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夫摆摊日常》 夫夫摆摊日常 第1节 《夫夫摆摊日常》作者:胖海带 文案: 程凌在菜市摆摊,总在酉时等来捡菜叶的舒乔。 市集喧嚣,舒乔眉眼弯弯道谢的模样,却悄然落进程凌心底。 后来,程凌的筐里总会为舒乔留下一把最水灵的菜。 舒乔便每日为他带一囊清水。 一留一往,菜叶青翠,清水甘甜。 待到心意相通,一桩婚事便顺理成章。 成亲后,清水村的小院里,腌菜的坛坛罐罐渐渐摆满。 炊烟一起,便连起了灶台上的四季三餐—— 春日新笋配粥,夏夜凉面爽口。 秋腌的脆萝卜能下一碗饭,冬日的热汤里浮着自家手打的肉丸。 从春到冬,两人一个守摊,一个持家,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阅读指南: 1、家长里短,平淡农家日常 2、架空设定,请勿考究 3、后文会有生子 内容标签:生子 布衣生活 天作之合 种田文 市井生活 日常 搜索关键字:主角:舒乔,程凌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蔬一饭,细水长流 立意:踏实生活,蒸蒸日上 第1章 日头毒得能烤化青石板,热气一股股地从脚底往上窜。 今年夏天来得又早又凶,街边的饮子摊被围得水泄不通,生意格外红火。 “酸梅汤、绿豆水,今日新添了冰镇冷元子!”摊主的吆喝声又亮又脆,手里递碗的动作也没停,“大娘,您的汤,慢些喝!” 舒乔挎着篮子停下脚,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丝丝缕缕冒着的凉气上,仿佛那点子凉意也能隔着距离沾到自己身上。 不少人接过碗就迫不及待地仰头灌下,一口气喝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脸上尽是畅快。 舒乔瞧着那碗里晶莹的冷元子,心想不知是什么滋味,听得“七文一碗”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便默默收回视线,侧身紧贴着墙根那片窄窄的阴影,加快了步子。直到看见前头布铺的牌子,才一低头钻了进去。 “乔哥儿可算来了!”王掌柜一见是他,立刻放下算盘站起身,摇着葵扇笑道,“上回你绣的那几条帕子卖得俏,好几个主顾都打听呢。往常你三五日便来一回,这回隔了这些天,我正琢磨着要不要使人去你家瞧瞧。” “劳掌柜的挂心了,这几日家里事多,耽搁了些。”舒乔忙从篮子里取出叠得整齐的帕子,在柜面上一一铺开。 六方帕子,绣着玉兰、并蒂莲,虽是寻常棉布,但针脚匀净细密,丝线过渡自然,那花瓣儿仿佛真带着露水,活灵活现。 王掌柜凑近了细看,尤其是那方并蒂莲,瓣尖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粉,他不由用扇骨轻敲柜台,赞道:“难怪刘娘子肯多加两文!如今这般雅致不俗的花样卖得好,你往后多绣些,我按市价再给你加一文。” 舒乔一听,眼睛倏地一亮,忙应了声“好”。暑气蒸得他两颊泛红,额角也渗出细汗。他心下欢喜,想着家中绣线不多,又低头细细挑了些需用的颜色。 一条帕子二十文,六条便是一百二十文,扣除新买的绣线,实得一百一十四文。 二十文听着不少,可除去本钱,再算上耗费的眼力和工夫,也就勉强贴补家用。好在王掌柜为人爽利,给的价钱公道,结钱也利落痛快,绝不会拿话搪塞人。 他将铜钱仔细揣好,转身又去了粮铺,称了些玉米面。 晚上就用新面蒸窝头,昨儿剩的野菜正好做汤。想到妹妹小圆前几日嘟囔着想吃鸡蛋,他念着橱柜里仅存的那几枚,心里一时有些踌躇。 篮子沉甸甸的,他双手抱着,没走多远,腹前的衣衫便被汗水洇湿了一片。他抬手抹去淌到下颌的汗珠,望见前面熟悉的巷口,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南巷靠近城门,几十户人家屋檐挨着屋檐,东家炒菜西家闻香,为着鸡毛蒜皮拌嘴是常事,转头又能端着碗串门子。 此时日头正毒,巷口树荫下聚着些纳凉闲扯的人。张家媳妇尖利的数落声隔老远就能听见,舒乔无心停留,抱着篮子快步绕过。 进入巷子,右边第三户,那木门已有些斑驳。他推门进去,顺势用脚轻轻挡住想往外溜达的母鸡,反身闩好了门。 “乔哥儿,回来了?”屋里传来秦氏带着些许虚弱的声音。 “哎,回来了。”舒乔应着,将篮子拎进灶屋,“娘,小圆和小临呢?” “刚跑出去了,就在巷子后头,没走远。”秦氏坐在炕沿,话末忍不住弯下腰,掩着嘴咳了好一阵。 舒乔关好橱柜,闻声疾步过去,倒了碗水递到秦氏手边,另一只手轻轻为她拍着背,声音里带着担忧道:“娘,是不是又难受得紧了?” “好了好了,老毛病了。”秦氏接过水慢慢喝了两口,摆摆手,将碗搁下。 病气笼罩着她布满细纹的脸,面色苍白,唇色也淡,唯有嘴角和眼尾那温和的笑意,依旧如故。 当家的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日日为柴米油盐算计,愁绪从未断过。可看着孩子们一点点长大,再多的苦累,她也觉得值了。 大夫叮嘱需静养,舒乔便搬了个小凳坐在炕边,拿起白日未完工的帕子,指尖捏着细针,不紧不慢地穿梭。他嘴里陪娘说着闲话,声音轻缓。秦氏静静听着,目光柔和地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不觉日头偏西,已近酉时,酷热稍减,但闷意未消。 舒乔放下绣绷,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颈和肩膀,站起身道:“娘,我去灶房准备晚饭。” “去吧,时候也不早了。”秦氏说着,顺手拿起他放下的帕子端详着。 家里三间瓦房并排,窄长的灶房,还拿木板另隔了块地方,平日洗漱冲凉就在此。院子里搭了个草棚,堆着杂物,也宿着家里唯一的那只母鸡。 年初买的三只鸡雏,一只没抗住冻死了,另一只因门没关严跑丢了。为那只丢的鸡,全家出动找了许久,舒乔现在想起,心里仍会漫上淡淡的懊恼——三文钱,就这么没了。 他推开灶房那扇略显沉滞的橱柜门,心里估算着时辰,取出碗舀面。高粱面放得少些,掺在玉米面里,吃起来不至于太糙手。 他一边缓缓加入温水,一边用筷子搅成絮状,随即上手,用力将面团揉捏均匀,手指灵巧地一转一捏,便塑出一个底部带窝的窝头来。不多时,案板上就站好了好几个黄澄澄的窝头。 正要生火,眼角瞥见那母鸡又慢悠悠踱了进来,他忙扬起手作势驱赶喊:“出去!” 家里这鸡总关不住,一围它就想法子飞出来,有次竟落到了邻家的墙头上。 舒乔拿它没法,只得由它在院里闲逛,平时就多拿几次扫帚。好在它下蛋勤勉,即便天气这般酷热,鸡窝里每日总有一枚温热的蛋等着,也算对得起小圆小临日日出城为它打草寻虫的辛苦。 他搓掉手上的面粉,目光落在橱柜顶那只小筐里,里面躺着这几日攒下的几枚鸡蛋。 自娘病后,家里进项全靠他绣帕子,积蓄微薄,加上每月固定的药钱,荤腥已是难得。他犹豫片刻,还是取了两枚下来,打算做个水蒸蛋,再煮了剩下的野菜,晚饭也就齐了。 “乔哥儿,你来一下。”秦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舒乔以为秦氏要取什么东西,忙应道:“来了!” 秦氏见他进来便说:“你舟阿么方才来过,让你得空了去他家一趟,也没说是什么事。瞧我这记性,现在才想起来,灶房的活儿不急,你先去瞧瞧。” “哎,好。”舒乔应下,先去舀水洗净了手,又将灶房里做好的窝头用竹罩盖好,这才出门。 舟阿么家隔了两户,与舒乔家几乎是前后脚在此落脚。两家都是和善人家,平日往来勤。可惜舟阿么的汉子去得早,也没留下一儿半女,如今家中就他和两位老人相依。 见院门虚掩着,舒乔扬声唤了句“舟阿么”,便推门而入。 “乔哥儿来啦?正好,我刚煎的油饼出锅,快进来,趁热尝一个!”舟阿么拿着筷子站在灶房门口,笑呵呵地朝他招手。 舒乔也不客气,反手带上门,跟着走了过去。 “慢点,烫着呢,”舟阿么夹起一个金黄酥脆的油饼递过来,看着他接过,眯眼笑道,“味儿咋样?” 饼一入口,滚烫的油香和面香立刻充盈口腔,舒乔被烫得直抽气,却忍不住连连点头,含糊道:“好吃!” 这饼用白面掺了玉米面,擀薄后裹上切碎的腊肉丁和韭菜,小火煎得外脆里嫩,油滋滋的,让人吃了就停不下嘴。他一边吹着气,一边又大大咬了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舟阿么解下襜衣挂好,说道:“今早老二送了新粮来,你方大娘馋这口了,我就多做些。待会儿给你拿几个回去,都尝尝。” 舒乔知舟阿么的性子,客气反倒让他不快,便乖巧点头,心里想着改日再过来多帮衬些活儿。他看了看安静的院子,问:“方大娘和方大爷不在家?” “你方大娘去菜行那边转悠了,他爹也跟着去了。”舟阿么边说边拿了个盘子,麻利地夹了好几个油饼放进去。 舟阿么家院子比舒乔家宽敞些,鸡也养了十几只。县城不比乡下,喂鸡的食料都得算计。 靠近城门还能去打些野草、捉点虫子,若懒得走远,也可像方大娘这样,赶在菜行收摊时,去捡些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回来。 “乔哥儿,你家那只鸡,这大热天的天天出去打草也辛苦,不如也去菜行尾摊看看,捡些菜叶回来喂它。” 舟阿么说着,目光落在他清瘦白净的脸蛋上,顿了顿又道,“你要是面皮薄,不好意思,等你方大娘去的时候,我让她叫上你一起。她那张嘴啊,利索着呢,旁人占不到便宜。” 舒乔眨了眨眼,想到弟妹每次满头大汗回来的样子,便点头道:“行,那到时我同方大娘一起。” “这就对喽!等她回来我就跟她说。”舟阿么脸上绽开笑意,“还有啊,我盘算着等入冬,就让家里母鸡抱窝,到时候孵出小鸡崽,你也捉几只回去养着。” 舟阿么每回去舒乔家,看见那只孤零零的母鸡,总觉得该给它寻个伴,没准这样它就愿意待在棚里了。 冬日尚远,舒乔没多说什么,只安静地接过舟阿么递来的,盛满油饼的盘子。 “那我先回去了,舟阿么。” “回吧回吧,饼趁热吃,凉了味道就差啦。”舟阿么叮嘱道。 看着舒乔掩好门离开,这才转身去找砧板和刀。 等会儿老两口拾了菜回来,他还得赶紧剁了喂鸡呢。圈里那十几只鸡,早已等得不耐烦,正“咯咯咯”地叫个不停。 舒乔端着热乎的油饼往家走,心里还琢磨着舟阿么说的菜行捡菜叶的事。 家里开春养的鸡,先前小圆小临借着给鸡打草的机会,天天往外边跑,他也就随他们去了。 但如今天热的厉害,还是少在日头下跑的好,万一中暑可不是开玩笑的。 若真能捡些好的回来,鸡能吃得更饱不说,也免得小临小圆再天天出城了。 听舟阿么说运气好时,也能碰上些还算水灵的菜,没准还能省下几文菜钱。 他心里盘算着,推开了院门,对上呆站在院子里的母鸡,想了想还是掐了一小块饼皮扔给它。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 夫夫摆摊日常 第2节 第2章 舒乔心里惦记着去菜行的事,翌日临近酉时,便搬了张凳子坐在院里。他手里虽拿着绣绷,针线却动得慢,不时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一听见方大娘那爽利的嗓音响起,他立刻扬声应了,利落地收起针线,转身进屋放好,又快步钻进灶房拎起墙角的空篮子,跟秦氏打了声招呼便小跑着出了门。 方大娘正和人站在门外闲聊,见舒乔出来,凑到那婶子耳边低语了几句,这才风风火火地朝舒乔走来。 “方大娘。”舒乔扬起一个明快的笑容。 “诶乔哥儿,咱们快走!”方大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前赶,“去晚了,好的菜帮子都让别人捡了去,咱们家的鸡可就没口福了。” 舒乔被她带着,不由得也加快了脚步,两人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巷子。 菜行坐落于县城东南角,与南巷口隔着两条主街。若是贪快,从后街那条窄巷穿过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能到。 每日天蒙蒙亮,城郊和邻近村子的菜农便挑着满筐沾露水的鲜菜赶来这里。 辰时到巳时之间,最为喧闹,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待到酉时,主街店铺纷纷上门板,菜行也渐渐冷清,摊主开始收拾所剩无几的残菜,这时,便是舒乔他们这些来捡菜叶的人出现的时辰。 舒乔和方大娘紧赶慢赶,踏入菜行时,大多摊位已空空如也。方大娘眼尖,瞥见角落还有个摊位旁堆着些卖剩的菜,拉着舒乔便凑了过去。 那摊位后站着个身量颇高的年轻汉子,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短褂,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流畅,正低头用草绳利索地捆着最后几把青菜。听见脚步声,他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淡淡扫了来人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方大娘脸上堆起笑,上前问道:“这位小哥,这些剩菜还要不?不要的话,我们捡回去喂鸡了。” 舒乔安静地站在方大娘身侧,悄悄打量对方。这汉子肤色是常年日晒形成的小麦色,眉眼生得英挺,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瞧着不像是个整日守着菜摊,会与人说笑寒暄的。 程凌瞥了眼筐里那些发蔫的青菜和歪瓜裂枣,将最后一根草绳绕好,声音低沉地应道:“拿去吧。” 方大娘一听,眉开眼笑,连忙扯了扯舒乔的袖子道:“快,乔哥儿,赶紧的。” 舒乔应声蹲下,手脚麻利地将还能喂鸡的菜叶和菜帮子往篮子里拣。程凌就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目光偶尔掠过舒乔低垂的、专注的侧脸。 不多时,篮子便装得满满当当。舒乔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角的菜屑,轻声道:“大娘,够了。” 方大娘点点头,又朝那汉子笑道:“多谢小哥了!” 程凌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两人转身刚要走,却听身后传来那汉子的声音道:“等等。”那嗓音带着些微沙哑,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舒乔和方大娘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 程凌从筐底拿起一把品相还算周正的苋菜,递了过来道:“这个,还能吃。” 舒乔看着那把叶片虽有些失水却依旧鲜嫩的苋菜,一时怔住,没有立刻去接。 方大娘反应快些,哎哟一声,连忙伸手接过,塞进舒乔的篮子里,连声道谢,“这怎么好意思,小哥你太客气了!谢谢,谢谢啊!” 程凌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空筐。 舒乔跟着方大娘走出几步,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日头斜斜挂在檐角,将那汉子忙碌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在青石板上轻轻晃动。 “今儿运气真不赖!”方大娘掂了掂舒乔臂弯里的篮子,忽然撇撇嘴,抱怨起来,“哪像昨天,跟你方大爷那个慢郎中一块儿,磨蹭到这时候才来,就捡了几根被虫啃得不成样子的黄瓜尾子回来,真气人!” 舒乔闻言,忍不住抿嘴笑起来。方大爷性子温吞,是巷子里出了名的,与急性子的方大娘凑在一处,平添了许多趣谈。 方大娘见他笑了,目光又落到那苋菜上,伸手拈起一片嫩叶,赞道:“别说,刚才那小哥瞧着闷葫芦似的,心肠倒不坏。你瞧这苋菜多水灵,回去拿蒜末一炒,香得很!” 舒乔点头,心里琢磨着,下回若来买菜,定要光顾他的摊位,算是还了这份人情。 走到巷口时,方大娘又嘱咐道:“乔哥儿,明儿我得去东市扯点布,你要是还来菜市,记得赶早。” “哎,记下了,大娘。”舒乔轻快应道。 两人在门口分开,舒乔拎着沉甸甸的篮子走进院子,扬声道:“我回来了!” “哥哥回来啦!” 屋里传来舒小圆清脆的应答,随即一阵脚步声,小姑娘顶着一晃一晃的双丫髻从屋里跑了出来,脸上尽是期待。 “哇,这么多菜!”舒小圆伸手来接篮子,被那分量坠得胳膊一沉,赶紧用双手抱在怀里。 “嗯,够鸡吃两天的了。”舒乔说着,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没见着弟弟的身影,眉头扬了扬,“这两天,你们俩就不用特地跑出去打草了。” “啊——” 舒小圆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小嘴也撅了起来,“我还跟小满说好了,明天要去渠边抓蜻蜓呢……” 舒乔没理会妹妹装出来的可怜相。弟妹虽不算幼童,但玩心重,一出门就常忘了时辰。想起昨晚两人顶着通红的脸蛋、满头大汗跑回来的模样,他心肠便硬了几分,打定主意要拘着他们几日。 舒小圆见哥哥不为所动,只好耷拉着脑袋,认命地提起菜篮,去屋里拿了菜刀,蹲在鸡窝旁,“咚咚咚”地剁起菜来。 一旁的母鸡当即扑着翅膀围上前,咕咕叫了几声,啄起了碎菜叶子吃起来。 听着院角传来的剁菜声,舒乔在灶房里仔细掐去苋菜的老根和萎叶,嫩红的菜梗攒了满满一大碗,足够炒上一盘。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搭配——窝窝头,一盘清炒苋菜,一碟爽脆的腌黄瓜。 他擦了把额上的汗,探头望了望窗外渐暗的天色,扬声道:“小圆,看见你小临哥没?” 舒小圆正踮着脚收竹竿上晾干的衣裳,闻言大声回道:“没呢!” 舒乔系着襜衣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院门方向蹙眉道:“饭都做好了,人跑哪儿野去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舒小圆抱着叠好的衣裳往屋里走,感受到哥哥询问的目光,连忙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哥你出门后没多久,他就不见影了。” 那时她和娘在屋里,一错眼的功夫,小临哥就溜出去了。 生怕哥哥再多问,小姑娘话没说完就一溜烟钻进了里屋。 舒乔回到灶房,将菜盛进粗瓷盆里。刚转过身,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舒小临闪身进门,反手将门带上,一回头,正对上舒乔带着审视的目光。他立刻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凑上前,“哥,我回来了!” 不等舒乔开口,他便亲热地揽住哥哥的肩膀往灶屋里带,嘴里像抹了蜜道:“哥,你做的饭也太香了!我在巷子口就闻着味儿了,一路跑回来的!” 舒小临今年十四,身量随了去世的舒大,蹿得极快,眼看就要赶上舒乔。巷邻们见了,总爱说一句“小临又长高了”,他也总是嘴甜地应着,在巷子里很吃得开。 舒乔被他这么一揽,原本想训斥的话也堵在了嘴边,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去,叫娘和小圆吃饭。” 舒小临响亮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拿碗筷,还不忘把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彻底熄灭。 此时夕阳已完全沉下,天边只余一抹暖融的橘色,映得巷子上方的天空格外温柔。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与饭菜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巷弄之间。孩童的嬉笑声,大人的呼唤声偶尔传来,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息的画卷。 “哥,你手艺真是这个!”舒小临咬了一大口窝窝头,又夹了一筷子蒜香十足的苋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夸赞,“这苋菜炒得又嫩又入味,吃了还想吃!” “有吗?”舒小圆故意挑眉反问。 “怎么没有!你细品品,绝了!”舒小临说着,还特意给妹妹碗里夹了一筷苋菜,两人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 舒乔默默咬了一块窝头,听着弟妹吵闹,懒得插话。 “好了,都少说两句,好好吃饭。”秦氏笑着用筷子虚点了点盘子,“菜都快凉了。” 舒小圆安静了片刻,忽然又指向舒小临道:“今晚该你洗碗!” “知道啦。”舒小临顺口应下,拿着窝窝头将盘子里剩余的苋菜汤汁擦得干干净净,咬了一口才猛地反应过来,“诶?不对!昨天就是我洗的!” “你记错了,昨天明明是我洗!”舒小圆梗着脖子,毫不示弱。 小小的院落里,顿时又充满了兄妹俩叽叽喳喳的拌嘴声,直到碗筷都收拾进了灶房,才渐渐安静下来。 而此时,菜行那边的程凌也早已收拾妥当,挑着空担子往家赶。路上遇见同村的李大叔,对方笑着招呼道:“程凌,今儿卖得咋样?” “还行,差不多了。”程凌应道,脚步并未放缓。 李大叔看了眼他空荡荡的箩筐,又道:“看你天天来,够勤快的。对了,我家地里的豆子快熟了,过几日要人手帮忙收,你得空不?” 第3章 程凌本就打算这几天在家忙地里的活,李大叔家的豆子不算多,也不费多少时间。 程凌略一思忖,点头道:“得空,到时我去。” 两人边说边走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路上拉得老长,一路向着村落的方向延伸而去。 日头西沉,天光敛尽,程凌踏着暮色回到村里时,家家户户的窗棂里已透出暖黄的灯光。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余几声零落的犬吠和碗筷碰撞的细响,大多人家已用过晚饭,正拾掇着准备洗漱歇下。 程母许氏听见动静,立刻从堂屋里探出身来,关切道:“可算回来了!天都黑透了,我正跟你爹商量着要不要去道上迎迎你呢。” 她快步走到儿子跟前,见他额发被汗水濡湿,身上带着一股热气,不由得伸手替他拍了拍衣角的灰,连声道:“锅里温着饭菜呢,热水也烧好了,儿子你是想先吃饭,还是先擦洗松快松快?” 程凌卸下肩头的担子,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臂膀,嗓音因疲惫而显得有些沙哑道:“先歇口气,喝点水再说。” “对对,快进屋坐着。”许氏忙不迭地应着,顺手接过他担子上挂着的空水囊,转身就往堂屋走,“我今儿特意泡了大麦茶,这会儿喝正好,解乏。” 程凌跟着进屋,也没寻碗,径直拿起桌上的水壶,仰头便吨吨灌。他喝得有些急,茶水顺着下颌滑落,洇湿了前襟也顾不上。 后院的程父程大江听见动静,也摇着葵扇踱了进来。 “回来啦。”他站到儿子身旁,手中的扇子不疾不徐地送着凉风,脸上带着宽和的笑意。 “慢点喝,当心呛着,一会儿该吃不下饭了。”许氏端着一个海碗从灶屋出来,碗里是堆得满满的面条,上面卧着个油汪汪的荷包蛋,铺着几片腊肉和翠绿的青菜。 她把碗往程凌面前一放,又轻轻推了推程大江,“你也坐下歇着,别挡着风。” 程凌一口气喝了大半茶水解渴,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将一身的疲惫都随着那口气吐了出去。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埋头大口吃起来。 许氏又转身端来一碟馒头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目光扫过院中空筐,见里头只剩下几根零星的菜叶,嘴角便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程凌午间只啃了两个干饼子,此刻饿得狠了,面条吸得哧溜作响,不多时碗就见了底。他又拿起一个馒头,就着碗里剩下的汤汁,大口吃着。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许氏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将未做完的针线活计归拢到竹篮里。 程凌吃完,自觉收拾碗筷要去灶房清洗,许氏在他身后叮嘱道:“锅里有热水,仔细兑好了再洗,一身汗可不敢冲凉水,仔细激着!” “知道了,娘。”程凌在灶房那头应了一声。 许氏收好针线,见程父还摇着扇子坐在原处,便道:“还不回屋?让儿子也早点歇着吧,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程大江还想分辨两句,许氏已端起油灯,不由分说地道:“回吧回吧,儿子累了一天了。” 程大江只好起身跟着她回了屋。 乡间夜晚静谧,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程凌懒得再点灯,就着明澈的月光找了身干净衣裳,打水匆匆擦洗了一番,便回了自己屋子。 他躺下合眼,刚要沉入梦乡,忽地想起什么,又坐起身来,从袋里摸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就着窗透进的月光,他将里面的铜钱一枚枚倒在床上,仔细清点起来。 这两日因着家里要用牛耕地,他挑去县城的菜比往日少些,即便如此,今日也卖了一百一十五文。他将铜钱用麻绳仔细串好,放进床头的木匣里,这才重新躺下,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活计。 夫夫摆摊日常 第3节 地里要播玉米,还得抽空去帮李大叔收豆子,这一忙恐怕就得两三天。等忙完这阵,就能赶着牛车多装些菜,拉到县城去卖。 意识朦胧间,白天在菜行遇见的那位哥儿清秀的面容,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程凌倏地睁开了眼,翻了个身,试图将那画面驱散,却发现那带着浅笑的模样反而愈发清晰了。 没等他细想出缘由,沉重的困意来势汹汹,很快便睡了过去。 翌日,程凌在窗外雀鸟的啁啾声中醒来,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他坐在床上,怔忡了片刻,昨夜梦里,那位哥儿似乎笑着来到他的摊前买菜,可没等看清,梦便醒了。 他用力搓了把脸,甩开那点莫名的思绪,利落地套上衣裳起身漱口。 今日田里的活计还多着呢,容不得他分神。 —— 夏日天光早,巷子里挑水扁担的吱呀声、邻里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闹景象。 舒乔是家里起得最早的,趁着晨间尚有几分凉意,在灶屋利落地热好了馒头和稀饭。 听见院里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娘起了,出门却见是弟弟舒小临,不禁有些意外。 这半大小子正长身体,平日里不睡到日上三竿难得起身,今日这般早,倒属罕见了。 舒乔看着他,心下琢磨这小子是不是又憋着劲儿想溜出去。 “哥,早!”舒小临打水潦草地抹了把脸,挂好面巾,一脸精神地凑到灶屋门口,“今早吃啥?” “馒头,稀饭。”舒乔洗净手,甩了甩水珠,瞥见墙角水缸快要见底,便吩咐道,“吃完跟我去挑水。” 巷子里有几口公用的水井,最近的就在巷口。舒乔力气不算大,每次挑水只敢装半桶,有舒小临搭手,不仅能多挑些,速度也快上不少。 舒小临嘴里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连连答应,“成,没问题!” 舒乔没什么胃口,只就着稀饭匆匆吃了个馒头便饱了。舒小临却已风卷残云般吃完,拎起水桶就往外走。舒乔盖好留给娘和妹妹的饭食,也扛起扁担跟了出去。 井边已有三两人在打水,舒小临手脚麻利地打满两桶。兄弟俩合用一根扁担,一人一头,晃晃悠悠地往家抬。如此来回四趟,才将院里一大一小两个水缸装满。 舒乔拿起皂角,坐在小凳上开始搓洗衣裳。见舒小临手里捏着菜叶,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鸡,眼神却总往门口瞟,便知他心思早飞了。他心下无奈,终究没再多约束,只淡淡叮嘱了一句,“别跑太远,记得早点回家。” 舒小临立即嘻嘻一笑,将手里最后一把菜叶丢给鸡去啄,又手脚勤快地帮哥哥把洗衣服的木盆舀满水。 “小临!小临——” 门外传来压着嗓子的呼唤。舒小临眼睛一亮,拍了拍舒乔的肩,“哥,我走啦!保证早回!”话音未落,人已像泥鳅般溜出了门,反手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舒乔搓洗衣裳的“唰唰”声和拍打声。 日头渐渐升高,晨间那点可怜的凉气被蒸腾得一干二净,灼热的一天又拉开了序幕。 刚把洗净的衣裳晾上竹竿,秦氏和舒小圆也相继醒了。三人坐在炕上,一边做着绣活,一边闲话家常。 “前儿听舟阿么提起,他家今日要晒菜干。”舒乔将手中快绣完的帕子收了最后一针,说道,“我过去搭把手,切菜洗菜的活儿都能帮上忙。” 秦氏点头称是,“该当的。舟阿么待咱们亲厚,常来常往的,能帮就帮一把。” 舒小圆早就在屋里坐不住了,一听这话立刻跳下炕穿鞋,“我也去!” “走吧。”舒乔将针线仔细收进竹篮,领着妹妹便往舟阿么家去。 两人到时,舟阿么正将一筐黄瓜往大木盆里挪,见他们来了也不客套,直接分派起活计。 “小圆年纪小,搬个板凳跟你方大娘坐荫凉地儿洗菜就成。乔哥儿手脚利落,跟我一块儿切菜,咱们动作快些,赶在中午饭前弄完。”说着,他挽起袖子,又转身去灶屋取来两把刀。 院角那边,方大爷正对着晒菜干的架子敲敲打打,方大娘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忍不住扬声道:“行啦行啦!瞧着挺牢靠的,你再折腾,好好的架子真要被你弄散架了!” “哪就那么不经事?不拾掇拾掇才容易坏。”方大爷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手里的锤子又“邦邦”敲了两下。 那架子应声晃了晃,险些歪倒。 方大娘哎哟两声,连连摆手,“快别添乱了,进屋把簸箕找出来刷洗干净,比什么都强!”她一边说着,一边没好气地用力搓着手里的黄瓜。 舒乔与舒小圆对视一眼,都悄悄抿嘴笑了。 舟阿么将刀递给舒乔,见众人都忙活开了,脸上笑呵呵的道:“晌午都留这儿吃饭,我蒸包子,韭菜鸡蛋馅和素馅的都有,管够!绝不叫你们白忙活。” 舒小圆立刻捧场,声音甜甜的道:“舟阿么做的包子最香了!” “那是!”舟阿么手下切着菜,嘴上也闲不住,顺口就聊起了街坊间的事儿,“跟你们说,这做包子也是个手艺活。拐角那家的婆母,前儿还跟我抱怨,说她家新媳妇做的包子馅少不说,面皮硬邦邦,吃起来都磕牙,为这个还吵起来了……” 方大娘在一旁搭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左邻右舍的琐碎趣事说得活灵活现。 舒乔和舒小圆听得入神,手上的活却是没落下 在舟阿么家忙活到午时已过,临近未时才总算歇下。不过热腾腾、皮薄馅足的大包子一出笼,所有的辛苦都觉得值了,满院都是诱人的面香和菜香。 舟阿么记挂着舒乔家里人,又拿碗夹了好几个包子塞给他,“带回去给你娘和小临尝尝,也省得你们再开火。” 舒乔和舒小圆回到家时,只有秦氏一人在院里歇着。 “小临哥还没回来?”舒小圆捧着盘子,一边看着秦氏吃,一边探头往屋里张望。 “没呢,准是又玩得忘了时辰。”秦氏吃完一个包子,擦了擦手道。 舒小圆闻言,皱了皱鼻子,“那没办法,只好让小临哥晚上热了吃了。” 舒乔从屋里出来,见妹妹脚底像抹了油似的又想往门口溜,便出声叫住她,“小圆,前儿教你的那种走线,练得怎么样了?把你的绣绷拿来我看看。” 舒小圆的脚步一下子钉在原地,转过身,眨巴着大眼睛,底气不足地含糊道:“大、大概会了吧……” “到底会了没会?”舒乔微微挑眉。 接收到兄长那了然的目光,舒小圆扁了扁嘴,乖乖回屋取来自己绣的那方帕子,垂手站在一旁等着。 舒乔拿起帕子细看,上面的针脚虽略显稚嫩,倒也大致齐整,遂道:“还算有样子。” “那我是不是可以……”舒小圆眼睛一亮,话未说完便被截住。 “不过,火候还差得远。”舒乔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旁边,我再给你讲讲这几处怎么走针。” 舒小圆刚刚雀跃起来的心情瞬间跌了回去,认命地去搬了板凳,心里却暗自鼓劲——好好学,学会了就能出去玩了!今天把哥哥教的都练熟,明天一定能准我去城外抓蜻蜓! 她正神游天外,想着和伙伴们在渠边嬉闹的情景,额头上突然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嘶——” “专心些,舒小圆。”舒乔收回手,神色淡淡。 “哦,知道啦,哥哥。”舒小圆赶紧收敛心神,专注地看着哥哥的手势和针尖的走向。 秦氏躺在一旁的摇椅上,微阖着眼,听着儿女的动静,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送来些许凉风。 墙角探进来的树枝上,知了不知疲倦地“吱呀”鸣叫,偶有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稍稍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三人坐在院里,忙着手上的活计,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太阳西斜舒乔才起身去做饭。 舒小圆终于得以休息,放好针线篮子,哼着小曲去喂鸡。 晚饭过后,暑热渐消,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舒家小院。 舒乔躺在摇椅上,目光落在正拿狗尾巴草逗弄母鸡的舒小临身上,心里隐隐觉得弟弟这几日有些反常——连续几日早出晚归,行色匆匆,实在不像他平日的做派。 “小临,”舒乔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这几日都去哪儿玩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舒小临逗鸡的动作猛地一顿,面上却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说道:“和石头他们去城外抓知了,哥你不是知道嘛,往年这时候都这样。”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零散的铜板,故意在探头张望的舒小圆面前晃了晃道:“瞧,我们还拿去药馆卖了钱,每人分了好几个铜板呢!” 知了确实可以入药,药馆常年收购,城里的半大少年也常借此赚些零花,去年舒小临就曾这般做过。 舒乔看着他满脸得意的模样,暂且按下心头的疑虑,只叮嘱道:“别跑太远,当心中暑。” “放心吧哥,就在城外转转。”舒小临连忙保证,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关算是过了。 “一、二、三……整整十文钱呢!”舒小圆捧着铜板数了又数,眼睛亮晶晶的。 “好了,还我。”舒小临一把夺回铜板,促狭地笑道,“前儿你不是还跟小满说抓知了没意思吗?”说着又故意将铜板晃得叮当响。 “哼!”舒小圆气鼓鼓地转过身,“我不理你了。” “那正好,你说这些钱我是买糖人,还是梅子糕好呢。”舒小临故意拉长语调,摇了摇脑袋道。 听到最爱的梅子糕,舒小圆猛地转身,跺脚道:“哥哥你看他!” 舒小临哈哈大笑,舒乔眼底也露出笑意,却没有插手这对活宝的斗嘴。直到秦氏在屋里唤人洗漱,院子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夜深人静,舒乔点亮油灯,从炕边的木箱里取出钱袋,仔细数出四十文钱。明日该去医馆给娘抓药了,还得顺道买些菜。他将略显空荡的钱袋收回箱中,轻轻合上箱盖。 秦氏服过药后早早歇下,舒小圆挨着她躺下,见哥哥吹熄了油灯,轻声问:“哥哥明日要去菜行吗?” “要去的,家里没菜喂鸡了,菜也不多了。”舒乔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我和哥哥一起去。”舒小圆小声嘟囔道。 “好,睡吧。” 夜风轻柔,拂去一日炎热,让人得以安眠。 翌日一早,舒乔先去医馆抓了药,转身便往菜行走去。 此时的菜行正是一日中最热闹的时辰。挎着篮子的妇人夫郎穿梭其间,采买的板车上堆满各色时蔬,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舒乔一边走一边盘算该买些什么。夏日菜蔬虽多,却要挑些耐存放的,否则这天气,稍不留神就坏了。 “南瓜、冬瓜、黄瓜,应有尽有!”一个热情的摊主招呼着,还将一旁的苦瓜往前推了推,“天热吃瓜最是解暑,您看看买点什么?” 舒乔歉然一笑,目光越过他,落在了程凌的摊位上。 与其他口若悬河的摊主不同,程凌只是安静地守着自己的菜摊,唯有客人询问时,才简洁地应答几句。 舒乔走过去时,程凌正在给一位夫郎称菜,瞥见他的身影,手上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 “一共七文。”程凌收好铜钱,转头看向正在打量蔬菜的舒乔,声音不觉放缓了些道:“想买什么菜?” 他本想说些几句介绍的话,可看着摊位上摆放整齐、一目了然的蔬菜,又将话咽了回去,只静静站在一旁等待。 舒乔的目光在摊位上流连。这小摊收拾得干净利落,蔬菜码放得整整齐齐,品相也好,每捆菜都扎得规整,不见什么磕碰损伤。 他挑了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又要了一个小巧的南瓜。 夫夫摆摊日常 第4节 “这个行吗?”程凌拿起一个圆润饱满、色泽金黄的南瓜问道。 舒乔其实不太会挑菜,见这南瓜大小合适,表皮光滑无疤,便连连点头。 程凌利落地称好,还没等秤杆完全摆平就道:“一共八文。” 舒乔正望着摊上的豆角出神,闻言指着豆角道:“那再要一斤豆角吧。” 程凌二话不说,大手一抓便递过来一把。 舒乔微微一怔,问道:“不称一下吗?” “手感准的,差不离。”程凌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那个模糊的梦,急忙别开视线。 舒乔知道这些常摆摊的人手上都有准头,便不再多问,取出钱袋数了十文递过去。 程凌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触到舒乔微凉的皮肤,像被烫着般迅速收回手,面上却不动声色问:“今天要带些菜叶回去喂鸡吗?” 舒乔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要的,不过我晚些再来。” 他顿了顿,又道:“上次的菜,多谢你了。” 程凌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低低“嗯”了一声。见舒乔要走,他急忙开口道:“晚点你来拿菜叶。” 见舒乔投来询问的目光,程凌补充道:“喂鸡的。路上磕碰坏的,卖相不好,本来也要处理掉,你拿去便是。” 他说着,目光落在舒乔脸上——那双眸子果然如梦中一般清亮,笑起来时弯成好看的月牙。 “小哥,这菜怎么卖?”一位大娘洪亮的嗓音将程凌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赶忙应了一声,站在一旁等候大娘挑选,抬头看了看天,离收市还早着呢。 大娘挑挑拣拣买了两把青菜,又要了两根赠葱方才离开。 程凌一直忙到午时,人流渐疏,这才得空坐下喝了口水。 下午的菜行冷清了许多,青石板路上散落着被踩烂的菜叶,苍蝇嗡嗡地打着转。程凌收拾着摊位,想到舒乔等会儿要来,特意找了个筐子,仔细挑拣起来。 除了喂鸡的菜叶菜帮,程凌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旁边两个表皮略有磕痕的西葫芦上。这品相卖不出手,但自家吃完全无碍。念头只是一转,觉得给他正好,手便已将它们拨进筐里,又用菜叶自然地盖在上面。 舒乔买完菜回家,先在小炉子上用文火煎上秦氏的药。 院子里,舒小圆刚洗好的衣裳挂在竹竿上,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小水花。 舒乔取了小板凳坐在院中,一边绣着帕子,一边不时回头照看灶屋里的火候。 待药煎好,服侍秦氏喝下,舒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见舒小圆一直在眼前晃悠,不由失笑道:“想去玩就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舒小圆盼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朝门口跑去,“哥哥我保证早早回来!” 舒乔拿着针线进屋陪着秦氏,多是他在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秦氏病后很少出门,终日多半卧在床上休养。幸而医馆林大夫开的药见效,这几个月调养下来,气色已比先前好了不少。 “早上去抓药,林大夫说下旬让娘再去号次脉,看看情况调整方子。”舒乔抿了抿彩线,对准针眼穿过去,继续道,“林大夫说若是恢复得好,兴许就不用再吃药了。” 秦氏在一旁帮他裁着布料,时不时温声应和几句。舒乔专注地绣着帕子,直到酉时将至,才惊觉时辰不早了。 见秦氏正在炕上小憩,舒乔没有打扰,轻轻拎起篮子赶往菜行。见不少摊位都已收拾妥当,他不由加快脚步,远远望见程凌果然还在等他,便小跑着迎了上去。 程凌看见舒乔快步走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舒乔看着他早已收拾齐整的担子,有些过意不去道:“等很久了吧?下次你别特意等我,别耽误了你回家。” “刚收拾完,不耽误。”程凌应道,目光落在他挽着的空篮子上,找了个由头,“这些菜叶堆在地上,沾了泥,你别沾手了,篮子给我吧。” 说着,他很是自然地伸手接过舒乔的篮子,蹲下身,利落地将事先挑拣好的菜叶装进去,顺手将那两个藏在下面的西葫芦也一并拨了进去,再用菜叶仔细盖好。 “真是太谢谢你了。”舒乔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连忙道谢。 程凌将装得满满的篮子递还给他,语气如常道:“顺手的事。” 舒乔接过沉甸甸的篮子,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道:“那你快回去吧,瞧着要变天了。” “嗯,这就走。”他今日赶了牛车来,回去能快些。见舒乔还站着不动,便用眼神询问是否还有事。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舒乔换手提了提沉甸甸的篮子,浅笑问道。 虽说只见了几面,但对方不仅送了菜,还特意为他留着喂鸡的菜叶,让他省去了四处询问的麻烦,这份好意问个名字也是理所当然,总不好一直“喂”来“喂”去。 “对了,我叫舒乔,乔木的乔。”他解释完,便静静等着程凌的回答。 程凌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舒乔”,抬眼看向他道:“程凌。” 舒乔见他身形挺拔结实,眉宇间带着沉稳气度,瞧着应是比自己年长,便从善如流地接道:“今天真是多谢你了,程大哥。多亏你留着这些,我省事多了。” “不客气。”程凌回道。 舒乔见程凌对这个称呼并无异议,心下更确定了几分,于是接着道:“那我先回去了,不耽误你赶路。” 见天边乌云渐浓,他不敢再多留,挥手作别后便转身往家走去。 行至巷口,见舒小圆正和几个小伙伴蹲在地上玩得兴起,舒乔没有上前,只遥遥嘱咐了一句让她留意天气,便先行回家。 傍晚他哼着小调拍好黄瓜,正要去院里取晾干的蒜头,瞥到墙角的杂物堆,突然定住。 那根舒小临去年用来捕知了的长杆,分明还好端端地靠在墙边。 舒乔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在墙角的竹竿上凝了片刻,眸色渐渐沉了下来,心头那点疑虑终于落到了实处。今晚,待舒小临回来,非得好好问个明白不可。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暮色渐沉,舒家小院的饭桌上碗盘已空,连盛拍黄瓜的盘子都只剩些汁水。 舒乔放下竹筷,直盯着舒小临道:“好了,说说吧,这几日早出晚归的,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舒小临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终究是瞒不住了。 他低头扒拉了两下碗里最后的饭菜,又悄悄抬眼看了看哥哥神色,见舒乔脸上虽严肃,却并未动怒,这才深吸一口气,老实交代道:“哥,我…我在城北的李记茶馆寻了份活计,跑堂兼打杂。” 爹去世时他已经记事,娘每日辛苦操劳,哥哥熬更守夜地绣帕子,他都看在眼里,恨不得一下子长大,能扛起家里的担子。 娘病了后,哥恨不得整日拿着针线,他惦记着娘每月抓药的银钱,便同石头他们四处寻找活计,可别人嫌他年纪小,没经验不说,更下不了力气,都不招他。 前些日子石头说他二舅新开了间茶馆正缺人手,舒小临便央着石头帮忙引荐。 石头二舅姓李,见舒小临虽年纪不大,但身量已接近半大青年,说话也伶俐,瞧着是个机灵孩子,便答应让他先试试。 “我怕这事万一不成,说出来反倒让娘和哥空欢喜一场,还平添担心。”舒小临声音越说越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掌柜的说头三个月算是学手艺,月钱三百文,等我做熟了,往后能涨到五百文呢。” 秦氏坐在一旁,听着儿子这番话,心头先是一紧,随即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原先见儿子神神秘秘,生怕他在外头惹了什么事。此刻得知竟是这般懂事的缘由,眼圈不由微微发热,连声道:“好事,这是大好事啊!你这孩子,怎不早说?”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眼中满是欣慰。 “就是!”舒小圆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舒小临跟前,又是埋怨又是骄傲地拍他肩膀,“害我前几日看见你跟石头嘀嘀咕咕的,还当你们要做什么坏事,吓得我都没敢告诉哥哥。” 舒乔悬了半日的心此刻才算落回实处。 他方才脑中闪过无数不好的猜测,此刻看着弟弟那张犹带稚气却努力装作大人模样的脸,心头百感交集,终是化作一个宽慰的笑。 舒乔温声道:“既寻了正经活计,往后便好好做。只是切记,万事莫要强出头,遇事多请教掌柜的。” “我晓得的,哥。”舒小临见大家都为他高兴,心头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主动起身收拾碗筷,“石头那边,等我领了月钱,定要好生谢他。” 秦氏原想说请人来家吃顿饭,转念一想,半大小子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便便只细细叮嘱了几句要记得人家的好、懂得感恩的话。 舒乔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却已开始盘算,光是口头道谢不够,还是得备些谢礼才好。不说多贵重,但好歹有个实处。 他端着碗筷去清洗,眼角掠过窗外。暮色中,老槐树上一串串雪白的槐花正开得繁盛,如云似雪,缕缕甜香透过窗子飘进来。 他眼前蓦地一亮,忽然记起娘往年这时节常做的槐花饼,清甜可口。 “明日就做这个。”他低声自语,沉吟片刻又道,“再煮一锅绿豆沙,晾凉了,让小临带去给石头他们分着吃,既解暑又表心意。” 翌日清早,舒乔便带着舒小圆,拎着竹篮出了门。 巷子尽头那几株老槐树有些年岁了,枝干遒劲,花串如云,甜香沁人。只是树长得太高,最低的花枝也离地一人多高,徒手难以够到。 “得回家拿根长杆子来。”舒乔仰头估量着,却发现身边没了动静。一回头,只见竹篮搁在地上,舒小圆竟不知何时已灵巧地攀上了最低的树杈,正伸手去够最近的花枝。 “小圆!”舒乔吓得心头一跳,忙压低声音喊道,“快下来!摔了可怎么好?” “不会的哥哥!”舒小圆坐在树杈上,两条小腿晃晃悠悠,手紧紧抓着头上的树枝,“我们常爬这树摘槐花呢……”话一出口才觉失言,她忙捂住嘴,赶紧折下一挂沉甸甸的花串扔下来,“哥哥接好!” 舒乔在树下看得心惊胆战,手忙脚乱地接住那还带着晨露的花枝,眼睛却一刻不敢离开妹妹的身影,连声嘱咐道:“抓紧些!脚踩稳了!再摘两把就快下来!” 舒小圆却灵活得像只林间小猴,在枝干间轻盈移动,不一会儿就折下许多花枝。直到舒乔在底下连声说“够了够了”,她才意犹未尽地抱着树干滑下来,小脸上尽是得意。 舒乔一把拉过妹妹,板起脸问:“常爬树?” “就、就跟小满她们玩的时候爬过几回……”舒小圆缩着脖子,笑嘻嘻地转移话头,拽着舒乔的衣袖轻轻摇晃,“哥哥,咱们快回去做槐花饼吧,娘该等急了!” 