准备,只依言穿上了侍从送来的服饰,就施施然出来了。 沈临桉闻言,唇角弯了弯,接着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意图站起来。 顾从酌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动静,蹙眉道:“殿下坐着就好,不必起身。” “那怎么行?” 沈临桉嗓音温润地说道:“对神灵不敬,来日神灵若看你我生厌,不肯庇佑怎么办?” 顾从酌没想到他如此诚心,一时心头如同被什么重物压住,沉默一瞬,最终还是妥协:“既如此,殿下扶着我。” 这次沈临桉没有推拒,纤瘦的手指握住顾从酌的腕,借着力,有些摇晃却十分坚定地站了起来,与他并肩而立。 沈临桉道:“郎君,我来念誓词?” 顾从酌颔首:“好。” 沈临桉顺理成章地牵着顾从酌的手腕,引着他转了个方向。顾从酌猜,那里应当是摆放关公像的位置。 随后,他缓声念道:“谨立斯盟,昭此丹忱。今有顾从酌、沈临桉二人,志契神投,慕古人之风义,对青编黄卷,揖让清庭,愿缔骨血至亲,永绝参商之隔。” “自今而后,休戚与共,忧乐同之。遇困厄则同舟相济,临风波则并辔同行,不因权贵相疏,不以利害易辙……” 清朗的嗓音在昏色水亭中流淌,字句庄重。然而沈临桉侧过头,看见夕阳与水光之间,身旁人轮廓分明的脸庞拢上了一层橘黄的薄光,眉眼柔和低垂,神情郑重。 他忽然心想:“我真是个卑劣至极的恶人。” 因为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河心水亭,四面垂落的红绸缎带在晚风中浮动不止,如同流淌的朱砂,将亭中两人重重环绕,似是云雾,飘摇不散。 赤金台,龙凤烛,干果点心垒得齐齐整整。最显眼的,是一架红案几上摆着的木雕像,手持红线、眉目慈和,看来看去,只有都蓄了须这点,与关公有些许相似。 结义是什么情形?沈临桉没见过,也不想见。 他只看到现在,顾从酌身着一袭色泽鲜艳的大红锦袍,衣襟袖口以金线绣了繁复的祥云喜字纹,针脚细致。在大昭,这样隆重正式的打扮,唯有成婚当日勋贵名门的新郎官。 新郎官浑然不知。 沈临桉定定地注视着顾从酌,一字一顿地将誓词念完:“……同心同德,形影相随,生死与共。” 风声停了。 顾从酌静静地听他念诵,心中蓦地一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涩意涌上心头,攥住全副心神。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直接叫停这场仪式。 但沈临桉的嗓音将他的思绪打断了:“郎君,该按契约了。” 结义结拜,自然需有个凭证,顾从酌眼睛还未好全,契书之类都是沈临桉备下的。 顾从酌回过神,跟着沈临桉的手沾过红泥,在一块质地柔软的绢帛上按下指印,却不知绢帛上描满了鸳鸯,最右起笔迹端正,入木三分般地写着“婚书”二字。 至此,契成。 假如顾从酌看得见,就会恍然醒悟这是场匆匆筹备、费尽心思的婚典,而不是什么兄弟结义,沈临桉也根本没有死心。可惜他什么都看不见,又把沈临桉想得太光风霁月,只凭听觉,最终栽了一回。 “苍天可鉴,日月为证。” 沈临桉的嗓音无比轻柔,不知是不是顾从酌的错觉,那嗓音里似乎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餍足。 他说:“此后,我便改口,唤郎君一声兄长。” 第100章 醉酒 夜色如墨。换下的衣裳被侍从躬身收拾了去,顾从酌洗漱…… 夜色如墨。 换下的衣裳被侍从躬身收拾了去, 顾从酌洗漱完毕,穿着寝衣走到窗台边。 柔软的窗纱如同流水,抚过他抬起来关窗的手臂。顾从酌不由想道:“今晚是最后一夜了。” 过了今夜, 他的眼睛不出意外能恢复光明,他也不能再留在半月舫养伤, 必须回去应付沈祁。算起来,像这五日这么闲散,又不是卧病在床的时光,顾从酌以往都不曾有过。 夜风却吹来浓浓的酒气,顾从酌关窗的动作一顿, 听见底下传来裴江照恨铁不成钢的劝阻声:“……沈临桉,别喝了!你今日发什么疯?” “我好得很!” 另一人的嗓音要含糊些:“走开!要喝酒叫侍从给你取新的来, 库房里多的是!你抢我的酒干、干什么?” 接着就是好一阵推搡, 来来回回都不见有用。 裴江照拗不过他,气笑了:“我抢你的酒?成, 我不管你了还不行吗?你索性一人在这儿喝到天亮, 不省人事昏过去算了!” 说罢, 他还真一甩袖子,愤愤然走了个干脆。 沈临桉独自倚在轮椅里, 旁人喝酒都爱叫上三五好友划拳热闹,他一人对月独酌倒自得其乐。没一会儿, 他手里这壶酒也空空的倒不出酒液了。 他眯着眼看了那玉酒壶一会儿,将它随手往边上一扔, 接着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 伸手去够桌上摆着的偌大酒坛。 视线颠倒模糊, 沈临桉自以为手伸出去是直线, 实则东倒西歪, 连带着坐在轮椅上的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一时不察,竟往地上跌去—— 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及时捞住他,从他瘦窄的腰后环过,稳稳地将他揽起来,仔仔细细重新安放回轮椅上。 第124章 与此同时,来人的另一只手迅捷探出,险之又险地拎住那被沈临桉脱手摔下来的酒坛。好在坛子完好无损,半满的酒液在里头悠悠地晃,总归没砸个稀巴烂。 沈临桉醉眼朦胧,逆着月光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叫出这出手相助好心人的名字:“……郎君?” 话音刚落,他又慢慢地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声,自己纠正过来:“不,现在该叫‘兄长’了。” 顾从酌蹙着眉,说:“饮酒伤身。” 不论如何还是个病患,裴江照怎么放心扔下人不管的? 顾从酌抓住他的轮椅,不容置疑得:“我送你回房。” “酒、酒还没喝完!”沈临桉不肯罢休,见挣不开他的手,干脆整个人半伏在石桌上,俨然一副不喝尽兴就不走的架势。 这人!往日里瞧着温雅斯文、体贴细心,怎么一喝醉酒成了这无赖德性? 顾从酌拿他没法子,又不能强拽他,只好放低嗓音,哄劝似的:“殿下,夜里风大,当心吹得头疼。我送殿下回房去,届时再饮如何?” 想来一出缓兵之计。 但醉鬼讲不了道理:“不要,我就想在这儿喝,在这儿喝才、才喝得畅快!你不知道,这是我与兄长拜……的地方。” 咬字不清。 顾从酌连蒙带猜,估摸他说的应该是拜把子,然后就听沈临桉讶然道:“咦,你的脸为什么与我兄长的很像?” 醉得连人都认不清了,顾从酌无奈道:“我就是。” 沈临桉反驳:“你不是,少骗我……我与兄长关系匪浅,有日月苍天作证,他不会叫我殿下、不能叫我殿下!” 顾从酌沉默片刻,似在斟酌着他说的“关系匪浅”是怎么个匪浅,以及不叫沈临桉“殿下”又该叫他什么。但其实这两个问题对他来说都不难,尤其是后者,顾从酌前几日与裴江照说话时就想过。 “临桉,”顾从酌败下阵来,叹道,“是我。” 这次沈临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应当是在仔细辨认。顾从酌双目不明,对视线照旧敏感,任他看来看去。 他道:“认出我是谁了吗?” 沈临桉迟疑地答:“我看不清。” 得,合着这儿有两个眼盲的瞎子。顾从酌面色不变,盘算着要不要趁现在醉鬼不注意,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来送回房间,实在不行扛回去也成,总好过沈临桉明日起来头痛欲裂。 却不料,一点微凉的触感,若有似无地落在了他的眉心。 顾从酌心下倏然一动。 那触感极轻,近乎于无,非要说的话,大概像是偶然间颤巍巍停驻的蝶,裹着熏人的酒香与小心翼翼的试探。顾从酌知道,那是沈临桉的指尖。 许是不想将蝴蝶惊走,顾从酌没有动。但指尖却真像翩翩振翅起来,顺着顾从酌的眉骨缓缓向下,轻柔地描摹过他的眼睑、他的鼻梁,最终停在微抿的唇线边缘。 但蝶翼掀动起的痒,不止在唇边。 顾从酌喉结滚了滚,嗓音略哑:“临桉,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沈临桉打断他:“我认出你了。” 话音落地,恰在此时,一阵夜风席卷而来,云开月出。皎皎月华如同洪水决堤,久违而清晰地涌入了顾从酌的视线,经久未见的色彩几乎令人头晕目眩。 最目眩神迷,是近在咫尺的沈临桉。他墨发散落衬得肤色越发苍白如雪,眼尾晕着一抹薄红,焦褐色的瞳孔一眨不眨,里头漾着朦胧不清的水色。 月光照亮他鸦羽似的眼睫以及蜜一样的眼瞳,顾从酌看见他纤瘦的指尖落在自己的唇上,一点一触无比专注,好像要将他的眉眼完完全全地记住。 沈临桉喃喃道:“认出了,是我的……我的心上人。” 随后醉意难以抵挡,他倒在了顾从酌怀中,昏睡过去。 独留一清醒的人半跪在亭中,清醒犹似大醉。不知多久,他才慢慢地站起身。 * 翌日,天光大亮。 沈临桉在一阵钝痛中醒来,眼皮沉沉,头脑昏沉活像有人在里头吹唢呐,还是从早到晚不变曲调的那种。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床边约莫三四步外坐了个穿道袍的男人,发间插了根枯树杈,正大剌剌地啃着个油光锃亮的鸡腿。 见沈临桉醒来,裴江照咽下嘴里的鸡肉,抽空招呼他一声:“哟,醒了?” 沈临桉闭了闭眼,缓解宿醉的不适,目光在熟悉的床帐和桌案摆设上逡巡一圈,确认这是在自己的卧房。 他低低地应了声:“嗯。” 裴江照瞥他一眼,见这人发丝散而不乱、衣领松却不掉,连那双焦褐色的瞳都噙着一点刚醒来的泪光,欲说还休似的。 他手臂登时起了鸡皮疙瘩,啧了一声:“别看了,人不在这。” 可不是谁都像顾从酌,裴江照消受不起。 沈临桉闻言,周身那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懒散都敛了个干净,脊背挺直了些靠坐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余下惯常的冷清。 他伸指按了按眉心,说:“……什么时候走的?” 显然在问顾从酌。 “天亮就走了,”裴江照又抓起个鸡腿,边觑他,边随口打趣,“不是你要装醉么?怎么连人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沈临桉指尖一顿,不太想搭理他。 是,是他想要来一出装醉的戏码没错,就连桌上的酒都是他特意叫侍从备下的,“喝醉”的地方都专门挑在顾从酌窗下,只怕他听不见。 谁知道他经久不饮,喝着喝着,还真神志不清了? 想到什么,沈临桉伸指在榻边某个角落一敲,弹出个隐秘的暗格。格子里头端端正正藏着卷收拢的绢帛,看不出写了什么。 东西还在,沈临桉松了口气。 “别看你那宝贝了,放心,没人动。” 裴江照将他从头盯到尾,忽然福至心灵:“……你别告诉我,你不会昨晚真醉了吧?” 沈临桉叫人备下喜服红烛,这么大阵仗不可能瞒得过裴江照。裴江照心有亏欠,虽然觉得沈临桉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到底事事都照沈临桉的吩咐办,可谓一个坑蒙拐骗,一个摇旗助威。 沈临桉眼神凉飕飕的:“谁出的馊主意?” 裴江照吃了个瘪,小声嘀咕:“我昨晚看见姓顾的把你抱回来,那神情、那架势,亏我还以为我给你出的主意奏效了,杀了好几只鸡庆贺……” 花前月下、真情流露、水到渠成……可惜裴江照今早在房外撞见顾从酌出去,看脸色还是生人勿近,着实不像在屋里发生过什么被翻红浪。总而言之,还没让沈临桉得手。 这话他说得太小声,沈临桉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江照岔开话题。 毕竟他想的和跟沈临桉说的有出入,裴江照心虚,眼睛胡乱地到处瞟,兀地瞥见床边的案几上似乎多了样东西,立刻像是找到了救星。 他奇道:“咦,这是姓顾的留给你的?” 沈临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儿静静地躺着一把短刀。刀鞘玄黑,材质似是皮革,样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繁复的装饰。 这把刀…… 沈临桉若有所思地取过短刀。倒是裴江照不见外,握住刀柄,就将它从鞘中拔了出来。 “铮——” 一声极轻微的嗡鸣乍现,寒光应声流泻而出。 刀刃线条流畅,刀脊处有不易察觉的微弧,刃口则薄如蝉翼。迎着日光,刃面上还带有冰裂般的纹路。 “嚯!”就算裴江照是个大夫不识货,也能认出这刀不是凡品。 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顺手从边上抄起个装鸡腿的空瓷盘,轻轻往刀刃上一碰。 瓷盘无声无息地被削开,断口光滑如镜。 “好刀啊,”裴江照感慨道,“没想到姓顾的还有这种好东西!” 沈临桉倒是想到了,不,也不算想到,他只是先前见过几次顾从酌用这把短刀。 一次是顾从酌夜闯皇子府,将这把刀的刀背压在他颈侧;还有一次是永安侯世子成婚,狮虎兽出笼咬人,被这把短刀扎破了半边脸。 这么看来,这应该是顾从酌习惯随身带的物件。好在沈临桉与他一块掉下瀑布,没把这刀弄丢。 沈临桉边这么想着,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掌心突然被一处略微的凹凸硌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将刀鞘翻转过来,低头仔细看去。 在刀鞘靠近底部的位置,铁画银钩刻了个小字,一笔一画毫不拖泥带水。 裴江照凑过去:“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临桉不动声色地将刀鞘按在掌心,“看够了没?把刀还我。” “真是小气,转眼就把好兄弟抛在脑后!”裴江照把刀原样放了回去,溜溜哒哒地走了。 沈临桉任他说,反正他又没收到过心上人送的礼。 第125章 等人走远,房门也合上,沈临桉才把刀鞘重新翻回来,轻轻地抚着那道刻纹—— 那是一个“顾”字,低调内敛。 第101章 宫变 风云变幻,只在朝夕。弘熙二十三年,谷雨。…… 风云变幻, 只在朝夕。 弘熙二十三年,谷雨。 恭王沈祁因治下不严,纵容属下私藏隐户、占领田亩, 被罚闭府思过,无令不得出。恭王党群龙无首, 收敛锋芒,二皇子党在朝中声势渐大。 同年四月初二,金銮殿上早朝。 一传令兵高呼北境急报,鞑靼新王乌力吉弑净朔公主祭旗,撕休战合约与朝廷绝裂, 兴兵犯边。镇国公顾骁之与长公主任韶仓促之下应战,遇伏失踪, 了无音讯。 皇帝震怒, 质问文武百官谁敢领兵,顾从酌悍然请战。 四月初八, 顾从酌点兵挂帅出征, 皇帝连开三道宫门相送, 禁军持戟列道,仪仗迤逦而出。临行前天子赐酒, 内侍跪奉,顾从酌仰首饮尽, 振臂掷杯,绝尘而去。 五月初三, 北境连发捷报, 镇北军穿插草原腹地, 断尽鞑靼粮草, 乌力吉王旗溃退八十里。皇帝闻讯大喜, 恰逢端午宫宴将至,着礼部大办庆贺,再壮国威。 当日午后,内侍邓公公在恭王府外宣皇帝口谕,解禁恭王,同贺捷报。 沈祁跪地谢恩。 * 五月初五,端午宫宴。 宴请时辰未到,皇帝居住的养心殿外已聚齐了三位皇子。 沈元喆最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步就对着守在门外的邓公公质问:“邓公公,你派人传话说父皇急病,本皇子匆匆赶来探望。临到殿前,你却拦着本皇子不让进,这是什么道理!” 邓公公躬身道:“不是老奴有意刁难,实在是陛下吩咐,不叫兴师动众。再来太医也说要静养……” 沈元喆没忍住:“狗屁的太医!” 他向来行事无忌,有母家苏氏撑腰,在宫中无人敢拦。更何况近日沈祁闭府自省,他习惯了在朝中独大,如今骄狂连皇帝身边的邓公公都不大放在眼里了。 “天底下哪有不让儿子侍奉汤药的?”沈元喆摆手将邓公公甩开,竟是要强闯入殿,“让开,我要见父皇!” 相比之下,他身后的沈言澈则缩着身子,一声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养心殿的殿门居然吱呀一声从内打开,沈祁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面色略带疲惫,却不减游刃有余。 “等会,父皇不让人探病,那皇叔怎么在里面?!”沈元喆叫道。 邓公公没答话。 直到沈祁对他挥了挥手,邓公公一福身,才施施然退下。 沈元喆的眼神登时有些惊疑不定。邓公公是何许人也?那可是沈靖川身边的亲信!此前多少次沈元喆拉下脸讨好,他都油盐不进,怎么如今听起沈祁的吩咐了? 隐隐的,沈元喆那被酒色泡废了的脑子,终究还是冒出点出身帝王家的浅薄心计,觉察到父皇病倒一事没那么简单。 而沈祁的目光扫过众皇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皇兄刚服了药睡下,不宜打搅。这里有本王侍奉即可,诸位侄儿不必担忧,自可回去等消息。” 沈元喆还想再争,但他骨子里就惧怕这位比自己年长的皇叔,对上他无论有理没理,气势都先矮三分。 “是。”沈元喆不情不愿。 连最有话语权的沈元喆都没异议,沈言澈自然也不敢吭声。 沈祁见进展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顿时漫不经心地想道:“果真是帮草包。” 不料,从刚才到现在都未发一语的沈临桉突然转动轮椅,面朝着沈祁。 他说道:“皇叔辛苦,只是不知父皇所患急症是什么病症?太医院哪位太医诊断开方?所用何药?侄儿们忧心父皇龙体,总该知晓一二,才能安心。” 连发三问。 沈祁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答:“临桉有心了,皇兄乃是操劳过度,大喜大悲之下引发旧疾。病症由太医院正亲自诊治,用药依循旧例,均有记载。” 一一作答,毫无遗落。 沈临桉点了点头,沈祁还以为将他糊弄了过去。 不想沈临桉微微偏头,似是疑惑:“旧疾?” 沈祁眯起眼,双手负在背后。 沈临桉若无所觉,自顾自道:“据我所知,父皇近年来龙体康健,太医院几番把脉诊治,都说脉象雄浑有力。昨夜,父皇还曾召见兵部官员,精神矍铄,怎么一夜之间,就到了要闭门休养的地步?” 有理有据,边上的沈元喆与沈言澈听得一愣一愣,心底原本对皇叔的敬畏信任,不由被更重的疑云覆盖。 不想沈祁骤然沉下脸,冷声斥道:“沈临桉,窥伺圣躬、探听帝踪是重罪!你从哪得知的消息?!” 避而不答,色厉内荏。 在场几人何时见过沈祁这番模样? 沈临桉迎着沈祁渐渐转冷的目光,不答反问:“还是说,这‘静养’并非父皇本意。只是皇叔,擅自揣度?” 是不是沈靖川本意,这区别可就大了。若是,沈祁此举可以说是遵循圣旨,理所当然;若不是,那么沈祁的举动相当于揣测帝心、矫诏行事,甚至……幽禁帝王! 这是形同谋逆的大罪! 殿外一时寂静无声。云层沉甸甸压在天际,密不透风地裹住整座皇宫,似要将人全部吞噬。 沈祁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他静静地盯着轮椅上的沈临桉,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不满,有杀意。 他忽然想到自己十余年前的判断果然不错—— 这个看似无欲无争的三皇子,才是他帝王路上最大的对手。其冷静犀利、洞察人心,远非沈元喆之流可比。 “临桉,”沈祁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临桉分毫不退:“自然知晓。只不过是忧心父皇安危,以及……大昭的江山社稷,是否会因某些人的狼子野心,而生出波澜。” 言尽于此,沈元喆就是再蠢笨也反应过来了。 他指着沈祁的鼻子,难以置信道:“皇叔!你竟、竟敢谋权篡位!” 沈祁连余光也未分他一个,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沈临桉身上,见他始终八风不动,忽地问道:“你有什么后招?” 沈临桉笑了一下:“我一个残废,手无缚鸡之力,还无兵无权。皇叔觉得我能如何?不过是少年心气未泯,看不过眼魑魅魍魉而已。” 沈祁定定地注视着他,看他十分坦然地坐在轮椅上,无论哪儿都挑不出异样,此时的针锋相对似乎只像是临死反扑。但不知为何,他心中莫名惴惴,就好像沈临桉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 这种不安的感觉太过糟糕,沈祁本性多疑,易地处之,总觉得他若是沈临桉必有能绝地反击的杀手锏,否则平白跳出,岂不是木秀于林? “沈临桉、沈临桉……”沈祁暗自忖着,“你究竟有什么底牌?” 顾从酌已受命出京,黑甲卫不在城中。巡城兵马司有他的人手,关紧城门不让任何人进出。皇宫禁军有他与虞佳景的私兵对付压制,沈临桉若想破局,难不成还能有一支神兵从天而降? 又或者…… 沈祁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沈临桉盖着厚实毛毯的双腿上。 假如沈临桉是在韬光养晦,那么前阵子他阑珊阁入贼失窃,没能找出窃贼一事,是不是有可能与沈临桉有关? 再由此推断,沈临桉前往阑珊阁,说明他知晓自己的腿疾是因为中了“步阑珊”一毒,知晓这毒来自于沈祁。而那日沈祁接到田庄管事报信说黑甲卫奉旨查账,如今看来不过是调虎离山! 沈临桉与顾从酌早就是一伙的了! 现在沈临桉敢露出锋芒,言语间像是早猜到他的全盘谋划,那么被他视为心腹大患的顾从酌……顾从酌真在北疆吗? 沈祁越想越心惊,而上述思绪看似冗长,在他脑海里转完也不过电光火石的刹那。他当即抬手一挥,直接喝道:“来人,将三皇子拿下!” 伪装成禁军混入皇宫的恭王军立刻要上前,然而脚步纷沓而至,黑压压一群人马将养心殿层层包围。当中一半是身着锦绣飞鱼服、腰佩森寒绣春刀的锦衣卫;另一半是杏色衣衫,覆着面具的无名人马。 邓公公垂首立在一边,刚刚就是他打开宫门将人放了进来。 沈祁惊惧非常,猛一转身就要与沈临桉对峙。然而寒光乍现,他颈侧兀地贴上一线冰凉。 沈临桉立在他身后,顾从酌赠他的那柄短刀正正压在沈祁喉间。 命悬一线,沈祁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他的腿是什么时候好的?! “皇叔还是莫要再动了。” 沈临桉温言道:“当心血溅三尺,死相会很难看。”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第126章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锦缎铺就的长案依序排开,金樽玉盏陈列。满朝文武依爵位品阶皆已落座,却迟迟不见皇帝现身,议论之声渐起。 不止皇帝,皇后之位空缺,除却零星几位宫妃,众皇子竟也全都没影,连恭王都不见踪迹。 后宫众妃嫔中,唯有苏贵妃品级最高。她此时被其他妃子的询问扰的不胜其烦,心想自己若是知道陛下怎么还不来,早就告知公公宣布下去了,用得着现在乱成团吗? 到头来,她还是只能端着张笑脸,抬高了声量,朗声说:“诸位稍候,想是陛下有要事处理,片刻即至。” 朝臣半信半疑,但京城的风吹软了他们的骨头,无一人察觉异样。他们更多是揣测着陛下是否另有深意,或哪派势力又在暗中角力,总之没谁往最骇人听闻的路子去想。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宫女打扮的矮个子从偏门端着酒壶进殿,悄悄走到虞佳景身侧耳语几句,后者脸上登时露出按捺不住的喜色。 “我看,不必等了,”虞佳景将手中的酒杯往案上一搁,站起来,扬声道,“陛下怕是不会来了。” 众人哗然。 苏贵妃皱眉,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问道:“平凉王世子这是何意?” 虞佳景勾唇一笑,端的是天真烂漫相,说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我说,陛下急病,恐要殡天。” “大胆!” “放肆!” 苏贵妃本就因他站队恭王,看他不顺眼,如今更是拍案而起,斥道:“平凉王世子,你可知这里是京城,不是你西南水安那等蛮荒之地,可以容你狂悖无礼!” 苏贵妃的儿子沈元喆是个蠢货,他娘能在后宫一家独大,果然颇有心计。一番话看似斥责虞佳景无礼,实则字字诛心,直指平凉王父子久居西南,水安虞氏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虞佳景不在意道:“往日是京城,来日也可成水安。” 前头的话还能说是虞佳景初入京城不识礼数,这才出言不逊。但此话一出,便是赤裸裸的叛逆,明眼人都能听出他是什么意思! 御史最先坐不住:“世子!你可知此话等同谋逆?” 苏贵妃没想到他竟敢如此不加遮掩,面上双眸含怒,实则心底快要痛快地笑出声——沈祁不是个好相与的,没想到找了个姘头这般张狂,倒是给她手里递刀! 她趁势道:“好个狼子野心!端午宫宴,本是庆贺我大昭战胜喜事的庆典,平凉王世子却当众对陛下不敬,毫不避讳不臣之心!依本宫看,你可称乱臣贼子,该打入大狱!” 苏贵妃目光不动声色转了一圈,仍不见沈祁踪影,顺理成章再加把火道:“你与恭王关系亲密,全城皆知。你今日无故冒犯皇威,沈祁迟迟不现身,是否有所图谋?!” 殿内两侧有侍卫出列,拔剑出鞘两寸,隐有威胁之意。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虞佳景见状,非但不惧,反而歪着头,用那双总是爱做出无辜眼神的眼睛打量着苏贵妃。 他道:“贵妃娘娘此刻义正言辞,不知是为了陛下,还是你那草包二皇子?” 毫不客气地指出苏贵妃想借机铲除异己,为沈元喆铺路,同时也点破苏贵妃一党对皇位同样有心思。 这话有如毒针,精准扎中了苏贵妃的痛处。她脸色骤变,冷声道:“胡言乱语!来人,给本宫将此逆党拿下!”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有力,踏在殿内所有人的心尖上,沉甸甸地越走越近。 “轰!咚!咚!咚!” 朝臣惊慌不已,引颈去望,议论纷纷: “怎么这么多人?” “……莫不是禁军?来抓平凉王世子的?” “不对,听着不像……” 殿门轰然撞开,进来的不是太监内侍,也不是宫中禁卫,而是一群持白杆枪、背藤牌盾的兵士,个个眼神彪悍凶狠。眨眼间他们就控制住大殿各处要道,枪尖锋利,将一众宗亲朝臣全围在当中。 “这、这是……”有上了年纪的武将颤声惊疑。 虞佳景眉眼弯弯,好整以暇地说道:“诸位不必惊慌,这些都是我水安来的好儿郎。” 是西南军!他们怎么会在皇宫! 虞佳景目光扫过在场或震惊或愤怒的面孔,笑容愈发不可遏制:“如今,摆在诸位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听话,”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要么,第二条,照我们水安的规矩,战败为奴。” 因着今日是皇帝亲口说要大办的端午宫宴,在场的除了三公九卿,还有不少官眷千金,现下都吓得两眼通红,大气不敢出。 不过,她们平日可不是这样。 虞佳景目光一寸寸扫过在场几位容貌姣好的千金小姐,想起进京后偶尔听闻的她们对沈祁的仰慕,以及笃定沈祁总要纳妾生子的流言蜚语,心头窜起熊熊怒火。 他向来睚眦必报,心胸狭隘,遂道:“至于女眷,我将士们远征而来,总要犒劳一番,以慰辛劳。” “诸位说,是不是?” 第102章 暗度 “虞世子,你可知我们都是官眷!”一位官妇梗着脖子喝道。…… “虞世子, 你可知我们都是官眷!”一位官妇梗着脖子喝道。 虞佳景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挥了挥手,士兵们立即动起来, 白杆枪一挑,就直接将那名年过半百的官妇扔飞了出去, 几无声息。 这一动好像彻底吹响了混乱的号角,众人惊慌失措。有的双膝一软跪地求饶,有的慌不择路想往殿外跑,还有的情急之下拉他人垫背,居然拽着个人就挡在自己面前, 试图给自己争取片刻喘息的时间。 昔日道貌岸然的权贵,在此刻全都顾不上体面, 显得如此可笑与不堪! 混乱中, 悄悄躲在桌案下的沈玉芙瑟瑟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生怕泄露一丝声响。 然而一名被士兵粗暴抓住的户部侍郎千金, 在被按倒在金玉砖地上时, 眼角余光正正对上沈玉芙惊恐的眼睛,本能地脱口尖叫:“放开我!公主……那儿藏着公主!去找她!” 抓住她的士兵立刻转头看去。 沈玉芙浑身血液仿佛被冻结, 眼睁睁看着那名士兵狞笑着走来。而虞佳景立在大殿中央,甚至有闲情逸致饮一壶酒, 对此不闻不问。 他漫不经心地想道:“祁哥哥要上位,这群人还不能全杀净, 需笼络人心……就拿沈玉芙下手吧, 等她遭了殃再杀士兵谢罪, 对外可称‘善待旧朝, 治军从严’, 博个好名声。” 那一瞬间,沈玉芙对上虞佳景看似天真实则残忍至极的眼神,以及士兵带着邪意的大笑,忽然意识到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她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勇气,自头上拔下来一根镶了东珠的发钗,拿尖端狠狠地朝士兵的眼睛刺过去! “啪嗒!”发钗落地,并未得逞。 士兵一掌拍掉了她的手。不仅如此,他还彻底被沈玉芙激怒,仅剩的一点耐心全都告罄,当即伸出粗糙的大手拽住沈玉芙的领口,狠狠一撕! 刺啦一声,衣衫破裂。 沈玉芙恍惚一瞬,先反应过来胸口的凉意,接着下意识一转头,看见满殿人来人往,妖鬼幢幢。 她面色瞬间煞白,毫不犹豫就要咬舌自尽—— “咻!”一支漆黑的弩箭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自殿外闪电般射入!力道之大,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名士兵的胸膛,余势未消,竟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起,“镫”的一声,钉在大殿的蟠龙金柱上! 滚烫的鲜血溅了沈玉芙满脸,她愣愣地转过头,先看了看那支兀自震动不休的箭尾,再循着箭来的方向望去—— 一道高大身影跨坐黑骑,弯弓搭箭,犹在百步之外。 兵器交击之声、惨嚎声响彻天际,殿外执白杆枪的西南军步步败退,转而由另一股更加强悍的力量冷静撕裂,瓦解。 而黑骑逆着混乱的光影,踏过满地的狼藉血泊。那人身披玄甲,面容冷峻,周身尽是迫人杀气,如破竹般悍然迈入殿中,让周遭西南兵蛮掀起的喧嚣不由为之一静。 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虞佳景难以置信道:“顾从酌?” 居然是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率军对抗鞑靼的顾从酌?! 顾从酌淡淡道:“虞世子。” 还真是他,那么外面与西南军对打的当然只能是镇北军了。 西南多丛林迷瘴,军士持枪善突袭,论列阵冲杀,远不如能抵抗鞑靼骑兵猛攻的镇北军厉害。 刀剑声渐弱,虞佳景脸上的笑容淡去。不得不说,他生了副艳丽眉眼,含笑时像是绽放的花朵惹人怜爱,面无表情时则莫名透出阴郁气,瞧着瘆人。 黑甲卫控制局面,殿内残余的西南军被一刀割喉,仅余为数不多的几个亲兵围簇在虞佳景身边,目光警惕。 第127章 虞佳景到底不是沈元喆那样的草包,他心念电转:“此时挟持几名要臣宗亲,杀出重围不是不可能,等祁哥哥那头拿了玉玺,要如何不还是我们说了算?” 他正如是想着,顾从酌那边却仿若看穿了他的伎俩,后排黑甲卫架上弓弩,直接用箭将虞佳景的亲兵射了个七零八落。 “顾从酌,你!”虞佳景咬牙切齿,脚下连退两步,似是惧怕。 但不知是不是沈玉芙太敏感,她只觉得隐隐间,虞佳景似乎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所在的位置多是后宫女眷。 顾从酌侧过身,有意无意替她挡住了虞佳景的视线,说:“虞世子,你想等沈祁,应是等不到了。” 虞佳景一愣。 这一愣,恰恰好暴露了他真实所想——虞佳景衣袖里的匕首没来得及藏好,自然也不够他选个位高权重的人质作为要挟。 除了挡住他人的视线以外,在无人注目的角度,顾从酌剑尖掠过。随后半截玄色的披风飘飘荡荡,如同早春枝头将融未融的白雪,轻轻落在了沈玉芙身上。 行事隐蔽,又有人遮挡,除了沈玉芙,恐怕没人知道这儿下了一场短暂的雪。 虞佳景不信:“顾从酌,你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 一道清越的嗓音替顾从酌回答了这句话:“皇叔已伏诛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临桉缓步踏进殿,身后两名锦衣卫正押解着面沉如铁的沈祁,步履更慢。 然而比起沈祁,更令人震惊的是另一件事——沈临桉是自己走进来的!他那被太医断言再难站起来的腿,居然康健了? 沈祁方才在外边零星听了一耳朵,算是彻底应证了他的猜测,因此甫一进门,就对着顾从酌说了句:“出征时本王还感慨没能送一送,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 田庄查封、皇帝问责禁闭、阑珊阁被闯,北疆起乱、顾从酌离京、端午宫宴……这一连串前脚跟后脚,沈祁身在漩涡中心,明知身后有只大手在推着他往前走,也不得不走。 不是看不出可能有陷阱,但阑珊阁是沈祁最大的秘密,他私心里不愿承认秘密可能被发现,可惜多疑是他的本性。顾从酌自入京以来,明里暗里与他作对,先后拔去他多少臂膀暂且未计,沈祁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即那日闯进阑珊阁的,就是顾从酌或者顾从酌的手下。 而步阑珊假如被捅到圣驾前,那么沈祁必定逃不过一死——他用步阑珊毒害的对手都成了罪证,例如周显,例如沈临桉,例如…… 总之,沈祁打定主意要调顾从酌离京。这对他来说不算太难,因为他一直与鞑靼有来往,知道乌力吉蠢蠢欲动,迟早要攻打大昭。 只是他没想到,鞑靼进犯、镇国公夫妇失踪、顾从酌带兵离京,明明一切看来都仿佛老天要助他成事,怎么临门一脚,顾从酌凭空现身了? 连城门都有他的人把守,就算顾从酌没走远,但总得进城吧? 这个问题,沈祁想不明白,顾从酌倒是很清楚。 顾从酌的确不曾离京,正如沈祁所想,他料到沈祁会趁他不在京城时发动宫变。顾从酌索性将计就计,带着黑甲卫走出百里后又悄悄绕道回来,守在城外。 至于如何不打草惊蛇地进城,不是还有一条林良钧偷运万宝楼凤钗珠宝时,用的密道吗? 不过此间种种,没必要跟沈祁细说。 顾从酌道:“是啊,没想到王爷这么快就反了。” 沈祁一噎。 这下,原本还抱有侥幸心理的虞佳景,彻底确认了他是谁,惊道:“祁哥哥?” “还真是恭王!” “难怪宴会不见他,原是要造反!” “还好顾指挥使赶回来,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沈祁这次没有应虞佳景。对于向来处于尊位的堂堂恭王来说,他虽平日里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模样,骨子里依然充满傲气,现在被锦衣卫当众押进来,可谓奇耻大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勉强归于平静,沉声道:“今日之事皆由本王一人筹谋,虞世子不过年少无知,口无遮拦而已。” 沈临桉长身玉立,站在沈祁身侧。进门时他的目光就扫视了一圈,若有似无的,最后在沈玉芙的身上多留了两息。 闻言,沈临桉温温吞吞地说道:“皇叔,在场各位并未得眼疾,看得十分清楚。谋逆死罪,皇叔与世子不必谦让。” 顾从酌眉头倏地一跳。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此时的沈临桉说话隐隐夹枪带棒,不太像往日的做派。 围观的朝臣宗亲也吓了一跳,不过与今宴上种种事变,譬如虞佳景放言无忌苏贵妃、沈祁谋反,以及沈临桉腿疾康复相比,区区性情有变都不算什么。 虞佳景浑然不觉。他只盯着沈祁,神色动容:“不是的!祁哥哥根本不知情,其实、其实这不过是我为陛下准备的惊喜。” 惊喜?谋权篡位的惊喜? 他胡诌起来:“西南水安有风俗,每逢佳节可有枪舞,以壮军威!” 简直错漏百出。 顾从酌道:“世子调的兵马都围到宫墙外了,恐怕是‘撞君威’罢。” 沈祁听了虞佳景的话,倒是眸光一闪,说:“话说回来,二位如此大动干戈,搅得京城动荡不宁,届时烽烟四起,就是你们要的结局了吗?” 黑甲卫守在皇宫,那么去北疆的援兵呢?虞佳景入京是平凉王与皇帝沈靖川暗斗的结果,杀了他,不是相当于向平凉王宣战? 北边告急,西南再起战事,倘若辽东军有异心,或是海外的瀛国人要来插一脚,那大昭就是重回了旧朝四面楚歌的境地,有亡国之危矣。 沈祁三两句话,劈头盖脸给顾从酌和沈临桉扣了顶“不顾大局、动摇国本”的大帽子,相等于指着鼻子骂两人为了夺权,置大昭安稳于不顾。 他仿佛全然忘了,鞑靼的异动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平凉王的狼子野心,也是他勾结引入的祸水。 这是自己当逆贼不够,要让他们当“国贼”了! 颠倒黑白、胡搅蛮缠,凡是有点良知的人都说不出这等话。 沈临桉叹道:“当年旧朝没让皇叔去与他国和谈,真是可惜了。” 沈祁脸色登时难看得要命。 顾从酌更是直截了当,说道:“沈祁,你要造反,真当陛下毫无察觉吗?” 第103章 定局 如同惊雷炸响。沈祁猛地抬起头,只见大殿之上,那空置…… 如同惊雷炸响。 沈祁猛地抬起头, 只见大殿之上,那空置的蟠龙金椅前,不知何时立了个熟悉的明黄色身影。 沈靖川负手而立, 面容沉静,眼神深邃如古井, 正无声地俯视着他。 四目相对,这位沈祁以前总觉得,若不是他比自己早生那么几年、运气好上那么几点,皇位就该轮到他来坐的兄长,竟让他生平头一回感觉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彻骨冰寒。 曾几何时,沈祁还在想皇帝究竟有什么难当?沈靖川有兵有马, 居然干了件类似“分封”的蠢事, 把军权分了出去,弄成如今大昭三足鼎立的局面。倘若他来做这个皇帝, 重征赋税, 厉兵秣马, 二十余年早够他攻陷周边各国,实现大统。 届时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千古青史之上, 还有哪位皇帝能比得上他沈祁的功绩声名? 付之一炬! 沈靖川却仿佛看透了他在想什么,平淡无波道:“沈祁, 事到如今, 你还不明白你为什么输吗?” 输?谁都可以说他输, 唯独沈靖川没资格。 沈祁冷笑:“是啊, 怪就怪我不够早投胎, 怪就怪姓顾的一门心思给你做狗……棋差一招,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就是可惜了姓顾的那家两条人命,还有北疆为你沈靖川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 沈临桉的眼神冷下来,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因为沈祁相当于把顾从酌也骂了进去,临了还不忘挑拨离间。 顾从酌本人倒无动于衷,淡淡道:“劳恭王挂心,我父母康健得很。” 沈祁霍然皱紧眉头,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的确没瞧出什么父母失踪身亡的哀恸。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怕是那日边境急报,都是演给他看的戏!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数息,忽地仰天大笑起来,连连唉声摇头数下:“好啊,好一个请君入瓮,沈靖川、沈临桉、顾从酌……的确是天衣无缝。” 虞佳景何曾见过心目中温润儒雅的沈祁,露出这等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心疼无比地唤道:“祁哥哥……” 沈靖川要平静得多,即使是亲弟造反,好像也没能让这位帝王露出半分波动。他只挥了挥手,意思是把沈祁和虞佳景带下去。 顾从酌上前一步,沉声道:“恭王,请吧。” 沈祁脚下生根一动不动,哈哈笑道:“沈靖川,你别得意太早!你不能杀我,你忘了吗?” 第128章 顾从酌动作微顿,看向金椅前的皇帝,看到的却是张沉沉的脸。 沈祁扬声道:“沈靖川,你忘了?父亲临终前拉着你的手交代过你,要你做好兄长,好好照顾至亲手足。你亲口答应过他,还发过誓!” “怎么,现在你要违背誓言,弑杀亲弟了?”他眼神阴狠,得意道,“就不怕百年后,你无颜面见父亲?在场不乏当年追随父亲的老臣,他们都看着听着呢!今日我若死了,你就不怕史书上记一笔‘违逆父命,诛杀血亲’?!” 太上皇遗命,兄弟和睦。原来,这才是沈祁的底牌。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着沈靖川,等待他做出决定。其实就算沈靖川要杀沈祁,也无人能阻止,不过正如沈祁所说,杀死亲弟在名声上着实不大好听。 杀,还是不杀? 所有人屏息以待,唯有一人施施然上前行礼,嗓音清越,说道:“陛下,儿臣有话要说。” 是沈临桉。 沈靖川抬手:“准。” 沈临桉有条不紊道:“儿臣认为,既有太上皇遗命,自然不可违逆。只是皇叔心生妄念,犯下大错,若因遗命而全然不惩,则国法纲纪何在何存?恐非社稷之福,亦非太祖之意。” 沈祁没来由的,心头突突一跳。 沈临桉继续道:“依儿臣之见,不如令皇叔静心思过如何?儿臣听闻,昔日僧侣为求顿悟,常行苦修,要日日对着佛像念经不辍。” “恰巧皇宫西北角有一处宫室,无人打搅,最为清净。可将皇叔安置其中,日日夜夜,对着太上皇的圣像诵读抄写陛下自登基以来,所有安邦定国、泽被苍生的功勋政绩。并需每日撰写感悟心得,呈递御前,直至真心悔过,涤尽妄念。” “太祖在天,见皇叔如此潜心向善,想必亦会欣慰……父皇以为,此法如何?” 皇宫的西北角,人尽皆知是关押罪妃的冷宫。那里头所谓的“宫室”,个个不过方寸大小,有的连门窗也无,何止清净,说是死寂都不为过。 何况,沈祁平生最嫉恨的就是沈靖川,要他只能在幽闭暗室里度过余生,歌颂他嫉恨之人的丰功伟绩,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祁脸上那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与得意彻底碎裂,竟大喊出声:“不,我不接受!沈靖川,你杀了我!你还不如干脆杀了我!杀了我!!” 他挣扎起来,想要扑向沈靖川,却被锦衣卫死死拉住。 而虞佳景看着发狂的沈祁,兀地觉得这男人魅力尽失,好像不再是初见时风度翩翩的模样了。他踉跄地后退两步,突地迷茫起来。 “这就是我的……”虞佳景疑惑地想,“我的祁哥哥?” 最后,是沈靖川拍板:“就依三皇子所言办吧。” 当然还有一位共犯,沈靖川也没落下。 他目光转向低着头的虞佳景,下令:“至于平凉王世子虞佳景,伙同谋逆,暂且押入天牢,候审。” 锦衣卫得令,将沈祁与虞佳景都拖了下去。 沈祁咬着牙挣扎不停,但尊贵的恭王哪里挣得开每日练武的大汉,不过徒劳无功。 他被生生押出大殿,临到顾从酌面前,沈祁不知从哪儿冒出最后的气力,咬着牙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从酌审视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冷得像是北疆经年不化的坚冰。无论三个、还是多少个严冬,始终屹立在无垠的北地,送走每道转瞬即逝的、自视甚高的夏阳。 他们彼此都知道,沈祁问的是什么。 但沈祁没等来答案,就被继续押了下去,徒留不甘的嘶吼回荡。 * 一场宫宴在闹剧中混乱不堪,最终又在闹剧中落幕。 殿内安静一瞬,旋即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苏贵妃最快从惊惧里定神,堆出笑,率先越众而出,喜道:“陛下洪福齐天,真龙护佑,方能令宵小奸计无所遁形。” 其实她出来时理过衣冠,只是由于西南军闯进时过于混乱,发髻珠钗散乱,碎发散开。再加上她说话时刻意弄出娇柔的腔调,反而显得狼狈可笑。 见苏贵妃如此,其余惊魂未定的朝臣宗亲也骤然惊醒,争先恐后跪倒在地,高呼“陛下圣明”“陛下明断”,颂扬之声不绝于耳。 其中不乏心思活络者,藏着私心,在高呼里掺进去“三殿下临危不乱”“顾指挥使勇武”之类的话,偷眼觑着两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沈祁已然倒台,他在朝中的势力一时没了龙头,自然有人筹谋另投他家。而腿疾痊愈、有顾家支撑,甫一露面就立下大功的沈临桉,自然成了他们看中的下家。 苏贵妃听了,笑容一滞,接着连忙对沈临桉问道:“三殿下此次的确立下大功,只是不知元喆还有四皇子他们如何?打宫宴起时就不见你们人影,怎么如今只看见三殿下在此?” “可是三殿下忧心他们安危,将人安置在其他地方了?” 暗藏机锋。 臣子们看向二人的眼神明灭闪烁,但都默契地不插话。 沈临桉一针见血:“贵妃是想问,我是否幽禁了皇兄与皇弟吧?” 苏贵妃没想到他如此犀利,一下子卡壳:“本宫并不是……” 沈临桉语气平淡无波地打断她:“贵妃放心,二皇兄安然无恙。只是乱起时,有一支流箭射在门上,吓得躲在桌底的皇兄连连发抖,翻着眼晕厥了。” “太医说是受惊过度,如今,怕还没苏醒呢。” “噗嗤!”三三两两地响起压抑的笑声。 堂堂二皇子,竟然被一支门外的箭矢吓晕,何等胆小! 苏贵妃挂不住脸,不悦道:“三殿下早有安排,怎么也不护着你二哥的周全?” 顾从酌忽然道:“昔日见二皇子在万宝楼里‘英武非凡’,三言两语可显豪气,为公主备礼,犹不忘捎上三殿下的名。” “想来三殿下是感念此情,派人护卫并不忘给二皇子请太医,足见情谊深厚。” 沈元喆行事无忌的作风,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场的都是人精,哪会听不出顾从酌在明褒实贬? 沈临桉原本神色淡淡,只有听到顾从酌说话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紧接着说:“是啊,昔日见二哥总是中气十足,没想到心思如此纯粹,半点见不得刀剑。说来,还是我思虑不周。” 两人一唱一和,苏贵妃怒从中来:“你们!” “好了。”一直沉默着站在金椅前的沈靖川,终于沉声开口,在更大的争执开始前将火苗掐灭。 苏贵妃不敢再说,压着眉眼低下头,端的是委曲求全般的可怜之态,可惜她想要让看见的人不吃这套,不想让看见的人更不吃这套。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满地皆是摔碎的杯盏狼藉,尸首血气冲天。 沈靖川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下方的臣子,看过强颜欢笑的妃嫔,最后落在殿门外虚空中的某一点,但那点被高耸的宫墙和禁军遮挡严实,真正看见的不过一片漆黑。 和刚才纷乱之际,他睁开眼睛,被护卫着从寝殿里撤出来时看到的无甚区别。甚至也许心境不同,沈靖川觉得现在更加孤独。 二十余年,只能与自己对弈。偌大的皇宫,于皇帝而言,何尝不是牢笼? 在这一瞬间,沈靖川突然累了。 他想到身后的那把雕刻龙纹的金椅,太多人想要坐上这个位置,想要无上的权势,贪欲没有尽头。 可大昭刚开国的时候,他们不是这样,他们也曾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为了大昭,长满皱纹的尚书嘲讽过沈靖川迟早被踹下台,白发苍苍的大将军气上头咒过沈靖川绝后。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的争吵渐渐转变方向。大抵是身居高位,过惯了养尊处优、一句话可定人生死的日子,就舍不下如今的权力与地位了。 沈靖川始终记得沈家最初起义是为了什么,很简单,是看不惯旧朝腐败,民不聊生。边关战火连天,朝廷只知道退让,甚至想要迁都。 后来真成了皇上,沈靖川才发现这是多么大的烂摊子:各地世家多的是心怀鬼胎、想要复刻沈家的登基路;东南西北的邻国外族蠢蠢欲动,鞑靼、东瀛乃至阿丹这样的小国都敢来骚扰边境百姓。 沈靖川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在众势力之间周旋平衡,勉强把这副棋局盘出几分活气。他心想待来日驾鹤西去,总还有颜面见父亲,还有昔日为大昭建立死去的将士们。 以前他不能退,是没有合适的人接他的班。沈元喆骄狂、沈言澈软弱,沈临桉聪慧,可惜少年残疾。 至于沈祁,沈靖川曾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禅位于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但当他发现沈祁在做些什么后,沈靖川不得不打消主意。 拿百姓当砖石,为自己垫脚的人,绝不能坐这把蟠龙金椅。 而现在,沈靖川看着朝堂上站在前列的、许多垂垂老矣的臣子,以及最中央的、年轻力盛的臣子,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第129章 这个江山,是不是到了可以交给更年轻的孩子,去大刀阔斧地革新弊政,痛快地扫清积淤沉疴的时候? 除了沈靖川自己,可能没人明白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在想什么。 他们只听到沈靖川说:“邓公公,去拿朕的玉玺来。” 第104章 册封 举行宫宴的巍峨大殿,此刻早已不复原先的庄严华美,一片狼藉。众朝…… 举行宫宴的巍峨大殿, 此刻早已不复原先的庄严华美,一片狼藉。众朝臣宗亲以及妃嫔在金玉砖地上跪得双膝发软,才等来皇帝于众目睽睽之下, 连下的数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恭王沈祁, 身为宗室,然辜恩负德,包藏祸心,阴结党羽,谋危社稷。着削除宗籍, 夺其王爵,贬为庶人……” 沈祁谋逆, 落得如此结局, 罪有应得,无人敢有异议。 第二道圣旨紧随而至:“镇国公顾骁之, 忠勇性成, 克敌制胜, 扬威朔北。丹书铁券,赐世袭罔替……其子顾从酌, 勇毅果敢,护驾诛逆, 厥功至伟,加授骁勇将军封号……” 大昭惯例, 爵位承袭需降一等。皇帝赐顾家世袭罔替的特恩, 则是能让顾从酌来日直接承袭“镇国公”之爵, 不必降爵, 所以现在只另赐了个封号。 顾家享如此圣眷, 众人虽感惊讶,但顾从酌毕竟有护驾大功,倒也在情理之中。 邓公公接下来宣读的,才叫他们大吃一惊:“朕承天命二十有三载,夙夜惕厉,躬亲庶政,谨记太祖教诲,惟愿四海升平,兆民安乐。然岁月不居,精神日减,空难负荷万机之重……” 朝臣听到这样的开头,心忽然突突直跳起来,好像接下来发生的事会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皇三子临桉,聪睿明达,德配坤元,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即日起,授监国之权,凡百官奏事皆咨决焉……” 满殿哗然! 皇帝尚在壮年,就令太子监国,这背后的意味太过明显。后头诸如册封沈元喆为荣亲王、册封沈言澈为谨义王之类的内容,一时都无人细听了。 苏贵妃脸色煞白,染了丹寇的指甲不自觉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要立刻出言反对,却发现皇帝在写完圣旨后就不见了踪影。 放眼望去,整座大殿里最不动声色的竟然是顾从酌与沈临桉。顾从酌是觉得理所当然,沈临桉当然是最合适做上龙椅的人;而沈临桉…… 沈临桉敛衽叩首,在无数道或惊疑或嫉妒、或审视或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端端正正接下了旨意。 邓公公收拢黄绢,说道:“苏贵妃、苏尚书……以及都察院的几位大人,陛下有话要单独与诸位吩咐,请移步御书房吧。” 点到名的都是二皇子一系,他们正难以置信,闻言风风火火就赶去了御书房。 邓公公道:“其余人等,陛下体恤各位今夜受惊操劳,准许出宫。” 好好一个庆贺的端午宫宴,先是造反再是救驾,接二连三,连个喘息的空档都没有。剩下的人要么是恭王余党,惴惴不安地要回去商量对策;要么就是不肯站队的清流或老油条,跪了半天早累了。 顾从酌也打算告退,沈祁虽倒台,还有不少与他牵扯的旧案新案等着处理,千百条人命都因沈祁而逝去,总不能不了了之。再者,诸多势力洗牌,京中许会闹腾不停,他得早做准备。 不料邓公公转过头来,对顾从酌和沈临桉温言说:“太子殿下、顾将军,陛下亦有话要对二位单独交代,还请移步偏殿稍候。” * 皇帝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几乎是顾从酌与沈临桉前脚刚到偏殿,邓公公后脚就过来,对着顾从酌说道:“顾将军,请。” 皇帝不先见自己刚定的太子,居然要先见他? 顾从酌不禁侧眸看了一眼沈临桉。方才沿路过来都有军士,人多耳杂,两人虽是同行,但并未说话。 沈临桉似在沉思,见顾从酌看向他,那双焦褐色的眼瞳登时浮起笑意,以口型对他说了四个字:“兄长等我。” 顾从酌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跟在邓公公身后走了,就好像没看见。 转过长廊转角,前面就是御书房。 尚未走近,就见两名内侍架着苏贵妃将她从御书房里拖出来,珠钗丁零当啷掉了满地,那身象征着贵妃品级的礼服也被剥下,只余一件素白中衣,冷得瑟瑟发抖。 “陛下、陛下饶命!”她不断凄厉高呼,早已失了往日的高不可攀。然而那两名内侍板着脸,丝毫不为所动,径直将她拖了下去。 苏尚书及被点名叫来的官员,细数都是平日里跺跺脚就京城抖三抖的大人物。与进去时的或急切或忐忑不同,此刻他们个个面色灰败,失魂落魄。 与顾从酌擦肩而过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眼神复杂。苏尚书甚至停顿一瞬,但到头来,仍旧什么都没说,颓然离去。 顾从酌敛了敛神,踏入御书房后,却并未见到预想中皇帝勃然大怒的情形。甚至除了地上零星躺着的几本奏折以及密报,御书房与往日别无二致。 沈靖川照旧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姿态与去岁冬两人初见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榻上没有摆棋盘。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将目光落在顾从酌身上。满殿的烛火通明,将皇帝的脸照得分明,有一瞬间,顾从酌忽然发现皇帝两鬓长出了数根白发。好像过完冬,这位深谋远虑的开国帝王也一下子苍老了。 “顾爱卿来了,”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招呼道,“过来坐。” 这于礼不合,但许是沈靖川此时给他的感觉过于平和亲近,不像个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只是一位长出白发、想要和人说说话的长辈,顾从酌还是依言坐了过去。 沈靖川说道:“沈祁以及其党羽,后续如何处置安排,顾爱卿心中可有章程了?” 顾从酌一五一十地答道:“回陛下,北镇抚司已派人去查抄王府,今夜参与谋逆的一应人等都已押入天牢,逐个审讯。城门处有人把守,必不会使一人脱逃……另外,沈祁麾下犯过、牵连的诸多案件,正在登记成录,寻找苦主,至多半月可将案卷都呈到陛下面前。” 沈靖川认真听着,点点头:“嗯,肃清法纪,还百姓公道,这很好。顾爱卿办差,朕向来是十分放心的。” 顾从酌听着皇帝的夸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过,半月……”沈靖川语气平和地说道,“那时朕应当已经不在了。” 顾从酌猛地抬起头。 沈靖川哈哈笑道:“你不必紧张,朕的意思是,朕打算离开京城,到外边去走走。这么多年关在皇宫里,真是憋闷得慌!” 顾从酌:“……” 他罕见地有些无奈,只是并不意外。大概都是臭棋篓子的缘故,在和皇帝相处的过程中,顾从酌早就发现沈靖川并不如面上那般严肃深沉、难以揣摩。 “但是孩子,有一件事我对不起你。” 沈靖川收了笑,话头一转,叹道:“骁之与义妹为国征战,多年戍边,遭遇沈祁坑害,我却到现在还不能给你们一个交代。” “沈祁罪有应得,我本想杀他,奈何有太上皇遗命。虞佳景背后是虞邳,考虑到乌力吉还未死心,我也暂未处置他。” 顾从酌离京是假,但鞑靼犯边是真,只是传到朝上的密报作了修改。顾骁之与任韶并未失踪,他们暂且消失在沈祁的视线,是为了配合沈靖川做戏。 毕竟,镇北军中的奸细早就被他们找到了。 但沈靖川这番话,意味却不止于此,毕竟无论如何,刚才沈临桉提出关沈祁禁闭,才让沈祁逃过死劫。沈靖川这一言,是不想让顾从酌对沈临桉有隔阂。 顾从酌道:“陛下言重了,臣明白。”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香炉点了龙涎香,沉厚浓郁,白烟升至半空消散。直到这里,所有的谈话还没有太超出顾从酌的预料。 “我看得出来,临桉很信任你。” 沈靖川看着他,温言道:“倘若有天,他腿疾复发,或是朝局不稳,他难以服众,你……” 顾从酌以为皇帝会嘱托他一定要尽心竭力,亦或对他敲打一番。毕竟顾家如今可谓如日中天,难保顾从酌不是下一个沈祁或虞邳,难保顾家不是下一个温氏。 但沈靖川却轻描淡写道:“你可取而代之。” 顾从酌心头一震,当即就要行礼:“陛下,朔北尚且不宁,臣并不打算久留京中,不日就将返程……” 沈靖川抬手将他拉起来,没让他跪,说:“孩子,我说的是真心话,并不是试探。” 血脉当真无比奇妙,此时沈靖川看着二十出头的顾从酌,尤其是那双黑眸,觉得恍惚间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顾骁之。 打年少起,他与顾骁之二人就形影不离。全大昭若问沈靖川最信任的人是谁,他脑海里唯一一个浮现的,只有那个十数年未见的人影。 第130章 这是顾从酌第二次听见沈靖川叫他“孩子”,即使二人现在谈论的话题如在悬崖走钢丝,但没来由的,当顾从酌看到皇帝格外悠远的、回忆往昔的目光,他不由感到了动容。 “其实,类似的话,我和你爹也说过。” 沈靖川微微侧头,像是陷入了回忆:“那会儿,我们还没打进京城。连日行军,其实人人都快要疲惫不堪,一直看到城门上‘京城’两个字,大家才兴奋起来。” “我与你父亲并肩远眺,远远望着京城高大巍峨的城墙。我内心虽有自信,难免忐忑。” 旧朝昏弊,可这里是其势力的大本营,千百年来的王都。多少王朝与新王在这里登基,又在这里陨落? “当时我就转头对骁之说,‘骁之,若我和我爹都死了,你就去当皇帝。’” 沈靖川摇了摇头,笑道:“结果你爹只回了我七个字。” 顾从酌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沈靖川说:“你爹说,‘沈靖川,你发病了?’” 同样的问题,顾从酌需要二十三个字回答。姜还是老的辣,顾骁之七个字就把未来的皇帝打发了。 沈靖川的思绪从过往里抽回来,片刻的温情与怀念停在他脸上,变成慈爱与坦诚:“临桉曾是我选定的继承人,我对他有愧。即便他早早遭遇不幸,我也一直在关注他。他心思重,但心不坏……” 他说着说着,发现顾从酌的神情有所变化,嘴唇翕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顾从酌几经犹豫,说道:“不瞒陛下,臣与太子殿下,已结拜为兄弟。” 沈靖川看他的眼神登时更加和缓:“好,你们情谊深重,彼此信任,我就更放心了。你记住,不管你们有没有结拜,按理说你还该唤我一声舅舅,刚才舅舅说的话都算数。” “你去吧,多的我就不唠叨了。” 顾从酌很想说沈靖川理解的“情谊深重”,应当不是他想表达的含义。但皇帝都叫他退下,顾从酌只能起身告退。 第105章 反悔 “太子殿下,请。”沈临桉依言行至御书房外,脚步微不…… “太子殿下, 请。” 沈临桉依言行至御书房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不着痕迹地向左侧一掠。 邓公公停步侍立在廊柱旁, 两眼不抬,对他轻轻颔首。 沈临桉这才整了整衣袍, 迈过御书房的朱红门槛。 他未看皇帝在何处,便先屈膝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扬声道:“儿臣向父皇请罪!” 烛光通明,林立在堆满奏折的御案与高高的博古架之间,投下斑驳错落的黑影。夜间的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 影子摇摇晃晃如同鬼魅。 沈靖川背对着他,临窗而立, 明黄色的龙袍在渐暗的光线中愈发醒目, 威严莫测。 听见沈临桉开口,沈靖川并未回头, 只是沉声道:“哦?太子立下大功, 何罪之有?” 沈临桉道:“逆庶人沈祁包藏祸心, 儿臣偶然治好双腿后,为使其放松警惕, 露出马脚,并未将病好的消息告知父皇。” 沈靖川缓缓转过身, 道:“莫须有的罪名,太子就莫要给自己强安了。” 跳跃的火光飞窜, 用昏黄的暖光, 将帝王埋在阴暗里的脸庞渐渐照亮。 他转开话题:“宫变初定, 诸事繁杂, 对于接下来的朝局, 太子有何打算?” 沈临桉没有抬头,毕恭毕敬道:“儿臣愚钝,但凭父皇做主。” 沈靖川淡淡道:“你是储君,该有自己的决断。” 沈临桉于是道:“处置逆庶人沈祁余党,以免其兴风作浪,为祸大昭。” 中规中矩,滴水不漏。 沈靖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微动,忽然说:“沈祁禁闭思过,他经营多年的势力网出现漏洞,你可挑选能臣干吏,妥善收为己用。于你掌控朝局,大有裨益。” 意有所指。 沈临桉立即撩开衣袍,行礼道:“父皇明鉴,逆庶人沈祁余党,儿臣避之不及,岂敢妄为?” 礼数周全,情理俱合。看着沈临桉自进门来就伏地不肯抬头的模样,沈靖川的心底难免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印象里,沈临桉自打罹患腿疾后,就极少现于人前,沈靖川见他的次数当然也随之减少。偶有的几次,沈临桉都是如此一般的谨慎恭顺,应对得体,挑不出半分错。 当然,也并无寻常百姓家,父子之间的信赖与依靠。 沈靖川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着怎样开口,最终说话时嗓音放缓了些:“你先起来吧……朕知晓你,在当年那件事后,朕常思虑是不是朕做错了。” 沈临桉遵令站起身。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他们都知道,沈靖川为何突然提起“那件事”。 沈靖川道:“你的腿疾不是凭空而来,也不是所谓的‘前朝余孽’报仇。朕多番派人暗中调查,猜测是沈祁暗下毒手,但现在才找到证据。” 沈临桉早通过半月舫知道此事,但此刻他知道也得装作不知道。 沈临桉惊道:“原来是他?父皇英明。” 沈靖川扫了他一眼,说:“此事,朕愧对于你。说吧,你想要什么补偿?但凡合乎法理,皆可应你。”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皇帝未必不知道沈临桉是在装傻,他只是不戳破。因为假如非要深究,在沈临桉中毒残废后,沈靖川明面上从未注目关照,更是出于远虑,即使猜到主谋是谁,也并未大张旗鼓地为沈临桉讨回公道。 沈临桉的腿现在是好了,但假如沈祁没倒台呢?他是否就要因为这场阴险的争权夺利,真的一辈子困于轮椅,在世人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中,一辈子坐在轮椅上,遭人轻视? 沈靖川对沈临桉冷淡,缘由太多。一则,后宫佳丽都是世家胁迫联姻送来的牺牲品,利益纠葛,着实难有多少真情实感生出;二则,冷落何尝不是一种保护?沈临桉只因自幼聪慧就引来祸端,若再有帝王恩宠,便是杀身之祸。 皇家非家,君臣非父子。 三言两语说不尽弯弯绕绕,总之,沈靖川打定了主意,在临走前给予这个亏欠良多的儿子些许补偿。 帝王一诺,万金难买。说实话沈靖川还挺好奇沈临桉想要什么,因为他这小儿子素来无欲无求,清冷自持。 若不是皇子不可出家,有段时间他听心腹说三皇子又闭门抄经念佛,还疑心过沈临桉要超脱红尘。 沈临桉则心念电转。 此番与皇帝的交谈,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不论皇帝是出于亏欠,还是残存的父子亲情作祟,沈临桉都无所谓,借由此机,他几乎能实现任何想要实现的事。 例如,要沈祁不得好死,受尽折磨;要朝廷向平凉王虞邳发难,铺平他的登基路;要权势、要金钱,要显赫的声势…… 沈靖川负手看着他:“如何,想好了吗?” 沈临桉定了定神,垂首,说:“儿臣确有一事,想求父皇。” * 夜色凉如水。 宫阙重重浸染墨色,檐下宫灯摇晃,灯烛恍惚,有如碎金。沈临桉拾级而下,穿过悠长的宫道,途经一座座或明或暗的宫殿庭院。 天际一弯冷月,清辉淡薄,勾勒出他的瘦削身形。飞檐斗拱森然肃穆,与重回岗位的禁军兵刃相衬。 这条路,沈临桉曾经过许多次,但以双腿坦荡地、一步步地,以新封的太子身份行走其间,倒是头一遭。 他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想道:“沈祁倒台,手下却有不少人,漱玉馆、阑珊阁都得处置,还有苏贵妃一系虽遭重创,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桩桩件件,繁琐冗杂,够头疼上好一阵。 不过,他的计划总算成了一步,尤其是麻烦虽多,皇帝还许了他一事,算是意外之喜。最重要的,是终于能…… 沈临桉行至宫门外,下意识地抬起眼。 前方数十步,临着辆马车,赫然立了个高大挺直的人影。那人身披甲胄,肩部犹带暗沉血污,光泽冷硬。半截玄色披风肆意招摇翻飞,如同不倒的旌旗,张扬悍然。 再往上看,面容冷峻,眉峰似剑,鼻梁如削,线条硬朗犹如斧凿。眸色似点漆,在宫灯与月色的交织映照下,深邃沉静,正静静地望向他。 是顾从酌。 沈临桉的眸底漾开些真切的笑意,悄然地想道:“……费再多的心思,以及一切的筹谋与代价,都万分值得。” 他脚下不停,径直走到顾从酌身边站定,微仰起头看着他,唤了声:“兄长。” 顾从酌看着他溢着笑、蜜一样的焦褐色眼瞳,“嗯”了一声,又说:“殿下如今身份不同,不必如此称呼。” 虽然两人已经结拜,但毕竟沈临桉是皇帝亲口册封的太子。身份尊卑有别,怎么好让当朝太子一口一个地,真管他叫兄长? 第131章 沈临桉眉梢轻挑:“兄长的意思是,要反悔?好啊,我本来就不想只是……” 他之心,又不是未告知顾从酌。 顾从酌打断他:“随殿下心意。” 沈临桉暂胜一筹,得理不饶人,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顾从酌败下阵来:“……随临桉心意。” 沈临桉满意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驾车的是望舟,眼观鼻鼻观心,坚决做个眼瞎耳聋的侍从。 车轮骨碌碌向前,沈临桉名义上是太子,其实东宫一应事宜还没开始筹备,今夜自然还是回皇子府。 车厢随着行进轻轻摇晃,那盏端放在沈临桉身侧的灯烛跟着颤动,点点流光便在他身上流连忘返。 顾从酌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过去,看见光影跳跃在他颈侧裸露的一小片肌肤,勾勒出的线条纤薄而优美非常。那处皮肤呈现出近乎半透明的质感,仿若最为无瑕贵重的羊脂白玉,又像是最娇嫩欲滴的花瓣,触一触就留痕难消。 沈临桉似有所觉,温言唤他:“兄长?” 一说话,流光就停驻在他的脖颈间,那微微的凸起轮廓随之滑动,显出不堪一握的脆弱感。 顾从酌喉间莫名发紧,觉得牙根处好像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十分磨人。他的拇指则不自觉与食指碾磨了下,毕竟那玉、那花的触感,顾从酌并非一无所知。 他嗓音略显低沉:“临桉找我何事?” 没忘记进御书房之前,沈临桉以口型让他等一等。 沈临桉偏过头,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地道:“无事就不能寻兄长了么?” 他的嗓音温润似碎玉投珠,加之刻意念得轻,像在唇齿间滚过才念出。普普通通的称呼落在他这里,总像一根羽毛在顾从酌的耳畔搔过。 顾从酌觉得耳廓也开始泛痒,说:“可以。” 边说,顾从酌边将目光移开,随意看向手边的小几。上头琳琅满目,摆放的无一不是他偏好的甜食点心,另有一小碟细腻如雪的糖霜。 顾从酌忽然觉得,自己提出的结拜好像只是走个过场。因为依照他的预想,名义上他是兄长,沈临桉顾忌这层关系,总该更加恪守礼节,渐渐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自结拜后,沈临桉不仅不加收敛,反而更加明目张胆。疏远的法子成了沈临桉亲近的借口,非要找个比喻,就是顾从酌此刻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无从下手。 顾从酌定了定神,意识到不能被沈临桉牵着走,于是道:“临桉若是无事,我先……” 话音未落,沈临桉忽地闷哼了一声。 其实那声音很轻,接近气声,若不是顾从酌眼明耳亮,未必能听见。顾从酌立即捉住沈临桉的手腕,问:“怎么了?腿疼?” 沈临桉微弓着背,一只手任由顾从酌拽着,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膝盖,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都细细地发着抖。 “没、没事。”他额角慢慢渗出冷汗,浸湿了鬓边的几缕墨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像是被风雨打过的花朵。 沈临桉咬了一下嘴唇,似在忍耐,接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兄长、兄长不用担心,只是……只是腿疾复发,没、没什么大碍,我没关系。兄长若是有事,就先……先走吧。” 他疼成这样,顾从酌哪里还会走? 顾从酌眉头紧皱:“裴江照不是制出了解药吗?他现在人在哪?我送你去找他!” 莫非是步阑珊在体内积蓄太久?如此一想不无道理,寻常伤筋动骨尚且需要将养百日,步阑珊附在骨上数年,当然没那么容易祛除干净。 想到这里,顾从酌当机立断对外边的望舟吩咐:“转道去鬼市!” “不、不用。”沈临桉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腕,眼眶忍痛微微发红,“裴江照给我留了药,在那边的……那边的抽屉里。” 顾从酌拉开抽屉,粗略翻了翻,很快找出个小药罐。 他将盖子打开,里头装着的药膏是乳白色,质地细腻,泛着一股略带清苦的药草气息。 这味道…… 顾从酌动作一顿,将那罐药膏凑近仔细辨了辨,心底很快就有了数——这分明跟他上次闯进皇子府,借口按摩实则探查沈临桉经脉的那罐药膏一模一样! 裴江照研制出了解药,还会用旧时的方子来缓解沈临桉的腿疾,治标不治本吗? 电光火石间,顾从酌就弄清了前因后果。 此时他也不急着找什么裴江照了,顾从酌慢腾腾地起身,坐在沈临桉边上大约半步的距离。 烛光离得他远,从沈临桉的角度看来,只能看到顾从酌原本因急切而前倾的身体舒展开来,在不算宽敞的车厢里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五官轮廓全看不清,只有那双沉沉黑眸,锐利如鹰,审视似的牢牢锁着沈临桉。 他说:“找到了。” 沈临桉心头重重一跳,只觉得自己好像被野兽咬住后颈,成为了无法逃脱的猎物,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 “既然疼得厉害,那便好好上药。” 顾从酌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冷然道:“把腿放上来。” 第106章 理由 沈临桉好像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慑住了,什么都没说,小心翼翼地将自 沈临桉好像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慑住了, 什么都没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作痛”的腿架在了顾从酌的膝盖上。 衣料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动作间, 他雪色的绸裤料子滑动少许,勾勒出底下腿部的纤细轮廓。 顾从酌垂着眼皮, 随手摘了皮质半指手套。他伸指从那瓷罐里不紧不慢地挖出一小块乳白色的药膏,置于掌心,慢条斯理地揉搓开来。一时,清苦的药香在二人之间弥漫得更浓。 上药总不能隔着布料,顾从酌瞥了一眼, 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把衣服撩起来。” 沈临桉抿了抿唇,听话地伸手, 将自己膝头以下的裤管拎起来, 一点点向上提。 昏暗之中,一抹雪色乍现。先是露出伶仃脚踝, 踝骨清晰分明, 再来随着裤管往上推, 露出匀称纤长的小腿,没有半分多余的赘肉。即便技艺最精巧的匠人, 也雕不出如此兼具线条优美,而不失脆弱温润感的无瑕美玉。 不过, 光线还是过于昏暗。尤其是沈临桉俯身,灯被他的肩背挡住, 影子朦朦胧胧地投下来, 时而看得清楚, 时而模糊非常。 顾从酌蹙了蹙眉, 说:“把烛火挪过来。” 不知是不是顾从酌的错觉, 身旁的人好像闷闷地、极轻地喘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转过身,将那盏烛台拿过来,很慢,很慢地放在靠近自己腿侧的位置。 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黑暗,将沈临桉未有衣料覆盖的、横陈的腿部照得清晰无比,连单薄皮肉下的淡青色血管脉络都能瞧出,再无任何遮挡的可能。 烛火煌煌,纤瘦的脚踝与小腿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安静地搁置在顾从酌冰凉的盔甲上,肤白甲胄深,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与冲击。 沈临桉轻轻地唤了一声,好像有点不安:“兄长……” 顾从酌肩背挺直,以一种居高临下,且略带审视的目光睨了他一眼,然后毫不遮掩地一寸寸落在他裸露的小腿上。 有一瞬间,沈临桉甚至读出了他这一眼的意味:“这是你自找的。” 沈临桉仓皇地闭上了眼。但顾从酌搓得发热的,覆满了药膏的掌心仍旧按时地落下来。 先是脚踝。顾从酌一只手托住他的足踝,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握上去,沿着踝骨周遭按压、打圈。那里的皮肤很薄,顾从酌的拇指按在踝骨侧面的凹陷处揉动。不过三下,就逼得足背绷起,凸出漂亮的青筋。 兄长的包容与宠溺是有限度的,现在要兴师问罪。 顾从酌淡淡道:“临桉经常腿疼?” 沈临桉眼睫一颤一颤:“没、没有,不算经常。” 手掌上移,包裹住小腿。顾从酌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轻而易举就能圈住那截小腿的最细处。 带着药膏的掌心贴合细腻腿肉,由下至上,顺着经络的走向,时而用力按压腿肚,时而用虎口剐蹭。让乳白色的膏体渐渐化开,如同淋漓的水渍,附着在这截白玉上,氤氲升腾,但不是水汽,是殷红的磨痕。 沈临桉的呼吸急促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他的腿太敏感了,不论是治好前,或是治好后,任何一点超出的行为都会让他的神经兴奋过载。更不用说现在给予他兴奋的,是他苦苦追寻十余年的心上人。 “轻、轻一点。”他只能喃喃地说。 但被触碰,以及被惩罚的权力是他自己赠予出去的,任凭处置。因此,遭来过分的对待,也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是吗?”顾从酌嗤了一声,似是并未听见,自顾自地说道,“我以为,临桉是一见我,腿疾就会复发。” 第132章 玉白的小腿上挂满药膏,因是常年握刀持剑的手,掌心滑动,药膏涂抹开来,腿肉却酸胀难言。他指节的茧太过粗粝,用力又狠,一下下仔细上着药,融化的药膏激出的水声,都夹杂药香。 沈临桉咬着牙,忍得神志恍惚,迷迷糊糊之间,只听到顾从酌问了句:“亦或者,是临桉故意骗我,其实根本没有腿疼?”!!! 被刻意下重手惩罚的人,终于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临桉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露了馅。他重重地喘了一声,拉住顾从酌的衣袖,认错:“我错了、兄长,我错了……” 顾从酌:“错在哪里?” 仅仅是一截小腿的上药,就让他连连败退。 沈临桉咬了一下嘴唇,好像在忍耐着将不堪的呻吟咽回去。过了很久,他才缓过神,低低地说:“我不该、不该骗兄长。” 顾从酌收了手,眼神淡淡地盯着他。 昏黄的光芒晕染,将这一小方天地与世间隔绝。沈临桉即使遭遇这样的对待,还不忘自己紧紧地提起衣料,免得顾从酌不好对他任意施为。 但最惹眼的,是他那张脸。眼睫湿漉漉的,眼尾晕开一片秾丽的绯红,如同上好的胭脂被浓稠的水,或其他奇怪的汁液洇开,艳色动人。 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盛满了晃荡的水光,目光纯粹又充满依赖。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更多的,是无论被如何对待都不会减少半分的信任和亲近。 顾从酌语调无波:“还有呢?” 折磨暂且告一段落,施予惩戒的人大发慈悲,允许暂且听一听犯人的辩解。 沈临桉拽着那小片衣袖不肯松手,将渗出细汗的额头抵在顾从酌的胸前,说:“我不该、不该因为想要留下兄长,不该因为想要和兄长多待一会儿、多说一会儿话,就说谎欺骗兄长,让兄长为我担心。” 顾从酌嗓音冷淡:“谁担心你了?” “兄长说没有,那就没有。”沈临桉从善如流地改口。 他接的很自然,自然得都有点超出顾从酌的预料。没来由的,顾从酌心头忽然有点沉闷。 “只有……我想留下兄长。” 沈临桉垂下眼,好像在刻意遮掩什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除了兄长之外,没有人在我身边了。” 顾从酌拧起眉。 “兄长知道的,”沈临桉放软声音,仿若不太愿意提起,“我……我从小,过得不算好。陛下鲜少去后宫,母亲……母亲去得早,仪妃怪罪我,只让我抄写佛经,让我赎罪。” 顾从酌:“赎什么罪?” “没什么。”沈临桉轻描淡写过去,“我母亲是……是自尽,她自尽的时候,我在她身边。但是宫门锁得很紧,我出不去,叫了半天也没有人来。” 三言两语,顾从酌飞快拼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宫妃自尽是大罪,武威钟氏为了平息帝王怒火以及稳固世家势力,把云嫔的同族姐姐仪妃送入了宫。宫门深似海,仪妃没法向云嫔出气,只能迁怒一个孩子。 可是沈临桉那时才多大!有没有关心过一个孩子刚刚丧母,就要接连着面对其他人的恶意和刁难? 沈临桉自言自语:“除了兄长,没有人真心待我好。” 他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焦褐色眼瞳,望着顾从酌:“兄长,其他人,很多都想要我的命。没有兄长,我恐怕都活不到现在……明枪暗箭,又早早伤了腿只能坐轮椅,假如没有兄长,我还想过干脆服下砒霜,或是一刀了结自己,那倒还痛快。” 顾从酌斥道:“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沈临桉摇摇头,忽而话锋一转,问,“今天我在大殿上,求陛下将沈祁关进冷宫折磨,兄长会不会觉得我太心狠手辣?” 顾从酌想也不想:“当然不会。” 沈祁该死,别说沈临桉只是把他关进冷宫,就是将他的双腿一点点打断泄愤,顾从酌都觉得那是他罪有应得。 他回答得太斩钉截铁,沈临桉怔了怔,突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顾从酌。 顾从酌先是一顿,接着想要将他推开,却听到怀里的人声音闷闷的,说道:“那就好……兄长不知道,我特别害怕兄长疏远我,特别害怕兄长厌烦我。旁人我都不在乎,我只想留下兄长,我只有兄长这点关心可以奢求了……旁的我不敢要。” 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身形,瘦削得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若说顾从酌起先还心存疑虑,怀疑沈临桉借题发挥,想要趁机博取他的心软。那么现在,沈临桉的目的达成了。 顾从酌真切地感受到心底某个地方悄然塌陷,甚至泛起陌生的酸涩和疼痛。 理智在叫嚣着让顾从酌保持镇定,绝对不能继续沉沦,因为沉沦的后果也许无法承担。而沈临桉在他的印象里相当狡猾,就算只有一丝机会,都会被他抓住。 