舒乔看着她沾了花骨朵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暗自记下晚些要好好跟她讲讲道理。 回到家,舒乔将槐花倾在竹匾里,仔细拨开花串。只见嫩白花瓣间果然藏着些细小黑点,是小虫蜷在里头。 他将槐花倒入盆里浸泡,手指轻拢慢捻,待污物浮起,便捞出沥水。如此仔细淘洗几遍,水中再无杂质,才将洗净的槐花轻轻攥干。 随后将槐花与玉米面、白面拌匀,磕入两个鸡蛋,加少许盐和油,慢慢搅成面糊,团成小饼上笼蒸。水烧开不多时,清甜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小院。 刚出锅,舒小圆就凑过来,眼巴巴地等着。舒乔笑着夹了一个递给她,看她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咬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还含糊不清地嚷着“好吃”。 槐花饼内里松软,清甜中混合着谷物的朴素香气。 秦氏也尝了一个,却只浅尝辄止,温声道:“娘还在吃药,你们多吃些。”舒乔知她忌口,便不再劝,另装了一盘让舒小圆给舟阿么家送去。 收拾完灶台,舒乔回屋继续做绣活。理丝线时,他无意中瞥见昨日买回的豆角,这才发觉程凌给的分量实在足得很。 又想起早晨弟弟喂鸡时提过篮子里有两条西葫芦,他转身去翻看,果然在菜叶下找到了它们,只是尾部略有磕痕,品相依然完好。 舒乔望着这些菜,怔了怔,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又带着些许无措。 这位程大哥,待人实在厚道得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轻轻摩挲着西葫芦光滑的表皮,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在菜行里沉默寡言的身影。 午后,舒乔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在酉时前拎起篮子出了门。篮子里,还多了一个盛着薄荷水的竹筒。 今日恰逢赶集,菜行里人流比往日多。舒乔按记忆中的位置寻去,却没见程凌的摊位。他正要张望,一个低沉的声音已先响起:“舒乔。”程凌先看见了他。 程凌正站在摊位后,额上带着薄汗,眼神直直落在他身上。 夫夫摆摊日常 第5节 “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话一出口,程凌便觉失言,匆匆别开视线。 “来的。”舒乔忙应道,递出准备好的竹筒,“天气燥热,我给你带了点薄荷水润润喉。” 见程凌未接,他又急急补充道:“不是什么稀罕物,你路上解渴也好。” 程凌这才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竹筒上残留的温热,他沉默一瞬,低声道:“多谢。”他在舒乔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今日生意可好?”舒乔随口问着,目光已落到摊前所剩不多的菜蔬上。 “还行。”程凌答得简短。其实集市的旺市早已过去,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偏要等到这个时辰,或许是怕他跑落空。 舒乔注意到摊边那只箩筐里,分明堆着些蔫吧的菜叶,显然是特意留出的。他心里微软,将手中的空篮递过去。 程凌默契地接过来,弯腰往里装菜叶。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特有的稳妥。 “这次……该没有西葫芦了吧?”舒乔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打趣道。 程凌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面色如常道:“没有。”又一本正经地补充,“倒有几个茄子,不过鸡大抵不爱吃。” 看着他故作严肃却眼含笑意的模样,舒乔忍不住笑出声。他接过装满的篮子,只觉分量沉甸甸的,正如他此刻的心情,“程大哥,你这样倒叫我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不必谢。”程凌站在原地,声音沉稳,“左右这些有磕碰的也是要送人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桩随手的小事。 舒乔望着他低垂的眉眼,那英挺的面孔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沉静,心头暖意更甚。 他抿了抿唇,忽然道:“那……明日我还给你送水来。”说罢,不待程凌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去,脚步略显仓促,却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程凌站在原地,望着舒乔远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没入人群,嘴角才扬了扬。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指腹在简朴的竹节上轻轻蹭了两下,仰头喝了一大口。薄荷水润过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清凉。他仔细收好竹筒,转身继续收拾所剩不多的菜摊。 舒乔一路走回家,只觉今日的轻风拂面分外舒爽。 一路走到巷口,他却瞧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从自家院门内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那哐当一声巨响惊得他脚步一顿,待要细看时,那人已拐过巷角不见了。 第6章 舒乔推门进院,见舟阿么也在,便提着篮子往灶屋走,随口问道:“娘,刚才谁来了?” 秦氏和舟阿么对视一眼,缓声回道:“是张家媳妇,过来坐了会儿。” 舒乔一听,不由觉得奇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张家媳妇那泼辣性子在南巷是出了名的,平时不是跟人拌嘴就是撒泼,巷子里的人见了多半都要绕道走。 秦氏平日里就少跟邻里往来,生病后更是很少出门,与张家媳妇几乎毫无交情,舒乔实在想不出她上门的缘由。 “这事儿闹的。”舟阿么拍了下大腿,见舒乔一脸好奇,又看了看秦氏,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那人是来探你娘口风的。” 舒乔左右看看他们俩,追问道:“然后呢?” 秦氏皱着眉头,脸上带着几分烦躁道:“她来打听你有没有说亲,想替她侄子相看。” “我说还不着急,想再留你两年。可她走时那个样子,我怕她见事情不成,出去乱说些有的没的。”秦氏语气里带着忧愁。 风言风语传得最快,说的人不在意真假,听的人却容易当真。 舒乔听了反倒松了口气。那人最多也就是出去说些闲话,自家倒是有些杞人忧天了。不过想起张家媳妇的性子,他又忍不住头疼——跟这种人讲不通道理,要是真计较起来,非得强硬些才能让她收敛。 “娘,你先别担心,事情还没发生呢,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舒乔轻声安慰。 “话是这么说,可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想管也管不住啊。”秦氏神色还是不见轻松。 “哎呀,没影的事犯不着先愁上!”舟阿么作势挽起袖子,一脸厉色,“她要是真敢乱嚼舌根,我就上门撕了她的嘴!你这身子不好,大夫不是说了要少操心吗?咱们两家加起来,人可比张家多,真要论起来,还能输了阵势不成?” “对,我也能帮忙!”舒小圆叉着腰应和,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刚才张家媳妇上门时,她就觉得不对劲,赶紧跑去喊了舟阿么。听完那番话,她差点当场跳出来骂人。 张家媳妇的侄子也住在南巷,跟舒家一个在巷头一个在巷尾,平时几乎没什么往来。但那侄子跟他姑妈一样“出名”,巷子里的人提起都要摇头。 成日游手好闲,正事不干,专在街上晃荡。脾气一点就炸,喝了几口马尿便在家摔盆砸碗,对自家爹娘都敢呼来喝去。前两年不知从哪儿学了赌钱的毛病,欠下一屁股债,时常有生面孔的汉子堵在巷口寻他。 眼看都快二十好几了,媒人一提是他,立马就被请出门。哪户好人家愿意把哥儿女儿嫁过去,那不是糟践人吗? 舒乔想起那人模样,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想来张家媳妇是仗着舒家病的病、小的小,家里没个主事的男丁,才敢上门提这种荒唐事。 秦氏想到这一层,心里更堵得慌,却不愿说出来让孩子们担心,只勉强笑了笑,起身送舟阿么出去。 舟阿么站在门边,见舒乔进了灶屋,拉着秦氏小声说:“那张家媳妇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乔哥儿的婚事,你也该上心了。先前没来得及跟你说,这巷子里已经有好几户明里暗里来和我打听呢。” 秦氏在家养病,跟舒家走得近的只有舟阿么一家,那些人自然都来找他打听。秦氏回过神,点头道:“好,我记着了。” 舒乔长得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看着就舒心,加上干活麻利又孝顺,绣活也不错,巷子里有适龄儿子的人家,早就有人暗暗留意了。 秦氏关上门,心里琢磨着舒乔的婚事,回屋躺下后总觉得不得劲,干脆起身去了灶屋。 舒乔正准备晚上贴饼子,见秦氏进来,连忙说:“娘,灶屋里不用你帮忙,我叫小圆烧火就行。” “我就跟你说说话,你忙你的。”秦氏拿过矮凳,在灶膛前坐下。 “那好吧。”舒乔拿碗舀了面,慢慢加水搅和。 秦氏拿了根细棍子,把脚边的绒草拨拉到一起,像是随口问道:“乔哥儿,心里可有什么瞧上眼的人?” 这话问得突然,舒乔惊得停下动作,想起刚才的事,摇了摇头,顿了顿又反问:“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氏没有直接回答,又问道:“那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找个什么样的?长相也好,性子也好,跟娘说说。” 这些年秦氏整日为柴米油盐操心,对儿女的心思难免疏忽。现在想起舒乔小时候拽着她衣角嚷着要买糖吃的样子,好像就在昨日。 若说从未想过自是假的,舒乔也曾悄悄描画过日后光景。于另一半,他只盼对方可靠体贴,待他真心,至于容貌,自是周正些更好。他这般细细说了,末了竟有些赧然,声气渐低。 偷瞄了眼秦氏,舒乔挺直腰背,轻咳两声道:“大致便是这些了。” 他方才在窗边听见舟阿么与秦氏的低语,心知娘的用意,倒也愿坦诚相告——这终究是关系自己后半生的要紧事。 秦氏听罢,眼中浮起笑意,点头温言道:“好,娘晓得了。” 跟舒乔聊了一会儿,秦氏先前浮躁忧愁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见舒乔一个劲儿催她回屋休息,秦氏只好起身,让舒小圆来烧火。 炊烟顺着烟囱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打着转儿,随风飘散。 舒小临推门回家时,手里拎着一块肉直奔灶屋,见舒乔还在忙活,连忙笑道:“还好赶上了。”他晃了晃手里的肉,对大家说:“今晚有肉吃啦!” “哦。”舒小圆回头应了一声,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苗腾地一下子窜高了。 舒乔拿着锅铲翻动锅里的菜,眼皮都没抬一下。 “诶?这可是肉啊?!”舒小临走到舒小圆面前,围着她转个不停。 “知道啦知道啦,别晃了!”舒小圆一巴掌拍在哥哥胳膊上。 舒小临哼了一声,见他们反应平淡,索性自己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起今天的新鲜事。 舒乔听着他东拉西扯,嘴角微微抽了抽,接过肉去切,留他们在灶边叽叽喳喳。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没精打采的。”舒小临侧身看了眼外面洗砧板的舒乔,推了推妹妹的肩膀,“还有啊,哥居然没问我哪来的钱买肉。” 舒小圆张了张嘴,见舒乔进来,赶紧使了个眼色,示意待会儿再说。 舒小临心里装着事,直到吃完饭才找到机会拉着妹妹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舒小圆正专心啃着手里的梅花糕,闻言擦了擦嘴,把下午张家媳妇上门的事小声说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你可别再提了,不然娘又要担心了。” 舒小临听得直皱眉头,啧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狠劲,“她要是敢乱说,我自有办法让她没心思嚼舌根。” 舒小圆啃糕的动作一顿,担心道:“小临哥,你可别做傻事。” “笨,我说的是她儿子。”舒小临见她还没明白,又补充道,“就是那个小胖子。” “哦——是他啊。”舒小圆恍然大悟。那小胖子也是个混不吝的,整天在巷子里招惹别的孩子,惹人讨厌。想起张家媳妇把那小子当宝贝似的,舒小圆琢磨着,要是小临哥真去收拾那小胖子,估计张家媳妇能闹得半条巷子不得安生。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巷子里没传出什么流言飞语,秦氏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这天,舒乔看着弟弟递过来的铜钱,反手推了回去道:“这些你自己留着吧,平时想买点什么也方便。” “哥,我平时吃喝不是在家就是在茶馆,哪用得着钱啊。”舒小临说着,又把铜钱塞到舒乔手里,“再说家里柴火快没了吧?你拿着正好去买柴。” 他在茶馆干得顺当,管事已经让他在前面招呼客人。能在茶馆坐一整天的客人大多不缺钱,偶尔让小厮跑个腿,顺手就给赏钱。舒小临嘴甜会来事,遇到大方的客人,随手就能挣几文赏钱,攒起来正好贴补家用。 舒小临没给哥哥推辞的机会,说完转身就溜了。 “跑这么快干什么。”舒乔摇摇头,把钱收好。经弟弟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家里柴火确实快烧完了,得抽空去趟柴市。 柴市离家有点远,舒乔第二天揣好铜钱,早早出了门。 有些人家用柴多,会提前跟樵夫说好,定期送货上门。但舒乔更喜欢去柴市自己挑,易燃的绒草、耐烧的硬木、细些的树枝,每样都买点才放心。 柴市旁边是牲口牙行,时不时飘来一股牛马粪便的腥臊味。舒乔屏住呼吸快步走过,前面不少人扛着担子、拉着柴车来来往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喧闹异常。 舒乔正跟一个老农问柴价,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抬头一看,竟然是程凌。 “程大哥,你来卖柴火?”舒乔见他手里空着,还往他身后看了看。 程凌摇摇头道:“帮别人送趟货。”原是顺路遇见村中张大爷,便顺手捎带一程。 他静立一旁看舒乔与老农议价,待舒乔付了银钱,老农问可要加几文钱送柴到家。没等舒乔应答,程凌已上前扛起柴捆,问他:“还买别的么?” 舒乔本来想伸手扶一把,闻言愣了愣,连连点头道:“要的,还要买点松针,就在前面不远。” 程凌跟着舒乔买好松针,一起放到牛车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舒乔从见到程凌起就有些走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闻言呆呆地应道:“啊,好。”又赶紧补充,“太谢谢你了程大哥。” 程凌赶着牛车慢慢往前走,在前面应道:“不用客气。” 两人一时没了话,气氛有些安静。舒乔见车上没放菜筐,忍不住问道:“程大哥今天没去菜行?” “嗯,今天休息。”程凌回头看了他一眼,“家里要来亲戚,我出来买点东西招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歉意,“昨天忘了跟你说一声,想着你要是去了没见到我,怕是要纳闷我怎么没出摊,白跑一趟。” 舒乔听了笑起来,摆摆手,“哪能算白跑呢。就算见不着你,菜行里别家摊子也有不少要扔的菜叶,总能讨到一些,家里的鸡饿不着。”他说着往前凑了凑,眼里带着笑意,“不过倒是会琢磨,程大哥今天怎么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程凌听他这么说,心里的歉意散了点,嘴角微微扬起道:“原是我多想了。” 轻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程凌握了握手里的鞭子,忽然觉得这趟来柴市来得特别值。 “前面往右拐,在巷口停就行了。”舒乔指着路说。 夫夫摆摊日常 第6节 程凌赶着牛车慢慢停下,扛起柴火,示意舒乔在前面带路。 “放这儿就好。”舒乔开门指着院子一角,转身进屋倒了碗水。 程凌接过碗喝了一口,院门还开着,不便久留,递回碗道:“我先回去了。” “嗯,”舒乔送他到门口,“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程大哥。” “刚才说过了。”程凌朝他点点头,“一点小事,回吧。”说完转身离开。牛车还在巷口放着,不能耽搁太久。 舒乔手扶着门框,望着程凌走出巷子才收回目光。一转身猛地看见张家媳妇那张脸,吓得往后一退。 “有些人啊,专干些见不得人的事,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张家媳妇斜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舒乔,嘴里不停地发出嗤嗤的冷笑,那样子实在讨厌。 舒乔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何必与这种人一般见识。 第7章 舒乔没把张家媳妇那些话往心里去,回屋拿起针线篮子继续做活。为了那种人耽误正事,不值当。 舒小圆捏着帕子,手上动作停了停,偷瞄旁边闭眼歇息的秦氏,悄悄往舒乔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哥哥,刚才那人是谁啊?” 她眨巴着眼睛,满脸好奇,“我听见你喊他程大哥,他也住这附近吗?” 舒乔平日里玩伴就少,不是在家绣帕子,就是出门办事,很少跟谁结伴玩,更别说认识陌生男子了。 舒小圆想起刚才在窗边瞥见的高大身影,还有两人说话时熟稔的语气,心里跟猫抓似的。再想到这几日哥哥去菜行总带着竹筒,她直勾勾盯着舒乔,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朵花来。 “你的帕子绣好了?拿来我看看。”舒乔面不改色,作势要拿她手里的帕子。 “我不问了还不行嘛。”舒小圆赶紧讨饶,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远的,生怕他又要检查绣活。 舒乔不再逗她,低头穿针,声音轻轻的,“程大哥在菜行卖菜,家里鸡吃的菜叶都是他给的,别瞎想。”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要是不给她个准话,她能琢磨一整天。 舒小圆竖起耳朵听完,又凑过来扒着他的胳膊追问:“那竹筒也是给他的?” 舒乔斜了她一眼,没吭声。 “好吧,我晓得了。”舒小圆得了答案,总算安分下来,继续对付手里那让她头疼的绣活。可心里却翻腾得厉害——哥哥居然认识了个她从没见过的汉子,还给他送水! 依她这些年的观察,除了自家人,哥哥可从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舒小圆眼珠子转了转,对那位姓程的汉子越发好奇。 她瞅了眼窗外,打定主意后又对舒乔说:“哥哥,明天去菜行带上我呗?” 舒乔哪能不知道她的性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被她轻轻推了推胳膊,才无奈点头,“先说好,去了不许乱打听。” “放心吧哥!”舒小圆心愿得偿,连连点头,末了又瞟了眼旁边似睡非睡的秦氏,不知她刚才听见没有。 不过听见了也没啥,他们又不是去干坏事,舒小圆想着,重新埋头对付手里的针线。 —— 程凌按着出门前娘的嘱咐,先去割了两斤五花肉,又挑了几条肉多的排骨,买了半只烧鸭,打了一壶酒,最后去点心铺子称了些糖和糕点。翻了翻箩筐,确认该买的都齐了,这才去城门接张大爷。 “麻烦你了凌小子。”张大爷扶着板车坐稳,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笑。 “张大爷客气了。”都是一个村子的,张大爷年纪大了,程凌顺路捎一程是应该的。 “听村里人说你最近都在城里卖菜,整日守着摊子,闷不闷?” “没客人时是有些,不过比在码头扛包轻省多了。” 每天早早运菜去摊位,守一整天招呼客人,虽说比干重活轻松,一天下来也累人。 张大爷赞同地点点头,又跟他聊起地里的收成。程凌不时应着,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赶。 清水村,因着村边的清水河得名。 村里几十户人家,离县城不远,平日里村民们能进城卖个菜,或是山里寻来的野菜野物,日子都还过得去。 程凌家在村子东头,五间泥瓦房一排朝南,中间是堂屋,东边两间是他和爹娘的屋子,西边是灶屋和杂物间。后院有牛舍和鸡舍,院子都用土墙围着。 他在村口放下张大爷,赶着牛车回了家。 程母许氏听见开门声迎出来,接过他买回来的肉和酒,往门外望了望说:“你姑他们估摸着快到了,我先把菜拾掇出来。”又回头喊,“儿子你去后院看看你爹鸡杀好没。” 程凌应了一声,先把牛牵到后院。 程父正蹲在水井旁的石板前收拾鸡内脏,见他回来抬头喊:“儿子回来啦?正好,帮爹打桶水。” “等会儿。”程凌应着,见牛在牛舍前磨蹭不肯进去,扬了扬鞭子说下午带它去河边吃草,牛这才乖乖抬蹄进栏。 他拴好门,回身帮爹打水。 “这鸡养得真肥,你瞧瞧。”程父一边搓洗鸡身,一边让程凌拿瓢冲水。 这鸡油光水滑,皮下积着厚厚的黄脂,肉质饱满,单看那两个紧实的鸡腿就知道味道差不了。 “多亏你娘每日精心照看。”程父乐呵呵的,把洗干净的鸡身和内脏放进木盆,又让程凌把地上的鸡毛收好,晒干了等货郎来收。 鸡鸭鹅的羽毛都是好东西,货郎专门收,乡下人家虽不常杀鸡宰鸭,但攒上几斤,就能让家里娃儿换些糖吃。 程凌拿着扫帚,用瓢冲刷石板上的血污,免得招苍蝇蚊虫。 灶屋里传来程父哐哐剁鸡块的声音,夹杂着他和许氏的说话声。 这时程川推门进来,听见灶屋的动静喊道:“大伯母你们已经忙上了?我拿了两条鱼来,待会儿一起煮。” “小川来啦。”许氏迎出来接过鱼,掂量了下,“这鱼得有两三斤了,正好一条红烧一条清蒸。” “都听大伯母的。我娘去地里摘菜了,您就不用再摘了。哦对了,我爹说要把家里酿的酒拿来,让大伯不用开坛子了。” “好我晓得了,那我先忙去。”许氏拎着鱼进了灶屋。 程川跑到后院找程凌,见他正劈柴,甩开膀子说:“哥,我来帮你。”说着搬了块大木头放稳,又远远退开。 程凌抬起斧头用力劈下,木头应声裂开,木屑飞溅。程川捡起飞散的木条放好,又搬来新的木头。 前院传来说话声,程川边捡木条边说:“我娘和小月来了。”又小声嘀咕,“姑姑说要回来,可也没说具体时辰,万一下午才到,中午做这么多菜咋办?”他都闻到炖鸡的香味了,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最迟中午准到。”程凌摆正木头劈下去,又道,“耽误不了你吃鸡腿。” “嘿嘿,还是哥懂我。”程川挠挠头,“不过哥,你咋这么肯定姑姑中午前能到?” “往年都这样。” “往年?”程川愣了愣,上次见姑姑还是去年过年时候,不过既然哥这么说了,那准没错。 “小川过来搭把手!”程二婶刘氏在前院喊。 “来啦!”程川扔下木棍跑过去帮忙。不一会儿他扛着张大圆桌过来,程凌见他费劲,忙放下斧头接过。 程月在后头两手提着桌腿,一字一句地复述,“大伯母说,桌子要擦干净,桌腿扫掉蛛网,冲一下就行。” “这儿有我们俩就行,小月你去玩吧。”程川手上轻松了,接过她费力提着的桌腿。 “嗯。”程月点点头,脚却往程凌那边挪,见他拿来抹布和扫帚,连忙帮忙端木盆打水,然后站在一旁盯着他们忙活。 程凌先用扫帚扫掉桌上的厚灰,泼了水拿抹布用力擦,抬头见她一脸认真,忍不住笑了笑,“太阳大,小月去前院帮忙择菜吧。” 程月犹豫了一下,见桌子快洗好了,这才点点头,小跑着回了灶屋。 这张大圆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平时放在屋里积了不少灰。程川用扫帚卷掉上边的蛛网,见网里有只蜘蛛,便拿棍子挑着玩。程凌看过来时,他连忙扔了棍子,嘿嘿笑了两声,麻利地干起活来。 洗好的桌子被程凌搬到太阳底下晒着。 这时程家门前,几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娘,是这儿吧?” “是这儿,敲门喊人。” “终于到啦,我屁屁都坐麻了。” “小裕别坐地上,衣裳要脏了。” 许氏从灶屋出来,听见外边的小孩声,扬声问:“是大姐回来了吗?” 曲哥儿推开门探了探头,见到许氏连忙笑着喊:“大舅母,我们回来啦!” 许氏赶紧迎上去,“诶,曲哥儿,快进来快进来。”又招呼众人,“可算到了,快进屋歇歇,饭马上就好。” 听到动静,屋里的人都走了出来,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光顾着高兴了,快进屋坐。”程二婶刘氏拍了下手,见小裕直盯着自己,便弯下腰笑问,“这是小裕吧?走,跟二舅奶进屋,有好吃的。” 小裕抬头看了看阿爹,见他点头,当即牵起刘氏的手蹦蹦跳跳往里走,“舅奶奶,有什么好吃的呀?我想喝甜甜的水。” “有,怎么没有。不光有甜水,还有甜饼甜糕呢。” “哇——” 在场的大人都笑了起来,程姑姑笑道:“这孩子不认生,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 这次他们一家五口回来,除了大儿子留在家看铺子,儿夫郎榴哥儿、孙子小裕、小儿子曲哥儿和当家的都来了。 程姑姑嫁到邻镇,上次回来还是去年过年时候。想着快中元节了,加上今年还没回来过,就决定回来看看。 程家姐弟三个感情好,程姑姑是老大,下边是程大江和程二河。虽说嫁得不远,可平日里各有各的忙,见面的时候也不多。 程姑父是个铁匠,长得高大壮实,性子实在,话不多。这次回来带了不少吃的用的,许氏嘴上说着“带这么多干啥,太见外了”,心里却热乎得很,转身又赶紧回灶屋看火。 程凌把家里的椅凳都搬出来,给众人倒上温茶。小裕捧着刘氏泡的甜水,喝一口就停下来慢慢品,小脸上美滋滋的。 程姑姑没坐多久,就同榴哥儿一起进了灶屋,撸起袖子说:“一起忙活快些。” “你们歇着就成,我们这也快好了。”许氏抡着锅铲说。她见程姑姑已经把菜拿出去洗,便也由她去了。 程姑父在堂屋跟两个小舅子聊天,说的无非是地里的庄稼、镇上的生意。他虽是个打铁的,但对农事也很在行,说起今年的雨水、收成,头头是道。 中午这顿饭准备得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晚上再把程姑姑他们带来的菜做上几道就成。 刘氏见榴哥儿站着拘谨,便端起刚出锅的菜让他端出去,笑着道:“这儿没啥活了,榴哥儿你去前院看看碗筷备齐没。” 榴哥儿得了活计,脸上才放松些。前两年小裕还小,这是他头一回来程家,难免放不开。 程凌原先在堂屋陪着说话,听着他们聊庄稼生意,觉着有些无聊,没坐多久就出来了,看小裕他们玩闹。 小裕也是头回来舅爷爷家,半点不怕生,跟程川在后院追着跑,笑闹声隔壁都能听见。 夫夫摆摊日常 第7节 程凌实在想不通,程川都十五六岁了,怎么还能跟个四岁娃玩得这么起劲。 曲哥儿来过程家好几次,程月那会儿还小不记得他,不过这不耽误两人凑一块儿,边吃甜糕边唠嗑。 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或乐子,程凌看了一圈,索性去灶屋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因为准备得早,午饭吃得也比往常早。 前院那棵梨树有些年头了,如今长得高大茂密,正好遮阳。 程凌把晒干的大圆桌架好,众人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碗筷摆齐,酒水满上。 一共十二个人,好在桌子够大,刚好坐得下。 “来来来,大姐一家难得回来,大家吃好喝好,都是自家人,别客气。”许氏坐下招呼。 “他们男人喝酒,咱们先吃。”程姑姑也笑着说。 小辈们闻言纷纷动筷,饭桌上说笑声不断。 “表叔叔,这个鸡腿真的给我吃吗?”小裕两手捧着碗,直盯着碗里的鸡腿,又抬头眨眨眼问。 程川大手一挥,“吃吧,表叔这儿还有。” “谢谢表叔叔!”小裕乖乖道谢,又转头朝阿爹笑了笑,两手抓起鸡腿啃起来,没一会儿就吃得满脸是油。 孩子们吃饭,程姑父和程家两兄弟三人则在旁边喝了不少,连带着程凌也跟着喝。 程二叔自己酿的果酒不醉人,带点甜味。程凌混着在城里买的烧酒喝了不少,吃完饭只觉得脑袋发沉,脚下发飘,先起身回屋了。 刚挨着床沿躺下,眼皮还未完全阖上,屋外就传来程川咋咋呼呼的喊声。 “哥!快出来啊,就等你了!” 程凌眉头一皱,太阳穴突突地跳,酒意被这声喊勾得愈发浓烈。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欠奉,只朝着门口方向,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低哑,含糊应了句,“不去。” 说完,他侧过身,将脑袋往枕头上一埋,昏沉的睡意瞬间席卷而来。屋外的动静渐渐淡去,终是被浓重的倦意彻底隔绝在外。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午后的热气伴着蝉鸣漫开,院子里杯盘碗筷的声响渐渐歇了。 程凌躺在自己屋里,听着窗外隐约的动静,脑子虽还有些昏沉,却并没真的睡着。直到听见娘在灶屋忙碌,他才撑着身子起身出去。 许氏把刚洗好的碗筷归置好,对在外面收拾的程凌道:“儿子,井里湃的绿豆汤该凉透了,你去拿上来吧。” “这就去。”程凌把最后几条凳子归置好,应着往后院走。 这绿豆汤是许氏特意为赶路辛苦的程姑姑一家熬的,在井里镇了这半晌,喝起来正清凉解暑。 申时的日头依旧毒辣,梨树下聚了些凉意,几人便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程凌盛了碗绿豆汤,在一旁坐下慢慢喝着。方才歇了会儿,酒意散了大半,听着长辈们拉家常,倒也惬意。 “之前没留意,小凌都长这么高了,瞧这身量,比他爹还高出半头呢。”程姑姑望过来,眼里满是慈爱。 程凌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含糊地点了下头,原本敞开的腿往回收了收。他三两口喝完碗里的汤,起身道:“我再去添点。” 许氏在一旁笑着接话道:“十七八的大小伙子,比他爹高也正常。就是不知往后还能不能再窜一窜。” “这会儿就正好了,太高了反倒不好说亲。”程姑姑顿了顿,话头自然地一转,“说起来,小凌的亲事有眉目了没?” “没呢。”许氏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奈,“年前跟他提过一嘴,你猜他怎么说?非要先摆摊卖菜,攒些钱再说。我瞧着,这小子就是还没开窍,拿话搪塞我们呢。” 榴哥儿在一旁抿嘴笑道:“我觉着表弟这样挺好,知道上进总比游手好闲强。” “榴哥儿说的是这个理。”程姑姑深以为然,“这年纪肯出去找活计、做买卖,都是踏实肯干的,往后的日子差不了。再说家里底子也够用,孩子想自己闯闯,你们当爹娘的支持,再好不过。” “我和他爹是没辙了,只能由着他去。”许氏说着,瞧见曲哥儿从屋里出来,忙招呼道,“曲哥儿醒啦?过来这边坐。” 等曲哥儿坐下,许氏又含笑问道:“说起来,曲哥儿跟小凌年岁差不多,亲事可定了?” 曲哥儿原本还带着些睡意,闻言脸上立刻飞起两片红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道:“定了。” 没等许氏细问,程姑姑已接过话头,说道:“那户人家也住镇上,开着间香烛铺子。家里人口简单,除去爹娘,就他一个小子,上头还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哥儿。” “这般家境倒是不错,人口又简单,少了妯娌间的纷争,往后的日子定能清净些。”许氏赞许地点头。 寻常人家过日子,哪能没有些磕磕碰碰,妯娌婆媳之间更是难免闹矛盾,如今少了这些纠葛,日子自然要舒心得多。 “可不是嘛。”程姑姑轻轻叹气,“曲哥儿性子软,我才特地挑了户人口少的。真要嫁去那种兄弟多,婆母又厉害的人家,还不得被欺负坏了。” 她这小哥儿,自小就是她心尖上的肉,为了这桩亲事,她没少跟着当家的东奔西走,四处托人打听,天天悬着心,就怕看走了眼,把儿子送进火坑。 曲哥儿听她们围着自己的亲事说个没完,实在坐不住,听说灶屋还有绿豆汤,小声说了句“我去喝碗汤”,便赶紧起身溜了。 榴哥儿看着他慌里慌张的背影,低头掩嘴笑了笑。 许氏和程姑姑聊着天,心里却暗自琢磨,自家儿子比曲哥儿还大些,亲事还没着落,看来得找个时间好好跟他谈谈,这回可不能再让他找借口推脱了。就算不马上成亲,起码先定下一门亲事。 程凌还不知道许氏的心思,在灶屋又喝了两碗绿豆汤,见曲哥儿进来,便放下碗转身出去了。 家里有娘她们招待姑姑一家,他也插不上话,想着溪边凉快,干脆去找程川他们。 小溪边,程川挽着衣袖裤脚,手里举着网兜,蹑手蹑脚地逼近石缝边的小鱼小虾,猛地一兜提起,网兜里的鱼虾顿时扑腾乱跳。他赶紧攥紧网口,生怕它们跑了。 这网兜是他用麻绳和竹篾编的,捞上来的都是些一指宽的小鱼小虾,回去炸着吃正好。 “哇,这里面有只螃蟹!”小裕指着网底一只正往外钻的螃蟹,想碰又不敢碰。 程月站在一旁,一本正经地说:“这螃蟹太小了,不能吃,放了吧。” 小裕兴奋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巴巴地问:“那能给我玩玩吗?” 程月摇摇头,“不行,夹到手可疼了。” “好吧。”小裕虽有些不舍,却没再纠缠。 程川在一旁笑道:“没事,表叔再给你抓条大鱼!” “真的吗?谢谢表叔叔!”小裕立刻又雀跃起来。 程月张了张嘴,想说这小溪里根本没有大鱼,可见小裕满脸期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算了,说不定过会儿他就忘了这茬了。 这时,旁边有小伙伴喊程月,她便没再管那两个一心想抓大鱼的一大一小,跑去和小姐妹捡石子了。 程凌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三三两两的孩子或在浅水处嬉戏,或低头寻觅石子,唯独程川和小裕,一个举着网兜,一个蹲在一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捣鼓什么。 “程川。”程凌站在溪边,见他双手在水里搅和,泥沙泛涌,把清水都搅浑了。 “哥!”程川闻声抬头,笑嘻嘻地举起手,“看,泥鳅!” 这泥鳅本是藏在石缝泥里,被程川瞧见,索性丢了网兜徒手去抓。那泥鳅在他手里扭动挣扎,泥点溅了小裕一脸,小家伙却咯咯直笑。 见小裕跃跃欲试,程川连忙抬起手,说道:“这东西太滑,你抓不住,先放桶里,回去再玩。” “好吧。”小裕乖巧应着,转身去拿木桶。 “对了哥,你怎么来了?”程川用肩膀蹭了蹭脸上的汗渍,小声嘀咕,“晌午不还说只有小孩才爱玩水么。” 程凌面色淡然,“来河边,不抓鱼能干什么。” “哦——”程川会意,把泥鳅扔进桶里,看了眼身旁的小裕,兴致勃勃道,“那咱们一块儿吧!” 他可是答应要给小裕抓大鱼的,正愁没法子。这小溪水浅,别说大鱼,稍大些的鱼影都见不着。要抓大鱼,还得去河边。 程凌没多言,算是默许了。他领头往更宽阔的河边走去,程川赶紧提桶牵起小裕跟上。 程凌原本没打算下水,可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他一边挽裤脚,一边叮嘱,“你们俩就在边上等着,不许往水边凑。程川,你看好小裕。” “放心吧哥!我们就在这儿看着,绝不往前一步!”程川拍着胸脯保证。 “嗯嗯,小裕听话!”小裕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望着眼前宽阔得多的河面,小家伙眼睛发亮,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河呢! 小裕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水边张望,心里想着下次还要来。 “表叔下水了!” “嗯,你表叔抓鱼可厉害了,今晚又能吃鱼咯。”程川在一旁乐呵呵地说。 程凌没往深处去,只在近岸水草丰茂处摸索。 这河里的鱼虾不少,村里人平时也会来抓,只是河鱼若处理不好,腥味重且刺多,所以来的人不算多,更多时候,这里只是村民洗衣和挑水浇菜的地方。 他起初还用程川的网兜,觉着不顺手,索性直接徒手。他眼疾手快,瞅准时机便迅捷出手。不过片刻,一条巴掌宽的鱼便被利落地扔进桶里,引得程川和小裕压低声音欢呼起来。 程凌没理会他俩,转身继续专注地盯着水面。 另一边,程月玩了会儿石子,回头一看,发现小裕不见了,顿时慌了神,起身四处张望。 “你哥好像跟你大哥往河边去了。”旁边的小伙伴提醒。 “这样啊……”程月松了口气,心里却有点恼,“走了也不喊我一声。”她倒不担心程川,只是小裕年幼,在水边跑丢,可要吓坏她了。 日头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 几人提着水桶归来,裤脚衣摆都湿了大半,却掩不住满脸的畅快。 “回来啦?”许氏迎上前,朝桶里瞧了一眼,便笑开来,“哎哟,捞了这么多!咱们小裕真能干。”说着用袖口替小家伙擦去溅在脸颊的泥点。 小家伙玩得尽兴,脸蛋还红扑扑的,连忙摆手一脸崇拜道:“不是我抓的,是表叔他们抓的!还有条大鱼呢,可厉害啦!” 许氏顺势往桶里细瞧,果真见一条肥鱼翻着银白的肚皮,当即笑弯了眼,“好,今儿咱们就把这鱼吃个够!” 晚间灶屋又飘出了鱼香。中午吃了清蒸鱼和红烧鱼,今晚这条鱼则用来香煎,再佐上些自家腌的酸梅,料汁咸酸开胃,特别下饭。 家里多了几口人,热闹了不少。 天擦黑后,程川便带着小裕在院子里跑开,追逐那些忽明忽暗的萤火虫,清脆的笑声像铃铛一样洒满小院。 程凌倚在门廊边看了一会儿,并未加入。 夜风带着溪水般的凉意,徐徐吹来,拂去了白日的最后一丝燥热。 他抬眼望向天边那弯清亮的月牙,想到明日出摊便能见着那个人,心头仿佛被这月色温柔地笼罩。他转身进屋,预备早些歇下。 明日,还有明日的盼头。 夫夫摆摊日常 第8节 第9章 日头西沉,酉时将近。 舒小圆一个下午都心不在焉,手里的绣活没动几针,目光总往门边瞧。眼见天色差不多了,她立刻丢开绣绷,蹭到舒乔身边,眼巴巴地望着道:“哥哥,该去菜行了吧?” “这话你今日都问三回了。”舒乔正给帕子收尾,指尖利落地打了个结,抬头看她那急切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我这不是……心里惦记嘛。”舒小圆见他开始收拾丝线,知道这回是真要走了,忙抢着帮忙,“哥哥你别动,我来收拾!你去拿菜篮子就好!”话音未落,已手脚飞快地将针线剪刀归拢好,小跑着送回屋里。 舒乔由着她忙活,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坐了一下午,腰背发酸,连眼睛都有些干涩。他望着远处的槐树枝梢,慢慢抻了抻胳膊,朝灶屋走去。 舒小圆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又猛地回头,扭头朝屋里喊:“哥哥,竹筒可别忘了!” “带着呢。”舒乔低笑几声,伸手轻轻推着她的肩往外走,“走吧,再磨蹭该晚了。” 舒小圆嘿嘿一笑,像只出笼的雀儿,立即跑在前边,“走咯!” 菜行那头,程凌已将所剩不多的菜蔬归置整齐,空筐也摞好了。他看似不紧不慢,眼风却时不时扫向来的放向。算着时辰,那人该来了。 当那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终于在嘈杂中清晰起来时,他几乎是立刻直起了身。果然,舒乔提着篮子,身边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正朝这边走来。 程凌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迎上舒乔的目光,那眼神自然而然地就软了下来,低声道:“来了。” “程大哥。”舒乔唇边带着浅浅的笑,点了点头,默契地将空菜篮递过去。 程凌接过篮子,俯身从脚边的箩筐里捧出早就备好的菜叶,都是些鸡爱吃的嫩叶,看得出是特意挑拣过的。 一旁的舒小圆早把来前那些念头忘了个干净。她一手拽着舒乔的袖子,看着哥哥和这位程大哥,一个递篮子,一个放菜叶,动作娴熟自然,连句话都不用多说,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所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程凌将装的满当当的菜篮递回,手臂稳当地托着底部,确保舒乔能轻松接过。见小姑娘正圆睁着眼瞧自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沉稳甚至有些锐利的眼睛,此刻线条却柔和了些,转向舒乔问:“这是你小妹?” “嗯,舍妹小圆。”舒乔轻轻按了按妹妹的肩头,提醒她打招呼。 舒小圆回过神,想起自己该有的礼数,连忙挤出个乖巧的笑容,声音响亮道:“程大哥好!” 程凌颔首回应,视线转到舒乔手中那个眼熟的竹筒上,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不等他开口,舒乔先递了过去,“天气热,程大哥你多喝些水。” 程凌很自然地接过,拔开塞子,一股浓浓的麦香便飘了出来。他凑近些闻了闻,那香气更明显了些,抬眼看向舒乔,“炒大麦?” “嗯。”舒乔双手提着沉了不少的菜篮,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他喝,“前阵子炒了些存着,夏天泡水正合适。” “乔哥儿费心了。”程凌没多说什么,往水囊里倒了些。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再放下水囊时,眉宇间那点被暑气蒸腾出的最后一丝躁意,也仿佛被这熨帖的茶水平息了。 舒乔看着他喝下,这才接过递回来的竹筒,指尖在竹筒外壁残留的温热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没再客套。 舒小圆踮着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两人之间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纱,把她挡在了外边,连句话都插不进去。 回去的路上,舒小圆还琢磨着刚才的情景,舒乔跟她说话都没听见。 “小圆?”舒乔停下脚步,又唤了一声。 “啊?哥哥你说什么?”她猛地回神。 “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舒乔掂量着家里的存粮,“剩下那半块南瓜得赶紧吃了,再放就该坏了。家里油也不多了,过两日得买些猪板油回来熬……” 舒小圆只听了一半,知道哥哥心下已有章程,思绪便又飘远了。 要不……明日再跟哥哥来一趟菜行? 夕阳沉入西山,晚霞将半边天际染成瑰丽的橘红色。白日的燥热渐渐消散,暮色悄然而至。 舒家小院里,一家人用过晚饭,正趁着晚风闲话纳凉。 舒小圆终究藏不住心事,拉着舒小临,将白天见到程大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话还没说完,一旁原本靠着椅背假寐的秦氏,忽然坐直了身子。 “乔哥儿,小圆说的可是真的?” “嗯?”舒乔方才有些走神,没听清他们谈论什么,见她眼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探究,不由疑惑,“娘,怎么了?” 舒小圆在一旁小声提醒,“哥哥,是程大哥的事啦。” 舒乔这才了然,执起一旁的葵扇缓缓摇着,语气平和道:“是真的。程大哥心善,常留些菜叶给我喂鸡,我不过是顺道给他带点水,寻常往来罢了。” 秦氏追问道:“那位程…程什么?” “程凌。”舒乔补充道。 “对,程凌。”秦氏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他家住何处?家里还有哪些人?年纪多大了?” “这些……我倒不曾问过。”舒乔反手拍落腿上的蚊子,“只知他在菜行摆摊,其余并不清楚。娘,你别多想,我们只是寻常相交。” 怕她误会,他又特意补了一句,“真没别的意思。” 秦氏张了张嘴,想说自个儿还没往那处想呢。 见儿子这般说,秦氏便不再多问,心里却总觉得有些异样。 一旁的舒小圆听着哥哥的话,再看看娘亲的神色,心里忽然透亮起来! 原来如此!她就说嘛,哥哥和程大哥相处时的那股子自在劲儿,看着就跟别人不一样! 舒小圆年方十岁,虽不甚懂得男女之情,但平日里耳濡目染,也懵懵懂懂地知晓些大概。 她心想这下哥哥的婚事或许有着落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蹙起眉头。他们连程大哥家住何处都不清楚,万一他不是好人呢? 看来明日还得再去一趟,得替哥哥好生打探打探! 至于哥哥为何否认,舒小圆猜想,许是面皮薄,不好意思承认。 舒小临看着妹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窃笑的模样,伸手轻拍她的后脑勺,“琢磨什么呢?院里蚊子多,跟我去取些艾草来熏熏,不然晚上该睡不安生了。” 舒小圆拨开他的手,揉了揉脑袋,嘟囔道:“知道啦!” 家里备着不少晒干的艾草,扎成整齐的小捆。用时取些搓成条,点燃后吹灭明火,置于陶碗中阴燃生烟。蚊虫受不住这气味,自会远远避开。 这一夜没了蚊虫扰人清梦,舒乔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酉时,他刚提起菜篮,就见舒小圆已然守在门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哥哥,今天我还要跟你去!”舒小圆仰着小脸,笑容格外甜。 “好,走吧。”舒乔只当她是在家闷得慌,含笑应了,心想昨日的好奇心总该满足了吧。 谁知,一到菜行,舒乔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程大哥,你也住在城里吗?”舒小圆仰着头,开始了她的“盘问”。 “不在城里,在清水村,离这儿不算远。”程凌耐心答道。 “那程大哥家里有兄弟姐妹吗?我们家有哥哥、小临哥,还有我和娘。” “我是独子,家里就爹娘两位长辈。”程凌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舒乔的脸。 “那程大哥你……”舒小圆趁热打铁,刚要问他年岁、是否定亲,就感到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她抬头,正对上哥哥微微摇头看着她,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舒乔想起昨夜娘的追问,再看看眼前这架势,心下明了。 原来这丫头打的是这个主意,昨日那般安静竟是铺垫。 他连忙揉了揉舒小圆的发顶,对程凌道:“程大哥莫怪,小圆年纪小,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这般直白地打听人家家事,终究是失礼了。 程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道:“没事。”他看着舒小圆那机灵的模样,并不觉得冒犯。 舒小圆看着天真烂漫,许是对兄长这位朋友感到好奇罢了,问的也都是些家常话。 舒乔唯恐舒小圆再问出什么令人窘迫的问题,菜叶装好便拉着她告辞。 归途中,舒小圆见舒乔沉默不语,忙认错道:“哥哥你别生气,我就是太好奇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舒乔其实并未动怒,只是怕程凌觉得不适,才急着拉她离开。他轻轻捏了捏舒小圆的手腕,温声道:“不是生气。只是与不熟的人往来,不好这般打听家事,有些人会介意的。程大哥性子好,不代表旁人也乐意被这般询问,可记住了?” “嗯嗯,我记住了!”舒小圆连连点头,心里却暗忖,下回得换个委婉些的法子,不能这般直来直去了。 另一边,秦氏昨夜辗转反侧,琢磨了半宿,越想越觉着不对劲。 