但无论后果会怎样。 顾从酌心想:“无论怎样。” 他还是上当了。 他纵容着沈临桉越界的拥抱。沈临桉起先只是虚虚地抱着,见顾从酌没有推开,就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侧过身,将完全的自己都靠进顾从酌的怀抱里,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沈临桉得寸进尺,抬着眼问:“兄长会疏远我么?” 顾从酌:“……不会。” “兄长会厌烦我么?” “不会。” 沈临桉心想:“我在做梦吗?如果是梦,能不能永远不要醒来?” 梦总是会醒的。 不知过去多久,马车终于停了。 沈临桉兀地察觉身前的人微微动了一下。顾从酌抬起手,将沈临桉凌乱的衣衫整理端正,随后卡在了沈临桉的膝弯下方,似乎打算将他抱开。 好吧,今晚的进展已经超出了沈临桉的预计。出于循序渐进的考虑,他乖巧地松开了手。 但顾从酌没松手。不仅没松,他还轻车熟路地将沈临桉打横抱在怀中,一直到稳稳地走下马车,才将人放下。 夜风寒凉,呼啸着吹过漆黑的长街。 顾从酌立在沉沉的黑夜里,身形如孤峭的山岳,甲胄泛光,被廊下的灯笼勾出一道冷硬的边。他垂眸看着面前的沈临桉,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临桉极有耐心,这么久他都能等,不差这一会儿。 他不走,望舟就只能在角落苦哈哈地守着,一动不敢动。 苍天有眼,顾从酌和沈临桉没让听了一路奇怪动静的望舟吹太久冷风。 “下次要留我,”顾从酌语气平直地说道,“不用说腿疼。” 沈临桉笑吟吟地反问:“那说什么?” 顾从酌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望舟在旁边满头雾水,以为自家殿下会心灰意冷,却不想沈临桉眉眼带笑地站在原地,一直等那道高大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意犹未尽地准备进府。 “殿下?”望舟疑心沈临桉又病了。 沈临桉仿佛猜出他要问什么,温言道:“你没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 沈临桉心情极好:“他说,我想留就可以留下他,不需要理由。” 第107章 记恨 告别沈临桉,顾从酌没急着回府。夜色弥漫在纵横的街巷…… 告别沈临桉, 顾从酌没急着回府。 夜色弥漫在纵横的街巷,白日里繁华喧嚣的长街,此刻空旷近乎寂寥。青石板路被冷月照得幽幽泛光,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一下又一下,带着悠长的回响。 顾从酌独自走着,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他的脚步声在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沉稳,不疾不徐。 但他忽然停了下来。 下一瞬,顾从酌足尖一点, 悄无声息地掠上了最近的屋檐,踏过高矮不一的屋脊, 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 荒废宫殿。 宫墙朱漆剥落, 枯死的、无人打理的藤蔓如同鬼爪般攀附在墙壁。甬道内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禁军打扮的彪形大汉, 全神贯注地守在最深处那间连门窗都被粗木条封死加固的独立偏殿外。 顾从酌踏过荒芜小径, 不闪不避地径直走向那被重兵把守的偏殿, 神色坦然。 守卫的禁军警觉,长戟交错, 挡住他的去路:“皇宫禁地,无令不得靠近!” 顾从酌自怀里取出一物, 亮在为首的禁军面前。那是块玄铁令牌,造型狰狞, 上面刻着“北镇抚司指挥使”七个字。 “北镇抚司, 顾从酌, ”他淡淡道, “有案件细节需要询问逆庶人沈祁, 请禁军行个方便。” 不错,这里就是关押沈祁的地方。 那禁军看清令牌,心头一凛。顾从酌救驾皇帝、册封将军,他的名字,如今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不敢怠慢,立即抱拳道:“原来是顾将军,失礼!” 第133章 禁军侧身让开条小路,又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顾将军,里头关押的是要犯,上头明令不许开锁,您看……” 顾从酌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无妨,至多一炷香,必不叫你为难。” 那禁军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松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开,给他引路:“将军请。” 顾从酌走过长长的廊道,停在最角落的殿门前。那道门歪歪斜斜,倒不是破旧,像是被什么人撞坏了,中间破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其余部分钉了厚重的木板,封得密不透风。 许是沈祁不甘被关进来,与值守的禁军冲突,长戟在殿门上戳了个洞,仓促之下来不及修,先钉上木板,等天亮再去找工匠。 徒留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残缺的、窥视外界的眼睛。 顾从酌站定,屈起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笃、笃”。 声音在死寂的宫殿里格外清楚,更不消说这宫殿小得只有方寸,回音极重。 里头先是凝固般的沉默,随后一阵凌乱急切的脚步声踉踉跄跄冲到门边。半息之间,洞口光线一暗,一只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猛地贴上来,挤满了整个破洞。 沈祁嗓音嘶哑,急迫非常,且带着颤音地说道:“是不是、是不是皇兄反悔了?皇兄恕我无罪,皇兄要放我出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皇兄……” 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眼睛已经看清,门外站着的并非他奢望来传旨的邓公公,而是将他逼迫到如此境地的顾从酌! 煞白的月光从顾从酌的身后照来,将他高大的身形轮廓镀上一层银边,正面却藏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如寒星瘆人,牢牢攫住他不放。 沈祁满腔的期待与侥幸瞬间冻结,化作一股油然而生的寒意,仿佛长满鳞片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欲要一击毙命。 顾从酌看着他:“沈祁,你后悔了?” 沈祁心头重重一沉,随即涌起强烈的屈辱与愤怒。他栽在顾从酌和沈临桉手里,自尊心作祟,就格外不愿在他们两人还有沈靖川面前示弱。 但虎落平阳,沈祁心中狂骂不止,仅存的理智却将他的唇舌拽住,配合着周遭无边黑暗和永世不得翻身的恐惧,让他吐露出谄媚的话语。 沈祁强作镇定,摆出曾经恭王的风范,软声好语道:“是,我……我后悔了,我不该起反心,不该勾结虞邳,不该给顾骁之下毒,不该发动宫变……” 即便顾从酌没答,沈祁也笃定了。 顾从酌只道:“还有呢?” 沈祁一愣,以为有了出去的希望,更加卖力:“还有……还有温家,我不该私卖盐铁,不该杀了周显,不该开漱玉馆和阑珊阁……我真的后悔了!顾从酌,你救救我,救救我!” 原来他自己都清楚,哪些是他不该做的事,哪些是他触犯国法朝纲的事。 洞口后,那张脸因挤压而显得狰狞丑恶。顾从酌冷然道:“做梦。” “你耍我?!”沈祁脸上的假笑瞬间崩裂,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后的勃然大怒。 他不敢相信顾从酌深夜前来,就只是为了拿他当乐子,看看他落败后的狼狈模样、看看他忏悔求饶,再轻飘飘地羞辱他一句! 沈祁再也无法保持理智,张口欲骂,却听顾从酌说:“太子的毒,你何时下的?” 太子?沈祁被押走的早,但他不是傻子,稍一思索就知道顾从酌说的除了沈临桉,还能是谁? “沈临桉?这么快他就当上太子了?”沈祁尖锐地嗤道,“你们是联手杀了沈靖川吧?呵,你怎么不干脆自己当皇帝?” “什么时候下的……我早就忘记了。怎么,他做不出解药,马上又要成瘸子了?” 分明沈祁自己是罪魁祸首,却不吝于用最恶毒的话来泄愤:“小时候是小瘸子,长大了是瘸太子!史书上有没有哪个皇帝是残废,沈临桉来日登基,不会要靠爬才能上龙椅吧?哈哈哈……荒谬至极!真是报应,真是痛快!” 顾从酌根本不接他的话,声音陡然转厉:“我问你是什么时候!” “我忘了!” 沈祁虽然不知道顾从酌为何大半夜跑来,就为了问他这个。但他哪怕为了出口恶气,也绝不可能告诉顾从酌。 他以为顾从酌还会再问,兴许还会放低姿态,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却没料到一道黑影快如闪电,顾从酌的手从洞口猛地探进来,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紧他的脖颈,将他往外拽! “呃啊——”沈祁的惊叫被扼断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抽气声。 冰凉的皮革勒住他,大手收紧,不仅将沈祁砰地掼在门板上,还越来越用力地将那截脖颈向外拽,活像是要把沈祁的颈骨折断,从拳头大小的洞**活抽出来! “救、救!”沈祁拼命地伸手去掰,窒息感涌上来,冲得他两眼发黑。 顾从酌冷眼盯着,直到沈祁快要昏厥过去,才大发慈悲地松开半寸。 沈祁粗粗地喘着气:“不、你不敢杀我!咳——” 顾从酌没让他咳下去,摁着他,哐地把沈祁的头重重砸在门板上,力道惊人,好险没震开那些今日刚打上的铁钉。 “砰、砰、砰!”鲜血顺着额头淌下来。 沈祁被砸得眼冒金星,血糊着眼睛睁不开,整个人不住地打哆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敢杀我、不敢杀我……” 他可是恭王!是皇室血脉!连皇帝都顾忌着他们父亲的遗命,不敢直接杀他,顾从酌区区一个指挥使,有什么胆子敢杀他! 沈祁不知道,当一个人来来回回脑海里都只能想这句话时,往往代表着这个人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只能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于此。 仿佛看穿了沈祁心中所想,顾从酌的声音贴着破洞传来,冷厉刺骨,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沈祁,杀你是有点麻烦。” 沈祁心头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下一句,却彻底将他打入地狱—— “不过,只刺瞎你两只眼睛,或者把你的鼻子和耳朵削掉,让你生不如死……” 顾从酌的声音顿了顿,手下使力,几乎立即响起沈祁颈骨被压迫的咯吱响声。 “这点麻烦,我顾从酌还担得起。” * 不多不少,一炷香后。 顾从酌取出块帕子,将染了满手的血一点点擦净。还有部分溅在他的前襟和袖口,好在是深色布料,看不太明显。 守候在外边的禁军早就被偏殿里持续传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还有沈祁由尖锐到微弱直至彻底消失的惨嚎,折磨得心惊肉跳。偏偏他们不敢过去拦,只能站在原地苦捱。 顾从酌边往外走,边对着走廊那头的禁军颔首:“叨扰了。” 那禁军神情恍惚地点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人走远,他才一个激灵回神,连滚带爬地冲到偏殿的门外,吹了火折子就朝着洞口里照—— 火光跃动,勉强照亮洞口附近的一小片地砖。 首先看到的,是地上星星点点的暗红喷溅和拖拽的污迹,顺着那触目惊心的颜色细细分辨,才勉强看得出中间那团突起的人形。 那是沈祁。 但他此刻的模样,就算是见惯了血腥的禁军也头皮发麻,胃里翻涌。他就像一个被扯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血人,头颅歪向左侧,长发被血粘在脸边,露出半只涣散的眼,一动不动。 最骇人的是沈祁的双腿,他的腿极其怪异且不正常地扭曲着,膝盖的位置能看到骨头的错位和凸起,皮肉破烂,底下尽是森森然沾满血丝和碎渣的白骨! 禁军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进洞口,若不是沈祁的胸膛还能看到细微的起伏,恐怕都要觉得他已经死了。 刚才那持续不断令人牙酸的撞击闷响,以及后来更加剧烈的,重物被反复抡砸的声音……禁军隐隐明白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想:“这是多大的仇,要下此狠手?” * 顾从酌知道,他今晚所做的一切,于沈临桉遭受的病痛而言,于沈祁犯下的累累罪行和无辜百姓而言,于前世枉死的镇北军将士而言,其实无事于补。 他应该保持冷静、保持理智,因为愤怒只会扰乱判断。 可顾从酌还是这么做了。 是梦,《朝堂录》书页翻飞: 【弘熙九年,御花园。 石亭三面围下竹帘,桌上摆着榧木棋盘,角落里升着个烧得极旺的火盆,热气融融,驱散了冬末的刺骨寒意。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面色沉凝。顾骁之脊背挺直,腰佩长剑,并未着甲;沈靖川一身明黄,虽不是朝服,依旧难掩帝王威仪。 沈靖川盯着棋局,指尖一枚黑子悬而未落。半晌,他才郑重其事地选定地方,落子。 然后被顾骁之连吃三枚。 沈靖川大惊失色,抬手胡乱将棋局混成一团,连声道:“不算不算,这局不算……再来!” 第134章 顾骁之摁了摁眉心,常年戍边磨砺出的硬朗脸庞隐有无奈:“陛下,太阳都落山了,公主还在府里等臣回去,实在不宜久留。改日,改日定下个痛快!” 沈靖川不大情愿:“难得把你等回京,这就急着走?前头怎么叫你都不来,要不是你还有个儿子在朕手上,朕都怀疑你忘了回京的路怎么走了……” 战场危险,他们的身份还格外特别,顾骁之与任韶再三思量,将幼子顾从酌暂留在京城。直到顾从酌八岁,恰逢鞑靼大败了一回,两人估摸着大差不差,抽空回京来接儿子北上。 顾骁之熟知他的脾性,这会儿若是接话,不定得月上中天才能脱身。他眼瞎耳聋地转过头,对侍在外边的邓公公问:“从酌呢?” 今天本是沈靖川来跟皇帝辞行,不想大清早出门,刚八岁的顾小公爷抱着个木盒早早等在了马车里,说要进宫与人告别。 往常没听下人说儿子跟谁玩得多,也就今年,听说儿子有事没事,总往皇宫跑。 顾骁之好奇,问他去跟谁告别。这小子嘴严,竟然不肯告诉他! 邓公公躬身,细声回禀:“回国公,小公爷一入宫,就往西边跑了,应是去寻三殿下。” 三殿下?沈临桉? 顾骁之眉头一皱,转眼看向皇帝。沈靖川原本专注于棋局的眼一抬,刚才下棋时的悠然自得顷刻间无影无踪,转而露出一丝难以掩盖的阴郁。 但这并不是因为顾从酌。 沈临桉是皇帝第三子,母亲出身武威钟氏,幼时即见聪慧,三岁识千字、能诵诗,四岁可读经史典籍,过目不忘,通达礼数,敏慧而不张扬。 这样一位佼佼皇子的诞生,自然衬得他前头两位皇兄平庸起来。翻春,沈临桉刚满五岁,但朝中已有风声,隐隐向“立贤不立长”倾倒。 可惜两年前,先是云嫔自戕,后不知哪次三皇子出宫踏青,遭遇前朝余孽报复,药石无医,被太医断定终身不良于行,只能依靠轮椅度日。 朝中的风向转变极快,如今,不知有多少人扼腕叹息。 顾骁之心道:“原来他新交的朋友,是三皇子?” 沈靖川看着棋盘上黑白错落交织,忽地觉得索然无味,将棋子随意掷回棋盒,说道:“说来,自临桉腿伤后,朕不便常去看他……有你家的小子去陪他说说话,也好。”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亭外。冬景萧瑟,春风未来,正是最难捱的时光。即便是聚集天下奇花异草的皇家御花园,此时亦难免满目凄凄之色。 沈靖川盯了半晌,自嘲似的说道:“骁之,还是你运气好,总归有个康健聪颖的孩子,能跟你去朔北,接你的担子。不像我……如今连个中意的继承人,都寻不出。” 哪里是寻不出?分明是寻到的出了意外,有人刻意不让沈靖川称心如意。 可此时沈靖川登基不过九年,短短九年,居然就有人按捺不住心思,蠢蠢欲动了。 亭内一时落针可闻,寒风穿亭而过,被竹帘堪堪挡住,帘子下端拍击石柱,劈啪作响。 顾骁之沉默片刻,开口道:“陛下,恕臣直言——” “陛下需警惕恭王。”】 …… 【值守的禁军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听见动静,突地打起精神。 是邓公公得了去寻小公爷的吩咐,从御花园的月洞门里退出来。 两名禁军放下心,目送着人走远。 奇怪的是,他们很快再次感到了疲倦,连带着双腿都隐隐作痛,浑身不自在。 “肯定是操练时累着了。”他们如是想道。 因此,无人注意到,就在他们数十步外,枝叶浓密的灌木后。 有一个亲王服制的少年,面色阴沉不定,悄然离去。】 第108章 香囊 六月初六,公主府。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被细细的纱帘…… 六月初六, 公主府。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被细细的纱帘滤成柔和朦胧的光晕,静静铺陈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卧房不算大, 陈设却极其雅致,零星点缀着精巧而不张扬的瓷器玉玩, 靠窗立着一架古琴,琴穗静垂,熏香清雅。 沈玉芙坐在梳妆台前,着一袭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颊愈发白皙。 琉璃镜透亮, 映出她的秀丽面容, 柳叶眉、杏仁眼,鼻梁翘挺, 嘴唇淡粉, 是标致的温婉美人长相。只是此刻, 镜中的那双眼眸却有些失焦,怔怔地落在半空某一点, 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今日想戴哪一支?”宫女春杏为她梳好发尾, 从打开的妆奁里取出两支发簪,一支是简洁的素银嵌东珠, 另一支是俏皮些的点翠蝴蝶, 递到沈玉芙面前。 沈玉芙的思绪似乎被簪子拉回了一点, 但仍是心不在焉的:“就……那支素银的罢。” 春杏拿着簪子的手顿了顿, 抿唇一笑, 得逞似的促狭:“公主,这支簪子,您昨日、前日、大前日都戴过了!” 她稍稍凑近,看着镜中沈玉芙微微发愣的表情,笑嘻嘻道:“公主近日来魂不守舍,是在想哪位大人啊?” 这样逾越的话,寻常下人哪敢跟主子说?不过春杏与公主打小相伴,两人之间本就不只是主仆,亲近如亲姐妹。 “好你个春杏,竟打趣我!”沈玉芙嗔道,“哪来的什么大人……” 话是这么讲,可沈玉芙的脸上倏地飞起两朵浅浅的红云,还慌乱地移开了眼不敢和春杏对视,显见的是被说中了。 春杏故作疑惑:“没有吗?” 她边利落地将珍珠簪绾入沈玉芙的发间,边小眼神朝着内室瞥了瞥:“那公主每日起身后入睡前,都要捧出来细细看上好一会儿的那个锦盒,莫不是仙人所赠,才叫公主如此牵肠挂肚?” 沈玉芙一时心虚,讷讷说不出话。 什么仙人……俗世诸多烦忧,扰得沈玉芙常常夜不能寐——她自问行事谨慎,知事以来循规蹈矩,从未做过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自己在皇宫惴惴长大,却还三不五时救济城里的小乞儿和城外的难民,只盼多积些福德。 假如天上真有悲悯众生的神仙,怎么不曾怜惜她的遭遇,让她初嫁就碰上永安侯府那样的人家? 尽管父皇允她婚事作废,沈玉芙到底穿过一次嫁衣,京中的小姐不是没有在背后窃窃私语的,只是没闹到她跟前罢了。本就日子难捱,又更添了宫变那一遭。 还是说……仙人不是不知晓,只是来得晚了些? 沈玉芙出神地凝视着琉璃镜,数日前混乱惊恐的那夜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叛军狰狞的面孔、闪着寒光的刀锋、淫邪的笑,还有快要将她吞噬的绝望……最后,则是那破空的一箭,宛如神兵天降。 火光摇曳,玄甲染血,他的面容看不真切,但在走近之前,沈玉芙心底就奇异地认出了那是谁。 那不是沈玉芙第一次见到顾从酌,但好像是某种意义上的,顾从酌第一次见到她。因为大殿里那么多人,独独有一捧雪落在了她身上,温柔、温暖,纯净无瑕。 沈玉芙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扑通扑通。 春杏瞧着自家公主的模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将妆奁合拢,直截了当道:“公主,顾将军英武非凡,相貌出众,不仅忠勇可嘉,如今看来还十分会体贴人。” 春杏话头一转,语重心长道:“听闻自从顾将军擒获逆贼、护驾有功,说亲的媒人日日将镇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公主若不早日表明心意,顾将军怕是要叫别家小姐抢去了!” 沈玉芙咬了咬嘴唇,其实觉得春杏说得极有道理。但她旋即想起打听来的消息:“可开春时,他曾带了名叫‘安公子’的,在城郊桃林赏花……兴许他已有属意之人了。” 说起来,这其实是沈玉芙初次怦然心动。 生在皇家,又非皇子,沈玉芙幼时就知道自己的婚事由不了她做主,只是日日祈求,至少遇到个肯与她相敬如宾的夫君。若是不需和亲,那就更好了。 却没想到,她在宫宴上坠进湖里,被永安侯世子救起来,接着便被赐了婚。沈玉芙说不上自己对谢常欢是怎样的感情,或许有过憧憬和期待,可惜最终永安侯府的两头狮虎兽,让她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也正因谢蔚与谢常欢,沈玉芙知晓男子之间亦可有情。她不像其他去提亲的人家那般不当回事,故听到下人打听来的消息时,十分失落。 年方十七的少女,情窦初开,便得知自己心许的男子已有心上人,并且从根本上就不可能注目于她,怎能叫沈玉芙不黯然神伤? 春杏见她低着头的模样,叹了口气,心道:“我家公主是大昭最好的女子,性情样貌都是独一份的!偏偏世事弄人……于婚嫁上这样坎坷,受尽委屈!” 与沈玉芙的怯弱性子不同,春杏要风风火火许多,否则她们主仆若都是任人欺负的脾性,在宫里岂不是更难熬? 第135章 春杏恨铁不成钢道:“公主,心不心悦的,旁人又不是顾将军,哪里知道他的心思?是谣传也未必可知!公主不去问清楚,怎么知道一定与顾将军毫无可能呢!” 沈玉芙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好去问!” 让她直接跑去问顾从酌是否心悦自己,她哪里问得出口?! 春杏知晓自家公主的性子,遂换了个说法,劝道:“公主也不必对顾将军直言,只寻个机会,与他说上两句话,探探口风。” “若将军其实并无心上人,公主琴艺上佳,绣工也好,就可请顾将军听听琴,或是赠予香囊。一来二去,总能慢慢亲近。” “等亲近了,公主再去求太子殿下为您登镇国公府……听闻太子殿下与顾将军往来甚密,您与太子殿下是兄妹,兴许太子乐见其成,这不就成了吗!” 沈玉芙蹙着柳眉想了想,觉得春杏说得竟然十分有道理。 她到底出身皇室,耳濡目染,对某些方面亦有一定的敏锐:父皇不日离京,沈临桉刚册封太子,往常在朝中几无势力,眼下应当举步维艰,正是需要人支持的时候。而她与沈临桉虽不是同母,但关系还算和睦,往常从未有过嫌隙,是真拿他当皇兄。 春杏见她意动,乘胜追击:“公主,您就听奴婢一回罢……” 沈玉芙侧过身,没搭理她,葱白的手指来回绞着衣袖,端出被春杏念得头疼的架势。 春杏哪里看不懂公主是面皮薄?她又抿唇笑了笑,替沈玉芙整理好妆容,就欠身退了出去。 卧房内重归宁静。 沈玉芙垂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绕过隔开外间的三扇座屏,走到内室床榻边的小几前。 那里安稳地放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锦盒。盒子是深蓝的缎面,上面用银线细致地绣着莲纹,在晨曦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沈玉芙的心,倏地再难平静。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方锦盒,打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装着的并非什么稀世奇珍,不过是折叠整齐的玄色面料,洗得十分干净,不见半点曾经沾染的血污。 假如顾从酌在场,兴许能认出这就是被他的剑尖斩落,劈下来,又落在沈玉芙肩上的半截披风。 沈玉芙伸指,轻轻在披风略显粗糙的布料上抚过,只觉触感沉甸甸且万分熟悉,一如她在数个难眠的深夜里白雪陡然笼罩下来的瞬间,能将所有黑暗与恐惧都隔绝在外。 寻个机会…… 沈玉芙记得,沈临桉册封太子的典礼就定在十日后。顾从酌作为北镇抚司指挥使,领护卫巡察之责,必定立于皇室左右。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 山川巍峨,松柏森森。 大昭皇室祖庙坐落于京外百里的恒寿山,半山腰平台开阔,青石铺就长阶。动工至今二十三年,正殿的梁柱尚未被风雨侵蚀,最高处的楼台仍在修建。 沈临桉不喜繁琐,叮嘱过礼部册封仪式可一切从简,能省则省。 奈何时任礼部尚书的关成仁是出了名刚正古板的老臣,最讲究礼法,拖着老胳膊腿劝阻了沈临桉三日,硬是要将该走的太子册立仪注走遍。 他道:“殿下,老臣今日实非劝谏,乃为匡正!古语有言,国之大事,在于祀戎[1]。册立副储,定国本安民心,怎可草草了事?” “仪注之事,非为虚文,乃为彰敬。若殿下执意从简,在老臣看来,非是躬行节俭,实是自贬储格,自乱章法!今日省一步,明日臣下即僭越三分;今日轻忽祖宗礼法,来日何以服悠悠众口?莫非殿下要效仿逆庶人,轻慢皇威,自折威重,动摇国本?” “史笔如铁,后世翻阅今日典仪记载,见其简陋若此,必谓我朝无礼!” “若殿下不肯收回成意,我关成仁,绝不出席殿下的册封典礼!好叫往后史书刊录,莫要记一笔‘满朝尽是庸碌野莽’!” 当真一句比一句难听。 关成仁清正,出身在遍地公侯的京城只能算是平平无奇。然而学识品行出众,又主持过多次科举,门生桃李满天下,沈临桉初入朝堂,确不好不给他面子。 其中纠葛来回暂且不提,总归有了恒寿山一行。 册封当日。 旌旗仪仗分列两道,赤色打底,金龙腾跃,在山风中猎猎舒展。文武百官按品阶着朝服垂首而立,静候着一袭织金赤色衮冕服的沈临桉,头戴九旒冕冠,沿着御道,一步步向上攀登。 锦衣卫的方阵里,单昌连日忙得脚不沾地,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大清早起来对镜一照,可谓两眼青黑。再瞪眼瞧站在最前头的顾从酌,指挥使仍是凛然出众、利如寒刃,心想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单昌甘拜下风,头不动,偷摸跟高柏嘴唇嗫嚅:“……你说指挥使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虽是太子的册封典礼,但礼官拖着长调念得人昏昏欲睡。再说了,太子的册仪哪比得上登基大典?新皇上位,单昌倒是要精神抖擞地观完全程,好回去跟幼弟幼妹绘声绘色一番。 高柏额头青筋直跳:“……你以为谁都像你?噤声!” 单昌讨了个没趣,悻悻地住嘴。 香烟缭绕在庄重的殿宇之间,钟磬之声悠远清越。 叩拜、上香、奠帛、读祝……一整套流程下来近三个时辰,关成仁全程紧盯,满意地发现沈临桉一点差错未出。 待到仪式终了,百官渐次散去,沈临桉的额前早都是细汗,浑身上下哪里都发僵。 他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肩背,想起皇帝沈靖川就是今日打算悄悄离京,好歹要做一做表面功夫,遂挥退一干侍从,绕到祖庙西南侧的行宫,果不其然找到一架低调朴素的马车。 沈临桉恭声道:“父皇。” 沈靖川撩开车帘,见着他,神色却不大自然:“……是太子啊。” 【作者有话说】 促成“他逃他追”的两大关键人物登场! [1]参考自《左传》,原句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第109章 披风 挥退的一干侍从里,自然不包含顾从酌。顾从酌按剑立于…… 挥退的一干侍从里, 自然不包含顾从酌。 顾从酌按剑立于数十步外的柏树旁,正处在一个能看清沈临桉,且能及时救驾, 却不会听清两人具体在聊些什么的距离。 按理说,该嘱托的沈靖川应当早就同沈临桉嘱托过, 这一月来沈临桉处理国事也并无不妥,此时应当只是略作告别。 但不知为何,顾从酌觉得皇帝今儿个总三番五次往他这儿瞟,眼神十分复杂,微妙至极。 “……?”顾从酌不明所以。 他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穿着。北镇抚司指挥使的麒麟服, 用的是赤色云锦缎料,不显刺眼夺目, 是近似绛色的红, 如同残霞漫漫。胸前及两肩,另用金线与彩丝绣了栩栩如生的麒麟纹样, 足踏焰云, 回首怒目, 獠牙微露,尽是镇邪破煞的凶悍正气。 除此之外, 腰佩革带,挂有符节……逐一细数过去, 并无甚差错。 正思忖间,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顾将军。” 顾从酌回神, 垂眸一看, 沈玉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妆容精致得体, 脸颊微微发红, 双手背在身后,似乎鼓足了勇气才上前搭话。 “见过公主,”顾从酌应道,“公主可是有事?” 此地偏僻,朝臣宗亲退去的方向截然相反,沈玉芙不可能走错路,应是特意来找他的。 沈玉芙连忙摇了摇头,说道:“不,不是。顾将军,玉芙……玉芙是来道谢的。上回逆党作乱,若非将军及时相救,恐怕玉芙……已然无颜示人。” 道谢? “多亏了将军赠的披风……此恩情无以为报,玉芙必定铭记于心。” 她边说,边抬头飞快地看了顾从酌一眼,接着将手从背后伸出来,露出手上捧着的那只深蓝缎面锦盒。 搭扣打开,里面躺着眼熟的玄色布料。 披风? 顾从酌顺着她的话略作回想,勉强想起一个月前沈祁发动宫变,自己远远瞧见有个叛军欲对一名女子图谋不轨,便一箭射死了那叛军。 当时他一路策马奔进殿与虞佳景对峙,情势危急,其实并未有时间细看女子是谁,只是余光扫到那女子似乎衣衫不整,所以斩了自己的半截披风,替她遮掩。 原来那女子是沈玉芙。 顾从酌想起来,神色仍没太变:“公主言重了,护卫宫闱本就是臣分内之责。” 倘若沈玉芙不来寻,他都忘记还有这一回事,也不知自己救的是公主。 “将军的意思,玉芙明白。”沈玉芙坚持道,“只是大恩不可不报。”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躲在远处的春杏,得来对方鼓励的眼神。接着沈玉芙深吸一口气,从袖袋里又取出个物什,壮士断腕似的递到顾从酌面前。 第136章 那是个绣工精巧的香囊,银丝勾勒流云百叠,云絮舒展如浪花,清俊利落。收口处挂了个墨色绒绳配银扣,甫一看就花了大心思。 沈玉芙两眼一闭,磕磕绊绊地说道:“这是玉芙为将军备的谢礼,聊表心意,可惜粗陋之物,不足还万分之一将军的恩情。将军如若不嫌弃,请务必收下!” 自顾从酌由上而下的角度看,他能够轻松地捕捉到沈玉芙发红的耳朵。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底忽然浮现出某个猜测,这猜测若是成真还会有些棘手,便想直接回绝。 但沈玉芙见顾从酌不伸手,已然抢先一步。这回,她说话都带了颤音:“顾将军不必为难,玉芙知晓,将军是有所顾虑。” 她慢慢地垂下眼,但手却执拗地伸着,不肯把香囊收回来。 沈玉芙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其实,那夜过后,玉芙便时常做噩梦,梦见那些火光、那些刀剑,还有……那个叛军凶恶的样子。” 端午宫宴,何等庄严盛大的场合,多少朝廷重臣、宗室亲贵在场目睹了那场惊变。她心惊胆战,惴惴不安地躲在府里数日,生怕外边已经有了关于她和那叛军的传闻。 被撕裂的宫装能够烧掉,记忆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夜夜侵扰。 沈玉芙努力平静地说道:“我……我知道这样很没用,身为公主,不该如此怯懦。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梦里的场景重现,更怕、更怕旁人知晓我曾置身那般险境,会看不起我。” 即便大昭民风开放,七夕赏灯常有男女在河畔同游。可对女子,世间总是苛责多过宽容,尤其是同样出身不凡的女子,往往更乐于以此作为攻讦的利器,仿佛通过贬低他人的“不洁”,就更能标榜自身的高贵。 沈玉芙性情如此,不是能将流言蜚语充作耳旁风的人。 她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更深,只觉得今日此举,已用尽了她平生全部勇气。 好不容易,她才悄悄瞟了一眼顾从酌,见他皱紧眉,更是如坠冰窟。她眼前天旋地转,隐隐约约只看到远处有个摇晃的人影慢慢走近。 偏偏这时有人来了! “抱、抱歉……玉芙叨扰了!”她脸色煞白,转身欲走。 顾从酌叫住她:“公主留步。” 恰在此时,顾从酌身后也有一道清润的嗓音,似是疑惑:“六公主?” 沈玉芙不得不停住脚步,转过身,嘴唇嗫嚅:“见过太子殿下。” 竟然是沈临桉。 沈临桉笑容温润,左右看了看两人,问道:“六公主与顾将军在聊什么呢?远远的孤就瞧见了,有什么好玩的,也说给孤听听?” 不知怎的,沈玉芙觉得此时的沈临桉虽然比平日里多了笑,可是笑意不达眼底,竟然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沈玉芙强撑道:“没什么,只是顾将军曾对玉芙施以援手,所以特意前来道谢。” “道谢?”沈临桉微讶,随即笑道,“那你恐怕找错人了,顾将军帮过救过的人太多,约莫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往日他救孤,也说举手之劳不必在意,弄得孤有恩无处报,真叫人恼恨。” 印象里,这位三皇兄虽待人有礼有度,但气质偏向冷清,并不给人亲近之感。至少沈玉芙就鲜少见着他笑,亦极少听他主动与自己说话。 现在难得听他说了一大串,沈玉芙既受宠若惊,又稀里糊涂:“是、是么?” 她手里攥着的,那只她挑灯绣了三夜的香囊,突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送出去—— 连太子的恩情顾从酌都不在意,她一介公主能给予的谢礼,想来也入不了顾从酌的眼。 沈临桉好似没看见香囊,应道:“是啊,不过,既然顾将军还救过公主,这么多的功劳总不能都算了……不如,顾将军随孤到行宫去,父皇在行宫留有宝库,应当有不少宝贝,可任凭顾将军挑选。” 沈玉芙讷讷,将香囊原样塞回了袖袋里,眼眶渐渐通红。 沈临桉恰巧转过头,玩笑似的问顾从酌:“顾将军,父皇的宝库,你可愿赏脸一观?” “那么玉芙就先告退了。”沈玉芙无法再待下去。 顾从酌却再次叫住她:“公主留步。” 这是顾从酌第二次让沈玉芙留下了,沈临桉面上笑容不改,只是背在身后的指甲不受控地掐进掌心。 偏偏顾从酌还对沈临桉说道:“能观陛下宝库,臣荣幸之至。不过臣还有几句话要同公主说明,可否请殿下稍候?” 沈临桉一怔,随后点了点头,向外走开了四五步,背过身去。沈玉芙其实怀疑他还是能听见,但因为顾从酌叫住她,她一时顾不上许多,只有满心无地自容。 “他、他要说什么?”沈玉芙胡思乱想着。 然而顾从酌看着她,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和:“公主,臣犹记当时看到的,并非一个只会害怕的公主。” 沈玉芙愕然抬眼。 顾从酌仿若未见,淡淡道:“叛军凶悍,场面混乱。臣赶到时,看见公主虽身处险境,惊惶难免,但并不怯懦,还敢于对叛军反击搏斗。如此心性,实属难得。” 沈玉芙怔怔道:“将军……都看到了?” 顾从酌只说:“畏惧生死,是人之常情,无关其他。但在畏惧之中,仍存一线清醒与行动之力,这便是勇武。公主勇武天然,若为军中将士,敢以弱抵强,定全军喝彩,可领首功。” 乱阵之中不坠其志,此份坦荡胸怀,怎能被宵小的无稽之谈所困? 他看着沈玉芙,不容置疑地说道:“救公主的不是臣,是公主自己。” 他这番话完全出乎沈玉芙的预料,没有责怪敷衍,或是多余的同情安慰,而是纯粹的赞扬。 沈玉芙的眼眶有点发热,她突然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这委屈囊括了她先前生出的一切自卑和羞耻。可是她想到顾从酌的话,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就被她压了回去。 顾从酌道:“公主,谢礼不合北镇抚司规章。香囊精美,臣心意已领,还请公主收回。” 直到这时,沈玉芙才将手收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片刻,忽地退后半步,双手交叠,极郑重地行了一个宫礼:“将军良言,玉芙受益匪浅,谨记于心。此礼特谢将军解惑之言,难表万一。” 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顾从酌的话,沈玉芙的脊背挺得直了些,说话的嗓音都大了。 她心想:“顾将军夸赞我勇武,我绝不可让他失望。” 在此等念头的推动下,沈玉芙心中都是鼓胀起来的冲动与勇气。甚至推着沈玉芙做出了一个大胆到放在今天之前,她绝无可能做出的举动。 沈玉芙脸颊微红,问道:“顾将军,玉芙可否冒昧一问?” “公主请。” 沈玉芙的心脏在胸口砰砰直跳,几乎要撞出喉咙:“将军……可有心上人?” 顾从酌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军务繁忙,臣无暇分心于此,并且臣亦无成婚的打算。” 他自以为答得十分态度鲜明,毕竟于顾从酌而言,他察觉到了若有似无的沈玉芙的偏袒,就绝不可能给人模棱两可的希冀。 但一番话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总有不同的侧重,还有不同的含义。 例如沈玉芙,她就心头重重一跳,忖道:“不打算成婚,不就是没有心上人吗!” 至于军务繁忙之类,完全被沈玉芙当成了托辞,毕竟像他们这样身份的人,哪有不成婚的? “总之,只要他心里没有意中人,”沈玉芙暗自雀跃地想,“那么是不是我就有希望了?” 于是她顺着顾从酌的话,抿唇笑道:“原来如此,莫非将军身在镇北军中,有不许人成家的规矩?” 顾从酌一五一十道:“并未有此规矩,仅臣无此想法而已……天色渐晚,公主可要回寝殿?臣可遣人护送。” 不是他亲自送,沈玉芙可有可无。她想到太子皇兄还在不远处等着顾从酌,不好耽搁顾从酌太久,自己的确该回去了。 沈玉芙点了点头,说:“将军志在四方。如此,玉芙谢过顾将军。” 顾从酌颔首应下,远远抬指一挥,从数十步外的树顶跳下来两名着黑衣的暗卫。他们属皇家禁军,不过在行宫祭祖册封期间,沈临桉亲口命他们听顾从酌号令。 “送公主回去。”顾从酌道。 第110章 吃醋 行宫建造时,是由当世名家设计绘图,特地选用与皇宫略有差别的营造…… 行宫建造时, 是由当世名家设计绘图,特地选用与皇宫略有差别的营造风格,融合恒寿山的壮美山林走势, 楼台高低错落不失大气。 不过沈临桉觉得,这名家断没见过炎炎夏日的天光, 否则此刻正对着他的那面墙,怎么会这么刺眼? 墙上有三道影子,一道是他,独自站在边上。另外两道一高一矮,高的那个, 身姿高大轮廓挺拔,连影子都能看出卓然出众;矮些的那个, 身形窈窕, 发间戴了华贵的钗环,裙摆微微飘动。 第137章 两道影子相对而立, 从沈临桉这儿看去, 他们之间只隔着半步不到, 衣袖仿佛都叠在一起,莫名亲近。 沈临桉面无表情地想道:“……怎么还没说完?” 好吧, 他必须承认,刚才送沈靖川走时他就注意到了顾从酌和沈玉芙, 注意到顾从酌微微低着头,沈玉芙则仰着脸,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除开一个不知盛了什么的锦盒外, 最后沈玉芙竟然还取出个亲手缝制的香囊, 想要送给顾从酌。 香囊是多贴身的物件, 哪里能随便送随便收! 沈临桉心不在焉, 匆匆“打发”了九五之尊的皇帝。管皇帝要驾车往哪儿去,反正他三步并两步地往顾从酌这儿赶。 白赶,还不是得站在这儿面壁? 沈临桉混乱地想着:“是不是刚才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兄长看出我是不乐意他们说话?但是我已经尽量收敛了,还帮兄长找借口。难不成,兄长真想收沈玉芙的香囊?可兄长都没收过我的香囊……” 他出神地盯着亮得刺眼的墙壁,发现墙根底下有一溜儿蚂蚁,一只、两只,三四只,排成队钻进墙底细小的黑洞。 第五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不管兄长他有没有收,我待会也去弄个香囊来。这有何难?” 第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难道我就不能是唯一一个,送兄长香囊的吗?” 第二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兄长会戴谁的香囊?最好是我的,最好天天戴……假如不是我的,那我就想个法子,变成我的。” 第五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可沈玉芙是女子,无论如何,单这一点就比我强上许多。” 第五十二只过去了。 往日与顾从酌说话,沈临桉从来都只觉得时光飞梭。怎么轮到沈玉芙说,太阳就落得这么慢?还是他们真的有那么多闲话可以聊? 第七十只——管它多少只,沈临桉不想了。他下定决心要再做回恶人,腾地转过身,不料动作太急,直愣愣往前撞进了个坚实的胸膛。 “唔。”他唇边逸出短促的闷哼,双腿酸麻了瞬,不禁往后仰去。 一只稳健有力的大手扶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拉了回来。 与此同时,沈临桉听到身前传来熟悉低沉的声音,问他:“怎么不看路?” 是顾从酌。 沈临桉站稳,难得没头一个去看顾从酌,而是想也不想就往他背后望——空空如也,沈玉芙已然走远了。 顾从酌道:“这会儿看路,是不是晚了?” 沈临桉抿了抿唇,就着这个半扶半抱的姿势,说:“等兄长等得太久,站得腰酸腿麻,兄长怎能还责怪我?” 语气里掺了丝抱怨,又更像有别的意味。 顾从酌闻言,心里估摸了下方才与沈玉芙说了多久的话。最终算来统共不过半盏茶,应当算不上等太久。 但他视线下移,注意到沈临桉穿着冕服,样式端正贵气,虽取了九旒冕冠,但仅袍服冠带的重量就不容小觑。再加上一整日的仪程,必不轻松。 顾从酌遂道:“是我之过。” 分明的确是他与沈玉芙说话耽搁,可顾从酌真这么说,沈临桉又心疼了。 他轻声说:“没有……” 话音未落,沈临桉只觉全身忽然一轻,重心滑落,再是视线陡然升高。顾从酌竟然俯身,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着他肩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沈临桉短促地惊吸一口气,本能地伸手攀住顾从酌的脖颈,身上的玉带配饰叮当作响,好似惊起的流萤。 其实顾从酌以前也抱他上马车,但自从他剖白心意,且腿疾渐渐转好后,顾从酌就刻意控制了两人相处的分寸,没再这样亲近地抱过他。 沈临桉怔神一瞬,本来要说的“腿不疼”全咽了回去,还得寸进尺,将自己更贴服地靠进顾从酌怀里,任发丝散乱只露出小半张脸,摆足了弱柳扶风的架势,楚楚可怜。 顾从酌起先真当沈临桉累着了。 他抄了条近路,大迈步地往行宫的太子住处走。两侧的高墙向后退去,走着走着,暗处紧随的黑影越来越少,沿途居然没碰到一个内侍宫女。 顾从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沈临桉丝毫不知自己的伎俩被看破。 他双臂抱着顾从酌,脸颊不时蹭过繁复凹凸的麒麟纹路,微微发痒甚至发疼。可在墙边时满心的忐忑、焦灼、患得患失,此刻都奇异般地沉淀下来,被这个意料之外的拥抱接住,让他安心。 偏巧这时,沈临桉又想起了那只少女精心绣成的香囊。 “兄长到底收了没有?”沈临桉心道。 刚刚猝不及防,沈临桉都没有注意看顾从酌的腰带。 现在,拥抱成了纵容和允许越界的信号。本就因忙于册封仪式,许久未见心上人的沈临桉心底咕嘟咕嘟冒着酸泡,忍不住悄悄把手往下挪。 他原本环在顾从酌颈后的左手没动,右手偷偷往下滑,顺着背脊,一路落到男人紧实的腰侧,佯装无意地描摹。 顾从酌突然道:“腰不酸了?” 沈临桉三心二意:“不……嗯,还是酸。” 手指沿着腰带皮革的边缘,先摸后侧,若有若无的,能碰到顾从酌腰身劲瘦的线条和蕴含其中的力量。沈临桉心猿意马了一瞬,很快被香囊唤回神,绕到靠进胯骨的部位。 顾从酌又道:“腿不麻了?” 沈临桉答得乖巧:“有点,兄长累了么?” 没有回答。 不过沈临桉意不在此,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男人抬腿迈过了门槛,已经登堂入室。 他细白的手指移过胯骨,连刻有字样的金符节都碰到了,就是没碰到想象中那只可能存在的香囊。沈临桉松了口气,又想到会不会是被顾从酌收进了袖袋,指尖在那小片腰腹动来动去,总不太老实。 “哒、哒。” 脚步声倏地停了。 沈临桉后知后觉地抬起眸,恰好撞进双沉沉黑眸,幽深如寒潭。 顾从酌低下头看着他,嗓音偏冷:“在找什么?” 沈临桉一怔,随即眉眼弯弯地说道:“兄长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难不成兄长有什么秘密藏着,不想让我发现?” 顾从酌垂眸注视着他,怀里的人仰着脸,夕阳西坠的余晖从窗棂里照进来,那双焦褐色眼瞳在近处看,更显得通透璨璨,有细光流转。 “没有?”顾从酌确认道。 沈临桉莫名心头一跳,但他潜意识里不敢承认。毕竟结拜是他亲口应下,若是被顾从酌知道他在拈酸…… 沈临桉毅然决然:“没有。” 顾从酌没再说话。 “还好。”沈临桉以为逃过一劫,心里既庆幸又失落。 下一秒,膝弯和肩背支撑的力量骤然一松,失重感顿时袭来。 顾从酌竟然松手让他跌下去了! 沈临桉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想拉住顾从酌的衣襟,却没来得及。他闭上眼,预备迎接跌在地上的痛楚,却不想陷进了一片柔软蓬松之中。 顾从酌把他扔在了铺得厚厚的床榻被褥上,缓冲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道。 但冲击依然让沈临桉有些发懵,眼前景象旋转一周才定住。他茫茫然地抬起脸,发现顾从酌不知何时将他带进了一间空着的偏殿,僻静无人,但洒扫得十分干净,榻上堆满了锦被。 许是侍从将冬日的被子拿出来翻晒,午后太阳落山,暂收在这里。 顾从酌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只见那身庄重华贵的太子衮服凌乱地铺在榻上,赤金之色鲜明夺目,却不比那一抹从万千束缚里露出的雪肤。 沈临桉跌得有些歪斜,半边身子陷在软被里,繁复的衣襟敞开一道小口,露出小片白皙如玉的锁骨。墨发披散下来,贴在额角和脸颊边,更衬得脸色苍白。 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睁得圆了些,眼尾飞起浅淡的绯色,眼睫却裹着湿漉漉的水汽,像是受惊后振翅却无力飞走的蝶。 被那么严实、那么沉重的礼服包裹住纤瘦的身体,他自然难以承受,不堪重负。 不等他回过神,顾从酌就施施然俯身逼近,单膝抵在榻边,捉住了沈临桉那只埋在软被里的右手腕。 “兄长……?”沈临桉轻声询问。 顾从酌盯着他,引着他的手虚虚按在自己腰间,那条鞶革腰带和悬挂的符节佩饰被沈临桉不知轻重地撩动过,现在略显凌乱,响声叮当。 “罪证,”顾从酌淡声道,“看清楚了?” 沈临桉的眼睛跟过去,指尖完全不由他使唤,只能被顾从酌掌心的皮质手套覆着,慢慢从冰凉的金属带銙掠过。 当然,碰到腰带,难免也会碰到些更多的、腰腹紧实的触感。 沈临桉喉结滚了滚,视线定定地在那几道衣褶上停顿片刻,抬起头,看到顾从酌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黑眸里完完全全是他的倒影。 第138章 一丝乍现的、源自直觉的危险预感,如同过电,飞快地窜过沈临桉的背脊。 顾从酌看见沈临桉轻轻笑了一下。 沈临桉好整以暇地说道:“看到了。” 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顾从酌,一动不动。 沈临桉眸底噙着笑:“兄长打算……怎么罚我?” 顾从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不知是不是沈临桉的错觉,他觉得顾从酌的视线从他的眼睛逐步下移,一点一点游弋过他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再来划过胸膛,最终停顿在腰部,巡视一样。 沈临桉的心跳兀地快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反客为主,被顾从酌困住的手腕微微使力,让那只戴着手套的冰凉大手落在自己的腰上。 沈临桉低低地说:“我让兄长摸回来,成么?” 顾从酌的指节蜷了蜷,隔着厚厚的太子衣制,都似能触到底下起伏收束的腰身线条。 “……这腰带,是不是收得太紧了?”顾从酌无意识地想道。 “兄长若是不解气,”沈临桉神情坦荡,耳尖却红,声音轻得像耳语,“也可以将我的衣带扯乱,或者将我的玉佩环饰扯乱,都随兄长心意。” 顾从酌没应,但也没有挣开。 那被皮革包裹住的手掌,由纤长的另一只手引着,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锦缎、丝绸和内衬,触碰到最里,触感难以言明。 最深处细窄惊人,似是盈盈一握,却又微微紧绷,格外柔韧。 顾从酌闻到极淡的药香,幽幽传来,清冽微苦。 这是极其矛盾和冲击力的感受,外表的隆重辉煌万众瞩目,但内里的单薄易碎,只在一人的掌中。 独在他掌中。 顾从酌的指节不受控地收拢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但那具纤瘦的身躯反应却很大,除开难以抑制的颤抖,还逼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兄长……”沈临桉目光幽幽,眼瞳里水光更盛。 有一瞬间,顾从酌觉得他在无声鼓励自己的肆意妄为,在期待更过分的对待。 “嗯。”他应了一声,意味不明。 顾从酌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的眸光深沉,缘由不明地避开了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滑过初春花瓣似的绯红脸颊。因不敢逗留颈侧与腰腹,目光于是匆匆落在了沈临桉的双腿上。 那双腿交叠在锦褥上,从因跌落而铺散的衣摆中探出来。具体的形态被厚重的织金缎料掩盖,只能依稀的,从庄重的衮服下裳里,分辨出一个大致修长而放松的轮廓。 沈临桉自始至终注意力都在顾从酌身上,当然不会错过他的视线。 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交叠的腿,衣料随之摩挲轻响。 “或者,兄长想罚点别的?”沈临桉顿了顿,秾丽的绯色从耳根层层晕染,一直到脖颈犹不罢休,尚且不自知。 他直直盯着顾从酌,说:“可以的。” 空荡的,没有被遏制的左手伸出来,他试探地攥住顾从酌的衣袖。 沈临桉呼吸略显急促,显然这番话其实也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只是与他更期望的物什相比,还能兀自强撑。 他轻轻地说:“只要兄长肯让我看看麒麟服的袖袋,兄长想怎么罚,都任凭处置。” 空气仿佛凝滞。 天没黑透,这里无人居住,侍从就没有在殿内点烛。然而如果有人这时意外闯进来,也许会听到“噼啪”的火焰四射,罪魁祸首是当今京城权势最盛的两人。 沈临桉被顾从酌这么盯着,心跳声震耳欲聋,全靠指尖掐住掌心的软肉,才勉强稳住面上的从容。 半晌,他眼睁睁看着顾从酌那只覆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一顿,随即曲起手指关节,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顾从酌道:“胡言乱语。” 然后转身出去了。 “宝库不看了。”顾从酌的声音远远传来。 沈临桉呼吸微乱,看着心上人不动如山地走远,心道:“为什么不看?” 第111章 训诫 恒寿山距离京城百里,太子册封典礼既成,但依旧例,随行的百官宗亲…… 恒寿山距离京城百里, 太子册封典礼既成,但依旧例,随行的百官宗亲需在山脚行宫暂歇一夜, 翌日再启程返京。 说来,这处行宫规模有限, 非是王公重臣还不得入精舍。品级较低的官员,只能在外围空地支起的连绵大帐歇脚,总归夏夜有风可吹,不至于叫活人闷死。 沈玉芙贵为公主,分得了一处小巧寝殿。春杏随行, 早早给殿内点上了亮堂的烛火,看沈玉芙回来, 赶忙迎过来替她卸掉沉重的钗环。 “哎呀公主, 您的脸怎么这么烫!”春杏无意间碰到她的耳朵,吓了一跳, 又急着用手背碰了碰沈玉芙的脸颊, 一样烫手得很。 沈玉芙完全没听见, 她把自己废了大功夫连夜绣好,却没顺利送出的香囊取出来, 捧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不时想起什么, 抿着唇笑。 春杏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本还担心自家公主是中了暑气, 现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不是夏日炎炎, 是即将春暖花开了! “看来公主府上, 要有好事将近了!”春杏打趣道。 沈玉芙正对着琉璃镜, 闻言从镜中嗔了春杏一眼, 脸颊飞上两团粉红,却没反驳:“早着呢……顾将军说,他没有成婚的打算。” 春杏不大在意:“哪有人不成婚呢?又不是戏班里演,要为谁终生不娶、抱情而终……将军定是对公主有意,不好直言才这么说。” 前两句,沈玉芙和她想得差不多。后边那句,沈玉芙越听脸越红,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春杏跟着笑,心里盘算起公主出嫁该带哪些箱笼。想着想着,又觉得顾从酌总要回北境领镇北军。那儿天寒地冻,常不见太阳,也不知公主能否习惯得了。 “御寒衣物得早些准备,可不能冻着公主了。”春杏心道。 两人好一阵笑闹,门外却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两名宫女恭敬地唤了“素蝉姑姑”,其中一个不敢怠慢,匆匆进来通传,说是顺嫔身边的素蝉姑姑来了。 “还不快请姑姑进来。” 沈玉芙收了笑,不敢拖沓,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裙,正襟危坐。 进来的是位年约三十许,穿着深青色宫装、面容严肃的大宫女,甫一见着沈玉芙,便一丝不苟地行礼:“素蝉问六公主安。” 沈玉芙端着架子,抬了抬手:“素蝉姑姑快起。” 无怪沈玉芙如此紧张,这位素蝉是沈玉芙生母顺嫔身边最得力,也最严苛的心腹大宫女,最是注重礼仪规矩。沈玉芙幼时的宫廷礼仪全由她教导,三天两头即被罚抄写《女戒》,实在怵极了她。 素蝉行了礼,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先在殿内转了一圈,随后落在沈玉芙与春杏身上,眉头蹙起来,训道:“六公主身份尊贵,代表皇室威仪,行止坐卧皆要时时端庄,讲究笑不露齿。否则若让外人看见‘不端’,成何体统?” 原来是在外边就听见了两人的笑声。 春杏没那么怕,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心里嘀咕:“在自个屋里笑一笑,又没人看见……” 素蝉眼睛如同利刃一样扫过来,像是会读心奇术:“春杏,你跟在公主身旁,不知劝诫,反倒怂恿,真是越发没有规矩!顺嫔娘娘平时是如何教导的?你全忘了不成!” 春杏讪讪地低下头。 沈玉芙忙开口打圆场,把话岔过去:“素蝉姑姑教训得是,是我没约束好春杏,回头必定责罚……姑姑此刻过来,是母亲有什么吩咐吗?” 要放在以前,素蝉可没那么轻易饶过春杏。但她此次来访,的确另有要事。 何况,春杏或许轮不到后边的处置了。 想到来之前顺嫔娘娘的言语,素蝉表情更加严厉,没漏口风,只道:“六公主,顺嫔娘娘托奴婢传话,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 回廊悠长曲折,即便四处悬挂着宫灯,但到底依靠山林,重重蝉鸣之下,人的脚步声反而听不太清,像是只身走在幽幽的山谷。 顺嫔住的院落比沈玉芙的要大些,不过更加僻静。墙角栽了几株树姿优美的紫薇,花色红粉,繁茂地点出几分活气,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沈玉芙无端地,心脏突突地跳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才跟着素蝉踏入内室。 顺嫔就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身着颜色沉静的宫装,发髻上簪了一支简单的玉饰。她的相貌与沈玉芙有五六分相似,同样都是柳叶般的细眉,杏仁一样的眼睛。 只是岁月与深宫难免在那张温婉的脸上留下痕迹,不同于女儿家的清澈柔和,顺嫔的眼神要沉着得多。 “母亲。”沈玉芙怯怯地唤道。 顺嫔淡淡道:“跪下。” 顺嫔是皇帝沈靖川尚在潜渊时的旧人,性情温婉,熟读诗书。沈靖川顾念她追随多年的旧情,破格让她一个落魄秀才家的女儿坐上了嫔位。 第139章 却不见顺嫔因此争风,倒是非逢年过节,宫里妃嫔绝想不到有这号人物。若要提,倒总与一心礼佛的仪妃一同说起。 唯有顺嫔自己知道,从昔日的快活小姑娘,熬成如今的顺嫔,再将沈玉芙平平安安抚养长大,这当中费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磋磨。或许正是因她过于谨慎,处处小心,才将沈玉芙养成了这般怯弱性子。 私心里,顺嫔对沈玉芙有愧,关起门来,虽偶有训斥,但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冷脸,一句话不说就叫她跪下。 “母亲?” 沈玉芙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屈膝跪在了冰凉坚硬的砖地上。春杏跟着慌忙跪倒,头深深埋着。 屋里,拢共只有四人。沈玉芙后知后觉地发现院落里一个宫女也没瞧见,全都被顺嫔遣了出去,难怪如此安静。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惶惑地抬头望着母亲,发现她似乎正提着笔在抄写什么,于是又求助地瞥了一眼母亲身侧面无表情的素蝉。可素蝉也沉默不言,一时氛围沉重,压得人喘不上气。 跪了有半柱香,沈玉芙的膝盖开始发麻,上半身微微摇晃。 恰在此时,顺嫔刚巧抄完一卷书册,将笔搁下:“知错了吗?” 沈玉芙讷讷:“儿臣不知何错之有……” “好,”顺嫔点了点头,说,“素蝉,将春杏拉下去,杖毙。” “是,娘娘。” 素蝉毫不迟疑地应声,走下来拽住春杏的胳膊。 “娘娘!娘娘饶命!”春杏哭喊。 直到这时,沈玉芙才回过神自己的母亲说了什么。她猛地伸出双臂,死死抱住春杏不让素蝉把人带走。 奇迹的是,向来力大无比的素蝉竟真被她拦住了。 “母亲!”沈玉芙难以置信地看着顺嫔,声音发颤,“春杏她犯了什么错?您居然要杀了她!” 顺嫔看她护犊子似的不肯松手,面色沉沉:“错?她身为公主近侍,不知规劝主子谨言慎行,反倒纵容挑唆,引人非议,难道不该以死谢罪?” “儿臣不明白母亲的意思。”沈玉芙听得云里雾里。 春杏何时挑唆过她?又引了什么非议? 素蝉肃声道:“六公主,今日册封礼后,是否有两名禁军护送公主回殿?” 沈玉芙应了:“是……” 她收住话音,而顺嫔和素蝉就那么看着她。 沈玉芙的脸色一下子褪去血色。 她去寻顾从酌说话时十分小心,结果居然是离开时太过欣喜出了差错,被人瞧见。宫中没有秘密,只片刻功夫过去,就能传出她与顾从酌的流言了! “那……那与春杏何干?”沈玉芙嘴硬道,“是我自己要去找顾将军说话,与旁人有什么关系!” “与她无关?” 顺嫔重重拍了下桌案,怒斥:“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她是你贴身宫女,没她多舌,你敢上去寻人说话吗……明知此时风云动荡,还要不知死活往浪尖潮头站,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痛快!” “顾从酌是何等人物?他是镇国公与长公主独子,出身显赫,战功累累。此番入京接连破获疑案,嫉恶如仇,名声响彻江南,还立下护驾大功,辅佐太子!” 沈玉芙:“这正说明他为人端正!” 顺嫔气笑了,讽道:“是啊,满朝文武都看不出的道理,竟被你个小丫头看破了!你可知,这样的人,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立了多少功,就有多少仇家!京中隐隐已有风声,说他‘只手遮天’,今时今日风光无限,风光能到他寿终正寝那一日吗?” 沈玉芙反驳:“母亲,你勿要咒他!” 顺嫔斥道:“你还为他说起我的不是了?!玉芙,你并不是没人肯娶,做媒的人日日递牌子进宫见我,你选个能平安度日的不好吗?” 沈玉芙不知所措,她生平头一回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什么人,绝不肯三言两语就轻言放弃。但母亲与春杏对她来说同样不可割舍,她亦不愿为此与母亲大吵一架,闹得不可开交。 她两手抱着春杏,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能说服母亲的说辞,记忆里先跳出来的竟然是顾从酌鼓励她的话语。 于是沈玉芙挺直腰背,掷地有声道:“母亲,你可知顾将军今日夸赞儿臣,说儿臣勇武,当得起全军喝彩?” 她将两人的对话一五一十,没有半点隐瞒与夸大地全盘托出,末了,又真情实感地道:“自打儿臣向父皇恳求,允儿臣与谢常欢婚事作废,早就有流言蜚语笑儿臣是‘孤星’。嘴上不挑明,其实心里笑话我是二嫁的大有人在。” “来提亲的世家公子,多是酒囊饭袋和靠祖荫的草包,哪里比得上顾将军分毫?他们揣着什么心思,偏巧挤在三皇兄要被立太子时赶来提亲?难道母亲会不明白他们是瞧中三皇兄的权势,想要攀附皇室?” “顾将军卓然出众,得父皇封号,来日必定承袭国公爵位,也与皇兄关系甚佳。他有什么可在儿臣身上图谋的?不如说儿臣要图谋他!可见他说的都是真心话,不比趋炎附势的小人强?” 她劈里啪啦说完一大串,再回过神,发现顺嫔看着她的眼神相当惊讶,好似没想到自己向来唯唯诺诺的女儿有一天能这样与她辩驳,并且说得有理有据。 沈玉芙眼眶通红:“儿臣自知行事莽撞,然而顾将军是唯一一个没有……没有嫌弃儿臣的人。既然他借口军务繁忙,说并无意中人,那么意中人为何不能是儿臣?纵然他为旁人不容,往后遭受攻讦弹劾,儿臣愿与他并肩同行,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顺嫔沉默地盯了她片刻,忽而道:“玉芙,你确定,顾将军说的是‘军务’?” 沈玉芙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自然!顾将军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儿臣都记得清清楚楚!” 顺嫔道:“哪怕因此你要远离京城,去往北境,你也不悔?” 沈玉芙只当是因为顾从酌迟早要回边疆领军,不假思索就答道:“京城固然繁华,却不如北境远离漩涡。到那时,他指挥沙场,儿臣为他缝补盔甲。两鬓苍苍时,弹琴舞剑,悠然南山下……何尝不是举案齐眉的佳话?” “母亲,儿臣绝不后悔,若是错过顾将军,儿臣才会追悔莫及。求母亲成全,去请皇兄做媒,为儿臣与顾将军说亲吧!” 顺嫔还能怎么样?正如她亲口所说,沈玉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女儿如此恳求,她哪里狠得下心推拒? 顺嫔摆了摆手,素蝉会意,将春杏的手松开了。 春杏如蒙大赦:“谢娘娘开恩!谢娘娘开恩!” 沈玉芙悄悄松了口气,看出顺嫔的态度松动,想要再接再厉:“母亲……” 顺嫔抚着额,无奈道:“行了,我替你去问问太子殿下的意思!你能不能称心如意地有这门婚事,我说了不算,得看太子殿下许不许。” 沈玉芙觉得十拿九稳,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顾将军可襄助皇兄,他听后必定高兴,应当不会拒绝。” 顺嫔看着自己天真的女儿,不由叹了口气:“正因他可襄助,太子才会犹豫……顾将军文武俱全,以他之能,来日官拜丞相也未可知。然而你皇兄又岂是池中之物?” 蛰伏多年,腿疾残废,一朝反败为胜,成功将先前势头正盛的恭王打落下马。 顺嫔说道:“太子胸有沟壑,深谋远虑。今日,他依靠顾将军在朝中站稳脚跟;来日,顾将军就成了他大展手脚的阻碍……两朝功臣,皇亲国戚,就是皇帝都得礼让三分,还不巧手握重兵。到那时,他在皇帝心里,恐怕与平凉王无异。” 不知怎的,沈玉芙想起自己与顾从酌说话时,沈临桉过来与她打招呼。言语之间两人十分亲密,好像不是母亲说的那么回事。 沈玉芙期期艾艾:“那怎么办?” 顺嫔叹道:“我先找个机会,探探你皇兄的口风……若他肯允,这事就算成了。” 沈玉芙应了一声,眉开眼笑地退出去了。徒留顺嫔坐在原地,为自己一意孤行的女儿伤神。 素蝉走到顺嫔身边,轻轻替她揉着太阳穴:“娘娘,若六公主嫁给顾将军,娘娘就难再见到她了……” 妃嫔无诏不可出宫离京,顾从酌要是带着沈玉芙到北边去,母女就得分隔两方。 顺嫔缓缓地舒出一口气,没睁眼:“不见这糟心的,我还省力爽快。” 一听就是嘴硬。 素蝉没接话,继续按着。 顺嫔顿了顿,喃喃自语似的说道:“京城不是什么好地方,总有风波……她不是我,北边虽冷,她若能与顾将军两情相悦,或许真能快活地过一辈子。” 不知究竟在说服谁。 第112章 邀约 是夜,东宫。书房内灯火通明,亮堂堂地照着新搬进来的…… 是夜, 东宫。 书房内灯火通明,亮堂堂地照着新搬进来的博古架与桌案,又拖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在墙面上拉出好长的黑影。 第140章 沈临桉坐在桌后,离黑影的边缘不过一步之遥。 自沈祁倒台、沈临桉册封太子后, 京中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水面之下暗潮汹涌。不少势力或依附他家或坐壁观望,如同惊蛰后的虫豸,蠢蠢欲动,只待摸清这位新任储君的底线与脾性。 相比起来, 顾从酌则是那柄毫不留情、劈开浑水的利刃。北镇抚司十二个时辰不吹烛火,接连翻出好几桩牵涉甚广的陈年旧案, 抓了不少皇亲贵胄, 据说连诏狱都快装不下了。 如此不顾情面,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沈靖川了无踪迹寻不着, 达官贵人没法子, 只能变着法来烦沈临桉。不说别的, 单每日送到沈临桉这儿来告状的折子,摊开来都能绕院子三圈。 譬如沈临桉现在翻开的这本, 写的就是“专横跋扈、罗织罪名”。他草草扫了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 似是嘲讽。 “这群人,难道真当我是傻子?”沈临桉心道。 他连看完的耐心也无, 随手一甩, 将那本言官费了大心思、引经据典写成的折子扔到了墙角。 墙角那儿早早堆成小山, 其中两本摔得摊开来, 一本写着“出身行伍, 不通国事”,一本写着“重权在握,不可不畏”,署名都是关成仁。 等沈临桉在一堆废话折子里,拣出值得一看的批复完,灯台的烛火已燃过半。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席卷上来的疲倦,将脊背往后靠去,抬手摁了摁突突跳动的眉心。 “……也不知兄长现在在做什么?”沈临桉漫无目的地想道。 望舟捧着一碗新煎的药汤进来,看着自家殿下如此疲乏的样子,将托盘搁置在边上,低声劝道:“殿下,夜已深了,将裴大夫的药喝过,殿下就歇息吧?” 这几日沈临桉连轴转,望舟看在眼里,如今逮着机会就开口劝。 照他看,公务是处理不完的,从前沈临桉也并不这么劳神费力。合着当上太子,日子还不如从前。 沈临桉捏着眉心的指尖顿了顿,没睁眼,只问:“什么时辰了?” 望舟连忙看了眼墙角的刻漏,答:“回殿下,再过两刻,便是子时了。” 子时…… 沈临桉指尖敲了敲桌案,清晰地记得明日便是七月初六。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想到明日是什么日子,接连埋头案牍的不耐都完全消散了。 “嗯,”沈临桉应了声,站起来,随意地对望舟摆了摆手,“这儿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望舟看他起身,还以为他要拿什么或找什么东西,目光一扫在角落看到那堆报废的奏折,望舟赶紧抢着过去捡拾。 “殿下还没歇息呢,望舟留下来,还能替殿下打打杂、添些热水……”望舟一本本捡着奏折,坚持道。 沈临桉走到窗边,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好整以暇道:“你要留,我可不留。” 望舟忙着拾掇,没想明白殿下是什么意思。他将那堆奏折排成几摞,日期近的放外边,日期远的放里边。 “烧炉子的时候先点里边的,”望舟盘算着,“外边的明日烧。” 还好递折子的官员不知道自己的呕心沥血之作都被沈临桉拿去取火,否则上奏控诉的折子还能再绕院子三圈。 望舟边收,边问:“殿下要找什么?望舟来拿……” 一回头,窗边空无一人。 * 北镇抚司,诏狱。 铁栏门轰然大开,又哐啷合拢,内里终年不散的阴寒与血腥气飘荡出来,被惨嚎拽住脚跟,生生拖了回去。 顾从酌拾级而下,周身浸染的气息森然,若是细看,还能在麒麟服的袖口与衣摆找出深暗的痕迹,触之黏腻。 “啧,这小官骨头挺软。”常宁跟在他身侧半步,习以为常地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帕子扔给他。 顾从酌稳稳接住,垂下眼,借着檐下风灯的亮光,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将那或新鲜或半凝的暗红一点点拭去,露出覆着薄茧的修长指节。 约莫近日审的人犯实在太多,常宁不自觉还将人比了比,随口道:“没昨儿审的考功员外郎嘴硬,非得上‘大货’才张嘴。” 他说的小官是今日刚抓进来的沈祁党羽,在驿站管驿马文书,职位芝麻大。不过他替沈祁送过不少回书信,手脚利落干净,若不是顺着藤蔓往下揪,未必能逮着他。 不过,除了传信递物,这小官也没干过别的。沈祁兴许自己都忘了手下有这么个人打杂,否则怎会这么多年都不给他升升位子? “他今天是想偷逃出京吧?”常宁想起抓他时的情形,说道,“有点小聪明……可惜城门由盖川亲自盯着,他能跑哪儿去?” 正说着,走廊尽头脚步匆匆,高柏一路疾走过来在顾从酌面前站定,抱拳低声道:“指挥使,礼部关尚书在衙署外候着,说想见指挥使一面。” 顾从酌还没说话,常宁先奇道:“关成仁?怎么,他嫌上折子弹劾还不够,还要追到衙署里当面骂不成?” 骂顾从酌的文官御史分两派,一派是沈祁余党或身不太正的官员,做贼心虚;还有一派就是关成仁打头,见天儿地苦口婆心,非说顾从酌行事无忌,一家独大,该早日撤了北镇抚司。 前者不怀好意,常宁头天听见,次日就能上门抓人,证据一应俱全。后者都是实实在在的清高读书人,家里穷得四面漏风,抓了人估计要在狱里写血书自尽,惹一个就得被群起攻之。 常宁得过顾从酌吩咐,说他们要是没犯事就当没听见。于是回回北镇抚司的人路过他们,一个个都装聋子。 倒是顾从酌略一思忖,记起今日抓回来的那个小官,恰好也姓“关”。 高柏心领神会,说道:“如指挥使所想,刚收押的关鸣,正是关尚书同宗胞弟的独子。关尚书那一支人丁不旺,胞弟多病,关鸣幼时曾在尚书府养过一段时日。” 常宁听懂了:“哦,是来求情的。” 弹劾旁人时不遗余力,常宁原真觉得他铁面无私,不想只是板子没打在自己身上。 北镇抚司有规矩,再者常宁替顾从酌打抱不平,便道:“我去回了关成仁,就说牵连逆党证据确凿,谁来说情都无用。” 高柏解释道:“不,常副将……关尚书说并非来求情放人,也不必看他的颜面,北镇抚司依律审案就是。” 常宁:“那他来干嘛?” 高柏有点为难:“关尚书想请指挥使允他进一趟诏狱,他在牢房外和关鸣说几句话便可。” 这倒让人有点意外了。 北镇抚司的诏狱是何等情形?但凡活着出去的人绝不想再踏进来一步,对外人说起简直用尽世上可怖之词,久而久之,外边一听诏狱都两股战战,闻风丧胆。 顾从酌将手擦净,抬头看了眼天色,唯有浓墨中点了零零星星的亮光,梆子声一下下敲过。 顾从酌微蹙起眉:“他等了多久?” “回指挥使,一个多时辰了。” 顾从酌颔首:“带他进来。你亲自盯着,天亮前离开。” “是!”高柏领命离去。 常宁看着高柏的背影,挠了挠头,对顾从酌道:“少帅,关成仁真只是想看一眼自己的侄子?” 顾从酌抬脚往前,沿着走廊往值房走:“我怎么知道。” 常宁“哟”了一声,说:“还有你顾从酌不知道的事?” 顾从酌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常宁恰如其分地打了个哈欠,说:“我去打个盹,抓了这些天,眼都没合过……要说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案子哪天办得完,我是人好不好,怎么拿我当不吃不睡的铁牛使……” 他脚下一转,转道往大门外走,越走越快。 往常在冰天雪地里伏击游走,大半个月都是常有。如今连常宁都吃不消,可见近日顾从酌究竟翻了多少旧案、扯出多少新案。 顾从酌懒得跟他计较,自顾自进了值房。刚迈进门,就见一道人影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着素色常服,外罩了件轻薄纱袍,卸去了发冠,只用一根通透的白玉簪松松束起墨发。 案边点了一盏烛火,将他的面色点上摇晃的明光,更如玉质上流转的莹泽,怪道文人墨客常言“灯下美人”。 顾从酌脚步微顿。 不过,这位美人“惊天动地”,不消灯照亦独领风骚。此时更是反客为主,从书案上拎过了卷案宗翻着,不时提笔在旁标注两三行字。 顾从酌随意一扫,美人右手边已摞了有四五份案宗,都是整理批好了的。 他说:“来了怎么不叫人通报?” 平白等,万一他像前几晚那样,在里头耽搁到天亮呢? 等的人总算来了。 沈临桉抬起脸,笑盈盈地道:“兄长风姿出众,等再久都值得。” 顾从酌好似没听见,面不改色将他手里的案卷抽出来,看也不看地摆到边上:“奏折批完了?” 第141章 沈临桉盯着他将案卷抽走,放进右侧那堆。那儿原本摞的就都是顾从酌看过的。 他的眸底漾开点笑,抱怨一样:“批不完,看得我头疼欲裂……我现在怀疑,父皇必定是急着躲懒,否则怎么跑得这么快?” 九五至尊之位,到他嘴里竟像个避之不及的麻烦! 顾从酌看他下意识按了按眉心,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盏侧边的烛火虚虚地拢着,不知是不是听了沈临桉的话,他越看越觉得沈临桉脸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 “不必事事操劳,那么多官员,难道白拿俸禄?”他边说,边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找出个木盒,取出三角状的小块,放到巴掌大的香炉里点燃。 “嗤”的一声轻响,橙红星火窜亮,浅淡的香雾飘扬起来,清冽干净,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凉底蕴,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沈临桉问:“这是什么?” 顾从酌道:“安神香。” 他顿了顿,又道:“军中的法子,清心养性,安神无梦。” 顾从酌料想,以沈临桉的性子,约莫会顺势调侃,说两句“兄长嫌我聒噪,想赶我早点回宫”之类的话。 然而沈临桉紧追着他的话音,问:“兄长睡不好么?” 顾从酌身形一顿,滴水不漏地道:“刚到京城时不大习惯而已。” “哦。” 沈临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唇角弯了弯,拖着调子慢悠悠地说:“原来兄长是想哄我睡觉。” 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意有所指。 顾从酌:“……” 他觉得自打从恒寿山回来后,沈临桉言行举止间的有恃无恐日益增长,如今都明目张胆了。 “不过,今日不行。”沈临桉笑盈盈地说道,“今日我想邀兄长夜游,可不能犯困。” 第113章 生辰 夜色撩人,如同最上等的墨色绸缎,飘飘荡荡覆盖整个京城。…… 夜色撩人, 如同最上等的墨色绸缎,飘飘荡荡覆盖整个京城。 白日的车水马龙与市井喧嚣都已归于寂静,余下无边无际的安宁, 想来忙碌了一天的百姓都早早入了梦乡。 不过,假如有人夜不能寐, 或是闲得不肯安寝,推开窗户往外看,就能看到绸缎上织满了疏疏朗朗的星子,像是碎银,一闪一闪, 被绸庄主人擦得发亮。 一弯蛾眉月低空可见,清辉皎洁, 光晕朦胧如同薄纱。鳞次栉比的屋宇在月光下勾勒出高高低低、整齐连绵的房屋剪影, 穿插着纵横的街巷,夜风穿巷而过。 巧了, 这座青瓦铺就的屋顶上, 还真有两个大半夜不睡觉的“闲人”。 顾从酌与沈临桉并排躺在倾斜的瓦片上, 身下垫着沈临桉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厚毡毯。侧旁点着黄铜熏香炉,约莫四寸高, 香气婉转弥漫,是顾从酌带上来的。 夜风习习, 拂面而来,带着白日炎夏退去灼热后的凉意, 也卷走了两人身上最后一丝沉闷和疲惫。 这段时间, 他们一个深陷翻案追查的漩涡与遭受攻讦的弹劾之间;一个日夜周旋朝局, 处理如山政务, 还要抽空想想怎么处理西南的平凉王。 但这一刻, 在这片屋顶上,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静静望着夜空的繁星,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沈临桉喟叹似的说道:“该再带两壶好酒来的。” 对月饮酒,才叫风雅。 顾从酌却道:“还是不带为妙。” 沈临桉不解:“怎么?兄长繁忙到如此地步?连浅饮几杯,都不可吗?” 顾从酌闻言,侧头深深瞥他一眼。看他眼神澄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顾从酌就知这人醒来必定都忘了干净。 “没什么,”顾从酌淡淡道,“只是想起某个贪杯的醉鬼,专爱喝多了闹人。” 沈临桉盯着他,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个猜测:“……是我?” 顾从酌不点头也不摇头。 沈临桉确认了,难以置信:“我何时醉酒闹过你?那回喝醉,明明……” 明明他就记得看到了顾从酌,接着意识昏沉,后头的记忆全都模糊不清了。 沈临桉想了想,不知是不是时隔太久,愣是半点想不起来。 他扯住顾从酌的衣袖,追问:“兄长告诉我,我闹什么了?” 顾从酌仍旧没说话。 沈临桉半信半疑,怀疑顾从酌随口唬他,但又拿不出证据,于是故意说:“我想起来了……分明是兄长做了错事,请我宽宥,否则怎么会把随身的短刀赔给我?” 倒打一耙。 顾从酌心道:“我还没和他计较,他倒强词夺理了。” 合着不是他双眸含泪,投怀送抱的时候了? 然而顾从酌也不可能真告诉他那晚发生了什么,否则这家伙怕不是要更加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顾从酌顺着他的话,说:“喝醉的人不记事,那是你抢去的。” 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试图分辨顾从酌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可他到底没有顾从酌能一眼断真假的天赋直觉,碰上的还是难辨喜怒的各中行家,一无所获。 “我竟如此霸道?” 沈临桉不大信,但是又觉得顾从酌着实没有骗他的必要。 “无妨,”他忽地笑了一下,像是开玩笑地说,“我抢来的就是我的了,兄长可不许拿回去。” 顾从酌原也不打算拿回来。他看着头顶的夜空,繁星闪烁,夜风温柔地穿过他的指缝,像是柔软的发丝缠缠绵绵,依依不舍。 