若那程凌对乔哥儿无意,何必专程给他留菜叶?菜行里捡菜叶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他给方大娘留啊。 她是过来人,这里头的门道岂会看不明白。 虽说如今也讲究个男女哥儿大防,可他们寻常百姓家,规矩原就没那么多。 这留菜叶、送水的往来,看着平常,内里未必没有藏着别样的心思。 待舒乔和舒小圆回来,见舒乔径自去了灶屋准备晚饭,秦氏赶忙拉着舒小圆进了里屋,声音都比平日轻几分,“小圆,娘有些话问你。” “娘要问什么呀?”舒小圆坐到炕沿,晃荡着双脚。 “你跟娘仔细说说,那位程大哥生得什么模样,为人如何?” “哦,程大哥生得可俊了!个子高高的,比哥哥还高出好些呢,说话也和气,对着哥哥时眼里总带着笑。” 舒小圆未作他想,将自己所见一一道来,又补充道,“他说他家住清水村,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瞧着年岁和哥哥相仿。” “生得俊,性子稳,又是独子,年岁也相当……”秦氏喃喃自语,心里盘算着,又追问了一句关键,“你看他待你哥哥,是客气的成分多,还是真心的成分多?” 舒小圆歪着头,仔细回想着程凌看哥哥时的样子,肯定地点点头:“是真心的!就是……看到哥哥,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的那种感觉,错不了!” “真心就好……”秦氏心里踏实了些,也更活络了。 看样子,两个孩子之间,多半是彼此都有了好感。可乔哥儿到底是怎么想的?那程凌家中是否已定了亲事? 这些若不清楚,空欢喜一场反倒徒增烦恼。 秦氏在炕边思忖良久,忽然有了主意。她这身子将养了这些时日,大好虽未全愈,重活是做不了,去菜行转转却无妨。不如……她亲自去瞧上一眼。 她也实在是没法子了。自打上回张家媳妇上门说亲闹了场不愉快后,乔哥儿的婚事便成了她心头一块大石,没有一日不悬着心。 家里如今靠着乔哥儿绣帕子、小临做活计,日子总算有了盼头。可乔哥儿也到了该说人家的年纪,若再拖上两年,好的怕是都要被挑走了。 眼下这个程凌,听小圆说起来模样周正、性情稳重,又肯特意给乔哥儿留菜叶,保不齐真存了几分心思。 如今年轻人的婚事,多是托媒人或亲友留意牵线。可乔哥儿这事儿,既然已有了苗头,她这个做娘的,自然得先悄悄替他把把关,总不能平白错过了好姻缘。 这么想着,秦氏起身理了理衣衫,脚步轻快地朝灶屋走去。 今晚先探探乔哥儿的口风,瞧瞧他对程凌,究竟是何态度。 夫夫摆摊日常 第9节 第10章 夜幕低垂,屋内的油灯芯子被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方寸天地,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灯油气味。 舒乔盘腿坐在炕上,手中的葵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被秦氏和舒小圆一左一右地盯着瞧,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眼底浮起疑惑问:“晚上的菜,火候没掌好?”不然这两人为何一副要审问的架势,眼神里还透着说不清的急切。 “不是晚饭的事。”秦氏往他身边挪了挪,声音放得轻缓,“乔哥儿,娘就想问你个事儿,随口问问。” 舒乔懒散地应了一声,“娘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怎么还绕起弯子了?”他心底的好奇倒是被勾了起来,不知是什么事让她这般谨慎。 “还是关于程凌那孩子的事。” 舒乔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暗叹怎么又绕到这头了。他挺直了腰背,神色认真了几分道:“娘你说。” “今天我仔细问了小圆,”秦氏字斟句酌,生怕惊着儿子,“程凌那孩子模样周正,性子也好。娘就是想问问,你对他……是不是存了些好感在?” “好感?”舒乔彻底停住了摇扇的动作,眼中透着茫然,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握紧了葵扇的竹柄,“我对程大哥?” “对呀!肯定不是我跟小满那种!”舒小圆在一旁抢着补充,还不忘插一句题外话,“不过哥哥,今晚的饭确实有点过火了。” “那我下次注意点火候。”舒乔下意识地接话,随即又被秦氏的目光拉回了正题。 秦氏轻轻拍了拍舒小圆的手背,示意她别打岔,转而看向舒乔道:“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乔哥儿你仔细想想,不用急着答话。” 舒乔没再应声,而是垂眸细细回想起来——初次在菜行相遇,程凌默默递过来的那把嫩菜叶;后来他送水过去,对方总温声道谢,说他有心;偶尔他去得晚些,那人总会等着;上次买柴,更是特意帮他送回家…… 程凌生得高大,肩背挺阔,可低头和他说话时总会微微倾身。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睛,见到他时会微微弯起,眼尾漾开细浅的纹路。两人说话也总能接上茬,从天气农事聊到家中琐碎,从未冷过场。 若说好感,舒乔心里是认的。只是他不敢深想,怕是自己会错了意,更怕坏了眼下这份难得的投契。 那程凌对他呢? 舒乔忆起最初程凌给他菜叶时的神情,想起对方望向自己时眼中掩不住的笑意,又觉得,或许程大哥待他,也是有几分不同的。 这般一想,他才惊觉,两人相处的点滴竟都记得分明,连程凌笑时眼尾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印在脑中。思及此,一股热意悄悄爬上耳根,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垂。 “哥哥,你是不是热着了?我帮你扇扇。”舒小圆见他耳廓泛红,连忙拿过葵扇站起来用力扇风。劲风拂过,吹得舒乔额前碎发纷飞,连灯焰都晃了几晃。 “够了够了,不用这般大力。”舒乔急忙拦下她,“轻轻扇就好,仔细累着你。” 舒小圆放轻了动作,小声问:“这样可好?” “嗯,这般正好。” 他借着拦下妹妹的动作偏过头,悄悄松了口气。 被舒小圆这么一打岔,舒乔心头那点旖旎心思顿时散了大半。夜风拂过微烫的耳根,带来几分清凉,也把他从方才那些过于真切的回想里拉了出来。 秦氏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始终未散。看来她猜得不错,乔哥儿对程凌确实存了好感。如今,只差摸清程凌那孩子的心意了。 “乔哥儿,我明日同你一道去菜行瞧瞧吧。”秦氏忽然开口。 舒乔略显诧异道:“娘怎么想起去菜行了?” 舒小圆扇得手酸,耷拉着胳膊喘气。舒乔接过扇子继续慢悠悠地摇着,目光落在秦氏身上。 “上次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医馆复诊么?”秦氏解释道,“我近来觉得身子爽利多了,明儿下午去号个脉,正好顺路去菜行走走,也省得你再多跑一趟。” “那好。”舒乔未作他想,当即应下。娘能出门散散心也是好事,总闷在屋里反倒不利于养病。 “我也去!我也去!”舒小圆立刻举起手,凑到舒乔身边摇他的胳膊,“我帮你们提篮子。” “好。”舒乔含笑点头,指了指炕尾的木箱,“那你把箱子搬过来,我把明日要用的银钱理一理。” “好咧!”舒小圆利落地去搬箱子,一上一下动作很是熟练。 这时,门外传来舒小临的声音。他刚洗漱完,路过门口探进头来问:“娘,你们还没歇下?” “再说会儿话。”秦氏朝他摆摆手,“小临你快去睡吧,明早还要上工。” 舒小临应了一声,想着他们许是在说体己话,便没去打扰,转身回了自己屋。 舒乔就着油灯的光,打开木箱。里面多半是用麻线串好的铜钱,一串串码得齐整,还有几块零散的碎银子,收在箱底的小布包里。 他一边点数,一边低声盘算,“娘号脉抓药得留三十文,回来买五斤猪板油,省着点够用两三个月了,留一百二十文。小临在茶馆跑上跑下,天又热,我瞧着他清减了些,再买点肉煮粥给他补补,二十文应当够了……” 这般算下来,将近两百文要花出去。好在这些都是必要的开销,并非日日如此,倒也勉强撑得住。 舒小圆趴在一旁,双手托腮看他数钱,眼睛亮晶晶的。听着铜钱相碰的清脆声响,她心里也跟着欢快起来。 很快,舒乔点好明日需用的银钱,一一放入钱袋,仔细锁好箱子,让舒小圆放回原处。 “好了,时辰不早了,都歇着吧。”秦氏起身掩上门,吹熄了油灯。屋内霎时暗了下来,只剩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 夜很静,能听见远处蟋蟀的低鸣,偶尔夹杂着邻家的几声咳嗽,混着风吹叶片的沙沙声响,格外催人入睡。 舒乔拉过薄被搭在腰间,正酝酿睡意,后背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惊得他一个激灵。 “哥哥,你还没说你对程大哥到底是什么感觉呢。”舒小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搪塞的执着。 舒乔:“……”这丫头,竟还记着这桩。 他在黑暗中静默片刻,才传来一声带着羞窘的轻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道:“便是你想的那般。” “哦——”舒小圆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满是“果然如此”的得意,还带着点儿小雀跃。 舒乔察觉她还想追问,连忙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带着几分哄劝道:“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舒小圆悄悄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了嘴,不再作声。 秦氏躺在一旁,唇角无声地弯了弯。心里盘算着明日的事,她也缓缓合上了眼。 反倒是舒乔,被妹妹这一问,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心思又翻涌起来。他在枕头上轻轻蹭了蹭发烫的脸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程凌的模样——那人接过竹筒时专注的眉眼,低头挑菜时微抿的唇角,还有偶尔看向他时,眼里那份藏不住的温和。 他忍不住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悄悄扬起。明日就能见到程大哥了……这念头让他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甜,抱着这份甜丝丝的期待,他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下午,日头不算烈,风里带着些许凉意。舒乔拎着钱袋和菜篮,带着秦氏与舒小圆出了门。 “哥哥,我帮你提篮子!”舒小圆一把拿过菜篮,蹦蹦跳跳走在前头。篮子在她手中晃晃悠悠,倒像是个好玩的玩具。 秦氏这数月鲜少出门,走在街上略有些不惯。看着往来行人、沿街叫卖的摊贩,她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 舒乔陪在她身侧,不时抬手指着街景,细说近日的变化。 “前阵子街角开了家面馆,红布幌子挂了不到半月就摘了。听人说面价贵又硬,汤头也没滋味。咱们常去的那家杂货铺,说要搬到西头,换个宽敞店面。往后买针头线脑,得多走几步路了。” 舒小圆回头插了一句,“小满她爹说,杂货铺空出来的地方,好像要开馄饨铺呢!” “是么?”秦氏有些讶异,目光望向那间空铺面,“可街西头不是已有一家馄饨铺了?两家挨得这般近,倒像是打擂台似的。” “就是说嘛!”舒小圆撇撇嘴,故作老成地摇摇头,“要我说,开家点心铺子才好,这样就不用跑老远买梅花糕了。” 舒乔轻哼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道:“你就惦记着吃,前儿你小临哥不是才给你买了梅花糕?” “哥哥这你就不懂了,”舒小圆仰起小脸,理直气壮地反驳,“哪有人会嫌点心多的!” 秦氏看着兄妹俩斗嘴,脸上漾开笑意,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三人边说边走,不多时便到了医馆。 医馆木门敞着,里面飘出淡淡的药香。下午人不多,只有三两抓药的,安安静静的,只听得到药杵捣药的闷响。 待前头穿蓝布衫的大叔抓完药离开,舒乔扶着秦氏走上前。 他每旬都来为秦氏取药,药童与坐诊的林大夫都与他相熟。见他来,着灰布衫的药童笑着招呼,“舒小哥来了?今儿带婶子复诊?” 舒乔点头,扶秦氏在诊脉的木凳上坐下,对桌后的林大夫道:“林大夫,劳您给我娘号号脉。” 林大夫应了声,伸指搭在秦氏腕间,眉峰微聚,凝神细诊。 舒乔与舒小圆立在一旁,屏息凝神,目光紧锁着林大夫的神情。 片刻后,林大夫收回手,面上露出宽慰之色道:“恢复得比预想更好。吃完这副药,便不必再来了。”说罢,他提笔在纸上飞快写下药方递给舒乔,又叮嘱道,“只是多年劳碌,底子仍虚。回去后少操劳,多静养,饮食也清淡些。” “多谢林大夫!”三人连忙应下,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秦氏身子见好,家里便少了一桩牵挂。 舒乔拿着药方去抓药,秦氏与舒小圆坐在一旁长凳上等候。 药童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包好药,用草纸扎紧递给他,“仍是老规矩,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温服。” 舒乔点清铜钱付了账,拎起药包,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朝秦氏与舒小圆示意,“走吧。” 舒小圆蹦跳着下了台阶,抬头望天,忽然蹙起眉道:“哥哥,像是要下雨了。” 秦氏也举目望去,只见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一团浓云,正缓缓移来。 “还真是,方才还晴着,这天变得真快。”她心里惦着去菜行,连忙催促,“快些走,仔细淋了雨。” 三人加快脚步。风渐渐大了,街边幌子被吹得哗啦作响,树梢枝叶簌簌摇动。 赶到菜行时,摊贩们正忙着收摊,个个行色匆匆,嘴里抱怨着天气。 “这鬼天气!方才还大日头晒着,转眼就起风,怕不是要下大雨!”一个卖青菜的摊主一边嘟囔,一边粗手粗脚地将剩菜塞进竹筐,唯恐雨来得太快,“这些剩菜,回去怕是要烂了!” 旁边卖瓜的摊主也附和,手中绳索飞快捆着空筐,“谁说不是!好在今儿的菜快卖完了,就剩几个苦瓜。要是早上这般,我才该头疼呢!” 落雨天出门人少,不仅赚不到银钱,还要挨雨淋,任谁都不乐意。 舒乔无暇多看,目光在菜行里急急扫过,很快便落在程凌的摊位上。 程凌今日要卖的菜不多,只几筐青菜并几捆韭菜,已差不多售罄,此刻正弯腰摞起空筐。隔着人群,程凌也一眼瞧见了舒乔,直起身朝他挥了挥手。 舒乔将药包往怀里揣紧些,快步走过去,语气带着关切道:“这天色瞧着要落大雨了,程大哥可收拾妥当了?东西多不多?可要搭把手?” 程凌接过他手里的空菜篮,面色很是镇定,缓声道:“无妨,都已收拾妥当。况且我出门带了雨具,在牛车上。” 他说着,顺手从旁侧小筐里取出最后两把嫩青菜,放入舒乔篮中,“今日剩下的,拿回去正好滚个汤。” 舒乔略松了口气,看着篮中青翠的菜叶,忍不住又问:“程大哥怎知今日有雨?还特意备了雨具。” “哪能算准天时,是我娘让带的。”程凌温声道,“她总说出门要多备着些,不拘晴雨,都让我带上雨具水囊,怕我在菜行遇上变故,回不得家。” 许氏为人周全,于儿子的事上尤为细心。 舒小圆立在一旁,眼睛亮亮的,“程大哥你娘真细心!” 程凌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弯,又转向舒乔道:“明日不知是否下雨。若下了,路不好走,我便不出摊了,先与你说一声。” “好。”舒乔点头接过菜篮。他忽然想起什么,略带懊恼地轻拍额角,“对了,今日出门匆忙,忘了带竹筒。本来泡了金银花茶,想着给你消暑,一忙竟忘了。” 程凌看着他歉然的模样,眼神软了下来,声音也放低几分道:“没事,下回再喝也不迟。”他原想说“我等着”,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怕显得太过急切。 “都怪我,方才催着乔哥儿出门,忘了提醒他带竹筒。”秦氏在一旁开口,目光却悄悄端详着程凌。 夫夫摆摊日常 第10节 这孩子瞧着稳重,待乔哥儿的心思也藏不住,说话时眼神总往乔哥儿身上落,倒真有几分意思。 “婶子言重了,这本不算什么事,不必挂心。”他猜这应是舒乔的娘,言辞间愈发恭谨,身姿也不自觉挺直了些。 “乔哥儿常与我提起你,”秦氏缓缓开口,语气自然,目光却紧锁着程凌的面容,不肯错过一丝变化,“说程小子你心肠热,待人实诚,又肯干。谁家姑娘若能许给你,真是有福气的。” 程凌果然显出些许局促,抬手抵唇咳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舒乔正仰首望着天际浓云,眉头轻蹙,好似并未留意他们说话,满心担忧雨势太快,阻了程凌归家的路。 舒小圆眼尖,立时接话,状若无意地歪头问道:“程大哥,那你可成了家?” 程凌的目光转回来,声音清晰答道:“我尚未婚配。”言毕,他又悄悄瞥了舒乔一眼,却见对方恰好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触。程凌心头一跳,匆忙移开视线,指尖不自觉地收拢。 舒乔此时察觉黑云愈近,风里已带着湿漉漉的雨气,眼神带着些许慌乱,忙道:“程大哥,你快些回吧,仔细淋了雨。” 回想刚刚程凌说的话,舒乔心下莫名一松,又觉赧然,只得借催促掩饰心绪。 秦氏与舒小圆也附和道:“是啊,快回吧,改日再叙。”她们已得了想知的答案,也不愿程凌受雨淋。 本想再多问几句程凌家中情形,可看这天色,也只能留待下回了。 程凌未再多言,点头应下,目光直直盯着舒乔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道:“那我先走了,你们也快些回家,莫要淋着。” “嗯。”舒乔被他看得心头微颤,连忙垂下眼。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见程凌正收拾着摊位,这才加快脚步跟上秦氏和舒小圆。 程凌将空筐搬上板车,又仔细检视一遍,确认未有遗漏,这才赶着牛车往城外行去。 牛车刚出城门,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顷刻间已成倾盆之势,天地没入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程凌忙停下牛车,自车斗中翻出蓑衣披上,又将一块油布覆在牛背,怕牛淋雨受寒。 身旁不时有牛马骡车经过,赶车人高声吆喝着催促牲口,车轮碾过泥泞路面,溅起浑浊水花。个个归心似箭,谁也不愿在雨中多待。 冰凉的雨滴打在身上,却未打断程凌的思绪。他想起方才在菜行,舒乔忧切的眼神,秦氏温和的打量,舒小圆直白的问话,以及自己坦言尚未婚配时,舒乔蓦然转首的模样。 他禁不住弯了弯唇角,甩去发间雨水,将手中缰绳握得更紧。待天晴了,定要寻个时机,与乔哥儿好好说一说心底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舒乔三人一路小跑着赶回家,前脚刚踏进院门,后脚瓢泼大雨就倾泻而下,倒是巧得很,半点没淋着。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舒乔站在门廊下,望着越来越密的雨幕,心里不禁牵挂起来。程大哥这会儿该是出城了吧?这样大的雨,路上定然泥泞难行。 “这雨来得猛,程小子回去怕是要遭罪了。”秦氏也蹙着眉说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 雨势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积攒的雨水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屋檐下的水线连成了密实的帘幕,哗哗地往下淌。 舒乔收回目光,提着药包往灶屋走,“娘,我先去把药煎上,别误了时辰。” 原打算买的猪板油和肉都没能买成。他将药包仔细放好,又回屋把银钱收妥。心里只盼着这雨快些停,明日能是个晴朗天。 舒小圆一到家就按着舒乔的吩咐,把鸡赶进了棚里。这些日子母鸡天天吃着鲜嫩菜叶,精神头足得很,鸡冠子愈发红艳。 她把今日捡的鸡蛋轻轻放进碗柜上方的篮子里,仔细数了一遍,对走进来的舒乔道:“哥哥,今儿咱们吃水蒸蛋吧?” 自打舒小临在茶馆做了活计,家里银钱宽裕了些,不必再像从前那般紧巴巴的。舒乔点头应下,“那你拿碗,打……三个鸡蛋吧!” “好咧!”舒小圆得了准话,立刻欢欢喜喜地动起手来,打蛋的动作利落得很。 舒乔将煎药的炉子刷洗干净,照着药童的嘱咐,添了三碗水,用文火慢慢煎着。屋里很快弥漫开药材特有的苦香,他起身推开半扇窗,望着窗外渐弱的雨势,心下稍安。 秦氏坐在灶膛前,弯腰拣了几根细柴添进去,不时拨弄着控制火候,生怕火大了把水熬干。 “小临也该回了。这雨若是一时不停,乔哥儿你等会儿拿把伞,去街上迎一迎。”秦氏对着在案板前忙碌的舒乔说道。 “晓得了。”舒乔将切好的葱花收进小碗,让舒小圆先端到桌上。 “不用哥哥去,我去就成。”舒小圆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跑进隔壁屋里寻伞去了。 “等雨小些再出门。”秦氏探身扬声道,怕她心急火燎地冲出去,湿了衣裳。 “知道啦娘!”舒小圆蹲在炕边的箱子前,翻找片刻,取出一把略显陈旧的油纸伞。虽用了些年头,但家里人都爱惜物件,伞面尚且完好,伞骨也还结实。 雨势渐渐转成绵绵细雨,悄无声息地飘洒着。 舒小圆又等了一会儿,得了秦氏的首肯,这才撑伞出门。 舒小临做活的茶馆在城北,离家有一段路。舒小圆撑着伞走在他平日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边走边张望来往行人。 街上人影稀疏,大多撑着伞步履匆匆,布鞋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走了一段,她望见前头一个熟悉的身影,试探着唤了声,“小临哥?!” “诶?”舒小临停下急匆匆的脚步,推了推快滑到鼻梁的草帽,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舒小圆看清是他,连忙上前,将伞举高往他那边挪了挪,声音清亮了几分道:“小临哥你发什么呆,快打伞,我举着胳膊酸。” 舒小临这才将那顶几乎遮住视线的草帽摘下来,接过伞柄,脸上绽开惊喜道:“好啊舒小圆,下雨天还特意来接我,真不愧是我的好妹妹。” “是娘让来的。”舒小圆纠正道。 “那也好。我还以为是哥来呢,嘿嘿,不过这个时辰哥多半在灶上忙活,抽不开身。”舒小临一高兴,话就刹不住,连鞋袜被雨水浸湿了都浑然不觉。 原本管事让他等雨停了再回,可他等不及,借了店里不知谁落下的草帽就跑了回来。 “别絮叨了小临哥,雨又大起来了,咱们快些回家。”舒小圆拍了拍他的胳膊,往他身边靠了靠。 伞面不算大,两人并肩难免挨得紧些。 “成成成,走快点。这雨水把我鞋子都洇湿了,穿着怪难受的。”舒小临嘟囔着,这鞋还是前阵子哥特意给他纳的新鞋呢。 “小临哥真笨,要是我索性脱了鞋跑回来。”舒小圆轻哼道。城里不少路段铺着石板,赤脚走也无妨。脚丫子脏了冲洗便干净,鞋子湿了反倒麻烦。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不过我明儿还得去茶馆,等会儿怕是得把鞋放灶边烘干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撑着伞快步往家赶。 行至巷口,雨势陡然又大了起来,两人连忙握紧伞柄,叫喊着往家里冲。 推门进来,舒小临嘭地一声合上门,也顾不上闩,将伞往墙边一靠,闪身就钻进了屋。 舒乔出来瞧见,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朝屋里扬声道:“换了干净衣裳再出来,我熬了姜汤。” “知道啦哥!”舒小临在屋里高声应着。 舒小圆站在舒乔面前,扯了扯自己还算干爽的衣襟给他看,“哥哥我就不用喝了吧?”她可不愿碰那辛辣的姜汤。 舒小临打伞时多半往她这边倾斜,她其实没怎么湿着。她小临哥的原话是——反正我都湿透了,不差这一点。 舒乔摇头,眼神示意她跟上,“你也得喝,出去吹了风。” 见哥哥态度坚决,舒小圆耷拉着肩膀跟过去,有气无力道:“好吧,我喝就是了。” 晚饭舒乔煮了一锅疙瘩汤,里面放了程凌给的嫩青菜,又蒸了水蛋,配着自家腌的酸豆角。虽都是家常菜,却香气扑鼻。 秦氏边喝汤边叮嘱舒小临,“水快烧热了,等会儿吃完你先洗。今儿淋了雨,睡前记得把剩下的姜汤喝完。” “娘,我记下了。”舒小临端起碗呼噜噜吃完,放下碗一脸餍足,“果然还是哥做的饭最合胃口。” 舒乔吃完自己碗里的蒸蛋,指了指锅道:“里头还剩些,小临你吃了吧。” 秦氏和舒小圆也都说饱了,让他别剩下。舒小临其实已吃了八分饱,但见剩下不过小半碗,便也收拾干净了。 舒小圆吃饱了坐在凳子上消食,想着方才舒小临的话,好奇道:“小临哥,你在茶馆午饭都吃些什么?” “嗯——”舒小临端着碗立在灶边,回想道,“晌午多是馒头饼子,后厨会熬一大锅汤,偶尔也有面条、饭菜这些。” “其实也还成,不过总归比不上家里滋味。”舒小临笑着补充。无论如何,他还是觉得家里的饭菜最香。 三人又听他说了些今日茶馆的趣闻,待水热了,才一同收拾碗筷。 雨天阴沉,晚饭比往常用得早,天色也黑得快。若是晴日,这时辰舒乔还能借着余光绣会儿帕子,可眼下外头湿漉漉的,只能待在屋里。 一闲下来,舒乔便忍不住想起程凌。先前未曾深思倒还好,如今既明了自个儿的心意,那人的身影反倒挥之不去了。 程大哥此刻该是到家了吧?他望着窗外顺着屋檐滴落的水珠出神,思绪早已飘远。 舒小圆也闲得发慌,刚吃完饭不好躺下,在屋里来回踱步。 “哥你想啥呢?是不是在惦记程大哥呀。”舒小圆凑到舒乔身边,瞅着他的侧脸问道,还学着大人模样揽住他的肩。 “就你机灵?”舒乔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语气里带着纵容的无奈,“人小鬼大。” “我这不是关心哥哥嘛。”舒小圆非但不躲,反而贴得更近,“你瞧,若不是我和娘点破,哥哥你怕是现在还糊里糊涂呢。”她颇有些得意。 “那我可真得多谢你了。”舒乔推开她挤过来的脑袋,眼睛一眯,忽然提议,“我看你头发长了不少,趁这会儿得空,我给你修修发尾吧。”说着便要起身去取剪刀。 舒小圆噔地跳开,两手紧紧护住头发,瞪圆了眼睛连连摇头道:“才不要!我还要留长了编辫子呢。” 上回就是信了哥哥和娘的话,一不小心修得太短,跟小满玩耍时,连辫子都编不起来,让她懊恼了好些天。 舒乔走近几步,一本正经地保证道:“这次真的只修一点点,头发修齐了长得快。” “不要不要!”舒小圆尖叫着跑开,生怕被哥哥逮住。 舒乔立在屋里,双手叉腰,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小丫头,还治不了你。 “乔哥儿,该你了,过来打水!”秦氏的声音从灶屋传来。 “就来!”舒乔应了声,转身去寻换洗衣裳。 天气不算寒凉,水温热便好。若是酷暑天,舒乔常将水放在桶里晒上一日,晚间将就着冲洗也成。 程凌往日也是如此,只是今日淋了雨,断不能再冲凉水了,万一染上风寒可不好。 紧赶慢赶终于回到家,好在许氏早早在家备好了热水,姜汤也温在灶上。 听见程凌归家的动静,许氏系着襜衣,站在灶屋前道:“门我稍后关,儿子你先卸车。”说罢拿起墙角的伞,前去关门。 想着方才见儿子虽披着蓑衣,肩头裤脚却湿了大片,许氏又朝灶屋喊道:“当家的,你去后头搭把手,帮儿子把东西卸了。” “就来!”程大江提着木桶往外走,桶里是用麸皮、萝卜缨加温水拌的牛食,还掺了些半干的玉米秆。 程凌见父亲去照料牛了,便先将蓑衣脱下挂好。一路风雨兼程,里衣到底潮了几分。他依着娘的吩咐,回屋取了干净衣裳,用热水擦洗一番。待他收拾利落,晚饭也已摆上桌。 程姑姑一家昨日回去了,今日家中清静不少。没了小裕和程川的嬉闹声,程凌反倒觉得有些不习惯。 “先把姜汤喝了。”许氏将碗往程凌面前推了推,眼里满是关切。 夫夫摆摊日常 第11节 程凌也不多言,端碗仰头饮尽。辛辣的暖流自喉间滑入腹中,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周身顿时暖烘起来。 许氏念着方才那场急雨,心疼儿子,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多吃些,这是你姑姑带来的腊肉,我尝着像是添了些香料腌制,滋味格外香。” 程大江夹了一筷就着馒头,吃得连连点头道:“嗯,是香!” 程凌也饿了,一碗姜汤下肚后,连着吃了四个馒头,又喝了一碗汤才放下碗筷。 许氏见他搁下筷子,连忙开口道:“儿子你先别急着走,娘有话同你说。” 爷俩齐齐看向她。程大江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糊问道:“啥事啊?” 许氏也吃得差不多了,索性直言道:“还能是什么事,你儿子这个年岁,不就那一桩要紧事么?” 程大江愣神想了想,见妻子瞪他,才恍然道:“哦,你是说儿子的亲事是吧?”这两晚许氏确与他提过,他险些忘了。想着,他也看向程凌道:“儿子,你就听你娘的,让媒人帮着相看相看。” “当年我同你娘也是媒人牵线,一眼就相中了彼此。所以说啊,这缘分……” 许氏打断他道:“好了好了,眼下是说儿子的事。” 程凌望着爹娘,唇角不自觉微扬,心下只觉巧合。下午归来前,乔哥儿还来过菜行。他有七八分把握乔哥儿待他不同,正思量着寻个时机剖白心意。没成想爹娘此刻便提起了婚事。 许氏正盘算着何时去寻媒人,见儿子面露笑意,话音一顿,问道:“儿子,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娘,过几日再去吧。”程凌正色道。 “行,行。”许氏见他应承,脸上刚绽开笑,却听他接着道:“到时我同您一道去。”说罢便起身收拾碗筷,转身离开。 “儿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许氏琢磨着方才那句,推了推身旁的程大江,“我听着怎么像有话外之音呢?” “有吗?”程大江茫然,他没听出来啊。 “同你说不明白。”许氏摆摆手,起身往灶屋去。 都说知子莫若母。许氏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心里转什么念头,她多少能揣摩出几分。回想程凌方才的言语神态,她心头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儿子该不是……心里早已有人了吧? 若真如此,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作者有话说: ---------------------- 请选择你的英雄(bushi 第12章 天公到底没作美,那场雨淅淅沥沥,时断时续地连着下了两天。 程凌这两日便没进城摆摊。雨天里,他就在家编竹篮,柔韧的竹篾在他指间翻飞,几下就绕出了篮底细密的纹路。雨一停,他便扛上铁锹跟着程大江下地,生怕积水沤坏了刚出苗的庄稼。 前不久刚下的玉米种子,几场雨下来,这会儿已蹿到人小腿肚高,翠绿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雨珠。昨日雨停时他们已给玉米地间过苗、除过草,今日主要是给芝麻地排水。 芝麻苗嫩,茎秆受不住涝,连着下两天雨,田垄间积了不少水,得赶紧排水出去。 程凌赤脚踩进软泥里,裤腿高高挽到膝盖,铁锹插进泥中发出沉闷的“噗呲”声,浑浊的泥水顺着新开的浅沟,缓缓流进田埂外的大水沟。 他弯腰顺手拔起几株抢着冒头的野草,远远扔到田埂边上。 “儿子,你那边忙完没?”程大江撸袖子直起身,额角的汗水混着泥水往下淌,他抬头望了望愈发阴沉的天色,眉头拧起,“瞅这天色怕是又要下雨。” “还差两行,弄完就回。”程凌抬手想擦汗,瞥见满手泥泞,只好侧头往肩膀处蹭了蹭,手下动作更快了些。 地里零星还有几个农户在忙碌,偶尔隔着田垄吆喝两句。李大叔挑着担子走过,担子里躺着几支青翠的莲蓬,笑着招呼道:“大江,还忙着呢?” “老李这就回了?”程大江应着,目光落在莲蓬上,“下塘啦?” “哪敢下塘,就在岸边勾了几朵,家里娃娃吵着要吃,顺道来看看庄稼。”李大叔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想起家里等着的孙子,又道:“不跟你唠了,再晚娃娃该闹腾了。” 李大叔家在村里开了间小油坊,上回程凌帮他家收了两天豆子,得了六十文工钱。李大叔的儿子李大见他干活舍得下力气,还额外送了两桶豆粕让他带回去喂牛。 看着李大叔走远,程大江对刚走过来的程凌打趣道:“这老李,自打抱了孙子,三句话不离嘴边。” 他弯腰用树枝刮着脚上的泥块,像是随口一提,“你娘前儿还跟我念叨,说不知啥时候能抱上孙儿呢……” 程凌脚步微顿,没有接话,只默默走到田边的小水沟旁,弯腰搓洗手脚上的泥巴。 水流清冽,他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乔哥儿笑眼弯弯的模样。 没说两句,细密的雨丝又飘了下来。 “得,刚好弄完!”程大江赶紧提起铁锹和竹筒,裤腿一高一低也顾不上整理,闷头就往回走,嘴里嘀咕着,“这鬼天气,再下下去,庄稼根都要泡坏了。” 程凌单肩扛着铁锹,迈着长腿跟在后面。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谁也瞧不出他心里正惦记着人。 这场雨淅淅沥沥,直到傍晚才彻底停住。乌云散开些许,天边透出昏黄朦胧的光。 许氏拧干手中的抹布,抬眼望了望天色,对刚从屋里出来的程凌道:“儿子,瞧这架势,明日该是不会下雨了,是不是得进城了?” “要去的。”程凌点头,转身去后院取出明日装菜用的竹筐,用水细细冲刷干净,挨着墙角沥干。 “那正好,”许氏心里盘算开来,“地里的韭菜都长高了一截,明日得全割了拿去卖,再不割就该老了。瓜藤上也结了不少新黄瓜,也得一并摘了……”她一边念叨着明日的活计,一边风风火火地钻进灶屋收拾碗筷。 年前程凌提出要种菜进城卖,许氏和程大江合计了一番,最终划出一亩地,加上屋后那片闲地,觉得应当够了。 家里统共三口人,地里的收成缴完税,剩下的粮食足够吃用,往年还要卖些余粮。匀出一块地来种菜,倒也不算难事。 屋后那片地原本是拿来堆粪肥的荒地。决定种菜后,一家人将地整平翻松,因着底肥足,土力肥沃,长出来的菜格外水灵喜人。 因是第一年卖菜,程凌没种太多品种,多以爬藤的瓜类为主,辅以少许叶菜,唯独韭菜种得格外多,屋后约莫有三四分地全是青翠欲滴的韭菜。 当初听程凌说要寻村里哪家的韭菜种好,还要两三年生、不太老的,数量更是不少,许氏还暗暗吃了一惊。转念一想横竖是种了拿去卖,便在村里多方打听,跑了好几家才凑足这批韭菜根。 除了自家种的菜,程凌偶尔也会从相熟的村人那里收些别家富余的菜蔬。一转手虽然赚得不多,但过往行人见他的小摊菜品丰富,多半会驻足看看。日子久了,倒也攒下些熟客。 城郊确有菜农专种大片蔬菜瓜果,但多半直接供给酒楼大户。程凌做的是散卖生意,自然比不得他们。 好在安平县是个大县,往来商旅不绝。程凌卖一天菜,逢上赶集或年节,生意好时能进账几百文,平常日子也有几十近百文。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一点一滴攒下来,日子倒也过得踏实有盼头。 翌日,天刚蒙蒙亮,程凌就醒了。 今日要出摊,没敢耽搁,他快速地起身套上衣裳,蹬上旧布鞋就出了门。 院子里还飘着点雨后的潮气,趁着晨风还有点凉飕飕的。 程凌懒得拿盆接水,走到井边,弯腰舀起半瓢水往脸上一泼,清凉的井水瞬间带走了最后一点睡意。 洗漱完,他拎起墙角的镰刀和箩筐,几步就跨到了后院菜地。 韭菜畦一片墨绿,露水正重。他蹲下身,左手拢住,右手镰刀一拉一割,几下就是一把握,顺手就扔进筐里,动作快得很,裤脚被露水打湿了也浑不在意。 没多会儿,筐底就铺了厚厚一层。 前面屋里也亮起了灯,窗纸上映出走动的人影。 程大江洗漱好,拎了箩筐去一旁摘黄瓜,手脚也快的很,三下两除二就装满了一筐。 趁着父子俩在后院忙活,许氏麻利地生火做朝食。知道程凌大部分时间都得守着摊子,她又特意烙了几张厚实顶饿的葱油饼,给他带着当午食。 晨露寒重,摘菜时裤脚和袖口不免被打湿。赶在天光完全放亮时,程凌匆匆喝完碗里热乎乎的米粥,回屋换了件干爽的粗布上衣走出来。 这时程大江早已将菜筐整齐码放在板车上,见程凌出来,便去牛棚牵出那头温顺的青牛,利索地套好车。 许氏递过装好水和饼的包袱,照例叮嘱道:“儿子,钱袋记得收好,菜行里人多眼杂,仔细些。” “晓得了。”程凌接过包袱,牵起牛绳轻喝一声。牛车吱呀呀响起,碾过尚带露水的土路,缓缓融进渐明的晨光里。 到达菜行时,天色刚刚透亮,菜行里已是人声初沸。 挑着担子的、推着独轮车的、像他一样赶着牛车的摊贩们,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抢占着心仪的位置。熟识的摊主互相打着招呼,开着粗犷的玩笑,卸货声、吆喝声、牲畜偶尔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程凌的摊位在菜行东头,不算顶好,但也不算偏僻。他利落地卸下菜筐,将还带着露水的蔬菜一一取出,整齐码放在摊开的粗麻布上。 韭菜根茎对齐,捆成大小均匀的小把;黄瓜依品相排列,最水灵精神的放在最前面;小青菜抖落掉多余的水珠,堆成翠绿的小山。 邻摊卖笋子的老汉慢悠悠地摆弄着他的货品,跟旁边卖豆芽的妇人唠着家常,不知说到什么嗓门一下子提起来,很快又淹没在嘈杂声里。 程凌手脚麻利地干完活,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 随着天色大亮,赶早市的人流渐渐密集起来。挎着篮子的妇人、步履匆匆的帮厨、精打细算的老翁…… 一位穿着体面的阿么在他的摊前停下,手指翻了翻韭菜问:“后生,这韭菜怎么卖?” “三文一捆,今早刚割的。”程凌拿起一捆递到他眼前。 那位阿么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来两捆。黄瓜也挑两根,要直溜的。” “成。”程凌熟练地挑出品相最好的,接过铜钱,这一天就是开张了。 另一边,舒乔总算盼来了晴天,阳光透过云层,照亮了小小的院落。 用过早饭,他同舒小圆一道打了水,直到水面几乎与缸沿齐平,映着晃动的天光。他这才拎起竹篮,踏出院门。 巷子里早已活泛起来,充满了清晨的忙乱与生机。几个小孩追逐着从舒乔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不少做活计的汉子步履匆匆,嘴里叼着干粮,忙着赶往各自上工的地方。 巷口的公用水井旁最为热闹,等着挑水的人排成了不长的队伍,扁担水桶碰得哐当轻响,间或夹杂着几句关于天气和柴米油盐的闲聊,声音在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舒乔踩着雨后干净的青石板路,先去肉市割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又买了五斤厚实雪白的猪板油。 屠户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系着油腻的粗布襜衣,手起刀落,利索得很。 “一共一百四十二文,给一百四十文就成。” 屠户放下秤,用刀尖在肉皮上划个口子,抽过一根油亮的草绳穿过系紧,又从案板下抽出一张硕大,略带清香的干荷叶,将乳白的板油放在中央,粗壮的手指翻飞,三两下包成方方正正的一包,拿搓好的稻秆十字捆紧,这才稳稳放进舒乔递来的篮中。 菜篮霎时沉甸甸的,舒乔用手托了托底,心里满是采买充足的踏实感。 下了两天雨,如今天放晴,街上来往行人多了不少,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舒乔侧身避让过一辆马车,心想今日程凌必定出摊了。这么想着,脸上的笑意不由更深,脚步也愈发轻快起来。 到家后,舒乔打算先熬猪油。猪肉切了一半留着晚上吃,另一半午饭用。 “小圆,帮哥哥洗块姜来。”舒乔朝外喊了一声,手里已经开始清洗那块猪板油。 “来啦!”舒小圆应着,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笤帚,把那只试图溜进屋,在门槛边探头探脑的母鸡轻轻赶了出去,“去去,回你的窝去。” 她蹲在橱柜和墙角的瓦罐里翻找了一会儿,看向舒乔道:“哥哥,姜好像没了,就剩几个干瘪的芽头了。” “没了就去外边薅几株回来。”舒乔头也不抬,正将板油在案板上切成均匀的薄片。 舒小圆哦了一声,起身出去。 夫夫摆摊日常 第12节 草棚边有一块用旧木板围成的小菜畦,里面挤挤挨挨地种了些小葱、嫩姜和蒜苗,还有几株用来泡水喝的薄荷,和一架正努力攀援的丝瓜。 丝瓜藤顺着草棚的架子蜿蜒,因种得晚,瓜纽才手指粗细,却圆润饱满。 舒小圆蹲下身,细细挑选后,拔了几株长得最壮的嫩姜,姜块还带着湿泥,她在木板上抖了抖。 看着丝瓜藤掩映的黄色小花,她抬头数了数藤上新结的小瓜纽,想着过不久就能吃上丝瓜,哼着小曲去舀水洗姜。 丝瓜是出了名的挂果多,从夏日吃到秋凉都够了。舒乔通常还会特意留几个瓜长老,取籽留种,剩下的瓜瓤晒干了,韧性十足,用来刷洗锅碗,比那铺子里卖的炊帚还趁手。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飘出了熬猪油的香味,荤油气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锅里的肥肉丁滋滋地冒着泡,渐渐从白色变得透明,再慢慢缩成金黄焦脆的油渣。 舒乔弯腰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不时拿锅铲轻轻翻动。 “好香啊。”舒小圆像只被香味牵引的小狗,伸长脖子朝锅里望,眼睛亮晶晶的,回头朝舒乔笑道:“今晚有油渣吃咯!撒点盐,我能吃一大碗!” 刚出锅的油渣金黄酥脆,咬下去会发出咯吱声。舒小圆看着在油锅里滋滋冒响的油渣,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舒乔笑了声,用空着的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馋猫,还得再等一会儿,把水分熬干才脆生。等会儿好了我叫你,先回屋把最后那点绣活做完,不然王掌柜下回该挑剔了。” 舒小圆摸着额头,乖乖应道:“好嘛,哥哥你可别忘了叫我,我最信你了。” “忘不了,快去。”舒乔在灶前的小凳子上坐下,目光重新回到锅里。 反正帕子也快完工了,舒小圆蹦蹦跳跳回屋,想着赶紧绣完好放心吃油渣。 她的绣活都是舒乔手把手教的,从穿针引线到分丝配色。平日虽嘴上嚷着脖子酸、眼睛累,学得却认真,针捏得稳。 绣出来的帕子和舒乔那精细得能卖出好价的相比,虽针脚稍显稚嫩,配色更大胆些,但也平整密实,看得过去。 前几日舒乔去卖绣品,王掌柜顺口问了句舒小圆学得如何,舒乔便多说了几句妹妹的认真。 王掌柜知道后,让舒乔下次把她绣的帕子也拿几张来看看,最终在一堆帕子里挑了几张绣得最齐整的收下了。 “针脚还算匀净,这小猫扑蝶的花样虽简单,倒也憨态可掬,尾巴绣得有几分活泛劲儿,小丫头有几分灵性,这几条我收了。” 舒乔把王掌柜的话原原本本说给舒小圆听,小丫头当即乐得在炕上打滚,秦氏在一旁也笑得合不拢嘴。 一条帕子七文!舒小圆一下挣了二十一文! 这可不得了,她像打了鸡血似的,绣帕子比往日积极得多,不用舒乔和秦氏催促,一有空就抱着绣绷,琢磨绣什么花样好看。 王掌柜固然卖了舒乔几分面子,但舒小圆的帕子也确实绣得不错。有人喜欢梅兰竹菊的雅致,也有人偏爱活泼有趣的图样,尤其家里有年幼子女的,多会买回去哄孩子开心。 刚熬好的猪油澄黄透亮,舒乔用勺子舀起,小心倒入干燥的阔口陶罐,装完后又稳稳移到灶台边,盖好盖子。他另取个小碗,盛了半碗金灿灿的油渣,撒上一小撮细盐,端进屋里。 “谁要吃?”舒乔站在门边,自己先拈了一块还烫手的油渣放入口中,嚼得咯吱响,满口都是焦香。 “我我我!”舒小圆立刻丢下绣绷,从炕上溜下来,跑过来踮脚拿了一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用手在嘴边扇着风,含混不清地连连点头,“香!就是这个味,酥脆!” 舒乔朝坐在窗下做针线的秦氏举了举碗,秦氏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你们吃,这东西油性大,我吃了怕腻。” 她又不忘提醒两人,“这东西香是香,但易上火。如今天气又热,吃这几块便罢,可不许多吃了,仔细晚上嗓子疼。” 舒乔和舒小圆又各自拿了一块,齐声应道:“知道了娘。” 舒乔吃了几块解了馋,便去灶屋把锅灶收拾干净。他洗净手,回来坐在炕沿,也拿起自己的绣活,那是一方素净的帕子,上面一枝玉兰才绣了一半。 他几乎每日都是如此,忙完家中洒扫和三餐的杂事,便回屋拈起针线,有时一坐便是一天。 舟阿么老是叮嘱他不可久坐,要他时常起来走动,否则便会像自己一样,眼睛发涩,夜里看东西像蒙了层纱。 舒乔自是谨记在心,但有时绣得入了神,难免忘了时辰,还得家里人提醒。不过如今心里惦记着去菜行,他倒也会常留意起时辰来。 临近酉时,天光西斜,舒乔将绣了一半的玉兰帕子仔细收在竹篮里,针别在线笼上,起身去灶屋取了墙边挂着的菜篮。 “小圆你去不去?”舒乔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不了,哥哥你早点回来呀!”舒小圆清脆地应了一声,手里还捏着针,转头悄悄瞥了眼坐在窗边就着光亮纳鞋底的娘亲,母女俩视线一对,舒小圆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狡黠笑容。 娘早私下吩咐过她,得让哥哥和程大哥多些独处的机会。她若是跟去,岂不是太不识趣了? 想到这里,小姑娘脸上的笑意更深,带着点“我什么都懂”的小得意。 另一边舒乔眼里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恍然,想来妹妹是知道了绣帕子能挣银钱的事,正新鲜劲儿十足,埋头用功呢。他心下欣慰妹妹长大了,懂事了,拎起篮子出了院门。 夏天傍晚的风带着令人舒爽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些许燥热。 孩童的嬉闹声,家人呼唤孩子回家的悠长调子传来,舒乔穿过热闹的巷弄。他步子轻快,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喧嚣渐落的菜市。 此时的菜市已不似清晨时分那般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大部分摊贩开始归置剩余不多的货物,擦拭秤盘,互相招呼着“明儿见”。 程凌的菜摊靠近出口的位置,舒乔到时,他正背对着这边,弯腰将摊位上品相稍差,有些蔫软的菜叶拢到一处。 眼角撇到熟悉的身影,程凌脊背微微一直,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来看着舒乔,如常唤道:“来了。” “程大哥。”舒乔笑着应了,将空篮子递过去。 程凌照旧将早已整理好的菜叶给他装好,舒乔伸手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跟被烫着似的迅速分开。 几句日常问候后,两人之间倏然静了下来,一种微妙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 周遭零星的叫卖声与归家人的谈笑声,越发衬得这份寂静撩动人心。 舒乔只觉得耳根隐隐发烫,心跳也快了几分,觉得非得说些什么才好,不然这心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目光游移到摊上最后几根略显弯曲,带着小刺的黄瓜上,声音有些干巴巴地开口道:“程大哥,今天黄瓜卖得挺快。” “嗯,就剩这几根品相差些的,没人要。”程凌喝完水,擦了把汗,抬眼看向他时,里面含着未散尽的笑意,看得舒乔更不自在了。 “那青菜也卖得差不多了?”舒乔下意识地接话,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这问题多余,摊上空荡荡的,一目了然,他纤长的睫毛快速眨动了一下。 他平日这时该走了,这会儿脚下却有些挪不动,想多同他说几句话。 舒乔轻轻吸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天际白花花的云团,又寻了个话头,语气努力放得自然道:“近来天黑得似乎晚了些,酉时了,天还这么亮。” 程凌手里拿着水囊,注视着他微微侧过去的半边脸颊,又扫过他无意识地在篮柄上扣着的手指,顿了顿,点头应和道:“是,入了夏,白日就一天长过一天了。” 看着舒乔微微垂下视线,似乎还在努力搜刮别的话题,那副明明不擅长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让程凌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他心里不再犹豫,放下手里的水囊,声音平稳却直接道:“乔哥儿,往后,我不会再给你菜叶了。” 舒乔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刚才想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唇瓣无声地张合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下有力地撞击着,速度很快,带着一种预示般的悸动。 他隐隐约约猜到,程凌要跟他说什么了。 程凌目光直盯着他,继续说道:“往后,我每天都会给你留最好的,你人来就行。” 说完他面容柔和了些,平稳的声线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解释道:“我不是只想给你菜,更是想……日日都能见到你,说上几句话。” 虽说心里有过猜测,可真听到程凌说出来,舒乔还是愣住了。 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又猛地涌回。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住提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飞快瞥了程凌一眼,发觉他沉稳目光下那一丝紧绷。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紧张啊。这个发现奇异地抚平了他的慌乱。 舒乔不是爱纠结的人。程凌的话直白真诚,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踏实,可靠。往日那些默默的关照,雷打不动的等候,他怎能不放在心上。 何况他喜欢看到程凌,喜欢这每日傍晚短暂的相处,喜欢他沉默寡言下的细致体贴。 既然两人心意相通,他为何要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抬眼时,眸光清亮如洗,坚定地迎上程凌的视线,说道:“好啊。” “那你的水,我也包了,我日日给你带。”他望向程凌,脸上是藏不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和明亮光彩。 程凌心头蓦地一松,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因紧张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湿濡。 他原本在心头预想过许多种回应,甚至包括疏离的拒绝,话出口前,还犹疑是否该再等些时日,至少换个更清净的场合。 可今日一见乔哥儿那躲闪又羞赧,与自己独处时明显不同于往常的无措眼神,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便再也按捺不住,冲破了所有顾虑。 此刻,听到那声清晰而坚定的“好啊”,看着舒乔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他只郑重地点头,“一言为定!” 他忽地想起娘那日说的话,心想得提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哥哥?哥哥!” 舒小圆的手在舒乔眼前晃了晃,又指了指他手里那块被反复搓洗的抹布,语气里满是无奈,“这抹布都快被你洗薄一层了,还没洗干净么?” “嗯?哦……沾了油星,难洗些。”舒乔猛地回神,看着手里确实有些过份干净的抹布,面上掠过一丝窘迫,忙起身将水泼掉。 舒小圆盯着哥哥略显匆忙的背影,心头灵光一闪——自打从菜市回来,哥哥不是抿嘴偷笑,就是像刚才这样神游天外,莫非……真和程大哥把话说开了? 她眼睛倏地一亮,像只发现了粮仓的小老鼠,转身就轻快地溜进屋里,压着兴奋喊道:“娘——!” “什么事值当你这样大呼小叫的?”秦氏正不紧不慢地叠着衣裳,见她脸蛋红扑扑地冲进来,笑着将叠好的衣物放进柜子,“又瞧见什么稀奇了?” “是哥哥!”舒小圆凑到秦氏身边,踮起脚尖,小手拢在嘴边,对着她的耳朵飞快地嘀咕了几句。 秦氏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直起身子,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灶屋方向道:“当真?” 她想起晚饭时乔哥儿确实有些心不在焉,只当是白日做绣活耗神,竟没往这头想。 “我瞧着有八九分真!”舒小圆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了笃定。 “什么真的假的?”舒小临恰好提着空水桶从门外经过,听见屋里动静,好奇地探进半个身子。 他一天多在茶馆忙活,家里的事难免知道得晚些,问道:“又有什么新鲜事是我不知道的?” “没什么要紧的,”秦氏不动声色地关好柜门,“不过是娘俩闲话几句。” 乔哥儿和程凌的事尚未明朗,眼下不宜张扬,等稳妥些再说不迟。 可舒小圆哪里是藏得住话的,一把拉住舒小临的胳膊就往外拽,“小临哥,你来,我跟你说……” 秦氏瞧着两人凑到院角嘀嘀咕咕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未加阻拦。 罢了,孩子们亲近,早晚也得知道。 舒乔从灶屋出来,手里拿着拧干的抹布,就见弟弟妹妹脑袋挨着脑袋在摇椅旁说得起劲,便问道:“小圆小临,水烧好了,你们谁先去洗?” “啊?哥哥你先洗吧!”舒小圆猛地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又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舒小临,“我和小临哥再说会儿话。” 夫夫摆摊日常 第13节 “行。”舒乔并未细看她的表情,点了点头,自去寻换洗衣物。 舒乔很快打好了热水。舒小临望着哥哥的背影,摸着下巴,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舒小圆说完,趁他思索的功夫,身子一歪,抢先占据了那架竹制摇椅,躺下后高兴地晃了晃。 之前舒小圆虽提过程凌,舒小临只当是哥哥在集市上认识的普通朋友,并未多想。 “你们问过哥了没?”他轻轻拍了拍舒小圆翘起的脚丫,示意她安分点,眉头微蹙,显出几分与他年纪不符的忧思,“万一只是咱们瞎猜呢?还有那位程大哥,人品性情究竟如何?我就怕哥吃亏。” 舒小圆干脆把腿放地上舒展开,一边慢悠悠晃着摇椅,一边老神在在地说:“你若问他俩有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那我还没问。不过嘛,”她话音一转,带着点跃跃欲试,“我打算今晚就问个明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程大哥,我觉得人挺好的,改天我带你去菜行亲眼瞧瞧。” 舒小临听了,脸上露出些笑意,“成,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他眉头皱了又展开,“你再同我细说说,他都什么样儿?” 等舒乔擦着湿发出来,见两人还凑在一处,低声聊得热络。 “你俩今晚哪来这么多话聊?”舒乔笑着打趣,又催促道,“天色不早了,下一个谁去洗?” “小临哥去!”舒小圆推了推舒小临。 “好嘞!”舒小临想知道的也打听了个七七八八,利落地收起小板凳,提桶去打水。 “小圆别贪凉,坐一会儿就进屋。”舒乔用布巾揉着半干的头发叮嘱,转身先回了屋。 “知道啦哥哥,我再吹吹风就进去。”舒小圆惬意地窝在摇椅里,望着开始冒出星子的夜空,吹着晚风哼着小曲。 屋里秦氏正坐在炕沿,小口喝着放温了的药汁。舒乔脱鞋上炕,问道:“娘,这药再吃明天一剂,就该完了吧?” “是啊,总算见到头了。”秦氏放下药碗,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轻缓了些,“身子既好了,我琢磨着,还是得去寻个活计……” “娘,不急在这一时。”舒乔放下布巾,打断道,“林大夫反复叮嘱,娘须得好好休养,最忌劳累。” 秦氏见他眉头微蹙,忙安抚道:“娘晓得轻重,也就是这么一想。合适的活计也不是说有就有的,是不是?” 舒乔语气也缓和下来,说道: “反正先别急,万事有我呢。” “娘知道。”秦氏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热,起身端起药碗,“我去把碗涮了,再给灶里添把火。” 舒乔靠着墙壁坐下,轻轻吁出一口气。与程凌分别时那份充盈心口的雀跃渐渐沉淀下来,他捻起垂在肩头的一缕微湿的发丝,眸光落在跳跃的油灯火苗上,有些出神。 如今家中嚼用,多半指着他绣帕子换来的银钱。小临在茶馆还算不得正经伙计,工钱有限。小圆虽也能绣些简单花样贴补,但费时费力,且不稳定。 “先不想这些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振作精神,起身将窗户关紧,免得蚊虫飞进来。 夜色渐深,见舒小圆还没进屋,舒乔朝窗外扬声道:“小圆,别磨蹭了,你小临哥快洗好了!” “来啦来啦!”舒小圆忙不迭应声,从摇椅上爬起来。外头晚风凉快,她险些睡着了。 待三人都洗漱完毕,舒乔见舒小圆那双滴溜溜转个不停的大眼睛,心下明了。不等她寻机开口,他便率先道:“娘,小圆,我和你们说件事。” 舒小圆几乎是立刻丢开了抱在怀里的枕头,凑到舒乔身边,仰着脸,满眼期待地问:“什么事什么事?哥哥快说!” 秦氏也转过身看着他。舒乔轻咳一声,目光游移了一瞬,落在炕席的花纹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就是我和程凌的事……他今日同我说明白了。所以你们俩,特别是你,舒小圆,别再整日琢磨我的事了。” 他说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蛋,语气里带着几分被看穿后羞恼。 “太好啦!我就知道!”舒小圆欢呼一声,也顾不上被捏的脸,高兴地抱住秦氏的胳膊摇晃起来,忽地又想起什么,笑容僵在脸上,“可是哥哥,你要是和程大哥成亲,是不是就要搬出去住了?” 舒乔看着她瞬间垮下的小脸,真是哭笑不得,“你这脑袋瓜里整天都想些什么?” “难道不是吗?”舒小圆求助般看向秦氏。她记得娘之前是为哥哥的婚事操心,才会对程大哥的出现格外上心。 “没这么快,”秦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温言道,“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舒小圆这才松了口气。虽说哥哥迟早要出嫁,但只要想到哥哥要离开这个家,她心里就涌起浓浓的不舍。 舒乔悄悄舒了口气。借着灯影掩护,无人瞧见他颊边未散的热意。怕她们再追问细节,他忙借口天色已晚,起身利落地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秦氏却思绪翻涌。既然两个孩子彼此都有意,先处处看自是好的,婚事倒不必急于一时。只是这般私下往来,时日长了难免惹人闲话,明日需得嘱咐小圆和小临,暂且把话藏在肚子里,毕竟巷子里还有个见风就是雨的张家媳妇。 然而她转念一想,两个孩子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来往。终究需得两家大人正式相看,看看对方家里的态度。若能早些将亲事定下,自是稳妥。 秦氏心下权衡不定,想着明日还是得去舟阿么那儿坐坐,同他和方大娘好好商议一番。 两家素来亲近,当初还是舟阿么先提醒她该为乔哥儿的终身大事上心,而且方大娘看人看事一向精准,同他们商量准没错。 躺在两人中间的舒小圆,同样辗转难眠。 她一会儿为哥哥寻得良人而满心欢喜——程大哥待人接物稳重周到,她是真心觉得好;一会儿想到□□后出嫁便要离开家,心头顿时被浓浓的不舍填满,竟真的纠结起来。 一旁的舒乔心潮也尚未平息。一阖眼,程凌那张带着认真神色、目光灼灼的脸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索性侧过身,望着窗外洒落的清冷月辉,脑海中思绪纷杂,唇边却不自觉地凝着一抹浅笑。 三人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在渐深的夜色里,陆续沉入梦乡。 翌日,还未到酉时,舒乔便提着篮子出了门。 “程大哥,我在水里添了点甘草,听说清热解渴最好,你尝尝。”舒乔将水壶递过去,初时心下还有些忐忑,可见程凌神色如常地接过,那份不自在便也渐渐消散了。 “好。”程凌接过竹筒,将新水续进早已空空如也的水囊里。他仰头喝了一口,甘草的甘润恰到好处地抚过喉间。 “很清甜。”他放下水囊,目光在舒乔脸上多停驻了片刻。那眼神依旧是沉稳的,却比平日软和了些,像被这口水里的甜意悄悄浸透了。 舒乔笑眼弯弯道:“你喜欢就好,我明日再给你带。” 程凌点头,将那点不易察觉的赧意掩在沉静的面容下,看着他道:“对了,乔哥儿,你唤我名字便好。”接着,他便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年份。 原来程大哥比自己年长一岁。舒乔认真想了想,抬眼,目光清亮地望进程凌眼中,声音轻柔道:“那我唤你‘阿凌’,可好?” 反倒是程凌,被他这坦率的目光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微微移开视线,低声应道:“随你,乔哥儿。” 舒乔见他这般情状,唇角笑意加深,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阿凌。” 两人相视间,虽一时无话,周遭却弥漫着静谧而和洽的氛围。舒乔又站着陪了他一小会儿,看着他将最后几把菜捆扎好,方才告辞离去。 程凌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融入街角人流,直至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噙着笑意,转身继续利落地收拾摊位。 他既说了不再给舒乔挑剩的菜叶,便每日都将那些用来喂鸡的老叶、残叶另放一处,而最新鲜水灵的蔬菜,则总是仔细挑拣出来,单独放在干净的篮子里留给舒乔。 秦氏见舒乔提回满满一篮子水灵灵的蔬菜,不由讶异道:“这都是……凌小子给的?” “嗯……”舒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动手将里面夹杂的、明显是喂鸡的菜叶挑拣出来,“他说都是自家地里产的,不值什么,我本说了不用……” 可程凌那句“我们昨日说好的,莫非不作数了?”言犹在耳,眼神那般坦诚执着,他推拒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舒乔心里盘算着,日后得更花些心思,给他带些解暑的汤饮或是耐放的吃食才好。 接连几日,舒乔都会在傍晚时分去菜市,同程凌说上几句话,但也都体贴地不过多打扰他收摊。 程凌待他极为诚恳,几乎是无话不谈,将自家在清水村的具体位置、家中父母性情、甚至院里养了几只鸡、地里轮种了哪些庄稼都细细说与他听。那份郑重其事的态度,让舒乔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舒乔听着,心里那份安稳便又多了一重,也将自家的情形,细细地说与他知道。但他万万没想到,就在这番交心之后的第二天清早,他刚推开院门,便见程凌挺拔的身影立在薄薄的晨雾之中,肩头似乎还带着赶路的露水。 同样被惊动的还有正准备去茶馆的舒小临,他闻声从屋里探出身来,瞪大了眼睛,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上下打量着这位清晨突至的“客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晨风带着未散的凉意,轻轻拂过院门前的三人。 最终还是程凌手中那条不住扑腾的草鱼打破了这片微妙的寂静。 “乔哥儿,早。”程凌提了提手中渐渐安分下来的鱼,脸上带着和缓的笑意,“我爹昨日从塘里捞了几尾鱼,想着趁新鲜送一条过来。这么早过来,没扰着你们歇息吧?” 虽说是一番好意,但这般不请自来的清晨造访,他心下终究有些忐忑。 舒乔看着那条鳞片在晨光下闪着银光的鱼,回过神来,赶忙将院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出位置,说道:“阿凌,快进院里来,我们正用早饭呢。” 他眼里的讶异还未完全褪去,跟着又问了一句,“你用过早饭了吗?” 见程凌颔首,舒乔的视线又落回那条肥美的鱼上,觉得这份礼太重了些。 “前两日雨水大,塘水涨了,鱼都聚在一起,好捞。”程凌将系鱼的草绳递过去,语气平稳却透着坚持,“家里还有呢,我想着拿来给你们尝尝鲜。” 舒乔见他态度坚决,不好再推辞,只得接过那沉甸甸的,还带着塘水腥气的鱼,引着他走进院子。 舒小临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子,凑在一旁,一双眼睛滴溜溜在程凌和自家哥哥之间打转,含糊地招呼道:“程大哥早。” 程凌对他点了点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舒乔走向灶屋的身影。 秦氏和舒小圆听见动静,从灶屋走出来,见到立在院中的程凌,面上都露出了几分意外。 程凌身姿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朝秦氏问候道:“婶子,冒昧前来,打扰了。” “程小子是从菜市直接过来的?”秦氏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语气亲切。 “嗯,摊位暂时托了邻摊的李叔帮忙照看一会儿,所以不便久留。”程凌解释道。 “正该如此,生意是马虎不得的。”秦氏赞同地点点头,又像是拉家常般问道,“从家里过来,路上得费不少工夫吧?平日要出摊,地里的活计还忙得过来吗?” “赶牛车快些,约莫两刻钟便能到。” 程凌答得认真仔细,“家里田地不多,我爹娘身子骨都硬朗,我们三人一起伺候绰绰有余。” 两人一来一往地说着话,旁边舒小临和舒小圆便竖着耳朵听,时不时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 舒乔插不上话,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却忍不住往那边程凌瞟。 “乔哥儿昨日带回来的菜很是新鲜水灵,劳你费心惦记了。”秦氏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带着恰当的斟酌,“只是总让你这般破费,婶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这话说得委婉,眼神却温和地落在程凌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探询意味。 程凌心下一凛,立刻明白了这话中的关切与考量。他原本并未打算在今日这般仓促地提起,但觉得此刻正是表明心迹的时机。 他诚恳地看向秦氏,又迅速扫过身旁微微垂着头的舒乔,说道:“婶子千万别这么说,都是自家地里的出产,不值当什么。我今日冒昧前来,也是想同您说,我已与家中父母商议妥当,若是您觉得合适,后日便请媒人正式上门提亲。” 话音一落,小院里霎时静默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片刻。 程凌说完这番话,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比他原定的计划提前了些,虽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此刻却不免担心是否会显得过于急切,让秦氏觉得他不够稳重周全。 他面上竭力保持着平静,目光却紧锁在秦氏和舒乔的脸上。 院内几人都怔住了,齐刷刷地聚焦在程凌身上。 舒小圆惊讶地眨了眨眼,舒小临也忘了咀嚼,愣愣地看着程凌。 舒乔倏然抬头望向程凌,正对上他那双写满坚定的眼睛,那目光灼灼,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他耳根瞬间热了起来,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回应。 秦氏亦是微微一愣,心下自然是欢喜的,但这答复来得如此迅速果决,远超她的预料,让她在惊喜之余,也不禁生出几分需要细细思量的慎重。 她稳了稳心神,才开口确认道:“提亲是大事,你爹娘那边,果真都已商议妥帖了?” 夫夫摆摊日常 第14节 “都已商议妥当,只待后日媒人登门。”程凌回答得干脆利落,视线再次转向舒乔,语气放缓了些,“乔哥儿,你……意下如何?” 舒乔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串鱼的湿滑草绳,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这些时日的相处,程凌的真诚他都看在眼里,此刻应下,心里反倒踏实下来。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迎上程凌饱含期待的眼神,坦然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道:“我听娘的安排。” 这便是应允了。 见舒乔点头,程凌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实处,眼底漫上欣悦的笑意。 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转身对秦氏道:“婶子,那便说定了,后日一早,媒人便到。摊上还需人照看,我就不多叨扰,先告辞了。” “哎,好。”秦氏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难为你一大清早特意赶过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婶子不用客气。”程凌说着,又不由地飘向舒乔,见他虽微垂着眼睑,唇角却抿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心口像被烫了一下。 舒乔抬起头,恰巧撞进他含笑的眼底,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隐隐回升,他轻轻眨了眨眼,算是无声的回应。 程凌愣了愣,回过神忙转身道:“婶子,那我先回去了。” “诶好。”秦氏送他出门,轻轻合上的院门,将程凌方才那份想留又不能多留的情态尽收眼底,心下更是了然。 年轻人情意正浓,那份炽热与克制,她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怎会不懂。 思及此,她心头那点顾虑,渐渐被欣慰与放心所取代。 舒乔仍望着门口有些出神,指尖缠绕着那根变得软塌塌的草绳。 程凌这一早突然到来,以及提亲的消息,都让他心潮起伏,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惊慌,反而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心底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直到舒小临猛地一拍大腿喊道:“坏了!要迟到了!”他才恍然惊醒。 舒小临三两口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冲进屋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布巾,一边风风火火地往外跑,一边回头喊道:“小圆记得锁门!” “知道啦。”舒小圆应着,慢吞吞地走过去,将门闩插好。 她回头看看站在院子里若有所思的娘,以及转身回灶屋默默收拾碗筷的哥哥,心里有些纳闷,程大哥来提亲明明是件大喜事,怎么娘和哥哥反倒沉默起来了呢? 她蹭到秦氏身边,小声问道:“娘,你不高兴吗?” 秦氏回过神,垂眸看着她,温声道:“高兴,娘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真要是来提亲,咱们家也得有所准备才是……” 她一边低声念叨着,一边转身朝屋里走去,取了什么物件仔细揣进怀里,随后又朝院门走去,“小圆,我去你舟阿么家坐坐,说会儿话。” 院门再次开合,舒小圆上前闩好门,转身去找舒乔。 舒乔正在擦拭灶台,见她进来,便吩咐道:“小圆,你去把换下来的衣裳先用水泡上。” “哦,好吧。”舒小圆只好按捺下满腹的问题,先去干活。 等衣裳洗完晾好,灶屋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两人在屋里拿起针线篮子坐下,舒小圆才终于找到机会跟哥哥说上话。 “哥哥,程大哥后天真的会请媒人来提亲么?”舒小圆凑近了些细声问道。 “他既已当众言明,自是会来的。”舒乔手中的针线略微停顿,随即又继续沿着画好的线迹稳稳走针。 “我听小满说,她姐姐之前定亲,光是合八字、选吉日就来回折腾了好久呢。” 舒小圆小声嘟囔着,伸出小拇指,比划着一点点长度,“哥哥,要是真定了下来,你能不能跟娘商量商量,把成亲的日子,稍微选晚一点,就一点点。” 舒乔抬眼瞧见她那副小心翼翼,带着恳求的模样,忍不住轻笑,故意拖长了语调道:“看在你近来这般勤快的份上……” “我最近可听话了!碗是我洗的,地也是我扫的!”舒小圆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满是期待。 她只是舍不得哥哥这么早就离开这个家。 “好了,不逗你了。”舒乔放下手中的绣棚,望着某处出神,“具体如何安排,总要等后天媒人来了,两家商议后才能定下。”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了些,“不过哥哥也希望能在家多留些时日。” 且不说娘的身体需要调养,弟妹年纪尚小,家中诸多事务让他放心不下,单是想到要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家,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心底深处难免会生出几分茫然与不安。 能与程凌两情相悦,共结连理,他心中满是欢喜与期盼,可这份欣喜之中,也确实掺杂着对未知前路的本能怯意。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即便定了亲,后面也还有纳彩、问名、请期等诸多礼数,一样样走下来,总要耗费不少时日的。” 见妹妹仍微蹙着眉头,舒乔笑着宽慰她,“说不定,那是一年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了。” 舒小圆听了这话,脸上这才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心里悄悄盘算,一年之后,倒是个挺不错的时机。 另一边,秦氏已到了舟阿么家。 舟阿么和方大娘正好都在院里拾掇菜干,听秦氏简单说了早上的事,两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拉着她在院中的小凳上坐下,细细说道起来。 方大娘一听是上次和舒乔去菜市时遇到的那个年轻后生,立刻笑了起来,“这么说来,这两个孩子倒是挺有缘分的嘛。” 她回想那天的情形,说道:“那天咱们刚到他摊前,他就给捡了菜叶,临走还塞给咱们一把嫩苋菜。” 方大娘说着又笑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保不齐那时候,程小子就对咱乔哥儿上了心。” “还有这么一回事?”秦氏听了有些诧异,她那时只当是乔哥儿买的,并未多加留意。 方大娘又道:“后来我自个儿去买菜,又碰见过他两回。有些品相稍次,不好卖的菜,他也乐意送给客人。小伙子模样周正,干活利索,不像有些摊贩那般油滑算计。” 菜行里人来人往,摊贩不少,但像程凌这样年轻结实,天天雷打不动来出摊的汉子不多,所以她印象挺深。 舟阿么听她们这般描述,也生了些好奇,“被你们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哪天得空,也去菜市亲眼瞧瞧了。” “别急别急。”方大娘摆摆手,笑道,“人家后天才正式请媒人登门呢,咱们这一个两个的都跑去看,别再把人小伙子给看得不好意思了。” “程小子瞧着确实是个踏实稳重的。这后天提亲,依你们看,我这边该预备些什么才好?”秦氏询问道。 她也是关心则乱,自己并非不懂这些礼数,只是事关乔哥儿的终身大事,总怕有哪里思虑不周,想来听听他们的意见。 方大娘是过来人,经历得多,对婚嫁习俗甚是了解,知道她的顾虑,便爽利地说道:“你若是担心招待不周,届时备上一壶茶水,几样干净体面的点心果子便是。有些媒人心眼活泛,你看着包几个铜钱做谢礼,意思意思也就是了。” “若是还想对程家多些了解,稳妥起见,也可以去他们村里稍稍打听一下他家风口碑如何。”舟阿么在一旁补充道。 秦氏听完,心里踏实了不少,将需要留意的事项一一记下。 提亲虽是男方主导,但后续的定亲、纳吉、请期等事宜,自家也需有所准备。 最让秦氏挂心的,还是舒乔的嫁妆。家里境况如何,她心知肚明,但该有的体面,她无论如何也想尽力为乔哥儿张罗一些,不愿他受了委屈。 听她念叨起嫁妆的事,方大娘温言开导她,“想必程家那边,多半也知晓咱家的情况。你量力而行就行,别太过为难自己。乔哥儿是个懂事明理的孩子,不会怪你。我瞧着那程小子,也不像是个斤斤计较、只看重财物的人。” 方大娘的话让秦氏心中宽慰了不少。她又坐着与他们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回家。 程凌要提亲的消息,不仅让舒家颇感意外,其实就在前两日晚饭时,他说完后,许氏和程大江也是惊讶不已。 “儿子,快跟娘说说,是哪家的好哥儿?”许氏连忙放下碗筷,又惊又喜地拉住程凌的胳膊追问。 “叫啥名字?家住在哪片?家里都有谁?” 程大江也乐得合不拢嘴,用力拍了下儿子的肩膀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程凌回答了许氏连珠炮似的问题,接着之前的话头说道:“我想着,就这几日请媒人去舒家提亲。娘你懂得多,看请哪位媒人较为妥当,都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许氏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乔哥儿,光是听这名字,就觉着是个灵秀懂事的孩子。” 她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这些事包在娘身上。你再仔细跟娘说说那孩子,还有他家里的情形。” 程凌见爹娘这般热切,只好又将舒家的情况,细细地说了一遍。 这一聊就聊到天色变暗。 许氏点上油灯,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盘算着,“我明儿个一早就去村头找王媒婆说道说道。提亲要备的礼也不能马虎,我今晚就得把单子理出来。” 程凌自然点头称是,有娘为他张罗这些,他再放心不过。 许氏和程大江压根不担心儿子看上的人会不好。自家儿子是什么秉性,他们最清楚不过,听到程凌说要提亲,老两口心里除了满满的喜悦,便是对日后的期盼。 许氏回想起不久前儿子那句意有所指的“过几日再去”,心里顿时豁然开朗,果然是因为心里早已有了中意的人,才会那般回应。 这么一想,她更盼着能早点见见乔哥儿这孩子了。 第15章 两家既已有了结亲的打算,便都开始为后日的提亲张罗起来。 程家院里,许氏起身将王媒婆送到门口,临别时在她手里塞了串用红绳穿好的铜钱,面上带着周全的笑,“明日就辛苦王媒婆跑这一趟,这事儿可就托付给你了。” 王媒婆心领神会,利落地将钱揣进袖袋,笑呵呵地应承道:“程大家的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凌小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这桩喜事我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许氏又说了几句热络话,言语间满是信赖,“这十里八乡谁不晓得王媒婆你的能耐?交给你,我再放心不过。那我就不送了,你慢走。” “不用送不用送,都是乡里乡亲的!”王媒婆摆摆手,转身朝村头去。心里却暗自琢磨,原以为是请她说媒,没成想程家自己相看好了,还是城里的哥儿,倒有些出乎意料。 程家父子勤快能干,许氏为人也宽厚,在村里日子算过的不错的,村里不少有姑娘哥儿的人家都暗中留意凌小子,这下自家定了城里的,怕是要惹些酸话。 不过她也乐见其成,这桩事若成,程家给的谢媒礼定然不少。 刚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就被几个摇着蒲扇纳凉的妇人围住了。 “王媒婆,这是从程大家回来?可是有啥喜事?”有人笑着打听。 王媒婆故意卖个关子,脸上堆起神秘的笑,“可不是嘛!程家凌小子要提亲了,过些时日大伙儿就等着喝喜酒吧!” 这话一出口,围着的人顿时炸开了锅,喧嚷起来。 “说的是哪家姑娘?咋一点信儿都没听着?” “我还盘算着给娘家外甥女牵牵线呢!” “程家办事可真利索,平日不声不响,这就定下了?” 王媒婆只打着哈哈道:“过几日自然知晓,咱们先盼着那杯喜酒便是!”众人见她口风紧,也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别家的闲事。 程二婶刘氏坐在一旁,手里纳着鞋底,听了个真切,心里直犯嘀咕,凌小子要说亲了?她连忙收起针线活。 旁边人见她起身,顺口问:“程二家的,这就回了?” “回了,家里有活还没干呢。”刘氏没多耽搁,抬脚就往大哥家去。 一来是打听亲事,二来是商量修缮老屋的事。前日打老屋那边过,瞧见屋顶滑落了不少瓦片,再不拾掇,屋里那些旧家什怕是要遭雨水祸害了。 程大江和程大河两兄弟各自娶亲后,程家老爷子就主持分了家。 两兄弟建的屋子离的近,平日两家走动也频繁。至于程家老屋,在程家老爷子和老伴相继离世后,就空了下来。 屋子没人气,坏得就快,是以两家时常抽空去修补一番。 刘氏推开程家虚掩的院门,扬声唤道:“大嫂在屋不?” 夫夫摆摊日常 第15节 “在呢,快进来!”许氏在堂屋里应着。 刘氏进屋时,正见她拿着剪刀裁红纸,便拉过凳子坐在一旁,开门见山地问:“听村里人念叨,凌小子要说亲了?” 许氏这才想起这两日忙得晕头转向,竟忘了告诉亲近的弟媳,忙道:“正是呢,这孩子前几日突然跟我们透了底,说要向乔哥儿提亲,我这一通忙活,竟忘了同你通气。” 刘氏性子爽利,摆摆手表示无妨,又饶有兴致地问:“那孩子叫乔哥儿?” “姓舒,单名一个乔字,听凌儿说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许氏一边将裁好的红纸码放齐整,一边把舒家的情况拣要紧的说了个大概。 刘氏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绽开笑来,“家里有这等喜事,大嫂你若忙不过来,尽管支应我一声!” “少不了要劳动你,”许氏立刻接话,“等日子定下,成亲那日还得靠你和二弟里外帮衬呢。”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刘氏拿起桌上的浆糊罐,帮着把红纸糊成礼盒的封皮,又道,“对了大嫂,老屋屋顶滑落了不少瓦片,我想着挑个晴好日子,咱们两家一块去修补修补,你看哪天得闲?” 许氏停下手,略一思忖道:“是该修补了,上次去还是去年腊月里。等大江回来我同他讲,这两日先把提亲的事办稳妥,过后找个天晴日头好的时候去。” 老屋里还存放着些旧床柜和杂物,再不修缮,怕是要被鼠蚁蛀坏了。 刘氏又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说了会子闲话方才离去。 提亲这日,天光大亮后,程凌套好牛车,载着王媒婆往城里去。 到了南巷口,程凌稳住牛车,指向不远处道:“往前数第三个门便是舒家,有劳王媒婆了。” 王媒婆两手整了整衣衫,提上贴着红纸的礼盒,笑吟吟道:“凌小子放心,我保管把事办得圆圆满满。” 她迈着稳当的步子朝巷内走去,那身枣红色的褙子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显眼。 巷口有早起打水、洒扫的邻人,见她这身打扮与提着的红礼,便猜是媒人登门,都不由驻足多看两眼,低声交谈着不知是谁家有了喜事。 舒家院里,秦氏一早便领着孩子们将屋里院外收拾得齐整亮堂,都换上了见客的得体衣裳。 敲门声响,舒小临一下子从凳子上弹起来道:“我去开门!”他特意向茶馆告了假,就为留在家里帮忙应对。 秦氏连忙拦住他,又理了理本就齐整的衣裳,说道:“我去开,小临你去把灶上温着的茶水端来。” 舒小临应声转向灶屋,舒小圆也机灵地跟了过去。 门一开,王媒婆便满面春风地迎上前,声音透着一股子热切,“哎哟,秦家妹子!这一大早来叨扰,给你道喜来了!”她双手提着礼盒,步履稳健地跨进院门。 秦氏上前相接,脸上带着合宜的微笑,“王媒婆快请屋里坐,一路上辛苦。” 程凌早前已让舒乔带话告知了媒婆姓氏,秦氏心里早有准备。 王媒婆跟着进屋,眼神不着痕迹地,将这虽不宽敞却洁净整齐的院子扫了一遍,笑着在椅上落座,“秦家妹子真是好福气,把乔哥儿带得这般出众。程家可是盼着结这门亲盼了有些日子了!” 秦氏客气两句,唤舒乔给王媒婆奉了茶,便让他先去隔壁屋里。舒乔晓得规矩,回屋拿起绣绷,手里的针却半晌没落下,心神都系在了隔壁的动静上。 舒小临和舒小圆倒未避嫌,老老实实在一旁坐着,支着耳朵听,秦氏此刻也顾不上他们,便由着他们在场。 “秦家妹子,程家是实心实意要结这门亲!你瞧瞧这礼数,半点不差!”王媒婆指着桌上已摆开的几样红封和礼盒,“这是按老礼备下的问名礼,图个吉祥好意头!程家小子为人实在,备的也都是扎实东西。” 程家显然用了心。几封城里瑞芳斋的点心蜜饯,外加两包茶叶、两块裁好够做一身新衣裳的鲜亮尺头。 秦氏目光扫过这些既体面又不过分扎眼的礼品,心下颇为赞许。 礼不浮夸,恰在程家力所能及之内,更显诚意。 两家既已彼此中意,王媒婆便主要是走个过场,将程家上下和程凌本人着实夸赞了一番,也跟她透了程家预备下的聘礼明细。 “喜饼二十斤、喜糖十斤、干货四担、粮食六担,陈年米酒两坛、细布四匹,到时三牲礼也必不会缺。聘金呢,程家准备了六两银子,取个‘六六大顺’的彩头。” 王媒婆说完,心下也觉程家确实大方厚道,一点虚的没有,这在庄户人家里算是一份既实在又体面的聘礼了。 秦氏听完,心头既暖且定。程家没打肿脸充胖子,也没轻慢半分,这份郑重比什么都强。 她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起身进了隔壁屋,不多时便拿着一个早备好的大红帖子过来,端正地递到王媒婆手里,“那这事儿就劳烦王媒婆多费心了。这是乔哥儿的庚帖,你带去合一对八字,我们也盼着个好兆头。” “哎哟,好好好!保管是上上大吉!”王媒婆赶紧双手接过,妥帖地收进袖袋里,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舒小临与舒小圆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欢喜,程大哥果然靠得住,哥哥往后在程家定然受不了委屈。 王媒婆在舒家坐了不足两刻钟,饮了茶,用了块点心,见秦氏始终应对得体,庚帖也已到手,知晓此事已成,便满面红光地起身告辞。 “秦家妹子,你放心!我这就回去给程家报喜信,等合好八字,定亲的吉期咱们往后慢慢商议!” 秦氏自是应下,将她送至巷口才回去。 王媒婆这厢一转身就见程凌仍立在牛车旁等候。她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打趣道:“凌小子还在这儿等着?正好,婆婆我还搭你的车回去!” 她岂会不知程凌的心思,名义上是等她,实则是牵挂舒家这边的音信。 王媒婆坐上车,扶稳车栏,笑逐颜开道:“舒家那头应得爽快!程家的心意他们都领受了,接下来就等着定亲、择选良辰吉日了……” 她絮絮说着,程凌在前头赶车,听得“应得爽快”几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像揣了团暖烘烘的棉花,满是踏实的欢喜。 舒家院里,此刻正洋溢着欢快的氛围。 舒小圆捧着一盒刚开的点心,喜得见牙不见眼,“程大哥办事真细致!” 舒小临故意逗她,“前两日是谁嚷嚷着要好好考教人家来着?” “我那叫审慎!眼下这叫明察!”舒小圆哼了哼,眼巴巴瞅着那精致的糕点,“这点心一看就是照着哥哥偏爱的口味挑的。” 秦氏只拆了一封点心让大家尝鲜,其余的都仔细收进柜里。 舒小圆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脑袋轻轻晃动道:“我现在觉得程大哥做我哥夫真是顶顶好!这点心滋味太正了!” 舒小临也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一盒点心就把你收服了?前几日还抱着哥哥胳膊说舍不得呢。” 舒小圆揩了揩嘴角,不服气地撇嘴,“我是透过这点心,瞧见了程大哥的诚心!再说了,小临哥你不也吃得挺香!” “我这是……品鉴!品鉴懂不懂?”舒小临强辩着,手却诚实地又摸了一块。 隔壁屋里,秦氏将程家备下的聘礼一一细说给舒乔听。舒乔虽不是看重财物之人,但听闻程家如此尽心,胸中亦是暖意融融。 “程家给的聘礼厚道,足见是真心实意看重你。”她想起早早离开的丈夫,眼神黯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过不久就该走定亲的礼了,到时候巷子里少不得要热闹一番。” 舒乔听着她的话,只觉有股热气直往脸上涌,忙借着起身的动作侧过脸去,匆忙道:“我去瞧瞧小临和小圆又在闹腾什么。” 话音未落,脚步略显急促地迈步而出。 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廓和那点藏不住的慌乱背影,秦氏不由得笑了——这孩子,面皮还是这般薄。 院里传来舒小圆和舒小临的说笑声,夹杂着舒乔无奈的叮嘱,秦氏望着窗外,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只盼着往后的日子能顺顺利利,乔哥儿能过得安稳顺遂。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这日清晨,舒家所在的南巷比往常更早地苏醒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活跃气息。 辰时刚过,巷口便传来了牛车轱辘压过石板的声响,夹杂着街坊四邻的议论。 只见程大江亲自执鞭,赶着装载红纸覆盖箱笼箩筐的牛车,程二河与一身喜庆装扮、满面红光的王媒婆一同走在车旁。 那牛额前系着的一朵红绸花,在清亮的晨光里格外引人注目。 这扎实的排场立刻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孩童们嬉笑追逐在车后。有眼明的婶子立刻辨出,“这是下聘的队伍!瞧那红彤彤的箱笼,是往舒家去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舒家这是结下了一门好亲事。 邻里们纷纷聚拢过来,有的向秦氏道贺,有的好奇地打量车上的聘礼。秦氏含笑逐一回应,脸上的喜悦想掩都掩不住。 待王媒婆拔高嗓音,清晰念诵礼单时,围观的婶子大娘们听得不住颔首,对着那些聘礼低声交谈起来。 “瞧着是乡下人家,可这礼数一点不比城里差。” “程家真是厚道,看这聘礼多实在!还是兄弟俩一块儿来的,够郑重!” “乔哥儿这可是寻了个好人家。” 礼单念毕,程大江、程二河和王媒婆被请进屋内。秦氏早已备好了茶水点心,舒小临和舒小圆也前后张罗着招呼。程二河话不多,多是笑着附和兄长,场面显得格外融洽。 舒乔大多时候留在自己屋里,只是中途出来依礼见了长辈。外间的谈笑声隔着门板模糊地传进来,程大江沉稳的语调、王媒婆拔高的笑语,都让他不由自主地屏息去听。 他坐在炕沿,将几方绣好的帕子在膝头铺开,抚平本不存在的褶皱,仔细对齐边角对折。叠好一方,又拆开,再沿着另一条对角线重新折过。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热闹的寒暄,像是众人正要入席。他手一抖,帕子滑落到炕上。他赶忙捡起来,指尖在细密的针脚上无意识地摩挲,耳朵却还支棱着捕捉外头的动静。 直到秦氏在灶屋唤他,舒乔肩背微微一紧,像是终于等到了又怕到来的时刻。 “来了!”他迅速直起身,理了理本就齐整的衣襟下摆,又抬手拍了拍脸颊,这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定亲时男方家的长辈要留下吃饭,两家算是真正接触认识。 中午这顿定亲饭吃得宾主尽欢,程大江言语不多,却字字透着诚恳,再三保证道:“乔哥儿进了程家门,我们必定将他当作自家孩子疼惜。” 王媒婆则在旁不住说着“天作之合”之类的吉祥话。 饭后,程家兄弟和王媒婆告辞离去。秦氏依着礼数,将备好的一份回礼——几封喜饼、两包茶叶、半坛酒,并一双给程凌新做的布鞋,稳稳放进空出的礼担里,这有来有往的礼数才算周全。 送完客人后,舒家小院里仍萦绕着几分喜庆的余韵。 家里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今日舒小圆一直跟在秦氏身后忙活,像只欢欣的雀鸟,时而帮忙递送茶水,时而跑到门口张望,一天下来,背后衣裳竟湿了大半。 “舒小圆你今日可真是精神头十足啊。”舒乔拿了条干净布巾递给她,一脸无奈,“快擦擦汗,把潮了的衣衫换了,仔细受了风寒。” 舒小圆咧嘴笑了笑,凑到舒乔身边,仰起脸胡乱擦着,“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 “再高兴也不用拽着小满从巷头跑到巷尾吧?”舒乔想起听到的声响,脸上还带着几分费解,“我在屋里都听见你们俩的笑声了。” “我那时太激动了。”舒小圆理了理汗湿的额发,又不服气地辩解,“而且小临哥也没沉稳多少!王媒婆刚念完礼单,他就和石头他们在一旁喊,声音数他最响亮!” 原来王媒婆宣读完礼单,这几个半大少年便欢呼起来,还带头说起了吉祥话。旁边看热闹的人受了感染,也不免加入,场面一时颇为喧腾。 舒乔回想方才在屋内听到的动静,摇摇头笑道:“好了,你先把自个儿收拾妥当,我去灶屋瞧瞧。” 送完客人,又同妹妹说了几句闲话,舒乔心头那根绷了半日的弦总算松了下来。那份揣着的欣喜却愈发真切,连带着看院里明晃晃的日头都觉得格外顺眼。 午时招待客人,舒乔和秦氏早上去市集买了不少菜,这会儿还剩不少。 他轻哼着小调,揭开防蝇的罩子,看着那些精心烹制、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光顾着留意饭间的谈话,连娘特意为他夹到碗里的红烧肉是咸是淡都没尝出滋味。 他心想晚上热了再吃,倒要好好尝尝味道,也省了再开火的功夫。 “乔哥儿,来帮娘一下。”秦氏在屋里唤道。 “来了。”舒乔转身往舒小临的屋里走,只见秦氏站在一堆聘礼中间,裹着红绸的布匹、贴着喜字的竹箩,把不大的屋子衬得满是喜气。 “娘,要做什么?” 夫夫摆摊日常 第16节 秦氏指了指堆在门边的几个方口竹箩道:“帮娘把这些竹箩挪到墙角去,堆在这儿不好走。” “好。”舒乔看向那几个竹箩,箩筐上贴的喜字鲜红夺目,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新米和白面,显得很有分量。 他上前站稳,和秦氏一同用力将竹箩抬起,稳妥地移至墙角。新米特有的清香和白面纯粹的麦香隐隐透出,让人心生安稳。 “灶屋那边也得搬些过来存放,不然转身都费劲了。”秦氏说着,抬手用手背拭了拭额角。 舒乔自然听从,将箩筐在墙角安置好,又随秦氏去灶屋将部分干货也转移过来。二人来回几趟,总算将这些聘礼归置得井井有条。 “小临平日自己睡这屋,放在这儿也不碍他事。”秦氏一边自语,一边弯腰检查箩筐盖是否严密。舒乔见没他事了,便打算回屋。 秦氏见他要走,赶忙唤住,“诶,乔哥儿先别急着回。” “娘还有什么事?”舒乔停在门边,见秦氏翻找出程家送来的那匹海棠红细布,心下顿时明了。 秦氏细细抚摸着布面,指尖感受着细密柔韧的纹理,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凌小子是个有心的,这颜色很配你,料子也结实。” 她转头看向舒乔,眼尾的笑纹里都透着满意,“待会儿娘给你量身形,这嫁衣可得你一针一线,仔细缝制才好。” “那我稍后把量尺取来。”