其实他想说今晚的星星和月亮很好看,夏夜的风很舒服,让他难得感到了自在悠闲。可是话到嘴边,顾从酌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他最后莫名其妙地说:“这里景致不错,我以前从未来过。” 沈临桉不觉得他莫名其妙,只当成上个话题还没翻篇,顾从酌在调侃他“上房揭瓦”,哪里不算霸道。 刀是不可能还的。 于是沈临桉垂下眼睫,“嗯”了一声,说了句:“兄长没有,可我倒是看过很多次。” 顾从酌看向他。 银辉的月光淡淡地洒在沈临桉的脸上,配合他近似落寞的神情,那张本就出众的脸庞显得愈发静谧,甚至多了一丝寂寥,让人不由感到他有多么孤独。 看过很多次…… 顾从酌心头微动。身为太子,自然没有多余的空闲,但身为皇子,沈临桉经历过相当长的、无人问津的岁月。 一个幼年丧母、被亲父忽视,自己又早早罹患腿疾的皇子,在冰冷而偌大的皇家宫苑,能去的地方有多少?能说话的人有多少? 只有太医造访的白日,与三千多个漫漫长夜,他是不是无数次只能躺在锦玉堆砌的床榻上,看着高高的屋脊,想象除去瓦片遮挡之后,星星和月亮的模样? 日月花草为伴,难得想要什么,似乎还无法称心如意。 顾从酌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拧了一下,泛起酸涩陌生的涟漪,层层荡开。 但沈临桉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好像只是随口一提。紧接着他就岔开话头:“不过,相同的景象,跟不同的人观赏,怎么能相提并论?” 这一下拧得更重,顾从酌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没想到此刻,沈临桉微微转过头,也正回望着他。 那双他看过想过的焦褐色眼瞳,噙着笑,盛了细碎的星芒,好像化为了流动的蜜糖河。 蜜糖只一人独享。 顾从酌心头蓦然一动,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目光投向下方漆黑的街道,说:“……风大,我去取件披风来。” 北疆长大的少帅,非是严冬腊月赶路,否则极少披大氅。这会儿正值七月盛夏,披风是给谁拿的,不言而喻。 “不用。”沈临桉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停滞一瞬,沿着袖口向下,握住顾从酌的手腕,稍稍往他身侧挪近了点儿。 两人原本并排躺着,尚有些距离,这会儿手臂到肩膀紧紧挨着,连半个拳头都塞不下。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 沈临桉的声音近在耳畔:“这样正好。” 顾从酌被他拉住的手臂有点僵硬,另一只手就想撑起来,将过于亲近的距离拉开:“你……” 沈临桉这时候再次印证了他的“霸道”。他硬是拉着顾从酌的手腕,将人重新稳稳地带回毡毯上。 “别动,”沈临桉打断他,“星星要出来了。” 顾从酌被他按着,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确认今夜无云,本来就繁星点点。 就在这时,顾从酌的余光偶然瞥见,下方那一片沉寂的长街小巷里,似乎有什么人影晃了过去。 顾从酌眼神一厉,但不等他起身,一点温暖柔和的明黄色亮光,如同萤火,颤巍巍地升了起来。 那光亮起初只是豆大,只是一点,渐渐地向上漂浮。然后第二点、第三点……从不同的街巷,不同的角落,越来越多的明黄光点逐次飞起,接天连水,如同人铸的星河,无声浮动璀璨。 第142章 是孔明灯。 数不尽的孔明灯,承载着不知内容的祈愿和念想,在京城临近北镇抚司的范围冉冉飘动,在某个高度停住,灯笼一样地照着街道。 梦境般的光海之中,顾从酌怔住了,后知后觉这才是沈临桉口中的“星星”。 天地间,万物沉睡,却有这样突如其来的盛景。 顾从酌看着那一盏盏在风中飘摇的孔明灯,它们原本会漫无目的地四散,落在河流或者某个荒郊野岭。但它们现在系上了长长的细绳,于是灯盏停留,筑成坠落人间的星河。 他听到身旁的人用轻若晚风的嗓音,在他耳边说:“……生辰快乐。” * 没错,这些孔明灯都是沈临桉派人准备的,遍布东城,足有九千余盏。 数量这么多,一日两日哪里来得及。加上孔明灯用的纸和竹子不少,要是一个劲儿往东宫运,肯定会引起北镇抚司的注意。 沈临桉想给惊喜,只能偷偷地,一点点往府里搬。 其实惊喜还不止这些,假如顾从酌跳下屋檐截住一只孔明灯看,就会发现上头用墨笔写了两行小字。 不过小字的内容,沈临桉私心作祟,有一盏并不按照君臣或兄弟情谊来写。毕竟有让上苍听见的可能,他还是想贪心一些,偷偷许个现在还没实现的愿望。 选在子时过的夜里放飞,则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沈临桉倒是不介意人尽皆知,甚至人尽皆知更好,总归东宫太子,奉旨监国,不敢有人拼死跟他过不去。 只是想到多少言官盯着顾从酌,恐怕要借机弹劾他,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好好一个生辰弄得顾从酌心情烦闷。 沈临桉这才调了半月舫的人手,他们会在灯内燃料将近、缓缓下坠时,将灯逐一收回来,天亮前不留痕迹。 此时,漫天暖光映照,顾从酌不发一语地看着,侧脸在光影晦暗中轮廓分明,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会喜欢吗?”念头反复盘旋。 沈临桉的心跳渐渐快起来,悬在半空,掌心捏得有些发潮。 所有的礼物在送出前,送礼物的人总会比任何人都更紧张。 沈临桉仔细观察着顾从酌的每一丝神色变化,至于如梦似幻的灯海,远不如顾从酌占据他的心神。 灯华易逝,他还想留一样能长伴顾从酌身旁的礼物。 不管有多忐忑,沈临桉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先碰了一下自己左袖的袖口内侧,那里好像藏着什么。 但最终,沈临桉是从右袖口里取出一样物什的。 “兄长。”他轻声唤道。 顾从酌转过头来,有一霎那,沈临桉觉得他的黑眸完全映出了强作镇定的自己。 “生辰礼。” 沈临桉松开握着的掌心,那额外的礼物就悬垂下来,依靠一根细细的红绳挂在沈临桉的手指上,在两人之间微微地晃。 那是一枚极其精美的剑穗。 流苏用了罕见的暗金丝,丝丝柔顺分明,顶端用更深的色彩丝线缠了个繁复的祥云结,结心串着颗圆润的玉珠子,通透无比,温润内敛。 沈临桉温声道:“送给兄长的。” 顾从酌看了一会儿那枚在沈临桉指间摇曳的剑穗,视线缓缓上移,落进那双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柔软,专注非常,好像永远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倏然间,放眼望去星光璨璨,胜过顾从酌所有夜半行军所见。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灯火迷离,比起沈临桉的双眸却还差上三分。 夜半三更,梆子声一下接着一下,喧嚣不止。 顾从酌伸出手,没去接悬垂的系绳,直接落在了沈临桉勾着红绳的那两根手指,将那枚剑穗慢条斯理地取下来,挂在自己的佩剑上。 流苏自然垂落,给凛冽的剑刃平添贵气。 他说:“很合适。” 接着,他将剑放在一边,目光移回去,继续投向那铺满天地一角的光河,好像能把每盏孔明灯都看穿。 “……还好他喜欢。”沈临桉笑了一下,心如擂鼓。 他注意到顾从酌的手随意搁置在身侧,离他的指尖其实只有方寸距离。那只手覆着半指皮质手套,骨节分明有力,带有薄茧。 刚才就是这只手碰到了沈临桉挂着剑穗的指背。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滋生。 沈临桉心想:“他喜欢我的生辰礼,会不会也有一点……” 沈临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那张冰山一样的脸映着飘摇灯火,看得很专心,应当不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挪过去,先碰到顾从酌手腕上冰凉的皮革护腕,触电般地轻轻一颤。见对方毫无反应,他才稍稍安心。 沈临桉继续想着借口:“即便是兄弟之间,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不是说服自己,是预先准备好被拆穿的措辞。 指尖向下滑动,贴在顾从酌的手掌边缘。 依旧没有反应。 沈临桉一鼓作气,将微微蜷着的手指轻轻塞进顾从酌的指缝间,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最后到小指,严丝合缝,十指交缠。 顺利得超乎他的想象。 沈临桉疑心是不是手套阻隔,或是顾从酌太喜欢他准备的灯海,但总之他因此得逞了。 离得这样紧密,沈临桉甚至能闻到顾从酌身上传来的浅淡的安神香气,跟他本身冷冽干净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独特气息。 这气息萦绕周身,背后是温暖的毯子,头顶是奇境般的星辰灯火,而掌心相隔,近在咫尺的是众里寻他的心上人。 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如果就停留在这一刻,或是下一瞬天火倒流,覆灭人间,也未尝不可。” 可惜老天爷仁慈,岁月无情,沈临桉深知在九千盏孔明灯燃尽后,他就不得不若无其事地抽回与顾从酌相握的手。 当然,还有一种方法,能将这段时间延长一点点。 沈临桉想到这里,稍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慢慢闭上了双眼——顾从酌再冷心冷清、难以打动,总不至于非要叫醒个睡着的人吧? 但是没想到,兴许是安神香真的有良效,或者是沈临桉近日为了筹备顾从酌的生辰礼,连轴转地批阅奏折,沈临桉还真感到了一丝弥漫上来的困意。 眼皮渐渐沉重,在坠入睡梦之前,沈临桉只来得及想:“安神香,他现在真的不用了么?” 否则,怎么衣裳还沾着香气呢? * 顾从酌听到轻浅的呼吸声渐渐规律。 他偏过头,将刚才欲盖弥彰移走的视线转回来,看见那张清润的面容在暖光与星月下,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宁和,长睫安然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唇角则是一点满足的弧度。 顾从酌的手还被沈临桉牵着,即便在睡梦里亦不曾松开。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将手抽回来,而是就着沈临桉无意识的勾连,顺从心意地调整了一下,更彻底地反握住他,十指紧扣。 夜风吹过,带着些微更深露重的凉意。沈临桉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发丝散乱,有几缕擦着顾从酌的脖颈过去,很痒。 即便盛夏,以沈临桉久病初愈的身子,还是吃不消露水和吹风。顾从酌蹙着眉,将人往怀里揽了揽,打算把他抱下屋顶去。 有样巴掌大小的东西,忽地从沈临桉左袖口里掉了出来。 顾从酌看过去,发现那竟然是个小巧的香囊。 “……香囊?怎么不见他戴?”顾从酌将东西拾起来。 触手光滑,用料极好。可惜香囊上的花纹绣工实在拖了后腿,走针明显稀疏不均,甚至看得出有个地方反复拆线过,花纹因此显得有些生硬歪斜。 顾从酌辨认了半天,勉强看出花纹长了翅膀,边上有波纹,应该是水鸭之类。 本以为是沈临桉在某个铺子里买的,顾从酌现在看着这绣工,觉得哪家铺子的绣娘要是这般手艺,恐怕在能人遍地的京城开不下去。 他想到前些时日沈玉芙曾送过他香囊,不由猜想是哪个千金小姐赠与沈临桉的。 的确,太子不比皇子,当然受人青睐。顾从酌的唇线平直下去,正打算把香囊放回,手指一动,抚到背面也有纹路凹凸,像是个字样。 大昭女子暗表心意或谢意,常以香囊相赠,正面通常是花鸟走虫,反面则会绣些特别的纹样,算是个标记,提醒收香囊的人是谁相送。 “……我就当没看过。”顾从酌眸色闪烁,挣扎片刻,将香囊翻了过来。 那竟然是个“沈”字。 沈?哪家的小姐姓沈?沈是国姓,除了皇室,姓沈的人家极少。而宗亲里,据顾从酌所知,与沈临桉年纪相差不大的女子,只有沈玉芙。 不对。 想到沈玉芙,顾从酌盯着这香囊,忽地脑海里电光石火,骤然浮现出之前在恒寿山行宫偏殿,沈临桉无论如何也想翻他的衣袖。说起来那天,沈临桉正巧看到他在和沈玉芙说话…… 第143章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 即使没有证据,然而直觉作弊,几乎让他断定了自己的猜测——原来沈临桉是在吃醋,香囊是送给他的。 他胸口难以言明的涩意,此时骤然加剧,化作一种更不容忽视的感触,狠狠攫住了他。在这份复杂的感触之下,唯有滚烫的、翻腾不休的悸动,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春水骤然奔涌,冲击得顾从酌指尖发麻。 顾从酌近乎本能地将沈临桉的手翻过来,对着天光仔细打量他的手指。那几根手指,顾从酌曾见到它们被用来执笔批阅奏章、翻阅书页,曾见到它们被用来检查伤口、剖验死尸,曾见到它们握刀握剑、技巧精湛。 但现在,顾从酌看到上面赫然有好几个已经愈合,却依旧留下淡淡伤痕的细小针孔,并不显眼。要不是顾从酌查看,沈临桉绝不可能告诉他。 灯火、星光、剑穗、香囊……沈临桉不告诉他的事情有很多,顾从酌唯一确定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临桉一定默默付出了很多心思,尽管这些心思都被另一个心知肚明的人打回。 万千情绪在胸膛中冲撞,汇聚成无法抗拒的热流,烧灼升腾,炸开朵朵焰花。 顾从酌久久不能回神。 头顶,孔明灯的燃料即将耗尽,温暖的光芒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下坠,如同星辰坠落大地,这场盛大而独赠给他一人的幻梦,最终到了尾声。 “星星要落了。”顾从酌想。 等顾从酌回过神来,他已经极轻、极缓地低下头,将微凉的唇,无声印在了沈临桉那针痕未消的指腹上。 轻若鸿毛,重逾山川。 第114章 失灯 从今天起,进了诏狱不可完好无损的传言算是破了。高柏…… 从今天起, 进了诏狱不可完好无损的传言算是破了。 高柏算着时间,全须全尾地将关成仁从诏狱里送出来,心想。 时机赶得巧, 天还未亮,只是天边泛起淡淡的青白。露水凝结, 挂在嫩绿的叶片尖,暂歇到日出,就会消散于无。 关成仁迈过北镇抚司的大门,双手板板正正地伸出,深鞠一礼, 说:“高千户留步。今日多谢指挥使行了方便,请千户代老夫谢过。” 没错, 高柏升任了。上旬顾从酌将他们逐一叫去谈话, 单昌与高柏都可凭功任千户。单昌头一个进去,还以为自己格外得指挥使青眼, 兴奋地出来立马跟高柏炫耀。 没成想大半北镇抚司有才干却被埋没的锦衣卫都被喊了进去, 盖川作为同知, 进去的时间尤其长。 也不知指挥使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高柏连忙还礼:“关尚书放心,话一定带到!” 倘若常宁在这儿, 就会发现高柏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任谁陪着须发皆白的老头进大狱探望侄子,估摸都以为要来一出抱头痛哭的场面。 不想关成仁甫一进去, 当即抽了腰间的革带,照着关鸣的脸就上去狠抽三下, 给关鸣抽得瘫倒在地上, 涕泪横流地求饶都不罢休, 还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高柏站在一边, 听这老头三柱香都不重复的骂词, 忽然觉得自家指挥使受到的弹劾,估计都是这位关尚书收敛过了的结果。 莫名的,高柏对他肃然起敬。 关成仁尚且不知,道:“事务繁忙,高千户就不必调马车送了。所幸不远,老夫走回去就是。” “是,尚书慢走。”高柏应着。 关成仁捋着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柏站在门边,眼瞅着这尊大佛渐渐走远,终于松了口气。 * 关成仁独自走着。街道空旷无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响着,回声规律而清晰。他挺直的脊背在这种无人的时候才微微弯下去一些,像是被什么重担压着。 不知不觉,东方那线青白稍稍扩大了些,能勉强看清数十步里的景象。刚过个转角,关成仁绕进一条更狭窄的巷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斜前方的屋檐下,有个黑影极快地一闪。 那黑影身手利落,动作迅捷,怀里似乎还抱着厚厚一摞什么东西,关成仁眯起眼辨了辨,看形状像是纸张或布料。 行事鬼祟,怀揣物什……莫非是盗贼?! 关成仁想也不想,对着那人喝道:“站住!前方何人?为何在街巷游荡!” 黑影显然没料到在天亮前,这偏僻地方还能撞上个穿赤罗官服、气势凛然的老者,身形猛地一滞。 关成仁以为他是做贼心虚,呵斥:“我乃礼部尚书关成仁!你是何人,抱着什么物什?速速转过身来,随我去府衙问话!” 不料黑影一听,非但不转身,居然还当即足下发力,“嗖”地一下朝着巷子另一头狂奔而去! “放肆!站住!”关成仁大怒。他虽到了快致仕的年纪,但许是见天儿的在朝堂上与人争辩,筋骨尚健,又兼火冒三丈,紧跟着就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连跑了两条街,跑得黑影连声暗骂。关成仁拼着一口气死追不放,直追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在一个岔口把人跟丢了。 “竟……竟如此胆大妄为,咳咳咳!”关成仁扶着墙,眼前发花,心头既恼火又疑惑,想着什么人居然敢踩他的脸面,怀里抱着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喘匀了气,撑着腰直起身,目光扫过刚才黑影消失的夹道口,突然发现地上好像掉了个什么。关成仁赶紧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盏孔明灯。灯罩的绵纸已经有些发皱,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精致。竹子制成的框架轻巧,残存着些许燃尽的烛油气味,底部牵了个线头,应是原本拴在某个地方固定用的。 孔明灯常用来传信,关成仁一时警铃大作,翻来覆去地猜想:“难不成逆庶人沈祁有余党,预谋大事?还是京城混进了细作,鞑靼或是阿丹……” 想到证据就在手里,他腾地将孔明灯的灯罩翻过来,瞪大眼仔细看。却见上头墨字端正清隽,一笔一划写着——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关成仁没想到,灯上没有哪个逆贼的阴谋诡计,竟然只是缠绵悱恻的情语祈愿。然而这上头的字迹,或许能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一天要上三四封折子的礼部尚书。 他眉头紧锁,想道:“太子年少,尚未成婚,有心仪之人无可厚非。不过深夜放灯幽会,终是不合礼法……” 规劝储君,关成仁认为是分内之责。 他将孔明灯仔细收好,预备查清太子的心仪之人是谁,今日就进宫上谏。 * 日头偏西。 残存的安神香气隐隐浮动,挟着一缕熟悉且浅淡的冷冽气息,将沈临桉悠悠从沉酣里唤醒。 他还未睁开眼,先感受到的就是身下铺着厚软被褥的床榻,身上盖着轻暖的丝被。 七月天,除了沈临桉这个久被步阑珊毒性缠身、相当畏寒的人,恐怕没谁会睡这么热的床铺。 不消睁开眼,沈临桉已然知晓自己在哪,缓缓起身一看,果不其然是东宫寝殿内的摆设,屏风金红,宝座沾香。 刚醒时,人总免不了迷糊混沌。 这会儿沈临桉扶着额,睡着前的记忆片段就像潮水一般挤进来,包括屋顶的夜风、漫天的暖光,还有最重要的、隔着皮革相贴的掌心…… 可惜后来他睡了过去,想来最后应该是顾从酌将他送回来,妥帖安置的。 沈临桉忍不住暗恼:“这么要紧的时刻,怎么真睡着了?!” 望舟单手支着下巴守在边上,被沈临桉惊醒,连忙叫下人将常备的热水送进来。 “殿下醒了?可要用膳?”望舟接连问个不停。 沈临桉靠在床头,嗓音还有点哑:“不必。” “殿下用一些吧,”望舟将打湿的热布巾递给他,劝道,“待会要喝裴大夫的药,不用喝了难受。” 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水汽舒缓,也让沈临桉清醒了些。 想到裴江照嘱咐,说他罹患腿疾多年,难免筋骨有损。放在旁人身上早治好了的毒,落在他身上总起效缓慢,得耐心调养。 再想想那每日少不了的苦药,沈临桉遂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这在往常可是相当少见,望舟喜出望外,边扬声叫下人把温好的膳食点心端上来,边喜滋滋地候着沈临桉将手脸擦净。 沈临桉面上瞧不出什么,不过望舟跟在自家殿下身边多年,稍一细看,就瞅出他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微弯,焦褐色的眼瞳柔和,光华流转,心情十分好的样子。 望舟心里有了数,语气轻快地说道:“就说嘛,殿下如此费心为顾将军庆贺生辰,顾将军定然高兴……殿下回来时睡得沉,望舟可许久没看殿下歇息这么好了!” “是吗?” 沈临桉一想,觉着今日醒来后,的确没有往日那么重的疲乏。 不过他心知肚明,安神香占一部分原因,真让他能安睡的,还是别的缘由。 第144章 望舟连连点头:“顾将军还派人送来了一匣子安神香,都收着呢……今夜殿下休憩时要点吗?” 果然是顾从酌的做派。 沈临桉于是道:“往后不必问,点上即可。” 能让殿下睡个好觉,望舟自然没什么不肯的:“是!” 沈临桉又道:“昨夜大伙儿都辛苦了,你开库房,发些赏钱下去。尤其是半月舫那边,给莫霏霏递个话,制灯、收放灯的都算进去,按例多给五成。” 望舟笑道:“殿下体恤。” 他将巾帕接回来,嘴里不停:“不过要论辛苦,谁能比得上殿下呢?” 白日里要批折子,夜里一盏盏地给那些灯写字。好一阵总算写完了九千盏,望舟还没松口气,沈临桉居然还叫他去请个好绣娘来,教他做香囊。 说到这个,望舟一拍脑门,赶紧去柜子里拿了金疮药:“殿下别忘了上药。” 沈临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上头只剩下淡红色的小点,其实早都愈合了:“已经好了,不必上药。” 望舟却很坚持:“那怎么行?” “殿下金尊玉贵,半点伤疤都不可留。”他捧着药,喋喋不休,“殿下,顾将军可收下香囊了?殿下为了这香囊费了多少心思,可得让顾将军知道!” 望舟心思简单,先前顾从酌救过沈临桉,他对顾从酌印象就好。现在看顾从酌是个雷打不动的死心眼,就常碎碎念几句替沈临桉讨公道。 沈临桉脸色倏然一变:“香囊呢?” 望舟被他吓了一跳,药罐子好险甩出去:“香、香囊?殿下不是送出去了吗?换下来的衣物里没有啊……” 沈临桉当然记得自己没送出去,因为他虽然不擅长刺绣,倒还没到分不出好坏的地步。本想绣个大雁,取好寓意,思来想去都送不出手,只能作罢,换了剑穗。 至少编绳比绣花简单。 可现在香囊不见了,毕竟是沈临桉绣废五六个后看着最像样的一个,再者大昭有香囊寄情之说,丢了香囊实在不吉。 沈临桉不假思索道:“也许是昨夜掉在屋顶上了,你辛苦些,待天黑后去北镇抚司找找。” 北镇抚司有锦衣卫,寻常人着实难以接近,好在沈临桉是太子,总能多得些面子。到时候望舟找个借口,说是工部翻修官署之类,未必引人注目。 望舟应下:“是。” 第115章 荆棘 虽是过了午,难得休息好,但沈临桉并不多留恋闲暇,用过膳、服过药…… 虽是过了午, 难得休息好,但沈临桉并不多留恋闲暇,用过膳、服过药就照常去了书房理事。 毕竟尚为太子, 用御书房有不尊君父、狂悖自大之嫌,于名声不好。 沈临桉才坐下, 没批过两本折子,望舟又笃笃敲门:“殿下,顺嫔来了。” 顺嫔?她不是六公主的生母吗?不去公主府,来东宫做什么? 沈临桉心念电转,妃嫔在宫中轻易不受慢待, 尤其贵妃被废后他还着手整治过一番,那顺嫔大抵不是为了自己来。 他又回想近日是否有查出顺嫔的母家掺和沈祁谋反, 或是遭遇其他变故, 得到的答案仍是没有。 即便不明来由,总不好将人晾着。 沈临桉应道:“将人请进来。” 望舟躬身退出去, 没一会儿, 他领着一位宫装妇人款步而入。妇人通身秋香色莲纹装扮, 发髻簪了两支玉簪并绒花,体态得益, 步履优雅。眼角略带细纹,气质柔和韵致。 沈临桉将笔搁下,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两眼,看顺嫔面色未有病相或哀容, 心下更是奇怪。 顺嫔停在书案三步开外, 微微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沈临桉嗓音温和, 抬手示意一旁的红木圈椅。 顺嫔落了座, 吩咐素蝉送上来一个四四方方的褐漆食盒, 笑道:“太子殿下勿怪,今日妾不知怎的想出宫转转,路过城北的沁香斋,想起他家的果干茶点做得极好。” “殿下平日政务繁忙,或许用得着些清甜小食润口,妾便顺路捎一盒过来,请殿下莫要嫌弃。” 沈临桉示意一眼,望舟遂上前接过,将食盒打开。盒子里头分作数格,整齐码放着各色果脯蜜饯与精巧茶点,杏脯金黄,桃干红润,云糕雪白,玫瑰饼香气扑鼻,都是沁香斋最出名的点心。 沈临桉的目光扫过去,心下了然——城北的沁香斋赫赫有名,顺嫔不知从哪儿打听来他常遣人去买这家的糕点,便以为他偏好这些,所谓的顺路捎来,其实是特意投他所好。 不过顺嫔的消息还是不够灵通,爱吃甜食的另有其人。 沈临桉的眼神柔和些许,真切地添了几分笑意:“顺嫔有心了。” 他随手取出一小块云糕,尝了一口,果然味道香甜。然后他示意望舟将盒子收好,但没有撤下去,而是摆在书案边。 沈临桉道:“父皇远游,孤常在东宫,平日就鲜少关注后宫。难得见顺嫔来一趟,还面带喜色,莫非有什么可庆的喜事,要告知孤?” 母家无虞,顺嫔本人亦未抱恙,不像是来告状的。那么费功夫来他这跑一趟,还费心思示好,只能是为了…… 顺嫔闻言,却叹道:“称不上可庆,实在是儿女不晓事,闹得人头疼。殿下日理万机,不知是否听过近来坊间颇受欢迎的折子戏?” 都忙得连轴转了,谁有功夫上茶楼。 沈临桉配合地露出疑问之色:“愿闻其详。” 顺嫔并未急着讲,沈临桉使了个眼神,望舟就安安静静退了出去,守在书房门外。 顺嫔这才一叹,娓娓道来:“是一出新排的戏,名叫《百花赠剑》[1]。讲的是一位公主偶遇武艺高强的小将,以家传宝剑相赠定情,最终小将建功立业,助公主平定叛乱,终成眷属。” 英雄美人,素来是百姓最爱的戏码,难怪好叫座。 沈临桉:“原来如此。” 顺嫔道:“本也是寻常,戏折子里的故事,有多少真多少假?偏偏这班子编排得格外动听,惹得不少小姐心向往之……玉芙也是其中一个。” 沈临桉心下一动。 “玉芙那孩子,殿下是知道的。” 顺嫔拿捏着语气,尽量将此事说得像小孩子家不懂事,无奈道:“她心思单纯,被宫女撺掇着贪玩出宫,竟也听到了这出戏。回来后跑到妾面前,说什么‘海俊那般的将军可顶天立地’,日日魂不守舍,想请妾给她也说个英武的将军做夫君……”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何况先前永安侯府……不提也罢。只是妾哄了她许久,她都不改心思,万般无奈,妾只好来寻太子拿个主意。” 说是拿主意,其实是想让沈临桉出面,为沈玉芙做主婚事。毕竟皇帝不在,监国大权全交由他这个太子,数来数去,宫中能出面且身份合适、说话够有分量的人,唯有沈临桉了。 数月前,沈玉芙本该嫁给谢常欢,谁知道后头牵扯出狮虎兽的事。后来虽沈靖川点头允婚事作废,但于沈玉芙而言,恐怕还是惹了许多非议。 这时候,最好最有效的平息法子,莫过于用一桩更好的婚事将其压下了。听这《百花赠剑》的话意,顺嫔瞧中的新驸马,似乎还是位武将。 沈临桉端着茶盏,垂眸思量。他初册封太子,仪妃与云嫔都出自武威钟氏,在朝中文官里有一定势力,但在武将堆里,的确还少有人投效他。 大昭兵权分散,是因开国时战乱初定,武将各个有战功。沈靖川处置了苏贵妃一党,仍有倚老卖老的武将仗着功勋,不大把沈临桉放在眼里。 这时候,若能招揽一位有地位、有话语权的年轻武将,加以扶持,的确于沈临桉有益。想来顺嫔亦是出于这一点考量,才会来找他从中牵线。 不过,有地位、有话语权的年轻武将,满京城数出来也不过几个。 沈临桉嗓音温和地问道:“父皇离京前挂念玉芙,嘱咐孤作为皇兄,理当对玉芙的婚事多上心,是孤疏忽了……不知玉芙属意哪家儿郎做她的小将?孤可做主,替她去探探口风。” 顺嫔笑道:“便是骁勇将军,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 “说来难以启齿,这孩子命途坎坷,端午宫宴上遭遇巨变,好几日神思不属。起先妾以为是受了惊,后来细细追问,得知宫宴那日竟然是顾将军施以援手。” “天大的恩情,这孩子也不晓得告知妾,自个儿冒冒失失跑去道谢。回来倒是说与顾将军欢谈甚恰,妾斟酌来去,或许是这孩子与顾将军有缘,能不止一面?” 沈临桉倏然抬起眼,不敢相信顺嫔中意的,居然是顾从酌!可是细想,京中年轻有为的武官,无论从哪方面论,顾从酌都无人可及。 往常沈临桉就觉得顾从酌千般好万般好,可是这好被别人看见,可能还要被别人抢去,他真是又酸又涩,怎么都不甘心。 第145章 要是早料到如今顺嫔要登门东宫,那日在恒寿山,他就该不管不顾地拦在两人之间,不让他们说半句话! 沈临桉定了定神,强稳住声线,说:“孤与顾将军来往是不错,不过正因如此,才不好开口。” 顺嫔见他脸色骤变,还以为他是为难,便道:“殿下可是忧心顾将军不属意玉芙,贸然试探会叫顾将军进退两难?” 沈临桉顺坡下了:“正是如此。” 没成想,顺嫔莞尔一笑,道:“殿下不必忧心,有些事旁观者迷,当局者清。那日两人在恒寿山行宫说话,玉芙亲口说顾将军赞她巾帼气度,可比木兰……想来殿下的忧心要白费了。” 沈临桉犹不相信,不过当时他虽在场,的确没听见两人具体说了什么。 他笑意勉强,胡乱道:“是吗?孤怎么听说顾将军早已心有所属?” 其实这话只是沈临桉临时杜撰,想无论如何,先将顺嫔挡回去而已。 “心有所属?” 却不想顺嫔闻言愣了愣,恍然道:“殿下说的,可是‘安公子’?” 沈临桉怔住了。这称呼恍如昨日,旁人不知道安公子是谁,沈临桉却知道。 顺嫔说道:“妾在深宫,见识浅薄,以为自古至今,情爱之事都是男女之事。倘若两个男子要在一起,如何延嗣绵延、家族繁茂?就妾所知,哪怕年少时许下白头偕老的诺言,岁月变迁,如何不希求儿孙绕膝?” 沈临桉呼吸渐渐急促,手指冰凉,无意识地碰到那块被他搁下的云糕,便不由攥紧,捏碎成不成样的粉渣。 顺嫔并不停顿,接着道:“再一个,玉芙曾询问顾将军的心意,听他亲口说自己并无心上人。想来顾将军为人坦荡,与‘安公子’的传言只是捕风捉影,不可当真……” 沈临桉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后头顺嫔还说了什么一概没听见,耳朵里只听到零星两个字眼,一个是“并无心上人”,还有一个是“不可当真”。 统共九个字撞进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像是他儿时被仪妃关在佛堂,听她诵一整夜的《金刚经》。佛语如魔音灌耳,不予他心静,只叫他心神俱乱。 “凭什么?”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凭什么不是我?” 凭什么不是他?凭什么不能是他?凭什么偏偏不能是他? 这个念头一破土,便如同疯长的荆棘,刺穿血肉。 沈临桉原本可以等,反正他最擅长步步为营、徐徐图之。顾从酌想要扳倒沈祁,想要北疆太平,想要河清海晏,这些沈临桉都能陪他一起做到。他可以等顾从酌实现所有的抱负,总归有一天,顾从酌会转头看向他。 深宫朝堂,波谲云诡,无人比他更明白顾从酌想要什么,无人比他更适合站在顾从酌身边。论身份,论智谋,论心计,除了他,还有谁比他更配得上与顾从酌携手同行? 即便最后,他真的等不到。顾从酌执意要孤身一人,或是始终对他没有额外的心思,沈临桉也早有准备—— 君臣、兄弟、知己,他已占尽顾从酌身边最特别、最亲密的位置。更不必说名义上结拜结义,事实上成婚定契,拜过天地亦宣过誓约。 相知相守相拥相吻,他们与世间寻常夫妻有何不同? 生前不可同眠,死后定可同寝。他会吩咐望舟将他的棺椁从皇陵里带出来,埋在顾从酌旁边,碑文上就刻“镇国公顾从酌之妻沈临桉”。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幸运的是上天垂怜,沈临桉近日觉得顾从酌也并不是真不开情窍的木头,似乎对他隐隐有些不同。 尤其是生辰那夜漫天灯火,十指交扣时,沈临桉都快要沉溺在这不愿醒来的美梦中了,此时此刻却有个人残忍地将他叫醒,用事实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残忍的人告诉他,他的感觉都是错觉,他所拥有的温柔与体贴都是暂时的,是浮光掠影,是镜花水月。并且马上就要被全数收回,转赠他人。 顾从酌对沈玉芙大为夸奖,赞她“可比木兰”,这是极其欣赏;顾从酌与她单独说话,临别嘱咐禁军,这是惦念挂记;顾从酌亲口说“并无心上人”,那么对沈玉芙的种种,自然就是有情谊却未直言。 那他算什么呢? 沈临桉头痛欲裂,细细密密的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顺着血液爬到四肢百骸,疼得他后背尽是冷汗。眼前人影摇晃不停,顺嫔的笑脸碎裂模糊,变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先前治好的步阑珊,仿佛在一息之间猝然复发了。 顺嫔看他脸色兀地煞白,惊道:“殿下?殿下怎么了?快宣太医……” 门外的望舟听见动静,连忙闯进来,噼里啪啦一阵响。 “不必。” 沈临桉额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硬是说道:“顺嫔的意思,孤知道了……此事容孤、容孤想想。” 顺嫔蹙起眉,看沈临桉缓之又缓地站起身,脸色极其不好看。可仔细瞧,说是愤怒不确切,更像是不甘、不平,是相当哀恸的神情。 婚嫁于女子而言,是多么重要?遑论沈玉芙已然遭过一次罪,顺嫔怎么忍心叫她期待落空,生平头回这样认真地向她祈求,却仍旧求不来好姻缘? 按理说,现在她该行礼告退,她是深宫妃嫔,活到今日,怎会听不懂沈临桉的话音,怎会看不懂沈临桉的脸色? 书房大门半开。 顺嫔拂开裙摆,脊背微屈地跪在了沈临桉面前:“妾知出言唐突,令太子踌躇,令将军两难。” 即便要招致储君厌恶。 “然而京城已有了玉芙与顾将军的传言,甚嚣尘上,难以平息。” 即便被怀疑有笼络朝臣、培植势力的野心。 “玉芙是殿下的皇妹,视殿下为兄长;顾将军是社稷的重臣,将来必为股肱之臣。” 即便被斥责妄议朝政,可能要被打入冷宫,终身圈禁。 “他二人既心意相通,殿下何不顺水推舟,成就一段金玉良缘?” 想到沈玉芙能从此幸福度日,再多的诘责苦难,顺嫔都愿意承受。 她道:“亦可成就一番君臣佳话,登录史册。往后千百年,无人不晓殿下与顾将军,君臣相得,风云际会。” 不得不说,顺嫔不愧能在皇宫明哲保身至今,一番话情理俱合,虽有僭越之嫌,但若沈临桉想以此拉拢顾从酌,让他与公主成婚,以此为盟再合适不过。 然而望舟站在边上,倏然大惊失色。他连连使眼色叫素蝉把顺嫔带出去,素蝉都视而不见。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临桉神色森寒如铁,扬手将书案掀了出去,上头摆着的点心食盒“哐啷”摔碎,精致的茶点滚落一地,混着碎裂的木片瓷片泥泞不堪。 “放肆!” 沈临桉嗓音瘆瘆,气势迫人:“谁给你的胆子置喙朝政!蔑视皇威,顺嫔是嫌太平日子过久了?!” “什么君臣佳话,何止君臣!什么金玉良缘,究竟是谁的缘!什么登记史册,该是琴瑟和鸣!” 顺嫔惊骇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素蝉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冲上来拉住顺嫔的手臂,带着她行了一礼,踉跄地往外跑。 “顺嫔。” 这一声来得心惊胆战,两人倏地僵在原地。 沈临桉喘了口气,面无血色,眼神却骇人无比:“今日之言,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若让孤听到半句不该有的流言蜚语——” “顺嫔,你该知道,后妃‘病逝’可悄无声息,让一个公主去庵堂清修,亦并非难事。” 镂刻繁复花纹的书房门,啪地合拢。 沈临桉站在一片狼藉与寂静之中。剧烈的疼痛反噬,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晃了晃,喉头腥甜,竟生生呕出了一口暗红的血。 望舟呼道:“殿下!” 他三步并两步上来,搀扶住纸片一样瘫软下来的沈临桉,见沈临桉眼神空茫了一瞬,好似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望舟直觉不对,本能地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却见沈临桉毫无反应,唯有那双涣散的眼瞳,渐渐晕出不详的妖红。 比服用步阑珊的解药前,更甚。 望舟心头一坠,想也不想对外喊道:“快去把裴大夫找来!” 【作者有话说】 小顾离京倒计时…… [1]参考自明代《百花记》,此处略作改动。 第116章 何时 夕阳西下,熔金般的余晖打在镇国公府的牌匾上,熠熠生辉。…… 夕阳西下, 熔金般的余晖打在镇国公府的牌匾上,熠熠生辉。 顾从酌打马停在门口,下了马, 恰好碰到一群年轻的姑娘挎着藤编的篮子走过,欢声笑语连片。 “今日那戏班单唱了一回, 才讲到赠剑,竟不往下演了。听得我抓心挠肝,恨不得冲上台去,逼角儿再唱再演!” “谁说不是呢!关键时刻,尽爱打岔, 哄咱明儿个还去听,挣走三文茶水钱……我这月挣的铜板全送给戏班了!” 第146章 “哎, 要是我也是百花公主就好了。” “这还不简单?你不恰好排行老六么?可惜姓氏不对, 否则再寻个将军到北边去,岂不夙愿成真?” 姑娘们笑闹着走远了。 顾从酌对听戏不太有兴趣, 自然没把话听进去。他跨过府门, 见董叔抱着一摞大小不一的樟木箱子出来, 百足虫长得更长,摇摇欲坠看得人心慌。 “少帅回来了!”董叔腾不出手, 干吆喝道,“我去给少帅煮碗面, 加蛋!” 朔北的习俗,过生辰的人要吃长寿面。显然, 董叔也记着他的生辰。 “哪用得着劳动叔?”常宁嘚瑟着走出来, 步子一颠一颠, 脸上手上全是面粉, “我早都备好了, 一听有马跑过来就把面下了锅,你且等着,待会就能吃了!” 这人,刚还说什么去补觉,敢情偷跑回来揉面了。 “……别是下毒了吧。”顾从酌随口道。他往前两步,不由分说先去拿董叔怀里那老高的箱子。 常宁不乐意了:“好你个顾从酌,懂不懂什么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待会吃面美了,可不许再盛!” 这头,董叔把手一缩,没让顾从酌碰到箱子,挤眉弄眼带咳嗽:“咳咳,他下午说要出门学艺,不出半个时辰就耷拉个脸回来了,应是被姑娘赶的……” 顾从酌心领神会。 不过常宁这小子也真是,想讨好姑娘居然去问人怎么煮面。别回头麦地里长过两茬,还没得姑娘正眼。 起码该表表心意,送些姑娘喜欢的礼件,比如首饰胭脂之类…… 不知想到什么,顾从酌眸色柔和了些许。 “对了少帅,”董叔一拍脑门,又道,“您赶紧到院里去,有人在那儿候许久了!都怪我这上了年纪,总不记事!” 顾从酌眉头一动,问:“来的是谁?” 董叔:“好像是礼部尚书,叫什么……关成仁?” 关成仁? 顾从酌眼里掠过一丝思量,一时还真没想到他是为什么来的。难不成还是因为他那被关在诏狱里的侄子? “行,我去一趟。”他应道。 前庭后院,其实相距不远。顾从酌抬脚走了片刻,便见院中的桃花树跳出墙头,枝叶繁茂。 仔细看去,满树无有一朵娇花,唯有厚重的绿叶层层叠叠,遮去大半落霞的辉光,宛若华盖。 树荫浓处,一道精瘦却腰背挺直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官帽端正,官袍绯红,庄重非常。 他数步外有张石桌,顾从酌曾坐在其旁与沈祁对峙。如今,上头唯有一件堪称格格不入的、燃尽熄灭的孔明灯。 听见人来,关成仁转过身,露出一张神色沉沉的脸,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剑。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位于国有赫赫功劳的能臣干将,倒像在看个蛊惑储君、图谋不轨的奸臣佞幸。 顾从酌忽然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了。 * 桃花树茂密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低语,好像在场的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千千万万人审视着树下。 关成仁沉声道:“顾将军可见过此灯?” 顾从酌道:“见过。” 燃灯九千,胜过满天璨璨星斗,哪里会忘。 “可与顾将军有关?” “有关。” 万籁俱寂,唯他独醒,却比大醉还醺醺然。 一来一回,倒比关成仁预想得坦荡。 关成仁点了点头,说:“好,那就不是冤枉你了。” 他上前一步,斥道:“顾从酌!你身为陛下亲信,出身陛下信重的顾家,深受国恩,理当恪守臣节,忠君体国!可你做了什么?你竟魅惑储君,以此奢靡铺张之手段,传此悖逆人伦之词句,私相授受!” “位高权重,已当谨小慎微,日日警醒。如今你意欲何为?可是见殿下年少,便妄图以奇技淫巧、私情蜜语蛊惑君心,意谋不臣?!” 关成仁满眼怒意地盯着他,以为这番话下来,顾从酌要么巧言令色加以辩驳,要么羞愧难当痛改前非。 但顾从酌却道:“关尚书良言,顾某铭记于心。” “灯是顾某所制,亦是顾某所放,惊扰市井,耗费物力,乃至可能引人非议,波及……波及威望,皆是顾某之过。” 某个名字被刻意含糊过去,但两人有谁不懂?就像关成仁明知做灯放灯的是谁,却还是默许由顾从酌包揽罪名。 关成仁索性把话挑明了,低声道:“若是一句‘有过’就能轻易将错事揭过,那秋后问斩的死刑犯,岂不都能活到开春了?” “天理纲常,人伦大义,老夫携此灯来,不是要听你说扯皮的废话!但凡你还有半点廉耻之心,就自请离京,继续回朔北去为国尽忠!否则——” 关成仁眼神决然,咬牙切齿道:“老夫即刻就带着这盏灯闯进东宫,若殿下不能给老夫一个交代,老夫即便不被乱棍打死,也会一头撞死在东宫门口,以血谏君!” 掷地有声。 庭院中死寂一片,盛夏的蝉鸣仿若骇得噤声。桃花树下浓荫,蓊蓊郁郁,昔日花苞初绽之景犹历历在目。 别说关成仁是开玩笑,以他敢殿前谏言要求沈临桉收回成命的胆量,他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但凡顾从酌说一句不愿,怕是等不到天黑就能听到关成仁的死讯。 龙阳断袖不少见,算不上惊世骇俗,可世间又有哪一对,是他们这般身份地位? 一个是正位东宫、未来执掌天下的储君;另一个,则是手握重权、统兵御寇的将军。不提情谊真假,即便二人都是真情,将军是否有心胸,忍得了太子的三宫六院;储君是否有胸怀,信得过将军的数十万兵马? 倘若有天两人分道扬镳,刀剑相向,是否由爱更生恨?届时,究竟是边关少一位卫国的大将军,还是大昭要换一个国姓,移天换日? 是以,关成仁为朝局忧虑,为天下百姓忧虑,绝无可能松口。 他目光如炬,已然做好了押上身家性命的准备。恰在此时,一阵轻若无物的脚步声靠近。 董叔穿过院门进来,对顾从酌禀报道:“照少帅的吩咐,行李都收拾妥了,即刻就能启程。” 天黑后城门关闭,董叔怕耽搁了顾从酌的行程才进来提醒。否则顾从酌在与外人谈事,他是不可能会进来打搅的。 顾从酌道:“辛苦董叔了。” 董叔摆摆手,又走了,没把这事当回事。 对行伍之人来说,回京离京不过扎营拔营。董叔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必定会回朔北去,只是早晚而已。 但他当寻常,落在关成仁耳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关成仁是文官,文官外放等同贬谪。更何况,大昭官员谁不想做京官,驻天子身旁?顾从酌风头正盛,将来官拜丞相都非难事,竟然早做好了离京的打算? 关成仁一时不大信,确认道:“你要回朔北?” 顾从酌淡淡道:“是。” 关成仁是板上钉钉的皇党,不由习惯性地疑道:“可有调令?” 顾从酌答:“陛下允了。” 那就是太子不允,或是沈临桉还不知道。 他如此干脆,一时倒是让准备足了斥责的关成仁无处下手,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关成仁面色缓和,叹道:“……什么时候想好的?” 既然陛下应允,那应当至少在恒寿山册封典礼之前。 顾从酌只言简意赅道:“有段时间了。” 但具体什么时候,他没说,也可能是说不上来。假如非要追问,那大概是在他与沈临桉跳下阑珊阁旁的悬崖,醒来双目失明的那一夜。 “你倒敢作敢当。” 关成仁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老夫尚未老眼昏花,识得清忠臣良将……莫怪此时老夫出言不逊,在朝效力数十载,多得是年少得志的才俊,一旦恣意妄为,便会忘记手中的权柄自何而来。” 这番话,与他先前的古板刚直略有不同。顾从酌眉峰倏然一动,看向关成仁。 关成仁只当未觉,后退半步,双手平举,对着顾从酌深深一揖到底。他花白的头低垂,姿态肃穆庄重。 “顾将军,”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道,“老夫方才言辞多有冒犯,以一己偏见妄测将军尽忠报国之心,在此,向将军赔罪。” 顾从酌刚要伸手扶他。 关成仁便直截了当地说:“老夫耽误将军许久,想来将军亦是心急如焚。前程当需筹划,便不多叨扰了。” “老夫告辞,再祝将军此行路途坦荡,诸事顺遂。” 都叨扰这么久了,不差一时半刻。比起歉意,这小老头估计更怕他怀恨在心,赖在京城不走了。 顾从酌伸出一半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地收了回来:“承关尚书吉言。” 关成仁不再多话,抬脚就往外边走,好像多耽搁一会儿,顾从酌就要后悔。 第147章 “哦对了,还有这盏灯。”关成仁想起什么,倏然回头。 他看见顾从酌还站在原地,落日的残霞穿过枝条。在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脸上投出明暗相间的光影,日光却一触而散,飘荡着溜走,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关成仁顿了顿,说:“……老夫就当它,已被烧了罢。” 绯红的官袍下摆消失在院墙之外。 风吹绿叶,不再似是低语,千万只眼睛追随着关成仁而去。顾从酌独自立在树下,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石桌边,伸手将那盏折叠齐整的孔明灯拿起来。 纸张发皱,带着晨露的湿气,底端系了根断开的细绳。想来沈临桉就是用这种法子,点成灯海,事后走出北镇抚司也不见一盏掉在街道上。 说来,沈临桉在上头写了什么,顾从酌还是头回看见。 他极轻地将灯展开,橘黄的天光现在才落下来,勾成一道倾斜的光带,照在纸上清隽的两行小字上。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 “顾从酌!你站那干嘛?面都坨了!” 常宁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颠得碗里冒尖的面条晃晃悠悠。 他一眼就瞅着桃花树下,顾从酌正把什么东西往怀里塞。常宁也没多想,反正有啥要紧的事,顾从酌总会告诉他。 “赶紧的,趁热!” 常宁啪嗒将碗搁在石桌上,倒是手稳,没把汤撒出来。 “嗯。”顾从酌坐下,将碗端过来,用筷子挑了两根,慢慢地吃着。 常宁吸溜着面,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含糊地问道:“……对了,姓关的来找你干嘛?” 他手里那碗面条被翻腾开,露出下边满满当当碎掉的炒鸡蛋,乍一看约莫三四个蛋。有的边缘焦黑,常宁照吃不误。 “没什么。”顾从酌咽下一口,再夹,发现自己这大海碗里,足足塞了五个煎得金黄滚圆的荷包蛋。 ……鸡见了常宁都得捂着屁股跑。 顾从酌说:“问他侄子的事。” “噢,难怪。”常宁不疑有他,随口道,“他见过人,应该心里有数吧?他侄子交代得快,我们没上什么重手。” 他吃完半碗,总算没那么饿了,忽然想起刚才董叔收拾东西,就对着顾从酌埋怨道:“你要今天回朔北,怎么不早告诉我?好歹我早上也能收拾收拾……” 结果临到走前两三个时辰,常宁偷溜回来煮面的时候董叔说了,他才知道! 顾从酌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声说:“……没想到。” 常宁有些惊讶。因为在他印象里,顾从酌做事向来计划周全,就没有想不到、算不到的时候。 但他看了眼顾从酌,没追问,小声嘟囔:“行吧,你说走就走,听你的。” 两人遂继续吃面。 面条确实有些坨了,常宁又没盛汤,白面条全堆在一起,筷子搅都搅不开。 许是做饭的觉着自己的饭怎么都好吃,常宁倒似浑然不觉,大口吃着:“其实也好,总归要回去,早点晚点没差……反正我跟、跟她没咋样,正好,省得分隔两地了。” 没指名道姓,但顾从酌不猜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顾从酌说:“你可以留在京城,婶子那边我去说。” 想来常婶子知道自己多了个闺女,肯定高兴。 常宁头也不抬,声音闷在碗里,回绝道:“诶,缘分不够,怎么能强求?” “其实我以前就想过,假如……假如她对我有意,我们以后会怎么样?想来想去,我还是得回朔北,领兵打仗就是我想做的事,我待不惯京城,也混不来这儿的弯弯绕绕。” “那到时候,她要跟我走吗?人家凭什么呀?京城有漂亮时兴的衣裳发簪,有她费心经营的半月舫,有她的好友……即便她想和我去,我都怕边境的风吹疼了她。” 顾从酌静静地听着。 他还是头一回听常宁用这种语气谈论感情,却奇异地不感到意外。在某些事上,他发小一直非常通透纯粹。 常宁说完前两句,正懊悔着,心想顾从酌要是敢笑他肉麻,他就把顾从酌的蛋全抢去吃了。 不想顾从酌“嗯”了一声,出乎意料地问:“跟莫姑娘告别了?” 常宁一下子忘了抢蛋的事,声音低下去:“没,午后远远见过一面,看她挺忙的,我就走了……人家未必喜欢我,我突然跑去跟人家说我要走了,不是莫名其妙吗?萍水相逢,别让人姑娘觉得有负担。” 话说到这份上,常宁觉得自己把这辈子的矫情话都说完了。他暗自呸了自己一口,三两下唏哩呼噜把面条和炒鸡蛋吃完,一抹嘴,碗底朝天。 “行了,你赶紧吃,我还得去把碗洗了!”常宁催他。 顾从酌没再说话,拿筷子把剩下的面条和荷包蛋囫囵吃了下去,跟着端着碗站起来。 他说:“走吧。” 第117章 忆·祈愿 沈临桉经常做梦。梦里永远只有他经历过的事,大约…… 沈临桉经常做梦。 梦里永远只有他经历过的事, 大约是从患了腿疾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活动范围只有床榻和轮椅, 梦境反而成了他能畅行无阻的地方。 沈临桉喜欢做梦,尽管他的噩梦永远比美梦出现得多。可即便噩梦缠身, 他依然在期待一个特别的美梦,像在漫长的寒夜里,等待一颗不知什么时候飞落的星子。 例如,现在。 * 宫殿宽大而冰冷,从角落仰头望出去, 窗外的天色是沉甸甸的,如同化不开的墨黑, 丝竹声隐隐。 临窗的木榻上, 靠着个小小的人影,约莫五六岁光景, 身形瘦怯, 衣裳裹得齐整, 反倒更显出伶仃的轮廓。墨发披散,散在肩背上, 更是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小。 细细看去,那孩子生得鼻梁秀挺, 唇色淡粉。睫羽又长又密,此刻静静垂着, 在眼下投出两弯乖巧的、月牙似的浅影。 大昭崇美, 端着晚膳的宫女进来, 虽看了不下百遍, 此时见了仍不由想道:“生得如此好看, 可惜了……” 她边想着,边手脚利索地摆开饭食,其实拢共没几样,不过一碗白粥并几碟小菜。吃食做得精致,然而米粒莹白,小菜青翠,却早都冷透了。 这么晚才送来,想也知道是这宫女惫懒。在这皇宫里,不是奴才就是主子,但有的主子却不被奴才放在眼里。 那宫女浑然不觉自己有错:“三殿下,该用膳了。” 说罢,不等应允,她竟径直退了出去。 沈临桉也不在意,自从他被太医断定双腿无法治好后,宫人的慢待就一日胜过一日。一个皇子,不良于行就等于无缘那个位置,加上皇帝冷落,连今日元宵宫宴都叫他不必出席,下头的人自然有样学样。 殿内空旷,烛火摇曳,小孩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 沈临桉盯着自己的影子,心想:“宫宴结束了吗?” 那闷葫芦……应该正在席间吧?其实举行宫宴的大殿离他不算太远,只是沈临桉去不了。他将下巴搁在膝头,想着今晚闷葫芦应该是不会来了。 “食言的家伙。”沈临桉想。 作为惩罚,他要永远叫他闷葫芦。 墙头上一道黑影乍闪而过。 沈临桉余光瞥见,看那黑影身手矫健如夜行狸猫,不但不怕,眸底竟还漫开些遮掩不住的笑意。 脚步声轻得几不可闻,转眼就到窗下。借着殿内的烛光,照出来人是个身量挺拔的小少年,面容俊朗,虽眉眼犹带稚嫩,却已初显沉稳冷静的气度。 沈临桉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怎么来了?宫宴结束了?” “没。”顾从酌言简意赅地答。 看样子是从大殿里溜出来的。 他也不多解释,直接推开窗翻进来,先将边上那架特制的木轮椅推过来,再快步走到沈临桉榻边。 沈临桉不明所以,问:“闷葫芦,你要带我去哪儿?” 顾从酌手臂一伸,熟练地将他抱了起来。少年自小习武,身板虽还未完全长开,抱个轻得猫儿似的小殿下倒是不成问题。 沈临桉只觉身子一轻,没反应过来,就被妥帖安置在了轮椅上。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杏白色的裙装,衬有狐毛,绽开时像是花朵。顾从酌板着脸蹲下来,替他把裙摆仔细理好,才将保暖的厚毛毯给他盖上,推着他出殿。 “答应过带公主去看灯,”小少年理所当然道,“不可食言。” 明明是皇子,被错认成公主,沈临桉居然不纠正,反而习以为常。 “好吧。” 他指了指夜色,轻声道:“但是这么晚,灯节应该已经散了。” 没想到闷葫芦还记得。 皇宫里宗亲朝臣汇聚,参加元宵宫宴。京城的百姓更是爱过元宵,每年这天不设宵禁,精巧花灯装点长街小巷,吃的玩的数不胜数,热闹非凡。但这么晚去,百姓都回去歇息预备隔日开工,摊贩散去,赶不上什么好瞧的。 第148章 顾从酌只道:“公主放心,都安排好了。” 沈临桉半信半疑,任由他推着自己的轮椅在寂静的宫道上左弯右绕。许是大殿才是今夜防卫的要点,小少年避开偶尔巡逻的侍卫,专挑无人的小径,最后还真从一处偏僻宫门出去了。 宫外的风都与宫内不同,即便夜深,仍能闻到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像是糕饼,又像饮子。 长街上果然冷清了许多,大部分摊贩都已收摊,只余下零星几个在收拾残局。悬挂的各式花灯熄灭大半,孤零零地挂着,繁华盛景尽褪。 沈临桉坐在轮椅上,碰到迎面过来一对母子。妇人牵着小童的手,哄道:“好了好了,明年再来玩,瞧你困的……” 小童连声道:“我没困!娘亲,刚才那个是灯王吗?真好看!” 妇人失笑:“不是,那个呀……” 沈临桉眼睫动了动,微微垂下头。被身后的小少年敏锐发觉。等母子走近,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沈临桉和那对母子之间。 母子渐渐走远,顾从酌回到沈临桉身后。沈临桉后知后觉地发现,顾从酌不知何时出了主街,拐进了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锃亮。 主街都不热闹,更不用说巷子了。沈临桉正疑惑着,轮椅转过弯,看了眼前景象,立时睁大了眼睛—— 巷内没有丝毫他想象中的漆黑荒凉,相反居然灯火通明,人声喧闹! 狭窄的巷道两侧,满满当当地挤着各式各样的小摊。卖吃食的,热气蒸腾,笼屉掀开是捏成兔子样的甜糕;卖玩具的,挂着五彩斑斓的风车、泥人、竹蜻蜓;最多的还是卖摆件首饰的摊子,绣帕香囊、花钿水粉一应俱全,数不尽多少漂亮的发钗和手环,在灯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泽。 虽不及灯节最盛时的朱雀大街,却要什么有什么。而且看那些摊主的神情,虽然疲乏,看见他们二人时登时眼前一亮,分外热情地招呼着,活像见了财神爷。 沈临桉惊讶得说不出话:“他们……?” 灯节不是该散了吗? 顾从酌一语带过:“我跟大家打了招呼,在这儿多留一个时辰。” 纯粹要人等怎么可能,顾从酌没说自己跟小贩们担保过,让他们提前留下一批东西带来。这一个时辰不论有没有卖出去,带来的货都算在他身上。 有此一言,再看看这小公子衣着不非、谈吐不凡,小贩当然乐呵地来了。 他们自然认得顾从酌,见他推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来,只当他是哄病了的妹妹,吆喝道:“顾小公子来了!小姐看看这个,新做的糖画,甜得很!” “小姐,刚出锅的桂花圆子……” “小姐小姐,看看我这绢花,最是时兴!” 沈临桉被这久违的热情包围,一时还有些无措。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个摊位上悬挂的风铃,铃铛晃了晃,响声清脆。 他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心想:“这闷葫芦,怎么拿我当小孩儿哄!” 本来就是小孩么。 想是这么想,沈临桉在宫里待得烦闷,难免东瞧瞧西瞧瞧。小少年就跟在他身后推轮椅,一会儿去那头等糖葫芦,一会儿去那头挑彩陶捏的小物件,总也不催。 直等到沈临桉看够了,顾从酌才推着他,从巷子另一端出来。 恰巧,巷尾对着条横穿的河流。水声潺潺,映着银白的月光,似是银丝绸缎上掠过的浮光。河面远远地,还能看到许多盏漂浮的河灯,星星点点,随波逐流。 “神仙在上,愿他知晓我的心意……” 岸边,有两个年华正好的姑娘蹲着,小心翼翼将手里的灯放进水中,双手合十,低声祝祷着什么。 沈临桉静静地瞧着,若有所思。 “最后一盏啦,两位小公子要不要也来一盏?”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旁边招呼。 一看,原来是个摆河灯摊子的老头。 顾从酌蹙着眉,一板一眼地纠正他:“是小姐。” 老头闻言,又看了沈临桉一眼,心下怪道:“难不成我老眼昏花?这分明是个男娃啊?” 沈临桉忽然开口打岔,嗓音十分软糯:“劳烦摊主,灯我们要了。” 他主动推着轮椅过去,拿起最后那盏憨态可掬的小狐狸河灯,还夸了一句:“摊主的灯做得真好看。” 那老头立时将要说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乐呵又自谦道:“嗨呀,小、小姐过奖啦!我这手艺不算什么,二位来得晚,不知有没有瞧见今岁的灯王,那可叫一个精妙绝伦……” 这已经不是他们今晚第一次听到关于灯王的赞叹了。 沈临桉接过那盏狐狸灯,把它半抱着捧在怀里,十分喜爱的模样。 顾从酌付了钱,看沈临桉拿着灯,没有要放的意思,就问:“要放吗?” 沈临桉摇摇头,将灯抱得更紧,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像是蜜糖:“我喜欢,舍不得放。” 顾从酌看了一眼那个狐狸形状的灯,似乎思索了一会儿,接着面上露出点懊恼。 但他最后只说:“好。” 按理说逛也逛了、灯也有了,顾从酌该送他回宫,否则被宫女侍卫发现,上报皇帝,那他私自带皇子出宫可是大罪。 但顾从酌推着轮椅,没照着原路返回皇宫,反而转进了一条岔口,两侧成了高大院墙的巷道。 沈临桉看了看路线不对,心里奇迹地不害怕,只是好奇:“闷葫芦,我们不回宫吗?” 闷葫芦答道:“回的,公主累了吗?” 巷道深深,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一线,洒在两人身上。 沈临桉有点累了,但他倔强地说:“没有,我想晚点再回去。” 轮椅忽然停了下来。 “好。” 顾从酌转到沈临桉面前,微微俯身。沈临桉这时才发现,他被小少年带着停在了一扇极为气派的朱漆府门前,门楣上悬着块御笔亲题的牌匾,铁钩银画写了四个大字—— “镇国公府。” 沈临桉眨了眨眼,说:“闷葫芦,你要把我带回家吗?” 有的人,早在年少时期就不擅长接某个小狐狸的话。即便,小狐狸常常伪装成狸奴的天真模样。 顾从酌避而不答,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清晰地映着个小小的人影:“公主想看灯王吗?” * 光海静谧璀璨。 灯火与月光筑成秘境,沿着蜿蜒的石子小径,错落有致地摆了许多灯架,形态各异,有的蜿蜒如藤蔓,有的如盛开莲台。 每个架子上,都密密地悬挂着数盏乃至十数盏花灯,灯的种类多到目不暇接,有用工笔绘着花鸟山水的绢纱灯,栩栩如生;有做成瑞兽模样的走马灯,内置机关,热气催动即可灯屏转动,鱼龙曼衍;还有彩纸扎成的各色花果灯,桃肥李圆。 数不清的烛火在灯罩内燃烧,光芒交织,驱散深夜的所有黑暗,将这片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却比白昼更多了一份如梦似幻的朦胧。 然而所有这些精心制作的花灯,在庭院中央那棵桃花树的映衬下,都黯然失色。 寒冬未过,桃花树未生花生叶,枝干上却垂下了不知多少流光溢彩的、无一不美的花灯,如同绽放出的、永不凋零的花朵。流光倾泻而下,遍布枝桠,造就了世间独一份的“火树银花”。 而在枝干的最高处,就悬着今夜全城赞叹的灯王—— 三层灯形,架如琉璃;塔檐飞拱,瓦当铃铎;琼楼玉宇,仙鹤翔舞;云霭流逝,金线流苏无风颤动。 独归一位殿下所有。 沈小殿下怔怔地看着,心想之前说要闷葫芦陪他看灯,要灯王、要满院子花灯,不过是因为他被腿疾疼得闹脾气,才信口要了不少许诺。 闷葫芦当时无有不应,后来却没再提过。他还以为闷葫芦只是哄他,其实根本没当真。 但现在。 小少年半蹲在他身边,几不可察地压着眉,嗓音闷闷地道:“……没有公主喜欢的狐狸灯。” 【作者有话说】 于是沈小殿下宽宏大量地决定,以后都不叫闷葫芦是闷葫芦了! 以及关于沈临桉年纪超小却非常早慧这件事,后文将进一步写~~ 再以及,出于篇幅的考虑,回忆部分的内容并不多,这里小沈一章,后面小顾记忆恢复两章,就没有再多写了。假如大家喜欢两个小团子的版本,可以告诉我,我看看要不要写在番外[橙心]~~ 第118章 安神 梦境在霎那之间恍惚。满院火树银花的璀璨,桃花树上光…… 梦境在霎那之间恍惚。 满院火树银花的璀璨, 桃花树上光华万丈的灯王,还有闷葫芦难得流露的懊恼……所有这些极致的温暖光亮,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从边缘向内坍缩,飞逝而去。 床榻上的纤瘦人影不自觉攥紧被单, 蹙眉。 烛火一盏盏熄灭,如同入冬后凋零的花瓣,片片剥落,沉入无边的夜色,只有远处一点零星的亮光, 鬼火似的飘摇不定。而那个小少年的身影随之模糊、透明。 第149章 沈临桉只能去找那一点零星的亮光。 他看到自己推着轮椅的手渐渐修长,急喘着气赶过去, 眼前景象倏然一变, 成了京城高大冰冷的城墙。他在城楼上,远远望去, 那一点亮光原来在和亲队伍的最前方, 是肩甲折出的惨淡日光。 那点亮光也很快消失不见, 此间相别十年,匆匆一面, 又是三年。 每一次,都只有沈临桉留在原地。尽管他竭尽全力, 一步步走出宫墙、走出京城,但朔北实在太冷太远, 他还是走不到。 那些离去的身影重叠交织, 最终凝固成一个最近的人影。 近在眼前, 这真实得令人心颤的时刻。顾从酌就站在几步开外, 不再是少年模样, 身姿更加高大挺拔,麒麟服包裹着久经沙场的劲瘦身形,长剑肃杀冷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按着剑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待什么人。然后他微微侧过脸,看向沈临桉,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竟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沈临桉心头忽然一阵巨大的不安,心脏突突直跳。 他眼睁睁地看着顾从酌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离他越来越远的方向走去。 “不要走。” 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 “不要再走了。” 无力、失落、后悔、恐惧酿成毒药,毒入肺腑。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在骨血中汲取了来由不明的养料,疯狂滋长。 “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沈临桉不知道。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可是身体上如坠冰窖的煎熬,不及他欲裂的头痛心痛半分。 “你在哪里?” 鞑靼进犯,边关急传战报,黑甲卫离京。 “你还会回来吗?” 圣旨赐婚,公主出嫁,十里红妆蔓延到北疆的冻土,鸾凤和鸣。 “我要怎么才能留住你?” 留不住,归不来。 沈临桉从噩梦中惊醒。 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东宫寝殿熟悉的陈设。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一阵阵寒凉从骨缝里透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咚咚地撞击着耳膜,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惊悸与痛楚。 沈临桉睁不开眼,但听觉已然恢复,隔着屏风,朦朦胧胧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 “不是解毒了吗?怎么还会晕过去?”说话的人明显焦急担忧。 是望舟。 望舟连声追问:“裴公子,步阑珊既然解了,殿下怎么还会昏倒?” 裴江照脸色不太好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看临桉的脉象,虚浮紊乱、时急时缓,心脉处尤甚,真气混乱左冲右突……再这样下去,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他。” 莫霏霏嗤笑一声,呛道:“你个庸医,这还用看脉象才知道?” 单看沈临桉那副样子就知道有问题。 裴江照被她一刺,脸色更加难看:“平日里诊脉毫无端倪,要不是此番受了剧烈情绪冲击,我还不知道临桉在骗我。” 莫霏霏不耐烦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就说,什么毛病什么根源?” 裴江照:“毒没解。” 患病的人没说实话,清醒的时候刻意用真气压着脉象。裴江照信以为真,在催促下就换了药方,让沈临桉能更快与常人无异地行走。 经年旧疾,一朝难治,现在全十倍百倍反噬了回来。 “是步阑珊?” “不是。” 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本是剑拔弩张之势,直到裴江照斩钉截铁地给出这个答案,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登时像是破了的纸灯笼泄气地掉在地上,干干瘪瘪。 望舟稀里糊涂,好一会儿,不明就里:“等等,为什么不是步阑珊?裴公子知道什么?还有殿下为什么要骗裴公子?” 前两个问题难答,被直接掠过。 “这还用问吗?”莫霏霏听到这儿,又是冷嗤一声,“除了那谁,还有哪个人有这么大本事?” 现在她连那人名字都不肯提了,可见愤恨得不行。 三人好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莫霏霏拿主意:“姓裴的,你说吧,怎样能让殿下好起来?” “在我找出临桉究竟瞒了什么毒之前,”裴江照答,“最快的法子,心病还需心药医。” 莫霏霏了然。 她一咬牙,抱着胳膊站直身,将手按在双刀的右刀柄上,沉声道:“他们人多走不快,我骑快马去追,拼死将那谁绑回来!” 望舟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那么多黑甲卫,还有常副将呢!莫姑娘千万不要冲动啊!” 屏风内响起些微的衣料摩挲声,好像是床榻上的人被惊动了。 三人默契地收敛响动。 过了一会儿,裴江照极轻地说:“我先给临桉施针,再让他服下安神的药,免得他知道那谁去哪后受不了。” 望舟有些犹豫,他不擅长跟殿下说谎,于是被另外两人直接赶去熬药。 裴江照和莫霏霏绕过那架素面屏风,内室的药气一下子沉甸甸起来。沈临桉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眼睫微垂,神色平静。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裴江照深吸口气,故作自然地走到沈临桉床边坐下。 “你醒了?”裴江照打开药箱,直截了当道,“正好,我得给你施针,稳固心脉。” 沈临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淡淡地问:“我昏睡了多久?” 莫霏霏提着茶壶,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两三个时辰而已,没多久。” 裴江照看她脸不红心不跳,心下不由暗赞了句好。而床榻上的人闻言瞥了她一眼,没来由的,有一瞬间,莫霏霏仿佛见到了他将来喜怒莫测、心思深沉的帝王相。 莫霏霏心头忽地一阵打鼓。 她心想:“不能吧,难道他早醒了?” 莫霏霏隐晦地给裴江照使了个眼色,不得不说,两人看不惯眼这么多年,这会儿倒是默契十足,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 “来。” 裴江照取出针袋,铺开,一枚枚或粗或细的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微亮。他抽出其中一枚,指尖稳而准地拈住,示意沈临桉伸出手臂。 莫霏霏在一旁看着,虽早见了无数回姓裴的施针,但乍见素日里不着调的混子正经起来,眉眼肃正,竟还真有几分空山新雨般的出尘气。 她心道:“这家伙,就该剃了度出家去,省得见天儿地撞见心烦!” 沈临桉却没动。 “临桉?”裴江照疑惑道。 就在这时,沈临桉突地开了口,声音很轻,甚至有点发哑:“他走了,是不是?”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裴江照拈针的手当即顿在了半空,与莫霏霏相视一眼,心下暗道“糟了”。 裴江照岔开话题:“你说谁呢?谁走不走?莫名其妙。赶紧的,给你上了针,我还得吃饭去,真是饿得我前胸贴后背!待会啃俩鸡腿再来壶好酒,日子别提多快活……” 沈临桉还是一动不动,散落的墨发垂在颊侧,遮住了他半边眉眼,只露出轮廓清隽的下颌。那平静又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看向莫霏霏,再次开口时,声音更轻:“他走了?” 莫霏霏浑身一凛,端详着他的脸色,斟酌了一下,终究不敢完全否认:“顾将军……应是接到军报,这才不得不离京。” 沈临桉面色毫无波动,追问:“有没有留下书信?” 莫霏霏的心更沉,攥着手指,道:“没有,只镇国公府有个姓董的管事过来传了句话,说是顾将军在京中留了二百名黑甲卫,任殿下调遣。” 随顾从酌回京的黑甲卫都是亲兵中的亲兵,各个身手不凡,以一抵十。如今,他们被派给了沈临桉。 可沈临桉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莫霏霏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说不准顾将军只是暂时离开,不日就会回来?”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假话,大昭有明令规定,官员不可擅离属地。顾从酌要么是领命出京,要么是已经卸任。 不论前者还是后者,沈临桉都不知情,沈靖川居然也没给他透露半点口风。 噩梦成真。 沈临桉闭了闭眼,问:“走了多久?” 莫霏霏不敢说话。 “你管他多久!”裴江照低喝。 他受不了发小这样,裴江照本就对顾从酌有成见,虽因顾从酌给了他步阑珊的方子有所改观,此时难免火冒三丈。 “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你替他挡箭、替他忙前忙后,心悦他心悦得要死不活。他倒好,连句交代也没有就跑了!谁稀罕他的黑甲卫?这等冷心冷肺之人,你管他作甚!” 莫霏霏想也不想就斥道:“闭上你的狗嘴!什么都不知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南疆西疆采药,你怎么不跑到大西洋去?!没见你找出什么神丹妙药,要是没有顾将军,能找到释迦王花吗?” 第150章 裴江照瞪大眼:“没有他,我找到步阑珊解药也是迟早的事!姓莫的!我说的是顾从酌不是你,你凭什么责问我?你是不是早对我有意见!” 莫霏霏挑起眉梢,冷笑:“是!哟呵,你终于忍不了了?行啊,咱俩较量较量,也不看看你这小身板打得过我吗!” 裴江照悲愤道:“士可杀不可辱!今天我就算拼了命,也得杀杀你的锐气!好叫你知道,我姓裴的不是个孬种!” 说罢,他腾地抄起银针,一抬手作势要往莫霏霏身上扎。 莫霏霏不屑:“你来啊!” 沈临桉冷眼看着两人大吵起来,甚至端出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但见裴江照站起身,没往莫霏霏那儿冲,而是腾地一侧身,捏着银针就快准狠地往沈临桉手腕内某个穴位扎去,快如闪电。 “成了!”两人心道。 针尖触及皮肤前的刹那,一只冰凉修长的手紧紧攥住了裴江照的手腕,力道之大,全然不像个大病初醒的人。 针尖悬停在毫厘之间,再难寸进。 “把针收回去。” 沈临桉抬起眼,直到这时,两人才看清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如同蒙有冰壳,唯余了片令人心悸的淡漠,尤其是瞳仁边缘,那惊心的暗红痕迹犹在,平添诡谲。 莫霏霏吓了一跳:“你……” “裴江照、莫霏霏,”沈临桉直直地盯着他们俩,平淡无波地说,“难不成你们还能让我睡一辈子?” 合着他早看出来了! 两人一时语塞,对着沈临桉那看似平静淡然,实则哪哪都不对劲的神情,准备好的诸般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桉,不是皇子时的清冷如玉,不是半月舫舫主时的神秘莫测,也不是私下偶尔的跳脱和狡黠。 就好像沈临桉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可挽回的道路,且他自己一意孤行,旁人劝阻只能徒劳无功。 莫霏霏讷讷,下意识问:“那你想、想怎么样?” 好问题。 沈临桉挥开裴江照的手腕,就那么似是无奈,似是半疯地叹道—— “何不一劳永逸?” 【作者有话说】 桉桉追夫倒计时…… 第119章 救我 夜色浓稠如墨,星月隐匿。山风呜咽着在旷野穿行,即便…… 夜色浓稠如墨, 星月隐匿。 山风呜咽着在旷野穿行,即便夏日照旧殷勤,送来两分独属北地的凛冽冷意。 阵阵沉闷的马蹄声轰然过境。一行覆面披甲且腰佩长剑的军士, 策着高头大马飞驰在官道上。从天亮启程到现在,长队一口气奔出几十里不歇。 直见乌云浓重, 似有瓢泼大雨将至,这支队伍才在领先一人的抬手示意下,勒马驻在一片背风的山坡后。 “就地扎营!” 常宁扫视半圈,众人都是从伍多年的好手,此时扎帐的扎帐、挖沟的挖沟, 忙碌有序,丝毫不显乱。 他再一回头, 见刚才下令的人不知何时上了坡顶。远远望去, 常宁只看到个高大的黑影,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看什么呢?” 常宁跟着爬上山坡, 在黑影身旁站定。 此处地势略高, 极目远眺, 在南边,也就是他们出发的方向, 那座熟悉的恒寿山如同巨兽匍匐。山体连绵不绝,轮廓在黑夜里依稀可辨。 若在白天, 兴许还能望到山上随处可见的飞檐斗拱,朱色出挑, 相映满山翠绿, 威严不容侵犯。 常宁解下面甲, 呼出一口白气, 说道:“少帅, 再往前五百里,过了居庸关,就是咱朔北的地界儿了。” “嗯。”顾从酌应了一声。 沈靖川开国时注重军防守备,这些年坚持着,陆陆续续修了八条可抵边关重镇的大道,北边这条最完整。照他们前行的速度,至多再有七日,就能到镇北军大营。 常宁笑道:“别说,许久没吃炙肉,我真是馋得慌!” 两人正说着话,坡下却突然疾步奔上来一名黑甲卫,在顾从酌面前抱拳道:“少帅,弟兄们勘察附近,发现了架马车。” “驾车的是名女子,指名要见少帅一面。” 常宁一想。 荒郊野岭、美人相邀,这不是他们在石鼓山碰见鬼娘子劫道的情形吗! 今时不同往日,这条道连通朔北,居然还有土匪不认得他们的黑甲卫,直愣愣上来拦路。 常宁拧眉道:“若是歹人,直接收拾了便是。” 黑甲卫没应声,还一下下往常宁身上瞟。 顾从酌心头蓦地一动,有种莫名却强烈的预感席卷上来。 他沉声问:“那女子是谁?” 黑甲卫如实道:“是半月舫的人,是莫姑娘。” 说是附近,的确相距不远。 稀疏的杂木林后,远离官道静静地停着一架毫无装饰的素色马车,拉车的两匹马倒是顶好的汗血宝马,筋肉虬结,打着响鼻。 车辕上坐着个身穿干练骑装的女子,利落地束着发。她听见脚步声靠近,目光与顾从酌隔空相接,俨然是一双灼灼的桃花眼。 果然是莫霏霏。 那么马车里的人…… 顾从酌脚下微顿,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进去后,见到人能说些什么。 “顾将军,请吧。”莫霏霏跳下来,将马车门的位置让开给他,自己悠悠地走开了。 看方向,是去营地。 顾从酌没管她去哪儿,停滞一瞬,随即两步迈上了马车,抬手掀开门帘。 车厢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有个瘦削的身影斜靠在最内侧的车壁,微微蜷缩着,身上裹着件大氅,几乎与黑暗融成模糊的一团。 看不见神情,看不清面容,只有他一点苍白的下颌轮廓从大氅领口探出来,显出近乎惊心的脆弱。 不消确认是谁。 顾从酌已闻到了浅淡的清苦药香,如同朦胧的雾,隐隐浮动。 马车里的人轻声道:“兄长,好久不见。” * “三日再多两个时辰。”顾从酌心道。 他进了马车,顺手将帘子放下。肆虐的山风于是被拦在外边,徒劳吹过,林叶拍击沙沙。 “不过,”沈临桉自顾自地喃喃了一句,“对兄长来说,应当不算久。” 顾从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觉得今日的沈临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想问沈临桉怎么会来,又觉得这问题简直明知故问。 沈临桉好像有读心的奇术:“兄长不问我为什么会来吗?” 昏暗中,顾从酌似乎看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沈临桉不疾不徐:“听闻兄长交了辞呈,辞去北镇抚司指挥使的职务,交由盖同知担任。我忧心不已,以为定是北境出了乱子,派手下暗探打听,传信的说镇国公与长公主守着宣州府,鞑靼难以攻入。” 没有公务,没有军务。 沈临桉目光一动不动,说:“我翻来覆去,都想不到兄长突然离京的缘由。只能当作是我无意间犯过什么错,惹了兄长不快,故而离去……是那夜我放灯,兄长不喜欢么?” 顾从酌答得果断:“没有。” 许是觉得这么简短的回答过于生硬,他顿了顿,又说:“我觉得……很好。”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 沈临桉叹道:“假如真的好,兄长怎么会不告而别?” 顾从酌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解释两句,再不济至少找个借口,总归不能让沈临桉如此难受。 可是他能说的,且适合说出口的话,本就寥寥无几。出于他的私心,他也不想对沈临桉说谎。 “我迟早要离开。”最终,顾从酌只说了这一句。 “迟早?”沈临桉重复着这两个字,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细微可闻,“原来兄长这么笃定,京城没有能让兄长留恋的一丝一毫。” 顾从酌从来没这么懊恼过自己不善言辞。他漫无目的地想,假如京城只剩下一个人,他一定不会再离开。 可惜众目睽睽,他别无选择。 