舒乔上前,指尖轻轻掠过布料,只觉触感顺滑柔软,织工紧密,色泽匀净,做成衣裳定是既舒适又挺括。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珠微转,看向秦氏道:“可这样一来,我绣帕子的工夫就少了许多。” 秦氏一听,轻轻拍了下他的臂膀,“你这孩子,是帕子要紧,还是你的婚服要紧?” 舒乔佯装思考,见秦氏似乎真要着急,连忙带上笑容应道:“要紧要紧,都要紧,这总成了吧?” “你这孩子。”秦氏笑嗔一句,把布匹递给他,“先拿到屋去,娘再归置一下这些零碎。” “好咧。”舒乔偶尔这般逗趣一下也觉得开心,抱起那匹细布转身离开了。 这边秦氏将物品都整理妥当后,回屋取了量尺,站在舒乔身后道:“把腰背挺直,手臂平举,慢慢转过来。”量好后她用炭笔在布上轻轻划了个记号,端详着舒乔的身形,忽然道:“乔哥儿瞧着像是比先前长高了些。” 舒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顺手扯了扯道:“应该是,裤脚瞧着比之前短了一点。”他说怎么感觉最近衣裳有些紧绷,还以为是洗缩水了。 舒小圆在炕上打了个滚,也坐起身来凑热闹,“娘,你也给我量量,没准儿我也长高了呢。” 秦氏笑着替她量了身高,又比对上次留下的标记,轻轻摇头道:“没怎么动,还是老样子。” “好吧。”舒小圆顿时蔫了下去,重新躺回炕上,舒乔在一旁笑道:“前些日子才量过,哪能转眼就窜个子?” “那可说不准,兴许我睡一宿就长了呢。”舒小圆四肢舒展地瘫在炕上,瞧着他们忙碌。 听着她这充满稚气的话,舒乔和秦氏都笑了起来。秦氏回身见她这般躺相,轻轻拍了拍她晃荡的小腿,“大白天注意一下,女孩子家家。” 舒小圆翻了个身,懒懒道:“反正屋里就咱自家人,没关系的娘。” 舒乔从秦氏手中接过量尺,将布料在炕上铺展开,说道:“那你留意些,别翻过来碰着了。” 说着他拿起剪刀,依照量好的尺寸,剪刀撕拉一声裁下去。布料应声而开,断面平直光洁。 舒小圆闻言滚到炕角,侧身看着他们忙活。忽然她又支起身子望向门外,问道:“对了,小临哥上哪儿去了?” “吃过晌午饭就回茶馆上工了。”秦氏帮着按住布角,防止它滑动,“家里没什么要紧事了,让他告半日假便足够,总不好耽误了活计。” 听秦氏这么说,舒小圆低声嘟囔道:“那好吧。”她伸展了一下腰肢,重新躺平。 舒乔见她一副懒散模样,收起剪刀,轻笑道:“你前阵子那股绣帕子的劲头哪儿去了?不是说要多绣几条攒钱么?” “人家也要歇一歇嘛。”舒小圆拖长了音调撒娇,爬到舒乔身边,搓了搓手心,跃跃欲试道:“哥哥,我给你捶捶肩膀吧!小满说她常给她爹捶,捶得舒服了还能得几个铜板买零嘴呢!” 舒乔有些意外她忽然这般殷勤,听到后半句,看向舒小圆,眨眨眼道:“捶肩膀可以,铜板可是没有的。” “我才不是图铜板呢!”舒小圆说着,手已经搭上舒乔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捶打起来,声音也放软了些,“我是看□□日做绣活辛苦,肩膀定然酸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闻舒小圆捶打的细微声响。秦氏在旁听着,心里暖融融的,悄悄与舒乔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舒乔抬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语调柔和道:“小圆懂事,那顺带帮哥哥捏捏胳膊吧。”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包在我身上!”舒小圆手上加了点力道,又问,“哥哥,这个劲儿成吗?” “成,正好。”舒乔舒适地吁了口气,心头被暖意填满,只觉得,再好的光景,大抵也就是眼前这般了。 秦氏将余下的布料收进柜中,量尺卷好收起,看着他们兄妹和睦的景象,眼中满是宽慰。 没过几天,王媒婆就送来了择定的吉日。一共给了三个日子,最近的在下个月,最远的在来年三月,居中的那个则紧挨着秋收之后。 秦氏坐在炕沿,与舒乔商议道:“下个月太过仓促,婚服定然赶制不及;来年三月正值青黄不接,娘觉着不妥。秋收后那个日子顶好,天气凉爽宜人,地里的活计也忙完了,程家也有充裕的时间筹备。” 舒乔点头,心里也属意中间这个日子,问道:“程家那边中意哪个?” “也挑中了中间这个。”秦氏笑容舒展开来,“那娘就给王媒婆回话,将这日子定下了。” “好。”舒乔低头咬断手中的丝线,心下悄然一松。距离秋收尚有一段时日,婚服无需赶工,还能多绣些帕子存着。 “你舟阿么说,秋收前后成亲的人家最多。”秦氏一边整理着各色丝线,一边闲话道,“有些人家劳力不足,定要等秋收忙完才肯嫁女;有些又急着在秋收前娶媳添帮手,为此两家争执起来的也有。” 其实舟阿么还问她,程家是必定要下地干活的,乔哥儿能应付得来农活么?秦氏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禁有些挂心,这么想着也就顺口说了出来。 舒乔闻言放下针线,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他五岁跟着爹娘来城里,对乡下种地的记忆早就模糊了,只依稀记得小时候跟着爹在自家小菜园里拔过草。 他的视线飘向院里那个种菜的木箱,那是爹在世时亲手打的。这些年来,他唯一熟稔的农事,便是侍弄这一小方土地里的葱姜蒜。 秦氏活了半辈子,真真切切下地耕种的日子,也不过是早年间那几年,时日久远,若要她详说农活种种,恐怕也说不明白。 “应当……可以吧。”舒乔思忖片刻,又认真道,“人都说‘干中学,学中干’,我到时跟着阿凌学就行,他肯定会教我的。” 他不怕吃苦,只要能和程凌好好过日子,学种地也没什么难的。 秦氏看着他坚定的样子,心里的担忧也渐渐淡去,笑着抚了抚他的发顶,“你能这般想,娘也就安心了。” 作者有话说: ---------------------- 诶嘿 第17章 定亲后的日子像溪水般缓缓流淌,重归宁静。 院子里,舒乔把洗净的豆角摊在簸箕上,刚放到凳子上,就见一旁的母鸡探头探脑,那眼神分明是在打豆角的主意,只好把簸箕移到更高的地方。 秦氏坐在院里阴凉处,手下不停,将搓洗好的黄瓜放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切成薄片。她手腕一抬一落,动作麻利,黄瓜片厚薄均匀,在阳光下透着水灵灵的光泽。 眼下天气晴好,菜价便宜,正是晒菜干的好时候。 自打定亲后,程凌来得更勤快了。今早又送了一篮子刚摘的菜来,青翠的黄瓜还带着露水。程家这般实在的关照,秦氏看在眼里,只觉得一股暖意渗进心坎里。 “乔哥儿,不行就把吃饭的桌子搬出来,桌脚高鸡够不到。” 秦氏看着儿子与鸡较劲,开口道。 舒乔挥臂赶开蠢蠢欲动的母鸡,应道:“也好。” 家里这只鸡精得很,听见切菜声就围着人脚边打转。 定亲那日怕它捣乱关进棚里,谁知它竟扑棱着飞去了邻家,害得家里好一顿找。去隔壁把鸡抓回来后,秦氏想着好在是没唐突了客人,不然非得宰了吃不可。 “家里现在有余粮喂。娘,要不我明日去集市,再买两只鸡崽回来?”舒乔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搬出木桌,将簸箕稳稳放好。 一只鸡终究是少了,多养几只,往后鸡蛋就不缺了。 秦氏停下手里的刀,抬头看了看那只在院子里悠闲踱步的鸡,点了点头,“行,明早我和你一起去。”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乔哥儿的嫁妆也该备起来了。 正说着,舟阿么笑呵呵地走进来,手里拿着把旧蒲扇,“切黄瓜呢?我昨儿也刚晒上些茄子。” 他说着在秦氏旁边坐下,顺口夸道,“这黄瓜长得挺壮实。” “凌小子早上才送来的,刚从地里摘下来,新鲜着呢。”秦氏递过一根小些的黄瓜给他。 舟阿么接过,咔嚓咬了一口,清脆有声,“这瓜好吃,黄瓜味儿足。” “是吧?”秦氏脸上绽开笑,“凌小子说下了不少肥,黄瓜顺着架子长,几乎天天都能摘一茬。” “凌小子是个踏实肯干的,种出来的东西也实在。”舟阿么又咬了一口黄瓜,这才想起正事。 “对了,你前阵子不是念叨着想寻个活计么?” 秦氏切菜的手立刻停住,忙不迭侧过身,热切道:“怎么,你那儿有信儿了?” 舟阿么摆了摆蒲扇,说道:“那倒不是。是这么回事,咱们巷口不是一直支着个包子摊么?” 秦氏回想了一下,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他们那儿要添人手?” 在一旁安静绣着帕子的舒乔,此时也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好奇。 舟阿么摇头道:“是那日你走后,我娘在旁边提了一嘴,说那摊子要挪地方,不在这片摆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道:“不瞒你说,那摊子的包子我也买过几回,说实话,滋味寻常,也就是图个方便,早上懒得开火就买来填填肚子。要论好吃,还真比不上你蒸的那大馒头。” 秦氏愣怔住,没明白他的意思。一旁的舒乔眼神一亮,试探着问道:“舟阿么,你是说,让我娘也支个摊子在那卖馒头?” “正是!”舟阿么一拍大腿,连黄瓜也顾不上吃了,兴致勃勃地说,“你娘蒸的馒头,又暄又软,还带着股韧劲儿,越嚼越香,比他们的强出不止一星半点!” 舒乔立刻点头附和道:“娘做的馒头确实好吃。” 见两人都这么说,秦氏原本犹豫的神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动心,她迟疑道:“要不……试试看?” 如今外头活计难找,在巷口摆摊离家近又自在,倒不失为一条路子。 “这就对喽!”舟阿么顿时来了劲头,“你要是早上起不来,就专做傍晚那趟生意。那会儿做工的人都归家了,有些人家懒得再起灶,买些现成的馒头包子对付一口,正好!” 舒乔想了想,又补充道:“推车可以先租用,家里白面也是现成的,不妨先试两日看看成效。我早起打水时留意过,原先那家摊子,不到巳时便卖空收摊了。” 而且他看那摊子来来往往不少人买,想来这生意是能做起来的。 “乔哥儿说得在理!”舟阿么将手里黄瓜往旁边一搁,说得越发兴起,“我家往里走两户,挨着大槐树那家,男人就是个手艺不错的木匠。我跟他家媳妇熟得很,你若是真定了主意,我这就去问问,看他家有没有闲置的推车,先租来用着。” 秦氏手下略一停顿,随即干脆道:“行,听你的,就这么定了!”想得再多,不如动手一试。 舟阿么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你把这点活儿收尾,咱们这就过去问问。” 秦氏应了一声,手下切黄瓜的动作更快了,透着股干劲。 舒乔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想起前些日子娘病中苍白的脸色,再对比现在这般精神十足的模样,他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两人都是手脚麻利的主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秦氏和舟阿么便收拾妥当,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舒乔正要关门,舒小圆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喘了口气问:“哥哥,娘和舟阿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呀?” “去租推车。娘打算在巷口摆个摊子,卖馒头包子。” 舒小圆一双眼睛顿时睁得溜圆,她才出去玩耍了多大会儿,家里竟就要做买卖了?她愣了一瞬,随即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转身就往外跑道:“我去瞧瞧!” 夫夫摆摊日常 第17节 舒乔伸手想拦,小姑娘却已像只灵巧的雀儿,一溜烟跑远了。他只得摇摇头,将院门掩上。 不到一刻钟,门外便传来舒小圆欢快得像铃铛一样的声音,“哥哥快看呀!” 只见三人推着一辆木推车进来,舒小圆正自豪地拍着车板。 “这车瞧着真结实。”舒乔迎上前细看,木料厚实,榫卯严密,竟有八九成新。 舟阿么笑道:“那家媳妇是个痛快人,一听咱们要摆摊,二话不说就把这辆车推出来了。说是做好有些时日了,一直没寻着合适的买主。” 舒小圆是个急性子,围着推车转来转去,连声问:“娘,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卖馒头呀?” “明日就试试看,如何?”舒乔看向秦氏。 秦氏一拍手,斩钉截铁道:“就明天!” “太好啦!”舒小圆高兴得直蹦跶,手在车板上摩挲个不停。 舒乔含笑卷起衣袖,“我去打水来,里外擦洗一遍。” 这车积了层薄灰,得好好收拾一番。 舟阿么操心的事多,瞥了一眼灶房方向,又道:“你家的蒸笼怕是也不够使,我回去把我那套家什拿来,你先用着。”说完,又迈着匆匆的步子走了。 秦氏转身进屋去清点明日要用的物什,舒乔则打来清水,招呼妹妹,“小圆,帮哥哥递一下水瓢。” “好咧!”舒小圆笑容满面,一趟趟帮着舀水。 舒乔用丝瓜瓤仔细擦洗着车板,清水顺着木板流下,带走了积尘,露出原本的木色。兄妹俩一个擦一个冲,配合得默契,不过片刻工夫,就把推车里外洗得干干净净。 傍晚舒小临回到家,一眼便瞧见院里多出来的推车,他诧异地后退半步,“我没走错家门吧?” 舒小圆叉着腰站在推车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人都杵在这儿了,还能有假?” “这车哪来的?”舒小临凑上前,好奇地推了推车轮,“轱辘还挺顺溜。” 听妹妹兴冲冲地说了明日要卖包子馒头的事,舒小临眼睛发光道:“这主意妙啊!娘只要忙活半天,还在家门口,再合适不过了。” 晚饭桌上,秦氏一边吃着饭,一边同孩子们细数明日的章程,“馒头就定一文钱一个,素菜包子两文。推车先租了五日,统共二十五文。家里白面、玉米面都有,馅料嘛,就用没吃完的韭菜拌粉条,正好。” 舒乔一边吃饭一边认真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道:“要是赶早市,娘得天不亮就起身。不如先按舟阿么说的,先卖傍晚那档吧?”他说话时目光关切地落在秦氏脸上。 娘病才好利索,他实在担心她太过劳累。 舒小临和舒小圆也连连点头称是。舒小圆扒着饭碗,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秦氏,“娘就下午摆嘛,到时候我也能帮上忙呢。” 秦氏见孩子们个个都这般体贴,心头暖流淌过,从善如流地应下,“好,就依你们,先摆傍晚的摊子。” “那我到时候帮娘吆喝!”舒小圆立刻来了精神,撂下碗筷,挺直了身板,捏着嗓子,模仿着小贩的腔调拉长了声音喊:“包子——热乎的包子馒头咧——” 她那副煞有介事的小模样,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秦氏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好好好,到时候可就指望咱们小圆这张巧嘴了。” 舒乔望着妹妹那得意洋洋的小模样,面容也柔和下来,一脸和悦。 夜色渐浓,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对明天的营生都充满了期待。 月挂中天时,小院渐渐沉寂下来。 秦氏躺在炕上,想起下午隐约听见的动静,翻了个身轻声问:“乔哥儿,下午我听着巷口像是有人在争执,好像还提到了你?” 舒乔掖被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被子拉至胸前,若无其事道道:“没有的事,许是哪家又在吵闹吧,娘听岔了。” “当真?”秦氏语气里带着疑虑。 实则下午舒乔从菜市回来,刚走到巷口,便听见张家媳妇那把尖厉的嗓子,正对着几个妇人指桑骂槐道:“啧啧,有些人哪,天天往菜行跑,当谁不知道是去会野汉子?没脸没皮的,把咱们这条巷子的风气都带坏了!要是搁在从前,这种不检点的哥儿,早该沉塘了!” 这张家媳妇最是心胸狭隘,前次的过节一直记恨在心,还想拉拢旁人附和。恰巧被正在井边打水的方大娘听了个真切。 方大娘当即撂下水桶,指着她骂道:“张家的!你鼻子上头那俩窟窿眼和旁边那俩扇风耳都是摆设不成?!乔哥儿是明媒正聘、过了礼、定了亲的!你在这里满嘴喷粪,胡诌白咧,仔细烂了舌根子!” 旁边相熟的妇人忙扯张家媳妇的衣袖,低声劝道:“快少说两句吧,前几日程家来下聘时你回娘家去了,不知内情……” 若是旁人,被方大娘这般疾言厉色地呵斥,早该讪讪闭嘴了。偏这张家媳妇梗着脖子,强词夺理,“定亲前那汉子不也常来常往?这谁没瞧见?” 方大娘气得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我撕了你这张破嘴!人家两个孩子行事规规矩矩,倒被你编排得如此不堪!你当谁都像你一般,自家汉子三天两头不着家,便整日盯着别人家院墙?再敢胡吣些没影儿的事,仔细老天爷降道天雷,劈了你这个黑心烂肺的!” 这话正戳中张家媳妇的痛处,她顿时气焰矮了半截,支支吾吾再说不出囫囵话。 众人见状,连忙七手八脚地打圆场,“都是误会,说开便好了。张家的,你不是还要赶着回去做饭吗?快回吧,快回吧!” 舒乔静立一旁,看着张家媳妇悻悻离去的背影,暗暗攥紧了拳。 他性子虽不喜与人争锋,但若有人一再污他清誉,他也定要让对方晓得,自己这双常年拿针线的手,也是有两把子力气的。 “乔哥儿,莫往心里去。”方大娘提起水桶,语气缓和下来,“对付这等泼皮货色,就得硬气些,你越是忍让,她便越是蹬鼻子上脸。” 舒乔忙上前帮方大娘稳住水桶,轻声道:“多谢大娘替我说话。” “快别这么说。”方大娘拍了拍他的臂膀,眼中带着长辈的慈蔼,“咱们这条巷子里,谁不晓得你是个本分懂事的好孩子?再说,大娘也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岂能由着那起子混账东西胡乱编排。” 此刻躺在炕上,回想起方大娘挺身维护自己的情景,舒乔心口仍是热乎乎的。 察觉到秦氏仍在不安地翻身,舒乔放柔了嗓音道:“娘,真没事,快睡吧,明日不是还要忙嘛。” “好,娘不想了,这就睡。”秦氏听儿子语气平稳,不似作伪,便也稍稍安心。 月光如水,静静透过窗纸洒进来,一旁的舒小圆早已睡熟,舒乔帮她扯了扯踢掉的被子,躺平看着屋顶出神。 下午的插曲他没放在心上,终归那张家媳妇也没讨着好,他更担心的是明天摆摊的事。 虽然预想过了,但到时会怎样也不知道,希望能卖出去才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翌日申时末,南巷口的榕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妇人阿么,手里摇着蒲扇,眼角却不时瞟向不远处新支起的摊子。 这块空地原是那对夫妻卖包子的地方,今日却换了秦氏带着一双儿女守着。摊前冷清,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我没看花眼吧?那是乔哥儿和他娘?”穿青布衫的妇人用蒲扇肘推了推身边人,声音压得极低。 “可不就是他们!好好的怎么突然摆起摊子来了?”旁边人语气带着不解。 “这个时辰出来摆摊,别是糊涂了?!”穿蓝布裙的妇人撇撇嘴,声音没控制住,稍大了些。 “你小点声!”先前问话的妇人连忙制止,朝舒家摊子使了个眼色,“都是邻里邻居的,私下说两句就算了,叫人听见多不好。” 摊子离得不远,那些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进秦氏耳中。她望着稀稀拉拉过往的行人,先前的干劲已凉了半截。 舒小圆也没精打采地站着,起初还脆生生地吆喝了几声,可站了近两刻钟连一个馒头都没卖出去,她也泄了气。 舒乔将一切看在眼里,轻声宽慰道:“娘,小圆,不急,下工的人还没回来呢。往常这个时辰,巷口都没什么人。” 听他这么一说,秦氏深吸一口气,慢慢稳住心神,点头道:“乔哥儿说得对,咱们不能刚开摊就丧气。我看日头也偏西了,再过一刻钟,大家就该回来了,咱们再等等。” 舒小圆闻言也打起精神,在摊子前站得笔直,眼巴巴望着巷口。 榕树下的人还在嘀咕,林阿么听不下去了,起身道:“人家想摆就摆,又没碍着谁,也没求着你们买。”说罢,径直朝舒乔的摊子走去。 舒乔一直留意着四周,见林阿么过来,笑着招呼道:“林阿么这是要回去了?” “正要回呢,顺道来看看。”林阿么打量着蒸笼,“卖的什么?” 舒乔伸手掀开蒸笼盖,热气裹挟着麦香和韭菜香扑面而来,他笑着介绍道:“今儿有馒头和韭菜粉条包,馒头一文一个,素包两文。” 林阿么本只想瞧个新鲜,可见那白胖的馒头实在喜人,顿时动了心。她没犹豫,当即掏出钱袋道:“那给我拿四个馒头,两个素包。” “好咧!”舒乔拿过一张干荷叶。秦氏也回过神来,忙上前帮忙。 林阿么接过包子,付了八文钱,笑着说了句 “先尝尝你们的手艺”,便提着东西走了。 待林阿么走远,舒小圆捧着刚到手的八文钱,笑得见牙不见眼,抬头看着秦氏和舒乔道:“哥哥,娘,咱们开张了!” 秦氏脸上的紧绷终于散去,露出欣慰的笑,“可算是开张了。” 果然如舒乔所料,没过多久,下工的人陆续回来。舒小圆立时亮开嗓子吆喝,“包子馒头——香喷喷的包子馒头咧——下工不想做饭的,快来买些热乎的垫垫肚子!” 赶路的人本是匆匆往家走,被这清脆的吆喝声吸引,又闻到随风飘来的麦香,不少人停下脚步,朝摊子看过来。 舒乔赶紧把剩下的蒸笼都掀开,热气腾腾的香气更浓了,几个人试探着走上前。 “这馒头闻着挺香,给我拿俩。”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探头看了看,又指了指素包,“这包子是啥馅儿的?” “韭菜粉条的,刚出锅的,热乎着呢。”秦氏一边夹起两个馒头递过去,一边回道。 “韭菜的啊?那算了,吃完嘴里味儿大。”那汉子摇摇头,接过馒头,把两文钱递给舒小圆,转身走了。 “韭菜馅的我喜欢,给我来两个。”方大爷背着手踱步上前,目光落在素包上。 “方大爷!”舒小圆笑嘻嘻地说,“您的不用给钱。”娘出门前就叮嘱过,若是舟阿么他们来买,不收钱。平日他们照拂家里,吃几个包子馒头不算什么。 方大爷没接话,等舒小圆把包子递过来,直接从钱袋里摸出四文钱,放在车板上,慢悠悠道:“钱你拿着,就当是给你买糖吃的。” 这时摊子前又围过来几个人,秦氏忙着招呼,也没工夫拉着方大爷推辞,只能看着他优哉游哉地走远了。 随着人流渐多,三人有些手忙脚乱。秦氏夹包子时忘了收钱,舒乔收钱时又被人催着拿馒头,舒小圆更是手忙脚乱地把铜板攥在手里,差点数错。 好在很快调整过来,秦氏专管夹取馒头包子,舒乔负责递包和招呼,舒小圆专心收钱,动作渐渐快了起来。 舒乔看着笼屉一个个变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也现出舒缓的神情。 “哎哟,可算赶上了!小圆,给叔夹几个馒头!”小满她爹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揣着个空盆,急忙递过来。 “叔,馒头卖完啦,只剩菜包了。”舒小圆笑着回道。 “卖完了?”小满爹一愣,随即笑道,“那也行,给我拿四个菜包,刚好够我们家晚饭吃。” “刚好还剩四个。”秦氏麻利地夹起菜包,放进他的菜盆里。 “今天生意不错啊。”小满爹付了钱,端着盆,笑呵呵地说:“那我先回了,小满还在家催我呢。” 秦氏笑着应了声,等他走后,和舒乔一起收拾摊子。回到家,三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舒小圆更是迫不及待地搬来装钱的木箱,喊道:“娘,哥哥,咱们赶紧数数今天赚了多少钱!” 舒乔放好蒸笼跟进屋,看着妹妹把铜钱哗啦啦倒在炕上。今日试水,只做了三屉馒头、两屉包子,好在全都卖光了。 “一、二、三…… 二十一、二十二……” 舒小圆趴在炕上,一个一个地数着铜板,小手指头点得飞快。没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发亮,“一共六十文钱!” 舒乔却皱了皱眉,“六十文?确定吗?” 夫夫摆摊日常 第18节 秦氏见他神色不对,收起笑容问道:“怎么了乔哥儿,数错了?” “出摊前我算过,馒头二十一个,一文一个就是二十一文,素包十八个,两文一个就是三十六文,加起来应该是五十七文才对。怎么多了三文出来?”舒乔掰着手指头算给她们看。 “啊?”舒小圆拿着铜板,一脸茫然,“那我再数一遍!”秦氏也凑过去,和她一起重新数。 “一、二…… 六十!真的是六十文!”舒小圆数完,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懵。 舒乔沉吟道:“许是方才人多手乱,我们忙中出了差错,或是客人给多了没注意。” 这话一出,秦氏和舒小圆顿时紧张起来。舒小圆急得抓了抓头发,“那怎么办啊?这多出来的钱,拿着怪烫手的!” “眼下着急也没用,我们也不知是谁多给了。明日出摊时留心问问昨日的客人,兴许能问出来。”舒乔话音刚落,院门就被“咚咚”敲响。他转身道,“我去开门。” “好像是程大哥的声音!”舒小圆放下铜板,跟在舒乔身后跑了出去。 舒乔打开门,程凌果然站在门外。他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意外道:“阿凌?你这会儿不是该回了?”说着侧身让他进来。 “我惦记着你这边,还是过来看看。”程凌说着,朝舒小圆摆摆手,示意不用板凳。 昨日乔哥儿同他说了今日出摊的事,他放心不下,忙完菜行的事就赶过来了。 他额上还带着薄汗,粗布衣衫上也洇着些许汗迹,周身散发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程凌目光在舒乔身上停留了片刻,见他虽面带倦色却无大碍,这才稍稍放下心。 “巷口没见着你们,我便猜是收摊了。”他声音比往日低沉些,话是对着大家说,视线却已落回舒乔身上,“一切都还顺利?” “都卖完了。”舒乔轻快道。 舒小圆立刻凑过来,手舞足蹈地比划,“开始一个人都没有,我们站了好久呢。后来下工的人回来,一下子就围满了,包子馒头全卖光啦!就是……账有点对不上,多了三文钱。” 她说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舒乔把忙乱中账目不清的情况说了,眉头轻蹙道:“得想个记账的法子才好,不然日后怕是要糊涂。” 程凌静默地听完,转身从院角拾起一根细树枝,递向舒乔,语气平稳道:“乔哥儿想得周到,摆摊最忌讳账目不清。那你觉得,用什么法子记,又快又不易出错?” 舒乔接过树枝,随即若有所悟地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仰起脸眼神清亮,看向程凌道:“像这样,卖一个,划一笔?” “没错。”程凌顺势蹲在他身旁,接过树枝,手腕沉稳地移动,“我们摆摊有个笨方法,叫‘画正字’。你看,五笔成一个‘正’字,也就是五个包子。” 他边说边在地上画出三栏,“分作馒头、素包、肉包三栏,卖一个就在对应栏里添一笔。收摊时数数有几个‘正’字,便知各卖了多少,哪种好卖。” “譬如今天卖了二十一个馒头,便是四个‘正’字加一笔,清清楚楚。” 舒小圆和秦氏也凑过来看,地上的划痕简洁清楚,程凌讲得条理分明,两人看他时,眼中便多了几分信服。 他没有停手,又在旁边画下两个完整的“正”字示范,随后将树枝递回舒乔手中,沉静地看着他。 舒乔会意,接过树枝,依样画了一个,动作由生疏到流畅。 程凌眼睛随着舒乔执笔的手移动,见他连着画了好几个正字,眼里笑意加深。 程凌站起身,又补充道:“人多忙乱时,还可以在推车上放个敞口筐,让客人自己把钱放入筐中,再取包子馒头。钱不经过二手,回头补上一笔‘正’字,便不易出错。” 他一边说着向仍蹲着的舒乔伸出手。 舒乔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掌,略一迟疑,还是轻轻搭了上去,借着对方的力道站起身便松开,耳根却悄悄漫上一抹薄红。 程凌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而向秦氏道:“摆摊开头几日,分量最难拿捏。婶子明日不妨参照今天的量,卖得快的几样多备三成,卖得慢的少备两成,试几天就能摸准脉了。” “我正这么打算呢。”秦氏连连点头,心里更有底了。 舒小圆盯着地上的笔画,抬头问道:“但是我们画在什么上呢?地上一擦就没了。” “木板。”舒乔晃了晃手中的树枝,眸光发亮,说道,“找块光滑的小木板,用炭笔画‘正’字,收摊后对完账擦去,明日还能再用,省事也省钱。” “哥哥好聪明!”舒小圆一把抱住舒乔的腰,亲昵地晃了晃。 舒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对上程凌含笑的视线,笑眼也弯了起来,“是阿凌的法子好。” “是啊,真得多谢凌小子,帮我们解了难题。”秦氏由衷说道,对程凌更是满意。 “婶子客气了,不过是摆摊久,摸出些门道罢了。”程凌说着眼神又往一旁的舒乔身上飘。 秦氏在一旁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嘴角怎么都压不住那抹笑意。 天色渐晚,程凌不便久留。临走时,舒乔快步走进灶屋,给他的水囊重新灌满。 “我听你嗓子都哑了,今天定是累坏了吧。”舒乔站在门边,看他仰头喝了大半,脸上流露出心疼。方才光顾着说摆摊的事,竟没注意到他这般疲惫。 “不碍事。”程凌见他眉眼间满是关切,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整日的辛劳仿佛都烟消云散。 巷子有人经过,朝这边张望。程凌看了眼天色,知道不能再耽搁,临行前又嘱咐道:“我该回了。乔哥儿,平日别太劳累,绣帕子坐久了记得起身活动活动。” “我记着呢。”舒乔乖顺地点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院门轻轻合上,舒小圆从灶屋探出头来,好奇地问:“哥哥,程大哥走啦?” “嗯,回了。”舒乔脸颊微热,怕她瞧出端倪,急忙转身往屋里走,“该做晚饭了。” 舒小圆浑然未觉,依旧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另一边,林阿么家中,一家人正围坐用饭。林阿么的丈夫咬了口馒头,赞不绝口道:“今儿这馒头好吃!有股子粮食的香甜味,夫郎手艺越发好了。” 林阿么睨他一眼,咽下嘴里的馒头道:“哪是我的手艺,这是在巷口舒家摊上买的。我瞧着那馒头色泽匀净,不死白,闻着就有股子麦香,就买了些回来尝尝。” “哪个舒家?”丈夫从饭碗里抬起头,面带疑惑。 “还能有哪个?就斜对门那家。”林阿么夹了口菜,就着馒头咬了一口,“许是你回来得晚,人家早收摊了。” “竟是他家……”他拿起一个素包,咬了一口,韭菜的鲜香混着粉条的滑软在口中散开,“味道确实好!自从老舒走后,我就少与他家往来,没想到秦氏还有这般手艺。” 林阿么瞪他一眼道:“这话可别在人家跟前提起。如今他们做点小买卖,你要真念着舒大的旧情,往后多去光顾几次,比什么话都强。” “夫郎说的是!”他笑着点头,美滋滋地又拿起一个包子,“反正他家东西做得入味,我明儿早些下工,多买些回来,留着明早热着吃也好。” 林阿么见他这般模样,心想今日这馒头确是买对了。 晚间,秦氏对着今日赚的铜钱细细盘算,“除去本钱,赚头虽不算多,但若日日如此,一个月下来也有一两多银子。若是卖得好,说不定能挣上二两。比在外头帮工强,也自在些。” 舒小圆趴在一旁,连连点头,“娘,那咱们明天做多少?今天都卖光了呢。” “我想着,馒头和包子各多加一屉试试。”秦氏一一收好铜板。 舒乔躺在炕上,侧头看向她们,开口道:“娘,我看可以各加两屉。今天后来还有人没买上,而且你做的包子馒头好吃,往后回头客定然多,多备些总没错。”他对娘的手艺有着十足的信心。 秦氏略一思忖,下定决心道:“好!就听乔哥儿的,馒头和包子各加两屉!” “还有还有,”舒小圆搓了搓手,小声道,“明日咱们晚些去吧?今天去得太早,日头晒得人发晕,也没生意。” 秦氏痛快道:“成,明日就按今天收摊的时辰往前推,申时末再把推车推过去,不必太早去受罪。” “好耶!”舒小圆欢呼一声,见秦氏起身要熄灯,赶忙躺回自己的位置。 首日摆摊还算顺利,三人都松了口气,安心地睡了个好觉。 翌日一早,秦氏先去了租推车的姚木匠家,想寻块小木板用来画“正”字。 姚木匠和他媳妇一样爽快,听了来意,从木料堆里挑了块两巴掌大的板子,拿起刨子细细打磨了一番,边缘磨得光滑圆润,递到秦氏手里,“这么块小木板,值不了几个钱,拿着用就是!” 说完就转身回屋继续干活了。 秦氏心下感激,想着午后包子出锅,定要送些过来答谢。 临近申时末,舒乔三人推着推车,准时出现在南巷口。昨日买过的客人一见他们来,立刻围了上来。 “秦婶子,今天还卖馒头素包吗?给我拿三个馒头、两个素包!”一个年轻媳妇挤到前头,脸上抹了胭脂的脸红扑扑的,眼里带着几分庆幸,“昨天你这馒头我婆母吃了直说好,都没再念叨我做饭不成!” 这人是拐角那家媳妇,平日灶上的活计总不得章法,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没少挨婆母数落。 今日她穿着整洁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连簪子都插得端正,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昨日那几个馒头,倒是让她得了片刻安宁。 秦氏笑着应道:“有呢,今天还多备了两屉,管够!”她一边说,一边利索地夹起馒头包子,用荷叶包好递过去,目送她步履轻快地离开。 今日他们按程凌教的法子分工,秦氏管馒头,舒乔管素包,舒小圆专门记账收钱。果然顺手许多,再不见昨日的忙乱。 舒乔特意留意昨日的熟客,一一问过,却无人说多付了钱。那多出的三文,终究成了个谜。 舒小圆守着木匣,听着铜钱落入匣中的清脆声响,喜得眉开眼笑。 卖完最后一个包子,她欢快地喊道:“收摊回家咯!” 接连数日,三人准时出摊。舒家包子馒头味美价廉的名声,渐渐在巷子里传开。 那张家媳妇先前还冷嘲热讽,断言舒家撑不过三日。如今见舒家生意稳当,旁人稍夸一句,她就尖着嗓子讥讽,要么说 “不过是运气好”,要么暗指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大伙嫌她嘴碎心窄,见了面都绕着走,更加不爱搭理她了。 她先前被方大娘当众训斥,落了面子,如今又遭邻里疏远,不反思自己,反倒将一腔怨怼都记在舒家头上,对舒家的嫉恨愈发深了。 可这丝毫影响不到舒家的生意,也碍不着舒乔分毫。 摊子稳定后,便由秦氏带着舒小圆照看,舒乔则留在家中,专心绣他的帕子和嫁衣。 这段时日与各样客人打交道,秦氏也比从前干练了不少,说话做事都透着股利落劲儿,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这日傍晚,收摊回家后,秦氏坐在炕边整理晾干的衣物,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感叹道:“近来秋老虎厉害得很,白日里比三伏天还燥,夜里又凉飕飕的。一晃眼,日子过得可真快,眼看就要秋收了。” 她转头看向趴在炕上歇息的舒乔,又问:“乔哥儿,凌小子可同你说过,程家何时开始收庄稼?” 舒乔懒洋洋翻过身,缓声回道:“说了,大后天动镰,得忙活好些天。” 秋收是一年里顶要紧的事。程家只有三口人,要比别家多费些工夫。 “秋收最是累人,一趟忙下来,人都要瘦一圈。”秦氏想起往年收玉米、晒粮食、翻地种麦的辛苦,当真是一沾炕就能睡着。 “不过秋收完,离你成亲的日子也近了。”秦氏停下动作轻叹。 “娘是舍不得我?”舒乔把脸半埋进枕间,声音有些闷。 “可不是?若能留你一辈子,娘也愿意。” 舒乔闻言抬起头,仔细端详她。这些时日的摆摊历练,当真让娘变了不少。若是从前,这般直白的话,她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 “娘,你真好。”舒乔说得恳切,倒让秦氏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手无措地在裤子上蹭了蹭,起身道:“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我去瞧瞧小圆和小临,这两人,刚才还听见在院里闹,这会儿没声了,指不定又在磨蹭什么……”说着便快步朝外走,身形略显匆忙。 舒乔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莞尔,伸手揉了揉方才埋过的枕头。 暮色渐浓,晚风穿过门扉,送来些许凉意。 舒乔穿着里衣平躺在炕上,面容宁和,闭眼感受着这舒爽的秋风,喃喃道:“这样便很好。” 家里摆摊后,有了稳定的营收,他便能放心不少。 想到即将到来的婚事,舒乔睁开眼,心里涌上几分忐忑和期待。 夫夫摆摊日常 第19节 成亲那日……会是什么光景?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金秋十月,地里的庄稼尽数收割入仓,地头也播下了麦种,农人这才算卸下一年的忙碌,终于能歇口气。 新粮刚脱粒晒干,村里的磨坊便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端盆提罐,装着新收的玉米,三三两两聚在阴凉处,一边等着磨面一边唠闲嗑。 许氏和程大江拉着几筐满满当当的麦子过来,刚放下箩筐,旁边的杨婶子就凑过来问:“程大家的,这不年不节的,磨这么多面,是家里有喜事?” 许氏满面红光道:“可不是嘛!我家凌小子后日成亲,婶子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吃席啊!”她说着,朝程大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把箩筐往大磨盘那边挪,好排队候着。 杨婶子一拍大腿,嗓门顿时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瞧我这记性!前儿还听别人提过一嘴呢!后天我一准到,洗菜切菜我都熟,到时候你尽管喊我帮忙!” “哪能麻烦你呀。”许氏笑着应和两句。 这热闹劲儿引得不远处一位筛面的大娘也抬起头,笑着插话道:“程大家的,是凌小子成亲啊?先前就听王媒婆提过,说是寻了个顶好的哥儿,可算是盼到日子了。” “那是,”许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我们做长辈的,不图别的,就盼着他们顺顺利利成家,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说话间,前面那家已经磨好了。许氏忙收住话头,快步过去帮程大江扶稳箩筐。 村里的磨坊有一个大磨盘并两个小磨盘,是大伙凑钱置办的公产,谁家都能用。 程大江给拉磨的骡子套上绳,又拿布蒙上它的眼睛,拍了拍它的背,骡子便踏着稳健的步子,绕着磨盘一圈圈走起来,蹄声“哒哒”响起。 许氏守在磨盘边,手里的瓢一勺勺往磨眼里添麦粒,另一只手还攥着小笤帚,不时把磨出来的糙粉扫进下方的木桶里。 程大江则在一旁架起罗面的筛子,细细筛着磨好的面粉,细面簌簌落进新布兜里,不一会儿就积了小半袋。 旁边等磨面的汉子闲不住,又搭话问:“程大家的,我听说你家这回席面,请的是隔壁村的王二师傅?” “是他。”许氏跟着骡子的步子挪了挪,手上不停,“王师傅手艺好,这阵子成亲的人家多,我上月就特意跑了趟隔壁村,把人给定下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没听过,好奇道:“王二师傅是谁呀?我之前听婆婆说,村里办席面,都是请姓李的师傅做的好吃。” “你说的李师傅,前几年身子不好就歇了。”方才搭话的汉子翘着腿,掰着手指头说,“这王二和李师傅同村,才三十出头,手艺一点不差!上次村长家大小子成亲,请的就是他,那道酱肘子炖得油亮软烂,我家那口子回来还念叨了好几天,说比城里酒楼的还香!” 围着的人也想起来了,纷纷点头附和。村里哪家席面做得香、哪家味道寡淡,吃席的人心里都门儿清,过后还会拿出来念叨。能请个好厨子办席面,在村里可是件顶有面子的事。 许氏听着,脸上的笑意更盛了,顺势就接道:“这好厨子做席,大家吃得也高兴。后天都来啊,一定得来热闹热闹!” 她这话说得敞亮又热情,众人也都笑着应和。杨婶子嗓门亮,笑着说:“就冲王师傅这手艺,那肯定得来!” 方才那汉子也高兴道:“请的王二,那这席面准错不了,我后天肯定去沾沾喜气。” 旁边人闲不住,又开始扯闲篇,许氏和程大江偶尔接几句话,等两担麦子都磨成面粉,扛着面袋箩筐往家走。 刚到院门口,就见程凌也采买回来了。 许氏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上前接过箩筐翻看,“我看看,红双囍、喜烛、喜糖都齐了,红纸家里还剩些,应该够贴了。” 她把东西一一归置到堂屋桌上,突然顿住,回头问:“儿子,祭祖用的线香和黄纸,你买了没?” 程凌喝了口水,下巴抬了抬,示意道:“在最下边压着呢。” 许氏又翻了一遍,果然找着了。她拿着线香黄纸往里屋走,嘴里还念念有词,“东西都齐了吧?我再想想……红封、喜帕、迎亲用的红绸,应该没落下的了。” 话音刚落,程二婶刘氏就推门进来,直奔堂屋,“大嫂,我都跟那几家说妥了,明日一早让二河去拉桌凳,洗碗洗菜的婶子阿么也都打过招呼了,明早天一亮就过来。” 许氏连忙应着,又道:“明日去城里买席面要用的菜,王师傅早列了单子,我看让凌小子和他爹去就成,你帮我在家招呼着。” 刘氏坐下帮她整理桌上的物什,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大嫂,迎亲那日抬轿的小子和押礼的人,都定好了没?” “定好了定好了!”许氏笑着说,“抬轿的都是村里知根知底的好后生,晚些我给他们每人包个红封,押礼的请了族里三叔公,昨日大江已经拿了两斤果子过去说了,三叔公一口就应下了。” 成亲要操持的事多,里里外外都要打点,许氏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少,脸上的笑意却没断过。 成亲前一天,天刚亮,程凌就跟着程大江去城里买菜,箩筐堆满了新鲜的猪肉、活鱼、青菜和各种干货。 家里先前打过招呼的婶子阿么也陆续过来,帮忙擦洗桌椅碗筷,院子里洋溢一股热闹劲儿。 程家大门敞开,邻居家的几个小孩在院里跑来跑去,见程凌从城里回来,嘴里连喊着“凌子哥要娶夫郎咯”。 程凌笑着从兜里摸出几颗糖分给他们,揉了揉一旁小孩的脑袋,转身往后院去帮忙。 后院几位阿么婶子围着井台,一边搓洗一边唠嗑,手里的活计没停,嘴上的话也没断。 “程家这席面办的大方,我方才瞧见拉回来不少肉。” “可不是嘛!瞧那买的活鱼一条条也都是大鱼。” “嘿,这般我倒是更盼着明天吃席了。”这位阿么一脸高兴,手上擦洗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大家乐意来帮忙,不光是为着沾喜气,等席面结束,主家还会给些红封或吃食带回去,人人脸上都乐呵呵的。 程凌往后院的鸡舍走,按许氏的吩咐,要给迎亲时送舒家的鹅系上红绳。 这鹅是前几天从村里养鹅户那买的,养得敦实健壮,通体羽毛油光水滑,脖颈一伸一缩间,透着股倔劲儿。 程凌推开鸡舍门,刚伸手按住鹅的翅膀,那家伙立马炸了毛,双翅扑棱得跟风车似的,长脖子猛地往前一探,黄澄澄的喙直朝他手背啄来。 他眼疾手快躲开,另一只手已然攥住红绳,利落地系在鹅的脚踝上,又屈指在它肥硕的背上轻敲了两下,“老实点,明日给你找个好地方。” 松开手,鹅还梗着脖子瞪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记仇般盯着他的手。程凌没再多逗它,添了水和谷子,随手关上鸡舍门转身离开。 经过自己屋子时,他停下脚步。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门墙上贴了大红囍字,窗台上的尘土都被擦得一干二净。新打的衣柜和桌子立在墙边,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许氏正在铺床,崭新的红被单铺得平平整整,鸳鸯喜被叠得方方正正。 她抓了把花生红枣撒在床上,嘴里念着“早生贵子”的吉祥话。回头看见程凌直愣愣站在门口,她笑着打趣道:“傻站着干啥?呆啦?” 程凌抬脚走进屋,目光落在墙上的红喜字上,又移向那床红得扎眼的喜被。 这屋子以前只有他一个人的东西,明日起,就会有乔哥儿的东西了。 他伸手摸了摸被面,布料厚实柔软,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嘴上却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今晚你先睡堆粮食那屋,我先前已经打扫过了,被子枕头也都放那边了。” 许氏看了眼窗外,听见有人喊她,连忙拿起篮子和抹布,又嘱咐道,“儿子,你待会儿找个时间再试一次婚服,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没问题就跟我说一声。行了,我先忙去了。” 许氏匆匆离开,程凌从衣柜里拿出叠得整齐的婚服,是用那匹海棠红细布做的,针脚细密。 他没直接上身试,怕身上的汗味弄脏了,只在床上展开看了看,又一脸认真地叠好,放回衣柜最上层。 明日,就能看见穿着嫁衣的乔哥儿了。 十月十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程家的灯就亮了。 程大江吃完早饭,牵着牛车去临村接王师傅。许氏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堆在灶屋的菜蔬,和一早过来的刘氏一起,架起锅熬稀饭,蒸馒头。 一会儿来帮忙的人多,得让大伙先吃口热乎的。 程川和程月也起得早,这几天跟着忙前忙后,脸上满是兴奋,站一旁等吩咐。 程二河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前院的地,思量道:“前院放四桌就行,太挤了不好过人,后院宽敞,剩下的六桌都搬后院去。” “好咧!”程川和程月得了令立刻上手,两人抬着桌面,程二河搬着板凳,来回几趟就把桌椅摆好了。桌椅昨日已经擦洗过,程月还细心地在每个桌角都贴了小喜字。 许氏见了,把灶上温着的茶水端出来,递给程月,“小月,先别倒,等会儿有人过来了再添热水,免得凉了。” “我晓得了大伯母。”程月小心翼翼地接过茶壶,按许氏的吩咐放在桌边。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院子里越来越热闹。靠着墙角的地方架起了两个大灶,柴火“噼啪”响着,烟筒里冒出的青烟袅袅升空。 灶屋里也没闲着,王师傅带来的徒弟已经开始处理食材,切菜声、剁肉声此起彼伏。 午时王师傅给大伙做了顿便饭,吃完后,就开始正式准备晚上的席面,浓郁的香味渐渐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迎亲的队伍早就候在院外,抬轿的后生、吹唢呐敲铜锣的师傅,个个穿着干净的衣裳,脸上喜气洋洋。 许氏特意给每个人塞了个小红封,拉着为首村长家二小子叮嘱道:“栓子,路上可得稳着点,新夫郎脸皮薄,禁不起颠。你们可别瞎闹腾,安安稳稳把人接回来就成。” 按村里的习俗,迎亲时抬轿的偶尔会颠几下闹热闹,许氏怕舒乔不适应,特意多嘱咐了几句。 栓子咧嘴一笑,拍着胸脯保证道:“婶子你放心!我保证把新夫郎平平稳稳接回来,绝对不瞎闹!” 吉时一到,程凌穿着海棠红的婚服,胸前别着大红花,同迎亲队伍一起,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往城里南巷去。 第20章 此时舒家小院也是一片忙碌。 屋里靠炕边立着一口新打的香樟木箱,这是秦氏特意找姚木匠为乔哥儿定下的嫁妆箱。 家里虽不宽裕,但这几个月卖包子攒下的钱,足够她为乔哥儿置办些体面的嫁妆。 两床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床厚实冬被,一床轻薄夏被。还有一块好料子,留着给乔哥儿裁新衣裳或做别的都使得。 再加上木梳、铜镜、针线篓子,一对木盆和一摞粗瓷碗等家用物什,秦氏一件件收进箱中,码放齐整,碗与碗之间还细心地垫上软布。 “东西不算多,但过日子够用了。”她合上箱盖,轻声自语。 舒乔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娘为他打点这一切。当秦氏从炕头木匣里取出那个红布包时,他好奇地探过头去。 红布层层展开,露出一支银镯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秦氏当年的嫁妆,前几日特意用碱水擦得锃亮。 “乔哥儿,把手伸出来。” “娘……”舒乔喉间一哽,鼻尖发酸。这镯子他再熟悉不过,爹在世时娘天天戴着,爹走后就仔细收了起来,只在想念时才会拿出来看看。 “好孩子,大喜的日子,咱不兴掉眼泪。”秦氏压下心头的酸楚,笑着拉过他的手,轻轻将银镯子套进他的手腕,“若是娘再多卖些时日的包子,就能给你打支新的了……” “娘别这么说,这支我就很喜欢。”舒乔红着眼眶摇头道。 “乔哥儿喜欢就好。”秦氏温柔地抚着他的头发,心中百感交集。 当家的去得早,乔哥儿早早担起家事,照顾弟妹,从无半句怨言。如今眼见要出嫁,她心里是既欣慰,又万般不舍。 