恰在此时,一阵更强的山风猛地灌进来,连厚实的车帘都遮挡不住,吹得沈临桉裹着的大氅簌簌响动,也让他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细小的雨珠夹杂其间,刺骨地发凉。 顾从酌下意识地想做点什么。 他挂紧帘子,瞥见马车里有个暖炉,还从怀里摸出一支火折子。轻轻一吹,橘黄的火苗窜起来,撑开一小团跳动的光晕。 顾从酌伸手想去把暖炉燃起来,却被裹着大氅的另一人误会了什么,飞快地探手将他拦住,不许那火折子的光再照过去。 沈临桉呼吸微急:“太亮了。” 那只手冰凉,指尖甚至在发颤。两只交叠的手停在跳跃的火光边,一纤瘦一宽大,一似玉似雪一覆着黑革,对比鲜明。 第151章 “挡什么?”顾从酌皱起眉,当即察觉有异,手下使力,四两拨千斤地绕开阻拦,把火折子直直照过去。 沈临桉仓皇地转过头,闭着眼睛。 借着这咫尺之间的亮堂,顾从酌终于看清了沈临桉的脸。那张脸在昏黄的火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看不见,浓密的眼睫细细地颤着,五官轮廓清晰得惊人,仿佛除去薄薄的皮肉就只剩下嶙峋病骨。 一种尖锐的疼惜猝不及防裹挟上来,顾从酌不受控制地说了句:“怎么瘦成这样?” 沈临桉浑身一震,抬手将他的火折子推远,低低地说:“连日忧愁,寝食难安,要不是有兄长赠的安神香,怕是片刻合眼都难。” 之前睡不好是事务繁杂,现在罪魁祸首竟然是他。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半晌,嗓音发哑地问:“香呢?我给你点上。” 沈临桉沉默片刻,伸指点了点那座暖炉。顾从酌举着火折子,将炉盖打开,里头除了上好的无烟炭,还搭着个银制的香球,圆球装有香块。 他点起炉子,一缕极细的香雾慢慢升腾起来,在车厢内渐渐弥漫。先是清苦静心的草木气息,后又泛出悠远的甜调,浮浮沉沉地将两人环绕。 香气熟悉又陌生,顾从酌垂眸瞥了一眼,估摸大约是沈临桉多加了些偏好的香料。 香味愈沉。 雨渐渐大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 寒风、暗夜,以及意味不明的对话,仿佛都被这场早有预料的雨暂时隔绝开来。香雾静静盘旋,暖炉的火光明明灭灭,营造出一小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兄长,我知道关成仁去找你了。” 沈临桉兀地开口,声音很轻,但像一柄锋利的短刀,直接刺破了安宁的虚幻表象:“我能猜到他会说什么,只想让兄长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那都是我想做的事,任何一点怪罪都与兄长无关。” 但他们两人皆清醒地知道,不论他们怎么想,都无法改变其他人怎么想。 沈临桉近乎祈求一般,低声道:“兄长,我自知莽撞,败露行藏,今后绝不再犯。往后兄长想要我如何,勤勉躬亲的储君、敬爱兄长的贤弟,或是君子之交的友人,我都能做到,绝不让兄长为难。” “我只要兄长答应一句,从此不再如眼下这般不辞而别,好不好?” 顾从酌握着火折子的手动了一下,火苗随之晃动,差点烧着周围铺陈的绸布。他回过神,垂着眼皮将火折子熄了,放回怀中。 他想:“要是这样就能骗过朝臣,就好了。” 顾从酌听明白了沈临桉的言外之意,不能“不辞而别”,就等同于要他收回陛下批示的辞呈。往后两人各退一步,沈临桉收敛心思,他则必须留在京城。 可即便骗过满朝文武,只单骗不过顾从酌自己,就注定他不可能答应。 顾从酌转而道:“殿下,京外不比东宫安全,危机四伏,请殿下早些回去罢。” “我不想回。” 沈临桉听懂了,嗓音抑制不住地发抖:“兄长,真的不行吗?” 顾从酌不敢看他,索性霍然转身,准备下马车:“明日天亮,我派人护送殿下返程……殿下歇息吧。” 沈临桉叫住他:“没有兄长在,我睡不着。” 顾从酌没有回头,背对着沈临桉。假如他回过头,兴许就能察觉到端倪。 “车内点了安神香。”顾从酌的手指碰到了垂下的车帘。 “安神香?” 沈临桉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轻飘飘的:“是啊,兄长给的安神香……我试过许多次,往里面加了些别的药,龙骨、柏子仁等等,可最终发现,这些药都不起效。” 顾从酌心头一顿,有股难以形容的奇怪预感悄然攀升上来,好似是他的直觉在紧急提醒。 他倏然回头,然而车厢内暗得很,更别提远处营地的篝火越发黯淡,勉强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也只有一点点洒在两人之间。 沈临桉低眉敛目,目光落在那个仍在幽幽浮起香雾的小小暖炉上。雾气缭绕飘舞,让他苍白的面容显得有些不真切。 “不过,”沈临桉再次开口,轻而缓地柔声说道,“我知道有一味‘药’,或许真的管用,堪称奇效。奈何其是稀世珍宝,十分罕见,恐不能为我所有。” 担忧压过了转瞬即逝的警惕。 顾从酌皱紧眉,问:“是什么?” “告诉兄长,”沈临桉反问,尾音像带着钩子,“兄长就会给我吗?” 顾从酌一时暗忖,心想难不成镇国公府的府库里还有这种奇药,董叔怎么从没跟他说过? 他最终语调无波地答:“若是我有,殿下拿去无妨。” 药而已,顾从酌等着沈临桉报一个药名上来,回头他吩咐一声,叫个黑甲卫送去东宫就行。 却不想沈临桉定定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言语。哪怕在如此昏暗的环境里,顾从酌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无形的丝线,从指尖开始攀爬,将他紧紧缠绕。 顾从酌道:“……殿下?” 话音未落,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毫无征兆地冲上来。顾从酌眼前骤然发黑,视野里的景象扭曲旋转,四肢的力气瞬间抽空。 顾从酌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车板上,哐啷作响。 “是香有问题!”他迅速反应过来,勉强调出真气,一把将暖炉拍了个稀巴烂。 意识却像是被扔进黏稠的泥沼,下沉、再下沉,直到向前栽倒。 “你……!”顾从酌急促地呼吸着,用单手撑在铺满软被的座椅前,最终被另一具带着凉意却异常柔软的身体及时接住。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纤瘦的手臂环住腰,越抱越紧。到最后,对方以一种近乎嵌入的姿态,将整个人完全又紧密地塞进了他怀中,严丝合缝,犹如献祭。 就好像措手不及的雨一样,毫无防备。因此对它亲密的贴近,亦无从躲避。 沈临桉将脸颊贴在顾从酌的颈侧,额头抵着他冷硬的下颌,听到动脉里血流搏动声声,觉得自己如同归巢的倦鸟,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让他心安。 “好,那我拿走了。” 于是黑暗中,顾从酌残存的意识里,听到最后一声极满足的喟叹,得偿所愿似的,贴着他自己的心口处传来—— “求兄长……救救我罢。” 【作者有话说】 小顾怒气值:0% 第120章 锁链 距离马车不远,贴着营地的大树下。常宁跟丢了魂儿似的 距离马车不远, 贴着营地的大树下。 常宁跟丢了魂儿似的,绕着树干来回打转。 左脚迈出去,往右绕一圈。 他心想:“她来了, 我要不要去见她一面?” 右脚跟上,往左转一圈。 常宁又想:“得了, 还是别去吧。待会也就走了,少去给人添麻烦。” 脚步越走越乱,念头越缠越杂。常宁嘴里嘀咕不停,给自己找理由:“天都黑了,现在去找人多不好……要不就远远看一眼?不, 看了我就不想走了。” 他就这么一圈圈打转,靴底踩过草地上的树枝, 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常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纠结里, 连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都没注意到。 “你干嘛呢?”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 常宁浑身一僵,回过头, 看见他嘴里心里念叨着的人就在眼前。 莫霏霏双手环胸, 一袭便于行动的骑装。她长发束起, 腰插银亮双刀,英气不输艳丽, 飒爽逼人。 “莫姑娘!”常宁跟她打招呼,干巴巴道, “好巧啊。” 莫霏霏没接他这傻了吧唧的寒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心情着实算不上好, 从得知顾从酌突然离京, 到拗不过沈临桉连夜换马换车地赶路, 桩桩件件都被她极其偏心地算在了顾从酌身上。 连带的, 常宁在她这儿也不大顺眼起来。况且常宁明明跟着要走, 居然都不给她漏个口风,害得她手忙脚乱! “呵,是巧。”莫霏霏一股无名火起,冷声道,“从京城到朔北就这一条大道最快,能不碰上吗?” 常宁讷讷。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莫霏霏倒是没走。但常宁见她脸色比平时难看得多,心里就阵阵发虚。 他抓耳挠腮地想要找点话说,看天看地,半晌憋出句:“莫姑娘,今晚、今晚天气不错哈。” 话刚出口,常宁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今晚乌云蔽月,星子全无,分明是山雨欲来,哪来的好天气! 莫霏霏转头,用“这人莫不是傻子”的眼神睨了常宁一眼。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她的臭脸倒是有所好转,至少没那么杀气腾腾了。 她直截了当地问:“顾从酌要走,你为什么不给我透信儿?” 常宁一愣,说:“我也是临出发前才知道。” 第152章 莫霏霏的脸色好了些,但话里还是带刺:“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人走,真是不怕被卖……京城这么好,以你的身手,不怕胜任北镇抚司指挥使一职。即便资历不够,也还有其他可选的官职,干嘛非去边疆遭罪?” 常宁十分好脾气地解释:“我没觉得遭罪,打能走路起,我最想做的事就是上马打仗,从来没有改变。”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顾从酌就这德行,说他八百回都不改。不过每每后来一看,他的决定从来没错过,还挺神的。” 莫霏霏听着,许是站久了,她向后一靠,靠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山风过境,吹得林子里叶片沙沙。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喜欢打仗?” 常宁学着她,抱着剑靠在边上。不过他只用肩膀抵着一点点树干,离那个比他瘦的肩膀还保持了段距离。 他发现其实这样比正常站着还累,正寻思着,怎样才能既那啥又那啥。猝不及防被逮个正着,常宁颇有点手忙脚乱:“啊?嗯……不是喜欢打仗,是必须打。” “我家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扎根在朔北了。那地方怎么说呢,地冻得梆硬,风刮得狠,粮食种得难,人活着更难,一年到头都得防备鞑靼过来打秋风。” 莫霏霏静静地听他说着。 常宁道:“鞑靼人来,不光是抢粮食牲口,最经常干的其实是屠村。他们把砍下来的人头垒在村口,架起篝火,选中意的俘虏盛马奶酒,一直大声唱歌到天明。” 他说得很平静,不是见多了这情景的人,单单说出来都会吓得两股战战。 “等到顾从酌他爹娘过来驻守以后,情况好了很多。但是鞑靼人很狡诈,他们以草为生,不像我们跟房屋和田地捆在一起,所以每年死在鞑靼人马蹄下的人,还是很多。” 镇北军日夜巡逻,然而昨天刚打过招呼的大爷,也许明天就被挂在兽骨旗杆上;今早刚庆贺诞生的婴孩,也许傍晚就被发现在石铸的锅子里。 “我知道,鞑靼人就像蝗虫一样杀不完。但是我又知道,我多杀一个,也许就能多个百姓活下来。” “顾从酌曾经说,打仗不光是为了护着自己的地盘,还要往外打,把鞑靼人打怕、打得魂飞魄散,打得看到咱们的旗子就想跑,让咱们这边的村子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莫霏霏当然听过鬼市的传言,“十六岁将鞑靼人杀得屁滚尿流,十八岁砍了鞑靼皇子的头,二十一岁单枪匹马在王帐里杀进杀出”。曾经她还不屑一顾,心想传言多是虚造夸大,顾从酌还不是求声名远扬? 现在她想,他们跟朔北的百姓,或许比谁都希望离谱荒诞的传言成真。 但莫霏霏心里如何想不论,她嘴上只说:“……问你个事,草原王真管他叫干爹么?” “莫姑娘也听过啊?”常宁一下子大笑出声,乐得不行,“哪有那么夸张,哈哈哈!不过忽兰赤听说过没?他是鞑靼名将,被顾从酌一剑砍下头。要不是草原王溜得快,乌力吉兴许能早住王帐几个月!” 话说回来,草原王死得那么突然,没准儿也有他灰溜溜回王帐时,发现心爱的皮毛大床上堆满了忽兰赤和一干手下头颅的原因? 许是氛围太好,常宁笑着笑着,转过头,看着莫霏霏离得很近的脸,没忍住问道:“莫姑娘,我想打仗,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莫霏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口胡乱地答:“挣钱啊,我是个俗人,最喜欢的就是白花花的银两银票,金银财宝越多越好。” “我也爱挣钱!”常宁连忙道,“莫姑娘是有什么东西想买吗?” 莫霏霏对他这么问的用心存疑:“没有。怎么,你想给我买?” “咳咳咳!嗯……”常宁惊天动地咳了起来,整张脸呛得通红。 他相当生硬地转移话题:“那、那莫姑娘有什么讨厌的事吗?” 莫霏霏眸中闪过什么,近若无声地说:“讨厌赌坊花楼。” 但常宁听清了:“好巧啊,我也讨厌赌坊和花楼!” 莫霏霏怀疑地盯了他一会儿,不过常宁这次坦坦荡荡,眼睛在昏暗中很亮,不掺半点闪避虚伪。 “哦。”莫霏霏应了声,别开脸,看向远处模糊的恒寿山轮廓。 她没再说话,常宁也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想到天亮就要告别,今后没准再也见不着面,常宁就觉得现在两人这样并肩站着已经十分美好。 莫霏霏看着看着,大概是连日驾车赶路,这会儿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她索性闭目养神,碍于沈临桉那头不知是何情况,倒不放心完全睡着。 林间的风声在闭上双眼后更加清晰了,由远及近的声音沙沙响了起来,随即湿冷的水汽由上而下,想要跌进泥地里。 “要下雨了。”莫霏霏想,不由自主地皱起眉。 她讨厌下雨,雨滴掉下来,弄得身上和衣服上全都湿漉漉,很不舒服。 可惜她不能动,也不能去马车里躲雨,非得站这儿盯着常宁……这都过去多久了,沈临桉怎么还没搞定顾从酌? 但等了等,雨始终没落在她身上。 莫霏霏讶异地睁开眼,看见头顶遮了只宽大粗糙的手,连着片片闪着寒光的铠甲,将那些雨滴尽可能地挡住。 手的主人侧着身,以一种尽可能不碰到她的姿态,向她倾斜过来。雨水顺着他手腕和掌心蜿蜒下滑,很快汇成一股小水流,滴滴嗒嗒。 看见莫霏霏睁眼,常宁笑了笑,低声说:“下雨了。” 莫霏霏眼尖地看到了他通红的耳根,本来到嘴边的“拿手能遮个什么”瞬间咽了回去,喃喃自语似的,说:“搞什么,弄得我都不好对你动手了……” 常宁没太听清,疑惑地问:“莫姑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莫霏霏摆摆手,奇异地没将他的人推开。 “嘭!” 马车里却腾地传出道不同寻常的重响,紧接着,“咔嚓”的碎裂声几乎不分先后,好像是个什么金属制成的东西被拍碎了。 “什么声音!”常宁脸色一变,目光锐利,拎着剑就要往马车上冲。 莫霏霏喝道:“站住!” 常宁眉头皱得死紧,心念电转:“车上能一掌拍碎铁器的唯有顾从酌,他是在提醒我有危险!可刚才弟兄们都探过地方……难道是有谁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潜入埋伏在此?” 无怪他这么想,实在是他们遭遇伏击乃是家常便饭,到哪儿都少不了来几回。 看他不停,莫霏霏又喝了一声:“再不站住,我可不管了!” 常宁倏地回过神,压根没听清莫霏霏在说什么,头也不回就扔下句:“我先去看看情况,莫姑娘当心!” 说话之间,三两步他就站在了马车外。 常宁抬起手就去抓帘子,不想脑后顿时生风。他手比脑子快,没想背后会是谁,长剑一声脆响,正正架住了那把银亮的弯刀! “莫姑娘?”常宁看清武器,不明所以地回头,兜头却撒下来一大捧甜腻呛人的粉末! 常宁毫无防备,更没想到莫霏霏突然动手。他只觉一股怪异的香气直冲脑门,接着强烈的晕眩感狠狠砸在脑后,眼前发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 莫霏霏半蹲下来,看着躺在草地里浑身湿透的常宁,尤其是那又是震惊、又是错愕的眼神。她叹了口气,用手将常宁不敢相信的眼睛遮住了。 “别看我,我都要后悔了。”她道。 常宁心下悲愤,却喊不出声:“……那你倒是别下药啊!” 在彻底昏过去之前,他脑子里只来得及生出一个念头—— 果然,女人比男人更不好招惹。 * 意识苏醒需要多久? 顾从酌不知道,他只感到自己像是沉在温泉底下的人。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他,没有给他带来分毫的痛苦,相反还十分舒畅,令人只想长眠不醒。 水流悄悄地淌,渐渐的,里头多出了些朦胧的声音。像是木头劈开水面,或是浪花拍在渡口和岸边。 顾从酌摇摇晃晃像在船中,听见戏班角儿咿咿呀呀的唱声,婉转缠绵: “这场冤债诉凭谁,当初出口应难悔……也不管人憔悴……” 船向前驶去,曲声慢慢落在身后。倒是流水的响动愈发真实,愈发无休无止。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是雨,雨还在下。 顾从酌的眉头倏然皱紧,仿佛意识到什么,试图凝起神智清醒过来。 眼皮沉重如铁,他费力地掀开一看—— 入目的,仅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漆黑。 顾从酌心下骤沉,接着发现这漆黑跟他之前经历过的失明截然不同。 那时的黑无边无际,感觉什么都抓不住。而现在,顾从酌感到似乎有什么物件紧密地贴在他的眼睛上,触感微凉光滑,像是顶级的绸缎织物。 第153章 “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想,打算伸手去将那遮挡视线的布条揭开。 但他的手臂只是幅度极小地动了动,根本抬不起来。 迷药的劲儿还没过。 “……裴江照是吧,”顾从酌面无表情地心道,“无德失行,做什么大夫!” 好在内力犹存,顾从酌驱使内力散去几分药劲。 这次他的双腿恢复了些,只是他一使力,叮铃哐啷,清脆冰冷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响起。那声音从他的脚踝处发出来,还伴随着明显的拖拽和禁锢感。 居然是条锁链! 而这一连串动静,也终于惊动了床边的人。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轻轻覆上了顾从酌的手腕,开始只是小心翼翼地搭着,几息之后,就转成更紧的、不容挣脱的握持。 仿佛确认了顾从酌跑不掉。 清润的嗓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近得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褪去所有对待外人的冷静从容,只剩下能将人溺毙似的温柔,说—— “兄长醒了?” 【作者有话说】 小顾怒气值:0% 以及,大家千万不要觉得,假如上章小顾答应了桉桉,桉桉就会收手!他根本没阻止小顾点迷香,说这么多话装可怜,就是在等药效而已! 第121章 放肆 雨声绵密不绝,敲打着殿宇的瓦片与院中山石花草,帷幕天成,将殿内…… 雨声绵密不绝, 敲打着殿宇的瓦片与院中山石花草,帷幕天成,将殿内外隔绝成两片天地。 堂室之内, 烛火并未多点,只在角落燃着一两支, 光线昏黄暗淡,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床榻在最里侧,顾从酌躺在上面,身下是锦褥,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丝被。他原本穿着的玄铁轻甲以及外裳都已被除去, 整整齐齐地叠好收在床边的小几,只余下一件单薄的里衣, 衣襟微微敞着, 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抹突兀的红。他的脸上覆着一条约两指宽的殷红绸布, 严严实实地蒙住他的眼睛, 又绕到脑后打了个结。 丝被底下, 线条勾勒得模糊分辨不清,倒是有一条金制的锁链, 从他露出的脚踝开始,一路蔓延到不知名的阴影深处。哪怕最轻微的移动, 都能扯出清脆的叮当声。 床头不远摆了只暖炉,炭火不点, 却有袅袅的香雾腾空升起, 与马车上将迷晕顾从酌的如出一辙。 若是顾从酌能看见, 还能从这被驱散的一隅黑暗里, 发觉他们正在那日沈临桉册封太子的恒寿山, 发觉这处就是沈临桉想要翻看他麒麟服的宫殿。 沈临桉坐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盯着榻上的顾从酌,餍足地又唤了一声:“兄长,你醒了。” 失去意识前的一幕幕浮上心头。 顾从酌沉默片刻,沉声道:“殿下,解药。” 即使知道顾从酌看不见,沈临桉还是摇了摇头,轻轻地说:“兄长,恐怕不行。” “若是给了解药,兄长又要不告而别了。” 他顿了顿,尾音有些发颤,近乎委屈地喃喃:“我已经……没有别的法子能留住兄长了,我无计可施。不过兄长放心,除了这个要求,兄长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顾从酌眉头微蹙,隐隐觉得沈临桉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劲:“那好,殿下把我眼睛上蒙的布解开。” 沈临桉出尔反尔:“不行,兄长换一个。” 顾从酌道:“把迷香撤了。” 沈临桉又不肯:“不行。” “……把锁链解开。” “还是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见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还说什么都答应。 顾从酌气笑了:“殿下,人无信不立。前头殿下曾说‘命里有时终须有’,难道是随口扯谎骗我?” 命里有时终须有…… 这是当时谢常欢被狮虎兽咬断手,最后查出主谋是谢蔚后,顾从酌问他若是腿疾治好、心上人却不喜欢他怎么办时,沈临桉亲口回答的话。 这话的后半句是“命里无时莫强求”,顾从酌此时提起,就是明晃晃的提醒。 “不是。”沈临桉先毫不迟疑地答,接着似在犹豫。 顾从酌也不催,耐心地等他想好。 少顷,那只微凉的手缓缓上挪,搭在了顾从酌的脸边,指尖点上蒙眼的绸带,隔着薄薄的布料触到顾从酌的眼。 想来是怕撤了迷香或锁链顾从酌会跑,所以沈临桉决定选个最不要紧的。 顾从酌忖道:“也罢,先看看他怎么……” 不料那只手迟迟没有动作,反倒传来一阵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沈临桉出乎意料地说:“兄长,我突然反悔了。” 他没将手收回去,还得寸进尺一般,指尖隔着绸布在顾从酌的眼眶附近游移,好像在细细描摹那眉眼的轮廓。 “兄长清缴温家后,我想要同行,被兄长推拒;兄长中毒失明时,要与我结拜,我不同意,兄长不允;到如今兄长要远离京师,从此不再回来,我再三挽留,兄长也还是不应。” 沈临桉叹道:“无论我说什么,兄长总有千般万般的理由回绝,有千般万般的理由拒我于千里之外。” “既然我说什么都无用,那我为什么还要管兄长有没有将我的话当真?我不妨告诉兄长实话,我只对兄长说过一次谎,就是那一次——我偏要强求又如何?” “真真假假的,兄长听过不信,无妨。我只管做能让兄长当真的事就好,不是么?” 他在万宝楼说退沈元喆,谢蔚撺掇狮虎兽时安抚群臣。若不论这些,怎么看也都比顾从酌伶牙俐齿,这会儿居然理直气壮地当上无赖了! 一时间,顾从酌竟觉得他有当强盗土匪的天分,如此强词夺理。 “殿下想做什么?一根锁链,一点迷香,能困住我多久?”顾从酌仍与他讲道理,“殿下聪慧过人,没想过用这种手段,会适得其反吗?” 沈临桉才不管他的警告,非但不恼怒,还颇为认同地叹了一口气。 “兄长说得对。”他道。 沈临桉俯下身,靠得更近了些,几乎与他耳鬓厮磨:“锁链捆不住兄长,迷香也缚不住兄长……兄长能任我施为的时间太短太短,我若不想想其他的法子,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其他法子?什么? 顾从酌听得眉头蹙紧,尚未及细思,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细响。紧接着,床榻微微一沉,他的腰腹传来一点轻飘飘的重量—— 沈临桉竟然跨坐在了他腰间! “临桉!”顾从酌斥道,手臂猛地用力,奈何药力不散,最后扶在人大腿边,倒像是怕人跌下去。 金锁链发出急促的乱响,沈临桉双手撑在他的胸膛,垂眸盯着顾从酌散开的衣襟,顺着线条锋利的肩颈线条向上,一直落到顾从酌被蒙住的眼。 他想,那双在现实与梦境见过千百回的黑眸,现在一定寒意瘆人,沉若深潭。 “原来,兄长不是只能唤我殿下啊。” 沈临桉的声音自顾从酌上方响起:“兄长可以再唤一声吗?” 顾从酌冷声道:“要不要我再唤你声恶贼?伦常天理在上,你想违逆我不允!下去!” “我不!”沈临桉垂着头,闷声闷气地说道,“我不过就只喊过兄长一次恶贼……看来兄长明明记得,怎么一直都不肯承认?” 顾从酌挣动一滞,想也不想就道:“你什么时候喊过……” 沈临桉打断他:“兄长,我在很久以前就心悦你了。” 顾从酌一怔。 他挣扎的手臂都随之卸了力气,好像在仔细回想,又好像是猝不及防听了一句沈临桉剖白心意的话,不知所措。 很久以前,到底是多久? 沈临桉没告诉他答案,只是惨淡地笑了一下:“我以前就当兄长无意间忘了,现在看来,兄长是不愿意和我多提。” 顾从酌立刻道:“临桉,我……” 他刚想说自己是真的不记得,想说他少时离京发了高热,并不是故意装作想不起来。 然而沈临桉怕听到令他心碎的回答,根本不肯听完:“兄长才是恶贼,当年闯进我宫殿的明明就是兄长,是兄长先来招惹我的!是兄长先说要和我在一起的!是兄长先许诺我的!” “可是,为什么先离开的也是兄长?一次两次不够,为什么还要有第三次?兄长把我一个人留在京城,我不怪兄长,可是为什么以前的事,兄长都不肯认了呢!”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破碎的颤音。 顾从酌心中剧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觉得喉头发干,不知从何说起。 沈临桉不需要回答。他俯下身,将双手慢慢向上挪移,从顾从酌的胸膛往上,勾勾缠缠地挨着他的颈侧,将他禁锢在方寸之间。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第154章 即便蒙眼,顾从酌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灼灼,最后还有发抖的指尖,绕过他的脸,目标明确地直碰到嘴唇。 “不认无妨,待我做尽了违逆之事,兄长总会认的。” 似是想到人就在掌控之中,沈临桉语调上扬,好整以暇地问:“兄长不妨猜一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就是木头都知道他想干嘛了! 顾木头喉结重重一滚,试图改用怀柔策略:“我怕你摔下来,临桉,你先下来。” 沈临桉却语气意味不明地道:“兄长又要阻止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一字一句,语调拖得长且慢,说了句顾从酌万分耳熟的话—— “不许,我、不、应、允。” 沈临桉低下头,对着顾从酌的嘴唇重重地吻了下去! 他的嘴唇冰凉颤抖,紧紧贴着,却不懂如何辗转深入,只是凭着本能用力压碾,呼吸紊乱。 说是吻,其实更像是笨拙的碰触,根本全无他往日给人的游刃有余感。甚至由于他太过心急,齿尖磕到了顾从酌的下唇,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顾从酌吻到临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强吻就罢了,好歹别伤着自己好吗!” 可他浑身僵硬,金锁链被沈临桉扯动响个不停。这青涩而暴烈的吻印在顾从酌的唇上,先是痛感与血腥气,再来变成滚烫的眼泪,从沈临桉的眼角一直落到顾从酌的脸庞。 怎么哭了? 顾从酌一愣,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臂,却被伏在身上的人误以为是挣扎,原本渐渐平息的攻势立即迅猛,而且变本加厉。 “兄长、兄长……唔!” 沈临桉不管不顾地追吻过来,双手死死抓住顾从酌肩头的衣料,将那散乱的衣襟扯得彻底没法看,仿佛要将自己嵌进顾从酌的骨血里。 泪水的咸涩,混着灼热的喘息,每一次吻都是不容拒绝的蛮横和急切。 “沈临桉!你……”顾从酌被弄得措手不及。若是偏头不让他亲到嘴唇,那就连带着脸颊、鼻梁,甚至蒙着布的眼都不被放过。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骤然转急,哗啦啦的倾盆大雨砸在瓦片上,如同大殿宴舞奏响的宫乐,更衬得殿内这场荒唐的纠缠惊心动魄。 “兄长、兄长,别躲我,不许躲我。” 沈临桉沉溺其中,似乎借着混乱的吻,就能把所有未尽的话语、所有压抑的情感,全都传递给他面前的人。 他吻得那么急、那么快,有一瞬间,顾从酌甚至疑心他没有换气,即便就此窒息昏厥过去,都不肯退开半分。 点燃的暖炉被他无意间掀翻,“哐当”一声滚落在地,未燃尽的香灰洒出来,甜香浓烈一瞬,又渐渐飘远。 罪魁祸首仍专心致志。 顾从酌无可奈何,凭着内力驱散药劲,抬起手穿过沈临桉散落的发丝,虚虚捏住了他的后颈。 “兄长……”沈临桉被他拉开了一段距离,嗓音低低的,黏稠得像是能酿出蜜。 顾从酌嗓音发哑地道:“沈临桉,冷静。” 沈临桉仰着脸,声音像快要哭了一样,自暴自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接吻了……兄长若是真嫌恶,把我当成旁人亦无妨,只是能不能别叫错名字?” 说的什么话! 顾从酌发现自己今天总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便沉声道:“上次你中了药,神志不清,不能作数。” “什么旁人?从醒来到现在,我没有提过任何一个人。除了你之外,你还想让我叫谁的名字?” 本是询问的语气,但听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倒成了隐隐的妥协。 沈临桉笑了一下,说:“兄长怎么知道哪个是第一次?” 这家伙,还在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他怎么不知道! 沈临桉顿了顿,又道:“除了我,我不想兄长有任何人。倘若兄长想要权势,不必考虑沈玉芙,我不也姓沈吗?” 跟沈玉芙又有什么干系? 顾从酌不明就里,灵光一现,忽然想起沈玉芙曾经给自己送过香囊,当时沈临桉就费尽心思翻他的衣袖腰带,吃醋得厉害! 沈临桉却因此,想起了顺嫔来求自己为沈玉芙说亲的事。 他心头又恨又恼,只觉刚才在一通乱吻中平息的不甘与失落,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趋势,还愈演愈烈,将他的心灼烧成偌大一个空洞。 空洞的名字,是“嫉妒”。 “所以不够,远远不够。”他想。 言语是苍白的,记忆是不可靠的,就连强吻都显得不足。沈临桉混混沌沌,又觉得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只要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顾从酌凌乱的衣领敞口,落在往下因为动作而显得松垮的衣带。 沈临桉倏地伸出手,按在了顾从酌的衣带。 “我只要一个人。”他重复地想道。 【作者有话说】 小顾怒气值:0% 第122章 天雷 “沈临桉!”顾从酌冷斥一声,一手死死护着自己仅存的…… “沈临桉!” 顾从酌冷斥一声, 一手死死护着自己仅存的里衣,无论如何不松;另一只手抓住沈临桉纤瘦的手腕,不许他再乱动。 也许是香炉打翻药源稍远, 也许是顾从酌醒来太久冲淡了药力,又也许还有其他原因。 总之在这刹那间, 顾从酌瞬间清醒,声音极沉,带着恢复威势的压迫感:“放手!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沈临桉不为所动,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我就是要这么做, 只有这么做,兄长才会永远留下, 跟我在一起……我不信, 今夜过后,兄长还能扔下我一个人在京城, 孑然离去。” 顾从酌见劝不动, 也不多言:“好。” 他手臂一撑, 腾空转了半周,将身上的人毫不留情掀了下去。沈临桉跌在床榻内侧, 正正好落进一堆柔软的丝被里。 顾从酌坐起来,片刻不停就下了榻, 边扬手将蒙眼的布巾解下来,边手腕一翻变出把短刀。 哪里来的刀? 沈临桉怔怔地盯着, 发现那把短刀正是顾从酌送他的那柄, 他一直随身携带。 顾从酌娴熟地握住短刀, 对着脚腕上的金链用力一劈, 那看似坚实的链条便干脆地应声而断。 “锵!” 沈临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果然, 我能拥有他的时间,真的很短。” 顾从酌不知榻上的人在想什么。脚腕重获自由,他随手抄起件叠好的外袍给自己披上,没来得及穿甲,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倘若细看,就能看出他脚步比平时的从容乱上几分,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可惜沈临桉走了歧路,只当他已经嫌恶自己到了极点。 短刀掷出一道弧线,稳稳当当,恰巧落在了沈临桉手边,物归原主。 “兄长……”沈临桉无意识地拾起那柄刀,在榻上低低地唤道。 他以为这声顾从酌大抵听不见,谁料雨声密集,背对着他离去的人还真停住了脚步,像是在等一个说辞。譬如,只要沈临桉肯说两句“今夜之事全是他昏头”“下次不再犯”的托词,顾从酌就能当他没给自己下过药,没绑过自己。 谁成想,沈临桉只哑着嗓子,道:“兄长今日,别想踏出一步。” 顾从酌先前都不知道他还有这等气人的本事,当下什么心软与心疼都消散大半,冷嗤一声,调动内力抬手“啪”地挥开了紧闭的殿门,一连往外走了数步。 湿冷的夜风灌进来,大门咣当撞上墙壁,好险没砸死外边值守的禁军。 忧心不已守在殿外的望舟,见有个煞气逼人的高大人影出来,眼前登时一黑,暗叫:“糟了!” 甭管他糟不糟。 顾从酌飞身跃起,三步蹿入雨幕,顶着瓢泼大雨,轻而易举地翻上了高高的宫墙头。 禁军巡卫不知内情,远远地瞧见个可疑人,当即先后喝道: “什么人?!胆敢擅闯行宫!” “那是太子寝宫,我等应速去救太子!” 一时间,呼喝声、兵刃出鞘声、急促的脚步声乱成一团,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无数浸了油的火把顶着大雨亮起,朝着顾从酌所在的方向迅速靠拢。 更有反应极快的弓箭手,已在远处搭箭上弦,箭镞寒光凛冽,直指飞在宫墙之间的人影。 望舟大骇,追到雨里东奔西吼:“住手!都住手!把箭放下!是顾将军,顾将军啊!” 奈何雨下得太大,真听到声儿的寥寥无几。十数名禁军更是跟着上了墙头,身手矫健,刀光剑影,直奔顾从酌! 顾从酌眸色沉寒,虽未着甲,腾挪闪转,轻轻巧巧就避开刀锋,还劈掌夺下了两把长刀。 暴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显出身形挺拔、猿臂蜂腰。刀光一闪乍见沙场煞气,他声若寒铁道:“诸位,得罪了!” 第155章 “啊——!”凡上前阻拦的禁军,不过三招就被逼落。 禁军统领是近日新提拔的,他有意要在太子面前立功,见状面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地抬手,示意后边的弓箭手拉满弓弦:“预备!” 沈临桉不知何时到了廊下,衣衫凌乱来不及拾掇,望着高墙上越走越远的顾从酌,眼神茫茫然一瞬,看到箭矢才倏地回神,正要呵斥。 “谁敢放箭!”有个人影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迅捷如风,满脸怒容。 望舟慌忙搀扶住自家殿下,回头定睛一看,认出他是常宁,眼前又是一黑。 怎么又醒了一个!裴大夫的药真是不靠谱! 本来就不是为了绑常宁,莫霏霏不大在意,连锁链都没给他上。结果常宁初初醒来,一听外边打得火热,依稀之间似乎还听见了“顾”。 什么顾,顾什么? 好在两处宫室离得近,他连忙跑出来,就算隔着百步都能认出墙头上被围攻的是谁,再一看,禁军居然万箭待发了! 常宁又惊又怒,奈何离得太远,他鞭长莫及。仓促之间,他听见望舟扶着沈临桉,焦急地问:“殿下可还好……” 一个大胆的念头霍然出现在常宁心头,他不假思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沈临桉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他抬手将半路顺来的刀压在沈临桉颈侧! “谁敢放箭!”常宁又吼了一声。 这回谁都看见了他在干嘛,所有引弓待发的禁军,动作齐齐僵住,箭尖犹在弦上颤动,却无人敢再松半分。 再三被打脸的禁军统领不敢擅动,怒斥:“何人挟持当朝太子?还不放下刀刃,束手就擒!” 望舟吓得满头大汗:“常副将,你误会了!快快放下刀,别伤了殿下!” “少废话,叫人把顾从酌放了!”常宁生平头一回干挟持储君、形同谋逆的勾当,居然莫名熟练,好似这场景在他脑中早就演练过数次。 望舟不敢上前,慌忙应道:“好、好……” 然而,剑拔弩张之际,被利刃加颈的当事人——沈临桉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竟直截了当道:“绝无可能!常副将要杀就杀,尽管动手,我、不、放、人。” 不放人? 常宁心道:“他把我们骗来,拿弓箭手埋伏,居然还有胆色觉得我不敢动手?” 他胸口砰砰直跳,一时之间还真有些犹豫:“这龙椅谁坐不是坐?旧江山换新主,顾从酌不必再担心被鸟尽弓藏,不必再离京半途被设下圈套!不过京中黑甲卫留的不多,带出去的黑甲卫不知在哪,而且弑太子的名声太难听,恐要被后世唾弃……” 至于前头沈临桉许诺过的“半月舫”,在这等危急关头,当然都被他选择性地遗忘了——谁会信一位储君说要将自己嫁出去的话? “常宁!把刀放下!” 这一声居然来自被禁军围攻的顾从酌,常宁闻言,握刀的手一颤,险些划破沈临桉的脖颈。 望舟心惊胆战,快要昏死过去:“常副将、常副将……” “罢了。”常宁心中天人交战,到底不是真逆贼,又听惯了顾从酌的命令,几番迟疑,最终还是决定将刀收回来。 偏在这紧要关头,一道刺目欲盲的闪电撕裂厚重雨云,紧接着是几乎震碎耳膜的惊雷,仿佛就在头顶宫檐上炸开。 惨白的光耀将天地间照得亮如白昼,所有细节无所遁形。常宁本能地抬起眼,在骤亮的电光中,清清楚楚看见了顾从酌的模样—— 外裳松散地披着,被大雨浇透,露出里头单薄的里衣。平日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消失不见,墨发披散,湿漉漉贴在棱角分明的脸庞,不断滚落水珠。 最刺眼的,却是他脚上那截明显被砍断下来的金锁链,断口参差不齐,尾端拖沓地坠着,金光刺眼。 常宁先是一愣,接着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轰地冲上脑门,烧光了他所有理智! “我艹他大爷的%¥&@#!” 常宁双眼赤红,转头死死盯着沈临桉,嗓音嘶哑暴烈:“狗太子,我砍了你!!!” 话音未落,他手臂肌肉贲张,手中刀光爆闪,毫不犹豫地朝着沈临桉狠狠劈下去! 这一刀含怒而发,快如闪电,狠辣决绝。望舟魂飞魄散地扑过去,莫霏霏终于赶到,二话不说地拔出双刀,但谁都来不及。 沈临桉不知在想什么。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不仅一语不发,任人刀剑相向,还堂而皇之地闭上了双眼,俨然一副要送死的架势。 电光火石之间,宫墙上的顾从酌瞳孔骤缩,身形如鬼魅一晃,右臂运足力道,将那把夺来的禁军长刀如同掷矛般,朝着常宁的方向猛掷而出! 刀锋破开雨幕,发出锐利的尖啸,不偏不倚撞在常宁下劈的刀身侧面。 “铮!” 金铁交鸣,常宁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下劈的轨迹偏到了天南海北,还踉跄后退数步。 他的刀还在手里,要杀沈临桉的最佳时机却已经错过。 顾从酌的嗓音冷得令人胆寒:“常宁!你要造反吗?!” “殿下!殿下呜呜呜……”望舟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哆嗦着看沈临桉有没有受伤,又哆嗦着转身张开双臂,护在沈临桉身前。 莫霏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人好好的,就攥着双刀站在常宁与沈临桉之间,质问:“常宁,你疯了?” 常宁不管顾从酌,咬牙切齿,拿刀指着沈临桉,头一次没对她和颜悦色:“你怎么不说他疯了!” 莫霏霏理不直气不壮,哑口无言。 周围的禁军都被这瞬息万变的局势骇住了,主要是雷雨夜抓刺客、太子命悬一线、刺客同伙悍然弑君、刺客本人掷刀救太子……反转太多,冲击太强,一时搞不清自己究竟该干嘛。 滂沱大雨浇在每个人身上,气氛却比雨水更冷更僵。 而在这片唯有雷雨不停的死寂暗夜里,从现身到刚才危在旦夕,都只说过一句话的沈临桉,忽地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雨水顺着苍白的脸滚落。沈临桉没看近旁的几人,目光穿过大雨,死死地锁在宫墙上那个手持单刀,宛如煞神又似囚徒的身影。 还差一步,囚徒就远走高飞了。 “沈临桉!”这一声厉喝不来自常宁等人,而是来自数十步外的顾从酌。 前头对峙的三人一动,望舟回过头看,却见沈临桉抬起手,将自始至终紧握在衣袖里的那把短刀,稳稳压在了自己的颈侧。 “沈临桉!你干嘛?”莫霏霏吓了一跳。 “殿下!”望舟急着上去拦,却被他挥退。 沈临桉也觉得自己疯了,往日里仪妃骂他是天生的疯种,杀死亲母,回回入宫都要他抄经静心到天明,他现在看仪妃所言不假。 心生种种法生,心生种种法灭……所求无果,强求不来,沈临桉打心底不敬佛门,所以修不到家,宁可一疯到底。 “我没有做错,”他想,“就算有日诸天神佛全部显灵,五雷轰顶,说我十恶不赦,判我永世不得超生,我也绝不后悔。” 于是,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沈临桉眼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顾从酌,哪怕雨水不断流进他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声音平静得可怕—— “兄长,下来。” 【作者有话说】 小顾怒气值:100000+% 以及,乱成一锅粥了,大家快趁乱喝了吧 第123章 誓言 顾从酌站在雨中,雨滴顺着刀尖连成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 顾从酌站在雨中, 雨滴顺着刀尖连成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要绷紧到极致的脸廓,和深不见底的沉眸, 此时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风暴。 暴雨如注,雷鸣声声。 “顾……”常宁立即出声, 想要让顾从酌一走了之。 然而沈临桉抢先他一步,将那柄顾从酌送予他的短刀更压近几分,近乎惨淡地笑了一下,重复道:“兄长,下来。” 说是威胁, 更像哀求。他用力之甚,让那片单薄若纸的皮肤, 很快渗出鲜红的血痕。 “别动!” 顾从酌额头青筋直跳, 随手把那把抢来的兵刃掷回给了呆愣的禁军,然后纵身一跃, 从宫墙上跳下来。 泥水溅起, 顾从酌落地很稳, 背脊挺得笔直,无视了周遭莫名紧张起来却又不敢妄动的禁军, 穿过如林的兵刃,一步一步, 径直走到了沈临桉面前。 沈临桉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寒意, 如同劈开雨幕的利剑走来, 越走越近。直到这时, 沈临桉才看清他的脸色是铁青的。 沈临桉低低地唤:“兄长……” 望舟想阻拦, 被莫霏霏瞪了一眼, 退回原地。常宁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但顾从酌经过他身侧时,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顾从酌站在沈临桉面前,一步之遥。两人身高有差,他垂着眼皮,看着沈临桉那张湿漉漉的脸,分不清上面淌着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第156章 “刀给我。”他道。 沈临桉盯着他,手不自觉攥得更紧,生怕他来夺刀似的:“……我不。” 顾从酌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少顷,竟微眯起眼,说:“行。” 行什么? 众人不明所以,却见顾从酌倏地走近,直接揽着沈临桉的腰将人扛在了肩头。沈临桉猝不及防,双腿无意识地挣了挣,然而后腰上那只大手按得紧,箍得他根本动不了。 望舟惊呼:“殿下……” “哐啷——!”回应的只有巨响。 厚重的殿门重新挥上,顾从酌面无表情,扛着人大步流星进了殿室。 沈临桉视野骤然一暗,外界的雷雨交加都退远了几步,殿内的烛火燃过大半,被风吹灭大半,还剩下孤零零两支,照出满室狼藉。 倾倒的暖炉滚着,香灰泼洒一地,迷香散尽,剩余浅淡的潮湿水汽,是顺着风刮进来的雨水。 床榻上,锦褥凌乱不堪,丝被一半垂落在地,一半拖曳在榻边,上头曲曲折折躺了条断裂的金锁链,像是断头的蛇。 顾从酌扛着沈临桉,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那一片混乱的床榻边,手臂一松,将人扔在了那堆丝被上。 “嗯……”沈临桉被摔得轻哼了一声,原本因倒悬而有些发晕的脑袋嗡嗡作响,伏在柔软的丝被上,一时爬不起来。 湿衣紧贴着他的皮肤,勾出过分纤细单薄的肩骨轮廓和那不堪一握的腰线,墨色的长发散乱下来,黏在脸颊和裸露的锁骨,其中几缕甚至顺着微敞的衣襟,一直蔓延到深处。 顾从酌站在床边,垂眸看见沈临桉侧着脸时,那道细细长长的伤口渗出点点血红,眉心拧得更紧,抄起了那条原先用来蒙他眼的赤红绸带。 “过来。”他淡淡道。 沈临桉眸光微动,撑着床板跪坐起来,一寸寸挪到顾从酌身前。那柄短刀被他放了下来,端端正正摆在一边。 顾从酌捏着那条红布,伸指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将受伤的颈部完全对着自己,再将那些黏湿的发丝拨开。 伤口彻底暴露,不深,但颇长,看得出下手的人极有分寸,没有真弄到必死无疑的地步。 再次应证了顾从酌的猜测。 他眸色更沉,坐在床沿将那红绸展开,绕过沈临桉纤细的脖颈,缠了两圈。过程中,他的指节不可避免地蹭过沈临桉喉结旁的皮肤,常年握剑习武留下的粗糙茧子,刮擦过细腻敏感的肌理,带来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兄长真好。”沈临桉被激得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反而像是被这触碰安抚了某种躁动,身体放松了些许。 他抬起眼,以他现在的姿态和高度,只能将将看到顾从酌的下半张脸。准确来说,是顾从酌紧抿的带有一道细小伤口的嘴唇,创口破了皮还有点发肿。 和他脖子上的伤痕一样,也是他造成的。沈临桉的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满足,仿佛自己终于能在他身上留下印记,虽然这印记大概转瞬即逝。 “是对你太好了。”顾从酌冷声。 “不好我也钟意兄长,”沈临桉四两拨千斤,说,“不对,兄长怎样我都觉得好。” 只有一点遗憾。 他心里混乱地想:“可惜醒得太快,来不及给兄长换上喜服,否则此时必定丰神俊朗,令人心神激荡。” 似乎是察觉到分外灼热的视线,他颈间的红绸略收紧两分,刺痛突突直跳,跟他左胸口的心跳遥相呼应。 沈临桉接到信号,盯着顾从酌的嘴唇,从善如流地说:“兄长,我错了。” 顾从酌闻言一顿,松开红绸,在尾端的位置打了个利落的结,随后神色冷淡地睨着他,问:“错哪了?” 沈临桉伸出手,扯住顾从酌松垮披在身上的外裳衣袖,说:“唔,错在不该把兄长的嘴唇咬破。” 顾从酌眉心一跳,而沈临桉忽然倾身向前,趁着顾从酌毫无防备,飞快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一下那道创口。 一触即分。 很薄、很凉,带着一点点微不可察的血腥气。 沈临桉心跳更加急促,全然没察觉顾从酌更加沉下去的脸色,主动道:“现在不会了……待会也不会。” 什么待会? 沈临桉侧目瞟了一眼,对乱成团的床榻不太满意:“床上有点乱,不过可以收拾。假如兄长不喜欢,我们可以换座宫殿……要不要先去后边的浴池?衣服都湿了……” 原来是这种待会! 顾从酌听不下去,刚刚听到他主动认错有所缓和的脸色,现在沉如寒冰,捏着沈临桉的下颌就反问道:“你就没别的错要认了?” 沈临桉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有啊,我做错的多了,兄长要一件件听吗?” “好,那我说了。我不该这么晚才给兄长下药,不该这么晚才拿锁链关住兄长,不该这么晚才亲兄长、抱兄长,与兄长耳鬓厮磨。在半月舫,甚至在香藏寺我就该找机会与兄长彻夜不眠……还有很多很多,说起来我真是后悔不已,可惜春宵苦短,就不一一说给兄长听……” 都是些什么不堪言辞! “啊——!” 顾从酌一把抓住沈临桉的手腕,用力一拽。沈临桉来不及反抗,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巨力拖拽着,天旋地转,从跪坐的姿态,变成了面朝下、背朝上,狼狈地趴在了顾从酌的膝盖上。 他的腰腹被按在顾从酌的大腿,上半身悬空,湿漉漉的衣袍往上掀了掀,什么都不露,双腿只有足尖堪堪碰到地板。这样的姿势,免不了就有一处被迫翘起。 “兄长?”沈临桉不太适应地动了动,“这样好像不太……” 某人没让他说下去。 顾从酌黑着脸,将沈临桉刚才用来威胁他的短刀握在手心,用坚硬且更宽的那面刀身对着那处凸显的翘起,狠狠抽了三记。 “啪!啪!啪!” 湿透的衣料缓冲了小半力道,剩下的沉闷响亮,结结实实印在了雪似的脆弱皮肉上,漫开火辣辣的痛。 这三下抽得没有丝毫停顿,沈临桉一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腾地耳根通红。 “竟然、竟然打我的……”沈临桉不愿承认地想道,“那不是教训孩子的法子吗!” 倒是身体的反应比他诚实,已经有破碎的抽气声从他齿缝里泄出来。沈临桉腰肢发抖,臀部以下连着双腿都无措到极点,足背弓起,整个人缩成一团地将脸藏住。 “沈临桉。” 顾从酌冷笑一声,“哐当”将刀扔了,捉住沈临桉的后颈,迫使那张满是红霞的脸正对着自己,问:“清醒了吗?” 没有哪个时候比现在更清醒了,沈临桉闭着眼睛不肯睁开,纤长的睫毛湿透了,细细地发颤。 顾从酌不满意,低声命令:“看着我!” 沈临桉浑身一震,慢慢掀开点眼皮,但是不肯往上看,只是忐忑不安地垂着,颇有点委屈的意味。 顾从酌斥道:“拿我给你的刀威胁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太子殿下还有这等手段?” 沈临桉反驳:“……以前兄长没走。” 合着什么温润如玉、什么皎皎如月都是装出来的,前头千般无有不应、万般细心体贴,一到这种时候就现原形了。 顾从酌说:“以前不是现在,沈临桉,你现在是太子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也似乎在压抑什么。 然后他忽地话锋一转,开始以一种近乎剖析且冷静到残酷的语气,陈述道:“你要记得我将来会接管镇北军。” “出将入相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难事,届时我坐镇京师以北,九边重镇,单其中三地就有二十八万大军。两地相距不过八百里,但凡一朝令下,至多七日我就能围攻皇城。自北向南,有哪方的人马来得及救你,你想得出来吗?” 沈临桉不被他带偏,一针见血地道:“那你刚怎么不叫常宁把我杀了?你在江南怎么不把我杀了?你现在怎么不把我杀了?你还给我包扎伤口。” 他偏过头,将那截红绸缎带展示给顾从酌看,炫耀似的:“你不会这么做,你还想唬我……你明明可以一走了之,随我怎么胡闹都不搭理,不还是管我了?” 顾从酌沉默片刻,说:“我待会还是要走。” 沈临桉脸色陡然一变,不多时就恢复原样,甚至还笑了笑:“好啊兄长,刀就在那儿。兄长走一步我就捅自己一下,听说三刀可有六洞,我……” “啪!”一声清脆的击打声响起。 顾从酌眉头死拧,忍无可忍地反手掴了一下他的臀,用的力气更加重了些,还不偏不倚打在短刀拍出来的位置,疼得沈临桉闷哼一声。 他冷脸道:“不长记性?” 沈临桉抬起头与顾从酌对峙,寸步不让,俨然是油盐不进的架势。 顾从酌一时有些头疼,毫不怀疑沈临桉说要捅自己个“三刀六洞”,就绝不会少一个半个。 第157章 普天之下,能让他束手无策的人,好像也就这么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顾从酌终于说道:“我与沈玉芙毫无瓜葛,除了她是你的皇妹,她跟我没有半点更多的其他……她送我的香囊,我没有收。” 沈临桉眸光微动,却没有问顾从酌为什么突然提及沈玉芙。 顾从酌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我不是故意忘记以前的事,当时去朔北水土不服,连发几日高烧,许多事都记不清了。等我回去,会设法问问,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最后三个字,他是顶着沈临桉骤然亮起的眼眸说的,说得格外艰难。 沈临桉心脏砰砰直跳,但他按捺住了,只盯着人轻轻地道:“兄长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哪里骗得过顾从酌。 但顾从酌仍旧说了:“……近来京城风向不对,你初监国,鞑靼人必定闻风而动,企图趁虚而入。” 沈临桉还是道:“我听不懂,兄长能不能说得清楚些?” 顾从酌眉心直跳:“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六部百官,天下后世悠悠众口,难以应对。” 沈临桉抿了一下嘴唇,说:“我真的听不懂,兄长必须、必须给我一个准话。” 四目相对,沈临桉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毫不掩饰地翻涌着赤裸裸的渴望和期盼。顾从酌原本在斟酌言辞,看着看着,却突然发觉不对。 之前蒙着眼,后来出去时隔了大雨,重新回来后殿内黑乎乎一片,结果到现在离得这么近,顾从酌才真正看清楚沈临桉的眼睛。 其实还是没看清,只是顾从酌直觉有异:“眼睛怎么了?” 像是有点泛红。 顾从酌仔细看了看,红与焦褐难以分辨,还是准备起身去拿盏烛火来照。 “没怎么。” 沈临桉拉住他,不许他走,云淡风轻地道:“估计是这几天没睡好,或者是刚才哭的……兄长先把话说完。” 顾从酌蹙了蹙眉,印象里之前沈临桉步阑珊发作的时候,似乎眼瞳就是红的。不过释迦王花早进了他们手里,裴江照研制解药解了毒,应当与步阑珊无关。 他说道:“裴江照这人,时而可靠,时而……我回头再找找名医,重新给你看。” 沈临桉想听的不是这个,急道:“我要听兄长说……” 偏在这时。 “殿下、顾将军!” 听得出望舟着实不愿打搅,然而事态刻不容缓,惶道:“边关急报,乌力吉集结草原铁骑,兵分三路,绕开宣州,致使孚州、云州还有幽州告急!” 没想到他的猜测这么快成真! 顾从酌眼神瞬间锐利如出鞘寒刃,周遭气息冷冽肃杀,当即放开人站起身来,抬步往外走去。 “兄长!”沈临桉叫住他。 顾从酌脚步微顿。 而沈临桉这回没拦他,反而语速快且清晰地分析道:“乌力吉此举意在扯开镇北军防线,分散宣州府主力。宣州是锁钥重镇,不可分兵驰援,否则易中调虎离山之计。” 顾从酌回头看向他,只见沈临桉虽衣衫狼狈,举止言行却冷静从容,直中要害:“孚、云、幽三州呈犄角之势,幽州在东,于大昭而言战线最长,于鞑靼铁骑而言却相差无几,且幽州一破,云州孚州难以阻拦,最为险要。” 北境舆图就在顾从酌心中,这一番论断与他所料全然相同。 不止于此,沈临桉还飞快道:“幽州在朔北边缘,却有一线毗邻辽东。东宁公手下辽东军擅海战游击,可自辽东侧翼出兵,以舰船迂回,截断幽州府外的鞑靼后路,最终与镇北军合力。” 东宁公与镇国公同是开国功臣,位高权重,资历深厚。他会这么容易同意出兵吗? 沈临桉无一遗落:“我现在立刻手书东宁公,盖东宫印信,不经兵部冗程,即刻送出。并予兄长临机专断之权……” 顾从酌凝视着他,眼底深处的惊澜渐渐化为激赏。而沈临桉看似成竹在胸,其实喉头阵阵发涩——战场如狂澜,瞬息万变,纵有良谋,难道能算无遗策? 他眼眶酸涩,面上没表现出来,心里漫无目的地想道:“乌力吉筹谋许久,这一仗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年。” 但沈临桉清楚若他阻挠,本来有所转圜的局势就摇身一变成了难解的死仇,刚刚没听到的承诺,这辈子都别想再听见只言片语。 沉默在雨声中膨胀,沈临桉看着顾从酌没往外走,反而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他勉强笑道:“兄长还不走么?那我可要反悔了。” 顾从酌的目光落在沈临桉脸上,深邃难辨,似在忖度什么,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立刻出声。 沈临桉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太深,太沉,像能看到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 他心头凝涩,想了想,垂下眼睫,保证道:“兄长放心,京中不可无人,我……我不会离开。” 沈临桉努力压下脑海里翻涌的、快要冲破喉咙的疑问,譬如顾从酌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可是在这种情形下,这些疑问突地成了忌讳的谶,不可问,不能问。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在雷雨间歇的片刻里,格外分明:“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沈临桉胸口猛地一跳,一种带着些微不可思议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心如擂鼓,可两人之间陷入一片寂静,雨打屋檐噼啪,呼吸相闻。 殿外天色骤亮一瞬,一道狰狞的闪电撕裂苍穹。紧接着惊雷炸响,轰隆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顾从酌嗓音低哑,追着滚滚雷声的余音,穿透雨幕落进沈临桉耳中,郑重万分如同宣誓—— “沈临桉,我此生,绝不娶妻生子。” 【作者有话说】 小沈:名分!兄长我要名分! 第124章 风雨 一炷香前。暴雨如注,砸在瓦片上声响喧嚣,却盖不住廊…… 一炷香前。 暴雨如注, 砸在瓦片上声响喧嚣,却盖不住廊下死寂般的讶异。 常宁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手上还提着那把从禁军手里抢来的长刀。他目光虚虚地落在殿门上, 出神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手指用力攥得发白。 莫霏霏站在他身侧三四步外, 跟其他几个人一样,她着急赶来顾不上避雨。 这会儿,她浑身湿了大半,发丝黏在脸边。偏眼神总不受控地往常宁手上那把刀瞟,越看越来火。 视线灼人, 常宁倏然回神,出于本能握刀的手一紧, 身体几不可察地调整重心, 从与莫霏霏并肩站着,变成了近似面对面的姿势。 莫霏霏一愣, 一股无名火当即窜上心头, 想也不想就出声道:“常副将好气魄, 往常看不出敢持刀挟持太子,怎么现在怕了?” 常宁低头看了一眼刀尖, 虽然下垂,的确是对着莫霏霏的方向。他沉默许久, 抬起头,用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 不答反问:“你早知道了, 是不是?” 莫霏霏火气一滞, 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没来由的心虚。 但她输人不输阵, 越心虚越理直气壮:“知道什么?” “天爷啊。”望舟听见动静,一时不知道该往殿门那儿走,还是往常宁和莫霏霏他们那儿靠。 想了想,他挪到了门和常宁莫霏霏的正中间,既不能不听,又巴不得不听。 常宁盯着她那双上挑的桃花眼,心想:“还用问吗?当然是知道我对你……所以那晚你一直在我身边,和我说话,告诉我你讨厌什么,我以为你是很高兴和我待在一起,原来只是想找机会给我下迷药。” 不把常宁同时迷晕,他们根本没法把顾从酌带走。 常宁深吸几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镇北军,戍边数十载,战功赫赫,风雪苦寒无有动摇。镇北军少帅顾从酌,去岁一战杀忽兰赤,今夏平叛恭王,殚精竭虑,未留余力。” 莫霏霏的气登时散了大半,抿了抿嘴唇,说:“我承认,此事我理亏,我做的欠妥,向你道歉。放心,黑甲卫全在山脚,分毫未伤。” 常宁语调无波地道:“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分明是平平淡淡的语气,听在人耳朵里,真是没来由的难听。 莫霏霏忍了忍,到底还是解释:“我们是干了件荒唐事,但是,你怎么知道顾从酌一定不情愿?” “我不知道他情不情愿,”常宁打断她,神色冷冷地道,“我只知道我们是离京半途被‘请’回来的,我不情愿。” 莫霏霏有点恼,对她来说,向一个刚认识大半年的人承认错误是非常稀罕的事。她向来面子比天大,就是没理都要争出三分,反正不可在口舌上吃半点亏,要不然也不会总跟裴江照针尖对麦芒。 除了沈临桉外,她还没有这么跟谁道过歉,现在常宁不仅不就着坡下,还大有没完没了的架势。兴师问罪、阴阳怪气,真拿她当犯人审啊? 第158章 莫霏霏语气不太好:“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现在你不过昏睡几个时辰,就能促成一段良缘,有什么好不情愿的?” 言语来回交锋,不知道莫霏霏哪句无心或有意的话戳中了常宁的痛恨处,常宁苦苦维持的镇定终于裂开了道难以弥合的缝隙,一直努力克制的怒火登时失控。 他斥道:“几个时辰?几个时辰都够你们做尽要做的事了!黑甲卫是怎么到山脚的?是迷药还是用令牌?顾从酌又是怎么来的?这次禁军拉住了弦,你敢保证下次也能吗?!” 莫霏霏被吓了一跳,觉得他完全是在杞人忧天:“我早跟你讲过,我以为你应该清楚他们不是寻常的关系!你想太多了!” “那是什么?”常宁寸步不让,怒火攻心,嘴角居然扯出了一抹惨淡的冷笑。 “好,就算如你所想,他们真有些不一般,那就是良缘了?我不信顾从酌没明明白白地回绝过沈临桉,既然回绝何必强求?还是在你看来,只要为了达成目的,就可以不顾他人所想,单凭算计谋划,实现目的后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莫霏霏听清他说什么,脑海轰地一声空白,随即火冒三丈。 她冷声道:“常宁,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一直是这么想我的?!” 常宁说道:“字面上的意思!我以前没想过你有哪里不好,现在就是这么想的!我想今夜过后,假如再见到你、见到你们,我能分清是真心真意,还是虚情假意吗?我不像顾从酌天生会读人神态、辨言真假,我能分清你想干什么吗?” 莫霏霏隐约觉得他意有所指,但现在话赶话,慢说一步都有理亏心虚的嫌疑。 她立即道:“我想干什么?我就想让他们在一起!我想让沈临桉如愿!” 常宁胸膛猛地起伏,眼底通红,声音极低极沉:“可是莫霏霏我告诉你,这天下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得和心悦的人在一起!没有谁能事事顺意!” 莫霏霏被架了上去,绝不认输,那点细微的异样感被好胜心淹没,当即嗤笑道:“天下还有这样的懦夫蠢货,以为不争不抢都能得来旁人青眼?你倒是说来给我听听!” 常宁脱口而出道:“我就是这种蠢货!” 雨声暂歇,或许暴雨根本未停,只是在两人听来盖过了隆隆的雷雨。 莫霏霏腾地愣住了。一旁的望舟早早就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偏偏雷声雨声还相当应景,轰隆哗啦,敲得人心慌意乱。 死一样的寂静里,风雨声无止无休。莫霏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伶牙俐齿如她,这会儿面对常宁,居然也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 常宁就说出那句话后,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他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吼出来,整张脸绷得死紧,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难堪,但并没有后悔或懊恼。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步,可是一瞬间像是横亘着突然显露的深渊,一瞬间又像是触手可及。 莫霏霏闻到她最讨厌的咸湿的雨水气息。雨点猛烈敲打在廊顶,像是无数声急切的心跳。 眼瞅着安宁,望舟偷偷抬起一点眼皮,瞥见这两人一个面色紧绷,一个怔忪失语。他缩了缩脖子,心里求天求地,只盼着殿内或者殿外赶紧来个人救救他。 人还真来了。 “报——!” “八百里加急!乌力吉亲领铁骑,进攻云、孚、幽三州!” * 弘熙二十三年,夏。 禁军自行宫返回京城,因消息被半月舫完全隐瞒,文武百官无一人知晓太子离京。沈临桉踏进东宫,将装太子装得头痛不已的裴江照换回,急召六部要员议事。 自前任户部尚书苏懿告老致仕后,尚书一位暂且空缺,户部便由左右两侍郎说了算。因着苏懿前车之鉴,左右侍郎倒不敢太放肆,只是平日明争暗斗,都想着自己跻身尚书之位,红袍加身。 这会儿,两人却隐晦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挪着步子出列了。 左侍郎崔琦微微拱手,道:“殿下,鞑靼进犯,臣等心急如焚,然而连年饥荒,国库收支早已左支右绌,寅吃卯粮。这骤然要筹措大批粮秣军械,实在是……” 话音未尽,他面露为难之色。 右侍郎鱼阳适时附和:“殿下,崔侍郎所言不无道理。眼下快到秋季,百姓不日就要开始抢收,此时动兵,恐延误农时。” 一唱一和。 再观其余重臣,大多面露赞同,唯有关成仁脸色黑如锅底。 沈临桉神色未变,温和询问:“那依二位之见,朝廷该如何应对?” 崔琦于是顺理成章,言辞恳切道:“殿下,依臣之见,那乌力吉虽骤起凶悍,究其根本,不过一新立之主,急于立威而已。殿下不若派遣礼官,亲往鞑靼王庭陈说利害,化干戈为玉帛……如若不成,顾将军与其对战数年,必通克敌之法,实不足以惶惶。” 沈临桉“哦”了一声,一针见血道:“便是撒手不管的意思了。” 崔琦连忙:“殿下言过……” 鱼阳见缝插针,踩着他的话音说道:“崔侍郎此言欠妥,那乌力吉奸贪诡谲,礼官前去必定被他置若罔闻。不如效仿前例,选宗室贵女随礼官同往,彰显我朝气度,使乌力吉深感荣宠,叩谢天恩……” 宗室贵女随行? “孬种!”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起。 关成仁忍无可忍,排众而出,指着崔、鱼二人的鼻子骂道:“户部真是时运不济,轮到你们两个孬种来管!” 崔琦与鱼阳早知道他在外的名声,不过户部从前都是苏懿顶在前头挨骂,真轮到自己还是经验欠缺。 “关尚书!我敬重你为老臣,不与你……”崔琦强撑着脸面。 “谁稀罕你的敬重!”关成仁嗤了一声,不屑道,“无耻之尤!枉你们还读过圣贤书,竟不知同仇敌忾……外族来犯,尔等不思备战护河山百姓,反将安危托于媚敌求存,真是丢尽我大昭人的脸!” 鱼阳强作镇定,反驳道:“关尚书何必危言耸听?古语有言‘好战必亡’,下官所言,皆切合国库现实与民生艰难。” 关成仁懒得听他废话,冷笑道:“鱼侍郎,‘好战必亡’的后一句是什么?避战苟安,昔日净朔公主顾全大局,自请和亲,最终逝于乌力吉之手,烽烟照旧。” “今日你又要送哪位公主?老夫真是不解,若要彰显我朝气度,鱼侍郎怎么不把自己捆了送进乌力吉的大帐,以你口舌的功夫劝他见好就收?!” 鱼阳脸色铁青:“你!” 关成仁骂累了,喘着粗气一扭头,对着沈临桉道:“殿下若要做那软骨头的懦夫,老夫今日便辞了官,揣上一把柴刀北上迎敌!到了九泉之下,老夫见着太祖帝问心无愧,殿下在人间可敢见陛下?!” 堂内死寂,唯有须发皆白的老人粗重的喘息和怒斥回荡。数道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沈临桉身上瞟,神色各异。 沈临桉颇有气量,不疾不徐道:“关尚书这把老骨头,还是在朝中多看几年礼仪文章吧,不够鞑靼人一个来回的。” 关成仁猛地抬头,眉头紧拧。 “传孤令:即日起,筹措粮草军械,兵部、户部、工部不惜一切代价,紧急押往朔北!凡有延误、渎职、贪墨者,皆以通敌罪论处,立斩不赦。” 沈临桉拈起一杯温茶,说的是生杀予夺,口吻却极其平淡。 甚至想起什么,他还抬眼对鱼阳温言道:“鱼侍郎苦心谏言,孤深思熟虑,不无道理……便由鱼侍郎为使,好好向乌力吉陈说一番我朝威严罢。” 鱼阳脸色煞白。 再转头对崔琦:“至于崔侍郎,先前倒不知崔侍郎如此仰慕骁勇将军,恰巧此次朝廷需派人前去慰问。不如就由崔侍郎代劳,亲至阵前,以便观仰顾将军英姿?” “殿下……”崔琦双腿发软,倒在了地上。 沈临桉仿若未闻,抿下一口茶,轻巧搁置在案旁。邓公公服侍在侧,见两侍郎面色不佳,拖着长音诘问:“两位大人,还不领命谢恩?” 崔、鱼如梦初醒,颤声道:“臣,叩谢太子……” * 与此同时。 大雨滂沱,黑甲卫自恒寿山行宫连夜出发,一路行踪隐蔽,过居庸关,不往宣州,取最险僻路径,直奔幽州府。 沿途调集兵马,行至同汾道前岔路,向北为云州,向东南为幽州。顾从酌勒马停步,命常宁单独领一万将士驰援云州,以防云州措手不及,沦陷草原。 攻城十万,守城一万。顾从酌此言,明显是要让常宁前往云州,担任守城主将。 常宁听懂了,却本能地想推拒:“少帅,若失云州,幽州孤立无援,况且……” 况且他从未担任过主将,哪怕是守城的主将。 “常宁,你八岁起苦练武艺,与我同年披甲上阵,通晓兵法,胆识兼备。”顾从酌打断他,侧过脸,目光如鹰隼锁定常宁的眼睛,“云州守备都是你我旧识,他们信得过你。” 第159章 那目光太过锐利清明,穿透镇北军玄铁打造的盔甲,直看到常宁心底那丝对独挑大梁的忐忑与自我怀疑。 他喉咙发紧,一时语塞。 顾从酌一字一句,沉声道:“以你之才,只任副将是大昭的损失。此战过后,你常宁就是名震朔北的大将,来日必使鞑靼闻风丧胆!” 常宁怔怔地听完,胸膛里的震动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四肢百骸,推着他当场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常宁,定不负重望!” * 弘熙二十三年,临秋。 一封急报由快马翻山越岭,送至辽东。 东宁公祝伦展开一看,跟那封大半月前收到的密信摆在一起,内容相差无几,区别只在末端盖了不同的印信。 “祖父!”一个十七、八的少年人风风火火闯进来,神采飞扬道,“舰队整备完毕,随时可发!” 瞥见桌案上的一信一报,祝宵毫不避违地走过来细看,咧嘴笑道:“看来这新太子还算明辨,与我师兄想到一块儿去了!倒是省事许多。” 祝伦不轻不重地斥道:“不可妄言。” 祝宵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亲亲热热地挽住祖父的手臂,腻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很快就被祝伦赶下去忙正事。 祝伦已经上了年纪,这次辽东军驰援幽州侧翼,是由祝宵率队,总算好一阵不必见这烦心的。 待人走后,东宁公回头看了眼桌案。不知想到什么,他目光沉凝,将顾从酌的那封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烧成灰烬。 只留下东宫太子手书。 * 顾从酌率余下一万兵士疾行,赶在日落前抵达幽州。 正逢鞑靼猛攻,一队拼死突围欲往云州求援的士卒,走投无路之下撞见黑旗。那百夫长简直涕泪横流,上来就喊:“少帅!少帅……” 顾从酌拖着他双臂,给人架起来,开门见山地问:“吴将军在哪?” 吴将军就是幽州守备,吴丰。 百夫长忙答:“吴将军正死守!鞑靼连日攻城不辍,吴将军见势不对,今晨起关紧城门不再应战,只是秋收未到,粮食实在不够吃了啊!” 顾从酌:“敌将是谁?” “忽兰拔!” 【作者有话说】 关成仁:骂完你的骂你的 第125章 秘密 残阳如伤。最后一抹红霞没入天边之前,一支挂黑面旗、…… 残阳如伤。 最后一抹红霞没入天边之前, 一支挂黑面旗、玄甲覆面的铁军宛如从天而降的煞神,单刀直入,狠狠切入尸骸倒伏的沙地之中。 枪林箭雨因此歇出一片空档, 幽州府城墙上苦苦支撑的兵士浑身一震,劫后余生地高呼:“援军!援军来了!是镇北军!” 顾从酌手负长剑身披重甲, 头盔铁面下,唯露出寒瘆瘆一双黑眸,锐利如刃,森然逼人。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初一撞面便破开七八个轻骑的喉咙,将一小首领连人带马掼倒在地, 剑尖略挑, 随后战马嘶鸣激昂,在乱军中生生开出一条血路, 死尸犹挂剑头。 黑甲卫紧跟, 结成倒三角的杀戮阵, 左右侧翼不断散开又围拢,便将咆哮前行的鞑靼蛮师分割成一团团散沙, 如同巨浪吞沙,步步蚕食。 似是没料到突如其来的这支援兵, 加上忽兰拔虽是鞑靼名将忽兰赤的亲弟,于作战统兵这一块却比忽兰赤差了许多, 面前脸涂油彩、颈挂兽牙的铁骑阵脚好一阵大乱。 “冲阵——!” 顾从酌经验何等丰富, 心知此时当乘胜追击。他抬剑示意, 黑甲卫便如臂如指, 牵扯敌方两翼, 使顾从酌直冲中军。 北面却传来阵出乎意料的异动,旋风卷动烟尘,将散乱的鞑靼铁骑再度撕开一条巨缝。那队人马看上去约莫数千,同样着制式盔甲,挂有黑旗。 北? “难道是孚州派来的援军?”顾从酌眉头紧锁。 孚州与幽州同邻草原,形势虽不比幽州严峻,估摸也好不到能抽调人马援助幽州的程度。再者,孚州守备擅守不擅攻,并不长于与铁骑冲阵。 吴丰是老将,云、孚、幽三州相邻,对彼此有多少兵力和能耐一清二楚,他怎么会向孚州求援? 没时间细想,不论如何,这支援军已然到来。只见那数千兵马中,为首一将格外引人注目。 那人身披一副略显陈旧却擦拭得锃亮的鱼鳞甲,头盔端正,手持一杆点钢枪,使得不似军中常见的沉稳路子,相反还异常激进,甚至带着几分狂放不羁的悍勇。 这勇夫与顾从酌想到了一块儿去,只见他单骑突前,如一离弦之箭直直奔向鞑靼中军几个明显是将领、护卫环伺的所在。 顾从酌暗赞:“好胆!” 勇夫枪出如龙,毫无花哨,全靠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一枪快如闪电,二枪回马横扫,三枪血雨惊风。片刻间接连挑落五名悍将,尤有万夫莫开之势。 不多时,原本被严严实实护在中心的“叶盖特”暴露出来[1]。那叶盖特卷发浓密油亮,露出的肌肉精悍健壮,脸上还用鲜血涂抹三杠,上身只覆胸甲,装饰狼牙。 鞑靼信奉狼神,凡临战出征,主将都以狼血涂面,认为此举能得狼神护佑,并赐予信徒无畏的勇气。 看来他就是此次攻幽州的主将,忽兰赤的亲弟,忽兰拔! 忽兰拔眼看着年岁不大,乌力吉派他来,要么是为了用幽州做战功,尽快扶持起新的一个忽兰赤;要么,就是故意派他做前锋军,让他来探路。 毕竟,忽兰赤曾是大王子的人。 忽兰拔看侧翼受袭,又看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勇夫连斩他手下亲信,勃然大怒,拎着环刀便要前冲。 视线一扫,猛地瞧见了把长剑,以及头盔下那双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他都绝不可能认错的眼睛。 “顾、从、酌!”一声混杂着切齿恨意的咆哮自忽兰拔口中迸出。 忽兰拔双目怒睁:“狼神指引,让我在此遇见你!总算能为我阿哈报仇![2]” 奇异的是,这几句忽兰拔说的不是草原语,而是别扭的大昭话。 他身旁三名护卫将领一见顾从酌,脸色骤变,抓着忽兰拔就要撤:“台吉,不可恋战……[3]” 不想忽兰拔一把推开阻拦的护卫,双脚猛磕马腹,不管不顾地朝着顾从酌狂冲而来。那三名将领见状,只得催马紧随。 勇夫冲得太快,这会儿与忽兰拔相对而立,恰好形成夹角,瞬间陷入被夹击的险境! “驾!”顾从酌想也不想策马迎上。 忽兰拔仗着人多势众,环刀率先劈向勇夫,似想先清除障碍。 勇夫横枪格挡,“铛!”地火星四溅,居然将环刀荡了开。 草原人天生巨力,即便忽兰拔年岁不长,这一击不成已让他丢尽脸面。勇夫再接再厉,将点钢枪卸力反击,舞得虎虎生风,逼得忽兰拔一行四人连连避退。 顾从酌看他游刃有余,便不欲上前去抢他斩将的大功。岂料勇夫拧过手腕,想转过枪身直刺忽兰拔的咽喉,猛一旋腰蓄力,却不楞登卡在了半途! 这一卡,忽兰拔没反应过来,倒是三个老道的护卫眼睛一亮。三把环刀角度刁钻,先有一左一右封死两侧,再来一刀挺身疾刺,刀光直抹勇夫脖颈! 危急时刻,剑尖后发先至!顾从酌抵住环刀侧方的薄弱之处,巧妙一引,同时暴喝:“低头!” 剑刃顺势横扫,荡开三把环刀,疾速回抽,不忘用剑柄在勇夫后背一撑,托着他的腰背使人重新坐直。好在勇夫自始至终都十分配合,倒也没出岔子。 一对四里多了个人,勇夫本就占上风,这会儿与顾从酌合力,更是片刻就迎来胜局——忽兰拔面容狰狞,口吐鲜血,眼中狂怒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轰然坠马! “狼、狼神会诅咒你的……”忽兰拔喃喃,气息断绝。 顾从酌眼神淡淡。 他若怕狼神降罪,先前怎么会扒雪狼王的皮做大氅?早就葬身在狼牙之下了。 周围的鞑靼骑兵本就因听了忽兰拔那一声“顾从酌”,吓得肝胆俱裂;又亲眼目睹了忽兰拔惨死,一干平日高高在上的将领无丝毫还手之力,士气顷刻崩溃,哗然奔逃。 此战不在攻,顾从酌勒住马,看了一眼鞑靼逃窜的方向,并未深追。相比之下,他更好奇这勇夫究竟是何人。 “勇夫”似有所感,微喘着气将面甲卸下来,然后对着顾从酌转过头。 “陛下?”顾从酌尽管有所预感,真看到沈靖川的脸时,还是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沈靖川咧嘴一笑。 别的不提,单就他身披盔甲、肩抗长枪,浑身沾染血迹的模样,要是不说,谁知道这就是大昭的九五之尊? 沈靖川笑道:“哎呀,适才老远瞧着就觉得是顾爱卿,果然没认错!这一仗,打得痛快!” 好像差点死在鞑靼刀下的不是他一样。 第160章 顾从酌原本在想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可思绪翻涌,答案倒也不难想:陛下长于文韬武略,各中佼佼者鲜少有能出其二的。否则他不会厉眼瞧出沈祁与平凉王的野心,多年布局。 如此,沈靖川出现在幽州不足为怪了。想来他亦猜出乌力吉即将大举犯边,提前抵达朔北调了数千人马,赶来支援幽州。 难怪沈祁发动宫变之后,沈靖川正值壮年却吩咐太子监国。兴许比起政务繁杂、勾心斗角,陛下更喜欢今日这般“横冲直撞”,君不见,陛下以一力挑四士都不落下风呢。 顾从酌由衷道:“陛下英明。” 沈靖川抚掌大笑,说:“你这是夸朕,还是夸你自个儿啊?” 这话顾从酌不好接,沈靖川也不在意,意气风发道:“走,回城!” “是。”顾从酌调转马头。 他等着沈靖川向前走,毕竟他一个臣子,总不能没眼力地冲到皇帝前面去。结果等了半晌,前面的沈靖川还是一动不动。 顾从酌:“陛下?” 沈靖川浑身一僵,慢吞吞地回过头看他,说:“爱卿啊,能否替朕把这杆枪拎回去?” 他尴尬笑笑:“刚才那记‘回风拂柳’使得太狠,闪着腰了……” 越说越讪讪。 顾从酌不知怎的,忽然想:“……幸亏关成仁不在。” 否则沈靖川可得被骂得狗血淋头。 最后顾从酌拎着陛下的丈二点钢枪,替陛下牵着马,慢慢往幽州府城里去。 太阳落尽,如墨一般的黑夜爬上中天,点出密密的繁星,星光璀璨。 一君一臣行在尸山血海之间,越靠近城门,堆叠的面孔就越触目惊心,破裂的甲片就越不计其数。 断戟残旗,焦土埋骨。 士兵们匆匆来回,替同袍收敛遗骸。 顾从酌一步步朝着城中走去,忽而听到一把低沉沙哑却韵味悠远的嗓音,缓缓地哼唱起来: “月牙儿挂在窗头哟,酒壶揣着暖烘烘。 东家的大汉打呼噜哟,西家的狗叫闹哄哄。 路儿歪歪影儿摇哟,哼着小曲往家蹽。 门槛儿高,小心跤,丫头小子齐齐笑,婆娘怪酒烫……” 周遭扛着木架运人的士兵,动作都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有些怔怔地站在原地,出神不已。 许多人眼眶发红,将要控制不住,茫然地找着唱歌的人在何处。倒是顾从酌知道,唱歌的是他身后随着马背颠簸摇晃的当今陛下。 然而这宁静与触动并不久,在沈靖川唱到“齐齐笑”时戛然而止——不,不是戛然而止,是骤然拐入了一条堪称灾难的歧途! 他似乎想拔高音调,好在尾声里注入一点激昂,又或者是闪了腰使他岔气,总之嗓音完全变了调,悦耳的嗓音一下子尖锐干涩,像是只被踩了脖子的老鸦在垂死挣扎。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是如此惊悚,瞬间击碎了前一刻酝酿出的氛围。就像月下清溪成了奔腾的滚石烂泥,温酒暖杯成了酸醋灌喉,偏醋越灌越自得其乐,难听得理直气壮。 附近的士兵浑身一震,脸上的伤怀倏地无影无踪。几个靠得最近的下意识捂住了耳朵,表情扭曲,扛着木架跑得飞快,转瞬作鸟兽散。 就连顾从酌牵着缰绳的手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 不管怎样,这曲子总算唱完了。沈靖川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周围的空空荡荡和死一般的寂静,居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十分满意的语气感慨:“嗯,许久不唱,韵味犹在啊。” “爱卿,我要是七老八十了,就算拿不动枪,去酒肆唱曲儿都宾客满堂。反正骁之是决计得来捧场的,要不然我就天天叫义妹揍他!” 顾从酌不动声色,心想:“这营生不错。” 扶着腰靠在马背上的沈靖川自卖自夸完,忽地长叹了一声。 “哎。”沈靖川叹道。 然后看顾从酌没反应,又加重了音量,叹了好几声:“哎!哎!哎!” 顾从酌只好道:“陛下何忧?” 两个臭棋篓子,能将棋都下到一块儿,估摸心里想的也不差太多。 沈靖川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小顾啊,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顾从酌心下凛然,应道:“陛下尽管吩咐。” 是要他死战到底,寸步不退;还是要他夜袭草原,拿下乌力吉的人头? 沈靖川沉默片刻,说:“能不能别把我闪了腰的事儿告诉你爹?” 他正色道:“你爹会笑我一辈子的。” 顾从酌:“……” 其实臭棋篓子也不总是想的一样。 沈靖川想了想,又补一句:“你娘也不行,你娘会当面笑我。” 别说,还真有可能。 顾从酌无奈:“臣定守口如瓶。” 【作者有话说】 [1]叶盖特,意为青少年。 [2]阿哈,意为哥哥。 [3]台吉,意为尊贵的首领。 酒酒温馨提示:久坐有害健康,偶尔需要站起来杀两个鞑靼人喔~ 第126章 粮食 闪了腰的陛下没留在幽州养伤。翌日天未大亮,沈靖川就…… 闪了腰的陛下没留在幽州养伤。 翌日天未大亮, 沈靖川就带着那支四千人的援军启程,说要赶去孚州。 临行前,他对前来送行的顾从酌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小顾, 幽州有你,再稳妥不过了。孚州守备守城凑合, 却指望不了他迎敌,我可得赶紧去。” “是。”顾从酌知道这位陛下有主意,劝阻无益,只得点头。 沈靖川将马鞭缠在掌心绕了圈,正准备走, 忽地想起什么,吞吞吐吐地问:“小顾啊, 你……和临桉相处得如何?都还好吧?” 顾从酌不明所以, 抬头看向坐在马背上的沈靖川。 沈靖川十分尴尬地道:“我就是随口一问,哎, 你就当我没说, 别告诉他啊!” 说罢, 他调转马头,颇有落荒而逃的意思。 不料他还没走, 背后突然传来顾从酌的回答:“很好。” 沈靖川身形一顿,回过头, 这次真的如释重负了许多,甚至碎碎念道:“那就好, 临桉这孩子, 一直以来吃了不少苦, 我对他有愧, 总想要补偿。但也不能拿骁之的孩子来填……”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几乎是气声, 嘀嘀咕咕的,加上朔北的风又大,顾从酌就没听清。沈靖川也不管,自觉多耽搁的这会儿把他毕生的厚脸皮都费尽了,忙不迭两腿一夹马肚,嘚嘚地朝孚州奔去。 “走了!”沈靖川高声道,“不送啊!” 没等顾从酌应,那匹马挨了记鞭子,“吁”地一溜烟跑远了,消失在苍茫的晨雾之中。 几乎是前后脚,有个黑甲卫疾驰来报:“少帅,辽东军的舰队要靠岸了!” 幽州府东北方向,将将有一线曲折海岸,连通辽阔的辽东湾。 未抵滩头,庞然巨物便先声夺人。辽阔的海面上,十八艘铁甲战舰调整队形,预备靠岸。 与寻常运货的商船或乐船不同,辽东战舰在船头与船身都覆以铆接的铁甲,在清晨略显苍白的日光下光泽夺目。船高如移动的城楼,巍峨舰首劈开波浪,轰鸣如雷。 当中最前方一艘旗舰,桅杆高耸,猎猎飘荡着赤色旗。巨大的体量横亘在海天之间,仿若深海中浮起的鲸鲵,令人望而生畏。 一道鲜亮如烈火的身影出现在高高的船舷旁,身着绯红锦缎箭袖,外罩银色软甲,即便在远处也能看出眉眼飞扬。 他一眼就锁定了岸边的顾从酌,兴奋地挥手,扬声喊道:“师兄!是我!” 船只靠稳,不待踏板落下,祝宵就等不及,三步并两步地从船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顾从酌面前。 他脸上笑容灿烂,上下打量了圈,嘴里噼里啪啦不停:“师兄好久不见!看这气魄,这架势,定是武艺又增进了吧?” “这一路可把我等急了!自打两年前幽州一别,许久没跟师兄比武,都不知我武艺精进是多是少……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来切磋切磋?” 祝宵学武成痴,十二那年听说幽州有位武艺奇绝的高手姓嵇,擅使百般兵器,便求了祝伦数日。好容易熬到祖父松口,都不带亲卫,一人坐着船背着行囊来了。 到后才发现,嵇高手身边有了个比他早来学剑的顾从酌。祝宵年少气傲,起先还愤愤不服,觉着不该以资排辈,比过几次武后倒是热热切切喊上了师兄。 上回见面,还是两年前师父过寿。不过那对顾从酌来说,都已经不止两年了。 “嗯。”顾从酌无有不可,随意应了一声。 * “不来了不来了!” 祝宵喘着粗气,额发汗湿地瘫在比武台边。他脸上没什么懊恼,只是嘴硬:“师兄,我今日状态不佳,输给你可不作数啊!” 顾从酌收剑,走到台边随意坐下,说道:“你跟我什么时候比过?” 第161章 祝宵乍一听觉得顾从酌十分上道,再一琢磨,这不就是说他从没赢过吗! 他夸张地叹道:“你别说,我在辽东日夜苦练,自觉进步神速,怎么感觉跟师兄的差距越来越大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顾从酌心道:“因为我比你多练了三年。” 虽然不多这三年,祝宵也必定追不上他。 祝宵思来想去都想不通,他本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撑着地想爬起来再战,奈何力气着实耗尽,手臂一软又躺了回去。 他索性也不起来了,将双臂往脑后一垫,望着渐渐大亮的天空。 日光刺眼,祝宵眯了眯眼,偏过头去,正巧落在顾从酌身侧搭着的那把长剑。 他突然发现,顾从酌竟然在剑柄上系了个编制精巧的剑穗,结心衔着圆润无暇的玉珠,玉质通透,光华内敛,一看就不是凡品。 “咦?师兄什么时候挂上剑穗了?”祝宵惊讶道。 他记得很清楚,顾从酌向来嫌这些装饰累赘。以前祝宵上街溜达,看到花花绿绿的剑穗玉佩总忍不住掏钱,还问过顾从酌要不要,没见他正眼看过一次。 这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好奇心起,祝宵躺着便伸手想去摸一把那剑穗流苏,心想:“难得看他挂,必定是好东西!” 还没碰上,顾从酌后脑长了眼睛,手腕一动,将剑从左挪到右,摆到了离祝宵最远的位置。 “?!”这一下可真是稀奇得不能再稀奇了,祝宵看看着那远在天边的剑,又看看顾从酌那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福至心灵。 “哦——我知道了,”祝宵眼睛一亮,连珠炮地追问,“这剑穗是有人送的吧?是哪家的人啊?武艺如何?你俩怎么认识的?怎么相处?什么时候摆酒啊?” “哎,我也想有个贴心人,白日里我舞剑她耍刀,夜里我耍刀她舞剑,多么潇洒快活!说起来祖父还问我喜欢怎样的姑娘,说我该考虑成婚了,只是我诚心诚意地告诉他,他却骂我是榆木脑袋,幸好我不跟他计较……” “师兄怎么不说话?我祖父都说了,闷葫芦娶不着媳妇,你这样嫂嫂可得嫌弃!” 什么闷葫芦,就他话多。还有娶不娶妻的,反正祝宵是吃不上他的婚宴了。 顾从酌面无表情地道:“怎么,你成婚了?” 祝宵一噎,随即嘟囔道:“我这不是还没遇上喜欢的姑娘嘛……对了,师兄还没说呢,嫂嫂武艺怎么样?用剑还是用刀?” 顾从酌低头瞥了一眼那串剑穗,说:“很好。” 至于用的兵器么。 “他擅长暗器,用剑亦佳,轻功出类拔萃,还精通易容奇术。” 祝宵一听,肃然起敬:“嫂嫂竟会这么多本领?还有剑术,能得师兄夸赞,想来嫂嫂定是个中高手!” 他探头望着剑穗,可惜顾从酌挡得严实,只能勉强瞟见细细长长的流苏尾巴。 “师兄真是好运,”祝宵的声音倏地低下来,窃窃私语一样,羡慕地问,“师兄能不能偷偷告诉我,嫂嫂中意你什么?我好参谋参谋,没准就有个跟嫂嫂一样好的看上我了!” 顾从酌淡淡地答道:“不太可能。” 祝宵摸不着头脑,他再度细细打量了一遍顾从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心想:“不能吧,我虽然个子比师兄矮点、武艺比师兄差点、军功比师兄少点,好歹相貌和人品还算不错啊。” 他于是不信道:“师兄,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想我祝宵在辽东,每回出街也是花果盈车,十分得大伙喜爱……” “你想错了。” 顾从酌打断祝宵,尾音上扬,慢条斯理地道:“我的意思是,缘分天定,你能不能遇到尚且是个问题。” 别说,祝宵愣在原地,居然觉得颇有道理。 “不对,师兄这不就是说嫂嫂独一无二、世间难觅吗!”祝宵反应过来,牙疼地想道。 顾从酌没管祝宵想什么。 他拍了拍衣摆,拎着剑站起来,说起正事:“对了,你带了多少人和粮草来?” 舰队都是祝宵一手组的。 他猛地回神,不消回忆就脱口而出:“十八艘铁船,两万五千兵士,配箭矢三十万……” 辽东军的舰队配置的都是能载千人的大船,但这个人数…… 顾从酌眉心重重一跳:“一点儿粮食补给都没带?” 祝宵理直气壮:“这不是有师兄吗!” 他说完,别开脸咳了两声,讪讪道:“主要这两年饥荒太厉害,粮食价贵,我寻思你这儿能等朝廷的军需,就多带了点儿人,能吃一口是一口嘛。” 顾从酌重重摁了下眉心,道:“你想得挺周全,这下算上幽州的将士百姓,十几万人都得喝西北风去了。” 原本幽州靠海,种的就多是耐盐碱的粟和黍,加上海鱼海货,勉强自给自足。结果没捱到秋收就碰上乌力吉发动战事,农田烧的烧、毁的毁,能不能过冬都是问题。 祝宵早早开始接手辽东军,当然不会不知道一打仗最头疼的就是粮食。 他心虚不已,小心翼翼道:“师兄,要不咱去剿个匪?” 顾从酌面无表情:“剿三趟了。” 整个朔北,别说土匪窝子,就连老鼠洞都不敢藏粮食。 祝宵又出主意:“查两个贪官富商?” 顾从酌道:“查过了。” 现在幽州府但凡有点儿家底的,都夹着尾巴做人,全本本分分不敢惹事。 两人好一阵沉默。 “哈哈,实在不行捞点鱼打点山鸡吃,办法总比困难多嘛。”祝宵心态很好。 他心态当然好了,总归顾从酌行事他一清二楚,只要有镇北军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辽东军一口。 顾从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以幽州粮仓里的残余,也就够这么多人吃上一两月,就算顾从酌兵法谋略无一不精,他也没法凭空变出粮食。 祝宵白日做梦,双手合十地许愿:“师兄,你说有没有可能,天上突然下起了粮食雨,黍米量大管饱,让我们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打一场仗啊?” 顾从酌神色淡淡,说:“要馅饼吧,还省了柴火。” 好个能省则省。 * 当日,过午。 战鼓再响,乌力吉那方似乎已然知晓了顾从酌在幽州,遣来了极富经验的老将,强攻城门,声势浩大。 顾从酌不守城墙,将防务交由幽州守备吴丰,亲率三千人马,在幽、孚两州之间的雪峰谷伏击。 “昨日我到幽州,恰巧还有一支援军自北而来,乌力吉必然以为是孚州借兵,打算乘虚而入。”顾从酌于沙盘前对吴丰道。 临到傍晚,城门攻势不歇,顾从酌埋于坡顶长满苔藓的岩石堆中,见谷口风沙扬天,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骑兵现出身形。 顾从酌眯起眼,按兵不动。 再过两炷香,沙丘之间忽然风沙暂歇,油彩涂面的鞑靼人噤声密行,马蹄全裹了厚厚的麻布。 这支队伍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估计,至少超三万人。 谷口狭窄,两侧陡峭。 顾从酌耐着性子,等整支队伍全进了雪峰谷,才下令放滚石火油。一时间蛮师措手不及,阵型大乱,首尾难顾。 “少帅,此战伏杀鞑靼九千有余,我方伤亡共四百二十一人,可称大捷!”黑甲卫禀报道。 偌大的舆图边,顾从酌点点头,将指尖由幽州划向云州外围。 这次他是对祝宵说:“辽东军的优势在于舰队之利、箭矢之锐,若是深入内陆,则舰队难及。我们要等乌力吉绕开幽州,抢攻云州,届时祝少帅麾下善射之士,将成压阵奇兵。” 乌力吉想三路并进,无非是看中幽州地势奇特,想以一州换三州,以战养战。那么当正面久攻不下、孚州攻守兼备时,云州就成了他的突破口。 他抗拒不了让幽州成为一座孤城的可能。 祝宵神色严肃,问:“我要等多久?三日还是五日?” 顾从酌答:“至多两日。” * 两日后。 数支分散在幽州与云州之间的小队里,有四支发现了鞑靼先行军的踪迹。 祝宵平日跳脱,此时却格外耐得住性子,生等到天黑,铁船悄无声息沿海向下,恰巧抵达鞑靼军队的侧翼。 时东有幽州的兵马,南有辽东军的铁箭,西有闻声而动的云州兵,三面合围,却不网开一面。 北边雪峰山连绵不绝,可称天险。 鞑靼军队损失过万,被迫撤出,后退八十里,驻营休整。 祝宵打得上头,迫不及待就问:“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顾从酌盯着沙盘,摇了摇头:“收兵。” 祝宵难以置信,就眼前的大好形势,怎么看也该乘胜追击,顾从酌怎么会瞧不出? 顾从酌只说了一句话:“粮食不够了。” 主动出击与高强度的作战,的确大大削减了敌方的兵力。但同时,对己方粮草的消耗亦是惊人,人吃马嚼,每日都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第162章 祝宵想通了,皱眉道:“朝廷还没送补给来?” 吴丰比他有经验许多,无奈道:“祝少帅,北边打仗,大大小小一直都打不完。补给每三月送一回,运气好打得少能吃黍饼,运气不好打得多,都不够喝稀粥的。” 打仗离不开后备,这一战打得突然,朝廷兴许还会抱有和谈的心思。那么顾从酌为了底下的士兵不被饿死,就不得不把兵力分散开,从哪调来就送回哪去。 就这,城中的百姓能否靠余粮挺过冬还是个问题。 镇北军数十年与鞑靼争斗不止,却没法将其一口气剿灭,大多都是这个原因。 其实辽东的情况不比朔北好多少,东瀛常来骚扰渔民,只是到底靠着大海,没到朔北这么“惨不忍睹”的地步。 敢情顾从酌在他来第一天就问带没带粮食,是还想蹭辽东军的份额! 都想蹭,都没得蹭。 祝宵带着辽东军来混饭,没成想险些给主人混得去啃树皮了,又不免诚心诚意在心底祈祷:“老天爷啊,下点儿馅饼吧!” 老天爷不下馅饼,但馅饼来了。 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众将士兴奋不已,激动得高声欢呼。 “是粮车!好多粮车!” “往常秋日的补给都要拖到秋末,这回居然这么早就送来了?” 顾从酌心下一动,猛地抬步,飞快地朝帐外走去。 只见漫无边际的沙土地中,一条长长的车队渐渐驶近,车上粮袋堆垒如山,遮盖严实。押车的人皆身着藤黄短衫,裹有防风沙的面巾,并非官吏打扮,车头却挂了大昭旗。 顾从酌盯着那车队,心头突地重重跳了两下,几乎本能地看向最前方领头的人的位置。 那是一个同样裹了面巾的人,风尘仆仆。但即便人还未走近,顾从酌也能轻松认出是名女子。 莫霏霏瞧见他,嗓音略哑,但眼神坚毅,扬声:“奉太子殿下令,押送粮草军资至此,合粟米八万石,干肉、盐、药材若干。这是第一批,其余的还在路上。” 她顿了顿,压低嗓音,又对顾从酌说:“殿下托我带话,说有他在,将军放开手脚去打即可,后方辎重绝不会断!” 第127章 家书 军有军纪,可士兵们唱着歌将粮车上的米面卸下来时,边上的将领瞧见…… 军有军纪, 可士兵们唱着歌将粮车上的米面卸下来时,边上的将领瞧见,都视若无睹。 半饱不饱了这么多天, 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谁不想吃顿好的? 莫霏霏站在粮车旁, 都碰上顾从酌了,她自然也不需再时时刻刻操心有没有人半道来抢粮。 公事一落定,就有了闲暇管其他事。 “诶,”莫霏霏抱着双臂站着,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 随口似的,“顾将军, 所有的将士都在这儿了?” 顾从酌看她一眼, 直截了当道:“常宁领云州的兵马,不在我这。” “从这到他们的驻地不远, 莫姑娘若想找常宁, 我可遣一队人护送。” 莫霏霏一激灵, 欲盖弥彰:“我才不想找他!” 顾从酌没戳穿她,总归两个人早早都独当一面, 没道理解决不好自己的事,非得让别人掺和。 相比之下, 这批补给的确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而要一次性送来这么多粮食,沈临桉必定费了不少心思。 他于是问道:“京中境况如何?” 莫霏霏想了想, 条理清晰地答:“还好, 一开始有人说要和谈, 还有人想把六公主送去和亲, 被殿下否了。殿下又把人赶出了京城, 就没人敢再提……筹粮有点麻烦,好在半月舫掌握的机密多,运作一番,就从宗亲朝臣那儿翘出了金银。” 说得轻巧,做起来必定险象环生。 顾从酌眸光微冷:“说要和谈和亲的是谁?” “户部的两个侍郎,”莫霏霏说到这儿,嘴角居然扯着笑,“他们走得慢,就在下一批队伍里。殿下派他们一个到乌力吉王帐里去吹枕头风,一个在阵前替你摇旗壮威。” 顾从酌挑了下眉。 不知怎么,就算没亲眼看到沈临桉说这话时的模样,顾从酌也能想象出来他一定是温温和和就说出了要人命的话,轻轻巧巧就使人汗流浃背。 绵里藏针,既出了气,又让人挑不出错。 想到这里,他眉眼间,竟连自己都未有察觉地柔和了几分。 祝宵刚一听到粮草来了的消息,就兴冲冲跑出了营帐,这会儿都从车头到车尾跑了整圈回来。 他整个人喜滋滋的,正想着接下来可得打得鞑靼连滚带爬,不想一抬头,远远就瞧见他师兄素来冷峻的面容,破天荒居然露出了一点浅淡的笑! 祝宵腾地站住脚,疑神疑鬼地往天边瞟,看了看太阳,心道:“也没从西边出来啊,真是见鬼。” 再看,他师兄身旁居然还站了个女子。那女子身姿窈窕,却不同于寻常闺秀,一身劲装掩不住秾丽五官,神情飒爽,四肢线条流畅有力,腰侧更佩着一对造型精悍的双刀。 相貌出众、武艺非凡,还大老远亲自送粮来……最最关键的是,他那天塌下来都不带动一点神色的师兄,居然笑了! “难道她就是师兄的心上人?” 祝宵心里确信了九成九,一拍脑门,暗骂自己刚才光顾着溜圈儿地跑,居然没去和嫂嫂打招呼,真是罪过! 他扬起笑脸,快步走过去,张嘴就道:“师兄,粮草我都看过了!还有,这位姑娘是?” 莫霏霏转头看向这个衣着鲜亮、笑容灿烂的少年郎,有些疑惑,因为祝宵穿的并不是镇北军的装束打扮。 祝宵不等顾从酌介绍,主动抱拳给莫霏霏行了一礼,朗声道:“在下祝宵,辽东军麾下,东宁公正是家祖父。” 想着两人毕竟没有正式成婚,祝宵怕贸然叫“嫂嫂”对姑娘名声不好,便充作不知,只自报了家门。 “原来是祝少帅,久仰,我是莫霏霏。”莫霏霏恍然,想起半月舫的案卷里对于这位祝少帅也是有记录的,不过真人还是第一回见。 他管顾从酌喊什么来着?师兄? 莫霏霏眼尾上挑,不着痕迹地在祝宵与顾从酌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莫姑娘好。”祝宵正自得自己的敏锐,全然没注意到莫霏霏的眼神,还朝顾从酌挤眉弄眼,一副“怎么样我机灵吧快夸我”的表情。 顾从酌跟他相识多年,岂会看不懂这小子脑子里想什么?见祝宵那诡异热情的笑,一会儿看看自己一会儿看看莫霏霏,立刻明白他误会了。 “不是她。”顾从酌微不可察地对祝宵摇了摇头,没出声,只用眼神示意。 祝宵斜着眼,不太信,心想:“是就是呗,干嘛不好意思承认,难道还没定亲?” 两人这一番无声交流看似很长,实际上转瞬即逝,若是莫霏霏真是个没心眼的姑娘,兴许都发现不了什么踪迹。 奈何莫霏霏本就心思细腻,还生了双利眼,加之眼前的顾从酌与她家殿下关系匪浅,就无怪她多留意。 她心头莫名一跳,重新细细打量起祝宵的模样——他细眉斜飞,一双眼眸生得明亮纯澈,鼻梁高挺,鲜红的唇瓣微翘。许是因在海浪与风波之中长大,这少年的眉眼间还更多几分无畏无惧之气,意气风发,坦荡不羁。 祝宵被人看惯了,自觉自己称得上俊俏,便大大方方地任人看,还热切地说道:“莫姑娘一路送粮定然辛苦,京城到幽州陆路崎岖,还要防备歹人,实在不易。师兄若早告诉我莫姑娘要来,我可派船来接一段,总能少些颠簸。” 舰船开不进内陆河,但即便只有一小段路能坐上船,那都比陆路轻便。 莫霏霏正想着如何从他嘴里探听点消息,譬如问问他跟顾从酌是怎么个“师兄弟”,恰巧来了瞌睡就送枕头。 她顺势道:“走陛下先前修的大道,马匹全都是上好的,其实不多费功夫。祝少帅从辽东赶来,海路还顺畅么?整兵费了好些日子吧?” 祝宵已然拿她当了嫂嫂,毫无防备,大大咧咧道:“海路么,一直那样,偶尔有点儿海匪,远远见着旗子也就走了。整兵的确花了好几天,不过师兄早知会过,我赶来倒也不匆忙。” 莫霏霏长长地“哦”了一声。 一旁的祝宵不知怎么,突地察觉嗖嗖冷风直往身上刮。他四下一看,才发觉自己居然拉着嫂嫂站在风口上,难怪心里发毛。 祝宵搓了搓手臂,对莫霏霏道:“莫姑娘,这儿风大,我……我带你去别的地儿转转?莫姑娘想看看旗舰吗?” 莫霏霏无有不可:“好啊。” 祝宵很上道,不忘回头问:“师兄,你去不去?” “我还有事与吴将军商议。”顾从酌答道。 说完,他大迈步地走了。 就这不解风情的木头,居然还有姑娘喜欢!祝宵瞠目结舌,又无可奈何,自觉得招待好嫂嫂,免得师兄来之不易的心上人跑了。 第163章 “师兄近来是忙。” 他遂面不改色找了个借口,又用手指了下,笑着说:“船在那边,莫姑娘请。” 莫霏霏巴不得顾从酌不在,施施然与祝宵一道往那个方向走去。 粮草入库,生火造饭。 伙夫生起了烧得极旺的灶火,认认真真地揉面擀饼,等着往笼屉里放。 他们两人横穿了大半个营地,风里才渐渐多出咸湿的海水气息,隐隐约约,还有海浪拍岸的声响。 干走着无聊无趣,就适合聊些闲话。 莫霏霏开口道:“祝少帅与顾将军,似乎颇为相熟?” 提前知会就能整兵相援,这关系可不一般。 祝宵“嘿”了一声,说:“当然熟啊!” 他以为顾从酌没跟莫霏霏提过自己,便不留余力地喋喋不休起来:“他是我师兄,小时候我到幽州拜师学艺,我俩是同一师门下的,一块儿习武学兵法,同吃同住得有两三年吧?” 莫霏霏心里又一咯噔,师兄师弟、同吃同住,既有共同谈天说地的话可聊,还都是赫赫有名一方公侯的继承人。 “原来是这样,你们师门还有谁呀?”莫霏霏正替沈临桉忧心,不好让话头掉地,便随意接了句话。 祝宵不假思索:“还有常宁啊,常副将、现在是主将了,他一直在师兄身边,今儿个应该在云州附近巡视。莫姑娘没见过他吗?” 莫霏霏一顿,答:“见过。” 祝宵眉飞色舞道:“我跟他关系也不错,不过当然还是跟师兄更好些,毕竟师兄真的很厉害……我刚拜师的时候不服气,从剑到刀再到枪,都跟师兄比过,没一样能赢他。” “后来听常宁说,沙盘演习、排兵布阵师兄也是个中高手,真是让人钦佩!” 莫霏霏静静地听着,忽而道:“常宁和顾将军这么早就认识了?” 祝宵感慨道:“他俩是发小,情谊自然非比寻常。我学成后回了辽东,两年前师父过寿,我们仨匆匆见过一面,我听他喝醉酒说漏嘴,说上战场后师兄救过他许多次,好几次他都快死了,差点活不到现在。” “我常常想,要是师兄的发小是我就好了,这样我肯定比现在还厉害……” 莫霏霏听到一半,心里没来由地不舒服,酸酸涨涨说不出话。后面祝宵说了什么,她根本都没听清了。 好容易捱到远处悠悠地飘来饭食的香气,祝宵才意犹未尽地碎碎念完,带着莫霏霏往回走。 大锅熬煮的肉汤飘着油花,黍米饼用料扎实,香气纯朴却又十足霸道。拿了饼掰开,蘸足汤扔进嘴里嚼巴嚼巴,再稀里哗啦喝上一口汤把那点饼碎顺下去,嘿,神仙不换。 莫霏霏远道而来,享有的是“座上宾”的待遇,具体体现在她的肉汤里,还真切地飘了切开的肉丁。 说实在,这吃食虽比不上京城城北的酒楼馆子,但比她一路来啃的干粮硬饼好了不知多少。但莫霏霏找了个空地坐下,碗里冒出来的热气香得很,她却迟迟没有动口。 “明明是你三天两头来半月舫烦我,隔三差五送不知道哪儿来的难看钗子难吃点心,要走了却不告诉我。” 她盯了会儿那俩黍米饼,愤愤地嘀咕:“追求人就摆出追求人的态度,半道而废,拜师学艺就教了你这个?” 越看饼越不顺眼,莫霏霏索性手上使力,把饼全掰碎了塞进肉汤里。神情凶悍,单看架势,还以为是杀人卸尸。 她背靠着的是个灶头,灶头后边还坐了两个士兵,低低的交谈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俺懊死哩,”一个听起来年纪不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说道,“鞑子杀不完,谁知道俺啥时候能回去?再说刀剑没眼,指不定……” 另一个年长些的飞快打断他:“哎,别说这丧气话!” 顿了顿,年长些的又说:“你知道错就好,临参军前跟媳妇吵架,不知道咋想的哩。人见一面少一面,你看隔壁村那大牛,上回还跟我们一块吃粥,今天就断了条腿,能不能活都悬。” 年轻的士兵追悔莫及:“诶,哥莫说了,说得俺晚上又悔得睡不着觉!” 年长些的恨铁不成钢:“睡不着你给媳妇写信呐!” “俺咋写?” “啥咋写?跟你媳妇赔礼道歉!” “俺写不了!” “咋写不了?!” “……俺不会写字!” 两人大眼瞪小眼。 莫霏霏从头听到尾,奇异的是,这回她突然闻到了扑鼻的肉汤香气。她猛地端起碗,仰头咕咚咕咚把汤喝了个干净,三下五除二吃完,霍然起身。 卸完粮的粮车一排排放得整齐,莫霏霏扫了眼,轻松挑出最神骏的一匹,牵着它出了车队。 “副舫主?”正在整理物件好回京的属下见状,连忙上前询问,“您这是?” 莫霏霏翻看马鞍,闻言头也不抬,冷静地吩咐:“东西送到,你们原路返回即可,沿途小心。我另有要事,需先行一步。” 鞍鞯合适,莫霏霏翻身上马,坐稳马鞍拉紧缰绳,正准备出发,盘算着有无什么事遗漏,脑中却忽然闪过祝宵的脸。 虽然她后来听出两人之间只是纯粹的师兄弟情谊,但沈临桉心思重,又对顾从酌相关之事近乎偏执,不知道这么个人还好,关键是消息不可能瞒得久。 与其到时从旁人嘴里听些三言两语,不如她先将人和事说明白。 思及此,莫霏霏从随身的行囊里抽出纸张和炭笔,翻过前头记录粮草的内容,在最后边匆匆写了两行字,撕下来给了半月舫的属下。 “你把这张纸带给舫主,”莫霏霏细致地嘱咐,“需亲自交在他手上,不可转经他人。” 属下一凛,将纸张仔细塞进竹筒,当着莫霏霏的面封好:“是!” 安排妥当,莫霏霏再度扬鞭,还没挥下,又想起什么:“对了,从这儿往西走,离得最近的灶台有两个士兵在吃饭,你调个人去,帮他们把信写了。” 信?什么信? 属下满头雾水。但这回莫霏霏没再耽搁,猛地一抖缰绳:“驾!” 马匹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营地。 第128章 花瓣 八百里之外。携带竹筒密信的侍从单人快马,将莫霏霏的…… 八百里之外。 携带竹筒密信的侍从单人快马, 将莫霏霏的重托一路带回京城,不转交他人,直接通过半月舫的独门隐秘方式, 联络望舟,连人带信送到沈临桉面前。 “殿下, 是莫姑娘送来的信。” 恰巧沈临桉刚批完一摞奏折,头疼得紧。他随手将折子扔到一边,将密封好的竹筒打开,从里抽出一张明显是匆匆撕下来的纸。 纸上草草写了两行:“粮已送到。另,辽东祝宵率舰队援至, 与顾将军师兄弟相称,情谊颇笃, 并无其他。” 统共没几个字, 沈临桉扫一眼就看完了,可手却久久地捏着信, 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望舟看沈临桉捏着那么张潦草的信, 迟迟不放, 便使了个眼色,叫送信的属下退下去。又新沏了杯温热的茶, 端至沈临桉手边:“殿下,莫姑娘那儿出岔子了?” “没有。”沈临桉手指一动, 将纸张摊开给他看。 望舟看过,大大咧咧地笑道:“原来是粮食送到了!这可比殿下预料的日子还早些, 想来必能解顾将军的燃眉之急。” 沈临桉“嗯”了一声,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望舟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原来东宁公的幺孙和顾将军是师兄弟?以前倒是没听说过。” 沈临桉淡淡地道:“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半月舫虽是鬼市最大的情报楼, 手里握着不计其数的各地官员、世家秘辛, 连皇宫里都有半月舫的探子。 可是像顾从酌、祝宵这种身份地位的少帅统军, 出行亲卫环绕,地处偏僻,要塞眼线在他们身边简直难如登天。 “既然有辽东军帮忙,那就是锦上添花……”望舟话没说完,忽然脊背阵阵发凉,抬头看沈临桉正盯着他。 他临到嘴边的话咔吧转了个弯,变成:“锦上添花,哪里比得上雪中送炭?顾将军心里指定想着殿下的体贴细心!” 沈临桉这才收回目光,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反问:“是吗?” 尾音偏沉。 望舟觉得脊背的凉意好像没了,又好像更多了。总之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深刻领悟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尤其是这“君”原本相当通情达理,现在却水深火热。 望舟还是喜欢温水,于是试探着问道:“殿下吃醋了吗?莫姑娘说顾将军与他只是师兄弟,应该是真的。” 沈临桉将那张纸放下,轻飘飘地说:“没有。” 他拈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入口微涩,回甘却淡,并不是什么好茶,只是府衙里最普通常见的那种。 沈临桉往常觉得这茶十分不错,今天细品,却莫名其妙地难以下咽。 第164章 他不轻不重地把茶杯放下,又补了一句:“师兄弟而已,有什么好吃醋的?” 望舟偷摸打量着自家殿下的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温润平和,既不见脸庞发白,也不见瞳色发红。他心下大定,暗忖自己真是想多了。 无怪他疑神疑鬼,主要是上回顺嫔来为六公主求牵线,沈临桉骤然发作,面色苍白、冷汗涔涔都能干出强绑人回来的事。 望舟倒不觉得绑个人算什么,反正殿下做什么都是对的。只是裴江照后来追问,得知顺嫔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私下嘱咐望舟说许是急火攻心引动了毒性,让他多注意殿下的心绪。 他不懂这个毒那个毒,前头裴江照说什么“步阑珊”都一概云里雾里,索性唯大夫的命是从,平日倍加留心。 此刻沈临桉反应如常,望舟便顺着话头,出了个主意:“殿下说的是。不如殿下给顾将军写封信去?现在信能送进军营了,人都说书信传情,见字如面,殿下不想收到顾将军的回信吗?” 沈临桉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又轻轻地道:“罢了,朔北战事正紧,何必拿琐事扰他……我这还有好些折子要批,你先下去吧。” 桌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哪里是批得完的? 望舟拗不过他,面露无奈。但看沈临桉确实神色如常,便也放下心,叮嘱了句“殿下务必早些歇息”,就退了下去。 不对。 临关上房门前,望舟直觉作祟,又在渐渐闭合的门缝里悄悄望了一眼——灯下的人已执起笔,墨发披散,侧影沉静,专注地批阅着奏折。 “果然想多了。”望舟彻底放下心,将门关拢。 等人走远,沈临桉捏着笔,漫不经心地想:“同门师兄弟而已,再寻常不过……他有得过我兄长的许诺么?有和兄长认识的比我早么?” 不值一提。 * 但值两提。 沈临桉站在深夜寂静无人的长街上,看着头顶“镇国公府”的牌匾,心中不住默念:“心无厌足,唯得多求,增长罪恶[1]……” 人真是贪得无厌,他觉得自己与顾从酌毫无希望的时候,只求有转圜的余地就好;他觉得事有转折的时候,又求有承诺才好;现在他得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保证,却还想得寸进尺。 沈临桉想求很多很多,譬如长相厮守,譬如昭告天下,譬如共记史册。可是现在他抬头看着许久没来过的镇国公府,只在想一件事。 顾从酌少年时是什么模样?与祝宵一处拜师练剑时是什么模样?他对待祝宵时是什么模样?也像对待以前的他一样吗? 顾从酌总有他不曾参与,甚至无从想象的过往,可因这寥寥数语,就变得难以忽视和遥不可及起来。 沈临桉觉得胸腔里好像有针在扎,熟悉的寒意席卷上来。他赶忙定了定神,尽力克制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心神恍惚间,他停住脚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国公府的后墙。沈临桉犹豫刹那,提气纵身翻过了院墙,落在内里的砖石地上,轻巧无声。 月色朦胧,得益于他的好记性,即便只是儿时被顾从酌带进来过一次,沈临桉都清清楚楚记得府里的每条路。 穿过门洞,他先看到的是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桃花树,此时并非花期,枝桠遒劲如铁,疏疏落落地挑着叶片,在榕榕的月光里投出婆娑树影。 沈临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想:“要是白天来看,应该会更清楚。” 或者,若是树枝挂满花灯,也能亮如白昼。 树下摆了石桌石凳,不过依照沈临桉对顾从酌的了解,他应当没有对月赏花的闲心,至多只在这儿见见客。这偌大府邸里,顾从酌最常待的,应该是另一处。 沈临桉下意识地朝着书房走去,步履有些飘忽。 许是因为思绪纷乱,他并未注意到墙角工整的墙影,在他抬脚时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墙头蹲着两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甲卫。 虎头虎脑的那个瞬间肌肉绷紧,手按上了剑就要窜下去:“有人潜入,直往书房去了!”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头领模样的死死按住,用气声呵斥:“收声!你眼睛叫浆糊粘住了?那是太子!” “太子怎么了?” 头领喝道:“你忘记少帅临走前怎么吩咐了?他说叫我们留在京城,听太子号令,无有不从……意思是他不在,太子最大!” 虎头虎脑的黑甲卫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遂松开了剑柄,缩回阴影里不再乱动。 只是他心里不免纳闷:“少帅不在太子最大,那要是太子想拆了国公府呢?” 也任太子拆? 头领模样的黑甲卫摸不着愣头青在想什么东西,自顾自思索:“也不知道前边的弟兄,有没有眼力见……” 毕竟,他记得董叔把每间厢房都上了锁? * 沈临桉还不知道自己险些招来黑甲卫的刀剑。 他凭着记忆走到书房门口,试探着推了推门,发现门居然没有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沈临桉趁夜而入,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点烛火。于是书房里就是纯粹的漆黑,借着窗棂间勉强漏进来的几缕月色,勉强还能看出室内简洁到近乎冷硬的轮廓。 确实简洁,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密密地码着书籍卷宗,太暗看不清书名。除了书架外,便是中央宽大的桌案和圈椅,其余什么玉器古玩一概不见,难怪都不锁门。 跟江南时他见到顾从酌在常州府衙的住所一样,看来不论是暂住还是长住,顾从酌都不太在意这方面。 沈临桉走到案后,在座椅上坐下。这把圈椅应该是按照顾从酌的身形和习惯打造的,对沈临桉来说略高了些,也硬了些,但他靠着椅背,竟奇异地感到一丝贴合。 屋子里没有点任何熏香,空气清冷。可坐在这里,沈临桉仿佛闻到极其干净的、近乎凛冽的气息,像是冬日大雪后,阳光照在松针上的微凉;又像是顾从酌曾点过的安神香,但并不苦。 或者,更像是纯粹的雪。 白雪洋洋洒洒,无形无质,将他轻轻包裹起来,抚平心绪。沈临桉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翻腾不休的、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细碎情绪,在无人造访的书房里,似乎找到了归处。 单单闭上眼睛,他就觉得久违的困意席卷上来。 ……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浓稠的墨色,被一道极其微弱的青白悄然稀释。朝霞借机蔓延,橙红的光彩晕染天地,将无梦安眠了整夜的人唤醒。 天快亮了。 若在东宫里,望舟待会就会端着洗漱的面巾和温水进来,他再不回去,望舟估计得急得不行,以为他被人绑了都说不定。 沈临桉将手背搭在眼皮上,轻轻吁出一口气,毫无预兆地冒出了个念头:“要是能住在这儿就好了。” 可惜不行。 沈临桉拖到最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正准备起身离开。天边那一缕曦光照进室内,不偏不倚,恰好照在桌案左边的那摞书籍上。 昨夜没点烛火看不清,直到今早,沈临桉才发现那是三四本与刑狱、律法相关的册子。书脊厚实,封面素朴,最上面那一卷《大昭律》显然被翻动得最多,边角都微微发卷。 顾从酌先前忙着彻查北镇抚司的陈年旧案,怪不得常翻《大昭律》。 沈临桉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他信手一翻,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律例条文,间或有墨笔的勾勒批注,笔力遒劲,是顾从酌的字迹。看了两页,沈临桉蠢蠢欲动,很想将这本他倒背如流的《大昭律》揣在怀里带走,纠结了会儿,到底还是作罢。 时辰真来不及了,沈临桉正欲把书合上放回原位。书页翻动间,一片极轻极薄的暗粉忽地从纸页中飘落,打着旋儿,悄无声息躺在了木褐色的桌案上。 什么东西? 沈临桉一怔,低头看去。 那是一片已然干透的桃花瓣,颜色褪去了鲜妍,呈现出浓烈的暗沉沉的粉。粉意几近消失不见,但完整无损。 沈临桉用指尖拈起时,好像还能嗅到一丝极其幽微的花香,想象出它在枝头绽开的盛景。 他仔细端详着这瓣桃花,忖道:“没想到,兄长还有拾花作签的兴致?” 实在是顾从酌留给他的印象太接近不解风情,世家公子常见的风流与雅致,他似乎从没在顾从酌身上看见过一星半点。 “……还真是意外。”沈临桉想着,唇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 他翻开书打算把花签原样放回,以他出众的记忆而言,这绝不是什么难事,很快他就找到了花瓣飘出来的那一页。 那页的篇号是“肆”,属“礼律”。那么这一页的第一行应当是—— “凡称亲属者,本宗及外姻,依服制以序。其义父子、义兄弟,情恩年久,可以亲眷论……” 第165章 沈临桉在心底默念着这行律文,背至某句,忽然怔忪。 他倏地想起来,顾从酌曾经说过“男子相爱并不稀奇,军中素来都有”。又想起半月舫里记录的杂谈,说民间常有契兄弟、义兄弟,实则兄非兄、弟非弟。 沈临桉呼吸一滞。 好像整个世间,霎时都停在了这一刻。天边那线青白的光被拉长凝滞,随后以无可阻挡的温柔姿态,缓慢而坚定地漫过窗棂,爬上桌案,照亮书房。 光尘浮浮沉沉,像是无数细小的金色游鱼,游弋过沉默的书架,掠过空荡荡的桌案,落在那行工整的律文之上,边上是那一朵被精心保存的桃花瓣。 当时顾从酌中毒眼盲,知晓沈临桉的心意后,只提出与他结拜,要沈临桉唤他兄长。 而现在,万籁俱寂,鸟雀如梦初醒。沈临桉听见一下、又一下的闷响,如同擂鼓,撞在他的耳畔,震得他浑身发麻,头脑空白。 心跳震耳欲聋,沈临桉近乎眩晕地想:“我不是在做梦吧?” 【作者有话说】 [1]《佛说八大人觉经》。 第129章 传情 九月中旬。乌力吉亲率二十万铁骑,与被幽、云两州夹击…… 九月中旬。 乌力吉亲率二十万铁骑, 与被幽、云两州夹击溃退的前锋军汇合,再攻云州,另遣偏师拖延北面孚州, 意图强拿一城。 常宁正面迎敌,祝宵领辽东军, 以弓弩自侧翼打击。云州全城老**女死抵城门,鞑靼鼓擂三日,虽寸步未进,仍岌岌可危。 时顾从酌带一支黑甲卫,夜焚营垒, 直冲王帐。乌力吉梦中惊醒,忽见火光冲天, 远处玄甲铁面逼近, 声势浩大,遂仓皇逃窜数十里。 却见顾从酌并未追击, 下人所谓“直冲王帐”, 不过波及外围。 乌力吉大怒, 然阵型已乱,又不知从何冒出数千人, 由个从未谋面的老将率领,在他撤离必经之路依险设伏, 将辎重截断过半。 接连吃瘪,新仇旧恨, 乌力吉将账全记在了顾从酌身上, 放弃云州, 转攻幽州。 …… 镇北军大营中, 主帐彻夜灯火不息, 进出的将领神色肃然,生怕走慢一步都是拖累。 最后一批来议事的退出去,帐内倏然一静。顾从酌与祝宵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山川地势,敌我胶着,尽在眼底。 祝宵盯着幽州附近的敌军标记旗,密密麻麻尽是赤红,忍不住感慨道:“师兄,乌力吉这回是红了眼,把家底都押上了啊。” 无论大昭还是鞑靼,大规模的战争一旦发动,便如同填不满却又张大嘴的巨兽,将人、粮食、金银疯狂地吞进肚,且绝无可能再吐出来。 顾从酌垂着眼,沉声道:“他刚坐上王位,自然急着立威。” 祝宵一想也是:“幸亏有人带兵截了他们的粮草,不然拖得久了,还真有些棘手……这人跟师兄居然想到一块儿去了,不知姓甚名谁、师从何人?” 顾从酌淡淡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盯上他了。”祝宵嘿嘿一笑,理直气壮,“镇北军人才济济,他在师兄这儿难出头,倒不如跟我回辽东,保管不叫他蒙尘。师兄改日给我俩牵个线,同席共饮叙叙话如何?” 竟打起了拐人的主意。 牵线倒不难,只怕祝宵知道那将领是谁,不敢在席上邀人去辽东军。 顾从酌挑了挑眉:“行,你回头亲自问问他。” “好啊!等这仗打完,我立刻备宴!”祝宵大喜。 其实他今夜特意多留了会儿,就是为了找机会跟顾从酌要人。现在顾从酌松了口,他自以为事情多半有了着落,当下困意就席卷上来。 祝宵边打着哈欠,边往营帐外走,嘴里不忘:“那师兄,我先去睡会儿,你也早点歇息……别忘了说话算话啊!” “嗯。”顾从酌随意地颔首,算是应了。 帐幔上人影一闪而过,这下是真正重归了安静。 安静在夜晚往往意味着舒适与宁和,会使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闭上双眼,进入安眠。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安静可能也会催促着人的思绪发散和蔓延。 顾从酌吹熄烛火,绕到屏风后的行军床合衣躺下,漫无目的地想着:“乌力吉攻势虽猛,补给不足,至多坚持七日。” 草原骑兵利在速战,乌力吉久攻不下,已失先利。二十余万铁骑是攻城利器,但对粮食的消耗无比巨大,七日攻不下幽州,乌力吉即便再不甘心,也不得不退兵。 届时,鞑靼蛮师后移,兵疲无力,便到了顾从酌一步步收紧战线,向前推进之时。 相比之下,他们的后勤情况好了太多。有沈临桉雪中送炭,没有一批是陈粮,没有一批来得晚,将士们就没有饿着肚子打过仗,放在以前几乎是天方夜谭。 从他们相识起,不论在京城、在江南,甚至现在远在朔北,沈临桉似乎总能算准他最需要什么,然后闷声不响地送来。 顾从酌阖着眼,心头蓦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在京城还好吗?” 那些惯会扯皮推诿的官员,有没有暗中给他使绊?那两个惜败东宫的荣亲王、谨义王,有没有暗藏祸心?西南的平凉王,有没有耗费他的心神? 尽管顾从酌临走前留下了黑甲卫,还嘱咐接任指挥使的盖川盯紧名单上人的动向,但是人心叵测,难保他没有遗漏。 想着想着,顾从酌渐渐入眠,不沉,却仍旧做了个短促的梦。 准确来说,不是梦,是一段遥远的记忆: 【天未亮。 一个瞧着八九岁的小少年伏在案前,将画了整夜的图折叠好,认认真真放进了个漂亮的雕花木盒。 盒内空空,只等此图。】 顾从酌奇异地浮在半空,认了认,发现那小少年居然是他自己。 【宫墙深深,顾小公爷被宫女领着,走到了一处偏僻的殿落。 宫女说:“殿下已在等小公爷了。” 再看转廊下,果真有个小小的身影靠坐在宽大长椅上,裙裾雪白散开如云,几乎要垂到地面。 阳光斜照,将那小孩的身周勾出毛茸茸的光晕,面容模糊难以分辨,只依稀感觉出小孩不太高兴。 小殿下远远地指着顾小公爷手里的木盒,问:“这是什么?” 其实他在明知故问,他知道这是什么。 果然,顾小公爷答:“是赠予公主的临别礼。” 临别礼,那自然是分别时才送的东西。 小殿下闷闷地问:“里面是什么?”】 顾从酌没想到自己居然还真跟公主有过交集,并且交集似乎还不浅。他蹙眉想试着看清那位公主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但大公主曾由顾从酌护送和亲,六公主曾与顾从酌有几面之缘。顾从酌善于识人,仅凭直觉,都觉出自己见的“公主”并不是两人之一。 那会是谁? 皇宫中,除了公主,还能有谁可称“殿下”? 顾从酌的心跳忽地快起来。 【小殿下并未立刻打开礼物。他仰着脸,问:“那你还会不会回来?” 顾从酌答得很快:“会的,公主放心。” 小殿下并不好骗:“是吗?那是哪年哪月哪日哪时哪刻?你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否则我不相信。” 顾从酌难以回答。 小殿下眸光闪了闪,垂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木盒,轻轻地说:“我不想待在皇宫……如果不知道要等你多久,我会很难熬的。” 顾小公爷当即上前半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我一定带公主离开皇宫。” 椅子上的小人影颤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是公主,怎么离开皇宫呢?” 顾小公爷只思索了一瞬,也许连一瞬也没有,就好像这件事他早就想过。 所以他只问:“公主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小人影似乎怔住了,一动不动。但他藏在阴影里的唇角却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没让任何人发现。 他故作为难地说:“好吧,我可以愿意。不过,父皇可能不会同意的。” 顾小公爷年纪轻轻,就很有魄力:“我会争取让陛下同意,一定。” 小殿下彻底满意了。 他忽然觉得,让这闷葫芦离开一段时间好像也没什么。只是暂时的等待而已,他很快就能等到。 “嗯,那你要快点回来。” 小殿下想了想,将得逞的笑压住,矜持地说:“我会偶尔写信提醒你的,但你要是不回,我就不等了。”】 * 帐外忽然响起串急促的脚步声,被门口的亲卫拦下。似乎是怕惊动里边休息的人,交谈声压得十分低。 亲卫:“信?谁送来的?” 顾从酌眼皮微微一动。 亲卫:“京城来的运粮官?知道了,我先禀报一声,若是少帅未应,劳烦天亮再来。” 第166章 军报军情是从来不可能拖延的,但像这种京城来的信,送信的还是个没听过的粮官,那么亲卫就不可能连夜进去打搅少帅了。 帐内却突地传出一道偏哑的嗓音:“送进来。” “是。”亲卫立即肃容,掀帘而入。 帐内刚点了盏烛火,照着一隅角落。 顾从酌抚着额角从屏风后出来,跳跃的光影更加突显他眉宇间未散的倦意与眼下淡淡的青黑。不知是不是亲卫的错觉,他觉得少帅和平时看起来不太一样,像是在强自镇定。 亲卫双手将装着信的竹筒呈上,封口侧对着顾从酌,完好无损。 顾从酌接过来,问:“此次送粮过来的队伍,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 亲卫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回想片刻,笃定地答:“回少帅,藤黄。与第一次一样。” 朝廷官员的服制里并无此色,要不是有盖了东宫印信的文书和官旗,加上莫霏霏走了第一趟混了脸熟,军中的将士都得怀疑是敌营投毒。 “嗯。”顾从酌应了一声,将信拆开。 烛火在他沉沉的黑眸中跳动,而这亮光在信展开后,倏然一震。 紧接着亲卫就看见顾从酌的手不自觉收紧,定定地盯着信,先是恍惚,后像是读懂了信上的内容和含义,淡漠从容骤然被什么东西撞开了道裂隙,他竟然一下子抿紧了唇。 亲卫当即警觉,低声询问:“少帅,可是信有不妥?属下这就去将送信的粮官押来!” “不必,信无不妥。”顾从酌叫住他。 亲卫转过头,发现少帅的神情又变回了往日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顾从酌说:“你先退下……等会,我问你,以前有没有寄给我的信?不是公文军报。” “寄给少帅的信日日都有。”亲卫一头雾水。 亲卫没说的是,何止日日都有,简直日日都有两箩筐。 顾从酌略一思忖,问:“有没有没署名,来路不明的?都放在哪里?” 亲卫斟酌着答道:“也有,不过这种信可疑,不会送到少帅面前。为了杜绝后患,通常过个三五日就会烧一次。” 顾从酌只觉得方才按过的太阳穴,此时再度突突地跳起来,震得他抽痛不已。他强忍着疼痛,追问:“所有都烧了?” “应该是……”亲卫听出少帅的语调格外冷沉,不禁吓了一跳,“但弘熙十五年前的,兴许能找到些,应当存在宣州的国公府。” 弘熙十五年前,那就是顾从酌还没正式披甲上阵的时候,他还住在宣州。也对,后来顾从酌连年跟鞑靼交战,三不五时就搬营帐,随行的物件只少不多。 峰回路转,顾从酌深吸一口气,走到桌案边铺开纸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等墨迹干透,折拢纸塞进个新的竹筒。 他把这封信递给亲卫,说:“你亲自把这封信送去宣州,交给国公和长公主。另外,再去趟国公府,把所有还在的、没写名的书信全找出来,送到……送到京城。” 幽州太乱,恐失信件。 亲卫忙道:“是!” 正欲退下,刚走到门边,又被顾从酌叫住。 顾从酌道:“让那个粮官过半个时辰,不,现在就过来,让他来取回信。” 亲卫两头雾水,但少帅的吩咐等同军令,遂下去照办了。 等人走远,顾从酌才将粮官送来的那封信铺开,重新看了一遍。 烛光昏黄,映着纸上墨迹。那字迹舒展随性,甚至带着点难得一见的近乎慵懒的笔意。 内容倒不长,只有寥寥几语:“独居京华,孤殿寒窗,夜夜思君不得见。君念我否?”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但就像亲卫送信进来前顾从酌猜的那样,这信很明显就是某个人写的。 倘若放在以前,顾从酌看到这封信,猜出写信的人是谁,大抵会心想他真是胆大,什么缠绵字句都敢毫无保留地写出来。随后顾从酌必定不知如何应对,思量许久,最终兴许只会问问他近况如何。 但是现在,顾从酌只要想到自己可能曾收到过无数封这样的信,而满怀期待将信寄出的人,从来没有等来他的回信。 顾从酌就不需要再思量了。 他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行云流水地写道—— “相思如潮,昼夜难歇。唯盼卿早覆衾枕,可度关山千重,于深梦相逢。” 【作者有话说】 小顾(闷骚变明骚版)上线,版本持续更新中! 以及白话版如下。 小沈:我一个人在京城好孤单,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呢? 小顾:特别特别想,白天想见你,晚上跟白天一样。你可不可以早点睡?我想去梦里见你。 第130章 噩耗 秋风萧瑟,九月末。云州危机已解,乌力吉转道幽州。顾…… 秋风萧瑟, 九月末。 云州危机已解,乌力吉转道幽州。顾从酌闭城固守,坚壁清野。鞑靼于阵前叫骂三日, 吃了三日的闭门羹,日显疲态。 时出军的草原部族, 迟迟无法攻下大昭的城池补给,自身粮草又消耗过半,已渐生疑虑,质问乌力吉曾许诺的金银美酒是否为诓骗。 恰户部右侍郎鱼阳,在沿途辗转逗留数日, 终于在文书期限前抵达幽州。其奉命前往王帐和谈,为盛怒的乌力吉火上浇油, 被当场刺死, 挂在旗头示威。 消息传回幽州城中,远远望见遗骸高挂, 百姓更添愤恨, 士兵们一扫疲乏, 士气前所未有。 次日,幽州城门大开, 顾从酌趁敌动摇之际突击,无名援军在左, 辽东军在右,云州兵马断后, 大破敌军。 军心涣散, 各部心怀鬼胎。乌力吉连连败退, 东窜西逃, 阵脚大乱。待乌力吉回过神时, 全军已被逼入豁洛温乌大山谷,退路尽绝。 * 另一边,东宫。 这是望舟第二十三次疑心自家殿下被偷了魂。 偷魂的罪魁祸首是半月前下的手,非常堂而皇之。具体表现为去往幽州的送粮官回京,说顾从酌写了回信要交给殿下,于是望舟恪尽职守地转交了信。 然后殿下就成了这样。 沈临桉颔首送退前来议事的官员,先是耐心地等人走远,再是弯腰从桌案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约莫尺长、六寸厚的紫檀莲纹木盒。 望舟想:“噢,要开始了。” 只见沈临桉打开锁扣,从尺长的木盒里,取出了一个略小一圈的紫檀木盒。他将大木盒放到旁边,不紧不慢从略小一圈的紫檀木盒里,取出了一个再小一圈的盒子…… 望舟数过二十二次,很快就到第二十三次。所以他很清楚,沈临桉足足要重复这套动作八次。 毕竟这木盒是陛下某次岁宴的赏赐,好像是叫什么“八笼八转八宝盒”。礼部送来单子时望舟还好奇过一阵,后来发现不过就是八个套在一起的盒子。 望舟还曾想:“这么多层,用着不嫌麻烦吗?” 嗯,现在看来,他家殿下就很不嫌麻烦。 沈临桉似乎并不觉得这过程繁琐,相反,他还相当慢条斯理,就好像光是想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就已经非常期待。 直到他的指尖终于碰到那封薄薄的信笺,他的眸底更是漾开毫不遮掩的笑意。沈临桉拆出信纸,展开来看了两遍,嘴唇微动,好像要问什么。 望舟严阵以待,暗忖:“要来了!” 果不其然,沈临桉紧接着就问:“望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望舟很熟练:“是顾将军写来的信?顾将军笔力遒劲,铁钩银划,独树一帜,一定是他没错了!” 沈临桉又问:“是吗?不过字迹可以仿冒,也不算难。” 望舟:“当然是,上面还盖了顾将军的印,谁敢仿造镇北军的信?” “那兄长为什么给我写?” “飞书传情,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顾将军必定无比倾慕殿下,真情流露,情不自禁!” 沈临桉满意了。 望舟松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沈临桉的脸色,发现与听闻顾从酌要离京时的惨白相比,现在沈临桉看起来简直春风拂面。 连带的,这十日初初体会到了新太子不好惹、惴惴不安前来的六部官员,也稍稍沾上了光,没太遭沈临桉绵里藏针的词句戳心。 沈临桉仔细地将信重新收好放回去,桌案上八个盒子重新变回一个,登时宽阔了不少。 他指尖在八笼八转八宝盒的盒盖上轻轻点了点,问:“下一封信怎么还没来?” 近日连连捷报,乌力吉溃败撤退,镇北军便向前压进。原本幽州到京城,若派半月舫的人快马来回,十日便能等来第二封信,现在却说不准了。 望舟安慰道:“殿下别急,兴许今日就到了。” 恰在此时,殿外甬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书房而来。 望舟蹙起眉,想着这属下是怎么学的规矩,进了东宫居然还敢飞奔疾行。他刚快步走出两步,就有个浑身尘土的藤黄短衫男子到了门口,满头大汗,手中空无一物。 第167章 即便匆忙,他仍不忘恭恭敬敬地行礼:“舫主。” 沈临桉就是鬼市半月舫之主的消息,虽不便明目张胆地摆在台面上,但半月舫几个高层的属下,还是知道沈临桉的身份的。 “免礼。”沈临桉抬眸打量了他一眼,原本含笑的眼在触及那空空双手的瞬间就沉了下去。 被他派去送粮送信的,也是沈临桉的心腹,向来行事有度。这回心腹如此狼狈地回来,要说没有横生变故,沈临桉决计不信。 他心头突地猛跳了两下,道:“出什么事了?” 一瞬间,沈临桉已将诸多可能在心底过了遍。或是属下沿途被人拦截,将信抢走,预备在朝堂上攻讦顾从酌;或是粮草被鞑靼人截断,这一趟粮队没走到朔北;或是属下说了谎,其实上封信就不是顾从酌回的,所以这次当然也没有回信。 沈临桉没意识到,其实他潜意识里还回避了一种可能。 那半月舫心腹拱手,直截了当地说道:“舫主,顾将军恐遇险难!” 望舟心里一咯噔,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沈临桉的神色。旋即他毫不犹豫对着门外另一个候着的侍从,急道:“快去请裴公子来!” 裴不裴公子的,沈临桉根本无心在意。 “讲。” 他的声音已然冷了下来,方才的那点浅笑荡然无存,如同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暗流狂涌。 心腹便道:“回舫主,属下依令于半月前抵达镇北军大营。当日,顾将军已率队前往豁洛温乌围剿草原王乌力吉,属下不得追去,便在营中等候。” “岂料天色骤变,毫无征兆。瓢泼大雨顷刻而下,从山谷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属下冲出营帐,远远看见豁洛温乌最高的山岭坍塌下来……” 沈临桉的脸庞一点点失去血色,呼吸急促起来。他似乎眼前有些发晕,身形肉眼可见地晃了晃,全靠本能撑住桌案的手臂才站稳。 “殿下!”望舟一下子冲过来,大惊失色,转头想让人退下去。 “无妨!”沈临桉挥开望舟,低声喝道。 望舟忧心极了:“殿下……” “说下去!” 沈临桉置若罔闻地抬起头,定定盯着那心腹,一字一句,好像费尽力气,才能说出这句话:“顾、从、酌、呢?” 心腹被那目光钉在地上,只觉冷汗涔涔而下,难以动弹:“营地匆匆后撤,属下瞧见有一批黑甲卫策马奔回大营,浑身泥泞,然后又带着更多扛了铁锹铁铲的黑甲卫,朝山谷塌陷的地方冲去。” “属下赶去伤兵营,有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在对军医说、说……” 黑甲卫属顾从酌亲兵,这么大动干戈地调动,却不见顾从酌人影。 沈临桉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额角突突直跳,头痛欲裂:“说什么?” 心腹嗓音沉重:“说亲眼看见,乌力吉被顾将军一剑刺中后,对狼神起誓,要顾将军不得往生。山崩的时候,顾将军就在最前面……” 最后几个字,就像崩塌的豁洛温乌,隔着千山万水,直接砸在了沈临桉的心口。他眼前彻底一黑,剧痛吞噬了所有感官,支撑着桌面的手臂一软,整个人踉跄往前栽去。 “殿下!”望舟魂飞魄散地扑上去。 但沈临桉没栽倒,一只及时赶到的手将他拉起来,向后扶倒在椅子上。还快如闪电捏出四五枚细长的银针,稳准狠地刺进他周身几处大穴。 “沈临桉!”裴江照沉声喝道,“凝神,静心!” * 沈临桉毫无反应。 他只看见无数光怪陆离、飞速旋转的影子翻腾不休,人影幢幢。传来的话音或冷淡,或急切,或愠怒,或不容置疑,同时又模糊朦胧,好像隔的距离太过遥远,所以没办法听清。 太阳穴抽痛不停,刺骨寒意突破药力的压制,迅速从骨血深处攀附至全身,流经血脉与经络,似乎马上就要抵达心脏。 就在这极致的痛楚与恍惚的边界,刹那之间,沈临桉仿佛跌入了一个极长又极短的梦境: 【没有颜色,只有铅灰且压抑的混沌。 一条路在脚下延伸,崎岖漫长,看不见来处,望不到尽头。 沈临桉站在路中央,发觉有两个身影突地出现在他一左一右。一个面黑如炭,头戴黑帽,穿着官差衣拿着铁锁;另一个面白似纸,头戴白帽,踩着白靴持哭丧棒。 黑的说:“怎么多了一个?” 白的说:“你的命数还没到。” 一黑一白眨眼间消失无踪。 沈临桉神色木然地站在原地,好像没被两官差带走出乎了他的意料,所以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轰隆——!” 雷声忽然在沈临桉的头顶轰鸣炸裂,惨白的闪电一次次撕裂天幕,将路照亮一瞬,旋即又堕入更深的黑暗。 凭空生雷,暴雨如天河倒泻,砸在身上生疼。 道路两侧的空空荡荡,摇身一变,如幼草顶开重石,生长出错落亭台楼阁。挨着沈临桉的脚边就有一溜儿光洁如镜的墙面,墙根有个小洞,蚂蚁正乱成团地往窝里躲。 沈临桉的心脏咚咚地跳起来,像要撞破胸膛。他抬头望去,借着电闪雷鸣,看到了连绵的山脉树木。 这里是……恒寿山行宫? 沈临桉骤然回过神,由心底生出一股莫大的气力,推着自己麻木的双腿往前走去。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灌进他的口鼻。漫漫的长路似乎永无止境,沈临桉咬着牙,固执又踉跄地朝着某座宫殿挪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前方的黑暗稀薄了些。 从漫无边际的暴雨里,沈临桉看到道路尽头,有个熟悉的、朝思暮想的人影,左手扶着高耸的殿门,右手捂着侧腰渗血不止的伤口,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身着玄甲,甲胄上沾满泥泞与雨水,血污黏附难以洗净。他的头盔破损开裂,盔檐下的面容模糊在雨幕之后,却仍有一双漆黑眼眸望来,幽沉深邃。 他看见沈临桉,似是清醒,又似是本能地唤了声:“临桉?”】 * 惊悸一瞥,刺穿混沌。 冰凉的针尖扎进穴位,沈临桉猛地一颤,喉间腥甜上涌,生生咳出了口暗红的血。 “咳咳!” 望舟心惊肉跳。但沈临桉吐出血后,反倒从濒临晕厥的边缘爬了回来,视野里的通红赤色缓缓褪去,露出裴江照紧绷严肃的侧脸。 沈临桉钝钝地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仍坐在书房的座椅上,光两条手臂就扎了密密麻麻数十枚银针,弄得他连动动手指都难。 两个人背对过他站着,嘀嘀咕咕地咬耳朵。 裴江照正在低声询问望舟:“不是说要安宁养神,这是怎么了?” 甫一进门,他就看到沈临桉浑身发抖,摇摇欲坠。裴江照当时便心下一震去看他的眼瞳,果然见那焦褐完全被浓稠的暗红淹没,加上苍白如雪的面色一衬,近乎妖异。 望舟怕刺激到沈临桉,不敢再重复心腹的话,只隐晦地用口型,无声回答:“顾将军那边出事了。” 裴江照眉心重重一跳,很想脱口而出地骂句姓顾的跟他八字犯冲。毕竟天底下,没哪个大夫受得了自己费尽心血救的病患,因为一个人再三离死不远。 但看看刺猬似的沈临桉,再想想顾从酌也不可能故意自找麻烦,他有气也成了无可奈何。 现在,裴江照最担心的是沈临桉能不能熬过去:“我给临桉施了针,勉强保住他的心脉,但真气还是乱成一团。要是他不肯说自己到底中的什么毒,我真的无可奈何。” 裴江照没说下去。 望舟顺着他的话,在心里把裴公子的意思补全:“毒解不了,那么要是最后顾将军真出事,殿下受了刺激,就只能……” 无力回天。 望舟一下子难以接受,眼眶通红,忙问:“裴公子能不能……能不能劝劝殿下?” 可是话问出口,望舟就知道希望渺茫。毕竟沈临桉的性子就是那么执拗,倘若他自己不肯,谁也没法逼他说。 裴江照嘴唇动了动,叹道:“我看,你还是祈祷顾将军能平安归来吧。” 书房内一时死寂无言,倒是背后倏地响起道低低的声线。 “他没事。” 两人回过头。 沈临桉闭着眼,嗓音嘶哑地说:“他答应要来梦里见我,我见到他了。” 适才为了施针,望舟点起烛火举在手中。此时便有火光跳动在沈临桉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那暗红的瞳色还未消散,沈临桉顶着这样的眼眸,还有混乱中散开的发丝,病态的白与血色墨色交织,成了一种令人心惊的、如玉将碎的凄艳。 裴江照与望舟面面相觑。即便他们是沈临桉身边最熟悉亲近的友人和侍从,这会儿也不受控地冒出了个念头—— 他好像是有些走火入魔。 第168章 第131章 威胁 殿外风卷叶片,簌簌作响。裴江照不自觉低头…… 殿外风卷叶片, 簌簌作响。 裴江照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扎的穴位分毫不错。 沈临桉恍若未觉,淡淡地说:“江照, 把针卸了。” 裴江照一激灵,想也不想就道:“不可能!” “你心神激荡, 真气与那古怪的毒混杂暴走,全仗着这些银针勉强压住。现在拔了,你能稳住心绪吗?” 沈临桉平静地答:“我能。” 裴江照瞪圆了眼盯着他,居然没从这病患的脸上看出半点说谎的痕迹。 他皱着眉想了想,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 脱口而出地反问:“你不会是要跑到朔北,去找顾从酌吧?” 还有什么比亲眼确认, 更能让沈临桉自己安心?先前顾从酌要下江南查案, 危险重重,沈临桉就冒着风险非与他同行;后来顾从酌要离京, 不告而别, 沈临桉得知消息, 不顾一切都要追去。 非是裴江照信不过沈临桉,实在是他这位发小被情爱荼毒太深, 先科累累。导致裴江照现在觉得只要与顾从酌有关,那沈临桉做出什么来都不足为怪。 裴江照越想越笃定, 越想越火冒三丈,强忍着不发作:“你现在赶去, 到朔北起码要七八日, 没等见着人, 你自己就先归西了!你倒不如安心等着, 姓顾的吉人自有天相……你刚不是也说他没事吗?” 其实裴江照根本不觉得沈临桉那句“他没事”站得住脚, 但他总不能看着发小走进死胡同。于是这荒谬的梦中相见的理由,竟还成了他劝说的依据。 “沈临桉,你的毒绝不能再拖,至多五日,你经脉逆行,会疯会傻我都说不准!届时药石无医,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所以,除非你现在立刻,告诉我你中了什么毒,”裴江照板着脸,宣告道,“否则,你连这间房都别想踏出去一步!” 到底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专治蛮不讲理。 望舟惊诧地偷瞟了他一眼,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鲜少见裴公子如此硬气,都敢和殿下呛声,还真是可靠!” 沈临桉掀起眼皮,答:“我不知道。” 两人呼吸一滞,怔愣地盯着沈临桉,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给了个回答。 是非真假不论,难道沈临桉听不惯好言相劝,专吃胁迫这套? 裴江照遂乘胜追击,恶声恶气地问:“……你说什么?” 或许是他的猜测正中偏门,沈临桉心平气和地说了下去:“我不知道是什么毒,但我应该知道是谁下的。你把针拿下来,我们现在去找她,干脆问个清楚。” 现在? 裴江照看着他的满身银针,迟疑地想:“现在去,究竟是诘问算账,还是去同归于尽?” 沈临桉总能看穿裴江照在想什么。他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却又实实在在地出现过。 “放心,死不了。”沈临桉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好似自言自语,“我夙愿将偿,若不能与兄长白头偕老,我死不瞑目。” 裴江照盯着他的眼瞳,只觉得那好像是两簇幽幽的鬼火,从荒坟里浮起来,绝不似活人该有。 他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行,我给你拆了。”裴江照怕沈临桉反悔,咬牙道,“你千万平心静气,要是再昏过去,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你!” 沈临桉点不了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裴江照下针稳,起针同样果断迅速,手指翻飞间一枚枚银针就捻了出来。每拔出一根,沈临桉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脸色更白。 但他始终抿着唇,一声未吭,并且神智十分清醒。 等所有的针全拔出,裴江照额角也累出了密密的汗。 “行了。”他伸手想把人扶起来,却被沈临桉微微抬手止住。 “我可以。”沈临桉说。 他尝试着,先动了动手腕适应,接着极慢地站起身。 裴江照免不了疑神疑鬼:“走?” “等会儿,还有两件事。”沈临桉不疾不徐,先转向望舟,“望舟,你去把我的药水拿来。” 望舟一愣,随即恍然,转身去取沈临桉用来做伪装的匣子。 裴江照看了看沈临桉犹带暗红的眼瞳,心想确实得用点药水。接着他又问:“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沈临桉看着他,似在思忖。旋即他用手,点了点自己面前四五步的位置,说:“你站到那儿去。” 裴江照满头雾水,一步三回头地过去,在沈临桉指的地方站好了。 “然后呢?”他问。 沈临桉答:“这样就行,你先别动。” 搞不清他在整什么幺蛾子,但沈临桉是他们几人中最聪明的,裴江照早就习惯了听他的吩咐。 裴江照稀里糊涂:“哦。” 紧接着,他就看见对面的人抬起手臂,右手腕轻微旋了一下,空气里骤然多出声机括拉动的锐响—— 裴江照脸色突变,惊而慌之往外连跳三步。随即一枚精悍袖箭从沈临桉腕间破空而至,掠过裴江照的耳边,“铮”地钉在了书房门上! 箭尾仍嗡鸣颤动。 “沈临桉!”裴江照难以置信,心有余悸地大喊,“光天化日,你居然要对我下毒手!枉我绞尽脑汁替你治病,真是人心薄凉,难以揣测!” 好吧,即便他没躲那三步,其实袖箭也伤不着他。不过裴江照素来爱夸大其词,免不了控诉一番。 沈临桉慢条斯理地把手放下,语调平和地回道:“不是你叫我务必平心静气的吗?” 这是刚才裴江照拿针扎得他不能动,还冷声威胁他后说的话。 沈临桉觉得相当有道理。 所以他看着裴江照,理直气壮道:“现在,我气顺多了。” 裴江照:“……” * 宫苑深深,树染焦黄。 叶片从枝头飘飘荡荡,落在宫道,点出零星秋意。又被垂手立着的宫女片刻不停地扫去,好不减半点威仪体面。 问好齐声:“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裴公子。” 除此之外,便无多余声响。 沈临桉若无所闻,径直往前。一直到迈进正殿的门前,他才略略一顿,抬头看了眼殿前的匾额。 裴江照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眉头不自觉微蹙。自打沈临桉立皇子府,他就鲜少进宫,更不用说后宫。 沿途走来,裴江照起先还陌生,不知道沈临桉要去哪儿。越走,裴江照眉头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死结。 他抬起头,盯着匾额上的金漆三字,确认道:“是钟粹宫,没错。” 但这里,不是仪妃的住处吗? 裴江照想到什么,脸色倏地沉了下去,一语不发,追着沈临桉进殿。 仪妃并不在前殿,沈临桉见怪不怪,绕去了佛堂。 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压不住的佛香,悠悠荡荡,飘入鼻端。 光线越来越暗,裴江照进了佛堂,下意识地环顾周遭,瞥见佛堂的窗都紧闭,只有高处的菱花格透入几缕稀薄的光柱。 佛堂内洁净,门扉开时,倒有风与尘埃卷进来,在光柱间飞舞。 佛像金身,低垂的眼眸自成慈悲。佛香更重,密不透风,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蒲团上,有个着素色宫装的女子端坐着,背对着他们。 低低的诵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在裴江照听来,简直唤起了他被摁头打坐的难捱记忆;在沈临桉耳中,则是他听过千百遍倒背如流的经文。 裴江照心想:“听说信佛的讲究虔诚,念经不可中断,是不是还得等她将经诵完?” 不想身前的沈临桉,直截了当出声道:“仪妃。”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捻动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诵经声戛然而止,蒲团上的人影缓缓地转过身来。那是张保养得宜的脸,眼角略生细纹,不损端庄轮廓,神情尤其沉静。 许是长久深居简出,又吃斋茹素,她的气度便偏向淡然出尘。 仪妃的目光落向不请自来的两人,脸上却没什么震惊或意外。她的视线在沈临桉脸上停留一瞬,不知是不是裴江照的错觉,那目光似乎还向下扫了一眼沈临桉的双腿,一触即分。 “太子来了。”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往常的千百次,吩咐似的道:“桌上有新备的笔墨,今日,便抄十卷《金刚经》供在佛前罢。” 裴江照眉心重重一跳,正准备出言质问。 然而这一次,沈临桉却不像以前那般,默默地推着轮椅到书案前。 他一动不动站着,迎着仪妃毫无温度的目光,说:“仪妃,陛下离宫前,曾留口谕,恩准宫中妃嫔自行归家荣养。” 说是恩准,实则圣旨。毕竟皇帝离京,太子已立,后宫妃嫔都出身各地世家,若还留在皇宫,难免不生波澜,平白麻烦。 第169章 仪妃,名义上是沈临桉的母妃,的确可以留在皇宫。偏偏沈临桉这么说,似乎将她亦归在需离京的行列,就显得意味不明了。 仪妃抬起眼:“太子何意?” 沈临桉定定地看着她。 霎时间,他的心底涌现了十数个法子,每一个都能不动声色,引出仪妃的诡谲奸计。可沈临桉想到梦境里见过的人,想到假如是顾从酌,会如何应对? 大抵是快刀斩乱麻吧。 无端的,沈临桉突然不愿在无干的人身上多耗心神了。 “仪妃没听懂吗?”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孤批阅奏章,眼花心烦,想起仪妃的佛堂,觉得不失为清心养神的好去处。” “不过频频入后宫,实在耽搁朝事,孤想了想,索性把佛堂搬去东宫。” 沈临桉一字一顿道:“劳仪妃,割爱。” 仪妃脸色微变。 “来人。” 然而沈临桉已然一挥手,登时堂外响彻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墙边以及屋顶跃下。覆面玄甲,如同黑压压的潮水,围拢这间不大的佛堂,便连蝇虫都难飞出半只。 沈临桉轻描淡写道:“给孤把这佛堂,完完整整,不缺一梁一柱地带回去!” “是!” 刀剑齐出,寒光凛冽,声声金鸣轰然逼近。最近的几名黑甲卫如入无人之境,直冲佛前金莲宝座。 四梁八柱惨遭剑砍刀劈,案台上香烛倒倾,供品瓜果滚落满地。 仪妃终于按捺不住,高声斥道:“沈临桉!你罪孽未赎,不思祈求宽恕,竟还敢扰佛门清净,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裴江照心下一凛。 沈临桉却施施然道:“孤无罪要赎,倒是仪妃日日吃斋礼佛,若无天大的罪行,想来实在难保此等诚心。” 仪妃冷眼看着他。 在袅袅的香雾里,她这张无有表情的脸,忽然显出前所未有的阴郁。 “无罪?” 仪妃说道:“难道,本宫的妹妹、你的生母云嫔,不是因你而死?” 沈临桉缄默不语。 于是仪妃便像是拿住了他的错处,字字清晰地说道:“子杀母,属恶逆,重罪不赦。若不是你身为皇室血脉,此时早就身首异处,你居然还敢堂而皇之,说自己无罪?” “本宫礼佛,自然是因为你罪孽深重。本宫在玉牒上记为你的母亲,总不可辜负先祖,不想你往日思过勤勤恳恳,册封东宫后却不曾回来过半步。” “如此违心,还强言无罪?” 佛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临桉久久地注视着她,仪妃还以为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正要唇角微勾,故作宽宏地让沈临桉认错。 然而沈临桉却忽地嗤笑一声,冷嘲道:“违心?” “整个京城,乃至大昭,无人能比胆怯懦弱、背信负约的仪妃你更违心了。” 仪妃蹙起眉,纤长的手指不自觉捻动念珠,转过半圈。 沈临桉却话音突转,说:“孤听闻仪妃进宫前,是在武威一座贞尼庵中长大。盖因仪妃先天体弱,需得静养。” 这在武威不是秘密,在皇宫虽知道的人不多,但真费心去查,也不算什么隐秘。 仪妃淡淡道:“是又如何?” 这跟胆怯懦弱、背信负约有什么关系? 沈临桉道:“你在庵里结识了一位尼师,法号莲慧。” 仪妃脸色骤变,喝道:“住口!你也配提她的名字?” 第132章 旧恨 她从方才到现在,虽言辞犀利,但都神色淡淡。这么如临大敌地低吼出…… 她从方才到现在, 虽言辞犀利,但都神色淡淡。这么如临大敌地低吼出声,可谓完全撕裂了面上的从容镇定, 把裴江照都吓了一跳。 沈临桉置若罔闻:“你与莲慧相知相熟,陪伴数年。一次偶然, 我母亲前往贞尼庵供奉香火,撞见莲慧正为香客讲经。后来,她也常常去贞尼庵寻莲慧问道。” 沈临桉的母亲云嫔,名为钟云芝,是武威钟氏嫡系那代唯一的小姐。 “我母亲与莲慧日渐亲近, 往来密切,钟家得知消息, 只当是小姐一时兴起, 寻个方外之人谈玄论道,并未在意。” 沈临桉的目光掠过仪妃攥得发白的指节, 那串浑圆的念珠几乎要被她捏碎。 “直到那一年, 父皇同意礼部选秀, 各地凡排上号的世家闻风而动,皆欲送女入京, 钟氏亦在此列。当夜,我母亲越墙而出, 奔往贞尼庵找莲慧,欲与她离开武威。” 裴江照听得一愣一愣, 后知后觉从沈临桉的三言两语中品味出什么, 心头大为震动。 沈临桉神色平静, 好像说的不是自己亲生母亲的旧事:“三日后, 她们按照计划背上行囊, 但未出城门,就被钟家追来的下人截住,送至钟家主面前。钟家主震怒,欲当场处决莲慧,被我母亲拼死阻拦。两人旋即入屋密谈,不过半柱香,莲慧被放,安然离去。” 裴江照一时没转过弯,想不明白钟家主怎么忽然改了主意。但他突然想到,最后钟云芝是入了宫,成了云嫔的。 仪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又重现了那晚的情形,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看见莲慧失魂落魄回到庵堂的模样。 “钟家主为绝后患,着下人耸动流言。莲慧本就郁郁不欢,又遭千人所指,被迫黯然离去。” 沈临桉垂眼看着仪妃,问:“仪妃,你有试过去找她吗?” 仪妃猛地抬眸,嘴唇颤抖着,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你试了。”沈临桉替她回答,“你费尽心思找到了她,然后你发现,她身边收养了一个孤女,视若己出。” 裴江照皱起眉,盯着仪妃如遭雷击般的神情,看出她眼底深处的痛楚,略生疑虑。 沈临桉冷冷地盯着她,说:“你知道,莲慧是将悲痛藏了起来,将心思悉数转移到了孤女身上。你很高兴,以为假以时日,就能等来她重获新生。” 仪妃重重地闭了闭眼,强撑着说道:“钟云芝辜负了她,不配得到她的钟意!如果没有我隔三差五去探望,谁知道她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那时的莲慧痛彻心扉,近乎茶饭不思,如同失去水流的莲花,迅速枯败。仪妃心甘情愿,愿意成为她的一湾清泓,伴她到永久。 沈临桉却道:“难道你没有庆幸?难道你没有得意?你庆幸我母亲入宫,庆幸她们不得善终,你洋洋得意,感慨诸多波折过后,唯有你始终能站在她身边!” “当然只有我能在她身边!” 仪妃想也不想,理所当然道:“假如不是钟云芝死了,钟家想起我,我们早就双宿双飞了!钟云芝当初对她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生了你?只有我!只有我永远对她忠心不二!” “我认识她比钟云芝早,我陪伴她比钟云芝久,我钟情她到愿意付出我所有的一切!