院里头,舒小圆和舒小临早已坐不住,扒着门框朝外张望。 舟阿么和方大娘过来,见俩孩子这般模样,不由笑了。 夫夫摆摊日常 第20节 “迎亲的队伍且得傍晚才到呢,这就等不及了?”舟阿么打趣道。 舒小圆笑嘻嘻道:“我们就看看!”眼尖瞧见舟阿么手里端着的小碗,凑上前问,“舟阿么,这是什么呀?” “我晒的梅子干,待会儿给乔哥儿上轿时含一片,免得路上颠簸难受。”舟阿么递给她一块,看她酸得直眯眼,忍不住笑了。 秦氏从屋里出来,闻言一拍手,“我前儿还说要去买呢,忙起来竟忘了。” “正好,省得再花钱了。”舟阿么抓了一把梅子干分给他们,“今年二弟家梅子大丰收,送了一大筐来,我都晒成干了。” 方大娘连连摆手,“这梅子太酸,我这老牙可受不住。” 舒小临却吃得津津有味,一个接一个。舒小圆和秦氏尝了两个就停手,都觉得酸得倒牙。 “下午绣帕子容易犯困,我就吃几个提神。”舟阿么说着把碗递给秦氏。 几人正说着话,林阿么推门进来,满面笑容道:“都在呢?我没来晚吧?” 林阿么是秦氏请来为乔哥儿绞面上妆的。这活儿要请儿女双全,家庭和睦的福气人才吉利。方大娘推荐了林阿么,两家本就相熟,再合适不过。 这时,舒乔已换好了嫁衣。海棠红的料子衬得他肤白如玉,眉眼愈发清俊。他有些羞赧地站在那儿,轻声向长辈们问好。 “哎呦,这衣裳衬得乔哥儿真俊!”舟阿么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满口夸赞。 “人长得标致,穿什么都好看。”方大娘也笑着附和。 “哥哥真好看!”舒小圆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被夸得面颊绯红,忙走到桌前坐下,“麻烦林阿么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阿么笑呵呵地端详着镜中的舒乔,“乔哥儿底子好,稍微上点胭脂口脂就很好看。” 舒乔自是听他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连连点头道:“林阿么你看着来就好。” 林阿么净了手,拿起木梳,一边为他梳理长发,一边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舒小圆和舒小临被支到院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动静,相视一笑。 舒小圆原还嫌下午漫长难熬,可真当迎亲队伍到时,她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些。 临近酉时,巷口传来喧天的锣鼓唢呐声。喜乐由远及近,舒家门口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程凌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大红喜服更添几分英气。 “舒家这夫婿真精神,乔哥儿好福气啊!” “瞧这迎亲的阵仗,热热闹闹的,多好!” “脸能当饭吃?不过是个乡下泥腿子,能有多大出息,没见过世面!” 这刺耳的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见是张家媳妇,皆露出厌烦神色。 当即有人呛声道:“张家的,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在这儿胡咧什么?程家再不好,也比你那欠一屁股债的侄子强百倍!” 张家媳妇的侄子前些日子因赌债被人当街打断腿,哭爹喊娘的惨状整条巷子都看见了。 张家媳妇虽不敢明着接济,暗地里却没少帮忙,前阵子刚被公婆责骂,那动静闹的大,巷子里人都知道了,都看着好戏呢。 “张家的,我刚看见你婆母也往这边来了。”有人不咸不淡地提醒了一句。 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张家媳妇脸色一阵青白,想起自家那糟心的侄子和公婆的训斥,悻悻地哼了一声,撞开旁边的人走了。 被撞的那人嘿了一声,拍拍肩膀不满道:“这没眼力见儿的!” 人声喧闹嘈杂,程凌站得笔挺,待三叔公和王媒婆依礼过后,才稳步踏入院中。 秦氏看着眼前沉稳的哥婿,心中满意,温声叮嘱道:“程小子,往后同乔哥儿好好过日子。” 程凌郑重颔首,目光恳切道:“娘放心,我会待乔哥儿好。” 秦氏知他性子,不再多言,引他进屋。 舒乔顶着红盖头,眼前只见一片朦胧的喜红,耳边人声嘈杂。听着熟悉的脚步声走近,视野里出现那宽阔肩背,他心中一安,轻轻俯身环住了程凌的脖颈。 夫郎温软的身躯隔着衣料传来暖意,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萦绕鼻尖。 程凌深吸口气,结实的手臂将身后的人往上托了托,在众人的欢笑与祝福声中,步履稳健地朝门外走去,稳稳地将他的新夫郎送进花轿。 王媒婆挥着红帕子,扬嗓高喊:“起轿——!” 锣鼓唢呐再起,花轿在撒下的喜糖和铜钱中,缓缓朝清水村行去。 秦氏跟着送到巷口,直至那一片红色彻底消失在尽头,才领着两个孩子往回走。她强撑着与道贺的邻里寒暄,待院门一关,眼中的泪终是落了下来。 方大娘轻拍她的手背,温声劝慰,“程家是踏实人家,乔哥儿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秦氏拭去泪水,含笑点头道:“是,是这个理。”她只是一时舍不得。 舒小圆和舒小临也红了眼眶,既为哥哥高兴,又满是不舍。 “好在哥哥后日就回门了。”舒小临扯着她的衣角说道。 一句话,冲淡了离愁,几人脸上又渐渐有了笑意。 另一边,程家院落早已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听着声儿快到了。”程姑姑和许氏在门口张望,回头笑道。 路尽头果然出现了那抹喜庆的红色,孩子们欢叫着奔走相告,“接亲队伍回来啦!” 原本在院子里坐着的客人,一听都涌了出来,踮着脚朝门口张望。 “新夫郎真是城里的啊,我还以为村里瞎传呢。” “嘿,你这人真有意思,都坐这来吃席了,还不信。” “要我说这城里的哥儿,农活又不会,娶回来干啥,咱乡下人家就娶个乡下的就行。” “我没听说今晚的席面有放醋的菜啊,怎么酸味熏天?” “你说谁呢?谁酸了,我说的不是实话?” “我又没指名道姓,谁应就是谁呗!”江小元翻了个白眼,挤到前边看新夫郎。 屋前,花轿稳稳落地。新人被引入堂屋行了拜堂礼,礼成后送入洞房。 喧闹起哄声中,宴席开了。抬轿的小伙子们撸起袖子帮忙上菜,汉子们刚落座就迫不及待地斟上酒水。孩子们单独坐了一桌,个个兴奋得坐不住,在席间窜来窜去,不时被长辈呵止。 新房里,程凌走到床边,看着端坐的红色身影,声音不觉放轻,“乔哥儿,我让小月给你送些吃的来。” 盖头下的舒乔轻轻“嗯”了一声,听着他略微紧绷的嗓音,唇角微弯。 程凌在屋里站了站,听得外面催促,这才转身出去。 不多时,程月端着托盘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便乖巧地面朝墙壁站好道:“嫂夫郎,吃的放桌上了。” 舒乔心下感动,轻声道:“小月,一起过来坐会儿吧。” “不了不了,”程月连连摇头,认真道,“娘说了,不能看的。” 舒乔知她守礼,不再勉强,自行掀了盖头用饭。 一碗白米饭,席面上的菜都有,还贴心地备了碗清淡暖胃的面片汤,煮得软烂适口。 虽说上轿前含了舟阿么给的梅子干,但一路颠簸还是让他没什么胃口。舒乔喝了半碗面片汤,又吃了几口菜便放下筷子。 重新盖好盖头后,他轻声道:“小月,我吃好了,麻烦你了。” 程月这才转身,见他吃得不多,想着大伯母的嘱咐,端着盘子又匆匆出去了。 席间正热闹,众人围着程凌敬酒。 好在今日备的是不易醉的米酒,程凌来者不拒。程大江、程二河和程姑父也在一旁帮着挡酒,气氛愈发酣畅热烈。 程月向许氏回话后,赶紧回到席上。 王师傅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肘子炖得软烂入味,红烧肉肥而不腻,糖醋鱼酸甜适口,猪杂炒酸菜鲜香开胃,连素三鲜都清脆爽口。 更别提还有其他几道硬菜,今晚可是能大饱口福了。 席间众人忙着吃菜,待碗里见了底,才有空儿闲聊。 隔壁家的单婶子扫了一圈院子,好奇地问程月,“月儿,你嫂夫郎长啥样?好看不?” “好看!特别好看!”程月认真点头,起身舀了一勺萝卜排骨汤。 “和元哥儿比,谁更好看?”单婶子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同桌的江小云。 江小云原本吃饱要离席,闻言又坐下,淡淡道:“婶子这话问的,今日是程家大哥的大喜日子,夸新夫郎便是,何必扯上旁人?” 单婶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不太好看,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江小云是村长家的幺哥儿,上头两个哥哥都是护短的,更别说江二哥还在隔壁坐着,真要闹起来,不仅得罪程家,自己也讨不了好。 程月也觉察出气氛不对,放下碗说了句“大家慢用”,便溜去了灶房。 所幸席间没生出什么事端。夕阳西下,宾客陆续散去,帮忙的乡亲收拾好桌椅碗筷,也各自归家。 喧闹了一日的程家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暮色四合,空气中浮动着秋日夜晚特有的凉意。 程凌在院中静静站了片刻,晚风拂过脸颊,待身上酒气散得差不多了,他才转身,轻轻推开了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门。 第21章 屋内点着一对红烛,烛火摇曳,将满室映得暖意融融。 舒乔依旧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床沿,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却坐得笔直。听到开门的声响,他心里猛地一跳,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程凌反手带上门,脚步声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到床边。 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眼前那抹鲜艳的红,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了些,“乔哥儿,我进来了。” 舒乔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盖头下的脸颊早已烧得滚烫。他能清晰地听到程凌的呼吸声,就在身前不远处,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平日完全不同。 程凌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双手捏住盖头的两角,缓缓向上掀开。 随着红布落下,舒乔的模样完整地映入程凌眼中。 面若桃花,眼眸含着秋水般,盈盈发光。 舒乔抬头望了程凌一眼,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带着几分羞涩,抿嘴笑了笑。 夫夫摆摊日常 第21节 程凌看得有些失神,想起许氏的叮嘱,轻声道:“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舒乔摇了摇头,指尖松开攥着的衣角,小声道:“方才小月送来的面片汤,我已经吃过了,这会儿不饿呢。” “那…洗漱可好?我去打水过来。”程凌今日虽饮了不少酒,神智却还清明,目光始终凝在夫郎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嗯。”舒乔的声音细若蚊蚋,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又开始紧张起来。 程凌看着舒乔低垂的眉眼,没再耽搁,去灶屋打好水提过来,又去柜中翻出新布巾放在床沿,嗓音紧了紧,说道:“那、乔哥儿你先洗漱,我去灶屋。” 房门开了很快又合上,舒乔慢慢挪到木桶旁,拿手试了试,被烫的缩了缩手。 “这也太烫了……”他小声嘀咕,想着许是阿凌匆忙间忘了兑冷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外边院子静悄悄的,舒乔推开房门探头张望,却冷不防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登时吓了一跳。 “阿、阿凌?你不是去灶屋了么?”怎还在门前守着? “我忘拿换洗衣裳了。”程凌说完也有些赧然,乔哥儿在里边擦洗,他也不好进去,就想着等一下,没成想他先出来了。 舒乔闻言脸上笑意更深,拉开房门让他进来,又指了指木桶道:“水太热了,要冲些冷水进去才行。” “怪我。”程凌懊恼,急急忙忙又提了桶冷水进来。 舒乔看他又急着出去,连忙提醒道:“衣裳,衣裳没拿。” 程凌这才刹住脚,取了干净衣物,回头对上舒乔含笑的眼眸,轻咳一声道:“我先去洗漱。”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舒乔轻笑几声,掩上房门,这才褪下衣衫开始擦洗。 这一番折腾,待两人都梳洗妥当,夜色已深。 舒乔躺在床里侧,想起程凌方才的手忙脚乱,往他那边靠了靠,细声问道:“阿凌今日是不是吃醉了?”平日里沉稳寡言的人,今夜却透着几分难得的憨气。 黑暗中久久没有回应,舒乔正想探头去看,一具高大结实的身躯忽然覆了上来,惊得他呼吸一滞。 “没醉。”程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下轮到舒乔浑身紧绷了。 察觉他没有抗拒,程凌的吻轻轻落在他的脸颊和颈侧,粗糙宽厚的手掌轻抚过他的面颊,继而探进里衣,在腰际流连不去。 舒乔在黑暗中羞得满面通红,身子微微发颤。成亲前娘与他交代过房事,他心里早有准备。 当里衣被解开,肌肤相贴时,他犹豫片刻,终于抬手环住程凌的脖颈,将人搂紧了些,压着嗓子轻唤了一声,“相公。”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程凌动作一顿,随即深深吻住他的唇。 夜色漫漫,红帐轻摇,烛影婆娑,直至燃尽最后一点光亮…… 翌日清晨,舒乔醒来望着陌生的床顶,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了,他已经和程凌成亲了。 身侧已经空了,被褥还留着余温。 他坐起身,动作比平日慢了些许,摸过床尾的衣裳套上,穿衣时注意到领口一处淡淡的红痕,昨夜的情景蓦地浮上心头,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动静,他赶紧系上衣带,起身挽好发髻,理了理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程凌正在院中安置板车,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醒了?”程凌先开口,温声道:“洗漱的木盆在屋里备好了。” 舒乔回屋一看,果然有个崭新的木盆,里面还放着洁齿的青盐,心里的些许忐忑渐渐消散,笑着端起木盆去井边。程凌跟在身后,先给他的盆里装满水,才舀水搓了搓自己的手。 舒乔用布巾擦了把脸,才发觉院子里格外安静,朝前院望了望,“爹娘不在家吗?” “他们去还昨天借的桌椅了,待会儿就回来。”程凌看着他莹润白皙的脸庞,一时移不开眼。 舒乔未察觉他的异样,点点头,来回打量着这个往后要长住的院落。 鸡舍、牛栏、柴火棚和茅房,都和程凌之前说的一一对应。他看着整齐划分的菜畦,萝卜和菘菜长得绿油油的,转头朝程凌笑了笑道:“后院的菜地真不小。” “地里还种了些其他的,改天再带你仔细看。”程凌等他洗漱好,一同往灶屋走去。 “好。” 舒乔端着木盆跟在后面,好奇地察看院里的一切 —— 这以后就是他的家了。 灶屋里,灶上早已温好馒头和昨日的剩菜。程凌另盛了碗米粥给他,坐在一旁看他用饭。 舒乔咬了口馒头,见程凌一直看着自己,眨了眨眼道:“你要不要再用些?” “我吃过了,你慢慢吃。”程凌在一旁陪着,见他只顾着吃馒头,往前推了推菜盘,说道:“灶屋里的米面都在那两个缸里,你尽管用,没了跟我说就行。” 这话本该娘来说,但她现在不在家,他先同乔哥儿交待也无妨。 舒乔看向角落的米缸,点了点头。 灶屋收拾得干净敞亮,两个大灶用来炒菜做饭,旁边还有个小灶,平日里煲汤、烧水喝都方便。角落码着整齐的木柴,橱柜旁堆着几个腌菜坛子,墙上挂着腊肉和晒干的蒜、辣椒,处处透着过日子的烟火气。 他小口喝着软糯的米粥,耳尖忽然一动,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忙放下碗筷起身。 许氏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见状连连摆手道:“乔哥儿坐着吃便是,锅里还有不少菜,我给你盛来。” “不用了娘,这些我就够吃了。”舒乔拦住她,眉眼弯了弯。 许氏越看他越满意,笑着说:“那你们先吃,我和你爹去堂屋坐会儿。” 舒乔目送她出去,才坐回原位继续吃饭,眼睛却总往堂屋的方向飘。 程凌看出他的紧张,安慰道:“爹娘都很喜欢你。” 舒乔把掰碎的馒头放进粥里,声音轻轻的,“我知道。”就是知道公婆待他好,才想做得更周到些。 他很快吃完剩下的米粥,将碗筷收拾得整整齐齐,这才同程凌往堂屋去。 “爹,娘。”舒乔在一旁坐下,乖巧地喊了人。 “诶,好孩子!”许氏和程大江应下,笑得合不拢嘴。 怕这孩子脸皮薄,昨日又累人,只简单交待了几句家里的琐事,就借口忙活去了,特意留了空间给小两口。 他们也是过来人,知道新夫郎第一天上门难免紧张,往后日子还长,不必急于一时。 程凌领着舒乔在家中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新房。他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在舒乔身旁坐下。 “今年开春去城里做工赚了三百文,卖菜赚了差不多十六两,给了娘一半还剩八两,加上之前陆陆续续攒的,一共是九两六百余文,都给你拿着。” 舒乔看着匣子里满当当的铜板和银子,怔怔道:“真的都交给我?” “你是我夫郎,我的钱自然该你管。”程凌看着他惊讶的模样,笑着扬了扬唇。 舒乔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接过木匣,两人既已成亲,往后便是一体,不分你我。 他抬眼看向程凌,唇角漾开浅浅的笑,“这些钱我都仔细收着,不会乱花的。” “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程凌望着他清浅的眉眼,心里软得厉害,“冬日快到了,该添置的棉衣棉鞋别省。钱我会再赚,家里吃喝有公中管,咱们小家的开销,你说了算。” 舒乔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烟消云散。公婆和善,相公体贴,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程凌与他对视片刻,心里有些发痒,率先移开视线,继续说道:“如今地里活计少,我和爹去做就够了,你在家陪着娘就行。绣帕子也好,去村里走动也好,都随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二婶家找小月玩,就是她年纪小,怕是跟你玩不到一块儿……” 舒乔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叮嘱,唇边始终噙着温软的笑意。 这样细致的交代,倒让他想起初识时这人悄悄往他篮里多放的西葫芦。看似沉默寡言,却总把体贴都藏在实处。 程凌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啰嗦,轻咳一声收住话头。 村里和城里终究不同,他怕乔哥儿不习惯,才说得细了些。 末了,他想起一事,正要补充,外边猛地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这动静突如其来,打破了满室的静谧。 程凌眉头微蹙,立刻站起身。 “我出去看看。”他朝舒乔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舒乔看着他的背影,略一迟疑,还是将沉甸甸的木匣在桌上放好,也快步跟了上去。 第22章 隔壁吴家传来哭闹声和男人的斥骂,许氏探头望了望,连忙拦住正要动身的程凌,压低声音道:“儿子,你别去。吴三那混不吝的,喝了酒更听不进劝,我去。” 许氏说着转身进了灶屋,不多时端出一碗昨晚席面上没动过的红烧肉,上面摞着两个白面馒头,径直出了门。 舒乔闻声出来,还没摸清状况,只顺着声响往隔壁望,下意识就往程凌身边站。 两人立在院里,听见许氏在隔壁抬高了嗓门喊:“桂枝啊,开开门!昨儿个辛苦你帮忙收拾碗筷了,家里剩了些菜,你们帮着尝尝味,别客气!” 隔壁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许氏端着空碗回来,对迎上来的舒乔和程凌叹道:“吴三那个混账,又灌了几口马尿就找事。桂枝那孩子命苦,嫁过来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豆子那娃儿吓得直哭,也是个可怜见儿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吴三爱打媳妇,旁人看不过去劝几句,他面上装模作样应和,回头打媳妇孩子反而更凶。有时动静闹大了,邻里上前阻止,他张口闭口就是管教媳妇天经地义,急了还拿棍子撵人,一来二去,大家也都不爱管了。 吴三的娘倒是想管,奈何性子懦弱,约束不了儿子,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这事说来惹人心烦,许氏没再往下说,摆摆手道:“不说这些了,乔哥儿过来同娘收拾昨晚剩的菜罢。” 舒乔收回落在隔壁的目光,连忙应了声,跟着往灶屋走。 许氏拿了件新襜衣给他,走到灶台边说道:“附近几家除了那吴三,都还算好相处,改日娘再带你上门走动走动,认认脸。” 既然嫁过来了,便是这家里的一份子,人情往来总是免不了的。舒乔点点头,系好襜衣上前帮忙。 灶台边上放着几个海碗,盛的都是昨日的剩菜。 “瞧我这记性,昨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细看,这红烧肉咋还和鸡肉炖到一个碗里了。” 许氏说着,先将那个混装的大碗放到一旁,又拉过其他几个碗仔细看了看,不禁失笑,“得,看来都串了味,也懒得再费工夫分开了。横竖都是好菜,咱们这两日紧着吃完,放久了反倒糟蹋东西。” 舒乔扫过一旁的菜篮子,见里面还有剥皮没用完的蒜瓣和葱头,以及几样有些打蔫的青菜。 他伸手抓了一把青菜,说道:“娘,这些青菜瞧着不太水灵了,不若中午就炒了吃吧,免得放坏了。” “成,我记得还剩几条肋排和肉没煮,得先拿去后院井里湃上,不然得坏了。”许氏盖好碗,拿着肉出去了。 舒乔放好菜篮子,见灶台上溅了些油星,便想找东西擦拭。他在灶台四周转了转,却没见到惯用的丝瓜瓢和抹布。 许氏正好回来,瞧见他在寻摸,便上前在橱柜墙角各处翻了翻,说道:“准是昨天帮忙收拾的人手脚太利索,随手塞哪个犄角旮旯了。没事,娘去后院拿个新的丝瓜瓢来。” “娘,我去吧。”他记得早上洗漱时,看见后院墙上挂了一排晒着的丝瓜。 走到后院,果然见墙上整齐地挂着一串老丝瓜。有些已经晒得通体黑褐,摸起来硬邦邦的,干透了,有些则还带着些许青绿,捏着软乎乎的,显然是刚晒不久,里面的瓤还没完全形成,暂时用不了。 夫夫摆摊日常 第22节 舒乔仔细端详着,选中一根颜色深褐,掂着轻轻的,晃了晃,听到里面瓜籽沙沙作响,知道这是晒透了的。 他小心地将外面那层已经变硬发脆的皮一点点剥掉,露出里面密布的内瓤,又把掉出来的黑色瓜籽仔细地收集起来,暂时放在井台边的石板上。 程凌正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来回“嚯嚯”地打磨着镰刀的刃口,动作沉稳有力,不时抬头留意着他的动作。 见舒乔弄好了,他便放下磨石,伸手接过那根剥好的丝瓜瓤,用刀利落地切成几段便于使用的长度。 舒乔拿着切好的丝瓜瓢在水桶里涮了涮,洗掉表面的浮尘,这才转身回灶屋继续忙活。 许氏见他回来,笑着递过一小碟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说道:“快尝尝,这东西就得趁酥脆吃,回潮变软就不好吃了。” 她解释道:“是你姑姑姑父拿过来的,也不晓得叫啥鱼,反正我吃着觉得味道挺香。昨天王师傅看见,索性就一起裹了面粉扔油锅里炸了,就得这么一小碗,我给老二家分了些,放屋里都没记起来。” 舒乔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一条小鱼咬了一口。 面粉壳薄而脆,里面的小鱼骨头都炸酥了,满口咸香。 他眼睛微亮,点头赞道:“很好吃,又香又脆。”他顿了顿,看向许氏,“娘,我拿些去给阿凌和爹也尝尝吧。” “去吧去吧,”许氏笑得慈爱,“你爹就好这一口炸得香酥的东西,准高兴。” 舒乔便端着那碟炸小鱼,脚步轻快地又向后院走去。 程凌还在低头磨着镰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舒乔手中那碟金黄酥脆的小鱼上。 舒乔将碟子往前递了递,说道:“娘说是姑姑拿来的,炸得特别香。” 说完他捏起一条炸得最完整的小鱼,递到程凌唇边。 程凌愣了一下,很快张嘴咬住小鱼,牙齿轻轻碰了下他的指尖,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脆壳在嘴里咬开,咸香十足,他嚼了两下,很快唇边又递来一条小鱼,当即一口咬下。 “爹去哪了?”舒乔一边投喂他,一边看向菜地,刚刚还在地里呢。 “去二叔家借锄头了。”程凌看他又递过来,摇摇头表示不吃了。 舒乔只得把小鱼送进自己嘴里,问道:“家里锄头坏了?” “嗯,修了好几次又坏了,改日得买把新的才行。”程凌说着舀水冲洗磨好的镰刀。 庄稼汉最是爱惜这些个物件,都是用到彻底使不了才舍得换。像家里这把锄头,岁数都快赶上程凌自己了。 程大江不在,舒乔先把小碟子放回屋里,帮着许氏把灶屋里的瓶瓶罐罐都搬到井边。 办席前,家里特地买了单独用的调料,都装在带记号的罐子里,这会儿都得洗干净晾干,以后拿来装东西也好,腌菜也好,总归不会闲置。 好在家里有一口井,舒乔搬了张板凳坐在一旁慢慢洗,不用省着用水,洗起来都快了不少。 办一次席,家里来来往往不少人,许氏今天留意了一下,才发现家里碗少了几个不说,连勺子也不见了几个。 “也不知道是早上弄错了,还是谁家搞混拿去了。”许氏说完一脸郁闷。 程凌在旁边听到,说道:“改天我再买新的回来。” 许氏沉吟了下,说道:“买肯定是要买的,家里的碗用着也有些年头,瞧着有些发黄了,儿子你到时直接买一套回来,就当添份新活气。” 提到碗,舒乔才想起他抬来的嫁妆还在屋里放着,洗完碗筷先回屋打开看了看。 看到里边的碗都完好无损,舒乔扬起笑脸,好在娘事先叠了软布,不然还真保不准能不能齐整送到。 他先把碗拿出来放桌上,连着两床占地方的被子也先放床上。 其他像木盆、针线篓子和梳子这样零零散散的东西也都一一归置好。 最下边是他的几身衣裳,舒乔打开衣柜,连着里边程凌堆的衣裳一股脑全拿出来扔床上,等会儿再一一分开收好。 他在屋里收拾东西,程凌和程大江还在外边修坏掉的锄头。 “这锄柄坏得厉害,我改天再买把新的吧爹。”程凌凑在一旁说道。 “没事,这锄头我都用多少年了,改天找人再补补还能用。”程大江在地上敲了敲,紧了紧把手,还是没打算放弃。 程凌不再劝,想着改日直接买把新的回来,到时爹肯定最先扔下旧锄头。 很快到了午时,舒乔也拾掇好了屋里的东西,起身去灶屋帮忙。 剥了皮的蒜和葱头放不久,舒乔拍了些炒青菜,热昨天剩的荤菜时,也放了些进去,沾个香味。 等旁边的馒头也热好,许氏扬声喊外边父子俩吃饭。 饭桌上,许氏指了指碗里的菜,说道:“如今天气虽然也凉起来了,但是菜放久了还是不好吃,你们多吃些,紧着吃完。” 舒乔接过程凌夹的酥肉,一口闷下后连连点头。 程大江为了那碟小鱼,还专门开了昨日剩的酒。许氏看了一眼,说道:“昨天还没吃够,醉得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程大江也不恼,笑呵呵道:“你不懂,这小炸鱼就得配酒吃才香。”说完小酌一口,再送一条小鱼,吃得津津有味。 “歪理。”许氏笑骂一句,又开始说起地里的活计,“天眼见着快冷起来,过几天头霜下来后,地里的萝卜菘菜得拉进城里卖,雪里蕻种的不多,我想着还是留家里自己个儿吃就成。”说完她看向程凌。 程凌看着夹了块鱼腩给舒乔,颔首道:“都行,地里菘菜萝卜不少,等城里准备冬储,我再跑一趟。” 现在地里几乎就是萝卜白菜还有雪里蕻这几种冬菜,秋收后又紧着成亲的事,算算得有小半个月没出摊了。 “还有后院地窖我前儿看了,里头还算干爽,等你们卖完菜,得空再下去拾掇拾掇,透透气,萝卜菘菜才好往里放。”许氏接着说道。 “成,回头我就弄。”程大江点头应下,吃完碟子里的小鱼,拿了个馒头啃起来。 就算娘不说,程凌也准备好好收拾家里地窖,他补充道:“今年把地窖稍微扩一扩吧。” 许氏停下筷子,说道:“咋突然要扩了?” “嘿,我先前就一直计划着呢,就是你娘不同意。”程大江笑了声,看向儿子,一脸赞同。 那地窖是早年修的了,当时弄得有些小,这么多年过来也一直用着,没能找个机会修修扩扩。 地窖扩了终归是好事,许氏也就随他们去,说道:“既然真要弄,那就赶紧准备才行,不然天气冻了又麻烦不少。” 她接着说道:“明日你就和儿子去趟城里,顺便把锄头也拿去看看还能不能修。” 她都安排好了,程大江自是点头应下。 舒乔一直安静吃着饭,听到进城才看了眼程凌。 “后日我再和你去。”程凌舀了碗汤给他。 舒乔立即弯起唇,后天回门,他还挺想家里的,也不知小圆他们还好吗。 第23章 回门这天,天高云淡,是个晴好的日子。 舒乔心里惦记着回门,天刚亮就窸窸窣窣地起身穿衣。程凌察觉到动静,也跟着醒了。 今日要陪夫郎回门,他特意从衣柜里翻出了那身体面的绀色衣裳。这颜色衬得他肩宽腿长,格外精神利落。 舒乔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新衣,眉眼一弯道:“咱俩穿的像是一套呢。” 程凌正挽着袖子,闻言拿起布巾走过来,眼里带着笑道:“嗯,娘特意给做的。” 舒乔这才想起成亲前许氏曾托王媒婆问过他的尺寸,想来就是为了做这身新衣裳。 布料摸着手感软乎,穿在身上更是妥帖舒适。他凑到铜镜前转了转身,只觉得哪儿哪儿都合身。程凌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他。 舒乔一回头,恰好对上他的眼睛,不由眯眼笑起来,顺手拿过木盆出去洗漱。 清晨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寒意,舒乔拿着布巾慢慢擦脸,见程凌直接捧水往脸上泼,忍不住替他打了个寒颤。 程凌抬起头,眼睫上还挂着水珠,他忙用布巾擦干,见乔哥儿正盯着自己看,便伸手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温声道:“天渐渐冷了,早上若不想碰冷水,尽管烧水用,别冻着了。” 家里柴火充裕,没道理让夫郎受这个罪。 程凌的手还带着井水的凉意,舒乔伸手抓下来捏了捏,乖巧点头道:“我晓得的。” 灶屋里,许氏已经在生火准备早饭。舒乔把木盆塞进程凌手里让他拿回屋,自己先钻进灶房帮忙。 前几日席面上剩下的菜已经吃完,许氏取了湃在井里的猪肉,切了一小块下来。 “罐里还剩一小把白米,正好熬个青菜瘦肉粥,也顺带把罐子腾出来。”她一边切肉一边说道。 舒乔坐在灶膛前看火,探头瞧见锅里咕嘟冒泡的米粒,心想自己确实好久没吃白米粥了。 他们这儿不种稻子,白米比白面还金贵,寻常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买些回来熬粥,尝尝鲜。 他拿着火钳,不时把柴火移开些,控制着火势,免得把水烧干了。 锅沿渐渐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糊,待米粒煮得绽开,许氏便将切好的肉丁和姜片下了锅。肉色一变,她又撒进翠绿的青菜,拿勺子搅和几下。 菜和米都是新鲜的,许氏只加了一小勺盐,又从猪油罐里揩了点猪油添香。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舒乔起身收拾好桌子,从窗口探身朝后院喊:“阿凌、爹,吃早饭了!” “来了。”程凌从菜地转了一圈,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草,顺手扔进鸡舍。鸡群立刻扑腾着围了上来。 程大江正提着木桶站在牛舍前,看着青牛吃完最后一口麦麸拌地瓜,这才闩好门往屋里走。 舒乔端上热好的馒头,又给每人盛了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米粥熬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猪肉嫩滑,火候正好,后院里现摘的青菜更是水灵。 程大江洗了手坐下,尝了口粥觉得味道偏淡,又起身去舀了一勺酱拌进碗里。 舒乔好奇地看着他,许氏在一旁笑嗔道:“你爹不识货,别理他。” “大早上的,太淡了吃着嘴里没味儿。”程大江呼噜喝了一大口,笑呵呵地坐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程凌已经起身添了第二碗粥。光喝粥饿得快,他又就着小菜吃了两个馒头才放下碗筷,起身道:“我去准备东西。” 许氏连忙放下碗,指向橱柜旁的箩筐道:“我都收拾好放筐里了,你再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舒乔知道这是在准备回门礼,不由得加快了吃饭的动作。 回门讲究宜早不宜迟。 饭后,程凌牵出牛套好了车,等舒乔收拾妥当便准备出发。 许氏站在门边叮嘱道:“篮子里有鸡蛋,拿稳当些,仔细别碰着了。” “娘放心,我抱在怀里,一定不会摔着。”舒乔坐在车上,轻轻拍了拍篮子。 “走了。”程凌说完,轻轻甩了甩绳子,牛车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夫夫摆摊日常 第23节 舒乔回头,见许氏还站在门边目送,便笑着朝她挥挥手,直到看着她转身进了屋,才转回身子。 成亲那日坐在花轿里,什么也瞧不见。此刻舒乔坐在牛车上,忍不住左右张望,打量着沿途的景致。往后少不了常往返,他得先把路认熟。 程凌侧头见他满眼好奇,嘴角不由扬起,介绍道:“离咱们最近的是刘家庄,那儿养猪户多。村里谁家想抱猪崽,或是图方便不愿进城,就会去那儿打听谁家杀猪,割上一两斤肉,肉价比城里便宜一文钱。” “二婶就是刘家庄的,她爹是村里劁猪的老把式,附近几个村子都常请他去。” 昨日二婶来串门,舒乔已经见过,想起她那爽利的性子,倒颇为契合。 程凌接着道:“清水河再往下走是石滩村,早年因为引水灌田的事,跟咱们村有些过节,如今两村人往来也少。” 他说得委婉,实则两村为争水闹了几辈子的纠纷。听村里老人说,有一年天旱,河水都快见底了,两村人为了抢水还动过手,险些闹出人命。后来城里派人来过问,双方才收敛些,但大大小小的摩擦从未断过,两村人见了面都没什么好脸色。 舒乔听得入神,也不再四处张望,只支着耳朵认真听。程凌见他感兴趣,又说了些村里几户人家的情况,好让他心里有个数。 村子离城里不远,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望见了熟悉的街巷。 回门照例要在娘家吃顿午饭。程凌把牛车停在专设的看管处,这才和舒乔提着篮子往巷子里走。 巷子还是老样子。隔壁起早买菜的婶子瞧见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回来,停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几眼,直到看着他们进了门,才转身离开。 “哥哥!”舒小圆像只小鸟似的扑上来,紧紧抱住舒乔,晃着他的胳膊撒娇,“哥哥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呀!” 秦氏站在一旁,脸上堆满了笑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接过程凌递来的篮子,沉甸甸的,心里更是欢喜,连忙招呼道:“别在门口站着,快进屋坐。” 舒乔捏了捏妹妹的脸蛋,和程凌一同进屋坐下。 “小临这几天活儿忙,管事那边不好捎假,得中午才能回来吃饭。”秦氏放好篮子,解释道。 舒乔并不介意,点点头道:“正事要紧。”他知道若不是实在走不开,以弟弟的性子定会早早候在家里。如今好不容易转了正,自然要以活计为重。 程凌更不是计较这些的人。老丈人走得早,舒小临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往后这个家还要靠他们俩撑着。 离午饭时辰尚早,舒乔和秦氏在里屋说着体己话。程凌晓得他们有私房话要聊,便不打扰,自顾在院里转转。 院子不大,一眼便能望尽。程凌闲着也是闲着,想起乔哥儿曾提过家里的鸡棚老是关不住鸡,便走过去看了看。 这鸡棚有些年头了,家里又都是女眷和哥儿,不懂得修缮,之前拿草补过,一下雨又塌了。 程凌心里盘算着,下次进城得带些家伙什过来帮忙修整,还得找些木板把棚顶彻底遮严实,免得鸡再跑出去。他估算着需要的材料,又抬头看了看屋顶。 见舒乔从屋里出来,他便问道:“下雨天屋里会漏雨吗?” 舒乔本担心他无聊,想陪他说说话,闻言立刻答道:“下大雨时会漏,小雨倒还好。” 他走到程凌身边,抬手指着几处位置,说道:“除了我睡的那间,灶屋和小临那间都漏,特别是灶屋靠门左手边,雨大了水直往下淌,得拿桶接着。” “附近谁家有梯子?”程凌又问。 “梯子……我记得舟阿么家就有。”舒乔挠了挠头,又道:“咱们现在就要修吗?” 程凌观察了一圈,又结合他的描述,确认漏雨的位置都在边缘,站在梯子上就能够到,修起来不费什么事。 他解释完,又道:“过几日怕是就要下雨,早点修好也省得惦记。” 舒乔原本还有些犹豫,一听这话当即道:“那我这就去借梯子。” 他进屋和娘说了修屋顶的事,秦氏惊讶道:“怎么突然想起修屋顶了?” “就是上去把瓦片归置归置,不然下雨了难受不是?”舒乔说着,便带着舒小圆去舟阿么家借梯子。 秦氏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跟出来,见院子里空荡荡的,不由拍手道:“哎呦,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说风就是雨的?”这才回门就让哥婿干活,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的娘,很快就好。”程凌扛着梯子回来说道。 舒乔和舒小圆跟在后面,也跟着连连点头。 梯子既已借来,秦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站在一旁,看着程凌架好梯子,赶忙上前扶稳。 屋顶上的情况和程凌预想的差不多。有些瓦片够不着,他又让舒乔递了根长棍上来。舒乔在下面扶着梯子,看他利索地动作,不时有枯叶碎屑飘落下来。 瓦片一片片归整齐了,程凌仔细检查过,确认无误才下了梯子,挪到另一边继续修缮。 舒小临那间的屋顶情况稍好些,程凌很快收拾妥当。他又观察了其他几处,猜想这屋顶怕是有些年头没整修了,不少瓦片已经碎裂,落叶树枝积了不少。 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年前我再找个时间过来仔细看看。”把屋子修葺妥当,岳母他们住得舒心,乔哥儿也能更安心。 秦氏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连连点头道:“好好,麻烦你了,凌小子。” “娘快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程凌扛起梯子,舒乔也笑道:“娘,我们先去还梯子。” 果然如程凌所说,并没费太多工夫。舟阿么见他们这么快就来还梯子,关切地问:“都修好啦?” “阿凌手脚麻利,已经弄好了。”舒乔笑着应答。 在舟阿么家小坐片刻,两人回到舒家又聊了会儿天,舒小临便赶回来了。 “还没到饭点呢,怎么回来这么早?”秦氏问道。 “今天活儿不多,我就先回来了,再说也快到饭点了嘛。”舒小临一路跑回来,灌了碗水才喘匀气。 秦氏摆摆手没再多问,想着早点开饭也好,便和舒乔一起进灶屋忙活起来。 舒小临也是个闲不住的,凑到程凌身边问东问西。他什么都好奇,一会儿打听村子里的趣事,一会儿又问摆摊的见闻。程凌左右无事,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一来二去,两人竟聊得颇为投契。 饭做好时,舒乔出来喊人,见他们聊得欢畅,还有些意外这两人竟有这么多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午饭过后,两人又坐了会儿才起身告辞。回家前,两人特意绕道铁匠铺取修好的锄头。 铁匠是个壮实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爽朗笑道:“来看看,修得可还满意?” 程凌接过锄头仔细端详,原本断裂的锄柄已用新铁熔接加固,看着十分结实。他在地上敲打试了试,确认无误后付清余款,这才与舒乔一起去牵牛车回家。 牛车缓缓行驶在回村的土路上,舒乔将锄头往边上挪了挪,身子随着车身轻轻摇晃。望着路边拉菜经过的老农,他往前凑近些问道:“咱们明日是不是该进城卖冬菜了?” 行至坑洼较多的路段,程凌放缓牛车,点头应道:“一天怕是卖不完,后天还得再跑一趟。” 舒乔盘算着家里的收成,光是后院的菜就不少,再加上那一亩地的收成,确实要分两次跑。 程凌继续说道:“卖完冬菜,我和爹把地窖收拾妥当,回头再找些木板把家里的棚子修整修整。” 舒乔微微一怔,问道:“家里的棚子?” 程凌解释道:“嗯,我看那几个鸡来来回回在棚里走也不好,到时还得拿些竹条隔开才好,另一边就堆柴火或是杂物。” 舒乔这才明白他说的是城里的家,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眉眼弯弯道:“那我去砍些竹子回来。” “后山才有竹子,到时我陪你去。” “好。”舒乔还没去过后山,又问道:“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过冬的柴火了?” 昨天二婶还和娘说起这几天都要上山砍柴的事。 “听说山里还有野栗子、酸枣、榛子和山核桃呢。”舒乔说完满脸期待。 程凌见他这般兴奋,不由轻笑道:“这些怕是早就被村里人捡完了。你若想去,明年我们赶早,我知道山里有棵老核桃树,到时候带你去。” 舒乔原本有些失望,一听又展颜笑道:“那说定了,明年我们一定早早去!” 每次为家中开支发愁时,他总忍不住想,若是在村里住,或许就不会这般捉襟见肘。至少柴火可以上山砍,闲时还能进山采些野菜。不过这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城里也有城里的好处。 夫郎自小在城里长大,又多是宅家里绣帕子,想来是觉着新奇才这般兴奋。 程凌嘴角扬起,说道:“这几日下了霜,山里或许还有些柿子,我们去看看能不能摘些回来。” 霜打过的柿子格外清甜,舒乔眼睛一亮,更加期待起来。他又掰着手指细数接下来要忙的活计。 明后两日要卖冬菜,天渐渐冷了,得赶在下雨前把冬被拿出来晒晒,接着是收拾地窖…… 他停下来问道:“修地窖要多久呢?” 程凌一边赶车一边听他嘀咕,回道:“一天足够了。” 家里地窖不大,就算要稍微扩大些,也费不了多少功夫,他和爹两人忙活一天足够了。 舒乔继续盘算,地窖修完就该进山砍柴、砍竹子,顺便看看还有什么山货可捡。 “忙完这些,也该立冬了吧?”舒乔估算着日子。 “差不多了。”程凌颔首,又道:“到时我再给家里送些柴火过去。” 舒乔顿时摇头道:“不成的,娘特意嘱咐过了,柴火多是蒸包子用,生意上的开销要算清楚。” 方才娘就特意叮嘱过他,程凌这般体贴周到,定会直接送去,得提前说清楚才好。平日送些菜蔬也就罢了,柴火是要一直烧的,可不能白拿。 程凌本想说这不费什么事,但见他态度坚决,便应了下来。 他沉吟一会儿,又道:“娘的包子摊既已稳定,不如找个固定的樵夫送货上门。” 舒乔也有这个打算呢,听他似乎已有人选,问道:“阿凌觉得谁合适?” “记得之前帮张大爷送柴的事吗?”程凌说道,“他孙子张勇三五不时会挑柴进城卖,为人老实本分。你若觉得可行,我回头跟他说一声,让他跑一趟。” 舒乔确实记得程凌帮张大爷送柴的事,心里信得过他,便道:“那就这么定吧,明日卖完菜我回去跟娘说一声。”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今年最后一茬菜要赶着收获,下午小憩后,舒乔和程凌便开始拔萝卜,菘菜则留到后日清晨再收。 许氏和程大江也推着板车去了地里,院子里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已经堆了好几筐带着泥土的萝卜。 自从家里开始卖菜,箩筐篮子添置了不少。程凌扛起一筐萝卜走在前面,舒乔又去取了两个空筐跟上。 日头渐渐西斜,舒乔整了整萝卜筐,拍掉身上的土,赶紧洗手准备晚饭。 炊烟顺着烟囱袅袅升起。舒乔趁着蒸馒头的空当,赶在鸡群上架子前把拌好的鸡食倒进食槽。惦记着灶里的火,他没顾上捡草窝里的鸡蛋,拴好鸡舍门就匆匆回去看火。 程大江和许氏回来得晚些,太阳完全落山后才进家门。 舒乔正要给饭菜盖上竹盖,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帮忙推板车。 板车上放了满满当当几个箩筐,装的都是刚拔的大白萝卜。 程大江停好板车,活动了下肩膀笑道:“可算是拔完了。” 许氏捡了根树枝,坐在矮凳上一点点刮掉鞋上的泥,也笑道:“明日总算不用起那么早了。” 舒乔倒了两碗温水递给他们,又朝后院喊还在忙碌的程凌吃饭。 夫夫摆摊日常 第24节 今天忙地里的活,舒乔把剩下的两条肋排剁了。家里没有豆豉,便放了梅干菜一起蒸。 梅干菜还是这两日刚晒好的,和排骨一起上锅蒸,又添了点酱料,香气扑鼻。 晚饭还有一碟腌酸萝卜和鸡蛋葱花汤,配上松软的馒头。虽是寻常饭菜,却热气腾腾,几人拿起筷子就停不下来。 “咱们乔哥儿做饭就是香。”许氏抿了抿排骨肉,蒸的软糯咸香,嘴上不停夸他,心里别提多欢喜了。 “可不,这手艺没得说,我吃着不比王师傅差。”程大江也跟着赞道。 见家人吃得开心,舒乔心里甜滋滋的,闻言眼睛一下睁得圆圆的,爹这是在逗他呢。 程凌看见笑了几声,给舒乔夹了两块排骨,说道:“多吃些。” 饭后程凌帮忙打水洗碗,赶在天黑前收拾妥当。 爹娘劳累一天,舒乔等他们洗漱完毕,才点灯去找换洗衣物。 见程凌跟上来,舒乔转身看了他几眼,舒乔眨了眨眼,闪过一丝狡黠问道:“要一起洗吗?” 程凌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沉默了几息似在犹豫,最后才低声解释道:“我来帮你提水。” “哦,这样啊。”他慢悠悠应着,继续往前走,只嘴角紧紧抿着,闷笑了几声,逗趣几下还挺好玩。 程凌帮他把水倒进木桶,站在门外听着阵阵水声,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挑了挑眉,转身回屋等着。 他这会儿倒是品出来了,自家夫郎平日里瞧着恬静乖巧,骨子里却藏着些调皮的孩子气,还……挺会使坏。 念头转着,他脚下却没停,熟门熟路先回了卧房,抖了抖被子铺好。 舒乔这边很快便洗好了,带着一身温热湿润的水汽,轻手轻脚爬上床,顺着被角滑进被窝缩好,让程凌把油灯拿走。 程凌洗澡快得多,加上心里惦记着屋里的人,几瓢水冲下来,用皂荚搓洗干净,随便擦了擦身子,上衣都没穿就赤膊回屋。 今夜月色被云层遮掩,院子里只有他这一盏灯亮着。 舒乔听见开门声,从被子里探出头,见他没穿上衣不由一怔,坐起身道:“洗完不穿衣服会着凉的。” 程凌关好门,给窗留了条缝通风,将油灯放在桌上,说道:“不冷,况且待会还要脱的。” 舒乔点点头,阿凌确实火气旺,抱着很暖和。但等等,怎么突然就要脱衣裳了?他正要发问,油灯已被吹灭,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程凌在黑暗中轻轻捏了捏夫郎的脸颊,语带笑意问:“要一起睡吗?” 舒乔一时语塞。程凌脱鞋躺下,见他仍呆坐一动不动,心里一紧,连忙起身揽住他的肩膀,说道:“我再不闹你了。” 舒乔把发烫的脸埋在他颈间,羞得说不出话。明明是他先撩拨的,现在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舒乔捶了捶他的肩膀,心里哼了声,细声道:“睡觉。” 程凌摸了摸他的脸,确认没有泪痕才放心。他本是想与夫郎亲近,可不是要惹人难过。 那点心思暂且压下,他爱怜地亲了亲舒乔的脸颊,搂着他躺进温暖的被窝。 