可是她为什么……” 裴江照以为她会说莲慧为什么偏偏选了钟云芝。 但沈临桉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她为什么会死?” 佛堂内骤然一静。 黑甲卫默然垂首,倾倒的案台香烛狼藉不堪。昏黄的光线从高窗滤下,将仪妃僵立的身影拉得斜长,投射在满是香灰的地板上,形单影只,如同被忘却的鬼魅。 沈临桉的声音,就在这片令她窒息的寂静里,继续传出:“我母亲逝世的消息,是你亲自告诉莲慧的,对吗?” 仪妃瞳孔骤缩。 “你特意跑去告诉她,告诉她钟云芝死了,而且还有个亲生的孩子。” 沈临桉语气平淡无波,好似话中的孩子不是他:“你想让莲慧彻底死心,断了念想;你想让她认清现实,钟云芝背叛了她选择了皇帝,甚至有了子嗣;你想让她不得不放弃,不得不看向你。” 可是仪妃失败了。 这句话,沈临桉没有说出口,却重重敲在仪妃的心上,并且在场众人无一不心知肚明。 仪妃的眼神恍惚了刹那,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的情形。当她装作不经意地带着某种隐秘的残忍与期盼,说出钟云芝的死讯和沈临桉的存在时,莲慧脸上的神情—— 不是她害怕的痛哭和愤慨,不是她等待的漠然与镇定,只是纯粹的茫然空白。 就好像她说的不是一个人的死讯,莲慧看着她,眼神却无比涣散,好像魂魄在那一瞬间随着亡人抽离而去,只留下徒具形貌的躯壳。 她的心沉下去,莫名有了不详的预感。可是第二天,莲慧主动找到她,甚至还与她喝了一盏茶,神色认真地询问她愿不愿意养她的女儿。 当时仪妃大喜过望,以为这是莲慧接纳她的开始。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心中柔情无限。 至于钟家要送她入宫替换钟云芝的安排,仪妃完全抛在了脑后。她自觉不是钟云芝那等蠢货,她会默不作声地离开武威,从此与莲慧和她们的女儿远走高飞。 第170章 然而,不详的预感应验。 莲慧悬梁自尽了。 仪妃亲眼所见。 她自己如何恍恍惚惚地收敛了尸首,如今全不记得。她只记得当时天旋地转,眼前一会儿是莲慧空茫的眼神,一会儿是那盏发苦的清茶,一会儿又是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下一条冰凉衣带在晃荡…… 她开始恨。 恨意如同疯长的荆棘,刺穿五脏六腑,将她千疮百孔的心绞得血肉模糊。 她恨钟家,恨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钟家主!她恨贞尼庵,恨假慈悲的尼师还有对莲慧指指点点的所有人!当然,她最恨的还是钟云芝,恨她死了还不安宁,还要留下个她背叛莲慧的证据,软弱无能至此,却将她的莲慧推向了绝路! 无数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动,无数的名字在她齿间碾磨,恨意滔天,却无处倾泻,只能在她体内疯狂冲撞燃烧,灼得她日夜难安,形销骨立。 恨意如浪,将她推向遥远的皇宫,又挪移退去,留下狼藉与剧痛。最终在那些辗转反侧到几乎将她逼疯的夜晚尽头,全都压抑转移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说:“仪妃,你杀了她。” “我没有!不是我杀的!” 仪妃直起上半身,声嘶力竭地吼道:“是钟云芝杀了她,是你杀了她!你不该出现在这世上,你是罪孽,是祸害,是杀人元凶!” 裴江照连忙转头,仔细地观察着沈临桉的神情。但除了一如来时苍白的脸色,裴江照没瞧出他有什么不对劲,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日夜诵经?” 沈临桉盯住她,一针见血道:“仪妃,你背叛过她几次?向钟家主告密她们要逃一次,故意告诉她我母亲的死讯一次,答应她照顾女儿却不履行一次。” 仪妃没想到沈临桉居然查出了这么多,对她们的往事知晓得如同亲历过:“我那时太过悲痛,才忘记了照顾那个孤女,等我再去找,她已经不见了!” 并未否认,就是承认。 沈临桉道:“你背信弃约,迫使她走投无路,你没想到她选择死也不选你。事到如今,只能依靠给我下毒来获取微不足道的宽慰,安慰自己在替莲慧报仇,还真是可怜可悲。” “你怎么知道是我下毒?”她冲口而出。 不堪一击的自我欺骗被拆穿,露出底下沟壑纵横的裂痕。话音落下,她自己就先意识到了露馅,脸上的怒火陡然一滞。 裴江照眸色极冷,腾地上前两步,喝道:“你下了什么毒?!” 仪妃选择性地回避了他的问话。 她脸色极其难看,近乎狠辣地瞪了沈临桉一会儿,忽而安然地重新坐回蒲团,姿态高高在上地说:“原来,你是来找活路的。” 仪妃眯起眼,打量着沈临桉,嗤道:“你毒发了?真是可惜,原本我还打算让你再抄几次佛经,现在倒是省事了。” 裴江照见她不理,怒从中来:“仪妃,你竟敢对皇储下毒手!快说你把毒下在哪儿了!要是不如数交代,信不信我们把你拖下去,严刑拷打!” “哈哈哈!你尽可把我拖下去!” 仪妃大笑三声,似是过于快活,以至于眼角甚至渗出了泪:“爱严刑拷打、五马分尸都随你的便!我不怕死!” 裴江照气结。 而她不管不顾,转过脸恶狠狠地紧盯沈临桉,畅快无比:“我大可告诉你们,此毒无解无休,凡中者无有逃脱,必定日夜遭受折磨,最终都落个疯癫痴狂的下场!” 佛前烛火在她扭曲的面容上跳跃,将那份恨意映照得如同撕开人皮的恶鬼。但面对恶毒至极的诅咒,沈临桉却突兀地勾起了唇角。 他轻飘飘地说道:“你要失望了,我疯不了。” “疯不了?”仪妃像是听了个笑话,讥诮道,“你不会以为,我给你下的毒还是沈祁那种货色吧?我知道你边上这个裴家人医术不错,但你不用指望他。” 沈临桉面色不动。 仪妃转向裴江照,似在考校,实则恶意不掩:“裴公子,你应该摸过他的脉,那你肯定摸得出他还有四五日,就要疯癫而死了吧?” 裴江照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还真让仪妃说对了,在裴江照看来,沈临桉脉象凶险,已经有逆行暴冲之兆。若是常人熬不了几日就会暴毙,只是沈临桉意志力惊人,再兼他针术独步,还能勉强撑住。 这也是他如此急不可待,甚至不惜逼迫沈临桉说出一切的原因。 仪妃从他变化的神色里轻易读出答案,满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诡谲。 “以你的医术,也就只能诊出这么多了。”她慢悠悠地说,“不过你诊得还不够准,要是就这么让他轻松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 仪妃重新将目光钉回沈临桉的脸上,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快意:“他会疯,但不是立刻,不是四五日!” “他会连续九十九个日夜遭此毒煎熬,神智渐失,记忆错乱,喜怒无常!他会一点点变成疯子、傻子,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堂堂太子成了个只会傻笑的失心疯!直到他浑身经脉寸断,连爬都爬不起来,流干血液而死!” 裴江照轰地一声大脑空白,捏着针就要向前冲:“疯子!我弄死你!!!” 沈临桉伸手拦住他。 “你别拦我!”裴江照从未如此恼怒,“我杀了她!临桉你放心,我一定能治好你,别听她胡说……” 沈临桉没松手,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疯不了。” 他垂眸,又对仪妃说:“你会比我先死。” 仪妃正要张口反驳,心想沈临桉连她把毒下在哪儿都未必知道,居然还敢妄言自己平安无事。 沈临桉道:“你把毒下在佛香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仪妃,中毒的不止我,还有你。” 仪妃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裴江照仓皇地环顾周遭,香炉倾倒,气息无孔不入。在进门前闻到的沉郁香气,此刻却好像混杂了近乎腐朽的血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如同扼向人的咽喉。 莲座上金身佛陀依旧低眉垂目,嘴角噙着万年不变的慈悲笑意,此时却无端多出漠然,冷眼旁观这场香火之下的闹剧。 仪妃定定地看着沈临桉,看了许久许久。一瞬间,她觉得沈临桉好似能读人心的妖鬼,即便无知无闻,都能穿透她的面皮,读出她心底想的是什么。 她私心里不肯相信,实际上,眼神从最初的震骇,成了逐渐浮现的惊疑,最后虚张声势:“我可不是你。” “是吗?”沈临桉只是反问,像用一把钝刀子,慢慢研磨开仪妃强撑的镇定。 仪妃不再说话,袖中的手指却蜷缩起来,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有一件事,仪妃还不知道,”沈临桉道,“五日后,裴公子就要成婚了。” “?”裴江照心下纳闷,想着裴公子是谁,突地反应过来在场只有他一个姓裴。 谁要成婚?他要成婚? 有人通知过他吗?! 裴江照暗地里咆哮不已,但或许是从小到大被坑的次数太多,早习惯了替沈临桉背锅。裴江照居然神情不露破绽,直接应道:“是啊,我要成婚了。” 仪妃不感兴趣,随口道:“恭喜。” “别急着恭喜,仪妃,”沈临桉目光幽深地道,“这位女子你认识的,与你很有渊源。” 仪妃蹙起眉,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寻。奈何她入宫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着实不认识什么能嫁给门东裴氏的贵女。 沈临桉没有让她想太久。 他向前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的音量,吐出了那句让仪妃瞬间呼吸急促的话:“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吗?” 裴江照起先不明白,稍忖了忖便想起了个人,那个孤女。 沈临桉尾音略沉:“她被你抛弃,落进了一个赌鬼手里,赌鬼把她卖了换钱,她于是进了花楼。” “不、不……”仪妃死死看着沈临桉,嘴唇哆嗦。 沈临桉道:“我的人找到了她,把她带回来,在身边养大。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现在有了中意的人,但还不知道自己要成婚。” 裴江照起先还不知道自己的“新婚妻子”是谁,越听心中越怔愣。然而他不知道,他现在自以为毫无波澜的脸庞,实际上压着眉峰,眼神沉晦。 电光火石之间,裴江照从未如此飞快地领会沈临桉的用意。 他轻轻地“呵”了一声,那呵声短促,带着说不上来的独属于纨绔子弟的轻浮与矜贵。 裴江照下颌微抬,语调慢悠悠地说道:“不然,你以为我门东裴氏,怎么会娶一个如此身份低微的女子为妻?” “我当然是故意的,我就是要拿她给太子殿下出气。她不是莲慧最后托付给你的人吗?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吗?我偏要拆散她和她中意的人,把她强抬进门——不是当宝贝供着,只当多个玩意逗趣。” 第171章 他顿了顿,脸上甚至多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我爱钻研医术,总有些古方秘药,需要人来试。你给太子下的毒,我现在是解不了……不过,把她关在后院,把佛香点在她住的屋子里,让她跟太子一样,跟你一样。” “不,比你更惨。要折磨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太简单了,有多少种法子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数都数不过来。等太子消了气,或是我没了兴致,就把她扔在院子里慢慢疯,慢慢傻,慢慢烂掉……或者扔回花楼去?” 仪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咬着下唇试图维持冷静,但裴江照的语气太过随意漠然,相较武威钟氏的家主犹甚几分。 她语调艰涩地道:“你以为我会多在意?一个收养来的女儿,又不是莲慧的亲女。” 就在这时,沈临桉再次开口了:“仪妃,她的眼睛和莲慧很像。” 仪妃猛地一震,愕然抬头。在这一瞬间,裴江照看清她的眼瞳血丝密布,暗红渐染,深浅交错,时而紧缩如针尖,时而涣散失焦,比沈临桉发病时的状况更重。 沈临桉看着仪妃形如恶鬼的模样,道:“你要背叛莲慧第四次了,你明知她的女儿将遭受你曾给我的,甚至更惨烈的折磨,却无能为力,就像当时她自尽你也无能为力。你只能看着,从我们口中听着,想象着她煎熬至死,她死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向莲慧哭诉你。” “你答应莲慧的一件都没做到,你每一次都在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她一定恨你入骨。”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仪妃双手攥紧衣摆,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想陪着她,为什么她不许,为什么你们不许!我没有想要背叛她……” “钟仪岚,”沈临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莲慧对你诉过钟情吗?” 第133章 求生 宫门大闭。数十黑甲卫围守四面佛堂,宫女全数遣出,非…… 宫门大闭。 数十黑甲卫围守四面佛堂, 宫女全数遣出,非持太子手令,无人可进出钟粹宫。 沈临桉与裴江照并肩同行, 走在出宫的漫长回廊。廊柱朱红,在渐暗的天光下无比沉黯, 廊顶的彩绘龙图则轮廓渐渐模糊,徒留大片大片暗淡的斑斓阴影。 等走得不能再远,即便仪妃长了六只耳朵都不可能听见,裴江照才一松肩膀,方才在佛堂里那副阴鸷狠毒、冷眼看人的世家纨绔模样登时一变, 重变成了那个吊儿郎当的游方郎中。 “下毒的居然是钟仪岚,”裴江照长长吐出一口气, 声音压得低, 却明显嫌恶,“以前她三天两头拉你去抄经, 我只当她脑子有病, 信佛信疯了。不想原来是借机对你下手, 将陈年往事迁怒于你!” 他边说,边皱起眉, 语气里多出不加掩饰的懊恼和自责:“都怪我学艺不精,先前诊脉, 只觉得你脉象奇诡凶险,以为你若熬不过就会暴亡……原来我的医术, 连你毒发后会如何、什么时候中的毒, 都摸不清!” 裴江照越想越恼, 恨不得当时那老道逼他晨起打坐时, 再早两个时辰起。免得如今叫钟仪岚次次说中, 都不知沈临桉中的毒是何名何效性! “不怪你,钟仪岚为掩人耳目,每次焚香不敢下毒太重。宫中太医请平安脉,也不过是说思虑过甚、体质偏弱。” 沈临桉走在他身侧,闻言,淡淡道:“再者,疯四五日死,还是疯九十九日死,其实无甚区别。” “什么死不死的!”裴江照脱口而出道,“我刚才取了些佛香,回去便着手制药,总能找到克制之法!” 但他心里清楚,此毒诡谲,非比寻常,一日两日恐怕难有突破。要不然,沈临桉怎么会想出个拿人威胁的法子? 裴江照又道:“再不济,也还有钟仪岚的解药。我看她适才的样子,那孤女……‘她’对钟仪岚来说重要非常,钟仪岚迟早会交出来的。” 沈临桉随意地“嗯”了一声,好像没听出他刻意的停顿,只是目视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廊。 廊外的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却照不透廊内的幽深昏暗。 裴江照心中忧愁不已,想问的有千言万语,实在无从说起。 碍于病患就在身边还聪明异常,他便岔开话题,问:“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她对钟仪岚来说很重要?” 话音一落,沈临桉倏然停住了脚步。 此时,他们正经过一处回廊的拐角,前方有盏刚被内侍点燃的硕大宫灯。内侍远远地退了开去,而沈临桉站在灯前,那光芒斜斜照来,恰好将沈临桉大半个身子笼罩其中。 他的脸庞,恰巧处于明暗之间。 能摆在皇宫的灯笼,自然都是做工精巧,无一不美。可是在某年元宵独属一人的灯王面前,就只能自惭形秽。 沈临桉心想:“我当然知道,因为……” 因为他曾经,有过和钟仪岚一样的念头。 “裴江照,”沈临桉忽而轻声道,“你已经知道我每次毒发是为什么了,对吗?” 裴江照停下,转头看向他。 只见沈临桉微微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黑翳,遮住了眸中神色。宫灯的辉光将他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唇线勾勒得异常清晰,皮肤则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如同上等的无瑕冷玉。 沈临桉道:“裴江照,我刚才在佛堂里说的话,不全是假话。‘她’确实不完全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当初派人把她找回来,也不是出于平白无故的善心。” 可那光却并不能照亮他眼底的深处,反而让那未被照亮的另一半面容,沉浸在愈发浓重的阴影里。 在许久之前,在所有人都以为三皇子因为腿疾无有大用的时候,沈临桉就布下了这枚棋子,料到日后要用此作为反击仪妃的利刃。 霎时间,裴江照浑身一凛,竟觉得相识多年的发小,此刻幽深难测,而那温和的表象之下,蛰伏着另一重不为多数人所见的真面目。 “害,我瞎想什么呢,”裴江照回过神,理直气壮地想道,“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再者,沈临桉嘴上说得心狠手辣,实则裴江照与他相识那么多年,在今天之前都不知晓孤女的身份。若不是裴江照逼得紧,沈临桉都未必会带他来见钟仪岚。 于是裴江照随意地揭过去:“我猜到了点,回去再看看古籍。” 他伸出手臂,哐地揽上了沈临桉的肩膀。沈临桉毫无防备,根本来不及躲。 “哦对了,”裴江照想起什么,控诉道,“你下回要我配合,能不能提前给我打声招呼?得亏我聪慧伶俐,反应敏捷,还跟你默契十足、那什么臭味相投!要不然就穿帮了!” 这一拽,别的不说,宫灯的光倒是完全落在了沈临桉侧过来的脸上,将那点萦绕不散的幽暗暂时驱散。 沈临桉终于侧过脸,完整地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就不能说点儿好词?” 裴江照嘿嘿一笑,推着他往宫门走:“差不多差不多,咱们赶紧回去,我都饿了,可得让望舟给我送七八个鸡腿来……” 严重怀疑,裴江照痛恨每个信佛信教的男女,就是因为限制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自由自在了。 裴江照又道:“诶不对,望舟还有别的事得忙。” “……你想多了,”沈临桉再次猜准了他,“做做样子,叫人给东宫上下挂个红绸缎就行。” 裴江照扼腕:“那真是可惜,我还以为你起码会给我介绍个姑娘。” 平白安了桩婚事给他就算了,居然连新娘子都没有,那他到时候跟谁拜堂去? 沈临桉眉梢轻挑:“我不会和姑娘打交道,跟男子倒是颇有心得。” 裴江照睨他一眼:“这男子不出所料,应该姓顾吧?” 沈临桉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半月舫的消息刚来过,裴江照理智上不信,跟仪妃对峙过一回,倒是私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地希望顾从酌没事了。 从钟粹宫出来,裴江照想了一路怎么尽可能地避免提及顾从酌,好让沈临桉宽心静心,结果他自己提了。 沈临桉、钟云芝、钟仪岚……三个名字并排在裴江照脑海里转了圈,除了血缘之外,居然还有一样奇异的发现。 裴江照突地灵光一闪,问道:“诶,临桉,钟氏是靠什么起家的?” 沈临桉答:“香料。” 武威临近边陲,沿着边界有不少外族,钟氏见其香料得天独厚,是独一份,便从中窥见了商机。 裴江照长长地“噢”了一声,说:“我想起来了,武威钟氏祖上是女子立家。钟祖抓住了她丈夫狎妓,怒而休夫,自立门户出来做生意,后来遇到了新夫。” 钟祖吃了出嫁的亏,新夫自然是入赘。 沈临桉语气平静地道:“《氏族录》里记的不全,新夫是她绑来的。” 裴江照看向沈临桉,而沈临桉好似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说的算什么大事,毕竟他自己都干过。 第172章 再一想,沈临桉的眼瞳现在用了药水看不出来,原本可是焦褐色。 裴江照不假思索,由衷感慨道:“好家伙,你们武威钟氏,还真是……” 沈临桉瞥了他一眼。 “好极了!你们武威钟氏好极了!”裴江照一激灵,连忙改口,“真是人才辈出,一代更比一代出色!尤其是你沈临桉,你纯白无暇,冰清玉洁,你跟顾从酌天生一对……” 什么跟什么! 不过沈临桉清楚,裴江照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还是没相信沈临桉说的那句顾从酌没事。 * 没有亮光,没有声响。 只有厚重的密不透风的泥水岩块,将他吞没。 顾从酌的意识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浮浮沉沉。或许只是几个弹指,或许过了个大半个时辰,数不清的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冲撞着,撕裂着,忽明忽灭。 【大雨如天河倒悬,砸在豁洛温乌裸露的山岩和泥地上,激起迷蒙水雾。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黄白,唯有刀剑碰撞的铮鸣与战马上的将士,不时穿透雨幕,现于人世。 乌力吉的脸在雨水中扭曲,狼血涂抹的纹路混着鲜血淌下来,眼底尽是困兽般的疯狂。他手里的弯刀卷了刃,却依旧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一次次劈开暴雨斩向顾从酌。 周遭堆了满地的尸体,大多数都眼窝深陷,颈挂兽牙。高贵的草原王旗当中折断,无人顾及地躺在满是泥浆的石堆间。 “顾从酌——!”乌力吉咬牙切齿地吼出他的名字,“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顾从酌格开他全力一击,剑尖在雨水中点出一道锋冷寒芒,稳稳刺进乌力吉露出的空挡。乌力吉躲闪不及,剑刃刺入皮甲,横穿胸膛。 “呃!” 乌力吉浑身一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胸,又缓缓抬头。那双疯狂的眼睛里恨意不消,反烧成了近乎实质的怨毒火焰。 他恨,他当然恨了!多年苦心筹谋,一朝称霸草原,只待挥师南下,以大昭人的骨头铺就他不可撼动的王座,以大昭人的鲜血写成他传唱后代的赞歌。 最后,却狼狈不堪,一步步被逼入绝境。乌力吉无论怎样都想不通,为什么派去的每个勇士大将,都在顾从酌手下铩羽而归,为什么他们信誓旦旦承诺无往不利的战术诡计,都被顾从酌轻易看破? 乌力吉没有立刻倒下,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起沾满血污的左手,死死抓住了穿透自己心脏的长剑。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他的手掌,鲜血流淌,滴落在泥泞地。 “嗬、嗬……狼神在上,”乌力吉喉咙里的声音嘶哑无比,盯着顾从酌的眼神亮得骇人,“见证我乌力吉,愿魂灵永堕,埋、埋骨不归草原……换顾从酌,受尽万般折磨,不得解脱、不得往生!” 轰隆——! 惊雷落地,紧追着雷鸣落下的,还有更沉闷的巨响,从豁洛温乌最高的山峰传来。山岩崩裂、巨石滚落,恐怖的声音即便隔着暴雨和距离,都震得人脚下地面颤动不休! “山崩!要山崩了!” 周遭的惊呼纷乱如麻,而乌力吉濒死的脸上骤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既痛苦又快意,咧开嘴想笑却无力,好像要说:诅咒应验了。 顾从酌眼神一厉,拧动手腕拔出了剑,带出蓬血雨与破碎的皮肉。再灌注内力,悍然一挥,乌力吉那狞笑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晃了晃,栽倒溅起大片浑浊的血水泥浆。 再来,视野里只余奔腾而下的泥石潮浪。】 …… 顾从酌头痛欲裂,强撑着意识清明,想道:“乌力吉已死,草原王室血脉断尽,各族必定内乱不止,朔北可安。” 彻骨的寒冷从湿透的衣物和包裹周身的泥水中渗透进来,刺骨的冰成了麻木的钝击,将血液都冻僵。 顾从酌又想:“沈祁被抓,幽禁皇宫,谋逆无望;虞佳景在大狱,向平凉王发难名正言顺,镇北军和辽东军都可受命。” 冷意奇异地与身体各处传来的锐痛交织在一起,顾从酌后知后觉地想起,乌力吉力竭前砍中过他几刀,其中最深的落在侧腹。 不知是太冷,还是鲜血流逝太多,顾从酌恍惚间生出了浓重的困意,眼皮沉重,遏制不住地想要长眠一觉。 壮志既筹,深仇得报。 顾从酌慢慢阖上眼,连带的,他的思绪好像也被寒冷拖慢。 “可为什么,我还有一件事想做。”顾从酌混沌地想,“是什么?” 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过,滑过他的眼窝,带着铁锈的腥气,是血。粘腻的土腥味裹在周围,覆在他的盔甲,是碎石烂泥。 除此之外,顾从酌好像还闻到了一点浅淡的,快要消散断绝的香气,从他的胸口幽幽飘散出来,似有若无。 如同丝线,引着他绕过无边的黑暗,短暂地做了个迷离的梦: 【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变换,跳跃,毫无章法。 一会儿是香藏寺的山门外,夜半求宿,住持前来打开寺门;一会儿是半月舫的回旋楼梯,藤黄短衫的伙计恭敬迎来;一会儿是三皇子府的卧房,绘有雪地红梅的屏风竖立,照出虚虚晃晃的人影…… 诸般情形一闪而过,只留下一片片模糊的色彩与难以名状的心绪。最后,所有的晃动嘈杂都归于平静。 周围不再虚空,平地生出连绵不绝的高大山川,层次楼宇点缀期间,宫墙高耸。 顾从酌感到身下成了坚实平整的支撑,触感柔软像是被褥。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血腥土腥,而是一缕袅袅升腾且温醇宁和的香雾,似乎来自不远处。 香味很熟悉,是顾从酌用过,后来又赠予出去的安神香,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同。 顾从酌看着殿顶上的繁复纹路,勾勒出祥云仙鹤,心想:“恒寿山。” 他在恒寿山的行宫。 一道锐白闪电如银蛇撕裂漆黑,怒雷紧追其后,震得他从昏昏欲睡中惊醒,蓦地想起自己还有人未见,还有话没说。 顾从酌拧着眉,用尽全部意志,将自己一寸寸从床榻上拖拽起来。他急喘着气,手按着伤口缓了片刻,然后踉跄下了地。 殿内很安静,只有他凌乱的呼吸,还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当然,还有雷声,沉闷的,滚动着,越来越近。 视线逐渐模糊发黑,意识摇摇欲坠,但顾从酌不知怎的,兀地生出莫名强烈的预感,就好像推开殿门,他想见的人就在门外。 殿门轰然大开。 瓢泼大雨倒灌而入,水雾飞溅。在这片狂暴的雨幕电光之中,顾从酌隔着如注的雨水,看见了面前数步开外的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纤瘦,好像随时要被风雨卷走。无伞无蓑,单薄的衣衫被大雨浸透,勾出伶仃的身躯轮廓。 他面色苍白,最令人心悸的却是那双暗红的妖异眼瞳,正直直地,一瞬不瞬地怔然望着他。 犹在梦中。 顾从酌近乎本能地,笃定地念道:“临桉。”】 …… 顾从酌霍然醒转。 胸腔火辣辣地疼,左胸口的心脏狂跳不休,撞得肋骨生疼。幸运的是,他身上压着的泥石好似撞上了什么,被迫绕道而行,给他留出了一丝喘息的空缝。 “少帅——少帅——!” 远远的呼声隔着泥石传进耳廓,顾从酌集中仅存的气力,手指极其缓慢地摸索,终于找着了把断剑。 剑刃划开,碎裂的土块翻滚着掉向两边。与此同时,还有道分外轻飘飘却又无比沉重的声响,从顾从酌身前滑开,斜斜歪倒。 “那儿有动静!” 黑甲卫立即闻声而动,飞快地挖开湿泥烂土。 “是少帅!快!快送少帅回营地!” 第134章 炫耀 意识像是沉在混浊粘稠的水底,忽上忽下,耳边嗡嗡作响,混着许多模…… 意识像是沉在混浊粘稠的水底, 忽上忽下,耳边嗡嗡作响,混着许多模糊不清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疼痛先于视觉回归, 无处不在的剧痛被每一次呼吸拉扯,顾从酌感到泥水或者鲜血还在顺着额发往下淌, 自己被一帮人忙而不乱抬进了大帐。 两个人急急慌慌冲进来,扑通半跪在他床边。 一个嚎:“师兄!师兄你快睁眼看看我啊!” 一个叫:“顾从酌?顾从酌!我就说你没我不行,还有谁比我更会当副将,离了我谁当你的左膀右臂……军医呢?快叫军医来!” 顾从酌本就抽痛的额角雪上加霜,心想:“……我还没死呢。” 奈何他现在连睁开眼, 动动手指都难,只能任他俩哭丧似的哭嚎不止。 “让让, 都让让!”老军医总算赶到, 毫不客气地将两人赶开,把药箱一放, 先去探顾从酌的脉。 “哦, 死不了。”老军医轻飘飘地道, “我再看看……估摸着肋骨折了五根,右肩也压碎了, 得找块钢板钉上。身上被鞑子砍了三四刀,其他的上金创药就行, 腰侧这个得缝几针。” 第173章 跟顾从酌自己猜的大差不差。 老军医经验丰富,对着刚立大功的将帅都直接指挥:“先把少帅扶起来, 老夫给他兑碗麻沸汤喂下去。” 常宁和祝宵连忙照做, 常宁还顺道感慨:“居然还有麻沸汤……搁以前, 你不都说麻沸汤用了伤身, 叫我们扛着吗?” 不过顾从酌这回要接骨缝肉, 许是怕他乱动,老军医才舍得把压箱底的药拿出来使。 谁料老军医“哦”了一声,理直气壮道:“以前没有,老夫当然说不用才好。现在太子殿下送来的药材够,老夫干嘛还扣扣搜搜?” 好家伙,敢情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灌完麻沸汤,老军医嫌他们留在帐里碍事,常宁和祝宵就一前一后地往外走。刚走出不到十步,祝宵远远地看见个穿劲装的女子,腰戴双刀,眉眼艳丽,好似在等人。 不是莫霏霏是谁? 祝宵心想兄嫂还真是情谊深厚,这不,师兄一出事嫂嫂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他这回吸取教训,正准备上去打个招呼,却发现身旁的常宁比他走得还快。 常宁三步并两步上前,低声道:“人没事。” “那就好,”莫霏霏长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否则,还真不知殿下会如何。” 祝宵耳力过人,听见个“殿下”还不明所以。他心想师兄遇险嫂嫂不说自个儿,怎么还操心起别人了。 还有这“殿下”,大昭有几位殿下?难道说的是公主?不会是师兄的风流债吧? 祝宵稀里糊涂,一时招呼都堵在了喉咙,有心看看昔日好友常宁作何反应。 结果常宁唇角向下撇,隐有控诉地说了句:“我就知道,你只在乎你的殿下。旁的人不管如何,都不能叫你操心劳神,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意有所指。 莫霏霏眉梢一挑:“那我还应该在乎谁?” “没谁。”常宁别过脸,不说话了。 “哦,我知道了。”莫霏霏歪头打量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毫不遮掩地伸手牵住了他。 她语气放缓,哄人一样地说:“有个姓常的将军,英武非凡,战无不胜,我在乎极了。” 常宁把脸转回来,哼了声,状似勉为其难地道:“这还差不多。” 祝宵:“???” 祝宵:“!!!” 一男一女相处得亲密自在,旁若无人。 倒是祝宵虎躯一震,腾腾腾地跑上去,端的是捉奸情的架势。临到两人面前,祝宵又想起顾从酌曾说莫霏霏“不是”,还有常宁与顾从酌情谊甚笃,怎么可能横刀夺爱? 祝宵遂冷静下来,对着看向自己的两人,镇定地唠家常:“哟,好巧,常将军也在这儿等着呢?今天天气真是不错,得亏师兄没什么大事……常将军与莫姑娘是什么关系?” 好生硬的套话。 常宁满头雾水,心想这还不明显吗?他抬起仍旧被莫霏霏牵着的那只手,堂堂正正在祝宵面前晃了晃。 他道:“如祝少帅所见。” 祝宵十分紧张:“师兄知道吗?” 什么知不知道的,那会儿在江南他谁都没说,一个照面就被顾从酌看穿了。难道祝宵问的是他们更进一步,顾从酌知不知道? 常宁想了想,不太确定:“他应该猜到了吧?” 祝宵追问:“师兄就没表示什么?” 该表示什么? 莫霏霏在边上隐隐觉得不对劲。 倒是常宁咳嗽了两声,不太自在地道:“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吧?还没定亲呢!当然,我是很想早点定亲的,我爹娘也完全没异议,主要得看她……” 祝宵听他的口气,好像自己问的不是奸情是份子钱。 他连忙打断常宁,一口气不带歇地道:“不我不是这意思,其实我就想知道师兄和谁是那种关系。毕竟上次我看他和莫姑娘好像是,今天看到好像你和莫姑娘是……” 常宁:“?” 莫霏霏:“?”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 “哈哈哈!”常宁飞快地用小刀削着苹果,都笑出了眼泪,“祝宵怎么想的?居然以为你和霏霏是一对!” 顾从酌靠在床头,上身未着甲胄,只松松套着件外裳,襟口微敞,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的白纱布和钢板一角。他右手平放在身侧,左手翻着军报,等常宁将苹果削完,便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来。 顾从酌说:“我上回提醒过他不是。” “我知道,”常宁不太在意,从边上又拿了个新苹果,“我就是觉得好玩儿……不过他眼力着实不足,霏霏是天下第一漂亮,我头回见她,就知道她肯定与我最般配。” 顾从酌兀地觉得这口苹果甜得发齁。他垂眸瞟了一眼,不好浪费,便三两口将它吃干净,眼不见为净。 果核扔去一旁,顾从酌面无表情,心道:“你也没眼力。” 这个新苹果,常宁削得格外仔细,连形状挑得都是最饱满的那个。 他随口问道:“诶,顾从酌,乌力吉一死,鞑子得内斗上好些日子,朔北能太平许久……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要乘胜追击也行,就是得绕开豁洛温乌,”常宁凝神想了会儿,“春风吹又生,赶在春天来前追到他们大本营,省得一到秋天又来打秋风。” 他又道:“你运气着实不好,这大山崩可把我们吓坏了,索性人没事。” 从前都没听说过豁洛温乌发生过山崩,千百年来头一回,难道真是乌力吉诅咒应验? 顾从酌眉头微蹙:“我遇险的消息,没传出去吧?” 常宁道:“没有……才怪。” 他削完了皮,不知从哪变出了个干干净净的白瓷小碗,将苹果切成半寸长宽,方便入口的大小,整整齐齐码在小碗里。 “山崩的声儿那么大,谁没听见?”常宁说道,“想瞒也瞒不住啊,我听说大帅和长公主在宣州都得了消息,这会儿指不定都传到京城了。” 京城? 顾从酌心头突地一跳。 常宁浑然未觉,还火上浇油地问了一句:“怎么,你想瞒着谁?” “要是太子的话,我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奉劝你,你最好早点写封信给他报平安,免得他担心。” 顾从酌沉默不语。 常宁自打那天跟莫霏霏说开,一根筋的脑袋就仿佛一夜开窍,七情六欲了如指掌,再回头看顾从酌和沈临桉都咂摸出新的意味了。 他自己得偿所愿,再看顾从酌就格外操心,比原来更像老妈子:“顾从酌我跟你说,有人心悦你,你要是也心悦对方,就得主动点,不能老端着……不过我和霏霏没这苦恼,我俩都不爱端着,所以才这么快修成正果。” 一口一个霏霏。 顾从酌眉心突突直跳,忍无可忍道:“军医说再有三天,就可将钢板拆了。” 常宁总算收了声。 老军医医术高超,接完骨缝完肉,隔天顾从酌就能坐起来了。他嘱咐的时候,说伤口不裂不沾水,不出十日顾从酌就能卸钢板下地,约莫俩月就能大好。 常宁当时就在门口听着,这话当然也听见了。 “我知道啊,”常宁扫了眼他的伤势,莫名其妙道,“我没聋。我要是聋了,霏霏哪里看得上我?不对,霏霏人美心善,她只会心疼我。” 要不是身上还钉着钢板,顾从酌真想把他拎去比武台,切磋个三天三夜。 莫霏霏究竟看上他什么? 眼看着顾从酌不制止,常宁就要连夸赞上两柱香他与莫霏霏的风花雪月。 顾从酌立即道:“我说,我拆了钢板就直接回京。” 常宁又一次收了声,这回比上回还不明就里:“回京干嘛?” 到朔北还没几个月呢。 顾从酌掀起眼皮,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老神在在地道:“你刚不是问我打完仗什么打算?先回趟京城就是我的打算,写信在路上耽搁,骑匹快马,不出六七日也就到了,省得他多等。” 常宁一手捏着削苹果的小刀,一手提着个只剩核的苹果,见鬼似的瞪着他。 他手里的刀是假刀,真刀紧跟着就来了。 顾从酌恍若未觉,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与莫姑娘时间不久,经验不足,觉得写信就够抒情表意。但我家那位年纪小,身子骨弱,经不住吓,非得亲眼见着我才安心。” “说起来,我走时他就百般不舍,险些追到居庸关。进豁洛温乌前给我写信,托人送来,已然成了千般不舍,此番真情至深至切,怎能辜负……不过,莫姑娘似乎没给你写过家书?” 常宁陷入长久的静默。 顾从酌神色淡淡,好像说的都是不足为道的寻常小事。至于先前不提,只不过为了照顾常宁,让他不艳羡嫉妒。 半晌,常宁憋了半天没憋出个反击的句子,索性真情实感地道:“顾从酌,太子殿下知道你还有这副面孔吗?” 第174章 * 为了报复,常宁把剩下的四五个苹果全揣进了兜里,托碗常天王似的,托着个小白瓷碗从顾从酌帐子里出来了。 他炫耀不成铩羽而归,琢磨着自己怎么着也不能输了顾从酌。遂大有一展拳脚,在莫霏霏面前好好表现几番的决心。 “是去给霏霏打新钗子,还是做身新裙子?”常宁心里盘算,“或者,我也给她写封信?” 还没想好,常宁就见迎面过来三个人影,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冷肃,跟顾从酌如出一辙;一个英姿飒爽走路带风,不时侧头叫后边俩人走快点。 还有最后一个,带了头盔遮住半张脸,但光看下半张脸,常宁都能认出他是谁! 他浑身一震,几步冲上去,张口就要喊:“陛……” 沈靖川给他使了个眼色,常宁及时改口:“碧玉妆成一树高,千里江陵一日还!” 他还不知道自己嘴上秃噜了个啥出来,转头看见另外两个人面色一言难尽,还以为是嫌自己打招呼慢了:“见过大帅、长公主!” 顾骁之点点头:“常将军。” 常宁一愣,接着嘴角勾起个压不住的笑,配上他那本就春风得意的脸,简直不忍直视。 任韶很想挪开眼,想想到底是手底下的兵,便强撑着道:“顾从酌呢?” 常宁连忙答:“在帐里呢!伤势军医处理过,说没什么大碍,养上几月就行!” 他以为顾骁之和任韶匆匆赶来,必定是听闻顾从酌遭遇山崩,担心不已,不惜从宣州专程来看望。常宁正欲感慨,想着可怜天下父母心。 谁料任韶摆摆手,说:“我知道他没事,前头好些个人都跟我们说了……常宁我问你,我儿媳在不在?” 常宁又一愣,想说自己还是刚在顾从酌嘴里得的准信,任韶是从哪知道的?他细细回想,忽地灵光一现,想起在江南那会儿他给顾从酌爹娘写过信,委婉说了他们要有“儿媳”的事。 彼时乌沧不是沈临桉,沈临桉不是太子。 沈靖川一听,不知怎的脸色突变,惊诧道:“儿媳?” 常宁没忍住,眼神一下一下偷往沈靖川那儿瞟,心虚不已,含糊道:“是、是啊,不过具体怎样我不清楚,就他自己知道,也可能是我弄错了……” 究竟要不要说,他们的儿媳很可能是个男儿媳?并且不止是个男儿媳,还可能是当朝太子? 太子他爹还在呢。 顾骁之不着痕迹地动了下眉峰。倒是任韶正了神色,肃声反问:“什么意思,难道我还没有儿媳?常宁,你居然谎报军情?” 谎报军情可是重罪,常宁下意识立正:“禀报长公主,情况属实!” 任韶本来就是诈他,闻言登时眉开眼笑,笑道:“早说不就成了?得了,你有事先去忙吧,我这就进去亲自问他!这小子,真是出息了!” “是,那属下先告退了!”常宁马不停蹄地开溜。 一连跑出数十步,瞧见三人先后进了顾从酌的营帐,常宁才自觉脱离危险。他长松了口大气,嘴里嘀咕:“顾从酌,不是兄弟不帮你嗷。” 毕竟跟太子书信传情的又不是他。 常宁想到这儿,一拍脑门:“光顾着操心他,都没去给霏霏买礼物!” 他脚下生风地往外走,边走边筹算:“先去找霏霏,我俩一块去裁缝店和首饰铺,她边吃苹果,边能挑自己喜欢的簪子裙子,我悄悄在心里打腹稿。等到天黑了,我俩就去营帐附近的河岸看星星,把想好的话说给她听……” 第135章 婚讯 任韶头一个进了帐子。甫一进去,她就迫不及待地环视周…… 任韶头一个进了帐子。 甫一进去, 她就迫不及待地环视周遭,看来看去,都只看见行军床上有个在翻军报的儿子。 不等任韶问, 顾从酌就未卜先知,说:“他不在。” “哦。”任韶遗憾得紧。 她失了兴味, 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小板凳,连连唉声叹气:“一接到常宁的信,我就想急报问你,结果那会儿乌力吉抽风,弄得我抽不开身……如今好不容易有功夫赶来, 居然没见着儿媳!” 话毕,任韶又疑心:“别是儿媳看不惯你的冷脸, 转身跑了吧?” “没有。”顾从酌无奈。 顾骁之紧跟着任韶进来, 顾从酌没说别的,先扫了一眼他爹的腿。 顾骁之沉声道:“已大好了。” 顾从酌略一颔首, 父子俩便没了其他的话讲。任韶全程都不带回头看的, 反正她早习惯一个两个都是闷葫芦。 再后边就是来去如风的沈靖川, 顾从酌看见皇帝,本想起来行礼。 沈靖川一把拦住, 忙不迭说:“都是自家人,别管那些虚礼, 当心你的伤!” 也不知顾从酌听到哪个字眼,身形一顿, 瞅着既不像要起来行礼, 又不像顺势躺回去, 夹在半道。最后被任韶大大咧咧按回去。 任韶直入正题:“陛下说得对, 都是一家子, 你不起还省得他扶你。对了,我儿媳长得好不好看?” 顾从酌不假思索:“好看,不过他……” “那就成了,”任韶心满意足,浑不在意地打断,“旁的都无碍,这桩亲事我点头了!” 沈靖川等不及,接着任韶的话头,问东问西:“小顾,上回见你,你怎么没说打算定亲?是哪家的?年方几何?哪里人士?” “上回陛下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顾从酌顿了顿,还是想起身,“陛下,臣有事禀报。” 沈靖川:“什么事?” 任韶和顾骁之不知他要说什么,但仔细看了看顾从酌的神色,居然从素来泰山崩于前都不挑一下眉毛的儿子脸上,看出了明显的几分紧张。 顾从酌语气郑重,一五一十道:“臣心悦之人姓沈,今年十九,从小在京城长大。他是……” 悬起来的心重重落回实处,沈靖川看见任韶和顾骁之还在边上,一口气刚下去又提起来,连忙道:“是我家的!嘿呀,小顾,得了你的准话,我就放心了!” 任韶和顾骁之微眯起眼,看向刚才就不太对劲的沈靖川。沈靖川额头隐隐冒汗,何止心虚,好在二十多年皇帝没白当,这种时候格外沉得住气。 “?” 顾从酌被他按回去,听了沈靖川的话,一时不知道他究竟真放心还是假放心。反正他没听说天底下有哪个爹知道自己儿子是断袖,还能开怀大笑的。 总之顾从酌没放心,他犹记得前头沈靖川曾经问过他愿不愿意娶沈玉芙,怕这会儿沈靖川是弄错了人,回头赐道成婚的圣旨下来。 “是,陛下所言不差,”顾从酌决意说清楚,“正是太……” “泰然自若的、的小桉嘛!”沈靖川再次抢话,不停给顾从酌使眼色,“什么陛下不陛下的,陛下可是你舅舅,现在还是你岳丈!又没御史盯着,私底下不说那些,怪生分!” 接连打岔两回,顾从酌确认皇帝没弄错人,心下却更奇怪了:将人拐跑的是他,该紧张、该如临大敌的也应当是他才对,怎么沈靖川反倒慌张上了? 他暗暗将此疑点记下,预备找个机会单独询问沈靖川。 而任韶只要确认了有儿媳,还真旁的都不管:“原来亲家是义兄啊!刚沿路走来,义兄怎么一字未提?” 沈靖川打着哈哈:“我听小顾说了才知道,之前只看俩孩子有那意思,我也没插手。好在孩子有缘分,现在咱可就是亲上加亲了!” “是啊,我老担心这小子孤独终老,可算是有人乐意收他了!”任韶赞同地点点头,倏地想起什么,拿手肘杵了杵背后的顾骁之。 她说:“对了,你赶紧把我给儿媳备的见面礼拿出来。” 不亲手赠礼,大概是他们俩这回没见着人,又没法去京城,只能叫顾从酌转交。 果然,任韶对顾从酌说:“虽说乌力吉被你杀了,但鞑子的残部还在,我俩不好走太久。你见着儿媳了和她说说,并非我俩不中意她。” “嗯。”顾从酌颔首应了。 任韶说了大半天,想着身后的人怎么还不动。接着就听衣料摩挲,窸窸窣窣好一阵,顾骁之总算拿出个什么物件,放在了顾从酌的桌案上,发出“咯嗒”一声轻响。 “磨蹭啥呢?”任韶边想,边循声转过头看了眼。 她嘴里还不停说着:“这是我托宣州最好的工匠,选了好料子,专门新做的……” 桌案上静静躺着块通透的玉佩,质地上等,方正圆融,用来送礼称得上贵重。只是假如任韶没记错的话,这玉佩就是顾骁之今儿出门戴的那个。 任韶话头紧急一转,面不改色道:“专门新做的玉佩,你记得捎给儿媳啊!” 沈靖川也不甘落后,说:“小顾,我这趟出来得急,没带什么东西。回头我写个手信,你带着小桉上我私库里挑,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第175章 顾从酌一概应了。 瞧得出任韶有心再多交代他两句,毕竟她以前就嫌顾从酌整日端着个棺材脸。 偏巧营帐外响起了阵急促的脚步声,董叔隔着帘子禀报:“大帅、长公主,宣州那边的副官来催,说将领们都等着议事。” 顾骁之将手搭在任韶肩上,说:“该走了。” “行。”任韶便起身,理好衣摆要往外走,“什么时候你和儿媳能来宣州,知会一声,我和骁之一定摆宴接她啊!” 董叔细致地将门帘卷起来,好方便人走,顺带半个身子挡在顾从酌的方向,免得寒风吹进来。 沈靖川也准备走了,侧过头瞧见他,觉着眼熟认了认,随即笑道:“老董?我说声音听着像呢,原来是你!” 头盔遮了半张脸,董叔一时没认出他是谁。等沈靖川伸手抬起了半角盔面,董叔看清底下那张虽染岁月,仍依稀可辨昔日轮廓的脸,顿时就要往地上跪。 “别!”沈靖川到朔北来后,已然相当熟悉这套流程,一把就将人拽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目光相当温和:“董叔,多年不见了。还记得当时冲锋陷阵,有回你领命护在我身侧,一仗下来,连支冷箭都没碰着我。” “陛……将军还记得啊,都是应该的。”董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右手往后藏了藏,“现在老了,都举不动盾牌啦!也就帮着看顾粮草,跑跑腿。” 沈靖川装作没发现他的手,郑重其事地说:“这是顶顶要紧的活计,大伙儿信得过你!” 霎那间,董叔的眼都有些发酸。而沈靖川看着他,尤其是他头顶生出的白发,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一个个年盛力壮的伙伴,以及提着枪纵马驰骋的自己。 那会儿他有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悍勇,现在诸多老弟兄要么以身殉国,要么伤病还乡。连带着,沈靖川觉得自己前阵子为了杀忽兰拔,不幸闪着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而这场仗打下来,别的暂且不论,单说后勤补给这一项。三州同时被攻,可沈临桉坐镇中枢,居然真能将粮草军械一批批不断送来。此等调度统筹以及排除万难之能,沈靖川觉得,就是他来做也不会比沈临桉更好。 沈靖川很清楚,沈临桉比他更有魄力,更能下狠手。 他若有所思,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安心:“还好,我也有人接担子了。” 不料董叔听见,拱手贺道:“瞧我,上了年纪记性也大不如前……还未向将军贺喜!” 此时,顾骁之和任韶站在帐外,正等着副官将马牵来。他们离得不远,呼啸的风就顺带卷了董叔的话音,送进他们的耳朵。 任韶眉眼带笑,朗声道:“董叔消息真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我两家要结亲了?” 顾从酌重新捏起军报的手指一顿,想着董叔是什么时候瞧出来的?还是说沈临桉曾送过署名“身边人”的信,董叔记在了心里? 结果董叔被这话说得一愣,看看任韶和顾骁之,显然他俩只有顾从酌一个孩子;再偷摸觑了一下沈靖川,想起陛下可不止一个孩子。 电光火石间,董叔恍然大悟:“啊,那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沈靖川咧到一半的嘴,突然不动了,满头雾水,想着哪来的“双喜”? 不消他问,董叔自己就答:“今早到的粮队,我看他们管事收了只飞鸽,拆开信乐得牙不见眼,好奇问了嘴。他说东宫上下挂满了红绸,太子亲自挑了迎亲的队伍,不日大婚……现在想来,那不是飞鸽,是喜鹊呀!” “太子大婚?” “太子大婚?!” 两句一模一样的话脱口而出,不同的是一个来自翻身上马的任韶,一个来自惊愕失色的沈靖川。 董叔感觉到背后飕飕地刮起冷风,还有声“啪嗒”的闷响,不轻不重,好像是少帅把军报扔在了被面上。 “婚期定在哪日?”任韶扯了下缰绳,赶在走前问了句,“义兄怎么又一字未提?累得我少备了份礼!” 沈靖川想说他也是才知道,然而顾从酌还在他后边,似乎同样不知情。再想想当日沈临桉向他提出请求时的神情,沈靖川觉着也并不像能轻易回旋的态度。 难道是两人已商量好,待顾从酌伤好回京就举行婚仪? “太胡闹了!”沈靖川愤愤,“居然帖子都没给我发!” 众人各自思绪飞转,董叔浑然不觉,答道:“我听管事的口气,应就在三日后罢!” * 大营内不好飞奔,任韶与顾骁之数百骑人马,横冲直撞起来,得跟冲阵差不多。 他二人便不急不缓地策着马,待出了营再加鞭。这多出来的空档,倒正好容得两人说些闲话。 任韶望着营中往来穿梭的年轻士兵,不禁感慨:“岁月真是不饶人,一眨眼,孩子都有心上人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顾骁之:“我记得,太子殿下的年纪比咱儿子还小三岁,如今也要成婚了。” “嗯。”顾骁之与她并肩,闻言目光也掠过远处营火,顿了顿,说,“回宣州后我加紧处理几天军务,再提拔两个得力沉稳的将领上来。” 他俩就能抽出些空。 任韶唇角上扬,含着笑意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年过去,这人话还是这么少,不过总是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想起顾骁之送出的那块玉佩,直截了当地问:“对了,方才在儿子面前,你怎么不把我打的那套头面拿出来?” 顾骁之说:“我觉着用不上。” “用不上?”任韶挑了挑眉。 她心想,这世上不爱钗环珠翠的女子不少,但该给的心意不能缺。这道理如此简单,顾骁之怎么会不懂? 顾骁之与她心有灵犀,迟疑了一瞬,道:“我也是猜的。” 任韶若有所思。 其实她也觉着适才顾从酌和沈靖川有些不对,遂低声道:“我还在想,是不是义兄直接赐的婚?” 顾骁之说:“他们都不是那种人。” 沈靖川不会强点鸳鸯谱,顾从酌也不可能应一个不情愿的赐婚。 “我知道。”任韶笑道,“方才坐在儿子床边,我瞧见他枕头底下压了个香囊,好像绣的是只水鸭,十分憨态可掬。” 虽说压着,其实顾从酌也没藏,摆明了就是坦坦荡荡给他们看的。 “看见了,”顾骁之嗓音温和地道,“我还看到他的剑上挂了个剑穗。” 任韶脸上的笑意更深,而顾骁之嘴上说着话,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任韶映着火光的眉眼。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将空着的左手伸过去,在并行的马背上,握住她的右手。 掌心传来熟悉的厚实触感,任韶习惯地回握,听见顾骁之的声音在大风里响起:“等儿子成婚,诸事安定,我们就去浪迹天涯吧。” 任韶怔然地盯着他,刹那间,眼前仿佛浮现出自己年少时的情形。那时她打遍全城无敌手,兴起在墙头饮酒,说自己要做行走天下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没想到顾骁之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却一直记得。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顾骁之和任韶清楚,顾从酌如今排兵布阵、统帅兵马都娴熟于心,战功彪炳,威名赫赫,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们肩上的重担确实可以卸下一些,去找找往日意气风发的自己。 “好啊。”任韶爽快地应了,促狭地眨眨眼,“不过,这话你别叫义兄听见,当初说要浪迹天涯也有他一份,结果他自己二话不说,溜得最早!” 喏,这趟探望过顾从酌,沈靖川就打算绕道往辽东走了,说要去看看东宁公。 顾骁之嘴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眼神更加柔和。 他紧紧握着自己妻子的手,承诺道:“我嘴严,不会说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速度快得惊人,如同离弦之箭,从顾骁之身侧疾驰而过,风沙飞扬。 顾骁之蹙起眉,没回头,先看到面前的任韶满脸诧异,问:“怎么了?” 任韶不可思议:“那好像是义兄的马?” 说曹操,曹操的马到。那抹玄色转瞬远去,身影却无比眼熟,好巧是这些天沈靖川出生入死、感情愈浓的坐骑,沈靖川还夸话说能日行千里。 顾骁之远远望去一眼,镇定道:“是,而且骑马的是咱儿子。” 任韶当然也认出来了,不过顾从酌什么性情,他们当爹娘自然门儿清。这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儿,顾从酌居然抢了皇帝的爱马? 任韶狐疑,喃喃道:“火急火燎……该不是我的儿媳终归要跑了吧?” 第136章 临桉 浓云低垂,压得殿宇飞檐仿佛都矮了三分,不见一丝日光。…… 浓云低垂, 压得殿宇飞檐仿佛都矮了三分,不见一丝日光。 钟仪岚被两个黑甲卫自钟粹宫的佛堂押出来,整整五日不吃不睡, 几乎瘦成了干骨。她身上仍是那身素色宫装,只是多日不打理, 头发散乱如同疯癫,被半架着出来时步履虚浮,就算碰见朝臣百官,也不敢信这是仪妃。 第176章 钟粹宫到东宫要过大道,马车辘辘向前。沿途偶有消息灵通的行商, 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了吗?朔北大捷,草原王死了!” “哎呀, 怎么可能没听说?这下北边能安稳些时日, 我还琢磨着做点边境的生意……” “巧了,我也在想呢!说是那儿闹山崩, 我猜啊, 这会儿去做药材生意, 定然大赚!” 只言片语飘进钟仪岚耳中,好似隔了层厚厚的冰, 模糊不清,激不起她半点波澜—— 她的眼里心里别无他物, 外界再怎么天翻地覆,与她何干? 直到钟仪岚被押进东宫大门, 满眼晃亮灼目的红, 猛地撞进她涣散的瞳孔。 东宫各处挂满了鲜艳的绸缎, 朱红的缎带从殿门檐角垂落, 廊柱与石灯都系着精巧的红花。庭院当中设好了简单的喜堂, 却无宾客满座,也无礼乐喧天。 数不尽的黑甲卫守在院外,钟仪岚被强推进院子,忽地站住脚,怔怔地抬头看着檐下和廊上翻卷缠绕的红绫。 那轻飘飘的布带在风中飞舞,摇摇晃晃,恍惚间,像是多年来盘桓心头,浸透鲜血的白绫。 “钟仪岚。”有人叫她。 裴江照着一身簇新的大红喜服站在中央,他原本吊儿郎当的脸在见到钟仪岚时更添了玩世不恭。除了他,庭中就只有端坐在左侧次座上的沈临桉,此时平静无波地拈起茶盏,一缕余光未分。 钟仪岚被押到庭前,目光空茫茫扫了圈,没看到其他女子,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奇异的光亮:“你们、你们没找到她,对不对!你们没找到莲慧的女儿,是在骗我、骗我对不对!” 裴江照背着手,闻声转头面向她,嗤笑一声,语调拉长地挑剔:“本公子的大喜之日,怎可能没有新娘子?虽说不是什么光彩的婚事,但看在太子的面上,该有的体面不能废。” 他斜睨着钟仪岚,讥诮:“你看,这高堂空无一人,长辈没上座,未免太不像样。” 话音方落,押着钟仪岚的两名黑甲卫闻弦歌而知雅意,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架起挣扎的钟仪岚,将她拖到正前方披着红绸的太师椅前,强行按坐下去。 钟仪岚挣动:“放开我!” 几乎就在她坐下的同一刻,一列迎亲队伍停在了敞开的院门口,没有敲锣打鼓,单从掀开的轿帘里下来了个同样穿嫁衣的女子。她头上盖着厚重的红盖头,遮住了全部面容,瘦弱的肩膀抖得厉害,站在院门前一动不动。 裴江照眯了眯眼,踱步过去,在极近的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些什么。那女子便浑身僵硬,任由裴江照攥着自己的手腕,踉踉跄跄到了喜堂中央,停在钟仪岚四五步外。 钟仪岚死死地盯着她,看到那大红盖头的底边有晶莹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嫁衣。 裴江照皱起眉,厉声呵斥:“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掉眼泪,真够晦气!”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哽咽了声,下意识地抬起手擦眼泪。她的手腕从宽大的嫁衣袖口露出一截,那截腕骨上,赫然用笔勾画了一朵小巧生动的青莲花。 钟仪岚的瞳孔在看清那朵莲花的瞬间,兀地缩紧。她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将最后的侥幸与怀疑炸得粉碎。 空白,彻底的空白。随后剧痛翻江倒海,人影幢幢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是、是你……”钟仪岚失神地喃喃,“真的是你,小莲,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我找了,我去晚了……” 她语无伦次,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悔恨中。而至于她悔恨的是谁,看到的人是谁,在场的人都清楚并不是她面前的女子。 裴江照暗暗与沈临桉相视一眼,随即语气倨傲,施舍般地说:“以本公子的身份,娶这么个孤女,真是她家的福分。今日这礼,全是看莲慧死前托孤给你,你也勉强算她的长辈才行的。” 说罢,他看也不看钟仪岚扭曲的表情,不耐烦地抬手重重压在那新娘子的后颈,粗暴地按着她弯腰,对着呆坐的钟仪岚行了拜礼。 阴云密布,满庭刺目的红,映着钟仪岚惨白如鬼的脸。她怔愣片刻,忽地不管不顾冲下了高座,扑到那新娘子面前,手指发抖地揭开盖头。 刺绣鸳鸯的绸布翩然落地,无声无息。露出的是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眉眼清秀,一双眼睛细长,与钟仪岚记忆里,佛前灯下总是温柔悲悯的眼睛万分相似。 只是当下,这双相似的眼眸里,不是宁静,唯有溢出来的满满泪水,和冰冷彻骨的恨意。 钟仪岚呆呆地盯着这双眼,刹那间时间凝滞倒流,她眼前晃过无数重叠破碎的虚影——是少时贞尼庵的偏房,她和莲慧跪在蒲团上念经;是她半夜饿得睡不着,莲慧在泥炉上煮的一碗青菜汤;是某个午后,莲慧眼角眉梢都是笑,脸颊微红,给她看手腕上画的一朵青莲…… “咳咳咳!” 胸腔里腥甜上涌,幻象犹在,钟仪岚弯下腰,生生咳出了一口近乎发黑的血,星星点点洒在她自己灰败的衣摆,触目惊心。 形如枯槁,摇摇欲坠。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此际只剩青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沈临桉一直端坐在次座上,冷眼旁观。此刻,他微微垂下眼帘,眸中情绪莫辨,平铺直叙地说:“钟仪岚,你要疯了。” 钟仪岚咳得撕心裂肺,闻言突地抬起头,那双眼里的暗红血色愈浓,将眼白都要吞没。她呼吸急促,脸上却浮现出自嘲的惨笑。 “是……我要疯了……”她嗓音嘶哑地说,“我早就疯了,早就疯了……” 钟仪岚呼哧喘着粗气,转头盯着那仍在抹眼泪的女子,忽而怪笑了一声,骷髅般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钟仪岚拽着她,按着她的后脑,朝最近的那根朱红圆柱狠狠撞去! 变故只在眨眼之间,沈临桉却如早有预料,抢在她起身前冷声:“拦住她。” 黑甲卫反应极快,在钟仪岚暴起时就已然扑上。一人扣住手腕,一人反押胳膊,最终没让她得逞。 穿嫁衣的女子逃过一劫,跪坐在了原地。奇异的是,若是寻常人经历过此生死之间的威胁,多少都会惊惶后怕,她却仍不哭不闹,唯有满脸泪水。 “钟仪岚,你竟然要杀了她!”裴江照难以置信地斥道。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歹毒的人,三番五次坑害自己钟情的人不够,背信弃义辜负临终托付不够,蛮不讲理毒害无辜者不够,如今还要痛下杀手,将人拖着和自己一起死?! 赴死不成,钟仪岚最后的力气仿佛都耗了干净。她不再挣扎,任由黑甲卫架着,瘫软在地如同没骨头的烂泥。 “哈哈、哈哈哈……杀她?我在救她!”钟仪岚喊道,“我在救她早离苦海,随我快快去见小莲,我要去见小莲……” 她前言不沾后语,碎碎念着:“释迦王花无解无休,凡中者无有逃脱……我要疯了、我要死了!这是我欠小莲的,是我的债、我的罪孽,区区九十九个日夜,不比我失去你后的十多年……” 钟仪岚抬起眼,直直注视着沈临桉,那双被暗红血色全然吞噬的眼瞳亮得骇人,怨毒地咒道:“沈临桉,你以为你能逃过吗?” 此时的钟仪岚枯瘦如柴,面白似鬼,满口淌血,全不像个活人。不止诡谲瘆人,更令人毛骨悚然。 但沈临桉的反应却还是和那天在佛堂一样,甚至更平静:“我不是你。” 钟仪岚嗓音低哑,如同念着恶咒:“你迟早会是的……心生种种法生,心生种种法灭,欲壑难填,执念不休。” “沈临桉,你汲汲营营,不惜用尽手段也要攥紧权势在手里;你爬上东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至高无上的地位;你翻云覆雨,沈靖川头疼的粮草对你来说都不是问题,你用不竭的金银从哪里来?” “凡人之欲,不过权财声名,你的执念是什么,你的贪欲是什么……沈临桉,你的妄求是什么?” 裴江照自始至终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心神浑然大震。之前的种种猜测、观察还有疑虑,在钟仪岚眼下状似疯言疯语,实际一语道破的诘问里,如同散落的珠子逐一串联,尘埃落定。 钟仪岚不知道,裴江照的心底却悄然浮出沈临桉的答案。而这世上,恐怕唯有一个人能让沈临桉如此牵肠挂肚,费尽周折,徇私偏袒。 可豁洛温乌的山崩刚刚传来。 钟仪岚道:“不论你求什么,最终都成空妄……我咒你被刺死、毒死、疯魔至死,咒你终将被夺权斩首,咒你跌下稳坐的位置,咒你散尽不该有的金银,遭万人唾弃!” 裴江照脸色铁青,但钟仪岚越说越快,越说越狠。沈临桉不示下,黑甲卫便一动不动。 钟仪岚无知无惧,眼中的怨恨与恶毒几乎燃成了一团黑火,毒蛇吐信般地咒道:“我咒你永不得所爱所求,焚心蚀骨,若有在意之人,必因你灾祸缠身,不得好死!” 第177章 “临桉!” 一声低唤如同冰层乍裂,又似重石投湖,毫无预兆地追着钟仪岚的话音砸落,却不来自于院内的任何人。 裴江照倏地一惊,循声找去。见有一骑踏雪乌骓人立而起,自马背跃下道高大人影,步履如风径直闯来。 院外的黑甲卫令行禁止,奉沈临桉命不许他人擅入。碰见此不速之客,却默契十足地视而不见,齐齐让开通路。 “……?” 端坐椅上的沈临桉先是不敢置信般地脊背一僵,再侧目时,恰巧见满目铺天盖地的正红间,兀地多出一抹玄黑,与刻意妆点的喜庆格格不入,只携风霜凛冽步步逼近。 周遭的喧嚣都模糊远去,适才应对钟仪岚时的镇定从容寸寸瓦解。沈临桉仓皇起身,迈出步时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下,随后越走越稳,似是迫不及待要站在顾从酌面前,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不是又一场幻象。 可是真要与顾从酌面对面时,沈临桉又定住了脚。他在两三步外,略显踌躇不安地唤了一声:“兄长,我……” 沈临桉怕极了。 东宫尽是喜气洋洋的红缎红花,张灯结彩。地上瘫倒了个形如枯鬼、口吐黑血的钟仪岚,裴江照莫名其妙作了新郎官的打扮,旁边还有个被揭了盖头、泪痕淌面的陌生女子。 久别重逢是最意料之外的惊喜,撞见的时机却三言两语难解释清。尽管沈临桉体贴细致、善解人意的一面在强掳兄长进恒寿山行宫时,就破灭了七七八八,眼下却在雪上更添了层厚霜。 况且今夕不同往昔,以前他没收到过顾从酌的回信。倘若有人千方百计才得到了什么,必定格外害怕稍不留神,就再度失去。 沈临桉漫无目的地想道:“兄长会后悔吗?会反悔吗?” 如果,顾从酌反悔了呢?沈临桉想到这里,释迦王花的毒就又在他的骨血里翻涌作祟,催生他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个念头:“那我就再……” 心念电转,只在转眼间。眼前的人却霍然伸出结实有力的手臂,揽住了沈临桉细窄的腰身,不容抗拒地拉进自己怀中。 沈临桉一怔,措手不及撞进了个冰冷坚硬的胸膛。而这拉人的力道虽然强硬,实际落到实处又温柔万分,奇异般地令沈临桉乱跳的心脏,渐渐找到落点。 顾从酌在他耳畔,嗓音低沉不加遮掩,前所未有地直白道—— “临桉不要我,是打算始乱终弃吗?” 第137章 色胆 沈临桉怔住了。而顾从酌垂眸,看着怀里朝思暮想的人,…… 沈临桉怔住了。 而顾从酌垂眸, 看着怀里朝思暮想的人,只觉此刻的沈临桉与梦中雷雨夜下那个苍白破碎的身影重叠,却比梦中所见更让他心头发涩。 顾从酌粗粗打量了眼, 今日沈临桉穿着东宫太子礼制的华贵常服,料子挺括, 绣纹精致泛金,矜贵难言。可身形好似更清减了,下巴尖了些,垂着眼睫站在那里,唇线抿直, 倒像个无措的孩子。 东宫是他的地盘,刚还知道侧身挡着钟仪岚, 以为顾从酌没发现么? “胡思乱想什么。”顾从酌叹道, 拿手指轻轻托住他的脸边,让人抬起头看着自己。 沈临桉浑身一震, 下意识地答:“没有, 都没有……” 他十分听话地顺着力道仰起脸, 但察觉到顾从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地一寸寸端详过去。他本来渐渐平稳的心跳, 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顾从酌看了半晌,心想何止瘦了, 脸色也差。那张巴掌大的脸白得像瓷捏的一样,唇色寡淡, 翻来覆去唯有眼尾一点淡红, 像是快要哭了。偏偏瞳仁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乌沉沉, 空茫茫, 更惹人怜。 他拿指腹擦了一下沈临桉的眼角,沉声问:“怎么弄的?” 以为在问钟仪岚,沈临桉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起来,斟酌着道:“她以前……害过我,被我查出来了。” 瘫软在地的钟仪岚原本气息奄奄,神智涣散,沉浸在杂乱无序的幻象里。听了这一声,倒是将她勉强拽回了几分清明。 钟仪岚暗红的眼瞳钝钝地转了转,盯住那两个相拥的人影。 她先是惊愕,再是了然,随即讥讽地喃喃道:“是他,原来是他……哈哈哈!武威钟氏……执念,妄求……” 她自以为窥见了天大的秘密,在大声痛斥。其实她思绪混乱,身体更是虚弱到了极点,说话的音量轻得仿若气声,听在旁人耳里,不过是些颠三倒四的零星词句。 沈临桉的眼睫颤了颤,不打算让钟仪岚再胡言乱语说些什么出来,最好干脆只让人当她是个疯子。 他没挣开顾从酌的怀抱,只悄悄地腾出右手,指尖微动,打算给裴江照递个隐晦的暗号,好让钟仪岚永远闭嘴—— 先前考虑着钟仪岚或许比他知道的多,还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沈临桉就没想着直接将人杀了。 现在不一样,顾从酌在这,要是哪天心血来潮想起钟仪岚,钟仪岚又好巧不巧吐露些什么让他知晓…… 沈临桉私心作祟,宁可自己另寻法子,也不愿让顾从酌觉着他有一天会真成了满口狂言乱语的疯癫。哪怕只是顾从酌可能会想想他变成了这样,沈临桉也不接受。 然而他的手指刚抬起来,就被拦在自己腰间的那只覆了皮质手套的手掌扣下。沈临桉心头重重一跳,当即去看顾从酌的神情,只看到那双黑眸沉静地凝视着自己,并未分出一丝多余的目光给旁人。 不止扣留指尖,还顺着指节深入。微凉的皮革触感挤占了最后半点指缝空隙,最终十指紧紧交缠。 顾从酌对钟仪岚那边的动静充耳不闻,只说了句:“没问她。” 沈临桉又是一怔,忽而后知后觉地明白,相较此情此景的诸般可疑和可能涉及的秘辛禁忌,顾从酌在意的只有他而已。 假如他不想说,顾从酌就不问。 沈临桉从见到顾从酌时,就自始至终绷紧的肩背,害怕释迦王花秘密曝露、害怕顾从酌就此疏远再度离去的惶惑不安,就这样顷刻间瓦解消散。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从心脏最深处轰然涌起的热流,滚烫汹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仿若多年来如同跗骨之疽,时刻啃噬着他的释迦王花的阴寒毒痛,在简简单单三个字后就被逼退大半。 “兄长放心。” 沈临桉忽地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无比轻松。 他反手回握住了顾从酌的手,坦然且笃定地说道:“我都处理好了,没什么大碍。” 裴江照松了口气,他生怕沈临桉一意孤行,非要杀了钟仪岚。与什么不好对百官交代无关,实在是钟仪岚与沈临桉中的毒相同,很便于他钻研探究。 顾从酌“嗯”了一声,沈临桉便不再管后边的钟仪岚—— 他难得能见上顾从酌,根本不愿分一点时刻给无关紧要的人。 沈临桉就着这个牵手的姿势,拉着顾从酌转身往外走,温声道:“兄长赶路辛劳,我这就叫人去备桌酒菜,给兄长接风。” 顾从酌任他拉着,却说:“我先回趟国公府。” 沈临桉兀地站住脚,手指不松,嘴唇又微微抿起,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谴责,总之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顾从酌,眸子波光粼粼的。 “一路骑马,沾了满身尘土。”顾从酌紧接着道,“回去换身衣裳,再来找你。” 沈临桉毫不迟疑:“东宫也有浴池。” 哪里用得着再换地方? 顾从酌眉梢一挑,语意不明地问:“还有我的衣裳?” 沈临桉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暴露了个秘辛,揭了大半他蓄谋已久的老底。沈临桉心虚地别开眼,玉白的耳尖腾地飞起一抹薄红,热极了。 顾从酌紧追不舍:“夏衣,还是冬衣?” 见沈临桉回避,顾从酌指间倒猝然泛起痒意,想也不想便用另一只手扳回他的下巴,慢条斯理道:“说话。” 耳上的红更秾丽了,简直娇艳欲滴。 “都有。” 沈临桉闭了闭眼,艰涩地承认:“……春夏秋冬,哪一时节的都有。” 顾从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不让我回国公府,就是要我在东宫过夜了?” “轰”的一声,沈临桉头脑空白。 他被三言两语炸得摇摇欲坠,强撑着道:“寝、寝衣,也做了的。” 何止耳朵,连双颊都漫上了难掩的胭脂色,放在单薄纤瘦的人身上,更显柔软,好像只用目光碰一碰,他都能抖得不像样。 顾从酌挪开眼,抬脚牵着人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不疾不徐地说:“临桉如此煞费苦心,只好却之不恭了。” “好。”沈临桉仓促地点了一下头,目光直直看着前边,好像在辨认顾从酌有没有走错。其实脚步飘飘然,心跳已在耳畔响得震耳欲聋了。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牵在一个人上,脚下就只是本能地跟着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敢置信。一会儿是现在十指紧扣的手,一会儿是顾从酌那句“始乱终弃”,一会儿又跳到偏殿那些箱笼里装的衣裳…… 第178章 假如说顾从酌寄回的书信是场美梦,那今时此刻更加让沈临桉不想醒来。 直到顾从酌停住脚步,站定在一处殿门外。沈临桉全然没留意周遭路径,加上脑子里正跑马,脚步没收住,整个人便撞上了顾从酌的后背,额头刚好抵在了顾从酌右肩胛骨的位置。 虽然力道不大,但这一撞也让他瞬间回神。沈临桉连忙后退抬头,看清眼前匾额上的字眼,已到了东宫专设的浴池。 隔着厚重的门扉高墙,仍有氤氲的湿热水汽从门缝里透出,幽香淡淡。 顾从酌被他撞了一下,身形微微晃了晃稳住。 他侧过身,看着眼神还有些茫然飘忽的沈临桉,好整以暇道:“殿下千金之躯,沐浴更衣这等琐事,也能劳动殿下亲自服侍?” 沈临桉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从庭中一路走到这里,始终紧紧牵着顾从酌的手没放。临到门前不松手,难怪顾从酌问他是不是要跟进去“服侍”! “……兄长去罢。”沈临桉轻轻地说,“我去吩咐人把衣物送来。” 说完,他慢吞吞地将手指松开,指尖一点点从顾从酌的掌心往上滑,最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小指飞快地在顾从酌的指腹勾了一下。 “嗯。”顾从酌仿若未觉,转身走进了浴池。 沈临桉独自立在殿外。 微凉的夜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卷动着他的衣袂。按理说深秋时节,天气渐凉,他身体又因这毒那毒格外畏寒,实在不该在此处久站。 远处的望舟端着什么物件路过廊角,一眼瞥见自家殿下孤零零吹风,忙劝:“殿下,外头风凉,您怎么站在这儿?仔细着了寒气……” 沈临桉倒是没觉着风有多冷,甚至手和脸还在发烫。况且吹吹风,恰好让他醒醒晕陶陶的神智。 他吩咐道:“望舟,你把我往日给兄长做的衣裳找出来,待会我送进去。” 望舟一愣,随即注意到沈临桉格外柔和明亮的眼神,再想想刚碰上的裴江照亦是如释重负的模样,登时猜到浴池里的人是谁了。 顾将军安然归来,殿下不知多高兴,那这点小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望舟遂笑应道:“这就去!殿下,顾将军吉人自有天相,果然平安脱险回来了!” 说着,他就匆匆忙忙要去拿衣裳。 “嗯。”沈临桉闻言,眸光更加柔和,甚至还勾起了点淡淡的笑意。 只是不知他想到什么,笑意倏然一顿,叫住了望舟:“望舟,豁洛温乌山崩的消息,我们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望舟回想了一下,答道:“回殿下,约莫五六日前?” 是五日。沈临桉记得很清楚,问望舟不过是为了确认。 他又道:“半月舫送信来回,用了多少时日?” “半月。”望舟这次答得更快,属实是八笼八转八宝盒给他的印象过于深刻。 可这话一答,望舟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们的人按最快的脚程,从京城到朔北大营疾驰折返,至少需要半月。豁洛温乌山崩不过五日,不提收整兵马、收拾残局,顾从酌怎会这么快就抵京? * 浴池内,水雾朦胧。 硕大的汉白玉池壁浸润在温水中,边缘光泽温润,偶尔被水波漫过,又依依不舍地退去,水痕犹在。池水引自地下,是常年温热的活泉,水面上浮着零星花瓣,在池水里来回荡漾。 几盏壁灯嵌在池边的石龛,幽然亮光透出来,被浓重的水汽晕开,化作一团团暖黄迷离的光晕。 顾从酌背靠着光滑的池壁,只有腰部以下浸在池水中。水面恰好未及他紧实的小腹,水波轻抚着明晰的肌肉起伏,又被花瓣与热气吞没更多模糊的阴影。 他的上半身,则完全暴露在潮湿温暖的室内。 烛光与水光交织,映着他宽阔的肩膀与轮廓分明的背部。块状如垒突起,间或夹杂着数道或深或浅的疤,有小河一样的水珠顺着微凹的脊线流淌下来。又在碰到右肩斜跨至左肋的白纱布时,隐没踪迹。 纱布之下,隐约可辨出坚硬的钢板形状。腰侧另有一处包扎,纱布边缘渗着淡红的血丝。 伤处不好沾水,难怪他只将半身没入池水。 顾从酌拿布巾将血迹擦净,然后将沾了血的那面向内折,搭回池边。他向后仰靠在汉白玉壁上,闭上了眼睛,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带动纱布下的钢板边缘若隐若现。 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因此,细微的开门声以及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好似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顾从酌阖着眼,没动。 脚步声最终停在岸边,相当靠近他的身侧。 来人停顿了一下,然后有什么柔软织物被妥帖放在了他手边触手可及的玉石台,应是送进来的干净衣裳。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连浴池里的水波都要更响些。来人似乎矮身跪坐了下来,就在他背后,稍膝行两步就要跌进浴池。 氤氲的水汽里,飘来一丝极淡的清苦药香,迅速被池水的热气包裹交融,却已够昭示来人的名姓。 顾从酌的眼皮轻微动了一下,因为有一只试探的手,轻颤着落在他搭在池边的右手臂。食指很轻地划过他小臂坚实的肌理,短暂地停留了瞬,旋即小心翼翼地上移,将碰不碰地点了一下他的右肩胛骨。 那儿钉的钢板最厚,来人甚至疑心自己就算将掌心都贴上去,顾从酌可能都感觉不到。 那只手绕过右肩,力道轻柔地向前探。顾从酌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 先是喉结突起的脖颈,再是凹陷的锁骨,再往下是湿润的纱布和坚硬的金属板。金属板固定胸腹断骨,那触碰不再试探,而是抚慰一样地贴着,仿佛期望借此减去两分伤痛。 摇曳的烛光照出人影,两道无比贴近的身影投在湿润的墙壁池岸,如同水墨晕染的剪影。 呼吸几乎融为一体,就在那环绕的手臂收紧,欲将掌心更贴紧他胸膛的刹那—— 顾从酌一直垂在水中的左手倏然抬起,带起一小串水花,准确无误地捉住了那只愈发放肆的手。 他没睁眼,偏了偏头,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嗓音因疲惫和热水浸润而格外低沉发哑:“哪里来的小贼?” “色胆包天。” 第138章 蜜语 顾从酌并未真的睡着。在沙场待惯了,对脚步声与呼吸声 顾从酌并未真的睡着。 在沙场待惯了, 对脚步声与呼吸声自然格外敏锐,若不是听出来的人是谁,顾从酌哪可能纵着人对自己动手动脚? 他握住沈临桉的手腕, 瞧见这“小贼”先是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随后不但没心虚地抽回手, 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上半身前倾,几乎贴着顾从酌的后背。 略显急促的呼吸落在顾从酌的耳廓,他听见沈临桉嗓音发颤地问:“兄长是哪日自朔北启程的?” 顾从酌擒着他的手动了一下。 温热的水于是顺着交叠的手流淌,最终凝在沈临桉细长的指尖, 一滴滴掉下来。 顾从酌沉默片刻,答:“数日前。” “数日是几日?”沈临桉追问。 顾从酌道:“五日。” “谎话。”沈临桉不信, “昔日我从未对兄长说半句虚言, 怎么轮到兄长就要骗我了呢?” 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紧紧抓住顾从酌的左手,不依不饶地提出要求:“兄长看着我说。” 顾从酌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两人交缠在水汽朦胧中的手。沈临桉的手指纤长白皙, 如同玉雕出来的一般, 现在牢牢抓着他布满伤疤的手背,对比鲜明。 他忽然想起, 自己沐浴时将手套摘了下来。其实沈临桉也曾替他摘过一回,那是在恒寿山行宫, 而沈临桉何止虚言,还不管不顾将从前的许诺全反悔了。 “临桉。”顾从酌正欲找个话头, 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 转过头, 却对上沈临桉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对着他总是盛着温润笑意的眼眸, 现下不知是不是被水汽熏了, 蒙着摇摇欲坠的波光。 “……三天前。”顾从酌终究败下阵来。 沈临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滞了一瞬。 三天?从豁洛温乌到京城,何止八百里?重伤未愈,钉着钢板,即便真有日行千里的神骏,三日三夜兼程不休,顾从酌竟还能站在他面前! “为什么?兄长,为什么?”沈临桉的声音哑得厉害,“是……是因为我吗?” 顾从酌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颤抖不止的手,知道此事瞒不过去,便抬手,边用指腹轻柔地擦过沈临桉泛红的眼尾,边低声道:“三日前,运粮来朔北的队伍收到飞鸽,说东宫将要大婚,太子亲点迎亲仪仗。” 再多的,沈临桉聪慧,顾从酌就不提了。 “!”沈临桉心中零散的猜测和不敢深想的推算,在这一刻如同被看不见的丝线全数串联,轰然作响,拼凑出被他证实的答案,确凿无疑。 第179章 难怪。 难怪顾从酌不管身上的伤急匆匆赶来;难怪顾从酌见到他的第一面,就问他是不是要“始乱终弃”;难怪他们从庭中出来后,顾从酌没问一句满院子的红绸喜字…… 他一定是定下神来,发现穿喜服的是裴江照,院里也没有道喜的宾客,只有个状似疯癫的钟仪岚。那时顾从酌了然此事只是沈临桉的布置,所以便不再提及。 可是,要是沈临桉没细心地发现不对,顾从酌会说自己是如何日夜不息,带伤赶路回京吗? 沈临桉知道,顾从酌不会。 他心绪混乱,巨大的酸胀如同翻涌上来的池水将他的心淹没。他没有让顾从酌再说下去,而是猛地低头,不管不顾地吻上了顾从酌的嘴唇。 “兄长,兄长……”他的低唤成了碎片。 这个吻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用力,澎湃非常。沈临桉只知道要用力、再用些力,才够面前的人听见他快得要炸裂的心脏。 唇瓣相贴辗转,带着池水氤氲的湿气,还有彼此唇间苦涩与清甜交织的味道,什么都被他抛在脑后。 沈临桉恍惚地想道:“兄长、我的兄长,你的伤口疼不疼?” 在这铺天盖地的心疼之下,却又有一股卑劣的无法抑制的欣喜,从他心底冒出,转眼间,烫得他几乎战栗起来,浑身发抖。 “兄长,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比我希求的更重要?”沈临桉心想,“兄长,你也很在意我,你也很钟情我。因为一个可能并不属实的消息,你就愿意不惜千里,来寻我吗?” 顾从酌凭空得了个强吻,不知幸或不幸,他竟然对此驾轻就熟。 不过半息,他就抬手扣住沈临桉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吻回去。相较于沈临桉的不得章法,顾从酌似乎在此方面天赋异禀,于是这个吻陡然一变,从仅仅停留在唇瓣成了更滚烫的深吻,强势、不容置喙,一如顾从酌的作风。(只是纯亲吻没有别的) 沈临桉本就不太坚决的牙关被他轻而易举撬开,唇舌紧跟着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好像全是水的浴池里燃了把火,热度陡然攀升。悠缓的池水泛开一圈圈的波澜,水面漂浮的花瓣和水雾如同迷离的雾障。 壁灯的亮光在水雾中碎裂又合拢,照在湿滑的池壁和荡漾的水面,光影凌乱摇晃。水波更加哗哗作响,明明只是一个纯粹的吻,顾从酌和沈临桉亲吻过不止一次,却每一次都觉得沈临桉愈发交付了全身心。 花瓣的香气被搅散,混合进彼此灼热的呼吸,变得馥郁而令人眩晕。顾从酌感觉到沈临桉笨拙的回吻,热切如飞蛾扑火。那小片在他掌心的后颈发颤着,不知是因为水温太热,还是因为心绪激荡。 唇舌交缠之际,顾从酌忽然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水珠,毫无预兆地滴落在他微微仰起的脸边,顺着他的脸庞落下,好似成了他的泪。 “怎么哭了?” 顾从酌心头一震,下意识睁眼确认。然而身侧“哗啦”溅起小片水花,池水剧烈地晃动,跪坐在顾从酌背后池岸的人,居然自己入了浴池! 水流瞬间包裹住新加入的身体,带着湿透的衣料和内里的柔软贴近顾从酌。看得出沈临桉尽力克制了动作的幅度,没让成片的水洒在伤患身上。 顾从酌看见眼前的人伸出双手环上自己的脖颈,好像意外跌进水里的人抱住浮木。既要亲吻又要不被水沾湿,沈临桉踮起脚,上半身向前倾才堪堪够到顾从酌的嘴唇。 距离拉近,顾从酌得以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旖旎水汽如同最轻柔的纱幔,笼在沈临桉周身。他墨黑的长发不知何时披散下来,被池水和溅起的水花打湿,几缕沾在光洁的额头和苍白泛红的脸颊,更多的则如同墨色的水藻漂浮在水中。 他紧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下眼睑投出小片堪怜的阴影,不住地颤。水珠如同无色的珍珠,不断从他精致的眉骨淌到鼻尖,最后顺着殷红的下唇滚落。 深吻将他的脸颊熏染出动人的绯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湿透的太子常服紧贴在他的身躯,华贵挺括的料子透了些许,若隐若现,勾出单薄却优美的肩线锁骨,但更往下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膛就看不清了。 衣袍下摆和宽袖在水里散开飘荡,如同绽开的被浸湿的花。沈临桉仰着脸,任由水光流过他的颈,没入渐渐似无的衣领。 “兄长抱我……”他道。 有一瞬间,顾从酌觉得自己面前的是一块被温泉水浸着的羊脂美玉,剔透莹润,光泽流转,却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于是顾从酌只想将他捧在手心,倾尽所有护他周全。 顾从酌蓦地想道:“等明年开春,我就去杀了虞邳。” 他扣在沈临桉后颈的手不自觉放柔了,拇指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指节覆着的茧不时刮蹭过去,如丝如缕。 沈临桉仿若觉出了顾从酌刹那的分神,闭着眼,睫毛颤抖得更厉害,更急切地加重了这个吻。且不满似的,吻着吻着,他的嘴唇开始一点点向下游移,触碰顾从酌的唇角与下颌,偶尔牵出啜泣般的喘息,留下一串酥麻的触感。 顾从酌的身体骤然绷紧,喉间发痒。他有心想将人紧紧拥在怀里,隔着单薄湿透的衣衫,缠绵沉溺在无限柔情。 怪道世人都说,温柔乡难以逃脱。 抬手之际,他的手背却再度碰到大滴的滚烫,是沈临桉的泪。 “不行。”顾从酌恍然回神,强压下满心被撩拨起的汹涌悸动,转而捧着沈临桉的脸颊将他拉开些许。 “……兄长?”沈临桉茫然地睁开眼。他的眼眸被水汽染得通红,眉眼昳丽,湿透的长睫挂满细小的水珠。 沈临桉的眼神也失了焦,怔怔地望着顾从酌,红肿湿润的嘴唇张开一点缝隙,还在小口地喘息。玉一样的人,湿发贴颊,衣衫尽湿,情态楚楚,何止动人二字? 顾从酌的心头像是被最轻柔的羽毛刮了一下。 他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沈临桉眼角不断涌出的泪珠,嗓音沙哑地道:“怎么每次亲一下,都要掉眼泪?” 沈临桉被他捧着脸,带着浓重的鼻音,喃喃反驳:“不是每次。” 嘴硬。 “好。”顾从酌低头吻了一下沈临桉的眼尾,尝到了咸涩的滋味,从善如流道,“那就是水珠。” 他松开一只手,打算去拿条新的布巾:“我去给你拿块布巾,先把湿了的头发擦擦。” 但顾从酌刚有动作,沈临桉就拽住了他的左手腕,定定地盯着他。 那双通红的眼眸情绪翻涌,沈临桉突地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湿衣穿着不自在。” 说着,他用另一只手搭住自己早已湿透的衣襟,被反应极快的顾从酌当即拦下,一把握住了他那只扯乱衣领,要接着去挑衣带的手。 “临桉?”顾从酌叫他的名字。 沈临桉抬起眼与他对视,眼眶更红,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心痛与歉疚。 顾从酌看懂了,他握着沈临桉的手没有松开,只将沈临桉难以抑制发着抖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在那白皙的手背印了个极轻却无比珍重的吻。 “怪我,”顾从酌说,“我听到消息,明明能叫粮队的管事来问清楚,却没有问。” 半月舫的属下难道这么粗心大意,连谁大婚都弄不清楚?也许管事当时就看到是裴江照大婚,传来传去,经过几人的口,平白变了滋味。 握在掌心的手还在发抖,不过幅度小了许多。顾从酌将人拉入怀中,湿透的衣物终于彻彻底底紧贴上他的胸口,刹那间沈临桉听到耳畔一下一下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别、别把水沾上!”沈临桉倏然惊醒。 顾从酌将头埋在他的颈侧,淡淡地说:“不差这点。” 沈临桉怔了怔,将手臂试探着回抱过去,但只是虚虚地架着,反而比不抱更费力辛苦。 “我自己关心则乱,连累你愧疚难安。”顾从酌将人揽得更紧,喟叹道,“分明是我的过错,怎么还抢着往自己身上揽?” 沈临桉一激灵,想也不想:“不,不是……” “不是什么?”顾从酌打断他,有意曲解了他的意思,“不是我关心你?还是临桉蛮横,不许我关心你?” 沈临桉眼睫重重地颤了两下,低声道:“……许的。” “那就行了。” 顾从酌揉了揉他的后颈,温声说:“临桉若是心头过不去,劳烦上了岸将我的衣物拿来,好不好?若不够,待会擦干头发,再与我同床共眠?骑了三日马,真是困了。” 沈临桉点点头,无有不应。甚至他怀疑这都是兄长有意宽慰他,因为他原还想着,两人今晚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地同榻。 至于顾从酌叫他去帮忙拿衣服—— 即便美玉易碎,然而珍宝在手,怎能不为那惊人的美丽,神魂飘荡? 沈临桉耳尖发烫,抿了一下嘴唇,轻声附在顾从酌耳旁说:“兄长,我可以……” 第180章 后面的内容被水波吞没,模模糊糊听不明晰,只有两人自己知道。 顾从酌越听,眼神越幽暗。 最后他用指节敲了一下沈临桉的额头,无可奈何似的,叹道:“别勾我。” 【作者有话说】 已老实求放过orz 第139章 忆·重逢(上) 夜已深了。寝殿,顾从酌与沈临桉并肩躺在宽大的床榻上…… 夜已深了。 寝殿, 顾从酌与沈临桉并肩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屋里只留了一盏角落的小灯,昏黄的光悠悠照着,勾出纱幔的朦胧层叠, 于是其间的人影便模糊不清了。 沈临桉点了一枚安神香,将细巧的炉盖合上, 徒留袅袅的香雾渐渐攀升。他做完这个,又回来查看顾从酌的伤。 其实适才从池子里出来,沈临桉便找换药的借口拆下钢板看过了,索性伤口还好,虽有渗血, 却没见发溃。但再如何都是身上的肉,怎可能不疼? 何况, 沈临桉知晓顾从酌最重的伤在于断裂的肋骨和内伤, 且得养好一阵。 “不成,我去叫江照来一趟。”沈临桉左思右想, 还是蹙着眉, 不放心。 这话从浴池出来到现在, 沈临桉都念过三回了。顾从酌闭着眼,轻车熟路地拉着人的手腕, 让沈临桉躺下来。 “用不着。”顾从酌不大在意,“夜深了, 别折腾……这点伤不算什么,我心里有数。” 他顺手替沈临桉将被角掖实了, 又道:“临桉陪我睡一觉, 若不安心, 大不了天亮再去请裴大夫来看?” “嗯, 好。”沈临桉望着他眉宇之间掩不住的倦色, 心头一软,终是依言重新躺好。 他也闭上眼,听着身侧人逐渐绵长均匀的呼吸,只觉前所未有地心神安宁,不知不觉自己也睡着了。 不过,顾从酌那句“这点伤不算什么”,似乎说早了。 睡到半夜,更深露重。沈临桉下意识地往身侧的热源靠拢,手刚刚碰到了顾从酌的腕,就被那惊人的热度烫得清醒了两分。 “兄长,兄长?”他轻唤了两声,没有回应。 沈临桉心底隐隐冒出不好的预感,摸索着探了下顾从酌的额头,滚烫。 他腾地坐起身,点燃烛火,急声对着外边喊道:“望舟,望舟!快去把裴江照叫过来!” * 不知是连日赶路太过疲惫,还是紧绷一路的弦骤然放松,也可能两者兼有。总之顾从酌在豁洛温乌死里逃生后都没起的高热,到了风和日暖的京城,却来势汹汹了。 起初只是比平日更重的疲惫,随后像是沉进了浴池的水底,只是水更烫、更粘稠。四肢沉重得难以动弹,意识却奇异地不陷入黑暗,反倒转来挪去,最后被高热拖拽着,跃进了一片最深处的,早就被顾从酌忘却的水域。 顾从酌分得很清楚,这不是梦,这是他的旧忆。 * “见过顾小公爷。”宫道两侧洒扫的宫女恭声道。 一道略显年少却脊背挺直如松的身影,不疾不徐从她们身旁经过。他身着云纹锦袍,外罩一件银皮坎肩,面容初显棱角,眉眼沉静。行走间步履安稳,目不斜视,虽年纪尚小,已初显锐气。 “免礼。”顾从酌略略颔首,脚步未停,径直向前走去。 待他走远些,宫女们悄悄抬起眼,眯着眼往他走开的方向望,低声议论: “这就是国公府上那位小公爷?我还是头一回见!” “是呀,以前宫宴年节好像从未见过?若不是今日得了嬷嬷嘱咐,还叫不出人呢。” 有个圆脸的宫女好奇道:“镇国公那般显赫,小公爷没入过宫吗?” “你来得不久,不知道。”先前的宫女压低声音,“镇国公与长公主驻守北境,唯有这一个儿子留在京城,国公府上下护得眼珠子一样。陛下圣恩,金口玉言说镇国公劳苦功高,孩子年幼,不必拘泥虚礼,一应宴饮皆可不来,让他在府里安心读书习武便好。” 圆脸宫女惊道:“宫宴都不必参加?!” “是,”那宫女消息灵通,“不过我听说,陛下是因为小公爷幼时头回出府就遭了刺客,才特意下令。” 圆脸宫女点点头,由衷道:“陛下真是思虑周全,不过宫里有禁军守卫,想来出不了岔子。” 早进宫的几个宫女却不再接话了。 其中一个,甚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掠过高高的宫墙,心想:“皇宫,兴许才是京城最危险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有个宫女与她想到了一块去,她竟不自觉地喃喃:“可惜了,三殿下生得那般好,性情亦……” “嘘!”旁边的宫女都变了脸色,示意她噤声。那险些口不择言的宫女如梦初醒,立即闭紧嘴,再不敢多言。 她们以为声音够低,距离遥远。却不知那走在前方,恰好拐过弯的顾小公爷本人,听得一字不落。 顾从酌今日求见皇帝,是有正事的。 沈靖川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边散着几本奏折,一见到顾从酌,便朗声笑道:“小从酌来了!快让舅舅看看……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见皇帝的次数极少,不过顾从酌觉得,他就是天天见,约莫也习惯不了沈靖川的过分热情。 顾从酌板正地行了礼问安,不擅东弯西绕唠家常,直接道明了来意:“陛下,从酌今日前来,一是谢陛下召见关怀,二是向陛下辞行。父亲与母亲来信,说北境大捷,明年开春将来京,接从酌去宣州。” “哦?骁之和你娘要回来了?”沈靖川闻言,语气中的欣喜显而易见,“大捷我知道,你娘写了战报,那字还跟以前一样不堪入目。” 顾从酌不好跟他议论自己的母亲,便站着假装没听见。 随即,沈靖川脸上又多出怅然:“只是来去匆匆,恐怕他们在京城也不会久留……不知能不能留到元宵过后?” 顾从酌见状,想着要不要再多说两句。譬如朔北离不得人,并且他爹娘即便在朔北,送回的信亦常常问起沈靖川。 结果不等他开口,沈靖川就故意板起脸,先发制人地埋怨:“你这孩子,头回自己正儿八经上书,舅舅还当你终于想起来自己有个亲人在皇宫,心里头热乎着。结果今日一见,好嘛,原是来辞行的!真是令舅舅心伤啊!” 说着,沈靖川还煞有其事地按了按心口。 顾小公爷不消思忖,一拱手,说:“舅舅恕罪。” “哈哈!”沈靖川登时大笑了两声,别提多么畅快。 但这还不够,沈靖川点了点备好的那副榧木棋盘,黑白棋子光泽温润,正待移至指间。 “来,与舅舅手谈一局!”他道。 顾从酌抬起眼看看那棋盘,再看看沈靖川,脸上没什么波澜地坐到沈靖川对面,端端正正地开始下棋。 他早做好了被杀得片甲不留的准备,然后越下越惊异,最后沈靖川竟与他下个伯仲难分了! “难怪舅舅叫我与他对弈。”顾从酌默默地想。 沈靖川难得觅得个有来有回的棋友,尽管这棋友的爹跟他同岁,仍是心情极佳。 甚至当他费尽力气吃掉顾从酌两个子后,还感慨道:“从酌啊,你这棋艺还需好生磨砺,比你爹差了些!不过,朕那些孩子就不如你了。” 说到此,沈靖川忽地笑容一滞,自言自语似的道:“原先倒有一个,聪慧机敏、通晓诗书,可惜……” 顾从酌捏着棋,装作没听见。如此这般,直到顾从酌的脸都有些发木,沈靖川才意犹未尽地歇了手。 恰在此时,邓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陛下,恭王在外求见。” 顾从酌垂着眼,余光注意到沈靖川的神色更淡了,甚至有一瞬闪过了冷厉。 不过,沈靖川转向顾从酌时,仍然笑容宽和,长辈般地叮嘱:“今日就到这儿吧……从酌,你如今也大了些,趁着还在京城,可要多进宫来看看舅舅!” “从酌谨记。”顾从酌应道。 他退出御书房,走到殿外廊下,没几步便见一身着月白色亲王常服的身影,正由内侍引着,从容不迫迎面走来。 碰上顾从酌,他还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主动温声道:“这位便是顾小公爷?果然虎父无犬子。” 即便被素有美名的亲王夸赞,顾从酌面上亦没什么波澜,依着礼数道:“见过恭王。” 沈祁脚步微顿,笑容不改,继续向前走去。 邓公公止步,顾从酌由他身边的小内侍引着路,在漫长的宫道间弯来拐去。行至一处岔口,小内侍却自然而然脚下一转,进了条与入宫时不同的岔道。 “小公爷,这儿有条近道。”内侍笑道。 “嗯。”顾从酌脚步微滞。他原本下棋下得有些发倦,此时倒全然清醒,只是面上没显出异样。 小内侍恍似未觉,依旧殷勤地走在前边。恰巧,那前边便有一阵略显尖细的孩童说话声,带有明显的骄矜之气,从拐角处传了过来。 第181章 “快点,磨蹭什么!听说阿丹新供了异兽,能学人说话,本皇子急着去瞧!”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着赤红小袄子,戴了金玉,走路叮铃哐啷响。 他身旁的宫女连忙应:“是,二殿下。” 接着,有个更矮小些的走在他身后,看沈元喆转过头,怯怯地喊:“二哥……” 沈元喆当即跳脚,毫不客气道:“谁是你二哥?你个宫婢走运了才有的小子,什么出身家世、腌臜贱货,也配当本皇子的弟弟?” 沈言澈吓了一跳,傻傻地站着没出声。 沈元喆兀地想起什么,不耐烦道:“对了,反正你闲着,夫子刚叫我把那小瘸子上回交的功课带给他,本皇子不乐意去……回回夫子专夸他一个,看见他的脸就烦!” “我、我不认路。”沈言澈小声地说。 “你不会叫人带你去?就往前走,最近的那座不就是?”沈元喆粗暴地打断,在袖袋里翻了翻,更烦了,“算了,不知道被本皇子扔哪儿去了……你赶紧滚,真是碍眼!” 沈言澈年纪小,其实从刚才到现在都是懵懂的,现在沈元喆叫他走倒是能听懂。两串脚步声随后朝着不同方向散去,小内侍似乎见怪不怪,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听见,说:“小公爷,这边请。” 顾从酌略一颔首,正要抬步。 忽然,一阵稍显急促的秋风毫无预兆的卷过宫道,打着旋儿,不止带来几分日薄西山的凉意,还夹杂着点不和谐的“哗啦”响动。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只见半张轻薄的宣纸,被风卷着翻滚几下,直直往地上坠去。顾从酌反应极快,抬手一接,那半张纸便没掉进道旁未扫去的枯叶堆,只被他稳稳攥在指尖。 入手柔韧,是宫中专用的宣纸。顾从酌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纸上只字迹端正地写了四个字,可惜内容只有一半,剩下的不知所踪。 这约莫就是沈元喆说的功课,可是纸张对半撕开,瞧着不像是无意中遗失,而是故意撕毁丢弃的。 顾从酌蹙了蹙眉,捏着那半张纸,目光往前头的路上找了找。果不其然,再往前大约数十步,另半张相似的纸页已然躺在了地上,眼看又要被风卷走。 顾从酌不假思索地走了过去,弯腰将另外半张纸也拾了起来。两张残页在手,缺口严丝合缝,被顾从酌顺手拼拢,成了“民为邦本,本固邦宁[1]”。 风还是来了,吹得他手中的纸页簌簌作响,然后被侧边浓密的树木枝叶“沙沙”掩盖。顾从酌偏过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处偏殿外。 殿门半开,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落下来,被庭中的大树筛出一个个漂亮的光斑,随着晚风飘动,如同细碎的星子闪烁。 然而天犹未黑,更有一抹雪似的白,暂留在树下的躺椅。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年纪的小孩,身形单薄,裹在一身素得不见任何纹饰的雪色衣裙里。墨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他肩头,几乎垂到了椅面边缘,偶有几缕发丝随风轻轻拂动。 落日残霞为他周身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照出他极其精致漂亮的面容,鼻梁秀挺,唇如粉樱,下巴尖尖。微卷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弧。 直到注意到有人站在他的殿门口,小孩便看了过来—— 于是,风停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来,小顾走的这条道是皇帝特意安排的。 [1]出自《尚书》。 第140章 忆·重逢(下) “你是谁?”躺椅上的小孩率先问道。顾从…… “你是谁?” 躺椅上的小孩率先问道。 顾从酌回过神, 站在门口,行礼道:“镇国公与长公主之子顾从酌,见过殿下。” 沈临桉“哦”了一声, 仿佛对这身份并无太多意外或兴趣。相比之下,他更在意顾从酌手里那略显皱巴的纸。 他又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顾从酌如实答道:“回殿下, 似乎是夫子托二皇子殿下转交的功课,被风吹散,我恰好捡到。” “好吧,麻烦你送进来。”沈临桉用手指了一下自己身侧不远处的木轮椅,平淡道, “我不太方便。” 顾从酌遂走过那扇半开的殿门,院内似乎比外面看起来清寂, 至少视野内并未见到伺候的宫女内侍。他几步走到大树下, 将拼好的功课递过去。 沈临桉伸手接过,那两张纸在他手里一下子成了两半。 虽然本来也是两半。 顾从酌假装没发现:“殿下若无其他吩咐……” 他想着开口告辞, 转身的刹那, 又被沈临桉叫住。 “等等, ”小孩抬眼看着他,“你为什么把我的功课撕了?” 顾从酌不假思索:“殿下误会了, 不是我撕的。” “那是谁?” 顾从酌沉默了一瞬。他心里猜是沈元喆,不过他没有证据, 而无凭无据指证一位皇子,着实徒惹麻烦。 他试图解释:“殿下, 我拾到时, 已然如此。” 小孩歪了歪头, 明摆着不太相信:“你说谎。你肯定是有意来寻我, 还故意向夫子讨了我以前的功课, 撕毁泄愤。” 顾从酌想也不想:“我今日是第一次得见殿下。” 言外之意,他在此前不认识沈临桉。 沈临桉一语中的:“你走的可不是出宫最近的路,你不会是来刺杀我的恶贼吧?” “不是。”顾从酌飞快地说,“我与殿下并无仇怨。” “仇怨?” 沈临桉却说:“我三岁能识千字,能诵诗百篇。四岁读经史典籍,过目不忘。教我的夫子都说我得文星庇佑,世间鲜有人及。” 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顾从酌,可惜顾从酌打小就生得棺材脸,什么都瞧不出。 顾从酌道:“殿下天资聪颖。” 沈临桉步步紧逼:“常有人由此生妒,见我伤了腿,反倒暗喜。你进门时看了我的裙摆,难道不是其中之一?” 这下顾从酌真真正正地理亏了,因为他的确看了沈临桉的裙摆,只是他想的与小孩预想的不一样。 沈临桉等了片刻,面前的小少年就跟嘴被糊住了似的。奇怪的是,沈临桉并没觉得有一点点不耐烦,就好像冥冥之中,他已经知道自己总能等来眼前人合乎心意的回答。 半晌,顾从酌抿了一下嘴唇,说:“殿下……裙裾蹁跹。” 椅上的小孩又“哦”了一声,这回语气慢悠悠的:“你觉得我穿裙子很漂亮,所以一直看着我?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吗?” 顾从酌没有迟疑:“不奇怪。” 他看到小孩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沈临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自言自语似的:“我觉得奇怪,一开始就很奇怪。不过宫女姐姐说我长得好看,应该这么穿,所以我现在习惯了。”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蹙起眉,思忖了会儿,突然问:“陛下知道吗?” 小孩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闷闷地说:“陛下日理万机,朝政繁忙。” 顾从酌又问:“太医呢?” 提到太医,小孩终于更像个小孩了,不太高兴地抱怨:“太医只给我开了很多很苦的药,天天喝顿顿喝,我问他要喝多久,他又答不上来。” 沈临桉倏然抬起眼,轻声道:“你觉得,我还能治好吗?” 距离很近,只是从刚才到现在小孩都低着头,顾从酌直到现在才发现,沈临桉并不是大昭人常见的黑色眼眸,而是极其罕见的温暖的焦褐色。浓郁通透,被落日的霞光一照,像是融化的蜜糖。 顾从酌突然真的有点想吃糖。 鬼使神差地,一直站着的顾从酌居然半蹲下来,与小孩视线齐平,然后说:“那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 沈临桉从仰着脸看他,变成了轻松地看他。小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有一瞬间,顾从酌觉得他不知想到什么,好像恍然大悟了。 小孩眨了眨眼,继续盯着他,语调却一下子变低了:“你不用可怜我,虽然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人说话,没人和我玩,每天只能坐在院子里看天。但是,我还可以在心里背功课解闷,只是不敢经常用宣纸,因为没人帮我拿笔墨……” 他语速飞快,话锋陡然一转,十分大度地说:“但是我相信,你不是故意要撕掉我功课的,你话少但人很好,我愿意相信你不是刺客,我不怪你。” 顾从酌莫名有点坐立难安。 小孩碎碎念着:“你走吧,没有关系。今天有人和我说话,还挺难得的……要是明天也有,再撕了我的功课也没关系,我不要补偿。” 的确,顾从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到了宫门要下钥的时刻。可是说归说,小孩那双眼睛还直直地注视着他,盛了水光一样,细细白白的手指还不知何时搭在了他的手腕。 顾从酌静默一瞬,几不可闻地叹息了声,鬼迷心窍地认下了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我明天还会来。” 第182章 小孩“哦”了一声,他今天“哦”的次数特别多:“那你真的很喜欢看我的裙子了。” “嗯,”顾从酌干脆利落地承认,“想要什么补偿?” 夕阳西下,小孩的手指不松,漂亮的眼睛蕴着亮光,似在责怪他明知故问。 “知道了。” 于是小少年看着那片焦褐色的蜜糖,低声唤道:“……公主。” * “闷葫芦,这是你给我带的文房四宝吗?” “原来是补偿。” “这纸很好写,我好久没用过这样的了。我想要多练字多写功课,假如很快写完了,是不是不能用这么好的宣纸了?” “好吧,我相信你。” …… “闷葫芦,你每天都要练剑吗?” “练多久?” “我没有等很久,真的。就是叶子一共掉了三十二片,有四朵云在天上飘过,太阳照在我身上只有四炷香。” “哦,你说这个?这是金疮药,你可以不涂,反正我没有费很多功夫,也没有想很多办法才买来。” …… “闷葫芦,我昨天听两个洒扫的宫女姐姐说,外边有一种吃食叫糖葫芦,山楂裹了糖衣亮晶晶的,酸酸甜甜。可是我有点想不出来,我没有尝过。” “这是什么?糖葫芦?你特意为我买的吗?还是每个人都有?宫女姐姐也有吗?”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 “闷葫芦,假如你多吃甜食,是不是就变成糖葫芦了?” …… “闷葫芦,我听说,你开春就要去朔北了?朔北远不远,冷不冷?” “你昨天走后,我试着自己推轮椅回寝殿,不知怎的轮子卡住了,我没坐稳。” “我的手好像磕破了,没有很严重,也没有很疼,昨晚睡觉也没有睡不着。” “你居然掀我的袖子!” …… “下雪天为什么不能待在院子里?宫女姐姐说下雪了可以堆雪人,不过这是三岁小孩玩的,我没有想玩。” “明明是我堆的你更像,闷葫芦,你是不是有眼疾?” “我的手不冷。哦,我明白了,你想要登堂入室!” “我已经很暖和了,都要出汗了。闷葫芦,还是说你就想看我换身裙子?” …… “新年,是不是要守岁?” “我知道,闷葫芦你要去参加宫宴。” “我打算做什么?我不去宴会,所以应该就和平时一样,坐在轮椅上看看星星月亮,我习惯了。虽然是一个人待着,也没关系。” “你怎么来了?” “这个故事我听过了,我记得。” “闷葫芦,你睡着了吗?” “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生而知之,所有的古籍经典我读来都易如反掌,世间的一切我好像都经历过,再次见到时只觉得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来,我究竟曾在哪见过。” …… “闷葫芦,镇国公进城了,你是不是快要走了?你会参加元宵宫宴吗?” “太医说,明日他要为我换个方子,兴许能治好,兴许治不好。还说新药性猛,用了会有些疼。” “我怎么可能怕疼?我试过很多次药了,每次我都没有喊过一声,我不怕疼,真的。” “你来得好慢,我都把药喝下去了。” “嘶,我不、我不疼。” “都怪你,你来得那么晚,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放我鸽子?” “我没有、我没有哭!” “真的?只要我坚持下去,你、你什么愿望都答应我吗?” “嘶,我、我想去元宵灯会,我很久没有离宫了。我想要甜糕、风车、泥人、竹蜻蜓、糖画、桂花圆子……” “我还、还想要灯王,想要满院子的灯,娟纱灯、走马灯、花果灯,全京城的灯我都想要……” “我还想要,想要我不是一个人去灯会,不是一个人去看灯,你能帮我实现吗?” …… “这是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是吗?那是哪年哪月哪日哪时哪刻?你告诉我,否则我不信。” “我不想待在皇宫,如果不知道要等你多久,我会很难熬的。” “好吧,我可以愿意。不过,父皇可能不会同意的。” “你要快点回来,我会偶尔写信提醒你的。但你要是不回,我就不等了。” * 顾从酌霍然睁开眼。 他先感到的,是如同潮水般涌回的旧忆,像是被从无人问津的深水捞出来。逐一摆开,细细看去,才发现都是被他遗落许久的珍宝。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单臂撑着自己翻身下了榻。不知是不是高热一场,出尽了病气,此时的他反而异常清醒,行动自如,通身上下,唯独左胸口蓄了一口散不去的滚烫,灼得他钝痛不已。 “顾将军?”屏风后边的望舟似是听见了他的动静,连忙询问,“将军醒了?” 说着,望舟绕过屏风,却看见顾从酌没躺卧在床榻上,而是抓着件外裳胡乱往身上披,便径直朝殿外走去。 “顾将军!”望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将军要去哪儿?殿下嘱咐将军伤病在身,需得静养……” 离得近了,望舟便看清他的脸色仍发白,眼底尽是青黑,仅有沉沉黑瞳如一点残星,亮得瘆人,决绝不容置喙。 “我出去一趟。”顾从酌哑声道。 望舟哪里拦得住他,只能眼睁睁瞧着人飞身越墙而去。 顾从酌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回了趟镇国公府。 他“砰”地推开书房门,卷起去一股冰冷的狂风。不待肆意作乱,风就又被他粗暴关了出去。 顾从酌站在门口,书房和他走时一样,什么摆件都没动过。唯一多出来的,是地上新摆的两个大箱笼,顾从酌甫一找见,双脚就如同被钉住,难以动弹。 万军当前,他能面不改色。可现在,顾从酌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胆怯,让他万分艰难才能迈开步子,屈膝半跪在关紧的箱笼前。 箱盖开了,里头满满当当,都是捆扎好的信件。顾从酌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时,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甚至在发颤。 他拿了最上面的一封,小心拆开。 “院中的树今日发了新芽,算算时日,刚好是你启程的第九日。你说京城到宣州,骑马需七八天,那坐马车要多久? 我没有想给你写信,只是问问你,宣州是什么样子?和京城比如何?” 没有落款,写了个日期,“弘熙九年三月二十六”。 顾从酌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他放下这封,箱笼里仍旧有数不清的信,纸张都发黄发卷,脆得好像一碰就会碎。 弘熙九年四月初一。 “宣州的雪化了吗?皇宫的已经化尽了,我昨夜把雪人挪到屋檐下,今早还是不见了。” 弘熙九年四月十日。 “宣州有糖葫芦吗?御膳房今天给我送了一份,不如城东那家酸甜宜人。” 弘熙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顾从酌,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你要出尔反尔吗?” 弘熙九年六月十一日。 “顾从酌,我的宣纸写完了,我的功课还没有,夫子催了。” 弘熙九年八月三日。 “你要是还不回信,我可就不等了。” …… 顾从酌一封封往后翻,越往后,信写得越短,字迹越发端正清隽,可是从来都没有间断。相隔十余年,似有一只手凭空攥住他的心脏,痛楚尖锐,比断裂未愈的五根肋骨更甚。 昔日所有沈临桉说过的话,所有他听不懂的话,都找到了答案。 顾从酌呼吸急促,近乎仓促地找出最后一封。奇特的是,这封信居然有厚厚的五六页纸。 拆开来,墨迹深深浅浅,有些字洇开了,像是被什么打湿过。满纸铺开,却只有一句话—— “顾从酌,我很想你。” 顾从酌怔忡难言,无意识地数了数,但这句话混在斑驳的墨迹里,怎么都辨不清、数不出。 窗外秋风乍起乍落,叶片吹散,拍在窗台与屋檐,尚未入冬,便闻雪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是刹那间,顾从酌恍然想起重活一遭,他匆匆交待好了北境诸事,赶到京城。 而那日在丹枫岭外,浓云蔽月,漫天飞雪,他以为自己与沈临桉是偶然缘起,这一生的初见。 原来,是相隔两世的重逢。 【作者有话说】 桉桉看小顾:他是不是把我当公主了?真好玩,逗一下。 小顾看桉桉:腿受伤后把自己当成女孩儿的小可怜。 第141章 不等 望舟急得赶紧往书房跑。说是书房,其实不过隔了两道院…… 望舟急得赶紧往书房跑。 说是书房, 其实不过隔了两道院门。因着顾从酌发了热,沈临桉根本不放心离他太远。 第183章 奈何乌力吉被杀,草原残部的处置以及各军抚恤赏功的事务都堆到了一处。没法抽身, 沈临桉才勉强把照料病患的活儿交给望舟。 “笃笃。” 这会儿,书房门被轻叩了两声, 望舟居然来了。 几位官员偷眼瞧着,谁知这擅入书房的侍从不仅未得太子训斥,待他在太子耳边低声禀报几句后,素来声色不动的太子竟蹙了蹙眉,毫不犹豫让他们退下了。 沈临桉道:“今日先议到此, 诸位辛苦,且先退下, 待孤思虑一二再议。” “?”官员们一愣, 不由暗地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 先前他们和这位太子打交道,起初还揣着沈临桉年纪小兴许好说话的侥幸心, 实则稍一多接触便发觉他行事雷厉风行, 不像文臣更似武将。与鞑靼一战后, 朝中众人不再作壁上观,多成了面服心服的。 往常, 沈临桉从未在商议要事时突兀中断,可见侍从报来的定是更急迫的事务。难道北境又起了军情?还是哪位高官又要被撸下马? “遵太子令。”众人心底猜疑如何不说, 总归不敢多问,纷纷行礼告退, 鱼贯而出。 礼部尚书关成仁走在最后边, 他本还在想着犒赏的各项细则。周遭的同僚倒是压着嗓子, 耳语起来: “殿下神色有异, 也不知什么缘由?” “老夫料想, 兴许和西南那位有关?前些日,那位可上了不少奏折,说‘代子请罪,如若陛下宽赦,必定将儿子严加管教,幽禁水安不出!” “这哪是请罪?分明是瞧中北边打仗,刻意要挟来了!” “哎呀,可惜顾将军打了胜仗,他可不能得逞了!不过,那位如此狼子野心,谁人心里不门儿清?这仗,许是还免不了……” “怕他作甚?不是有顾将军么!顾将军不愧杀神煞神之名,我前头偶然得见他进城,策马扬鞭,凛然不可犯,何等英姿勃发?再看那位妻妾成群、年过半百,必成顾将军的手下败将!” 关成仁初时听得漫不经心,越往后越挺直了腰板,结果脑子里转了两圈,忽地觉出不对劲。 他忙拉住同僚,急问道:“顾将军回京了?几时的事?你怎么知道?” 同僚被他拽着袖子,奇怪不已:“就这两天啊。我亲眼瞧见,裴公子大婚那日,顾将军策马直奔东宫,料想是与太子有事要议,否则怎会如此急迫,不惜从北境赶来?” 关成仁没放他,抓着同僚的衣袖想了会儿,突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狗屁!” 那同僚看他脸色变了,还莫名其妙骂了一句,满头雾水:“关尚书,可是有何不妥?” “与你无干!”关成仁没工夫理他,甩了袖子就调头,“老夫想起有急事要同太子殿下进谏,你自行先回吧!” * 出了书房,沈临桉在回廊走得飞快,简直步履如风。 方才望舟说顾从酌刚醒,就披了衣裳不知去哪。可他连起了两天高热,还旧伤未愈,这会儿不好好休养,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人? 是了,沈临桉心下几乎断定顾从酌又要离他而去。就好像上天偏要捉弄他,每每他没亲眼盯着顾从酌,再得了顾从酌不知所踪的消息,那就准是要离京去。 “该不会回朔北了?”沈临桉混乱地想道。 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顾从酌是以为他要成婚,才连日赶路回来。现在弄明白都是误会,要回去也不奇怪。 “殿下留步!”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骤然有个人叫住他。沈临桉脚步一顿,转身时面上就成了惯有的温润从容。 “关尚书何事?”他问,心思却分出大半,直往十数步外的寝殿去。 “见过太子殿下。” 关成仁肃着脸,先躬身一丝不苟地行了礼,才说:“臣听闻,镇北军有人回京了。” 沈临桉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攥紧:“关尚书想说什么?” 关成仁无畏无惧,直视着他,只道:“臣斗胆,敢问顾将军此番回京,可是无诏?” 将士无诏不得擅离。 “是孤的旨意。”沈临桉不假思索道,“关尚书是否听闻豁洛温乌山崩?顾将军身受重伤,孤特许他提前返京,以养伤病。” 若是其他官员问到此,约莫就打住了。毕竟惹储君不快,不是平白为自己的青云路找阻碍? 但关成仁紧追不舍:“殿下可有文书?文书可有盖印?若无文书印章,不合规制。” “孤忧心将军伤重,一时情急,未写文书。”沈临桉草草两句,转身欲走,“孤随后补写,关尚书若无他事,孤还有要务……” 就在这时,寝殿内传来了一声轻响,似乎是窗户合拢,“咔哒”了声。 是谁? 沈临桉心头一跳,肩背不由自主地绷紧起来,更是急着抽身。 关成仁心下了然,猜到这屋里的人是谁。他不仅不告退,还清了清嗓,扬声道:“殿下,臣有一事要禀,关乎国本!” 沈临桉被迫站住脚,任他心知关成仁清廉忠国,此时也不由生出了一丝不耐。 关成仁不待他首肯,便语速飞快地道:“如今陛下不在京中,殿下既已监国,擢选太子妃一事可提上日程。恰逢边境大捷,同告宗祠,可谓双喜临门,亦乃江山稳固之本!” 所谓要事,竟是劝他大婚! “关成仁,”沈临桉面色骤沉,声寒如冰,“孤的婚事孤自有决断,不必礼部过问!” “怎可不问?!” 关成仁仍不退让,声音越发响亮:“殿下年已十九,东宫无一妃妾。朝中已有眼睛盯着,殿下如何应对?” 沈临桉:“哪双眼睛?” 关成仁重重展臂,宽大的衣袖散开又合拢,是为一郑重非常的大礼。他随礼躬身埋首,再起身,便露出年迈却仍旧矍铄的一双厉眼。 他沉声喝道:“早在殿下入住东宫之时,便有朝臣启奏遴选太子妃。彼时殿下以北境不安推拒,如今却时机恰好。殿下若再推拒,难免惹人非议,长此以往,有碍贤明之声,有碍功臣之名!” 关成仁说这话时,早做足了惹得太子大怒的准备。 然而沈临桉“呵”地笑了一声,笑意不入眼底,不紧不慢地道:“关尚书的意思是,孤自行决断,便当不起贤明?需对礼部呈上来的的名录无有不应,才算兼听?名录上写了哪些姓,关尚书不必一一说来,不如自己入主东宫,省得多走趟文书!” 关成仁惊怒不已,既愤慨,又不敢置信地反问:“太子是疑心老臣,邀宠世家?” 沈临桉岿然不动,只说:“孤私情作祟,覆水难收,何怪功臣?” 两人僵持不下,关成仁定定地看了沈临桉片刻,忽地双膝跪地,欲要抬手摘下官帽。 他呼道:“既如此,老臣便脱了官帽回乡去,然而即便还乡,老臣亦不媚太子殿下于今夕!惟请殿下清私欲、顾大局,灭荒唐乱常之心,消荒谬**之情,广纳妃妾,承袭重任!” “关成仁!”沈临桉冷声呵斥,“你当孤不敢摘了你的官帽吗!你今日屡屡犯上,按规都该卸了服制赏赐廷杖!你……” 寝殿的门却“吱呀”开了,顾从酌披着件墨青色外袍,衣领微敞,面容犹带病色:“关尚书,许久不见。” 关成仁闻声,抬头怒目瞪他,这一眼可谓复杂非常。 他不咸不淡应了:“顾将军。” 沈临桉本来见着顾从酌的面容就多有担忧,此时更蹙了蹙眉,隐有抬手挥退关成仁的意思,却被顾从酌不着痕迹捉住了手腕。 顾从酌以手握拳,咳了两声:“关尚书,太子殿下所言不错,顾某此番回京确为养伤。豁洛温乌山崩,山石泥流断去了顾某大半肋骨,右肩碎尽,殿下仁厚,特许顾某回京将养。” 说着,顾从酌又隐忍地咳了两声。 关成仁扫了眼他的肩部,确实瞧见了厚厚的钢板与纱布。他脸色顿缓,只是嘴上仍说:“若为养伤,国公府亦可,将军怎好在东宫寝殿?” 偌大的镇国公府,难道不是他家? 顾从酌垂下眼,叹道:“国公府无人打理,顾某来去匆匆,幸得殿下体恤,有裴公子肯出手照料。” 关成仁的脸色变了几变,侍立在旁的望舟得了顾从酌的示意,边上前扶人,边在关成仁耳边低声道:“尚书且回罢!将军连起了两日高热,殿下正忧心不已。要论事务,尚书还是改日再登门,今朝无论如何殿下也听不进……” “适才孤妄言了,尚书勿怪。”沈临桉被顾从酌拍了下腰,也开口道,“望舟,送一送关尚书。” 关成仁被搀扶起来,拧着眉看看面色冰寒的沈临桉,又看了看门边鲜见得“弱不禁风”的顾从酌,终是暂且退下了。 待人一走,沈临桉立即转身,握着顾从酌的手臂道:“兄长的伤怎么样?热退了没有?醒来怎么不等我?” “都无碍了。”顾从酌任由他推着自己往屋里走,“想起有件要紧事,须得亲自确认,等不了。” 第184章 他又温声:“你看,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沈临桉抿唇不语,拉着人把顾从酌按在榻边坐下,去看他的纱布:“刚咳得那么厉害还说好了,快给我瞧瞧!” 手没被拦住。 但顾从酌挑了下眉:“那是我唬他的。” 沈临桉动作一顿,仰起脸盯着他,好似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假话。 顾从酌被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盯着,心里软得厉害,不禁唤道:“临桉。” 原以为这一下能安抚小孩放下心,不想沈临桉听了,本来渐渐松缓的神色倏然紧绷,好像触动了什么忌讳,竟然生生警惕起来。 沈临桉不管不顾,抢先道:“兄长要是说想回国公府住,好堵关成仁的嘴,恕临桉不能应允。” 顾从酌看着他半是焦急半是执拗的眼眸,忽地轻笑了一下。沈临桉有点恼,但不等他开口,便有只大手揽着他的腰,拉着他拥入怀中。 “兄长——”沈临桉被迫侧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下意识去扶顾从酌的肩,看到纱布又不敢用力。 顾从酌倒是自在得很,一手稳稳握着那截细腰,另一只手捧着沈临桉的脸颊,先用拇指刮了一下他的唇,提醒似的,然后俯身吻了上去。 一触即分,热度却灼人。 “久别重逢,”顾从酌的嗓音沙哑,气息拂过他的唇角,“我哪舍得另寻别处去住?” 沈临桉怔怔地盯着他,一时疑心自己是想顾从酌想得走火入魔了,否则哪会听到兄长说这些话?然而烛火的焰光在顾从酌的黑眸中跳跃,将那里面翻涌的炽热映得清清楚楚,毫无退避躲闪,甚至好像能将沈临桉整个吞没。 “我也舍不得兄长。”沈临桉心尖一颤,伸手反抱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侧,十分小心地不压着钢板与纱布。 “我知道。”顾从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殿外风声阵阵,秋日残存的暖意即将散尽,兴许过几日,便会落下京城的第一场雪。 良久,沈临桉闷闷的声音从他颈间传来:“那关成仁……我并非故意与他置气,也不是真想打他的廷杖出气,他那骨头哪里禁得起二十杖?实在是关成仁太一根筋,说话前永远不知道思量思量!” 顾从酌又笑了一下,那笑声带着胸腔轻震,沈临桉自然也能感受到。 “我知道。”他说。 沈临桉抬起脸来,他的眼尾泛着点红,目光却清亮得逼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顾从酌的脸,突然凑上去,也学着方才的样子,亲了一下顾从酌的唇。 “我绝无可能选太子妃,侧妃妾室也一样。” 沈临桉斩钉截铁,许诺道:“不管兄长记不记得,我都可以再说一次。” 他双臂不受控地收紧几分,盯着身前那双满是自己倒影的沉沉黑眸,万分认真地道:“我从很久前就心悦兄长,久到究竟哪年哪月那日哪时哪刻都已经记不清,只是情窦初开时只能想到兄长,回回兄长入梦,只觉得此生若有一人能相伴相守,那这个人除了兄长别无他选。” “除了兄长没有任何一人,除了兄长我不要任何一人!倘若兄长不愿,我愿意永无止境地等兄长回头看我,只要兄长肯让我在身边,无论等到天崩地裂还是海枯石烂,我绝没有半点怨言!” 灯台里的摇曳火光,将两人的影子照在床前的屏风,交叠着,摇晃着。屏风上绘着雪地红梅,枝干遒劲,梅瓣绯红,似是三皇子府搬来的那架。 人影交织,一如当时。 “临桉,”顾从酌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 接二连三都回答过于简短,即便沈临桉知道顾从酌向来做的比说的多得多,此时亦难免生出了一丝气馁与不安。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模糊的阴影。再抬眼时,就多出了细碎潋滟的水光。 沈临桉轻声说:“兄长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话音未落,顾从酌猛地锢紧沈临桉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颌,不容抗拒地重重吻住他的唇! 沈临桉措手不及,僵了一瞬。顾从酌的唇有些干燥,碾磨上来时力道罕见地凶悍,瞬间撬开沈临桉的牙关,长驱直入。 气息交缠,炙热而急促。修长有力的手指滑入沈临桉墨色的发丝,封住了他的退路,以无可抵挡的热切将他吞没,像是压抑已久的冰湖骤然迸发,碎冰稀里哗啦地炸开,便成了融化的春水。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之前的,要么是在险境中,要么是一方在求救,又或是在确认。唯独这个吻,沈临桉无端觉得分外不同,就好像顾从酌也如他那样克制太久,所以情深似海。 “唔……!” 沈临桉喉间溢出了一声呜咽,本能地抓紧了顾从酌后背的衣料。他被铺天盖地的独属于顾从酌的气息淹没,唇舌厮磨,麻软顺着脊柱上窜,烧融了所有理智。 一时之间,他甚至都忽略忘却了心底的疑问和忐忑。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深吻中,他的感官只由一人给予,因此中途那“嗒”地被顾从酌挂上他腰间的物件,便也成了他关注的其中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顾从酌才稍稍放开他,捏着人的后颈,好让被吻得喘息凌乱、眼角湿红的人缓一口气。 沈临桉眼尾湿透,眸中同样水光潋滟,唇瓣发肿,失了往日清冷,添了无尽艳色。他视线还迷蒙着,却已经惦记着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腰间。 那里多了块玉佩,通透上等,造型简洁不失雅致,光泽流转莹莹。 “这是……兄长给我带的礼物?”沈临桉声音犹带喑哑,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枚玉佩看。 “不是。”顾从酌注视着沈临桉翻来翻去看玉佩的样子,眼神柔软,“是我爹娘送你的。” 沈临桉愣愣地看向顾从酌,许是对他接下来的话有所预感,沈临桉本就跳得飞快的心更是轰鸣如雷。 “常宁嘴快,早早将我们的事说给了我爹娘。”顾从酌言简意赅地说道,“于是他们特意备了礼,让我转交给他们的‘儿媳’,现在它是你的了。” 沈临桉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抚摸着那块千里迢迢入京的玉佩,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晕头转向如同做梦。 他的指尖甚至都在发麻,伶牙俐齿的东宫太子在此时居然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地说:“爹、爹娘知道,儿媳是、是我吗?他们知道吗?” 顾从酌听到他脱口而出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称谓,勾着笑,好整以暇地凝望着他。 沈临桉浑然不觉,他已经急得要命:“你笑什么?快说啊!” 顾从酌怕将人惹恼了,又亲了亲他的嘴角,说:“我爹知道了,估计我娘知道是迟早的事。他们托我带话,说很期待见到你。”!!! 什么忐忑什么不安,全都烟消云散。沈临桉只余满心的欢欣,捧着玉佩,只想假如眼前都是梦,那么最好永远别将他叫醒。 从顾从酌突然回京后,他每一天都会这么想好几次。 而顾从酌凝视着他眸底掩不住的笑意,忽地唤了一声:“临桉。” “兄长?”沈临桉应了声,侧头望他。 顾从酌环抱住他,万分郑重,且一字一句地许诺道:“你不用等了,我此生只与你相守。” “不允旁人来误。” 【作者有话说】 小顾(明骚2.0版)上线! 第142章 劫囚 弘熙二十三年,冬至。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细如星屑的雪…… 弘熙二十三年, 冬至。 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细如星屑的雪片悄然自天空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檐角, 渐渐积起白皑皑的小雪堆。 京城迎来了今岁的第一场雪,无论是灰扑扑的泥墙石阶, 还是亭台楼阁密立的公爵王府,雪一视同仁,纷纷扬扬地将世间万物笼罩在雪白之下。 即便在难见天光的大狱,此时仰望牢房顶端尺长的洞窗,亦能瞥见三两掠过的雪片, 觉出彻骨的寒意。 虞佳景在最深处单独押着。 这会儿他背对铁栏,坐在铺了薄薄干草的砖榻上。他身上的囚衣脏污不堪, 往常用五彩丝线扎着的细辫散乱打结, 即便寻了根细木棍日日梳理,那头发仍越发枯黄起卷。 看守这片牢房的两名禁军, 哈着白气提着热酒, 一屁股坐在他牢房门口不远的条凳上, 边开了食盒嚼着烧鸡,边侃着大山: “哎呀, 这天冷的!冻得我手脚痛得要命!” “谁说不是!眼见着要到腊月,天一日比一日冷, 冻得老子都不高兴出门!格奶奶的……要不是这儿关了个世子,头儿问得紧, 老子早回家揽婆娘睡觉去了!” 烧鸡香味扑鼻, 打关进来起就没填饱过肚子的虞佳景面上不屑, 心道他堂堂平凉王世子什么好东西没尝过, 实则肚子诚实地“咕噜”响了两声。 那禁军笑骂道:“嘿, 啥意思,笑话我没婆娘?不过,我这两日听说,西南那位大动肝火,见天儿来信问太子要人,说不准没多久,咱俩就逍遥自在了!” 第185章 虞佳景梳着头发的手指猛地顿住,偷摸挪了挪脚,凑过去听。 另一位禁军却摇摇头:“你小子太年轻,这是又要打仗了!那平凉王就打算……”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虞佳景正竖着耳朵,却见那两禁军扶着额头晃了晃身子,下一瞬竟扑倒在地,昏过去了! 虞佳景心头一跳,看了看酒壶不过四两大小,不该轻易吃醉才对。他忽地反应过来什么,飞快地跑去砖榻上躺好,闭目佯装睡熟。 极轻的“嗒”一声,在甬道的尽头响起。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又一步,停在他这间牢房外,随即传出金属链碰撞的脆响,是铁锁在被撬动。 “咔嚓。” 锁开了。 来人越走越近,最后俯身蹲在虞佳景的砖榻边,窸窸窣窣,似在取什么东西。 背对着他的虞佳景倏然睁开眼,想也不想便旋身一脚踹去,腕间铁链紧跟在后,如蛇尾般缠绕在来人的脖颈,只待收紧,便可要了他性命! “世子!” 那人及时叫道:“世子饶命,属下七十六,是来救世子出去的!” 属下? 虞佳景眯起艳丽的眼,仔细打量着七十六的相貌与装束,见他生得高鼻深眼,发系白绳,便略松了松铁链。 他道:“你名‘七十六’,归哪座暗哨,奉谁的令?如何得进大狱?!” 七十六低着头一动不动,将归属的暗哨说了,又道:“禀世子,京城的暗哨所剩无几,头儿被抓进了北镇抚司。世子发动大事时,属下因任务不在京城,归来时惊闻世子身陷囹圄,故来相救!” 虞佳景半信半疑:“若真要救,怎的过去这么久才来?” 七十六语速飞快,条理分明:“属下深知此事重大,仅有一次动手的机会,故不敢轻举妄动!这些时日,属下一边假装若无其事继续货栈营生,一边暗中观察大狱守卫轮换,摸清路线。” “属下算准,今晚当值这两个禁军贪杯好酒,便提前买通人在他们的酒里加了迷药。确认万无一失,方敢前来营救世子!” 虞佳景心中的疑窦消去大半。 他虞氏在京城埋下的暗哨不少,七十六所在是其中较为不起眼的一个。约莫就是这样,才使得七十六没被姓顾的和姓沈的揪出来。 他沉吟片刻,为了以防万一,张嘴念了句口令。音节古怪,用的是水安方言。 七十六不假思索,立即接了句对应的口令,流畅自然,分毫不差。 虞佳景心底的疑虑彻底消散,他将束着七十六脖子的铁链松开,唇边还扯起个笑:“起来吧,你做得很好……心思缜密且沉得住气,可堪大用!若此番你能顺利救本世子出去,少不了你的重赏!” 一时间,就连虞佳景自己都忘了他身上还穿着囚衣,而他的世子之位也早已被撸去。 “分内之事,不敢当世子夸赞!” 七十六面露喜色,越发恭敬道:“世子,此地不宜久留。巡查的禁军不多时便会过来,还请世子随属下先行撤离!” “好!”虞佳景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迈步走出牢房,朝着甬道往上。 边逃,他边顺口问道:“七十六,你在外面安排了多少人手接应?” 七十六脚步不停,闻言却侧过头,似有为难地道:“世子,属下正要禀报此事。眼下京城情势不同往日,太子监国后,城门盘查极严,各水陆要道皆有把守,守卫既非禁军又非黑甲卫,只听说自鬼市而来。” “属下品级较低,未能与其他暗哨存留的人手取得联络。单靠属下,恐怕难以护送世子混出城去……” 虞佳景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没想到戒备森严至此:“无妨,有本世子露面,暗哨的人必然从命。” 七十六低头应了声,领着虞佳景左弯右绕,进了条暗不见光的小巷。巷子倒数第三间有个破落铺面,门边挂了涂有白漆的铜铃铛。 “这是属下先前执行任务,偶然得知的一个哨点,兴许还有人手可用。”他谨慎道,“世子稍候,属下去摇铃。” 虞佳景遂站住脚,亲眼见着七十六依照虞氏暗哨的联络法子,从这哨点里唤出来了个蒙面女子。甫一见面,女子便认出了虞佳景,激动地行了个礼。 “行了,闲话不必叙。”虞佳景长松口气,“速速去调集人手,送本世子出城!” 女子福身应是,下去照办。 七十六立在虞佳景身侧,顺势提道:“世子可要给主上写一封信去?太子的追兵若追来,世子还可有主上的大军接应。” 虞佳景一想也是,镇北军何等晓勇,万夫莫开?若是无人接应,半路被追上,他岂不是要沦落个被就地射杀的下场? “拿纸笔来。”他于是道。 “世子请。”七十六不仅取来了笔墨,还替虞佳景铺纸研墨,十分有眼力见。 不出几息,虞佳景就写完了信。 他将笔搁下,随手将信纸递给七十六:“速速寄到水安!” 七十六接过来,匆匆一扫,纸上写着:“父王拜上,大事不成,幸得今可越狱而出。恐沈贼派兵追来,请父王出兵,于十日后在涿岭接应。” 虞佳景见他收了信却迟迟不动,欲要习惯性地呵斥。转念一想,他现在能用的人手着实太少,不可贸然使人离心。 “你放心,”虞佳景信誓旦旦地承诺,“只要你忠心不二,待本世子回到西南,你便是本世子的心腹……” 七十六忽地抬起头,虞佳景吓了一跳,本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间,喉间还贴上了一片冰凉的刀锋。 虞佳景惊怒:“你……!” 刀刃极快,只轻轻一送,便破开皮肉。 虞佳景双目圆睁,“扑通”倒地。 而七十六神情淡然,以袖擦刀,不忘跪地探了探虞佳景的鼻息。 确认死透,七十六揣着那封折好的求援信,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长夜。 * 片片小雪飘洒着,欲要吹进屋舍,被关拢的窗户拦住。 殿内暖意融融,炉子里的炭火烧到日出恰好足够,连同其上的安神香,使床榻上的两人一觉到天明。 顾从酌先醒了,他睁开眼,先看向的就是怀里柔软的身躯。沈临桉侧身蜷在他的臂弯,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墨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拂过顾从酌的下颌,带来些微的痒意。 顾从酌醒来,他就也跟着一动。 “临桉?” 顾从酌估了估时辰,略收紧了揽在沈临桉腰间的手臂,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唤道:“该起了,今日还需议事,不可耽搁。” 怀里的人蹙了蹙眉,非但不起,还更往顾从酌的颈窝里蹭了蹭,抱怨似的:“不去了,让他们走罢!” 一副抗拒极了的姿态。 顾从酌忍不住低笑了声,伸手从他的脊背抚到腰间,一下下的:“临桉以前也这么赖床?望舟不来催吗?” “以前没有兄长陪着。”沈临桉理直气壮。 顾从酌眼底笑意更深,没再催促,只是手臂用力,将人稳稳当当地从软被里抱坐起来。沈临桉身体一轻,丝毫没觉得奇怪,反而习以为常地倚着人,任他摆布。 “抬手。”顾从酌怕他着凉,将他圈在身前,再随手取过搭在一旁的中衣,给沈临桉穿上,拢好前襟,系上衣带。 然后轮到外袍,也是一模一样的流程,区别在于外袍还需系腰带。两指宽带皮革束在细窄的腰间,收紧,勾出明晰的曲折线条,再往上挂玉佩饰物,便大功告成了。 “怎么不挂我爹娘送的那只?”顾从酌拈起沈临桉昨夜选的玉佩,问道。 沈临桉全程让抬胳膊就抬胳膊,让转身就转身,只偶尔抬起看似迷蒙实则含笑的眼,偷瞧顾从酌专注的侧脸。 “舍不得挂,”他含糊地答,“我给收起来了。” 既然送给他,那自然他说了算。顾从酌便道:“随你高兴,待会出门,别忘再披件大氅……好了,去洗漱吧。” 望舟端着托盘进来时,刚好看着两人从内室相携走出来。 他将托盘上两碗热腾腾的白胖饺子摆在桌上,还配了醋汁,笑道:“殿下、顾将军,冬至安康!” 顾从酌与沈临桉坐下来,在他人面前,二人就收敛得多。不过举止言谈之间的亲昵,那是无论如何都削减不去的。 自打顾从酌住进东宫,望舟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他服侍殿下的日子快和他年岁一般大,见过太多沈临桉独自在半月舫的孤清长夜,即便沈临桉后来入主东宫,也多是一人在书房挑灯批阅奏章,劝都劝不住。 现在么,殿下都不消他劝,但凡没有十分要紧非他不可的事务,沈临桉都是要早早回寝殿用晚膳的。放在以前,望舟想都不敢想。 “望舟今日怎的这么高兴?”沈临桉瞥见他莫名欣慰的笑,问。 “回殿下,”望舟回过神,答道,“就是突然想到,这是殿下与顾将军的第二个冬了。再过些时日,顾将军还可与殿下一同过生辰。” 第186章 顾从酌和沈临桉闻言,俱是一怔。 第二个冬?原来一晃眼,距离丹凤岭刺杀都过去整整一年多了。这年里风云变幻,生死交错,心意昭然……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到如今在初雪时分同榻而卧,同桌食一碗白胖饺子,何等宁谧难得。 “幸好。”顾从酌不由在心底喟叹了句,反手将桌底下沈临桉悄悄伸过来的手指牵住。 “想要什么生辰礼?”顾从酌垂眸问道。 其实沈临桉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但此时氛围美好,他不禁顺势反问:“想要什么,兄长都肯给吗?” 多么耳熟的话。 “可以。”顾从酌扣着他的手,用指节覆着的茧无意识蹭了下沈临桉的手背,“只要临桉不是又来条锁链。” 顿了顿,顾从酌瞥了一眼沈临桉的手腕。那截腕子细得很,皮肉白皙,圈在他的掌心,轻易就能多出红痕。 顾从酌突然改口:“……是也行。” 就是最好换个人被绑。 望舟眼观鼻鼻观心,觉得自己该抱着托盘出去了,否则大概会被殿下的眼刀刮掉三两肉,剁碎了包肉馅。 然而沈临桉抿着唇,耳尖通红地轻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又发觉有哪里不对。 沈临桉握着顾从酌的手翻了个面,发现顾从酌今日时隔已久戴了黑皮手套,皮革直覆到腕部,露出的半边指节修长有力。 这手套顾从酌往常总戴,骑马可护着掌心,用剑可握得更稳,最要紧的是伤疤不会露出来吓着百姓,日积月累就戴成了习惯。 但在东宫寝殿养伤的这些时日,因着沈临桉说喜欢直接碰到他的手,顾从酌便由着他。 沈临桉抬起眼,用那双焦褐色的眼瞳盯着顾从酌:“兄长要出门?” 顾从酌被他直勾勾盯住不放,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沈临桉现在似乎真的很想找根锁链,将两人死死锁在一起,刀凿斧砍都劈不开的那种。 “不算出门,”顾从酌略倾过身,嗓音放柔,哄小孩一样,“待了许多日没握剑,着实不自在……我在院子里练两套剑,只离你五十步,临桉允吗?” 原来是要练剑。 沈临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想了想,嘱咐道:“裴江照是说兄长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兄长还是要小心些,要是疼了就不要再练了。” “好。”顾从酌满口答应,用指腹刮了一下沈临桉的手指,“答应你。” 四目相对,皆是笑意盈盈。 望舟实在难以忍耐,抱着托盘就要往外走。 偏在此时,有名侍从疾步过来,对着二人禀报:“殿下、顾将军,六部尚书在书房候见。今日子时,大狱遭人劫囚,重犯虞佳景不见人影,现在京城巷中被杀!” 两人相视一眼,神色俱肃。 第143章 争执 书房内,众人面色凝重。沈临桉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不…… 书房内, 众人面色凝重。 沈临桉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不见喜怒。而今日来议事的除了六部尚书, 还有北镇抚司的指挥使盖川。 虞佳景不明不白死在城中,属重案, 自然该归北镇抚司管。而北镇抚司自顾从酌离京后,指挥使一职便由盖川接任。 “盖指挥使,”沈临桉甫一落座,就开门见山道,“人死了, 凶手何在?劫囚者,杀人者, 可有找到线索?” 盖川出列, 回禀道:“回殿下,劫囚者行事谨慎, 被迷晕的两名禁军并未看到人影, 现场亦无可供追查的痕迹, 只可推测劫囚与杀人应为同一人。” “此外,因迷药非市所常见, 臣遣人去多番追查,最终断在鬼市。现北镇抚司与巡城兵马司加派人手, 在各处城门巡查可疑人等,却暂无所获, 还请殿下恕罪。” 沈临桉淡淡道:“虞佳景是逆庶人沈祁谋逆从犯, 在大狱被人劫走杀死, 还让凶手悄无声息跑了。盖指挥使若抓不出人, 孤忧心北镇抚司已成摆设。” 盖川头垂得更低, 整张脸全都埋在阴影里。但倘若有人仔细去瞧,便会发觉他的脸上并无多少焦急或忧色。 “殿下息怒!”兵部尚书,年近六旬的姚崇山出列,劝道,“当务之急,是逆贼虞佳景一死,消息传到平凉王耳中,平凉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若以此为由,宣称朝廷有意迫害其子,借此起兵,我们需提前想好应对,以备不虞。” 姚崇山亦是当年随沈靖川开拓大昭的功臣之一,前些年他已告病还乡。因沈临桉发落了一批官员,诸多要职无人担任,沈临桉便亲自打听到他的住所,将人请了出来。 “姚尚书所言极是!”户部右侍郎杨敏立即附和,“不若,便称其是自知罪孽深重,在狱中自尽?” 杨敏也是沈临桉提拔选用的人才,不同之处在于,他曾遭官场排挤陷害,外放出京。沈临桉见其在任地勤勉尽责,百姓交口称赞,特调其回京,破格提拔为户部侍郎。 说是侍郎,其实户部并无尚书。 盖川摇摇头,皱眉提出异议:“仵作还未呈上勘验结果,但依臣看来,死者是被一刀割喉而死,伤口角度力道非自戕而为。平凉王若要求送回尸首,此说辞恐难以服人。” “那……便说他自己设法越狱,与看守搏斗而死?”又有人出主意。 关成仁不同意:“大狱守备是皇家禁军,禁军杀人等同皇室下令杀人。此说法有损殿下声名,亦会给平凉王借口出兵。” 书房内一时陷入僵局,众人窃窃私语,却无人能拿出更稳妥的法子。 就在此时,沈临桉忽然道:“孤听诸卿所言,无不赞同平凉王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借口发难。既如此,又何必费心编织谎言?” 众人一怔。 他抬起眼,轻描淡写道:“不若,先发制人。” 书房静了刹那。 杨敏毫不迟疑,第一个出列应和:“殿下英明,臣附议!何妨就昭告天下,逆贼虞佳景对陛下圣裁心怀怨怼,不甘伏法,竟暗中联系旧部越狱潜逃。其逃窜之后,非但不思悔改,反变本加厉,意图怂恿其父平凉王举兵谋逆,对抗朝廷!” “朝廷为肃清寰宇,正本清源,本就该派人前往西南问话。殿下便可问平凉王虞邳是否有谋逆之心,请其自证清白!” 如此一来,罪责全在虞氏。虞佳景之死可定为其出狱后与同谋意见不合,更将他们父子的反心直接戳破,朝廷可由被动转为主动,即便遣兵马前去问罪,也挑不出半点错 。 关成仁皱紧了眉头,出声喝止:“杨侍郎好说辞,只是‘怂恿平凉王举兵谋逆’可有实证?若无实证,不可构陷藩王,寒各位宗亲功臣之心!”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起点。以前沈靖川不对虞邳动手,就是因他没抓到“实证”。后来抓住虞佳景,恰巧碰上北边不平,众人就没分神去管西南,拖着拖着虞佳景莫名其妙被杀,弄得他们倒成了理亏的那个。 即便如此,在场几人哪个不生了七窍玲珑心?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欲攻打平凉王,关成仁却左一个“有损名声”右一个“寒宗亲之心”,就不怕惹怒了太子? 沈临桉却神色未变,早有所料一般:“关尚书所言甚是,若无实证,自是不妥。” “来人!”他喝道。 有名侍从应声而入,身着藤黄短衫,手中捧了只木匣。 沈临桉示意:“将匣中之物,示于各位大人。” 侍从打开木匣,取出一封已然拆开的书信,先呈给最近的姚崇山。姚崇山展开一看,脸色不变,很快又传给下一位。 沈临桉轻飘飘地一语带过:“这是今早,孤的手下在城外偶然寻到的实证。” 信件在几位尚书与盖川手中传递一圈,连盖川这位素来直率的“莽汉”,此时都没露出多少讶异之色。 信最后到了关成仁手中。 他接过来,凝目细看,只见信上写着:“父王拜上,大事不成……恐沈贼派兵追来,请父王出兵,于十日后在涿岭接应。” 关成仁反复看了两遍,确实是虞佳景的亲笔,信的边角甚至溅了一滴暗红的血。他抬眼看向沈临桉,只见太子殿下端坐如山,面容平静无波。 这信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可偏偏关成仁挑不出一点错。他环视一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关成仁只得沉默着,将信原样放回。 他躬身道:“既如此,臣无异议。” 杨敏见最大的阻碍已去,便顺理成章道:“殿下,既定下对策,需早日选派得力干将,尽快整军备战,前往水安。” “众卿可有举荐?”沈临桉扫了一圈。 方才踊跃献言的姚崇山到了此时,却蹙紧眉头,好似碰上了大难题般沉思着,总之没听见他吭声。 沈临桉眸光微动,倏地心底生出了点预感。他声色不动,亦不戳破,有心想看看姚崇山打算干什么。 杨敏心领神会,说道:“殿下,听闻武毅将军周勃,曾任镇北军副将,久经沙场,沉稳有谋,可为此次出征主帅!” 第187章 沈临桉看了眼姚崇山。 姚崇山仿若未觉,唉声叹气:“周将军年过半百,近年多镇守后方,不擅长途奔袭与急战。上月,老夫听说周将军练刀时伤了脚,还需卧床休养三月……西南一战贵在神速,恐需择一年富力强、锐气正盛之将!” 便是此人不合适的意思。 杨敏咳了两声,偷觑沈临桉的脸色,接着道:“那么,禁军统领陆昭,正值壮年,骁勇善战。” 姚崇山又唉声叹气:“陆统领年轻,然不曾独自带兵打仗,囿于皇宫,经验有缺。平凉王曾随陛下南征北战,陆统领恐非敌手!” 杨敏不死心:“幽州守备,吴丰?” “吴将军守城有余,攻城不足。” “辽东军少帅,祝宵?” “祝少帅擅海战,且东宁公年迈久病,着实不好开口啊!” 接连提的好几个人选,都被姚崇山找了这样那样的理由驳回。杨敏在外待久了,一时回京还不习惯,被沈临桉盯得额头隐隐冒汗,不停给姚崇山使眼色,对方都当没看见。 杨敏不由心道:“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他到底年轻,在县乡里跟百姓磨出来的脾气急,此时就不由脱口,对着姚崇山问道:“姚尚书,你既觉得这也不妥那也不宜,想必心中已有合适人选?何不说来与殿下听?” 姚崇山不愧见过大场面,被一帮人盯着都不打磕巴,厚脸皮道:“老夫上了年纪,一时想不起武将还有谁了……只是觉得西南战事关系重大,忍不住想为殿下思虑周全啊。” 书房里的氛围渐渐微妙,无人看不出,这位沈临桉亲自请回来的兵部尚书,往常都直来直去、有话直言,偏偏今日兜来转去,借口思虑周全,实则总驳杨敏的意见。 驳杨敏,便相当于驳沈临桉。 沈临桉微向后靠,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这也是他新有的习惯。 众人各自盘算之际,一直安静旁听的盖川,突然出列,抱拳道:“殿下,臣或有一人举荐,可担此重任。” 谁? 杨敏眼神疑问地望过去。姚崇山照旧老神在在,只是端起了旁侧的茶盏,捏开杯盖抿了口清茶。 倒是沈临桉心头毫无预兆猛地一跳,似乎事情的发展不知从哪开始超出他的掌控。他几乎能板上钉钉地猜到盖川会举荐谁,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阻止。 沈临桉沉声道:“讲。” 盖川抬起头,朗声道:“骁勇将军,前北镇抚司指挥使,镇北军少帅,顾从酌!” 果然。 沈临桉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倏然收紧,面上波澜不动,实则眼神已沉下来,胸膛内更是骤然升起股惊怒的黑火,噼啪烧个不停。 姚崇山一拍大腿,仿若醍醐灌顶:“哎呀,盖指挥使所言极是,老夫怎的忘了顾将军!顾将军战功赫赫,在军中极有威望,更是刚刚大破鞑靼,杀死草原王乌力吉,携大胜之威。若由顾将军领兵,必能震慑平凉王虞邳,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一个忘了!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沈临桉险些冷笑出声,心想自己摆的局,姚崇山和盖川半途倒戈就罢了,两人竟还一唱一和,要推顾从酌入局! 往常没看出他们背后有谁站着,今天这人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顾从酌下手! 沈临桉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声道:“顾将军才在豁洛温乌受了重伤,休养不到两月。此时令他率兵远征,于情于理皆不合适。” 关成仁却一拱手,说道:“殿下,臣方才在来书房的路上,倒是远远瞧见顾将军在院中练剑,挥洒自如,迅疾如风。臣观顾将军面色康健,伤势想来已是大好了!” 沈临桉额头突突直跳,他垂下眼皮,直直盯着躬身在自己面前的关成仁。有一瞬间,关成仁甚至清楚地觉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杀意,落在自己身上。 太子看不惯他多时,唯有这次,关成仁真切地起了半背冷汗。 姚崇山接道:“正是,顾将军勇冠三军。殿下若是忧心顾将军的伤势,不如请顾将军前来一问,他若愿意为大昭出征,岂不万事俱安?”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沈临桉。姚崇山话已至此,他若再强行推拒,反而有损顾从酌的声名,平白落人口实。 沈临桉心念电转,粗略想了几个等会见到顾从酌后替他回绝的说辞,才道:“既如此,便请顾将军过来罢。” 侍从领命而去,沈临桉端起手边的茶盏。他视线跟过去,看到自己拈着杯身的手指,忽而想起什么,心骤然沉下去。 沈临桉知道,不管他用什么说辞,都没有用了。 脚步声响起,顾从酌大步迈入书房,向沈临桉行礼道:“臣顾从酌,见过太子殿下。” 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顾从酌仿佛毫无所觉,目光坦荡荡地迎上沈临桉隐含阻止的视线。 “不必多礼。”沈临桉道。 姚崇山笑眯眯地转身,对着顾从酌,三言两语将虞佳景越狱被杀、求援虞邳,且太子殿下欲派兵问罪虞氏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他说:“众位大人议及领兵人选,盖指挥使力荐顾将军,老夫亦以为顾将军威名素著,为不二之选。只是殿下虑及将军伤势,故请将军前来一问。” 关成仁接过话头,不顾沈临桉的威慑,附和:“顾将军,你可愿担此重任,为国分忧、为太子殿下分忧,出征西南?” 沈临桉已知无可转圜,还是没忍住,抢先一步道:“顾将军伤势未愈,不可勉强。至于人选,不如改日再议……” “殿下。” 顾从酌出声打断他,毫不迟疑:“顾某伤已好全,蒙殿下与各位大人信重,愿带兵出战!” * 人选议定,还有诸多整军的事,六部都可自行商讨,便没有久留。 主要是再不走,太子殿下的冷眼就要将他们全剥皮抽筋了。这回连最古板肃正的关成仁,都没有强留下来,劝诫沈临桉不可与顾从酌同住东宫。 书房的门被望舟从外合上,顾从酌站在原地,看见望舟临走前还悄悄给自己使了个眼神,大意是“将军好自为之”。 顾从酌看着书房的门关严,外边的人走远了,才对着座上自始至终盯着他不放的人,低低地唤了一声:“临桉。” 沈临桉终于动了。 他腾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顾从酌面前,伸手抱住顾从酌。 顾从酌习惯性地回抱住他,垂下眼,看见怀里的人正仰起脸,那双焦褐色的眼瞳雾蒙蒙的,好像有粼粼的水光。但假如顾从酌没记错,他进门时看到的,还是双怒火沉沉的眼。 顾从酌向来寡言少语,回京前待的最久的地方在军营,相处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次回京后倒是开了点窍,常常能冒出几句令人脸红心跳的殷殷细语,但是偶尔,还是冷不丁冒出两句气死人的话。 譬如现在。 顾从酌将人揽着,有意哄一哄人,便缓声说道:“放心,我早些回来,保管赶得上给你过生辰……拿虞邳的人头给你贺岁,好不好?” 沈临桉尾音上扬:“虞邳的人头?” 顾从酌浑然不觉。 他还一下下捋着沈临桉的脊背,碰到那小片后颈的皮肉,还顺手揉了揉,好像在抚弄小狸奴一样。 这是顾从酌新有的习惯。 他嗓音放柔,对小狸奴说:“你不是想打虞邳吗?我也想。” 沈临桉鸦羽似的眼睫重重一颤。 这出虞佳景越狱而逃的戏码,看穿的不止书房里的六部尚书,还有早早看出枕边人心思的顾从酌。 顾从酌又捏了一下那片后颈,给小狸奴顺毛,轻描淡写道:“他该死,不剿了他,西南不归你管。将虞邳的人头拿了,往后哪个亲王敢有不臣之心,你就将那人头挂在他家门口,是不是比灯强?” 称霸一方的平凉王,到了他嘴里,好像轻轻松松就能成了他的战利品。沈临桉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顾从酌为了安慰他,才特意说的轻巧。 涿岭至凉山的层层瘴气、当地的土司豪强,以及从江南偷运私藏的盐铁、私蓄的兵马……这些,顾从酌一个字也没有提。 就似乎沈临桉只需要等在京城,而其余的危难与风雨险阻都有他来承担。 顾从酌以为沈临桉应当会高兴。 却不想怀里的人凝视着他,脸上没有半点称得上欣喜若狂的神色:“兄长,我是想打虞邳,可我不想让兄长去。” 为什么? 顾从酌讶然:“我去最合适。” 诚然他受了伤,但裴江照都说他伤已大好。且姚崇山驳回的借口都不是假,要论全大昭最适合攻打西南的将领,他顾从酌便是头一个。 “我知道,”沈临桉开口,轻轻地说,“是我不想让兄长去,我怕兄长受伤。我想与兄长在一起,不是因为想要兄长四处征战。” 顾从酌仍旧没太明白,于他而言,打仗领兵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难道不与沈临桉在一起,他就不打了? 第188章 顾从酌今岁二十有二,算上前世顶多二十有五,自觉还没到卸甲归田的年纪。沈临桉已显明君之相,他哪有不为大昭的江山社稷竭尽心力的道理? 于是他说:“临桉以后可以想——发现哪里的宗亲不听话了,告诉我,我去解决。发现哪个边国骚扰百姓,或者哪家高门暗害你、想害你了,也都告诉我。只要合乎律法伦常,顺乎天理人情,天南海北,不过策马扬鞭来去,万死不……嘶!” 沈临桉突然拽着顾从酌的衣领,将他强拉向自己,接着恶狠狠地咬了一下顾从酌的下唇,将他的话音打断。 “什么人头?哪里比得上兄长一根发丝?” 沈临桉气得咬牙,盯着那渗出血珠的唇,又心疼又恼怒:“什么万死不辞,兄长难道天生九命,不会受伤不会疼,被戳了心肝脾肾都能生龙活虎?还是说兄长心无牵挂,所以不论何时转身离去都无妨?!” 顾从酌被他盯着,听他低喝着说出这些话,胸口莫名像被擂了一拳,喉头发涩,难以言语。 沈临桉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我下江南、查温家,反沈祁、打虞邳,不是要什么重权在握或是青史留名……我想要的只有一样,兄长究竟懂不懂?!” 【作者有话说】 默默准备好一切的小顾: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算好了要打虞邳的小沈:天塌了!怎么去的是我兄长?! 第144章 赌注 一直到顾从酌披甲上马,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朝涿岭去时,沈临桉那句…… 一直到顾从酌披甲上马, 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朝涿岭去时,沈临桉那句“兄长究竟懂不懂”,还徘徊在他心头不散。 旌旗蔽日, 铁甲生寒。山川连绵尽在眼前,顾从酌却心不在焉, 想着前几日沈临桉来送他时的模样。 当日沈临桉站在城墙最高处,身周皆是朱衣紫袍的朝臣宗亲。他着太子衮服,头戴玉珠冕冠,隔着遥遥的千军万马,顾从酌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只是猜想他应当是威严不容冒犯的。 应该和私下与他相处的沈临桉,截然不同。 顾从酌嘴上没说过, 但他其实很欣喜这种不同。在晨光微熹的早上, 可以睁眼就看见窝在自己臂弯里的人;在日薄西山的黄昏,可以同桌用晚膳, 在院子里散散步;在无人打搅的夜晚, 可以亲昵地说说话, 沈临桉总爱牵着他的手不放…… 在顾从酌出征前两天,沈临桉更粘他了, 甚至把奏章都搬进了寝殿,时时刻刻都要看着他。顾从酌临行前夜, 以为他抱着自己,会说些让他早点回来, 或是能不能换个人去的话, 可是沈临桉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不说, 比什么都说更加让顾从酌魂不守舍, 魂牵梦萦。他觉得自己和沈临桉之间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好像有什么话没说清。但顾从酌思来想去,却又找不出哪有不对。 “究竟哪有问题?” 顾从酌闭了闭眼,破天荒地有些烦躁,生平头一次冒出了现在就掉头回京,仗谁爱打谁打的荒唐念头。 ……可惜不行。要不了多久,虞邳必能得来虞佳景已死的消息,借口起兵。而他们既然先发制人地抢了先手,要乘其不备直抵涿岭,就不能将优势拱手送人。 不能班师回朝,走得快些倒是可以。顾从酌勒紧缰绳,正要抬手示意亲卫随自己疾行,身旁却忽然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意图拉住他。 “姓顾的!慢点!”裴江照眼下青黑,面如菜色,用一种“再提速我就死给你看”的眼神盯着他。 “这五日,你一天比一天走得急。”裴江照咬牙切齿,“昨夜歇息不到两个时辰,你不累我也累了!虞邳不是个东西,劳驾你能不能把我当个人看?” 顾从酌看了他一眼。裴江照是沈临桉塞到他队伍里的,说是涿岭一带往西多瘴气,带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能保下不少将士的性命。 行军在外,西南多毒虫毒瘴又出了名,顾从酌便没回绝。他本想着将人放在后边军医的队伍里,结果裴江照不知抽了哪根筋,非要待在他的亲卫队。 “裴大夫跟不上,”顾从酌淡淡道,“可放慢马速,与大军同行。” 裴江照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那恐怕不行,我受了临桉委托,只负责照看你一个,可不敢阳奉阴违!” “……”顾从酌拽着缰绳,忽地想将人丢进方才途经的那个湖里去。 不过他也奇怪,素日里他跟裴江照就算不上多和睦——这人行事吊儿郎当,总在沈临桉身边捣鼓些古怪的草药。而裴江照看他总十分挑剔,说话夹枪带棒,最好也不看见他。 结果此番出征,裴江照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他走到哪跟到哪,寸步不离。 顾从酌不禁又瞥了他一眼,这回裴江照没错过,浑身一激灵,脱口道:“我可是临桉亲手交给你的!” 可惜了。 顾从酌收回眼。 裴江照擦着冷汗,心下暗道:“你当我想跟着?我裴江照一生放荡不羁行走江湖,要不是摊上有个死心眼的发小,谁乐意跟你来吹风吃灰!” 豁洛温乌山崩有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沈临桉还能活吗?也就顾从酌什么都不知道,沈临桉还不许他说! 裴江照盯着顾从酌,忍不住道:“临桉牵挂你才叫我来,你别不领情!” 顾从酌这回应了:“我知道。” 裴江照半信半疑,斜着眼看他。这人骑在马上,身姿高大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却罕见地有些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总之面色沉沉。 碰上麻烦了? 他正要替发小开口问问,不料顾从酌忽然出声:“裴大夫,你与临桉一起长大,应当很了解他?” 裴江照想也不想:“那当然。” 除去沈临桉腿刚受伤那两年,他被家里人关着不许当伴读,后来他们几乎一直在一处。 顾从酌沉默片刻,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临桉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裴江照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顾从酌。 他疑心那高热把顾从酌的脑子烧坏了,否则这么明显的问题,顾从酌怎么还来问他?他俩都互许终身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 许是裴江照的眼神太明目张胆,顾从酌额头青筋一跳,抬起手道:“亲卫随我先行,疾驰一百里!”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而去。亲卫数骑紧随其后,铁蹄卷起滚滚烟尘,转瞬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裴江照吃了一嘴灰,气急败坏:“姓顾的!慢点!” * 行至涿岭,日近黄昏。 山峦如黛,层层叠叠压向视野尽头。密林深处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色雾气,像纱,像絮,缠缠绕绕盘踞在谷口,凝而不散。 前锋营在林边勒马,将领们叫来军医与老家西南的士兵询问,随后议论了一会儿,传令下去。士兵们便纷纷取出汗巾布帛,在脑后打结,掩住口鼻。 裴江照东倒西歪地赶上,命都去了半条。见到此景,他还是拧着眉跳下马,抓了个镇北军的副将问:“你们少帅呢?” 副将口鼻蒙着布巾,声音发闷地答:“少帅已率前锋进去了,裴大夫快些跟上吧!” 说着便要催马。 “慢着!”裴江照拉住他,又问,“这瘴气有毒,你们少帅知道吗?” 副将丝毫不慌,十分信任地道:“少帅与军医探过了,此瘴乃山中腐叶与湿气所生,吸多了会头晕目眩。但只要不久留,便无大碍。” 裴江照松开手,副将根本等不及,一夹马肚就往雾里蹿。他在原地拧眉站了会儿,找了棵临近的老树,从树干剥了块苔藓下来,凑近细看,眉头渐渐松开。 看来顾从酌心里有数。 裴江照放下心,将那团苔藓扔在地上,拍了拍指尖的碎屑,重新上马,嘚儿嘚儿地追去。 然而三日之后,裴江照就想收回这句话了。 这不能久留的林子果然没久留,就是路越走越不对劲。 裴江照这些年东跑西跑,西南亦不是没来过。他记得来前沈临桉跟他提过一嘴,说行军路线是沿着涿岭北麓向东,先抵镇远府,打下三郡,最后到屏州。 结果现在,他们早过了涿岭,却没向东,反而一路向西斜插。越走越是荒废多年的老路,斥候放出去收回来,与顾从酌说了几句。顾从酌颔首,继续向前。 裴江照心底突地生出不祥的预感。 当夜,大军在一处荒谷扎营。马匹拴在一处,士兵们数十个围坐一团,侃大山擦长刀。也有少数抱着刀独坐,面色青白,略显疲态。 裴江照眉头死紧,掐着顾从酌送走来议事的各将领后,掀帘进了他的营帐,劈头盖脸就是句:“你没照着跟临桉说好的路走。” 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将顾从酌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很长。 听见裴江照问,顾从酌头也不抬:“计划有变。” 第189章 裴江照走过去,看着顾从酌面前摆开的行军图。图上用墨笔标了一条蜿蜒的线,从涿岭起,绕过镇远府,不走原路,而是穿过凉山,经一条细如发丝的细线,直指屏州。 预感成真。 裴江照心头一跳,说:“你要绕开镇远府,从凉山借道?” 顾从酌手指微顿,没有否认。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裴江照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墨笔最细的那截,“一线天,凉山最险之处!峭壁如削,别说马了,就是人都得在腰上栓绳才能过。” 他盯着顾从酌:“你想直捣虞邳的老巢,不过三郡,直接釜底抽薪,可比原来险上十倍不止!” 顾从酌终于放下笔。 他站在图前,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神情依然平静。可平静之下,裴江照却看见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西南不比北疆。” 顾从酌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冷可以靠棉衣,湿热瘴疠不行,这战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裴江照下意识道:“你打算做什么?一线天可过不了大军!” 这么多人,一个个沿着凉山走,不等人全走到就被虞邳发现了。到时峭壁光滑如镜无处可躲,虞邳遣人堵在出口,岂不是去一个杀一个,去两个杀一双? 顾从酌语调淡然:“我领一队人马过一线天,其余人沿凉山山脚,到镇远府北面作佯攻。” 届时,虞邳便以为顾从酌是从涿岭而来,兵力必定排在水安往南。若虞邳没料到会有一行人凭空神降,后方空虚大开,自然可给顾从酌可乘之机。 这是比原先快得多的法子,当得起“急战”之名。倘若使得稳准狠,兴许能以奇效擒获虞邳,还可极大程度上保留人马。 裴江照眉头直跳:“你带多少人?” 顾从酌轻飘飘道:“八百人。” 八百人?他就带着区区八百人,去掏盘踞了西南数代的水安虞氏?!! 裴江照眼前一黑,急声道:“要是虞邳不信呢?你就没想过到时进了屏州,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只能等死?!” “你已经占了先机,怎么如此心急?虞佳景的死讯就算传到了这儿,虞邳点兵备粮也要时日!徐徐推进有什么不好,何必拿自己的命去拼?!” 顾从酌看了他一眼,裴江照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过于急切。兴许于顾从酌而言,这不过是寻常战术,成了,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西南;不成,鏖战血战,或杀出重围,或埋骨屏州。 裴江照回过神,想起方才从大帐里走出去那么多将领,难道没一个看出其中的凶险? 顾从酌道:“飞鸽传书,比马快十倍。虞邳经营西南数十载,整军待发至多三日,先机等不了我们多久,瘴气却不会散。” 天时地利人和,头一项只能算略占优势,第二项比不过熟知地形的西南军。顾从酌要是不想拖到自己的士兵全折在毒瘴上,就必须另辟蹊径。 这是一场豪赌,坦途容易拖成四五月的大战。不如挑一条险上百倍的绝路,赌虞邳想不到,赌自己能暗度陈仓。 帐外夜风掠过营帐,烛火轻轻一晃。便有亮光在裴江照面前的那双黑眸里一闪而过,星星点点,灼灼如簇簇战意燃成的赤火。 “敌到眼前,必死则生。” 顾从酌轻描淡写,缓声道:“想活的人活不到今日,军医不必随我同行,裴大夫回去歇息罢。” 裴江照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倏地开口:“我不同意。” 顾从酌抬眸凝视着裴江照。 他自以为说的很明白,况且裴江照追根究底不是蠢货。即便他得了沈临桉的嘱托随军前来,于医术上顾从酌会听他的意见,于战术上顾从酌却不会听。 裴江照面容肃正,郑重且一字一顿地道:“你想拿自己的命赌,我无所谓;你想拿临桉的命去赌,我不同意!” 第145章 想要 千里之外,东宫。沈临桉站在寝殿的屋檐下,面朝着某个 千里之外, 东宫。 沈临桉站在寝殿的屋檐下,面朝着某个方向。但那儿没有明月,只有沉沉的夜色, 压得极低,像墨泼的天幕。 风起了, 吹动他的衣摆,纷乱翻飞。身后响起阵脚步声,望舟捧着件厚实的大氅走近,将大氅披在沈临桉单薄的肩头。 他跟着看了一眼沈临桉远望的地方,心里一酸, 不由劝道:“殿下,夜风凉, 当心身子。” 沈临桉微微一怔, 从极远的思绪里被唤回。他低下头,看见身上披的那件大氅, 柔软厚实, 毛顺色亮, 是朔北独有的雪狼皮,在夜里甚至泛着些微的银光。 是兄长给他的。 沈临桉抬起手, 伸指摸了摸领口嵌着的细密绒毛,动作很轻, 与开八笼八转八宝盒时如出一辙。他神情很淡,勾唇露出了一点笑意, 笑意又转瞬即逝。 望舟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忍住:“殿下既然不舍, 怎么不留一留顾将军?” 沈临桉的手顿了顿, 声音淡淡的, 像是被风吹得有些散:“也不是没试过。” 只这一句,望舟突然想起上回顾从酌要去北境,他们几人使尽法子,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望舟收回思绪,转头去看眼前的沈临桉。灯笼里的烛火燃了许久,光芒暗淡下来,昏昏黄黄笼着个纤薄的身影,轮廓模糊。沈临桉微垂着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切出的亮暗线条孤峭,下颌尤其消瘦。 晚风掀起他偶散落在肩侧的发丝,拂过苍白的面颊。沈临桉站着一动不动,像是羊脂白玉雕成的玉像,美得令人心惊,却仿佛风摧欲折。 望舟看着看着,不忍再看,默默转身去换灯笼里快燃尽的残烛。揭开灯罩,新的蜡烛放进去,“嗤”的一声,火光猝然亮起,驱散檐下黑暗。 沈临桉被那突如其来的光亮闪了一下,微微眯起眼,扫了一眼望舟手里的灯笼。 他忽然出声:“等等。” 望舟停住了:“殿下?” 沈临桉走近两步,俯身去看那灯罩。烛光映在他焦褐色的眼瞳,明亮剔透,还照出了他眼中掠过的惊讶。 灯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墨笔勾勒的小动物,圆圆的身子,毛茸茸的头,头顶有两个竖起来的三角耳朵,背后则是只蓬松的大尾巴。 画得简单潦草,却莫名生动,憨态可掬。 望舟凑过来看,“咦”了一声:“这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你不知道?”沈临桉盯着那俩耳朵,反问。 望舟挠挠头:“不知道,殿下也不知道的话,那是谁画的?” 不是他,不是沈临桉,院里的侍从没有这胆子,那就只能是…… 沈临桉的呼吸忽然滞了一瞬。 望舟显然也想到了是谁。他端详着那只小动物,不禁笑了:“原来顾将军还爱作画,不过这画的是什么?狸奴?狸奴好像没有这么大的尾巴。” 沈临桉没应声,他定定地看着那只墨笔勾勒的小东西。刹那之间,他腾地想起顾从酌说要去打虞邳时的话。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顾从酌说“拿虞邳的人头挂在门口,是不是比灯强”。他以为顾从酌的意思是府门用来夜里引路,挂的寻常灯笼。 现在看,顾从酌可能少说了一个字—— “拿虞邳的人头挂在门口,是不是比灯王强?” 沈临桉呼吸骤然急促。 他斩钉截铁地答:“这是狐狸灯。” “狐狸灯?”望舟不明所以,“殿下怎么知道?” 然而望舟一转头,沈临桉已然大迈步地往书房走。 边走,沈临桉边语速飞快地吩咐:“你去把西南的舆图拿来,再传消息去半月舫,把几个管事都叫来!” “是。”望舟一愣,讷讷地点头。 “还有,”沈临桉继续道,“我的行装着人收拾,不用多,轻便就行。” 望舟彻底懵了:“行装?殿下要去哪?” “涿岭。”沈临桉轻描淡写,“我不在这些日子,不打紧的奏章先放放,要紧的飞鸽传书,我尽快批了送回。” 涿岭?! 望舟大吃一惊,他都不必问沈临桉干嘛去了。除了去找出征的顾从酌,还能是为什么! “殿下,西南凶险,不可前去……”他刚劝阻两句。 有名侍从躬身进来禀报,说礼部尚书关成仁请见。 “叫他进来!”沈临桉向书房走去,轻飘飘道,“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他。” * “裴大夫什么意思?” 顾从酌注视着裴江照,沉声问道。 裴江照迎上顾从酌那双格外冷凝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话说出口意味着什么。可与顾从酌几次交集,虽常常水火不容,但裴江照自以为看得清顾从酌是怎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说:“临桉的毒没有解。” 顾从酌立刻拧起眉:“步阑珊?” “不是步阑珊。” 第190章 裴江照否道:“除沈祁之外,还有一个人给临桉下毒。” 他顿了顿,念出那个人名:“钟仪岚。” 这个名字有点陌生,顾从酌略一思忖,想起沈临桉生母逝世后由仪妃养大,仪妃的本名似乎就叫钟仪岚。 裴江照神色肃然,决心把话说透:“钟仪岚出身武威钟氏,她在临桉的生母云嫔去世后被钟家主送入宫。当时钟仪岚已经有了心仪的人,便将仇记在了临桉身上。” “钟氏早年靠与外族做香料生意起家,西域南疆都有涉猎,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记载。钟仪岚携了几箱香料入宫,没人起疑。” 顾从酌的指节缓缓收紧。 这番话应是在裴江照心中打转了许久,他说起来毫无阻滞:“钟仪岚把毒下在佛堂的香烛里,因临桉三岁能识千字、能诵诗词的名声,她便把临桉关在佛堂。美其名曰抄经静心,实则日夜点燃毒香,积年累月,使他中毒至深。” 顾从酌的面色从未如此难看沉凝。 他不由脑海里冒出自己策马回京那日,其实正正撞上钟仪岚疑似疯魔,沈临桉还亲口说她害过自己。 当时他看沈临桉一直侧身遮挡不愿让他看,就没有多问。现在,顾从酌却后悔起自己的轻忽大意了! “他谁都不肯说。”裴江照的声音忽然很轻,带着点哑,“我和莫霏霏以前隐隐约约猜到一点,都被他绕开不答。再后来,要不是他实在扛不住,他也不可能和我说实话。” 裴江照抬起眼,目光里有疲惫,有颓唐,更有掩不住的自责内疚。 “其实他现在也不让我说,尤其不愿意我告诉你。”裴江照顿了顿,道,“可我今天要是拦不下你,等你真出了什么事就来不及了。所以他不说,我替他说——假如你死了,他也活不下去。”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逾山川,沉甸甸压在顾从酌的心头。 顾从酌一动不动。 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按在行军图上,目光飘远了一霎又醒过来。飘摇的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有一瞬间,裴江照觉得好像有抹剔透的光在他眼底闪过,再看时顾从酌已然闭了闭眼。 良久,他哑声道:“什么叫……活不下去?” 裴江照看着他。 在刚才那一长段的工夫里,裴江照得出了自己的判断。所以,他不必问顾从酌是否会因此生出其他不好的想法了。 他直言道:“顾从酌,你知道释迦王花吗?” * “太子殿下要远行?” 关成仁甫一进书房,便皱着眉头问道。 “嗯。”沈临桉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将不打紧的奏章推去一旁,“关尚书何事?” “敢问殿下,”关成仁见状,眉皱得更紧,倘若飞过只蝇虫都能被夹死,“是否是要去往涿岭?” 沈临桉抬眸扫了他一眼:“是。” 关成仁脸色顿时黑沉如水,一震衣袖便要拱手大礼,却被沈临桉直接挥手叫停。 “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说。”沈临桉向后靠在椅背上,指节一下下敲着扶手,“自关尚书劝说兄长离京时,孤就该请关尚书来叙话。不过那时诸事繁杂,孤出了趟京,回来后兄长忙着应战,孤便也按下不谈。” 兄长? 关成仁的脸色略好了一些:“殿下与顾将军结拜为义兄弟了?不知是何时行的礼……” “关尚书想错了。”沈临桉轻飘飘地笑了一下,“孤不打算只把兄长当兄长,当时结拜不过是迫于无奈,想要以此徐徐图之,赢来兄长的心罢了。” 先前两人提及顾从酌,关成仁都顾及着沈临桉和顾从酌的名声,没在人前嚷嚷出声。不想沈临桉如此直接,居然将窗户纸捅破了! 关成仁脸色由好转黑:“殿下何意?” 沈临桉掀起眼皮,沉声道:“孤倾慕兄长,别说关尚书三言两语,就是此生到死也不会变!关尚书若是抱着息事宁人的心思,觉得孤来日能迎娶太子妃,兄长能一直远离京城,就趁早打消念头罢。” 关成仁须发怒张,喝道:“太子若把大昭的安稳当回事,不负了顾将军连年征战的血汗,臣倒想袖手旁观!” 这一句用词犀利,古往今来多少争权篡位由皇嗣而起?沈靖川虽有三子,仍有沈祁作乱。沈临桉若铁了心与顾从酌在一起,来日登基为帝,都可预见会有多少宗亲朝臣,暗地里生出野心。 原先他以为罪责在顾从酌,现在看竟然找错了病根! 关成仁打定主意,今日即便死谏,也必须让沈临桉掐灭了这悖乱君臣的心思! “殿下可曾深思熟虑过?” 关成仁硬的不行来软的,劝道:“殿下兴许只是一时的心思,迷惘入了歧途。可这一时的心思,便有可能叫成千上万人,甚至不止万人才换来的大昭,最终葬送!” “臣愿血谏!只为今日殿下之执念,不成他日之悔恨,请殿下回心转意!” 沈临桉靠在椅背,抬眼深深望着关成仁。那眼神丝毫没有关成仁预想的愤怒或是惭愧,事实上根本没有一丝波澜。 “关尚书,”他说,“孤不是一时心思。” 关成仁拜得极重,近乎斥责地道:“以后的事,殿下一定料得准吗!” 沈临桉没有立刻回答。他不作答,关成仁便不起身,书房内一时陷入僵局。 “关尚书,”沈临桉看着关成仁,倏然开口,没头没尾地提了句,“你知道释迦王花吗?” 释迦王花? 关成仁不知沈临桉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想了想,片刻后答道:“释迦是旧廷时的一个偏远小国,旧廷曾派使臣前去,不久后旧廷出兵攻打,释迦灭亡。” 不愧是礼部尚书,旧廷的出使亦熟知于心。 沈临桉便继续说着,声音淡淡的:“释迦有位王女,爱上了使团中的文翰林。文翰林不愿留驻他乡,王女遍求能人异士,得知世有奇花,摘花者情浅则白,情深为红。王女最终喂了翰林一盏酒,以为能让他心甘情愿留下。” “不想酒中有毒,翰林走出三步,便吐血身亡。所谓心甘情愿,便是异士号称此花可唤出幻象,显现用花人最为渴求的念想,以此筹码,无人不可掌控手中。” “此花便为红花,此毒名为释迦王花。” 好一个凄凉的故事传记。 关成仁不明他的用意:“殿下,传闻未必为真。且陈年旧事,与今时的殿下和顾将军何干?” 沈临桉垂下眼。 灯笼里的烛火飘忽,他的半边脸便忽明忽暗。至少关成仁站在他面前,都觉得自己看不明晰这位太子的心绪。 沈临桉道:“孤生而知之,记事便格外清楚。” 关成仁心头突地一跳。 民间记闻,生而知之,是为妖鬼。 沈临桉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震撼的消息:“孤最早生出幻象,是在钟粹宫的佛堂。孤坐在桌案前抄写佛经,抬起眼,看见兄长就在我面前。” 关成仁的脸色猛地变了。 钟粹宫,佛堂,抄经。那不就是…… “后来幻象愈发多,愈发重。”沈临桉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孤真的开始靠抄经念佛来静心,所过之处,佛堂里、御花园、皇子府,无论走到哪,孤不时见到兄长。” “有时抄得少了,兄长便会伴孤入眠,再至清晨将孤唤醒。” 沈临桉云淡风轻道:“孤想,自仪妃入宫至孤离宫开府,不知已中了多少释迦王花。” 有如惊雷炸响。 关成仁脸色煞白,抖着嘴唇,急声问道:“殿下,此毒可有解?!” 沈临桉摇了摇头。 他看着关成仁,那双眼依然十分平静。可平静之下,关成仁忽然窥见了底下涌动的暗流,这暗流摇摇欲坠,在平缓处便柔和如春风,在陡峭处就汹涌如冰流。 “此毒无解无休,”沈临桉喟叹道,“关卿,我中毒已深,兄长不在眼前,便幻象纷叠,日日夜夜只见一人。” 他垂着眼。 “若是不得善终,”沈临桉的指节搭在扶手上,指尖发白,“要么疯魔至死,要么口吐黑血,三步而亡。” 文翰林的念想是什么?为什么他踏上归途,却死在了王女怀中? 关成仁呆立当场,再吐不出半个字。 “关卿,”沈临桉的声音忽然变轻,轻得像一片雪,“你今天逼我掐灭执念,是现在就要改天换日吗?” * 顾从酌很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他站在一条金光铺就的小道上,周遭光怪陆离,无天无地。 却有册厚实的书卷悬空飘浮,封皮上写着“朝堂录”三个大字,书页微微泛黄,边缘起翘,似在等人翻阅。 顾从酌站了良久,伸出手,指尖离那书其实很远,却隐隐开始发抖。他的手其实也碰不到书页,只能虚虚抚在空中。 《朝堂录》无风自动,骤然翻开。纸张哗啦作响,最终停在他不曾读过的一页: 第191章 【“皇叔,你还是先救救自己吧。” 沈祁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去,只见夕阳余晖之间,一架轮椅碾过青石板路,不折半分其上端坐身影的气度。 他身穿月白锦袍,袖摆绣有银丝流云纹,发间玉冠流转一点莹润光泽,此时微微颔首,半边脸埋在背光的昏暗阴影里,半边脸在光下,显出唇边意味不明的笑。 赫然是那位少时起就不良于行的三皇子,沈临桉。 沈祁面上有些不敢置信,很快又被他压下,只死死地盯着沈临桉,道:“是你。” 沈临桉坐在轮椅上,温言道:“皇叔,承让。” “你想要什么?”沈祁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开始商议,“我们可以谈,你与本王都姓沈,你要权要势,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沈临桉幅度极小地笑了一下:“皇叔,何必虚言作态?能谈,我就不费劲请你们来了。” “祁哥哥。”虞佳景倚在沈祁的怀里,闻言扯了一下沈祁的衣角,好像在问他该怎么办。 而沈祁的脸色骤地沉下去,手却还轻轻拍了拍怀里的人:“别怕。” 沈祁冷声道:“沈临桉,你以为杀了本王,你能安安稳稳夺权上位?那你想错了,巡城兵马司听本王号令,不出一柱香就能寻到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你此时不退一步,是想与本王玉石俱焚?” 沈临桉笑意淡了,周身不容忽视的威仪却由此而生,一瞬间甚至令沈祁不敢直视:“登基后,你打算如何对待顾家?” 从刚才到现在,沈祁始终凝眸盯着他,直到这时,仿若寻到了把握,施施然开口道:“原来你想要北境……你何时知道本王要对顾家动手的?” 沈临桉面色不变,挥了挥手。鸦群般的影子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个个身着短衫覆去半面,手持利刃,无声无息将沈祁围了个严严实实。 京城中,居然还有这样一批身手不凡的杀手! 沈祁的笑容僵在脸上,语速飞快:“好,那本王告诉你——朔北已经是本王的囊中之物!顾从酌已死,你不杀本王,本王可许你镇北军;你若杀了本王,届时鞑靼进犯,西南不稳,你沈临桉坐得稳这把龙椅吗!” 他以为话说到此,沈临桉怎么也会有所松动。 可他错了,沈祁眼睁睁看着沈临桉的脸色登时沉寒如冰,那双焦褐色的眼瞳猛然蹿起漆黑的怒火,暗潮涌动,几见血红。 沈临桉语调极沉,尾音不稳:“你杀了他?” 沈祁一怔,随即理所当然道:“他不肯投效,就怪不得本王下死手。你也生在帝王家,应当明白功臣名将,于我们是多大的威胁!” 最后一道余霞散尽,暗夜将临。 黑压压的刺客杀手将沈祁与虞佳景死死包围,沈临桉双眸赤红,原先出尘如仙的姿态全然不复,几如索命恶鬼。 “一个也不许放过!”沈临桉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又用发颤的指节重重抹去。 ……】 书页合上。 剧烈的声响炸开,金色光片疯狂旋转,将顾从酌卷入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 他蓦地睁开眼。 帐外夜色如水,远处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顾从酌坐在黑暗里,望着帐顶。 梦境突如其来地降临,将他强硬地扯入混沌,逼他看了场未完的结局;最后又书页翻飞,迷梦猝不及防地撤去,留下梦中人满心滞涩,难以言说。 直到天明,顾从酌再难入眠。 第146章 相见 等沈临桉走到涿岭,其实已近一月后了。道旁的树木高大…… 等沈临桉走到涿岭, 其实已近一月后了。 道旁的树木高大浓密,越往南,叶子便越发墨绿, 覆着潮气,却不见落雪。 沈临桉策马疾行, 因着求快,行装与随行的护卫都从简。紧跟着的随从,除了放不下心硬要跟来的望舟,别无他人。 “殿下!” 望舟在他后边拼命催马,好容易追上来, 急喘着气:“殿下、殿下慢一些!前头寻个地儿歇歇吧,殿下都行了足足三个时辰了!” “等到了营帐, ”沈临桉头也不回, “有的是工夫歇息!” 望舟拿他没办法——就没哪个时候有办法过!他只好死死跟着沈临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望舟在心里祈求顾将军最好有所感应, 直接来半路接他们, 否则沈临桉这么跑, 还不知要疾驰多久…… 就在这时,前方蒙了灰雾的山林里, 骤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望舟吓了一跳,勒住缰绳便对着沈临桉道:“殿下, 前面怎么有人?不会是山匪吧?!” 沈临桉跟着停下,那座下骏马长嘶一声, 前蹄扬起, 又重重落下。 “不。” 他不着痕迹按住了腰间佩的短刀, 微蹙着眉:“兄长在这条路走过, 不会有山匪。” 望舟一想也是, 出征西南的大军多少人马?即便林子里原本有山匪,远远瞧见队伍都该躲了出去,恨不得人找不着,哪还敢出来顶风头?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望舟尚来不及细想除了山匪还能是谁,便在剧烈摇动的树影之间,望见了一抹黑。 那是一匹威武高大的战马,马上的人身披玄甲,口鼻蒙了布巾,目如利刃。在密林浓绿的映衬下,那黑色就格外醒目,像一滴墨落在清水,却又迅速被更多的墨淹没。 一骑、两骑,至十骑,百骑。 玄旗高摇,黑沉沉的影子从林间涌出,声势逼人。 望舟愣了愣,随即大喜:“殿下,是黑甲卫!” 沈临桉没说话,他的心脏忽然砰砰直跳起来。黑甲卫属顾从酌亲卫,不离统帅左右,他们既然在这,那顾从酌必然不远。 兄长在哪? 他的目光极力往前越去,穿过攒动的同制甲胄,没找到正中一骑熟悉的人影。倒是有架突兀又陌生的青帘马车,帘幔低垂不露半分光景,裹在铁骑洪流之中,被那些杀气腾腾的黑甲卫严密簇拥。 沈临桉的手指倏然收紧,而最前头的黑甲卫发现他,几乎本能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直指沈临桉的喉间。待看清了拦路两人的长相,又“噌”地收了剑。 沈临桉就在原地,那人还未见礼,居然匆匆掉转马头,直奔着马车去,声音洪亮:“少帅,太子殿下来了!” 身后,潮水般的黑甲卫纷纷勒马,玄甲摩擦撞出低沉如雷的轰鸣。他们看着沈临桉,好像没料到会在这儿遇见该在京城的太子殿下,面面相觑。 沈临桉却没看他们,而是抿着唇翻身下马,快步往那架马车走去。 *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着。 车内不算宽敞,但因着一应摆设都相当简洁,便也不拥挤,至少塞进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成问题。 顾从酌靠在车壁上,褪了外袍,只着一件中衣。那中衣的左袖被齐肩撕开,露出的肩与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只是上臂缠满了被鲜血洇透的纱布,透出触目惊心的红。 “啧。”裴江照坐在他身侧,扯了截纱布,处理的却是顾从酌右腿上的伤。那是处白杆**穿的伤口,横贯而过,留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血洞,边上的皮肉翻起来,狰狞可怖。 裴江照驾轻就熟,用浸了药粉的细布探进伤口里清理。每探一下,顾从酌的额角就沁出点细密的汗珠,面色却照旧不动,倒是习以为常。 “左臂一个洞,腿上一个洞,”裴江照头也不抬,碎碎念着,“还好人没事,要不然叫临桉知道,可有我俩的好果子吃!先说好,我是尽心尽力劝过你的,绝不可能背黑锅替你遮掩……” “嗯。”顾从酌闭着眼,眉峰只在听到某个名字时,才略微动了动。 “你这些天注意点。”裴江照医者仁心涌上来,免不了碎碎念地嘱咐,“别骑马,别拿刀剑,别碰发物。到了京城再养些时日,用我开的药,保管留不下病根。”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顿。 车身剧烈摇晃了下,停住车。外头传来战马嘶鸣的声音,还有黑甲卫散开的窸窣响动。 “哎哟我!”裴江照被颠得差点摔下座椅。 他扔了纱布,挑起车帘往外看,嘴里还道:“怎么突然停了?哦,外头有两个人,那是……沈临桉?!” 顾从酌腾地睁开眼。 车帘外有个人影,逆着日光,眉眼模糊了些。但看那单薄的身形轮廓,一身被风吹得衣袂飘扬的劲装都拢不住似的,更别提那腰顾从酌曾用掌寸寸丈量,还有什么认不出的? 沈临桉就那样站着,怔怔地望向他,像是望了很久,又像是终于看清他是谁。 下一瞬,沈临桉快步朝他走来。 裴江照浑身一抖,整个人弹跳起来,连滚带爬地往车下逃。临到门边,他不忘压低声音,回头扔了句:“我先撤了!姓顾的,你自己担着罢,别忘替我说好话!” 转瞬没了人影。 车帘晃晃悠悠落下,又被另一只修长的手匆匆挑起来。 第192章 沈临桉进了马车。 他进来得急,带进一阵山林间的凉雾,连带着车内的浓重药气就散了出去。顾从酌眼睁睁看着沈临桉脸绷得更紧,甫一进来,就直直上来翻开他的伤。 先看手臂,上头两个对穿的血洞。再看右腿,也是一样。 看完了,沈临桉没说话,接着裴江照没换完的药,默不作声地将伤口继续仔细包扎下去。 顾从酌见不得他这样,立即去牵他垂在身侧的手。一握到掌心,那纤白的手都冰凉发抖。 “这么远,走了多久?”顾从酌的声音有点哑,“累不累?” 开头第一句,永远都不说他自己。 沈临桉抬眼看他,轻声说:“我要是不来,不亲眼看看,兄长是不是还打算想办法瞒过我?” 顾从酌牵着他的手,用指腹缓缓摩挲他的手背:“哪里瞒得过临桉。” 不等沈临桉再说什么,顾从酌就略一使力,顺着势,再度揽住那截瘦窄的腰,将人轻轻巧巧带进了自己怀里。 动作有些大,牵动了左臂的伤。顾从酌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将人圈在怀里,下颌抵在人的脸边,气息都擦着耳廓过去。 “别看伤了,让兄长抱一下。”顾从酌轻车熟路地岔开话题,略带哄劝地道,“好久不见,临桉不想我吗?” 沈临桉怕压着他的伤,想坐起来,又被顾从酌的手掌箍着。沈临桉索性小心翼翼地靠在顾从酌的肩头,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臂,将脸贴在他颈侧。 温热的呼吸扑过来,激起细微的痒。沈临桉犹自气恼,仍说不出话。 顾从酌心中一动,吻了下他泛红的眼尾,语带笑意:“知道了,我也想你。” 沈临桉上马车前还惦记着,绝不能因为顾从酌的三两句话就将他轻易放过。奈何平日冷峻少言的人说起甜言蜜语来,这般缱绻动人,着实让他招架不住。 “出了涿岭,”沈临桉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找个半月舫的分部,兄长停下来养伤,不许再多颠簸了。” 罕见的强硬。 顾从酌低头看他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沈临桉垂下的长睫,还有略显苍白的面颊和消瘦得过分的下颌。顾从酌揽着他腰的手微微收紧,不动声色地估量了一下,那腰身也细了一圈。 “瘦了。”顾从酌叹道,“是不是又在连日批折子?” 不反驳,沈临桉就当他是同意了。 “没有。” 沈临桉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盯着顾从酌:“虽然兄长去打仗,将我一个人丢在京城,但是没关系,我知道兄长都是为我考量,都是为大昭谋划……我没有吃不好,也没有睡不好,没有每天都在想兄长是不是受了伤,没有日夜牵挂兄长是不是中了埋伏,没有时时刻刻都想亲眼见兄长。” 多么耳熟的话。 顾从酌望着他,又吻了下他的唇,低声道:“怪我,下次不会了。” 沈临桉直直地注视着他,好像在确认这话里的分量。好在结果还算令人心安,沈临桉随后移开目光,透过车窗向外望了望。 外面黑甲卫早就重新启程,但走的路却不是沈临桉来时的那条。 “这不是回京的路,”他转头看向顾从酌,语气平静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兄长又要去哪?” 顾从酌仿若未觉:“朔北。” 两个字落下,沈临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朔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也很冷,“刚才兄长还说没有下次,现在要去宣州还是幽州?” 他盯着顾从酌,焦褐色眼瞳里的柔软褪去一二,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压着火的暗红。 “刚才受过伤,又不好好将养。只扎两个血洞不够疼,兄长是不是要把全身骨头都打碎一遍,才肯罢休?” 顾从酌连忙抬手,捧着他的脸,用指腹抚平他蹙紧的眉心。 “哪敢?”顾从酌放轻了嗓音,哄着小孩,“只是去幽州探望一下我的武艺师父,上回在幽州他老人家进山找料子去了,没见着。前两日师娘来信,说他病了,我想着去看一看。” 不是打仗。 沈临桉的脸色倏然缓和下来,但仍有疑虑,便扯着他的衣袖:“好,我和兄长一起去。” 顾从酌勾唇笑了。 “本来就想回京接你,”他说,“师父还没见过你。他碰上陛下,不知怎么说起从前的事——陛下告诉他我小时候在皇宫求娶公主,他老人家笑了我两页纸,急着想看看你。” 沈临桉原本安静地听他说着。直到顾从酌提及某几个字眼,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在来之前就有的猜测此时几乎已经验证。 可他还是想再确认一遍。 “求娶公主?以前没听兄长说过。”沈临桉嗓音有点发紧,努力维持着平静,“那师父为什么见的是我?” 顾从酌垂眸看着他,那双焦褐色的眼瞳正一瞬不瞬地专注在自己身上,轻而易举地就暴露了主人的心绪,何止忐忑。 “只有你。” 顾从酌又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叹道:“除了你,还有哪位殿下这么傻,白白等我这么久,一句怨言都不说?” 沈临桉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沈临桉抬起手,攥住了顾从酌的衣襟,攥得很紧,以至于指节都发白发颤。 “……有,”沈临桉最终说道,尾音勉强稳着,“我有怨言的。” 他仰起脸,急切又凌乱地回吻顾从酌的嘴唇,一下又一下,语句就从唇齿相依的缝隙里溢出来。 “再也不许、不许兄长忘记我!” 【作者有话说】 小顾(明骚3.0版)上线! 第147章 招人 马车驶进幽州府边沿的某个小镇。大半黑甲卫驻扎在外,…… 马车驶进幽州府边沿的某个小镇。 大半黑甲卫驻扎在外, 独有马车的车轮碾过冻得邦硬的泥地,骨碌骨碌,最终停在一个窄小的巷子口。 驾车的亲卫拉住缰绳, 回头对车内禀报:“少帅、太子殿下,前头巷子太窄, 马车过不去了。” 车帘掀起半角,沈临桉探出身来望了望。巷子确实狭小,窄道两侧都是灰瓦的老屋,不时横伸出住户打水的木桶和洗衣的木盆。别说马车,就是两人同行都得肩抵着肩走。 沈临桉下了马车, 转身去扶顾从酌:“兄长慢点走。” 顾从酌相当自在,将他的手牵在掌心, 顺着他的意下来, 又低声道:“伤好不少了,不要紧。” 边说着, 顾从酌边低头看了看沈临桉身上那件雪狼皮大氅, 顺手将那系带重新紧了紧, 才道:“走吧。” 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了两步。 顾从酌忽然停住。 沈临桉跟着停下,低头就要去看他的腿:“怎么了?伤口裂了?” “没有, ”顾从酌无奈地捏住他的后颈,安抚地摩挲两下, “就是想起来,这趟出来得急, 也没给师父师娘备礼。” 空手上门探望长辈, 着实不合适。 沈临桉毫不犹豫道:“我去买, 兄长在这里等我就好。” 顾从酌刚想说什么, 沈临桉已经松开了他的手, 转身朝巷口外走去。 走了没两步,沈临桉急急回头,补了句:“兄长等我!” “好。”顾从酌失笑,跟他摆摆手。 待到沈临桉走远了,决计望不见他了,顾从酌却抬脚,往巷子里大步走去。 * 小镇不大,街道倒热闹得很。 沈临桉一路走着,目光在两旁的铺子里扫了圈。他先进了家药铺,不多时出来,手里就多了个红锦盒。 再往前走,沈临桉择了家装潢贵气不显庸俗的首饰铺。他进门叫掌柜的拿了店里所有齐全的头面出来,仔细看过,择了其中最沉静大方的一套。 “劳烦掌柜替我包起来,用绸缎锦盒,银钱少不了。” 付银票的当口,余光里有只干瘦的手默不作声靠了过来,直直冲着沈临桉腰间的短刀而去。 沈临桉脸色不变,一只手仍旧将银票递给掌柜,另一只手飞快地去拦。可就在他抓住的前一刹那,那只瘦瘪苍老的手居然游鱼般一转,滑不溜手地从他掌中挣脱出去。 好灵活的身手! 那只手快得不可思议,不仅自己全身而退,还顺带捞走了沈临桉腰间的短刀! 沈临桉倏然转头,只见面前站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面色红润康健,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一双眯着的眼却精光四射。 “小郎君,刀不错!” 此刻老头笑眯眯地看着沈临桉,手里的短刀被他翻来覆去地把玩着,玄色的刀鞘折出的光彩一闪一闪。 “老人家,”沈临桉的声音平静,目光却沉了下来,“这是我的刀,请还给我。” 老头没理他,而是当着沈临桉的面将那短刀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刀鞘,脸边慢慢多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第193章 隐隐间,沈临桉好像还听他念了句:“居然是你?这小子……” 轻得如同错觉。 “你的?” 随即,老头吊儿郎当道:“你说你的就是你的?保不齐是偷来抢来的!可有人替你作证?” “刀鞘底部,有个‘顾’字,老人家尽管查验。” 沈临桉沉声:“无需旁人多言,这就是我的刀,请老人家归还。” 老头一下下抛着短刀,又接住,长长地拖着调子:“哦,看来是你的了,你还挺在意这玩意儿的……那我要是非不还,或者拿支火折子烧它呢?” 语毕,老头还真拿出个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一口气吹燃。 “你奈我何?”老头兴味盎然。 沈临桉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头,眼神冷冷如同淬了冰。跟老头预想的好声好气的劝说不一样,沈临桉居然手腕翻转,二话不说从腕间激射出了一道寒光! 老头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仰,险而又险避过袖箭。那箭擦着他的鼻子过去,“铎”地钉在门框上,箭尾颤动不止。 “哎哟你这小郎君!”老头跳起来,“居然放箭打老人,脾气真暴!” “请老人家归还。”沈临桉伸手摆在他面前,另一边的袖箭始终架着,这回瞄的是老头喉间。 老头撇了撇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抖了抖手腕将它扔回给了沈临桉:“行了行了,还你!” 沈临桉接住刀,根本没管脚下生风溜走的老头,而是立马翻看检查了遍刀鞘和刀刃,确认完好无损才放心。 “打搅掌柜的了。”沈临桉拿起头面和锦盒,将打坏门框的钱赔给首饰铺,往回走。 远远的,他就在巷口瞧见了顾从酌,不由脚下走快了些。且每走出一步,他脸上的怒色都消减一二,待到顾从酌面前时,几乎与离去时别无二致了。 “兄长等久了吗?”沈临桉问,“我们进去罢。” “没有,”顾从酌却拉着他,往不远处停着的马车走,“我刚碰上了隔壁的邻居,说是师父好多了。不过今日,师娘带师父出去医馆找大夫再瞧瞧,凑巧不在家。” 沈临桉便跟着他往外走:“那兄长要在镇里住两日吗?” “嗯,我托邻居带了话,告诉师父师娘我来了。”顾从酌和他上了马车,亲卫不消他说都识得路,“我在这儿有个小院,咱们先住着,约莫明日要待客。” 沈临桉点点头:“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 嵇征哼着小曲儿,溜溜哒哒地走在大街上,熟门熟路地连拐三四个弯,最后进了条小巷子。 要是沈临桉还没走,就会发现这老头就是偷他刀的那个,走的巷子正是顾从酌等他的那条。 嵇征刚进门,便有个干练的妇人招呼他:“你又上哪瞎晃悠去了?方才小顾可来看你了!” “小顾?”嵇征一下子端正起来,背着手走过去,哼道,“许久没见着他来看我,还以为人有了出息就忘了有我这个师父……他来干嘛?” 方玮慧睨他一眼,拍了拍手,从袖里取出个帖子,递给他。 嵇征接过来一看,认出上头写的字,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反复看了几遍,他才拍掌笑道:“哟呵!好小子,出息了!” 方玮慧嗔他:“出息什么,你再看看日子!你备礼了吗?” “我今夜去将炉子开了。”嵇征再往下看,确认过写的年月日,唰地将帖子合拢,下定决心,“不怕,来得及!” 话没说完,嵇征已经撸起袖子,精神抖擞地往后院去。 方玮慧奇道:“哦哟,今儿真是稀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炉子都好些年不烧了,还记着怎么点火么?那老骨头,拎得动铁锤吗?” “我乐意!” 他摆摆手,扬声道:“再说了,我还没老呢,少瞧不起人……” * 说是小院,其实是个宅子。 顾从酌牵着沈临桉跨过门槛,说:“到了。” 沈临桉环视四周。庭院收拾得极齐整,青砖铺地,缝隙里不见一根杂草;围墙翻修过,砖都是新砌的,连带着瓦片都锃亮反光。 不提正屋,还有东西两侧厢房。廊下挂着几盏灯笼,还没点燃。 顾从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说:“这院子是我以前在幽州习武时住的,这些年一直空着。不过常有人来打理,应当还算干净。” 何止应当,倘若顾从酌不说是少时习武买的,沈临桉看了,都觉得是今年才建的新屋。 “兄长习武的时候?” 沈临桉忽然问:“常将军和祝少帅也在吗?” 顾从酌颔首,答:“是,我和常宁一起住,祝宵是隔壁那间。这回过来探望师父,便着人提前收拾过,顺带问祝宵买了隔壁的院子,合作一间。” 难怪这么宽敞。 沈临桉“嗯”了一声,又问:“我好像没看到兄长飞鸽传书?” 不论写信来幽州,或是写信去辽东,总要有信鸽传消息吧?还是镇北军有别的法子,譬如半月舫那样依水传书? 顾从酌挑了挑眉,抬起手:“有它呢。” 天边应声多了一道清越的鸣叫,沈临桉抬头望去,只见有个白影自云端俯冲而下,盘旋着越来越低,最后稳稳落在顾从酌的手臂上。 那是只雪鸮,通体白翎,只在翅尖缀了斑纹。它停在顾从酌的臂上,歪着脑袋看向沈临桉,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它叫雪球。”顾从酌道。 雪鸮飞来无声,想来正是因此,才没引起沈临桉的注意。 沈临桉目光柔和,轻声道:“我在江南见过它一面。” 说着,他向雪球慢慢伸出手。 顾从酌原本想提醒他,雪球性子傲,除了自己轻易不许人碰。就连时常喂它的常宁,都常常吃它的冷屁股。 没成想,雪球看了看伸过来的那只手,又看了看顾从酌,竟拍了拍翅膀,真跳到了沈临桉的小臂上。 沈临桉托着它,温声道:“雪球好像还记得我。” 顾从酌理所当然:“临桉风姿卓绝,当然招人喜欢,鸟也不例外。” 这人,怎么越来越会说甜言蜜语了? “兄长惯会哄我。”沈临桉道。 顾从酌可不心虚:“都是真话,常宁可以作证。” 沈临桉转头看他,眼眸里漾着笑,耳尖却是红的。倘若他的发小裴江照在场,必然忍不住心道,说顾从酌干什么沈临桉都觉得好。 不过,有些情况未必。 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地慢吞吞,故作随意地道:“兄长和常将军情谊甚笃,是因为少时经常睡同一间房,躺同一张榻吗?” 顾从酌眉峰略挑。方才他就看出这小孩欲言又止,拐来拐去半天,原来就想问这个。 “不爱和他睡。”顾从酌很擅长哄人,言简意赅地答,“兄长只想和临桉同床共枕,不是临桉,兄长宁可熬鹰去。” 沈临桉一下子笑了。 顾从酌觉得自己好像昏了头,因为沈临桉展颜一笑,他突然真的想去猎只鹰来。 不过现在去,着实时机不合。他还有许多事要忙,抽不开身。 “一路颠簸,”顾从酌定了定神,对沈临桉道,“累不累?要不要去沐浴?” 沈临桉听了,耳根却更红,轻若耳语地说:“沐浴?我想去的。但是想问问兄长怎么个沐法……和上次一样吗?还是比上次更多?” 顾从酌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临桉却不再说了,只是伸出纤白的手指,先攀上顾从酌的衣领,随后缓缓下移,又在胸口被另一只大手捉住。 “明天可要迎客,”顾从酌黑眸暗沉地盯了他许久,最终拿指节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叹道,“今晚先放你一马。” 【作者有话说】 离大结局只剩两章~~ 第148章 示心 沈临桉慢腾腾地睁开眼。床边的纱幔还是拢着的,浅色的…… 沈临桉慢腾腾地睁开眼。 床边的纱幔还是拢着的, 浅色的纱帐好似薄雾,遮去了外头所有的光,将榻间一方天地笼在朦胧的昏暗里。 安神香的气息悠悠荡荡飘进来, 丝丝缕缕,萦绕周身。沈临桉眨了眨眼, 不等意识回拢,便下意识伸出手去探。 探着了身前结实的胸膛,他正靠在顾从酌怀里。顾从酌单手揽着他的腰,呼吸平稳而绵长,似是还在沉睡。 兄长还在。 沈临桉放下心, 微微侧过头,脸颊便在顾从酌的颈侧蹭过去。那处的皮肤温热, 脉搏一下下地有力搏动着, 听着更加令他心神安宁。 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顾从酌的声音在他耳边传来, 带着点哑:“醒了?” “嗯, ”沈临桉应了, “我把兄长吵醒了吗?” 顾从酌答:“没有,我本来也醒了。” 顿了顿, 他又说:“就是坐了多日马车疲乏,总归无事, 临桉再陪我睡会。” 第194章 沈临桉悄悄勾了下唇,想也不想就要应好。得亏了他记性极佳, 犹记得今日顾从酌的师父师娘兴许要上门来, 赶忙把临出口的话咽回去。 “师父或许要来, 兄长忘记了吗?”沈临桉提醒他, 顺口问了句, “什么时辰了?” “刚到申时。”顾从酌回道。 沈临桉一愣。 申时? 他猛地起身往屋外一望,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卧房里漆黑不见五指。沈临桉刚醒时以为时辰早得很,天都没亮,不想都睡过大半天了! 沈临桉立即要翻身下榻:“怎么这么晚了?若是师父师娘来了,见宴席什么都没准备,未免太失礼!” 顾从酌闭着眼,脸上却也多出点笑意。他躺在榻上,伸手就将沈临桉重新拉了回去。 “放心,我都差人准备着。”顾从酌不忘理了理他的发丝,免得压着他疼,“应当用的是晚膳,出不了岔子。” 沈临桉尚不放心,依然轻手轻脚地想下床:“兴许,师父师娘会提前来也说不准,不好叫长辈等着。兄长再睡会儿罢,我去就好……” 脚刚探出床沿,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腰身,又将他捞了回去。 “兄长!”沈临桉跌回温热的怀抱里,有些无奈。唯一的区别在于,刚才他与顾从酌面对面,现在他背对着顾从酌。 顾从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低的:“我知道,临桉是重视我,所以也重视我身边的人。” 沈临桉与顾从酌的师父师娘其实素未谋面,如此郑重其事,是因为算起来,这是他头回见顾从酌的长辈。 “不过,我着实困得厉害。”顾从酌拖长了调子,将他圈得更紧,“临桉心疼心疼兄长,不陪着睡够,我是不会放临桉起来的。” 假如沈临桉回过头,就能看清顾从酌闭着的眼睛睁开,黑眸里分明清醒极了,哪有半点困意? 但沈临桉什么都不知晓,自然也觉察不出往日端方正直的兄长,如今耍起了无赖。 他只柔声地道:“好,那我去嘱咐侍从一声,免得师父师娘跑空了。” “嘱咐过了。”顾从酌答得很快。 沈临桉身形一顿,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出哪里不对劲,就好像顾从酌是刻意拦着他,不让他下榻,不让他出卧房一样。 他沉默了瞬,想装作毫无所觉,等到顾从酌放松警惕了再偷跑出去。没料到他刚不挣不动地进了顾从酌怀里,眼前蓦地更黑,居然有条柔软的布条覆上了他的眼睛。 天旋地转。 顾从酌捉着他的腕,轻轻巧巧地按在头顶,倾身逼近他,嗓音低低地道:“本来想再瞒一会儿,临桉好像发现了。” 那布条很轻、很软,像是上好的绸缎。 沈临桉既不挣手腕,也没揭绸带,只是仰起脸,好像即便隔着令他猝不及防的阻碍,他还是能瞧见顾从酌眉眼,想象出那双黑眸隐隐含笑的模样。 “兄长是故意的。”沈临桉慢慢地戳穿他。 顾从酌道:“临桉聪慧。” 那语气,理直气壮得很。 沈临桉唇边多出一点无奈的笑,也不质问。或者说他现在反倒放松下来了,完完全全地纵容道:“好吧,那兄长要如何肯放过我呢?” 衣料窸窸窣窣。 顾从酌更凑近他,轻笑一声,半是威胁半是询问地道:“我要如何,临桉就能如何吗?” “当然。” 沈临桉不假思索,接着仿若玩笑般,叹道:“我哪里拒绝得了兄长呢?” 顾从酌怔了一瞬。 随即,他又闷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连带着沈临桉靠着的胸口都能感觉到那密密的颤动。 “这可是临桉说的,”顾从酌低头,隔着绸料吻了吻他的眼,在他耳边慢条斯理道,“什么都可以,不能反悔。” 沈临桉点点头:“绝不反悔。” 下一瞬,顾从酌将绸带绕过他的后脑,打了个结,仔细系着,没有太紧也不会松得掉下来。 沈临桉感觉到顾从酌的手从他的腕上挪开了,并且顾从酌翻身下榻,似乎走了几步出去。 是要离开吗? 沈临桉一时浑身紧绷起来,立即伸手想去把布扯掉。但他听到随即响起的箱笼打开的声音,以及顾从酌走回来的脚步声,便又乖乖把手放下了。 “兄长去拿什么了?”他心想。 很快,沈临桉有了答案。 柔软的锦被滑落下去,他被顾从酌的大手掐着腰,抱坐起来。然后,略带薄茧的指节触到了他细滑的里衣,引得他整个人轻轻一颤。 那微微粗糙的指腹掠过他的颈部,滑到凸起的锁骨,打圈磨了磨。最后隔着单薄的布料,点过他的胸膛与腰腹,带起连绵的酥麻,直往人心底钻。 沈临桉喉间微紧,呼吸渐渐凌乱。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无处可去,于是只能无助地攥紧床单,捏出一条条曲折的褶皱。 他看似任人摆布,实则心思纷乱:“兄长在做什么?是不是要……?” 然而又一点重量多在了他身上,有件中衣披上他的肩。如同往常般,顾从酌娴熟地抬起他的手套上衣袖,最后到厚实的外裳都同样细致,一层层衣襟都理好,系带都系好,连褶皱都不许有。 恍惚间,沈临桉甚至觉得顾从酌细致到了郑重的地步,先前他误以为的撩拨全无轻佻,相反还极其珍重。 他心头略有些失落,随即发软得厉害,笑问:“兄长为我裁了新衣吗?” “嗯。”顾从酌应着,手上不停,还替沈临桉束了发,戴了冠。最后在他腰间挂了叮当脆响的饰物,像是玉佩。 “喜欢吗?”顾从酌问。 不知是不是沈临桉的错觉,他的嗓音似乎比刚醒来时更哑了。 “喜欢。” 沈临桉蒙着眼,其实根本看不见新衣的样子。但顾从酌在他这儿总有最多的偏袒,永无上限。 他相当体贴地答:“新衣穿着十分舒适,尺寸也正正好……兄长给自己裁了吗?我也替兄长更衣吧?” 说着,就想站起来。 顾从酌把他按回去:“现在不用。” 现在不用? 沈临桉不解其意,然而顾从酌给自己穿衣要快得多。但并不是说他就胡乱套上了,只是人给自己穿衣总更加利索,更不必说顾从酌行伍出身,举止十分干脆。 恰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是黑甲卫的声音,压得很沉:“少帅,时辰差不多了!” 顾从酌道:“好,下去吧。” 沈临桉只以为是黑甲卫来提醒顾从酌,说师父师娘到了。他连忙站起身,想去拉顾从酌的手臂,因着看不见,只堪堪摸到了一截衣袖。 沈临桉疑惑了刹那,因为那小片面料相当厚实,似乎还用线绣了花纹,细密繁复。顾从酌鲜少穿这类花哨的衣物,衣柜箱笼里的常服多是简洁的款式。 “临桉,我们走吧。” 顾从酌迅速将他的手牵在掌心,领着他往外走:“到了外边,我再替你摘了遮眼的绸带。” 到了此时,沈临桉即便再迟钝都知晓顾从酌必定还藏了什么物什,兴许藏在院子里,等着给他看。何况沈临桉在与顾从酌有关的事上,从来都不迟钝。 “是礼物吗?”沈临桉暗自忖道。 他也不戳破,无有不应地跟着顾从酌刻意放慢的脚步,迈过几道门槛。沈临桉悄悄数了数步子,果然,最后顾从酌让他停在了连接前院与后院的拱门前。 “临桉,”顾从酌站住脚,唤他的名字,“我有话要跟你说。说完,你再告诉我想不想摘了遮眼的绸带,好不好?” 没来由的,他的声音也有点发紧,好像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万分重要的话。 沈临桉莫名心跳砰砰起来,不假思索:“好。” 顾从酌看着眼前的人,生平头一回觉得,从此不会再有哪个时刻,能比现在更让他紧张忐忑。即便他曾多次以身犯险,于万军之中取下当世两位豪杰的头颅,书成赫赫战功,且几乎板上钉钉了将要名留史录,都远远比不上此时心神激荡。 “临桉,”顾从酌语调艰涩,开头第一句,竟然说,“我亏欠你许多。” 沈临桉心头一紧,毫无迟疑地说:“没有,兄长没有亏欠我。” “有。” 顾从酌紧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你听我说完。” 沈临桉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顾从酌于是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少时,我遇见你,言辞振振,答应过你许多事。后来弘熙九年,我启程去朔北前,也答应过你许多。可现在细细数来,其实有许多我都没有做到。” 比如,要记得给沈临桉回信;再比如,要记得回来向沈临桉提亲。 “弘熙二十二年,我回京了,但我没有想起你,我不记得你。相反,我常常怀疑你的用心用意。我防备你,警惕你,我担忧自己上当,担忧自己被甜言蜜语蛊惑,担忧自己被你蒙骗,从而连累了身边和身后的所有人。” 第195章 常宁的直言劝诫三不五时,顾从酌的自我警示只多不少,甚至多出十倍百倍。 沈临桉重重反握住顾从酌的手,那只手甚至有些发颤起来,好像十分不安顾从酌会说什么话。 顾从酌却话锋陡然一转,说道:“我用一眼,看穿了你以‘乌沧’接近我的谎言。非是真姓名、真身份相见,更该疑你居心有异。所以我以为,我应该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到彻底相信你,可是其实,我的直觉一开始就对你深信不疑。” 沈临桉一愣。 “越是深信不疑,越是戒备警醒。在江南查案时,我明知你就是沈临桉,还三番五次地试探你,有意无意地诘问你,不是为了揭穿你,是为了揭穿我。” 顾从酌闭了闭眼,说:“临桉,一直到半月舫你与我坦白心意那天,我才知道,我竟然那么晚才知道。” 沈临桉心如擂鼓,急声追问:“知道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在丹枫岭见到你那一眼,”顾从酌难以遏制,将沈临桉拥入自己怀中,喟叹道,“直觉就提醒我会对你束手无策,方寸大乱。” “所以,我才以疑心掩盖我的心乱,屡屡不敢承认,次次不去面对。” 危险的不是沈临桉的假姓名和假身份,不是阴谋诡计,亦不是危险本身。是不明白、不安宁、不平静,是无所适从,是情不自禁。 “我没骗过自己,临桉。” 顾从酌收紧手臂,闭着眼在沈临桉的耳畔说道:“我骗不过自己。” 有阵风忽地吹过,轻飘飘的,将两人原本各自垂下的衣摆卷在一起,交缠难分。 沈临桉用力地回抱住他,喉间像被堵住,酸涩的热意从胸口一路涌上来,涌进眼眶,涌到喉咙,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寻常善于辞令,三言两语可叫满朝退避的堂堂太子,此时竟然怔忡难言。 顾从酌道:“我私情作祟,难怪他人。即使知道自己不该与你再生纠葛,仍反复思量,说想与你结拜,期盼日久年长,或能算作亲眷。” “我希冀他日登记史册,后人兴许会将我与你的姓名一并提起,道一句君明臣贤、兄友弟恭,此生我与你亦算有了干系,倒也能算作一段天赐之缘。” 沈临桉心神剧震。 那瓣夹在《大昭律》中的桃花签,薄薄的一片,差点就要被沈临桉忽略过去,原来他真的没有会错意。 顾从酌低着头,轻声道:“我有很多事必须去做,我从无怨怼,只觉理所应当。但是,我也常常会想,怎么世间分桃断袖的人那么多,偏偏我要清正端谨,不能与你在一起?” 漫天飞舞的孔明灯,落在关成仁手中,成了蛊惑储君的罪证。 “我想要离开京城,看到你写的孔明灯,我后悔了。”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我提醒自己不能反复无常,却很快溃不成军。直到乌力吉进犯,我不得不赶来幽州。我想给你补偿,却发现我亏欠的实在太多,好像无论补偿什么赠予什么,都不足以表其中万一。” 沈临桉猛地摇摇头,尾音发颤地坚持道:“兄长不亏欠我,不许还清……” 顾从酌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平复下来,然后故作轻松地像往常一样,用指节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救命之恩,哪里还得清?”顾从酌开玩笑似的,“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沈临桉以为他只是哄自己,顾从酌却知道,他说的一字不假,没有掺半点虚言。 “临桉,我想你能永远救我。” “永远、一直、每时每刻,直到我埋骨黄土。” 但是永远,就躲不开世俗伦常。 顾从酌转开话头,突然道:“我想,假如我能积攒很多很多的功勋,多到足够堵住满朝文武与天下人的口舌,多到不至于牵连你的清名威名,多到后世即便知晓我们的情谊,依旧会赞一声苍天可鉴。再争来陛下的许可,我是不是就能和你有永远?” 正如少时的顾从酌向皇帝沈靖川请命。 弘熙二十三年冬至,顾从酌在大败乌力吉后,自请出征西南,问责平凉王虞邳。在大义大节与理所应当里,还更添了几分其他。 “临桉,我有私心了。” 顾从酌停顿少顷,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盛世不易,太平难求,除去山河无恙,我还想为你活一活。” 第149章 拜堂(正文完) 顾从酌将沈临桉紧紧拥在自己的臂弯,沈临桉被他圈在怀里,分明毫无…… 顾从酌将沈临桉紧紧拥在自己的臂弯, 沈临桉被他圈在怀里,分明毫无缝隙,却恨不得靠得再近、再近, 直至融入骨血。 “兄长……”沈临桉喃喃。 他的眼睛上覆着绸带,遮去了所有光亮, 只听到自己失序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震耳欲聋。 除此之外,好像什么言语, 都不足表述他的心绪万一。 有温热的东西从绸带下洇出来,顾从酌抬起手, 用指腹拭去那点潮湿。 “刚才说的那些, ”顾从酌开口,声音低低的, 却郑重地道, “我应该做到了。” 沈祁谋逆被平反, 乌力吉被他一剑刺死,虞邳被他取下首级。西南的战报早就送出, 现在应当已经抵达京城。 沈临桉呼吸微滞。他已经说不出话,心神全为顾从酌牵动。 顾从酌的指节从怀里人的脸颊上挪开, 却没有远离。他低头,看着那条由他亲自挑选并系上的红绸, 仿佛仍能看见那双永远注视着他的焦褐色眼眸。 “临桉, ”顾从酌轻声问, “昔日我们结拜, 曾说要缔骨血至亲。今日我想向关公赔礼, 再拜月老,你愿意吗?” 正是黄昏。 晚风吹过庭院,吹动枝叶花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灿灿如彩的晚霞之下,两人相拥立在拱门前,门扉虚掩,涂满了大红的新漆。 “如果愿意,”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把绸带摘了。如果不愿,我……” 话音未落。 沈临桉自己急不可待地扯下了那条红绸。那红色在顾从酌眼前滑落,露出一双湿透的眼睛,眼睫鸦羽似的,眼尾绯红,眸底水光潋滟,却亮得惊人。 下一瞬,顾从酌看见沈临桉攥着红绸,环住他的后颈,急切地吻上了他的唇。那吻又急又重,仿佛压抑了太久,于是迫不及待地需要寻求出口。 沈临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渗进两人紧贴的唇间,咸涩,滚烫。顾从酌从没见他哭得这么凶过,可是细细想来,沈临桉的温润从容和游刃有余永远都在遇到他时节节败退,丢盔弃甲。 唇齿交缠的间隙里,他的声音破碎地溢出来,一遍又一遍:“我想的、我愿意的,兄长,我一直都想,一直都愿意……” 他哽咽着,语不成调,断断续续,却生怕顾从酌没有听见,于是固执地继续重复。 顾从酌收紧了手臂,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同样热切地回吻,任由那些眼泪沾湿自己的衣襟。 顾从酌嗓音发哑,一遍遍地应:“我知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沉稳克制如他,此刻这几个字也说得艰涩无比,心绪万千。 “我还有事要跟兄长说,”沈临桉语速飞快,颠三倒四地道,“我中了释迦王花,可能找不到解药,也许会变成个疯子……现在还好、应该不会,但是毒解不了,我、我也许哪天……” “我知道,我知道。”顾从酌立即抚着他的脊背,只说,“我心如磐石,之死靡它。” 暮色渐浓。 大抵是顾从酌的安抚足够令他心安,沈临桉很快平复下来,伏在顾从酌的肩头轻轻喘息。 他抬起眼,直到这时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艳丽的红。 不是门扉,沈临桉愣愣地看着顾从酌。夕阳残霞,为眼前的人镀上金红色边沿,而顾从酌身上,赫然是一袭大红的婚服。 那红色衬得他本就高大的身姿愈发英挺,赤红的滚边挨着繁复的绣纹,金线在暮光里流转闪烁。他的面容在绯绯红色的映衬下,褪去了平日的冷峻凛冽,显出分外的柔和来。眉眼依旧,望着沈临桉的眼神却如同冰湖乍现春水,汹涌澎湃,将沈临桉完完全全淹没。 沈临桉出神地看了片刻,又反应过来什么,低下头看了自己一眼。 他也是一身红,婚服与顾从酌身上那件如出一辙。原来顾从酌费尽心思,刚才又细致给他穿上的新衣,竟然是华美非常的婚服。 顾从酌眼眸含笑地看着沈临桉,看见晚霞在他脸上,将那泛红的眼角、微微张开的唇,以及略微惊愕又欢欣的眼瞳,都染上淡淡的金。 其实他已经看了许久,但怎么都没有看厌。 沈临桉生得纤美,红裳衬得他肩线偏细不显娇柔,腰肢却不堪一握,好像风吹都能轻晃。往日看似眉目温润,实则极其难以接近,现在他的眼神却专注极了,泪痕犹挂,几乎令人心颤。 第196章 顾从酌轻轻替沈临桉拭去残存的泪,顺带整了整两人的衣冠。此时他也有些难以言表,只能牵着沈临桉的手,领着他去推开那扇木门。 “走吧。”顾从酌低声道。 “嗯。”沈临桉匆匆地点了下头,跟着顾从酌去推门。 木门“吱呀”了声,缓缓向内大开。 沈临桉又愣住了。 他记得昨天进院子时,庭院里洒扫干净,但没什么布置。当时沈临桉只觉得顾从酌习惯如此,不爱多琢磨摆设,一如镇国公府。 现在却一夜之间,泼满了灿目的红。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庭院,兔子灯、莲灯,当然还有狐狸灯,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从廊下一直挂到大门。每盏灯额外蒙了红纸,于是照出来的烛火红彤彤,很是喜庆温馨。 花灯之间,缠着层层叠叠的红绸,从屋檐垂落,一道道在庭院中心结成巨大的绸花,又像是停驻的红云,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临桉不禁往前走了半步,落脚柔软,原来地上还铺了条厚实的红绒毯,像是波斯贡品,成了一条够两人并肩前行的道路,路两侧还有娇艳欲滴的鲜花。 “回神了。”顾从酌唤道,带着笑意。 他牵着沈临桉一步步走过绒毯,路的尽头摆了张檀香木的桌案,上头有尊木雕的月老像,白须白发,手中红线缠绕,面前还有瓜果糕点,以及燃着不知什么香,细细的烟气袅袅升起。 再仔细看,月老像的前边还有块卷起来的绢帛,描满了活灵活现的鸳鸯。 沈临桉从刚才到现在都是轻飘飘的,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直到他看到月老像和绢帛的时候,顾从酌感觉到自己牵着的手倏然一紧,便以为他是紧张了。 “别怕,”顾从酌温声道,“要是不愿意,就不拜了。” “不行!”谁料沈临桉听了,登时回过神,如梦初醒一般,抓紧顾从酌道,“不能反悔!” 顾从酌便低笑了声:“好,不反悔。” 两人于是在月老像面前站定,敛了敛衣袖,立身端正,左手在外,右手在内,双手呈拱礼状举至眉齐,对着月老深深一揖。 “接下来,是不是该念誓词了?”沈临桉想。 顾从酌仿佛看出他在思索什么,但笑不语。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阵歌声自门外传来。大门缓缓向外打开,鱼贯而入地走进来沈临桉无比熟悉或听顾从酌提起过的人。他们两两结对并排走入,手里同样提着漂亮的红灯笼。 走在最前面的是常宁与莫霏霏,他们提着鼓,随着乐声敲击,唱道:“今夕何夕,良辰斯遇。” 然后两人走到一旁,后边的祝宵和幽州守备吴丰现出脸,举着铜锣,朗声:“双璧联辉,得此嘉侣。” 裴江照与望舟紧跟其后,手里拿着铃铛,叮当脆响,念着:“风雨相携,艰危共渡。” 接下来的人比较多,高矮胖瘦、男男女女。不仅有北镇抚司的盖川、单昌和高柏,甚至时隔许久不见的董叔、柴雨、周夫人都在此列,连周琮的手里,都认认真真地捧着个缩小的花灯。 他们面带感激,高声唱着:“心誓靡它,情若坚石。” 庭院里的人多了好些,紧跟着出现了沈临桉不认识的陌生人。 嵇征和方玮慧缓步走来,吊儿郎当的老头难得神色肃穆,方玮慧则抱着琵琶弹奏:“琴瑟调和,笙磬同音。执手偕老,百岁同心。” 沈临桉看了看那个昨日偷自己短刀的人,再看看身旁的顾从酌,哪里猜不到这二位就是顾从酌口中的师父师娘? 原来是误会。 可是,锣鼓齐鸣,铜铃清脆,丝竹之声绕梁。让沈临桉最没想到的是,最后唱着悠扬歌调来的,居然是三个人。 顾骁之、任韶还有沈靖川,施施然走出来。他们神色欣慰,唯有发自心底的喜悦,握着拍板默契合击:“碧树繁茂,恩爱相依。永固良缘,岁岁安宁……” 唱歌的人、奏乐的人以及举花灯的人,合成一排光彩流转的队伍。亮堂堂的烛火点在恰巧暗下来的黑夜里,成了灯火星河,组成星河的都是顾从酌与沈临桉的家人好友,以及对他们敬重感恩的人。 众人不分身份地位,无不含笑而立,同声吟道:“宜酒宜饮,今见佳偶。灯照红满院,春来多锦绣。祝乐祝乐,惟愿长相守,如此良人何!” “祝乐祝乐,惟愿长相守,如此良人何!” 每句唱词,都是诚挚真切的祝福;每张笑颜,都是毫无保留的祝贺。一时之间,灿灿的星火汇成了温暖的河流,将并肩而立的顾从酌与沈临桉包裹。 沈临桉怔怔地看着。天边忽地响起了一声呜叫,有团雪影凌空飞落,盘旋两圈。雪球本来想要习惯地降在顾从酌手臂上,但是看着主人今日格外红艳的装束,好似不确定有没有认错人,便勉为其难找了个枝头歇脚,探头看过来。 原来这只通身雪白的雪鸮,都不知被谁精心打扮过,胸前挂了朵大红花。 顾从酌领着沈临桉,对着面前唱祝歌的所有人都微微俯身行了一礼。沈临桉的眼角发红,但他没有流眼泪,而是盛着前所未有的欢欣和满足。 顾从酌看出他的高兴,在他耳畔说道:“我想,即便月老不是关公,我们成婚也不是三书六礼俱全,但至少得有‘亲迎’……便请了些与我们亲近的人,一同见证。” “我很开心,真的,兄长。”沈临桉同样在他耳畔答道,话音略快地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 恰巧祝歌唱完,顾骁之和任韶走近。任韶端详着系在沈临桉腰间的玉佩,夸道:“小沈果然和从酌说的一样,长得真是俊俏!” 沈临桉不由瞥了一眼顾从酌,他都不知道兄长还在父母亲前夸赞过他。顾从酌相当坦坦荡荡地挑了下眉,于是沈临桉眼底噙着笑,恭恭敬敬给任韶行了个礼。 他道:“给娘见礼。” 转身,他也没落下顾骁之:“给爹见礼。” “好!好孩子!”任韶大喜,她性子本就张扬,起先还有些收敛,被沈临桉这一叫彻底消融了最后的生疏。 顾骁之在她身旁,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然后看向顾从酌和沈临桉:“爹娘给你们备了新婚礼,放在门房了。” “好。”顾从酌应道。 两人还没走开,沈靖川就凑了过来,对着顾从酌得意:“小顾是不是也该对我改口了?” 顾从酌本来就没想逃了这一礼,遂同样恭声道:“给爹见礼。” 沈靖川抚掌大笑,好险惊着了停在枝头的雪球。 “孩子们还没写婚书呢。”顾骁之见任韶和沈靖川大有喋喋不休的架势,无奈道。 “哦对!”任韶经他提醒,连忙催促,“快去写,瞧我高兴的,都忘了!” 她没注意到,原本兴致盎然的沈靖川好像一下子缩起了脑袋,装作看天看地,溜溜哒哒走了开去。 顾从酌已经走到案台前,他拿起了月老像前的绢帛,转头对沈临桉说:“月老像和婚书,是莫姑娘、裴大夫和望舟准备的,应当是想给你个惊喜。” 闻言,沈临桉抿着唇笑了一下,不知怎的,他这次的笑有点心虚的意味。 顾从酌不明所以,缓缓将那绢帛展开来。 莫霏霏拉着常宁,起先还兴冲冲往前挤,结果看到顾从酌去看那婚书,连忙又带着常宁急匆匆往后躲。 常宁满头雾水:“怎么了?” 莫霏霏打着哈哈:“没、没怎么。” 但是不用她说,拿着婚书的顾从酌自己就找到了答案—— 按理说,新人要在婚书上用朱笔写名,再摁下红泥,便算是礼成。但是顾从酌刚展开绢帛,看到最末端,那里居然已经端端正正写了他与沈临桉的名字,甚至连指印都有了! 顾从酌疑心自己是眼花了,他不禁从头又看了一遍,这次还有额外的收获—— 他在自己和沈临桉的名字下面,看见了个玉玺盖的印,这是赐婚才有的章程。 顾从酌看向裴江照,裴江照便迅速看向莫霏霏。莫霏霏甩锅飞快,扔给了惴惴不安的望舟。望舟无人可找,悄悄看了眼沈临桉,接着干巴巴地看着顾从酌,像是认下了这罪名。 真正的罪魁祸首,若无其事。 可惜他们的把戏,哪里瞒得过生有厉眼的顾从酌?只是顾从酌被沈临桉牵着,感觉到那细白的手指偷偷蹭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于是心甘情愿地揭过此事。 顾从酌假装蘸了一下印泥,盖在绢帛上,然后沈临桉便心领神会地跟着他做。 “原来,”顾从酌用气声对沈临桉说,“是临桉给我的惊喜。” 沈临桉眼睫颤了颤,寻求原谅地回他:“兄长晚点再罚我,好不好?” 顾从酌闻声,眼神幽深了几分,同意了:“好。” 除了顾从酌和沈临桉,以及沈临桉的帮凶以外,其他的人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两人武艺出众,按印的时候略加遮挡,最终还真成功晃过去,得了一封经过了明路礼数的婚书。 第197章 只有顾骁之敏锐地觉出什么,拧着眉转了一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了沈靖川身后,搭住他的肩。 单昌性子急,拿手肘杵高柏,问:“现在礼成了吗?是不是该喝喜酒了?” 高柏给他扔了个无语的眼神,疑心这家伙不辞千里过来,就是为了讨口酒喝。 祝宵终于知道了真嫂嫂是何许人也,想给师兄和嫂嫂贺个喜,却被自家师父抢了先。 “哎呀,”嵇征恰到好处地出声,迈着小步,脚下生风般卡了缝隙进来,“不知道谁,这么多年都不来看他的师父,还以为他把人忘了呢!” 方玮慧面色不改,暗地里拍了他一掌,居然没叫武艺独步的嵇征躲过去。 顾从酌仿若未察:“师父师娘,好久不见。” “见过师父师娘,”沈临桉亦语带歉意,对嵇征道,“昨日没认出师父,还有所冒犯,请师父原宥。” 顾从酌没想到他们昨天就见过。 嵇征混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要紧,我看你性子犟,跟小顾天生一对!” 方玮慧皮笑肉也笑,又给了他一掌。 顺带的,她料想还有许多人要跟顾从酌和沈临桉叙叙话,还将嵇征拖了出去。 “你们慢慢聊啊。”方玮慧道。 柴雨上前两步,先行了个谢礼,再道:“顾将军、殿下,我走商到云州,刚好碰上常将军在采买红布。听闻两位恩人要成婚,便想来道一声喜。” 走商? 顾从酌倒不惊讶:“朔北物资匮乏,布料是门好生意。” “是,”柴雨放松下来,笑道,“赵太太、小春和郭夫人都是这么想的。我们走了许多地方尝试,最后北边这条路线由我来负责,我已顺利走过一回了。” 周夫人领着周琮,附声道:“我就是在夫君的故里碰见柴姑娘,一番长聊,才发现将军和殿下都于我们有恩。思来想去,夫君虽留有薄财,却不好坐吃山空,我便也加入了柴姑娘。” 自从香藏寺一案后,即便陛下宽赦,她们所为终究为家族不容。柴雨本就孑然一身,现在与其他几人一合计,索性拿了嫁妆出来行商。 不想,倒还和他们在江南时碰见的周夫人相识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当真无比奇妙。 沈临桉想了想,道:“走商若有麻烦,你们可去半月舫寻我,我会着人吩咐声。” 顾从酌亦道:“在朔北碰上什么问题了,可去军营报我的名号。” 也是照料的意思。 二人更是感激:“多谢殿下!多谢将军!” 总算轮到祝宵,他一来,劈头盖脸便是:“我还是头回见嫂嫂呢!嫂嫂不知道,师兄从不在剑上挂穗,我和师兄比武时看见,他连看都不许我看,一猜就是嫂嫂送的!” 沈临桉笑盈盈地看向顾从酌,顾从酌面色坦然:“临桉赠我的,你看什么?” 祝宵牙酸得起了身鸡皮疙瘩,只觉得与师兄相比,嫂嫂是多么温润似玉。 他忽然很想和师兄再比次武,奈何场合实在不对。祝宵寻思自己要不还是去找吴守备或常宁,转过身,就碰上了少言寡语、道过喜就撤出来的盖川。 两人相谈甚欢。 侍从们抬着酒水与菜肴,流水一样地送进来。说是侍从,其实也都是黑甲卫。 朔北民风开放太多,又逢大喜。众人饮酒祝酒,兴起时唱乐作舞,不拘是皇帝还是商人,今夜全都忘却忧虑,酣然喜乐,得了场尽兴的快活喜宴。 待到顾从酌和沈临桉将大伙儿送出门,月牙都挂上了枝头。 顾从酌侧头,看了一眼面带绯色的沈临桉。他今晚也饮了几杯,奈何有着酒醉的先科,后头敬来的酒,顾从酌都寻机帮他躲了。 然而那双素来清凌凌的焦褐色眼瞳,已然染了潋滟,像是盛了一汪温软的水,悠悠荡荡,晃一晃便会满溢出来。 “兄长,”他唤道,声音有一点软,“我去把礼都收起来,门房堆了许多,得归置归置……” 说着,沈临桉便要往外走。 还没出两步,他身子便倏然一轻,被顾从酌打横抱了起来。 “礼放在那儿不会跑,”顾从酌直直盯着他,意有所指般,“可是临桉是不是忘了,还许了兄长一个罚未还呢?” 沈临桉怔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自己亲口答应的话。他抬眼,对上顾从酌的黑眸,发现那目光愈发暗沉,牢牢锁着他,避无可避。 本来他也不想避。 离他们最近的花灯悬挂头顶,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好像点炸了暗火,一发不可收拾。 沈临桉耳尖倏然红起来,将手臂缓缓攀上顾从酌的肩:“兄长,我认罚。” * 浴池里水汽氤氲。 蒸腾的白雾模糊了轮廓,化作水滴,沿着起伏的线条下落,滴落在玉砌的池壁、木质的地板,然后洇进床榻上铺着的锦绣软被。 顾从酌低头吻着沈临桉的唇,一点点加深,一点点加重。直到夺取他所有的呼吸,才大发慈悲地捏着他的下颌,垂怜地退开一二。 唇齿相依的热无比真切。 “兄长……” 沈临桉呼吸急促,眸光飘忽又失神,然后凝在顾从酌额角的细汗。他想要抬起手,浑身却不听使唤,只无可奈何地发着抖。 “心悦兄长吗?”顾从酌与他十指交缠,微眯着眸,逼问似的,“告诉兄长,说给兄长听。” 沈临桉钝钝的,嘴唇微张,墨色的发丝散乱了满床。 他被顾从酌重重地磨了下耳垂,才勉强反应过来,近乎呜咽地道:“心悦、心悦的……” 顾从酌又笑了。 红烛静静燃着,烛泪一滴滴滑落,凝在烛台上,像一瓣瓣艳丽的桃花。 夜还很长,春将来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感言」 不知不觉,酒酒的第一篇文竟然完结了!算起来好像已经连载了差不多六个月,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从未签约到签约、看着收藏数慢慢破百破千,每一天我都在感慨缘分多么奇妙,我写的文原来会被这么多人看见[红心]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都不确定大家会不会喜欢这篇文的主角,小顾看似淡漠实则闷骚,小沈白切黑。在此基础上,要表现出他们各自的坚守,其实很不容易。我害怕将他们写成不平等的相爱,然而每每动笔,几乎自然而然,两个人就说出了真挚的爱语,做出了无可置疑的深爱对方的证明。 担心完了主角,我又开始担心剧情。在普遍喜爱短而快的小说里,《病弱皇子总在勾引我》足足有57万字。我害怕大家没耐心看我设计的悬案与人物故事,我害怕大家会认为过多的配角只会阻碍叙事的节奏,我害怕我的情节过于俗套,尽管我已经尽力在写大纲时采用难以被预料的写法。 好在,虽然本篇酒酒的开山作没达到那种什么一飞冲天的水准,但其实获得的成绩早就超出了我的预计。(酒酒的预计真的炒鸡低,我甚至一开始觉得没法入v)[红心] 感谢所有喜欢小顾小沈的朋友们的支持!感谢所有追读《病弱皇子总在勾引我》的朋友们的支持!感谢所有打赏评论的朋友们的支持!感谢大家! 此致,鞠躬[红心][红心][红心] 然后接下来是关于新文《叛逆小少爷总是欠管教》的介绍和说明,坦白来说大纲正在快速生成中,会发生什么酒酒还说不准。不过期望的进步方向是,这篇文的节奏会更加合适,案件会更加有趣出乎意料,主角之间的感情会更加细腻! 嘶,大家长和小少爷什么的,年上什么的,叛逆少年心甘情愿被教导什么的,就是炒鸡好吃带感啊! (ok话不多说,大家快去给它点个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