两人紧紧相依,舒乔一抬腿碰到什么,顿时察觉异样,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涌上脸颊。 程凌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别管,待会就好。”说着往旁边挪了挪。 黑暗中,舒乔摸索着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身子压了上去,闷声道:“…还是管管吧。”毕竟是他先惹的火。 程凌的火一下子又被点燃,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当即翻身将人拥住。 晚风渐起,云层缓缓飘散,露出掩藏其间温润皎洁的月亮。 明日还有事要忙,程凌并未过分缠绵。完事又去灶屋打了温水,细心为夫郎擦拭身子。 舒乔快速擦净,回床摸了摸被褥,羞恼道:“被子好像弄脏了。” “明日我洗。”程凌含笑应着,怕他看见又急,连忙转身去倒水。 待他回屋躺下,舒乔刚舒展的眉头又蹙起。 他们大清早洗被子,爹娘不就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么? 第25章 翌日,天擦亮舒乔就起身了,再顾不得惦记被子的事。 今天要把萝卜拉进城卖,板车装得满满当当,中午定是回不来吃饭的。他赶着去灶屋烙了几张厚实的葱油饼,又把水囊都灌满了温水。 许氏怕他们带的水不够喝,特地又找出两个竹筒灌上。卖菜吆喝最是费嗓子,一天下来喝的水只多不少。 院子里,程凌和程大江正把砍下来的萝卜缨子摊开晾晒,等日头出来晒干了,好存着喂牛。 板车上的箩筐里,大白萝卜码得整整齐齐。经过一夜,泥土已掉了大半,水灵白净的萝卜看着就讨人喜欢。 舒乔头一回卖菜,生怕误了时辰,吃饭都比平日快了许多,半个鸡蛋直接塞进了嘴里。 “不急,时辰还早。”程凌见他噎着了,忙端了碗玉米糊糊递过去。 舒乔一口气喝完才顺过气来,见大家都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对于摆摊卖菜,他心里既好奇又难免紧张。 程凌看出了他的心思,温声道:“这次菜多,咱们先去菜行赶早市,等过了午时,再拉车去巷子里转转。” 菜行早市人多,应当能在午前卖掉大半。去巷子里转悠,是因着有些人家见菜送到门口图方便,也会买上一些。 舒乔听他细细说了摆摊的门道,心里这才踏实了些。 吃完早饭,舒乔抱好干粮和水,在拥挤的板车上寻了个空处坐下。程凌替他挪了挪箩筐,让他能把脚伸展开。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程凌甩了甩绳子,赶着牛车朝城里去。 这一大车菜蔬进城,多交了十几文钱。到了菜市,寻了处宽敞地方停下整顿。 程凌搬下两筐萝卜,把水和干粮收好,这才亮开嗓子吆喝,“萝卜,水灵的大白萝卜——” 说起来,舒乔每回去菜行找程凌,却很少听到他吆喝。这清朗的一声入耳,他不由得笑了,心里那点紧张也随之消散。 望着人头攒动的菜行,他深吸一口气,也扬声喊道:“大白萝卜,走过路过都来看看,新鲜的大白萝卜——” 喊完他回头,正对上程凌含笑的眼眸,便扬起笑脸问道:“怎么样,我学得像不像?” 夫郎笑起来眉眼生动,程凌心里一软,点头道:“很厉害。” 舒乔闻言更加高兴。尝试过后,他彻底放开了,学着旁边老农的样子,拿起个萝卜一边挥动,一边向过往行人吆喝。 两人一看就是夫夫,模样都周正,站在一起十分登对。加上舒乔嗓音清亮,不多时就有人凑上前来。 一位挽着菜篮的大娘翻了翻萝卜,问道:“小哥,这萝卜怎么卖?” “三文钱一斤。”程凌答道。 舒乔见她衣着体面,又补充道:“昨日刚出土的,水分足,吃起来没渣不辣心,炖汤最是清甜。” 大娘是个爽快人,搓掉手上的泥,没再多看,直接道:“成色不错,先给我来三十斤。” 萝卜要吃到开春,家家户户都得囤些,她这还算买得少的。若是人口多的人家,买上百来斤也是常事。 程凌立刻取来过秤,舒乔把挑好的萝卜放进筐里。 “三十斤多点,给您算九十文吧,零头抹了。”程凌放下秤,见她只拎个篮子,正想问怎么拿回去。 那大娘利落地数出一串钱,笑道:“萝卜我先放这儿,待会儿来取,成吧?” 方才她就留意到,这年轻夫郎一直笑眯眯地招呼人,丈夫沉稳,夫郎伶俐。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准得很,料想这两人不是会贪这几个小钱的。 舒乔接过钱,心里正欢喜,连忙点头道:“没问题,大娘您随时来拿。” 目送大娘提着篮子走远,舒乔这才把紧攥的铜钱妥帖地放进布袋。再站回程凌身边时,他吆喝得越发卖力了。 卖菜和卖帕子不同。虽然挣了钱都一样开心,但卖菜要不停招呼客人、过秤算钱,还得跟砍价的婶娘阿么周旋拉扯。舒乔站了一个时辰,就觉得有些腿酸。 回想在家卖包子时,最多站不到半个时辰,且多是相熟的街坊,并不觉得多累。如今才真切体会到阿凌日日摆摊的辛苦。 程凌送走一位客人,把空出来的箩筐叠好放上车,见舒乔额上沁着细汗,便拽起袖子替他擦了擦,柔声道:“去旁边坐会儿歇歇。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舒乔摇摇头。累是累,倒不怎么饿。见他眼神关切,便听话地拿了水囊,去后边石阶上坐下歇脚。 程凌本就不太忍心让夫郎跟来受累。摆摊看似坐着收钱就行,实则零零碎碎的事情不少,与人打交道最是耗神。若再碰上挑剔难缠的客人,更是心累。 早市最喧闹的时辰过去,摊前暂时没了客人。程凌走过来蹲下,低声道:“要不明天在家歇歇?” 舒歌坐了一会儿已缓过劲来,闻言立刻拨浪鼓似的摇头道:“我要来。” 摊子上有两人都忙得转不开,若只剩阿凌一个,岂不要累坏了?况且他自觉还撑得住,并非真的动弹不得。 “我歇一下就好。”舒乔站起身拍拍衣裳,见似有客人朝这边张望,忙拉着程凌回到摊前。 今天生意不错。临近午时,街上行人渐稀,程凌开始收拾东西,拉着最后几筐萝卜去最近的巷子转悠。 舒乔坐在板车上,咬了口饼子,觉得太干,又灌了口水。结果饼没吃多少,水倒喝下去大半,肚子也饱了。 许是运气好,刚进巷子就有人来问。那老太太起初颇为挑剔,把筐里的萝卜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每个都仔细检查有无虫眼磕碰。 舒乔和程凌耐心在一旁等着,听她念念叨叨。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对方估计买不了多少,待会儿还得再往里走走。 谁知老太太翻检完毕,竟弯着腰掏出钱袋,口齿有些不清地说:“都装上吧,我叫我孙儿来搬。” 她紧攥着钱袋,看程凌开始过秤,又朝巷子里喊:“三儿!出来帮奶搬东西!” 老太太身形佝偻,嗓门却洪亮,很快有人应了声。 “来了!”一个健壮小伙应声推门跑来。 剩下的萝卜有七十多斤,那小伙等奶奶付完钱,一手拎起一个箩筐道:“筐子待会儿给您送回来。”说罢脚步飞快地消失在巷子里。 舒乔接过银子,还有些发懵,没料到这么快就卖完了。 名叫三儿的小伙很快送还了筐子,又搀着老太太回去了。 “走吧,咱们也回家。”程凌语气轻松道。今天卖得比预想中快,他看了眼仍在打量那角碎银的夫郎,唇角微微扬起。 “今天辛苦了,去买点肉回家。”程凌赶着牛车说。 舒乔仔细收好银子,眉眼弯弯地应道:“好!” 他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铜钱布袋,只觉得这一天的劳累都值得了。 到了肉市,舒乔下车挑了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见一旁有新鲜的猪肝,也让老板称了半扇。家里的萝卜清甜,正好做个萝卜猪肝汤。 等舒乔坐稳,两人便驾车往家赶。 夫夫摆摊日常 第25节 到家时才未时末,爹娘想必是下地去了,院里静悄悄的。 两人都乏了,收拾了下箩筐板车,擦了脸和脚,便先回屋躺下歇息。 午后静谧,这个时节睡午觉最是惬意。 舒乔睡得沉,再醒来时见窗外天色已暗,急忙起身穿衣出去。 院子里,程凌早已醒了。见乔哥儿睡得香甜,家里又没什么活计,便没叫醒他。他脚边堆着削好的竹篾,正低头修补一个裂开的箩筐。 “醒啦?过来坐。”程凌坐在梨树下道。 许氏和程大江也坐在一旁,手里各自忙着活计。 舒乔刚坐下,程凌便推了推木桌上的碗,笑道:“有好吃的,快尝尝。” 舒乔揉了揉眼睛,凑近细看道:“这是……枣糕?” “嗯,二婶刚送来的。”程凌见他喜欢,又道,“今年程川那小子机灵,早早进山打了不少枣子。” 许氏闻言也抬起头,笑吟吟道:“你二婶说晒干了足足有两筐呢,送了不少过来。” 她停下针线,朝屋里指了指道:“就放在屋里,乔哥儿爱吃平时就拿着吃,这东西养人,多吃点对身体好。” 舒乔笑着应了,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枣味浓郁,捏起来温热软乎,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他递了一块给程凌,程凌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便抬抬下巴让他自己吃,他不太爱吃这甜腻的枣糕。 许氏在一旁看着,脸上尽是欣慰的笑意。 碗里剩下的几块都是留给他的。舒乔也确实饿了,一气吃完。坐着说了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便起身进灶屋准备晚饭。 他挑了个小点的萝卜,削皮切片备着。猪肝也切成薄片,滴几滴醋,抓了把面粉揉匀。姜片、葱段一一备好。 又去后院拔了两棵菘菜,想起昨天大家都爱吃梅干菜,便泡了些,将买回的肉切下肥膘部分切成肉丁,等会儿和梅干菜一起蒸个肉末,配上馒头。 灶屋里很快飘出香味。程大江扎紧了新做的竹扫帚,上手试了试,将梨树下的落叶归拢成堆,懒得再取家伙,直接两手一捧送去灶膛烧火。 程凌补好箩筐放回墙角,拿起拌鸡食的木盆,剁了些鸡爱吃的草,拌上麦麸和水端去鸡舍,顺便捡了好几个鸡蛋。 家里十几只鸡下蛋,只紧着家里吃不卖,十来天攒下来也不少。想着冬天鸡下蛋少,他便没动,又取了个新篮子专门存放鸡蛋。 晚饭很快上桌。大家都先舀了碗汤。舒乔吹开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萝卜的清甜与姜丝的微辣融合得恰到好处,一碗下肚,浑身暖烘烘的。猪肝滑嫩,因放了醋和香油,一点腥气没有。 许是白天累了,舒乔胃口大开,喝完一碗汤,馒头都比平时多吃了半个,末了又添了碗汤才放下筷子。 程大江把最后一点梅干菜肉末夹进馒头,咬了一大口,连连点头。 “明儿个得起大早,今晚都早些睡。”许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叮嘱道。 菘菜要卖得上价,就得水灵,最好是当天采当天卖。他们四个人手脚麻利些,半个时辰应当够了,稍作收拾就能拉进城。 舒乔惦记着明天的活计,吃完饭很快洗漱回屋。看到墙角的被子,才想起还没洗。 被子放了一天,上面的水迹早已干透,只隐约能看出点痕迹。舒乔戳了戳被面,最终还是决定先上床躺下。 “明天忙完再洗吧。”他躺在暖和的被窝里,舒展了下手脚,听见程凌回来的动静,便侧身望去。 今晚他穿了衣裳,没再赤膊,这很好。舒乔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心里嘀咕着。 “我熄灯了。” 舒乔嗯了一声,见他朝床边走来,便自觉地朝里挪了挪。 明日的活儿比今天更累人,程凌没闹他,细心替他掖好被角,安静躺下。 舒乔脑袋挨着他的肩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浑然不知明天有个惊喜正等着他。 第26章 五更时分,天还黑沉沉的,整个村子都沉浸在睡梦中,只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舒乔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身旁的动静,睁开眼就看见程凌正在点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他也跟着坐起身,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服。 程凌已经利落地穿好衣裳,回头见他睡眼惺忪的模样,伸手替他理了理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温声道:“我和爹去地里摘菜,你和娘在后院收拾就行。” “好。”舒乔打了个呵欠,系好衣带,跟着他走出房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舒乔下意识抓住程凌的衣角,借着微光看了眼后院的菜地。 露水打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不由想起夏天天亮得早,干活也方便,不像现在,什么都得摸黑进行。 好在菜地离家不远。程凌点上灯笼,和程大江一起推着板车和箩筐出了门。灯笼在夜色中摇晃,渐渐远去。 舒乔也打起精神,拎起箩筐往后院走。今天要赶在天亮前把菜都收好,不然误了时辰,可就耽误买卖了。 许氏也点了个灯笼,两人就在这一小片光亮里忙活起来。一棵棵菘菜带着露水被拔起,整齐地码放在箩筐里。等这片地收完,又提着灯笼转向下一块。 这几日晨露重,在地里干活难免沾上泥土。许氏特地给每人都准备了袖套,免得弄脏了衣裳,回头还得费水浆洗。 有些菘菜扎根深,不好拔。舒乔就去取了镰刀来。好在家里镰刀菜刀够四个人使,不用去二婶家借。 起初舒乔用不惯镰刀,都是用手拔,实在拔不动了才下刀。慢慢地熟练了,手起刀落,一棵菘菜就利索地割了下来,速度也快了不少。 等后院这块地快要收完时,程凌和程大江也推着满载的板车回来了。 这时天色已经蒙蒙亮,能看清东西了,大家便把灯笼熄了。 前院里,程凌把箩筐里的菘菜都倒出来,仔细地剔去黄叶烂叶,重新码放整齐。这活儿不算重,但需要细心。一家人手脚都麻利,不多时就收拾妥当。 舒乔趁着空档,已经在灶屋做好了早饭。早起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忙活这一阵确实饿了,几人很快用完饭,又回到院里继续收拾。 剥下来的菜叶可以剁了喂鸡喂牛,或者堆回地里肥田,总归不会浪费。 今天的任务不轻省。程凌和舒乔很快装好车,驾着牛车往城里赶。 舒乔坐在车上,看着筐里水灵灵的菘菜,心里默默盼着今天能卖得顺利些。 进城后,他们先去昨日摆摊的位置看了看,可惜已经被人占了,只得往后挪了一段,寻了个合适的地方。 舒乔利落地跳下车,先卸下两筐菘菜,随即精神十足地吆喝起来。清脆的嗓音在嘈杂声中格外响亮,“菘菜,水灵的菘菜——” 看着明显比昨日熙攘的人群,他停下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对程凌道:“今天人真多啊。” “嗯,今日逢集。”程凌将装铜板的布袋往脚边挪了挪,确保在视线范围内。 舒乔这才想起来,城里逢五、逢八是赶集日,难怪这般热闹,心里不由多了几分期待。 赶集日生意果然红火,问价的人络绎不绝。两人忙得连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一个称重,一个收钱,配合默契。 舒乔正偷空跟程凌小声说今日或许能早些收工,不料旁边不远处也支起个菜摊。那摊主是个面色黢黑的汉子,张口就比他们便宜一文钱。这一喊,摊前的客人顿时散了大半。 舒乔忍不住打量那汉子——身材粗壮,嗓门洪亮,一看就是常年在市集上打滚的。他不由蹙起眉头。 这时节菘菜和萝卜的行情都差不多,都是三文一斤,偶尔能卖到四文。那汉子压价这般狠,好几个本要买菜的客人观望片刻,都转身往那边去了。 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那汉子竟朝这边瞥了几眼,扯着嗓子喊道:“走过路过都来看看!水灵菘菜两文一斤,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真两文啊?”有人高声问。 “那必须的!比隔壁便宜整整一文呢!” 舒乔收回目光,见自家摊前已空无一人,心里着急,忍不住看向程凌。 “没事,”程凌神色如常,不见半分焦躁,“我瞧他那些菜放了有些时日,不够新鲜。待会儿客人自会回来。” 这半年出摊,这样喊价抢客的他见得多了。犯不着跟他较真,人心是杆秤,菜好不好,客人掂量得出来。 见舒乔仍蹙着眉,他又轻声道:“要是实在不行,咱们换个地方就是。” “好。”舒乔也想通了,与这般人计较无益,朝他弯眼笑了笑。 所幸赶集日人多,总归能卖完。这么一想,他又精神抖擞地吆喝起来,“新鲜的菘菜,今早刚摘的——” 果然如程凌所料,那家摊子前虽一时围了不少人,很快便有人摇着头散开,转而朝他们这边走来。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边的菜更新鲜水灵。 摊前渐渐又恢复了人气。舒乔刚收好几个空筐,正清点剩菜时,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他。 “哥!” 回头一看,竟是舒小临陪着个面容和煦的中年男子走来。舒小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透着见亲人的热络,又不失对身旁人的敬重。 “小临?”舒乔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舒小临侧身引见道:“哥,哥夫,这位是我们茶馆的周掌事,专司采买。”他又对周采买笑道:“周大哥,这就是我常提的哥夫程凌,他家种的菜最是实在。” 程凌与舒乔忙招呼了一声。 周采买目光在菜摊上细细扫过,见棵棵菘菜饱满水灵,沾着晨露格外鲜嫩,眼底便透出三分满意。他笑着对舒小临道:“怪不得你小子这一路夸口,原是存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 话里带着了然,却无半分责怪。舒小临被点破心思也不慌,只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模样更显乖巧。 周采买平日就挺喜欢这机灵又不失分寸的小子,转头对程凌道:“我们茶馆冬日里除了茶,也要备些素馅包子、菘菜馅饼佐餐,图个热乎清爽。用量不小,看你们这菜水灵,若价钱合适,这些我都要了,也省得我再零打碎敲地买。” 程凌报了实价,周采买爽快应下。 过秤装车时,周采买瞧着舒小临在一旁忙前忙后,眼中带着长辈的宽厚。 他何尝不知这小子那点心思,但这菜确实好,价钱也公道,买谁的不是买?既成全了孩子心意,自己也省事,岂不两全。 趁周采买盯着装车的工夫,舒小临溜到舒乔身边,笑嘻嘻道:“哥!” 见周采买正与程凌结算,舒乔压低声音问:“这位周掌事……” “哥放心,”舒小临抢着道,胸脯拍得咚咚响,“周大哥性子最是宽厚,不会多心的。” 舒乔点点头,偷眼瞧见周采买正与程凌谈笑,确实不像斤斤计较的人。他原是担心弟弟自作主张,反惹管事不喜,往后在茶馆难做。 舒小临猜到哥哥忧虑,又道:“我是前日听你们说要卖菜,恰巧周掌事让我跟着帮忙,才想着能不能遇上。”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在运气不差,刚进菜市就碰上了!” 来的路上他明里暗里提过一句,周采买与他心照不宣,这才顺水推舟。若非平日与周掌事处得融洽,他也不敢开这个口。要真是碰上那苛刻计较的掌事,没准还得敲打敲打他。 舒乔放下心来,小临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份活计,他也担心呢。 两人没能说多久话,装好车结好账,舒小临很快和周采买赶着满载的牛车离去。 舒乔看着空了的板车,朝程凌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可以回家啦!” 程凌心里也松快,省下大半天工夫,递过水囊道:“早市还热闹,可要逛逛?” 舒乔原有些疲累,但方才一下子把菜卖完,正兴奋着呢,立即点头道:“咱们去看看吧。”虽然家里好像也不差什么,但走走看看也不错。 夫夫摆摊日常 第26节 程凌很快收拾好东西,同他去其他地方看看。 看到有人叫卖冰糖葫芦,程凌上去买了三串。 “你吃着,剩下两串带给程川和程月。” 舒乔没料到他竟买这个,捧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心里甜丝丝的。先小心咬破脆甜的糖衣,再囫囵含住山楂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眯着眼笑道:“真甜。” 程凌见他喜欢,转身又买了一串,“留着明日吃。” 如今天凉,放到明日也不妨事。 二人并肩走着,又称了些栗子糕。恰好见旁边有个卖秋梨的摊子,程凌拉着舒乔上前。 守摊的是个年轻小哥儿,见他们过来,略显局促地站起身。 筐中白梨个个圆润饱满,显是刚下树的新果。舒乔拈起一个细看,温声问:“梨怎么卖?” 小哥儿眼睛一亮道:“五文一斤。”怕客人嫌贵,又小声添了句,“您若要得多,还能便宜些。” 五文确是市价。舒乔正挑拣着,程凌想起家里那棵梨树,今年挂果少,就顶上零零散散几个,还被虫蛀了,家里就懒得摘,随鸟吃了。 娘还念叨说,往年都不愁没梨吃,今年倒是一个没吃上。 梨子还算耐放。程凌看了眼筐里所剩无几的梨,开口道:“都装上罢。” 舒乔虽有点疑惑,但也随他,让小哥儿都装上。 小哥儿没料到他们能一下子都买完,喜得说不出话来,红着脸连连点头,去隔壁熟悉婶娘那借了秤。 街道上人来人往,小哥儿看着程凌和舒乔走远,攥紧手里半吊钱,心想今日能给娘买上些肉补身子了。 这头程凌二人早早回来,倒让许氏和程大江吃了一惊,生怕出了什么岔子,急匆匆从屋里迎出来察看。 第27章 “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许氏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见空荡荡的板车和箩筐,惊讶道,“这、这一车的菜都卖完啦?” 舒乔吃完最后一个山楂果,跳下车高兴道:“嗯,都卖完了。” 留下程凌和爹娘细说卖菜的经过,舒乔拿起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脚步轻快地朝二叔家走去。 程二河家离得不远,只隔了几户人家。舒乔刚到院门口,正巧碰上程川背着满满一筐猪草回来。 一看见他,程川立刻把肩上的筐子往地上一放,兴冲冲地跑过来。跟在后头的程月赶紧扶住晃悠的箩筐。 “嫂夫郎,你怎么来啦?”程川挠了挠头,眼睛却直往舒乔手里的糖葫芦上瞟,咧着嘴笑道,“这个是给我们的吗?” “你和小月一人一串。”舒乔笑着把糖葫芦递过去。 “谢谢嫂夫郎!”程川接过糖葫芦,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程月也喜滋滋的,大早上就能吃到糖葫芦,把刚想说哥哥的话忍了回去。她一边小口咬着糖衣,一边问道:“嫂夫郎今天不是和大哥去卖菜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赶集人多,菜卖得就快些。”舒乔说着,看见刘氏从屋里出来,连忙打招呼道:“二婶。” “乔哥儿来啦,哎呦还惦记着这两个馋猫。”刘氏见兄妹俩吃得香甜,忍不住笑着摇头。 她转身进屋,不多时捧着一大把山核桃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舒乔手里,说道:“多拿些回去吃,这是前些日子从山上捡的,刚晒好,香着呢。” 刘氏想起往年这个时候,大嫂总会和她一起进山捡山货。今年因为要忙凌小子的婚事,都没顾得上去。 后山上零零散散长着不少果子树,村里家家户户都能捡些回来,晒干了囤着,留着过年时招待客人,或是平日里当零嘴吃。 村里有些胆子大的敢往深山里去,一捡就是满满一车,拿到城里能卖不少钱。 程川倒是动过这个心思,可一想到爹娘肯定不会同意,终究没敢偷偷跑去。深山里有野猪大虫出没,稍有不慎连小命都要搭上,为几筐山货冒这个险实在不值当。 二婶热情得很,硬是给舒乔塞了满满一兜的山核桃。舒乔两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大堆圆滚滚的核桃往回走,生怕掉了一个。 院子里,程凌正和爹娘说着卖菜的经过,见他怀里抱着一大堆山核桃,连忙找了个竹篮过来接住。 许氏已经听程凌说了菜被茶馆包圆的事,正高兴着呢,说道:“我和你爹正打算去收拾菜地,你们俩奔波了一上午,先在家歇歇。” 今日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又赶着进城吆喝卖菜,小两口肯定累坏了。 “娘,我和爹去就行,你和乔哥儿在家歇着吧。”程凌接过话头。 许氏想着后院的菜地也要收拾,便没再争,点头道:“行,那你们爷俩去吧。对了,不是刚买了梨吗?先吃一个再去,刚回来哪能连口水都不喝就往地里跑。” 舒乔正跟一个特别硬的山核桃较劲,掰了半天手都红了,恨不得上嘴咬。听见娘的话,他放下核桃说道:“我去洗梨。” 刚买回来的白梨个个饱满圆润,黄白色的果皮光滑细腻,离得老远就能闻到清甜的梨香,看得人口舌生津。 舒乔给每人都洗了个梨,回到院里时,发现梨树下的木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撮剥好的核桃仁。 程凌手里拿着个木制的夹板,原本是夹李子用的,被他拿来夹核桃倒也合适。只见他把核桃放进去卡住,两手一用力,“咔嚓”一声,核桃壳应声而裂,里头的果仁却完好无损。 他手劲大,动作又利落,不多时就剥出了一小堆。见舒乔过来,程凌顺手抓了一把递到他嘴边。 舒乔见爹娘正专心吃梨,没注意这边,便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核桃仁吃了个干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吃完,他凑到程凌身边坐下,好奇地看着他夹核桃。 “让我试试看。”舒乔看了一会儿,跃跃欲试地接过夹板。 刚才看程凌做得轻松,真上手才知道不容易。他按了半天,核桃纹丝不动。 “得使点巧劲,让缝对准了,再用力一按就好。”程凌接过夹板,一边动作一边说,随着“咔嚓”一声,核桃应声而开。 舒乔看得认真,试了两下不得要领,索性安心当个等吃的,托着腮看程凌熟练地夹核桃。 “这梨真不错,水多又甜,皮也薄。”程大江三两口吃完一个梨,意犹未尽地又去拿了一个,也没洗拿衣裳擦了擦就咬了口。 “还好意思说?今年让你打理下家里的梨树,非说不用管。”许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这我哪想得到?往年结的果子都吃不完,偏今年一个都没吃上。”程大江见她又瞪过来,连忙赔笑道,“听你的,等叶子落完了,我找个时间修修枝干,明年多上些肥,保准一树都挂满果,你一天吃五个都行。” 许氏懒得理他,吃完梨就去后院洗手了。舒乔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一抬头正对上程凌,便抓了一小把核桃仁塞进他嘴里。 程凌替他擦去嘴角的梨汁,笑道:“吃完果子若是累了,就回屋歇会儿。” 舒乔乖乖点头,看着他起身去找锄头和铲子准备下地。 “我去忙了,”程凌换好草鞋,出门前又叮嘱道,“筐里的栗子糕记得拿出来,别压坏了。” “好。”舒乔目送他们出门,掩好院门往后院走去。 地里的萝卜和菘菜都收完了,现在要翻翻土,把收拾下来的菜叶埋进地里肥田。家里的锄头不够用,许氏特意去二婶家借了一把,说好晚些再还。 “等哪天进城,再买把新锄头。”许氏说着,又耐心地教舒乔怎么翻地。她知道乔哥儿没怎么干过农活,好在翻地不算难。 舒乔认真看了会儿,便有样学样地干了起来。 “乔哥儿你尽管干,把菜叶和落叶用土盖上就行。”许氏见他时不时看过来,笑着道。 “好的娘。”舒乔起初还怕做不好,听她这么说便放心大胆地干起来,不再纠结土挖得深不深,只管把该埋的都埋好。 地里活不急,舒乔也就慢慢干着,顺便听许氏说些村里的事。 正好说到村里卖豆腐的王家,许氏直起腰看了看天色道:“这两天听人说他们走亲戚回来了,咱们也有些日子没吃豆腐了。乔哥儿陪娘去买些,顺道认认路。” 舒乔自是应下,先去洗了手,正要去拿铜钱,就听许氏道:“不用拿钱,王家大儿媳前阵子来赊了十几个鸡蛋,说还也没还,咱们直接去拿豆腐抵账。” 她估摸着王家是拿鸡蛋走亲戚用了,一直没得空去问,这会儿正好去把账清了。 一路上,许氏又说起王家的家事。王家如今是王伯当家,两个儿子都成了亲有了孩子。从他爹那辈起就在村里卖豆腐,生意做得稳当,家底也厚实,五间青砖大瓦房,不知道羡煞多少人。 “不过我听你二婶说,王家正闹分家呢。”许氏见有人走过来,压低了声音,“两兄弟为谁接手豆腐坊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动起手来。” 舒乔听得入神,小声问:“后来怎么样了?” 许氏摇摇头道:“我就听了个信儿,这两天忙着菜地的事,也没顾上打听。” 王家在村子西头,两人一路走过去,老远就看见院门前围了不少人。往日清静的青砖大院此刻闹哄哄的,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还真是赶巧了,这么热闹。”许氏拉着舒乔挤进人群,看见刘氏也在,忙凑过去问:“这是咋的了?” 院子里,王大王二两家人正吵得面红耳赤。王大气得脸红脖子粗,嗓门震天响,怒道:“我是长子,豆腐坊理应由我接手!你拿钱去镇上开个铺子不好吗?” 王二寸步不让,梗着脖子道:“凭什么你占着祖业?我也学了手艺,这豆腐坊该轮流做!” 刘氏还没答话,旁边的单婶子就插了进来,撇着嘴道:“要我说,王伯也是糊涂。两个儿子都在家不好吗?非要分个你我。瞧见没,为着这豆腐营生,亲兄弟都快成仇人了!” 一旁的江小云听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道:“单婶子,你这话说的。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天经地义。两兄弟都成了家,各有各的心思,硬捆在一起才容易生是非。” 单婶子一看又是他,顿时恼了,“就你懂得多!一家人和和气气过日子有啥不好?非要分个你我,多伤感情!” “咋的我又没说错。”江小云哼了一声,“人家分家是为了往后过得更好,怎么到你嘴里就跟大逆不道似的。要我说,王伯这分法才不公道——凭什么留家里的既得了祖传的营生,还能继续住这大瓦房?要分就该一个得营生且搬出去,一个得田地和青砖瓦房,这才公平!”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看了过来。舒乔也悄悄打量那个哥儿——十七八岁模样,眉眼清秀,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身量不算高,但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自带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许氏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拉着刘氏低声问:“王伯人呢?就由着他们这么闹?” 刘氏凑近低语,“气得心口疼,在屋里躺着呢。要我说,早该这么分了,一个接手豆腐坊,一个把家里那十几亩好地都分去,各自安生……” 舒乔还在端详那个哥儿,见他目光转过来,便朝他友善地笑了笑。正要开口搭话,忽听人群里有人尖声喊道:“打起来啦!” 第28章 这一嗓子如同热油锅里溅了水,院子里顿时炸开了。 只见王大王二两兄弟已经扭打在了一起,你一拳我一脚,全往要害处招呼,那架势像是要把对方往死里打。 “王二你个没良心的!你大哥为这个家付出多少,你心里没数吗?”王大媳妇在一旁急得跳脚,指着王二鼻子就骂,唾沫星子直喷到他脸上,“去年爹生病,是谁没日没夜守在床前?你和你媳妇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药味儿!现在倒有脸来争祖业了?” 王二媳妇岂是省油的灯,叉着腰就顶了回去,尖利的嗓音惹得大家都看了过去。 “哎呦喂!大嫂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守夜?那是你男人笨,不会来事儿!我男人那是在外头跑关系,给家里拉生意!要不是我们二房,就凭你们那死脑筋,豆腐能卖到隔壁几个村子去?” “我呸!”王大媳妇一口唾沫差点啐到她脸上,“拉生意?是拉去赌钱吧!别以为我不知道,王二上月输的钱,还是从公中偷拿的!” 这话如同捅了马蜂窝,王二媳妇瞬间红了眼,尖叫着扑上去,“你满嘴喷粪!我撕烂你的嘴!”说着就伸手去抓王大媳妇的头发。 王大媳妇也不甘示弱,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指甲往脸上抓,拳头往身上捶,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活像两只斗红了眼的母鸡。 “贱人!让你胡说八道!” “泼妇!打的就是你!” 夫夫摆摊日常 第27节 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王家小孙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嚎啕不止。 男人们那边更是激烈。王大一听媳妇被欺负,抡起拳头就朝王二砸去,“你敢让你婆娘动手!” 王二挨了一拳,怒火中烧,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往王大身上招呼道:“打的就是你们这两黑心肝的!” 扫帚棍子呼呼生风,兄弟俩打得难分难解。王大一个不慎被扫到腿,踉跄着撞翻了晾豆腐的架子,白花花的豆腐“啪叽”摔了一地,汁水四溅。 “造孽啊!我的豆腐!”单婶子拍着大腿叫唤,脸上却兴奋得发红,“瞧瞧,瞧瞧!这哪是兄弟,这是仇人啊!” 来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都在一旁指指点点,就是没人上手拦。 这王家人也就王伯还算和善,平日能给村里人个好脸色瞧瞧。至于王家两兄弟,仗着这点营生,又住在青砖大瓦房里,平日里没少高高在上挤兑人。大家伙也就是懒得再进城跑一趟买豆腐,才捏着鼻子忍了。这会儿看两家闹得大,都在看笑话呢。 “嘿,原来那王二真赌钱啊,我说之前在城里赌坊好像看到他了,还以为看走眼了。” “王伯可千万不能把摊子给王二,别最后都败光了,咱还得跑一趟城里买豆腐。” “要我说这豆腐坊还是该给王大,王二那家子心眼子多的很,别以后买的豆腐都不干不净。” “那王大家也不咋地啊,他媳妇给人拿豆腐都缺斤少两。” “那你说给王大好还是王二?” “这又不是听我的,要我说就别分……” “嘿你这人……” 两拨人还在那一来一回争吵豆腐摊子该给谁,院子里王大被扫帚打得满脸血印子,一怒之下抄起墙角的铁锹就拍了回去。王二防不胜防,额角血流哗地直淌下来。 有人见事态不对,大喊道:“快去请村长!要闹出人命啦!” 江小云反应最快,转身就往外跑。 许氏眼见情况不妙,连忙拽着舒乔的胳膊往后撤,急声道:“走走走,这热闹可看不得了!” 两人挤出人群,还能听见身后王家院子里传来的哭喊叫骂声,夹杂着“砰砰”的撞击声。 待走远了些,许氏这才松开手,拍着胸口顺气道:“我的老天爷,这哪里是分家,简直是要出人命啊!” 舒乔也心有余悸,回头望了望依旧喧闹的王家方向,呆呆道:“娘,那咱们这豆腐……” 许氏哭笑不得,指了指空篮子,“你看这架势,今天王家还能做出豆腐来?咱们改日再来吧。”要清的账也只能过段日子了。 两人一路回去,还看到不少人朝王家去,想来是赶着去看热闹呢。 舒乔回去时都有些恍惚,他哪见过这场面。在城里住着时,就算两家争吵拌嘴,最多也就是扯头花扇嘴巴子,直接这般拿铁锹砸的见血真是骇人。 许氏见他脸色不好,想着定是刚才吓到了,拍拍他的手安慰道:“都怪娘,不该带你去看这热闹。” 舒乔摇摇头,扯了个笑道:“哪能怪娘,也没想到他们会闹到这地步。” 许氏闻言也唏嘘道:“王伯这么好个人,没成想两儿子这个德行,真真是世事难料。” 王家两兄弟闹到这个份上,以后估计就是老死不相往来了,也难为王伯这么大年纪还得操这个心。 两人在那边也没待多大会儿,回到家就见程凌和程大江也回来了。 程大江站在门边,扒拉着门框朝王家那边张望,问道:“王家真闹起来了啊?” “回来时还在打呢,云哥儿回去喊村长了,也不知现在咋样了。”许氏放下空篮子说道。 “刚在地头就听人喊王家打起来了,我还想着分出来了呢。”程大江道。 许氏想着两家都不是好打发的,说道:“估计还有的闹。” 见他还想出门看热闹,她拉着人回来道:“别去了,这会儿估计闹大了,那王二还见了血,不是说下午要弄地窖吗,赶紧去后边看看去。” 程大江一听还见血了,登时更想去了,但见媳妇沉着脸,终归还是去后院忙活。想着下午再出门找人说道说道。 村里乐子少,这好不容易有点热闹看,估计都得念叨好几天。 舒乔先回屋倒了杯水,喝完劲儿也缓过来了,去准备午饭。 豆腐没买成,舒乔就切了块昨天买的肉,和葱段一起炒个肉片,加上青炒菘菜和腌的酸萝卜。 酸萝卜他腌的时候还放了几个辣椒进去,听娘说爹就爱吃这些口味重的,又拿干净无油的筷子夹了几个青辣椒进碟子里。那酸萝卜腌得恰到好处,咬一口脆生生的,酸中带辣,特别开胃。 后院程大江还在问许氏王家的事,许氏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很快她就出现在灶屋里,说道:“你爹这人就是闲的,干活还堵不住他的嘴。” 她无奈说着在灶膛前坐下,见柴火不多了,又探出窗口朝后院喊:“儿子,再搬些耐烧的树枝过来!” “等会儿!”程凌站在地窖边,正用绳子拴了盏油灯放下去试探。见放下去的灯没灭,知道地窖里空气流通,这才先去搬柴火。 灶屋很快传来炒菜的滋啦声,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家里地窖已经通风好几天,程凌下地窖检查了一下,见四边墙面都还算干燥,才同程大江商量要扩的方向。地窖离院墙不远,旁边是放柴火的棚子以及鸡舍牛棚。 “两边是扩不了了,就往院子里扩大概两尺左右吧。”程大江绕着地窖走了一圈说道。 程凌拿铲子在地上划了条线出来,估量着说:“差不多两个半步就行,我去把木板和木头搬过来。” 这地窖原本就一张大床那般宽高,他打算往院里再扩两尺。顶上用厚实的木板撑着,四角立上木桩子,四周的土墙和地面都夯一遍就差不多了。 父子俩还在后边商量地窖的事,没多会儿划好线,正准备动工就听舒乔喊:“吃饭啦!” 程大江顿时又从木梯爬上来,拍拍手上的土道:“也好,咱们吃完饭再弄。” 程凌也知这事急不得,先去洗手吃饭。午饭时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吃完饭,程凌又马不停蹄去后院忙活。 舒乔帮不上什么大忙,就在地窖口和许氏一起,帮忙把挖出来的土拉上来。地窖在地底,气不流通,干起活来格外费劲。两人呼哧呼哧地干着活,隔个两炷香就得喊人上来歇会儿。 程凌在地窖里挥舞着镐头,一镐一镐地砸着土墙,还得不时留意头顶,免得土块掉下来。程大江负责用铁锹将松动的土铲进土筐里,等装满一筐就把绳子扔上去,让他们拉去倒掉。 来回往返数次,程凌不时上去看看划出来的线,免得凿歪了。好在两人干活都利索,赶在天黑前把最后一把土拉出去。程凌喘着气看了看扩好的地窖,抹了把汗说道:“明日再装板子,收个尾就成了。” 程大江忙了这大半天,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去井边打水,仔细搓洗着指甲盖里的土,朝地窖口喊道:“儿子先别看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快入冬了,天黑的更加快,太阳一下山,冷风嗖嗖地吹起来。 洗漱好,舒乔回屋把窗户关严实,忽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说道:“我们还没算这两天都赚了多少钱呢!”说完忙去翻了钱袋出来。 程凌本来有些昏昏欲睡,见此也起身坐到桌子前,看着他一股脑把铜板都倒出来,抬手按住咕噜转的碎银。 昨天卖萝卜的钱也没来得及数,舒乔把两堆钱分开,分工道:“我数这边,阿凌你数今天的。” 程凌接过他递来的麻线,一边数一边串铜板,一时屋子里只有铜钱相碰的清脆声响和两人不时的低语声。 程凌这边铜板少,很快数完,说道:“我这里有一两六钱。” “嗯……我这里一共有一两五钱多一点。”舒乔把串好的铜板小心翼翼地放进木匣子里,看着满当当的匣子,眼里满是喜悦。 “你这边的明天给娘,剩下的加上之前的九两六百文,一共有十一两多。十一两都存起来,剩下的一百多文就平日用。”舒乔一边说着,一边把钱归置得整整齐齐。 “都听你的。”程凌躺回床上,侧着身子看他忙碌。夫郎数铜板时眼睛亮晶晶的,他看着不自觉露出笑容。 舒乔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锁好木匣子放回原处,又拉着他起身去外边洗手才躺回床上。 刚躺下,夫郎的手就轻轻按在他身上,程凌睁眼看过去,见他一脸认真,才发觉自己想歪了。 今天又是卖菜又是下地弄地窖,舒乔想着阿凌累坏了,就想着给他按一下,轻声问道:“这个力道怎么样?” 舒乔的手一下子蹭到别处,程凌顿了顿,回道:“刚好。”说完他一把握住他的手躺好,低声道:“今天也累了,咱们明天再按。”再按下去他怕是不想睡那么早了。 舒乔挪了挪位置,没察觉他的异样,想着他是真乏了,乖乖点头道:“那我明天再帮你按。” 第29章 翌日,天光正好,澄澈的碧空万里无云,是个洗衣晾被的好天气。 舒乔抱着那床弄脏的被子出来时,心里正打着鼓,生怕许氏问起。许氏在院里翻晒干菜,瞥见他手里的被子,了然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身忙去了。这一笑反倒让舒乔耳根发烫,赶紧埋头洗被子,心里却松了口气。 院子里,程凌和程大江正在敲敲打打,给地窖收尾。邦邦的敲击声停下,程凌在下边喊道:“娘,帮我递块板子下来。” “来了。”许氏把簸箕先放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帮他拿刨好的木板。 “拿稳啦啊。”许氏弯着腰递给他,又探头往地窖里望了望,“还有什么要拿的没?” “挨墙边的木头也搬来吧。” 许氏应了声,转身去搬木头,又站在地窖口等了会儿,见没什么事了才走开。 舒乔打了井水,哗啦倒进木盆,开始搓洗被面。皂角的清香散开来,混着冬日的凉气。他看着手里的皂角,想起家里不多了,盘算着进山时还得再去摘些回来囤着才行。 他把拧干的被面往竹竿上一搭,一阵风忽地卷来,湿漉漉的被面“啪”地糊了他满脸。舒乔忙扯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自言自语道:“得找夹子夹紧,不然风吹地上就白洗了。” 后院沙土多,他想了想,把竹竿挪到前院。前院的地夯得实,更干净。 刚去找竹夹子夹好被子,就见二婶刘氏过来串门,手里还抓了把瓜子,笑眯眯地招呼道:“乔哥儿洗被子呢。” 舒乔应了声,许氏见是她,忙放下手里的簸箕,凑过去坐下,从她手里匀了把瓜子嗑上,朝王家那边扬了扬下巴,好奇道:“昨天分出来没?” “诶呦别说了,”刘氏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几分,“你们亏得是昨天走的早,那王二家的见她男人见血,去后院舀了粪水就往人身上泼!那单婶子叫得最起劲,迎面也被泼了一身!”她说着连瓜子都顾不上嗑了,一脸兴奋。 舒乔本想回后院搭把手,闻言脚步一转,也悄悄凑过去坐下,竖起耳朵认真听。 刘氏继续说道:“那几个被泼的平日本就和王二家的不对付,这一下哪能不气,当即就上去撕了起来。” “好几个人打王二家的,那王大家的本还洋洋得意,谁知那王二一看自家婆娘被那么多人揍,头上又见了血,登时气得眼睛都红了,直接进屋拿了菜刀出来。” “大家一看菜刀哪还敢闹腾,都躲得远远的,生怕那王二怒上心头,见人就砍。”刘氏说着,脸上也露出几分后怕,“我虽自小见惯了自家爹拿刀劁猪杀猪,但是对着人还是不一样。何况王二那眼神,当真是要变成杀神一样,见谁不顺眼就要砍。” 许氏倒吸一口凉气,蹙眉道:“这么大动静,王伯还没出来?” 刘氏摆摆手道:“你们刚走就出来了,一看闹那么大差点又晕过去,旁边几人给抬屋里去了。”她叹了口气,“王伯岁数也大了,要真因为分家出啥事,以后王家兄弟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这闹的。”许氏抓了把瓜子给舒乔,又问道,“我们走时,云哥儿不是回去喊他爹了吗,后来咋样了?” “可巧,村长去城里赶集去了,又急忙让柱子套车寻人回来。这一来一回等午饭了才接到人过来。”刘氏说道,“那王二好歹是被几个汉子先按住了,就这也没消停,两家嘴上不干净还在骂着呢。” 这么大动静,村子大半人都过去了。村长江丰收回来一看那两家子人,一身粪水臭哄哄,每个人身上都见彩不说,有个脑袋还豁口了,当即气得直哆嗦。 旁边几个孩子哭了一天,又饿又怕也没个人管,王伯还在屋里躺着,当真是让人看了都摇头。 刘氏继续说道:“村长本是想让两家都先收拾好,再好好坐下谈分家的事,谁成想两家都不愿意,就非得今天就分出来。” 许氏感叹道:“还真是半刻都忍不了了啊。” “肯定的啊,”刘氏嗑着瓜子,“那王二最后头上伤也不理,就嚷嚷着要分家。村长能有什么办法,最后只能又让人去请了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过来,一起商量分家的事儿。” 这几位老人大都上了年纪,加上子孙辈里男丁多,在村里能说的上话,大家多半都会给个面子。他们程家这边就请了三叔公过去。 舒乔还以为到这就差不多能分出来了,就听刘氏又道:“这回儿王二觉着自己吃了大亏,不仅要家里豆腐坊,还说要把银钱都分一半去看病,地也要留下几亩。” 夫夫摆摊日常 第28节 舒乔在一旁听着,小声问道:“银钱倒还好说,毕竟城里看病可不便宜,又伤在脑袋上。但是这地又是为啥?” “能为啥,”刘氏笑着解释道,“咱们庄稼汉家里有地,心里才稳妥。豆腐虽能卖钱,但是粮食得要吃吧?加上现在两家,也就他家生了个儿子,王二不为他也得为自己儿子考虑不是。” “那这不是既要又要吗?”舒乔皱着脸,他也同意那位云哥儿说的呢,哪能好处都让一家占了。 “大家都这么说呢,”刘氏点点头,“几个人撕扯半天,最后是王大得了豆腐坊,银钱对半分,王二就守着十几亩地和青砖大瓦房。就这还不满意呢。”她说完脸上也露出几分不屑。 他们种了大半辈子地,肯定还是想选地。加上人家都说最累不过撑船打铁磨豆腐,老老实实守着田地才安心。 “这般倒也还算公正。”许氏嗑着瓜子,“对了,那王伯和谁一起?” “别说了,”刘氏摆摆手,“两家得了东西,最后又在掰扯谁养爹。王大家的说要搬去城里住,老二有大屋子让他养;老二又说自古爹娘都由老大养,一来一回又争了起来。” 别说外人听了心寒,王伯辛苦养大俩孩子,没成想是闹成这个地步。家不像家,如今连养老也得听他们来回推脱,更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一般。 村长本来听他们掰扯半天,心里本就烦躁,这会儿又见两人装死,更是生气。更别说那几位老人年纪也大了,心里更加同情王伯,看两人都很不耐烦。最后还是王伯说拿出自己的二十两,同老二住,王二一家才闭嘴同意了。 “二十两?!”舒乔有些惊讶。这一想就知道是王伯留给自己的棺材本,这般掏出来,想想王二两口子的德行,以后难保又开口要来花。 刘氏说道:“王伯卖了这大半辈子豆腐,肯定还是有些钱的。就连那两兄弟也每人都分了一百多两呢。” 许氏心里倒是有个估算,没太惊讶。就是舒乔震惊王家竟这么有钱。 许氏笑道:“别看豆腐就卖一文钱一块,但是积少成多,一月下来除去本钱,能赚不少。再说王家这摊子都摆多少年了,我还觉着少了呢。” 刘氏也点头道:“离开时大家也在说呢,起先吵架时王大家的不是说王二偷公中的钱吗?都说是不是他拿去赌钱了。” 王家闹分家一事,从早闹到太阳下山,有些人围了一日都没舍得离开,饭也不吃了就想看看最后是怎么个分法。附近几家离得近的,更是直接端了碗坐门前听。 刘氏忽地想起什么,又道:“那几个被泼了粪水的也没走,见那王二家的拿到钱,都去堵她要钱呢。” 粪水多脏啊,身上和头发多搓几回,虽然还有味儿但好歹是洗干净了,那一身衣裳是别想要了。 “王二家的抠门的很,”许氏说着低头嗑完最后几颗瓜子,“我想着钱是要不回来了,那几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我想也是呢。”刘氏想着刚刚过来还听到单婶子在骂骂咧咧,估计真没讨到钱。 她又道:“那王大家的说要去城里住,今天一大早就拉东西走了。” “啥?!”许氏猛地抬头,嗓门也提高道,“他们今天就走?” “啊,”刘氏慢慢点了点头看向她,“我听了个嘴,说是先去城里客栈住几天,顺便找房子。” 舒乔也想起来,说道:“她还没还咱们鸡蛋的钱呢。” “啥鸡蛋?”刘氏疑惑道。 “就前阵子王大家的,过来借了十几个鸡蛋走。”许氏气得站了起来,“我想着都是村里人先赊着也行,到时上门要去。谁成想他们这就搬走了?!” 她平日也不是不知道王大家的性子,但听她再三保证,家里鸡蛋也不急着吃,就给她拿了。毕竟也不想为几个鸡蛋闹红脸,这会儿真是后悔! 刘氏闻言也气呢,说道:“果然两家都是同一类人!她家又不缺那十几文钱,估摸就是想着等你忘了呢!” 许氏更气了,这会儿倒是后悔昨日没跟人也骂他们几句。 舒乔怕娘气坏了,连忙道:“王大家这钱估计也买不了啥好房子,估计也在城南呢。到时他们准要去买菜,若是阿凌遇见了再讨回来。” 县城里房价可不低,一百多两听着多,但要买上好地段的房子那是绝无可能。就舒乔他们家那个小院子,当时他们一家搬过来,也花了几十近百两呢。 城里几个大的菜行,若是他们在城南落户,定会去程凌摆摊的那个菜行。但菜行来往那么多人,要真遇上也不容易。 许氏听他安慰,气息也慢慢平缓下来,摆摆手道:“算了,咱不提这糟心事,就当喂狗了。” 后院程凌喊人帮忙,舒乔看娘不生气了,应了声跑过去。 许氏和刘氏继续嘀咕那两家,话末又说起进山囤柴火的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早早的我 第30章 今年的天气还算和缓,没一下子把人冻得直哆嗦。 只是早晚起风时冷飕飕的,得在单衣外头添件褂子,等日头升高,身上渐渐暖和,到了午时便又能将褂子脱了。 等过了立冬,再下几场雨,那才叫真入冬哩。到那时,棉衣就该从箱底翻出来裹上身了。 村里人家大多赶在立冬前囤足柴火。一旦落雪,天寒地冻,谁还乐意往山里钻?都巴不得整天守在炉前烤火取暖。 勤快的人家一年四季都备着柴火,立冬前还会特意进山,寻些枯树桩子回来。那些经年的老木头,粗得一人合抱都抱不拢,扛回家能烧上两三天不熄火。 许氏盘算着家里的存柴,家里人平日进山,无论是挖野菜还是做别的,总会顺手带些柴火回来。 她想起一事,说道:“我记得婆婆林那边,有好几棵刺槐枯死了,都是耐烧的好木头。等凌小子和他爹忙完地窖的活儿,我同他们去瞧瞧,若还在,就都砍回来烧。” 婆婆林是后山一片长满婆婆丁的坡地,每到开春,村里不少哥儿姑娘都爱去那里挖些回来,或凉拌,或熬汤,包饺子、包子更是鲜美。 “正好二河也同小川去后山砍柴,若遇上了,还能喊他们搭把手。”刘氏接话道。她记得那几棵刺槐生得高大,若有多人帮忙,也能快些。 刘氏又坐了会儿,惦记着家里的活计,便先起身回去。 她家今年多养了一头猪,加上那头老母猪和去年留的一头猪崽,如今共有三头要照料。天冷了,煮猪食更费工夫,但猪吃得舒坦才能长膘,年前才能卖个好价钱。 许氏没留她,把瓜子壳扫了倒掉,转身进屋抱出棉被来晒。她拍打着蓬松的被子,想起前两日进城修锄头时,顺便让当家的买了些棉花回来。 这棉花是盘算着给乔哥儿做身新棉袄的。程大江买时没顾上细看,只想着宁可多不能少。许氏掂量着,剩下的棉花够再做条围脖和一副手套。 一阵凉风刮过,她不再耽搁,回屋取出针线篓子。家里还有存着的棉布,她比划着裁开,穿针引线。想着这段时间家里活计不多,得赶紧把棉袄做出来,入冬乔哥儿就能穿上身。 后院里,舒乔帮着把锤子镐头归置好,蹲在地窖口朝里张望。昨天还满是浮土的地面,如今夯得平整,瞧着干净多了。 “成了,我先上去。”程大江踩着木梯上来,忙活一早上,总算收拾妥当。 “再晾几天,就能往里囤菜了。”程凌绕着地窖检查一圈,见没问题,也跟着出来。 庄稼人闲不住。程大江歇了口气,灌了碗水,又找出柴刀在磨刀石上“嚯嚯”地磨起来。 堂屋里,程凌三两口吃完舒乔递来的栗子糕,去隔壁屋找锯子和斧头。捆柴的麻绳、挑柴的尖担和背架也得备齐。 山里小路曲里拐弯,板车肯定上不去,只能停在山脚平地处,将柴挑下来再装车拉回家。 许氏在屋里听见动静,知他们要上山,又同程凌提了那几棵枯树的事。见他停下脚步,她补充道:“那几棵树显眼,不知还在不在。若没人动,你们就砍回来,也省得再费心寻别的。” 砍柴首选干透的木头,生柴还得费工夫晾晒。大伙儿进山,也多先拾捡地上的枯枝。冬日囤的柴火多,就得寻些枯了的枝干打枝柴,极少会专门去砍还活着的生柴。 后山是公山,村里人也都晓得维护,若你砍一棵我伐一株,日后便都无柴可烧了。 舒乔还惦记着捡山货,包好没吃完的栗子糕,取了镰刀和箩筐放在板车上。 许氏要赶做棉服,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跟去。临出门前,又对程凌仔细说了那几棵树的位置,站在门边叮嘱道:“记着看时辰,午时早些回来吃饭。” “晓得了娘,我到时提醒他们。”舒乔坐在板车上,牛车一动,他身子往后一仰,连忙抓住身旁的程凌。 程凌扶着他的腰坐正,两人挨近了些。 正巧隔壁吴家的门“吱呀”开了条缝,探出个小脑袋张望。那孩子一抬头对上舒乔的目光,瞪着一双圆眼睛,蜡黄的小脸露出怯怯的神情,一缩头跑没影了。 牛车缓缓驶离,那孩子又悄悄探出身来,望向他们。舒乔远远瞧着那瘦小身影和满是补丁的衣裳,再想起那日吴三的吵闹,不由蹙起眉头。 程凌看见,低声道:“豆子他娘有门做豆腐乳的手艺,每逢赶集会拿去城里卖,想来母子几人的嚼用是够的。只是那吴三混账,钱都灌了黄汤。” 程大江赶着车,也叹道:“这两日没听见闹腾,估计是钱都让他拿去城里挥霍了。” 他又小声嘀咕道:“这种酒蒙子,整天晕头晕脑,保不齐哪天就栽沟里了。” 舒乔想起那日的哭嚎惨叫,还有豆子瘦巴巴的小脸,心道那吴三真掉沟里也活该。他同为哥儿,更能体会时下哥儿与女子的不易。那吴三不仅拿家用酗酒,还打骂媳妇孩子,实属烂人一个,若真遭了报应,也算为桂枝婶他们出了口气。 牛车缓缓走着,此时地里活计不多,一路遇见不少乡邻搭话,舒乔收回心思,跟着程凌喊人。 李大叔挑着担子迎面走来,招呼道:“大江,砍柴去啊?” 程大江放缓牛车,一边留意路况,一边应了声问道:“咋的你不在家忙活,这是上哪儿去?” “村里荷塘不是放水了嘛,我下去摸摸,看能不能寻些藕回去吃。” “诶呦,那你可去晚了!前天刚放完水,村里大半小子都下去摸鱼了,藕怕是剩不了多少。” “啥?江大头还让我等两天,怎么就没了?我还想着给我孙子弄点藕粉尝尝呢!” 一听他又是为了宝贝孙子,程大江笑了几声道:“你也别白跑一趟了。我记得栓子那小子捞了不少回去,你真想要,拿些豆粕去换就是。” 李大叔一听,当即掉头道:“我还换啥!都怪他爹报错信,我找他去!”他口中的“江大头”便是村长江丰收,因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玩伴们玩笑起了这个绰号,一晃这么多年都叫惯了。 与李大叔分开后,三人很快到了后山。舒乔依着程凌的嘱咐,将裤脚和袖子都扎紧,这才一同拿了家伙什上山。 婆婆林离山脚不远,舒乔跟着他们绕了一段,很快看到那片坡地。这时节山上的树多半光秃秃的,荒草枯黄,放眼望去略显萧索。 程凌按娘说的方位寻去,好在那几棵枯树还在。 刺槐树皮呈黑褐色,布满纵裂粗纹,树梢还挂着几个干枯的荚果,在风中轻摇。树周围丛生着灌木荆条,叶子掉光了,尖刺却还扎手。 程凌从旁捡了根长棍,一路拍打草丛,又一脚踩倒齐腰的枯草,这才拿了镰刀开始清路。 舒乔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找了处空旷能落脚的地方站着。 一路走来,裤脚沾了不少草籽。他弯腰摘掉些,又小心挪步,避开旁边那丛长满尖刺的酸枣树,枝头仅剩几颗干瘪的小果。他一路留心记着路,想着明年再来摘。 荆条和灌木也能当柴烧,砍下来的都先扔到了一旁,待会儿再收拾。程凌和程大江手脚麻利,很快清出一条小道。 程大江拍了拍眼前高大的树干,仰头端详道:“瞧着不怎么结实,爬上去悬乎,不如直接放倒。” 程凌放下柴刀道:“我先试试。”说罢,利落地踩着树干攀了上去。他站在离地最近的一根粗杈上,用力晃了晃,感觉树干还有些韧性,并未完全干枯发脆。 “我把上头的枝杈削了,顶梢太细的就不上去了,待会儿直接用斧子砍树。” “也成。”程大江将柴刀递给他。 趁他们砍树的功夫,舒乔拿了箩筐和镰刀,在附近转悠。他不熟悉山路,不敢走远,始终保持在抬头就能看见程凌的范围内。 阿凌方才告诉他,往北边走有几棵柿子树。舒乔便慢慢寻去,一边走一边张望。好在此时树木多已凋零,橙红的柿子挂在枝头格外显眼。他远远望见那抹亮色,眼前一亮,加快脚步。 这处显然常有人来,小路踩得结实。舒乔很快找到那片柿子树。地上铺满落叶,还有些熟透跌落摔烂的柿子,引得蜜蜂嗡嗡盘旋。 柿子树长得老高,舒乔仰头望着枝头的红柿子,用力拍了拍树干——自然是纹丝不动。 好不容易来一趟,他不甘心空手回去,又在附近仔细找了一圈,盼着能有遗漏的。 转悠半天无果,只得老实回到原处。好在刚才在灌木丛里发现几棵枸杞子,采了一小捧,总算不是毫无收获,晒干了泡水喝正好。 他拈了一颗放入口中,先是甘甜,随后泛起淡淡苦味,便不再多吃,用手帕包好放入筐中,继续在周围寻摸。 夫夫摆摊日常 第29节 斧头砍伐树干的“邦邦”声不断传来。程凌见舒乔许久未归,猜他是去找柿子树了,便同爹说了一声,前去寻他。 舒乔并没走远,仍在柿子树附近徘徊。见他过来,立刻快步迎上,“阿凌,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程凌见他眼巴巴望着柿子的模样,又道,“待会儿我们去砍根长竹竿来,准能吃到柿子。” 舒乔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好啊!” 两人正说着,旁边灌木丛忽然窸窣作响。他们不约而同停下话头,望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灌木丛里的动静越来越近,很快露出个人影。 来人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条洗得发白的汗巾,正挑着沉甸甸的柴捆。见到程凌他们,他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个腼腆的笑,带着几分局促。 “张勇?”程凌认出他来,笑着招呼,“正好碰上你,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张勇从灌木后完全走出,将肩上的柴捆稳了稳,忙应了声点点头,等着程凌往下说。 他比程凌大两三岁,因着性子木讷老实,村里人都喊他张木头。他爹娘去得早,一直与爷爷张大爷相依为命,靠着几亩薄田和闲暇时上山砍柴换些银钱度日。家境贫寒,眼看快二十了,亲事还没个着落。 程凌早前帮张大爷往柴市送过柴,平日进城路上也常遇见张勇挑柴去卖,两人偶尔会说上几句话。 秦氏在城里摆包子摊,每日用柴量不小,程凌早前就想着介绍张勇固定给送柴,省得岳母零买价高,也让他有个稳定进项,只是还没得空去说。 此刻碰上了,程凌便直接问道:“我岳母在城里摆包子摊,每日需用不少柴火。你若愿意,以后固定每五日送一担柴过去,价钱按市价略低一成,但省了你摆卖的工夫,也稳妥。你看如何?” 张勇听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急忙道:“愿、愿意的!咋会不愿意!” 他平日拉柴去柴市,既要缴摊位钱,又得耗时辰吆喝叫卖,常常大半天才能卖掉。程凌这提议虽价钱低些,却省心又稳妥,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那就说定了。后日开始送,隔五日便送一担去城南的南巷口,找卖包子的秦氏就行,她会同你结算银钱。”程凌笑道。 张勇感激地应下,放下担子搓着手,黝黑的脸上笑意真切道:“谢谢程凌你想着我。往后我肯定送得及时,柴也一定劈得细些好烧。” 程凌刚要再说,张勇想起方才隐约听到二人说要摘柿子,忙补充道:“你们是要摘柿子?荆条洼那边应当还有几棵树没摘完。” 他成日在山上转悠,对哪里长着什么熟稔于心,讷讷道:“那地方是个山坳,北坡长满了荆条,村里人很少去,柿子应当还剩不少。” 程凌听了心中一喜。荆条洼他知道,确实偏僻,没想到还有遗漏的柿子树。他说道:“多谢你了张勇,不然我们今日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张勇摇了摇头,重新挑起柴捆,走了两步又回头,认真保证道:“柴我一定送好,你们放心。” 看着张勇挑着柴捆走远的背影,舒乔笑着说:“咱们去摘柿子吧。” 程凌点头,牵起他的手道:“先去跟爹说一声,免得他担心。说完咱们就去荆条洼,晚了怕耽搁回去的时辰。” 两人循着来路返回,山风带着凉意拂过。舒乔想到待会儿能摘到甜柿子,脚步都轻快起来,忍不住对程凌说:“娘要是知道柴火的事定了,肯定高兴,不用再日日惦记着买柴了。” 程凌应着,心里也觉妥帖——既帮衬了张勇,又解了岳母的难题,还意外得了柿子的消息,这趟上山倒是顺利。 程大江见两人空手回来,笑呵呵道:“摘不着也没事,咱明年赶早。” “刚碰上张勇,他说荆条洼那边还有,我们想着过去看看。”程凌解释道。 “荆条洼啊,那边我倒是不常去。不过木头那孩子整天往山里钻,听他的准没错。” 程大江喝了口水,看看天色,说道:“也快午时了,你娘还等着咱们吃饭。不如你们俩去摘柿子,我把家伙什收拾了下山,在山下等你们。” “成。”程凌不再耽搁,拿了柴刀,接过舒乔的箩筐,领着他往荆条洼去。 他又削了根长棍递给舒乔,这会儿虽不如春夏虫蛇多,也不可大意,路上得敲打草丛。 舒乔跟在他身后,一手搭着箩筐,一手拿着棍子不时扫过草丛,张望着问:“荆条洼远吗?” “有一段路,不过那边树木杂草少些,走起来还算顺当。” 山间小径蜿蜒,程凌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山包,说道:“那边是村里公用的坟地,清明过年时,村里会组织青壮去清理道路,好方便大家祭拜。” 舒乔踮脚望去,只见光秃秃的山包上隐约可见大小坟头。他眯眼细看,小声问:“那边直溜溜的是什么树?” 一排过去有不少,这会儿笔直立在那,像山包长了稀疏的头发。 程凌回忆道:“是桑树。村里大人很少往那边去,倒有些半大小子不怕,桑葚熟了就去摘来吃。” “我也不怕呢。”舒乔望着那小山包低声嘟囔。 听出夫郎是想吃桑葚了,程凌嘴角扬起,说道:“明年我带你来摘。” “好啊!”舒乔得了承诺,顿时眉开眼笑。 “我记得二叔家还拿桑葚泡了酒,过年时让他开来尝尝。” 舒乔想起平日见到的程二河,话不多,脸上常带着笑,没成想他还会酿酒。 “二叔就好琢磨这些,青梅、葡萄、枸杞子,连蛇都拿来泡酒。”程凌边说边踩上一个土坡,伸手拉住一旁的树干,另一只手将舒乔拉上来。 舒乔听到还有蛇,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握住程凌的手借力蹬上去,好奇地问:“蛇酒?我还是头回听说。” “听二婶说是跟刘家庄的草医学的,如今还没开封,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蛇也不知道二叔是哪抓的,看着黑乎乎的,还让二婶念叨好几天。” 其实二婶还让二叔扔了,谁没事往家里带蛇,看着渗人不说,万一被咬到可不是开玩笑,不过二叔嘴上应着,后边又偷偷摸摸泡上了。 程凌见他有些抗拒,便转开话头,“再走一段就到了,累不累?”说着,顺手捡掉他发间的一片落叶。 舒乔对山里正新鲜呢,倒不觉得累,摇摇头,笑着推了推他的背,说道:“不累,咱们快些去摘柿子吧。” 两人说着话,不多时便到了荆条洼。程凌四下看了看,拉着舒乔绕了一圈,很快找到了那几棵挂满果实的柿子树。 “这么多!”舒乔绕着树走了一圈,这几棵树不算高,他伸手就能够到。 枝头坠满了红彤彤的柿子,想来是真少有人来,地上落了不少熟透摔烂的都没人捡,还有些被鸟儿啄食了大半。 “柿子都熟透了,怕是做不成柿饼了。咱们摘些自家吃,再给二叔家送些就差不多了吧?”舒乔回头看向程凌,见他点头,立刻伸手去摘离自己最近的柿子。 经了霜的柿子表皮覆着薄薄的白霜,舒乔忍不住先撕开一个,咬了一小口,甘甜的汁水立刻在口中漫开,甜如蜜糖。他忙将柿子递到程凌嘴边,“好甜,你快尝尝!” 程凌凑过去,就着他刚咬过的位置,啃了口后,抬手擦了擦他脸颊沾到的果汁。 舒乔朝他笑了笑,吃到甜柿子心里正开心,也懒得管了。 两人分食完一个柿子,这才上手采摘。舒乔专挑那些圆润饱满、尚未熟透的,好歹能多放一两日,心里又有些遗憾不能全都摘回去做柿饼——做柿饼需用硬实的果子,而且眼看入冬,也来不及晾晒了。 他暗暗想着,明年一定得早早来! 两人精挑细选了二十来个柿子,收拾妥当便下山与程大江会合。 临近家门就见李桂枝端着碗出来,她脸上淤青未消,见他们回来,匆忙打了声招呼,目光闪躲着转身回去了。 许氏开门迎他们进来,瞥见隔壁门已关上,轻声道:“刚好饭做好了。桂枝方才拿了点豆腐乳来,换了几个鸡蛋去。” “豆腐乳?” 见舒乔好奇,她笑道,“我烙了饼子,抹上腐乳卷上菜,香得很!快去洗手吃饭,凉了味道就差了。” “好!”舒乔一听,立时把柿子忘在脑后,跑去后院洗手。 说起来,在家时多是舒乔照顾弟妹,如今在程家,爹娘都把他当孩子疼,倒让他显出几分孩子气来。 “柴火也先放着吧,吃完再卸。”许氏招呼父子俩。 “就来。”程凌卷起袖子,掩好门跟了上去。 晒干的苞米细细磨过,掺上几把白面,用温水和成团,揉出巴掌大的饼子。锅里抹少许猪油,小火慢煎至两面金黄出锅。吃时夹上几筷子炒菜,抹一层红腐乳,卷起来咬一口,香得人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舒乔拿起一个饼子,先空口咬了点尝尝味,还能吃到未磨碎的玉米茬,越嚼越香。 他舀了勺酸菜肉沫,配上爽脆的清炒菘菜和晒干的土豆片炒青红椒,接过程凌递来的小勺,小心地抹上一小块腐乳,卷好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他倏地看向程凌,眼睛亮晶晶的,连连点头,含糊道:“好吃!” 这一口里有菜有肉,土豆干和辣椒同炒带着些许辣味,菘菜和酸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味道,红腐乳的滋味更是独特。舒乔说不上来具体,只觉得咸香适口,吃着特别香。 许氏见他喜欢,笑逐颜开道:“好孩子,喜欢就多吃点。成亲时你姑姑又拿了些腊肉腊肠来,过两日咱们卷那个吃,油滋滋的更香!” 舒乔眯着笑眼直点头。他这边才刚开吃,程凌和程大江已经快吃完一个,又伸手去拿新的饼子卷菜。干了一天活,两人都饿了,对着香喷喷的饭菜,一时也顾不上多话。 家里也是自程凌开始卖菜后,多了进项,才能时常割点肉改善伙食。 以前一家三口紧着地里的庄稼,养着三十多只鸡,隔几日卖一回鸡蛋。后来因要照料菜地,许氏卖了些老母鸡,加上自家吃的,如今只剩十几只勤下蛋的。 农闲时父子俩进城找活,许氏就在家做针线、料理家务。好在一家子都是勤快肯干的,日子才越过越好。 许氏看他们吃得香,心里也舒坦,瞥了眼后院,又问:“儿子,你那韭菜根啥时候收?”前些天还说先收了埋沙里,后头又说不急,这眼看快入冬,再不收该冻坏了。 “过几日地窖干了就收。”程凌咽下口中的饼子,顿了顿,又说道,“我寻思着,年前种批韭黄去卖。” “啥?!”许氏和程大江同时停下筷子,诧异地齐刷刷看向他。 韭黄这东西他们自然晓得,可这大冬天的,咋种? 第32章 舒乔闻言也赶紧把嘴里饼子咽下,抬眼看向程凌。他虽然不太懂种地,但也知道冬天万物凋零,冰天雪地,庄稼定是活不了的。 程大江眉头紧锁,满是疑惑道:“那东西金贵得很,听说只有城里大户才吃得上,咱们咋能种出来? 许氏也回过神来,连连摇头道:“咱不说吃过,见都没见过,咋种?” “况且过不久雪一落,地就冻上了,别说种菜,刨地都费劲。” 舒乔没说话,只是看着程凌,眼里除了惊讶,更多的是好奇和信任。他知道阿凌不是空口说大话的人,想来是做足准备了。 程凌也知道光靠嘴说不行,得把来龙去脉和底气摆出来。他放好手里的饼子,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们道:“爹,娘,我不是瞎琢磨。这事儿,我去年就试过,成了两盆。” “啥?!”这下程大江更是坐直了身体。 “去年?”许氏更惊讶了,“你啥时候试的?我们咋不知道?” “去年秋收后,我不是跟爹去城里,在城北那户姓周的人家扛过半个月活计吗?”程凌慢慢说起缘由。 “那家的管事是个爱显摆的,有回我听见他跟别人闲聊吹嘘,说主人家冬天吃的韭黄,是他家亲戚种的,卖得比肉还贵。那人捧了他几句,他就漏了点口风,说什么‘无非就是地窖、马粪发热那些法子’。” 程大江是种地的老把式,一听“马粪发热”,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夫夫摆摊日常 第30节 许氏也凝神细听。舒乔默默听着,又咬了口饼子。 “我当时就留了心。”程凌继续道,“想着韭菜变黄,估摸着跟发豆芽差不多,不见光就行。又想到有些地方有暖棚种菜专供贵人,就猜这地窖种韭黄,怕是借着马粪发酵的热气当暖棚用,再用东西罩住避光。” “回来我就用家里旧陶盆试了试。”程凌手上也没落下,边说边夹菜,“拿了五盆韭菜根,试着照那意思弄,盆底垫了层拌了土的马粪发热,上边韭菜根埋好,再用破陶罐倒扣罩上,留了条缝透气。” “结果呢?”舒乔忍不住追问。 “只成了两盆。”程凌摇摇头,“有一盆是水浇多,烂根死了。还有两盆,是我没忍住,中途掀开陶罐看了几次,见了光,长出来叶子尖儿发绿,成了普通韭菜。” “倒是那两盆扣严实、保好暖的,真长出来了,黄嫩嫩的,就是韭黄。虽然品相可能不如人家专门伺候的,但那味儿是对的。” 有专人伺候的韭黄是直溜的,他见过两次,那次种出来的有些弯曲,但是不碍事。 听到程凌竟然不声不响试过,还成了两盆。程大江和许氏脸上的怀疑渐渐被思索取代。 庄稼人最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试出来的东西。 “所以你是想着,今年正经在地窖里,用这法子试一批?”程大江沉吟着问。 “马粪发热……这理儿说得通。”他缓缓点头,嘀咕道:“冬天堆粪肥,里边确实暖烘烘的。用陶罐罩着,倒真是个周全的法子。” 许氏也心动了,“照你这么说,还真能试试?就是在咱家现在挖好的地窖里弄?” “对。”程凌点头,“地窖里比外头暖和,又遮光。我打算靠墙根垒一排土槽,底下铺一层马粪,上面再覆一层薄土,上边用板子稍微隔开,堆上土后把韭菜根密密的栽进去,然后用那些不透光的旧陶盆瓦罐倒扣罩上。” “地窖门平时关紧,只在进去照料时,快进快出,尽量少漏光。地窖留个小口子透气就成。咱们小心照看着,别冻着,别见光,别浇多了水,就跟伺候豆芽差不多。” “为啥不春夏试?那时候不是更方便?”舒乔有些不解。 程凌解释道:“春夏地里菜多,费这劲儿不值当。韭黄这东西,就贵在反时节,冬天稀罕。” 一旁的许氏也接过话头道:“村里人多眼杂,这法子不算太难,若是春夏弄,太显眼了,容易被人瞧了去。冬天大伙儿都猫冬,咱在地窖里捣鼓,关起门来谁也瞧不见。就算卖,也只说是在城里寻的门路进的货,不会引人注意,招人眼红。” 舒乔明白过来,物以稀为贵,且这法子来路不便细说,谨慎些总是好的。 最后这句话说到了程大江心坎上。他颔首道:“是这个理儿……那周管事说卖得比肉还贵?” “我打听过,往年冬天,城里韭黄最便宜时也要五六十文一斤,贵的时候能上百文。咱们也不贪多,一个冬天能出个二三十斤,年前卖了,足够咱家小半年的嚼用,还能过个宽裕年。” 他又道:“就算不成,也就是费些韭菜根和力气,咱家今年的韭菜根留得足,伤不了根本。” 种菜卖菜要看天时,一入冬加上开春,好几个月没进项,进城找活计又看运气,总归不是个办法。机缘巧合得了种韭黄的法子,倒是刚好填补上这段时间的空缺。 程大江和许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们种了大半辈子地,对庄稼活计有种刻在骨子里的熟稔和兴致。先前是不知道法子,如今听儿子说得头头是道,连怎么试、成败几盆都清清楚楚,这劲头立刻被勾了起来。 左右不成也就是损失些韭菜根,万一成了,可是家里一笔不小的进项。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程大江到底是当家的,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就按儿子说的办,等地窖再晾两天,咱就动手!” 许氏心里也算完账了,说道:“旧陶盆瓦罐老宅那边有,马粪倒是不怎么好弄……” 马匹可不是谁都买得起的,这十里八乡也就地主家有,再者就是城里了。 “马粪城里马行一天有不少,咱们使钱买上些应是可以的。”舒乔思索道。他之前每次去买柴火,时不时就能见马行的小工拉不少出去。 这东西能肥田,城郊的菜农或花农会有专门的粪夫与马行谈好,定期来将堆积的粪清运走。 对于马行来说,堆积如山的马粪是个麻烦,想来他们去找个伙计打听一下,买些回来是没问题的。 “没错。”程凌笑着点头,又道:“到时选根盘厚实,分株多的韭菜根种,我估摸着这东西不能连着种,今年用了的根,来年得回土里好生养着才行。” 程大江深以为然道:“作物也得歇口气,跟地一样,不能紧着一处耗。”他看了看后院,“家里韭菜根倒是够轮换着来。” “不够我再去村里问问谁家有多的。”许氏说道。 这一聊大家都没顾上吃饭,饭菜都凉了,许氏见他们吃得差不多,就没再回锅热。 她和程大江虽听了法子,但没亲手干过,心里终归没底,又拉着程凌细细问了一遍。 舒乔吃了两个饼子也饱了,坐在一旁安静地听。 程大江琢磨着说:“儿子,你说在里边砌土槽,那还得晾上几天,有些耽搁工夫。不如直接用板子钉几个木框,挪动也方便。” “木框好,就听爹的。”程凌从善如流道。 “那成,板子我去江木匠那儿找,请他帮忙钉好。”程大江道。 许氏又问:“瓦罐要挑大小不?” “不挑,能遮光就行。” “不挑就好,我下午就去老宅,把瓦罐搬回来洗刷干净备着。” 许氏心里盘算着,这营生要是真做成了,家里日子能宽裕不少。年前割一茬,开春再一茬,赶上好时候,能卖上好价钱,赚头很大。 “对了,既然地窖要种韭黄,那今年就存不下多少菜了,好在今年留的萝卜菘菜不多,紧着吃完,我再多腌些萝卜,免得放坏了。” “还有后院干草堆,趁天气好,当家的你待会儿去拿耙子摊开晒晒。” 干草是家里牛过冬的口粮,都是些牛爱吃的草,平日割回来晒干存起来,三五不时得翻翻晾晒,牛吃得才舒坦。 许氏安排好伙计,大家很快去忙。 舒乔起身收拾碗筷,程凌跟出来帮着打水。 舒乔找了丝瓜瓤过来,却被程凌顺手接过去涮起碗来。他还想去抢,就被程凌拉着坐在一旁小凳上,也就随他去了。 他拿过葫芦瓢,边舀水边道:“下午我就不去山里了,同娘去老宅那边收拾。” 程凌蹲在一旁,手上动作不停,点点头道:“老宅那边堆的物件不少,估计翻起来得费不少功夫。” 乡下人都爱惜物件,不是彻底用不了都舍不得扔,今年去修屋顶时,程凌还看见小时候用的粗碗,底下印着梅花样,缺了个口。 加上他爷奶留下的物什,还有二叔家的,怕是要翻找一阵。 “老宅积了不少灰,到时带个布巾包好头发和口鼻。”程凌洗好碗,沥干净水,站起来道。 “好,我到时拿你搭在椅子上的旧布巾去。” 程凌下意识道:“那不是被我拿来擦……” 舒乔猛地捂住他的嘴,他想起来了,先前他们那什么时,阿凌顺手拿来擦了,好似扔在盆里,他忘了洗了。 舒乔羞红着脸,飞快撇了眼院里正忙的程大江,放下手来,小声道:“我拿我自己的布巾,不用你的。” 程凌知他不好意思,凑近了说道:“我还有其他干净的。” “不要。”舒乔看他眼里带着笑意,轻轻推他转身,嘟囔道:“你留着自己用吧。” “晚上……” 刚开口就被舒乔轻拍了一下,程凌收住声,眼里笑意更深,不再逗他。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33章 老宅离山脚不远,几人结伴同行。到了岔路口,舒乔和许氏停下脚步,程凌和程大江则继续往山里去砍柴。 这一带如今少有人来,几间老屋孤零零地立着,四周荒草丛生。虽已枯黄,走起来仍有些绊脚。 “这边都是老房子了,大多都推倒了,就剩这几间还留着。”许氏在前头带路,顺手拨开挡路的枯草,“七八年前有野猪下山,伤了好几个人,大伙儿才陆续搬到前头起新屋,离官道近,出入也方便。” 她指了指不远处,说道:“那片空地原是晒场,当年最是热闹,孩子们晚上都爱来这儿玩。” “特别是夏天,月亮明晃晃的,凌小子没少跟着村里孩子来粘知了。大伙儿都爱来这儿乘凉唠嗑。”许氏语气里带着怀念。 舒乔虽未亲历,听着也能想象出当年的热闹光景。夏日虽热,在村子里却有一箩筐的乐趣——上山撒欢,下河摸鱼,总有玩不完的花样。 说起粘知了,他不免想起娘家。这会儿娘和小圆该在准备出摊了,小临想必也吃罢饭继续忙活了。还有舟阿么和方大娘他们,上回听说方大爷染了风寒,不知好些没有。 舒乔收起思绪,又问道:“那野猪后来怎么赶走的?” “哪儿赶得走啊。”许氏摇头,“那野物是山里没吃的才下来的。家家户户敲锣打鼓,还放了爆竹,它愣是不走。最后还是村长请了刘家庄的刘猎户,加上村里十几个汉子才制住。” “足足猎了八头!有头刚下崽的母野猪,听他们说性子特别烈,十几个汉子都按不住。最后还是刘猎户在箭上抹了药,连射好几箭才倒下。” 许氏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说道:“村里有些个逞强的汉子,想着去猎野猪能分到肉,也跟着去了,结果被野猪獠牙刮了腿,抬回来时血流如注,哎呦,现在想着都怕。” “好在伤得不深,草医给止住了血。你是没见着,那野猪獠牙又长又尖,吓人得很。” 舒乔听得心惊,蹙眉道:“这人也太莽撞了,为口野猪肉拼命,幸亏没事。” “可不是嘛!”许氏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起来那人你也见过,就是单婶子的汉子王大胜。当年单婶子哭天抢地,非说自家汉子为村里受了伤,要分一整头猪,还得是最大的那头。” “村里人本来还同情她,可刘猎户是个直性子,当场就说王大胜净帮倒忙,见野猪冲过来还想拉人垫背,没踹他几脚算好的,还想分肉?门都没有!” 庄稼人谁不知道野猪的厉害?皮厚牙利,跑起来飞快,没事谁去招惹。出发前村长千叮万嘱要听刘猎户指挥,没本事的别去,偏有人不听劝,这才遭了殃。 舒乔听得入神,问道:“最后没分给他们吧?” “哪能啊!被拉去垫背的是曹家独苗,他家老太太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大家子要进屋打王大胜,最后还是村长拦着,分了小块肉意思意思。” 说着话,两人已到老宅。许氏取出钥匙开门,说道:“不过两家从此结了梁子,碰面总要拌几句嘴。” 舒乔跟进院子,四下打量,嘀咕道:“既是独苗,怎还让他去抓野猪?” 许氏笑了笑,说道:“好孩子,你问到点子上了。曹家的事可不少。曹老大这么多年就两个闺女,曹二也是子嗣单薄,只得了曹树一个儿子。” “曹大曹二虽是亲兄弟,因着老太太偏心,早就面和心不和。曹二夫妇意外去世后,独子曹树就跟着曹大家过。可老太太偏疼二房这么多年,曹大家心里憋着气,哪会真心待曹树?两口子表面上装得疼爱侄子,背地里没少给脸色,苛待人家。真疼他,能让他一年到头往山上跑?衣裳来来回回就那两身?”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只是外人不好插手。加上村里有些人就爱看曹大两口子明明恨得牙痒,还得硬夸曹树,指望他养老送终的别扭样。 舒乔听得愣住,没想到这小村子里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许氏见他发呆,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城里乡下都一样。” “也是。”舒乔回过神。在城里巷子时,他虽少出门,也常听说东家吵西家闹的,其实哪儿都差不多,只是换了地方换了人,他才觉得新鲜。 “也好在曹树那孩子争气。抓野猪时他才十六七,身手灵活,被刘猎户看中收了徒。跟着师父进山打猎,前两年自己攒钱起了屋买了地,娶了夫郎,带着老太太搬出来了。” “你没见曹大两口子那脸色,又是害怕又是松了口气,想笑又不敢笑的。”许氏收好钥匙,说道:“既怕曹树不给他们养老,又高兴家里少了两个吃闲饭的。” “又想使唤人,又嫌弃人,这也太……”舒乔不知该说什么好。 “大伙儿都这么说呢。”许氏用布巾包好头脸,拿着扫蛛网的笤帚先进了屋,“不说这些了,先干活。” 闲聊归闲聊,正事可不能耽误。 夫夫摆摊日常 第31节 舒乔应了声,仔细打量院子。布局和家里差不多,就是多了两间耳房。屋瓦前些日子修过,虽显老旧倒还不破败。 “乔哥儿,隔壁屋应该有些瓦罐,你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哎。”舒乔系紧布巾,只露双眼睛,转到隔壁屋子。 这间屋东西少些,墙角结满蛛网,积着厚厚一层灰。舒乔仔细翻找能用来盖韭黄的瓦罐,还得是宽口的才好用。 老宅除两间耳房外还有四间屋。程家爷奶那间锁着,许氏和舒乔没进去。其他几间翻遍,只找到九个合适的罐子。 “九个加上家里那些,也不知够不够。”许氏拍着身上的灰,叉腰道,“先这样,不够再想其他法子,实在不行咱们买新的回来。” “好。”舒乔拿来箩筐,按大小把罐子装好,手上又各提一个。 许氏锁好门,这才同他往回走。 “听你爹说,砍完那几棵树就不用再砍了,到时候去竹林挖几个老竹头就成。” “老竹桩头也耐烧呢,就是时不时会炸一下,还得劈开烧才行。” “哎呦,忘了让他们挖些冬笋回来了。”许氏在前头忽然想起。 舒乔脚步一顿,他也把这事忘了。早知道有冬笋,今早该去挖些的。他望了眼山林,有些犹豫。 “不过不急,笋子后头还多的是,改天再专门去一趟。”许氏补充道。 舒乔顿时又轻松起来,想着到时候定要跟娘一起去挖。 回到家,两人立刻搬了小板凳擦洗瓦罐。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种韭黄的家伙什准备妥当。 九个罐子刷起来不费事,舒乔把它们一个个倒扣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沥水,擦干手取了针线篓子到堂屋做活。 见许氏在缝棉服,他正疑惑是给谁做的,就被拉起来比划尺寸。 “这颜色虽暗些,但棉服不常换洗,深色更耐脏,衬得人也白净。”许氏让他转了个身,仔细端详,“乔哥儿估摸还得长个儿,我得再放点余量。” “娘,这棉服是给我的?”舒乔回头,愣愣地问。 “傻孩子,娘还骗你不成。” 舒乔摸着柔软的棉布,心里暖融融的。今年才得了身新衣裳,这会儿又有新棉服。虽知爹娘和阿凌待他好,可这份心意还是让他感动。 一身棉服可不便宜呢,寻常人家都要穿好几年,穿不下了拆改给弟妹。他带来的那身就是旧棉絮掺着新棉花缝的,没想到娘给他做了身全新的。 许氏抬头见他眼眶发红,心里一软,柔声道:“爹娘都是自家人,给你做身衣裳是应当的。乔哥儿就开开心心等着穿新衣裳,可不兴掉金豆子。” “嗯。”舒乔笑着点头。在娘面前险些落泪,他有些不好意思,坐下后只顾低头摆弄手中的帕子。 许氏这辈子就程凌一个孩子,总盼着有个姑娘或小哥儿,娘俩能一起做针线说说体己话。如今这个愿望总算实现了。 乔哥儿心思细腻,许氏见他一直低着头,特意抓了把红枣和地瓜干放在桌上,“乔哥儿尝尝,活儿不急,咱们边吃零嘴边做。” 舒乔这才坐直身子,拿了块地瓜干慢慢啃。 “今年地瓜种得少,就几分地。要是喜欢吃,明年咱们多种些。” “好。”舒乔用力嚼着硬实的地瓜干,腮帮子都酸了。 许氏笑道:“今年没看准天气,晒得太干了,倒是磨牙的好零嘴。”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日头西斜。舒乔收好晾晒的衣被,程凌他们也拉着一板车柴回来了。 程凌额上带着汗,肩头衣裳洇湿了一片,沾着些木屑。舒乔见状,忙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迎上去。 “脏,别糟蹋了帕子。”程凌说着,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我去后边洗把脸就行。” 舒乔可不依他,抬手帮他擦汗,说道:“帕子就是拿来用的,我到时再洗就是。” 他踮起脚尖,声音软了几分,“低头。” 程凌虽说要去后边,但也还是弯了腰,目光凝在夫郎认真的眉眼间,问道:“下午和娘在家干什么了?” “去老宅寻了九个瓦罐,都洗净晾在后院了。”舒乔手下不停,唇角却弯了起来,“娘还给我裁了新棉服呢。”说着他抬眼看向程凌,“厚厚的棉花,穿着肯定暖和。” “该的。”望着夫郎亮晶晶的眸子,程凌也跟着扬起唇角,同他去了灶屋。 既是晌午吃得丰盛,晚饭便做得简单爽口。舒乔利落地擀了玉米面掺白面的面条,微黄的面条在滚水里翻腾,出锅时格外劲道。 又切了酸豆角,配上油亮的腊肠,最后往每个碗里卧了个煎得金灿灿的荷包蛋。 阿凌和爹干了一天力气活,舒乔特意取来海碗,面条捞得满满当当,酸豆角与腊肠堆得冒了尖,这才端到二人面前。 一家人正吃着饭,许氏却忽地放下碗,正色道:“咱们这种韭黄的法子,要不要跟二弟家说说?” 第34章 话音刚落,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程凌。这法子是他听来又试成的,自然得他先点头。 程凌几乎没犹豫,咽下嘴里的面条便道:“说吧。” 二叔是自家人,信得过。这法子自家能用,也不怕多他们一家,能一起赚钱,是好事。 程大江见儿子表了态,脸上露出踏实的神情,跟着点了点头。他和二河是亲兄弟,感情一向好,弟弟家日子能宽裕些,他只有高兴的份。 这时,许氏心里才真正有了定论。她问出口时,其实已有七八分倾向。 老二两口子是什么品性,她再清楚不过,绝不是那等多嘴多舌、眼皮子浅的。这法子说来算白得的,最难的是那份巧思和胆量去试,既不怕他们学了去就挤了自家,反而两家人一起,更能互相照应,闷声发财。 至于那听来方子的由头,关起门来两家知根知底,也不怕外传。凌小子说得对,既是自家人,藏着掖着反倒生分了,有钱一起赚,日子才能都红火起来。 一直安静听着的舒乔,见许氏看过来,忙道:“我和大家一样。”他对于二叔一家虽称不上特别熟悉,但相信长辈们的判断。 许氏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说道:“既然大伙都同意,那便这么定。明个我过去跟他们通个气,咱们两家悄摸做了便是。” 第二天上午,许氏估摸着弟妹忙完了早晨喂猪的活计,便挎着个小篮子,装了些自家做的酱菜,去了她家。 刘氏刚打扫完猪圈,正坐在院里歇气,见许氏来了,笑道:“嫂子来了,快坐。”说着就去倒水。 “别忙活了,”许氏把篮子递过去,“自家做的酱菜,给你们搭个粥。” “哎呦,正好!家里孩子就馋这口!”刘氏也不推辞,笑着接过来。两人坐在院子里,先是扯了会儿地里的庄稼,又说了说圈里的猪。 眼见着气氛热络,许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他二婶,今儿来,是有桩要紧事跟你商量。” 刘氏见她神色认真,敛了笑,凑近问:“啥事?嫂子你说。” “是这么回事,”许氏道,“前些日子凌小子得了个冬天在地窖里种韭黄的法子,他自己捣鼓着,还真成了。我们想着,这营生若是做起来,年前能得些进项。你家要是得空,咱们两家一起弄?” 刘氏一听是这等赚钱的好事,大哥家竟第一时间想着自己,心里顿时又暖又感激。 “嫂子,这等好事,你们还想着我们,我和二河先谢过了。”她缓了缓,才继续道,“只是这好事,我家今年怕是沾不上光了。” 许氏疑惑道:“这是为啥?” 刘氏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说道:“嫂子你也知道,我家那几头猪,尤其是那头揣崽的,离不得人,顿顿都得伺候好了。地窖里也塞满了过冬的菜,腾不开地方。这韭黄法子听着是好,可听你说也得日日精心伺候着,我们两口子实在是分身乏术,怕糟蹋了你们的好方子。” 刘氏顿了顿,脸上又泛起一丝自豪的光彩,说道:“再有一桩,小川那孩子,前程算是定下了。他外公那个老交情,就是那个在城里头、专门给牲口瞧病的田老把式,你们怕是也听说过?” 许氏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拍了下腿道:“哎呦!是田师傅啊!那可是个真有本事的人!谁家的牲口不服帖,找他一准儿没错!” 牲畜和人一样都会生病,像鸡鸭这样的小家禽还好,自己寻点土法治一下,说不上多心疼。但牛、猪、骡、驴这样的大牲口,那可都关乎着一家子的出行和生计,大病小病都疏忽不得,必须得去找专看牲口的畜医拿药扎针。若是牲口要生产了,也得劳烦人跑一趟,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家里那头青牛,去年不知是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闹坏了肚子拉稀。牲畜不会说话,但家里人天天都留意着呢,一个不对劲就能察觉到。许氏当即就让程凌跑去城里寻了田师傅过来。 田师傅在这十里八乡也是个有名头的人物,在城里开了间小铺子接活,平日若不在店里,就是下乡接诊去了。好在程凌去时他正好在店里,赶忙就跟着回来了。 那田师傅来了,仔细问了这几天牲口吃了啥,排泄物啥样,病了多久,问清楚后就留了几副药,让掺在牛食里喂进去。果然,吃完第一幅药就明显见好。许氏自然是晓得他的厉害的。 刘氏声音都亮了些,“田师傅家传的手艺,儿子孙子都没一个愿意接,嫌这行当又脏又累,觉着跟牲口打交道没出息。他愁得不行,前些日子跟我爹喝酒,说起这门家传怕是要断在他手里了。” “我爹就顺口提了句小川,说孩子实诚,不怕牲畜,也肯下功夫学。前天田师傅见了人,一番考较下来,心里喜欢,当即就收了当学徒。小川今天一大早就去了铺子里,跟着师傅正经学本事呢。” 她本还想着上门同哥嫂家说这个喜讯,没成想大嫂先过来了。连着两件好事,刘氏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许氏听得满脸是笑,真心实意地为侄儿高兴,“这手艺学成了,那可是正经过日子的铁饭碗!田师傅那可是有名号的人物,小川能跟着他,是孩子的造化!” 刘氏乐不可支道:“也是他外公提了一嘴,咱们也没想真能成呢。” 刘老爹年轻时也学了点给牲畜看病的皮毛,但后来觉着自己实在不是那块料,这才专门干起了劁猪的行当,多少也算沾点边。他同老田那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这事能成,他心里也高兴得很。 刘老爹那天来报信时,刘氏见他匆匆忙忙,但脸上带着喜色,还纳闷是什么事。一听关乎自家儿子的未来,赶忙让小月去后山把程川寻回来。 程川这孩子平日看着是有些不着调,但也知道这事关重大,认真听了外公的嘱咐,去同田师傅见了面。 田师傅这人同牲畜打交道多了,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这孩子是什么性子。说实话,程川是有些跳脱,干这行最好性子能稳当些——毕竟人一慌起来,就治不住牲口。但凡事都有个例外。 程川天天在家里,和牲口打交道的机会多了去了,干活从不嫌脏怕累,真让他干起活来,那神色架势也能唬住牲口,平日说话也机灵。 田师傅年纪也上来了,看着同自己孙子差不多大的程川,心里到底还是满意的。不然按刘老头的说法,就凭他那倔驴一样的脾气,不喜欢的人直接就回绝了,哪管什么交情不交情。 刘氏说完,又道:“所以说,家里活计多,人手又少了小川一个,实在是倒腾不开。我们这做爹娘的,别的忙帮不上,总不能拖孩子后腿。家里这摊子事,再累我们也得扛起来,让他安心学艺。” “再者说,这金贵的法子是凌小子得来的,你们想着我们,这份情我们领了,但哪能真好意思就这么伸手接了?嫂子,你们自家种,自家发财,我们看着也替你们高兴!等小川那边稳定了,家里腾出手来,咱们两家再合伙干别的!” 许氏听完,既为程川得了好前程而高兴,也明白了弟妹家确实是腾不开手,并非客气推脱。 她拍了拍刘氏的手,“成!你这么一说,我全明白了!小川有这出息,比啥都强!这韭黄我们就先自己弄着。你们这边有啥要搭把手的,千万别客气。” “哎!有嫂子你这句话,我心里更暖了!”刘氏笑着道。 一早上喜事连连,刘氏又同许氏唠了几句家常。许氏家里也还有活计,便先回去了。 家里头,程凌和程大江吃完早饭又上山忙活去了。舒乔喂了鸡,捡了十来个鸡蛋,刚要去灶屋放好,就见许氏笑着推门进来。 “娘,二婶那边可是说好了?”舒乔问道。 “说好了,她家给拒了。” “啊?”舒乔脚步顿住,看向她,“怎的拒绝了?” 说完他赶忙放好鸡蛋,跟着许氏到堂屋里坐下,想听听是怎么回事。 许氏放下篮子道:“小川那孩子拜了田师傅学手艺,她家里腾不开人手和地方,今年是干不了。” 她脸上带着笑,接着道:“不过这给牲口瞧病的手艺,家家户户都离不得,真学好了,将来咱们家也能沾沾光不是。” 她又解释道:“辛苦是辛苦些,毕竟牲畜和人不一样,听不懂话。但这行当干久了、干好了,人家就信你,慢慢有了口碑,活计自然不缺。” “加上牛、猪、驴、骡,哪一样不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你要真给人把牲畜治好了,人家承你的情,以后少不得帮你说话,农忙时都会来搭把手。” 许氏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深知后者有时比银钱还要珍贵。 舒乔一听,脸上也露出笑来。这些家传的手艺,寻常人家想学都找不到门路,如今既得了这个机会,二婶家往后的日子定是差不了。 夫夫摆摊日常 第32节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外边传来一阵闹闹哄哄的声响,其间夹杂着妇人的尖声叫骂和孩子的哭喊。两人当即起身,快步出去察看。 门外,地上白花花的豆腐摔了一地,狼藉不堪。 王二媳妇一手死死扯着李桂枝的衣裳,另一只手还要去抓躲在她身后的豆子。她那把尖利的嗓子一直在不干不净地叫骂。 “天杀的小杂种!走路不长眼吗?我这好好的一板豆腐全完了!赔钱!必须赔钱!” 豆子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攥着娘的衣角,带着哭腔小声道:“不是我,我没有碰……我是从旁边走的……” “还敢赖!”王二媳妇唾沫横飞,根本不听解释,“就你在旁边跑,不是你是谁?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看我不替你爹教训你!” 李桂枝将儿子死死护在身后,瘦弱的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她声音不大,却坚持道:“王二嫂子,您不能这么红口白牙地冤枉人。豆子说了没碰,他就是没碰。您不能因为没抓着人,就硬赖在我们头上。” “冤枉?”王二媳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地上的豆腐,“这难道是它自己长腿跑了?你们母子俩今天不赔钱,谁都别想走!” 这动静闹得极大,左邻右舍不少人纷纷凑过来。 许氏开门,正看见王二媳妇的手狠狠掐在豆子脸蛋上用力拉扯,孩子嫩生生的小脸上顿时显出红印子,眼泪哗哗地流。 许氏心头火起,当即上前一把推开王二媳妇,顺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大声喝道:“王二家的!你一个大人欺负一个孩子,像什么样!” 第35章 王二媳妇被推得踉跄一步,待看清是许氏,气焰稍敛,但依旧指着地上,一手叉腰喊道:“程家嫂子,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这小兔崽子撞翻了我的豆腐,他们娘俩还想赖账!” 王二媳妇那双三角眼总是习惯性地向上吊着,看人时带着三分挑剔七分不屑。她说完又想去拉扯后边的豆子,舒乔赶忙挡了下,护着发抖的李桂枝和哭花脸的豆子往后退去。 许氏护在前边怒道:“你口口声声说是豆子撞的,除了看见他在附近,可有真凭实据?有谁亲眼看见了?” 豆子是啥性子她就住隔壁能不知道吗,平日里像只猫似的,同人说话都不敢抬头,好好的孩子怎会无故惹事。倒是王二家的,在村里没少闹笑话冤枉人。 王二媳妇一时语塞,随即梗着脖子道:“还要什么证据?道上就他一个人,不是他还能是谁?这一板豆腐二十文,总不能让我自己认亏!” 这时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听清原委后,有人调侃道:“我说王二家的,豆子好端端的去撞你豆腐干啥?再说你这许多豆腐是要往哪儿送?” 旁边人接腔道:“当初分家时不是说好了,王大得豆腐摊子,你们不许在村里卖吗?” “就是就是,别是见王大他们不在村里,就自己偷摸着干起来了。” “啥?还有这说法?” “那天我可在场呢,王大家的当时就说了不许他们在村里卖豆腐,王二家的也点头应了的,怎的又弄起来了?” 一个汉子不嫌事大,呵呵笑道:“别到时王大他们知道,又跑回来闹。”到时可又有热闹看咯。 王二媳妇被说得心虚,装腔作势道:“谁说我要在这卖了,我是要去隔壁刘家庄卖!” 人群里有个妇人小声嘀咕道:“可我方才明明听见你敲棒子了。” 卖豆腐的除了吆喝,还会敲竹筒招揽生意,这一说,众人又叽叽喳喳聊起来。 “我就说好像听着声了,还纳闷是谁呢。” “自己偷摸卖豆腐没站稳摔了,反倒赖孩子身上,真够缺德的!” 家里有孩子的,见她那副要把豆子生吞活剥的模样,一个圆脸妇人忍不住啐道:“没凭没据的,就抓着桂枝娘俩好欺负呗,别是自个儿手脚不稳摔了,反倒赖上孩子!” 这话一出,王二媳妇像被踩了尾巴,猛地蹦起来,指着人脸骂道:“张翠花!你放什么狗屁!自家都穷得叮当响了,还有闲心在这儿充好人!” 那叫张翠花的妇人可不怕她,叉腰顶了回去,“我家里咋样关你屁事!谁不知道王二在城里赌坊赌钱,别到时欠一屁股债,被人赶回来!两口子没一个好东西,还有脸在这儿讹孩子钱,臊不臊得慌!” “你个嚼舌根的泼妇!”王二媳妇气得满脸通红,抄起棒子扑了上去,“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张翠花灵活地往旁边一闪,反手“啪”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力道大得让周围人都缩了缩脖子。 “打得好!”不知谁喊了一声。 王二媳妇被打得懵了一瞬,随即疯了一样挥舞棒子。这时张翠花的两个妯娌闻声赶来,二话不说加入进去。三个妇人围着王二媳妇又扯又打,骂声不绝。 “你个黑心肝的!上月你家小子推了我家哥儿,这笔账还没算呢!正好教训你这当娘的!” “呸!就你家那个痨病鬼哥儿,风一吹就倒,自己站不稳还赖别人!”王二媳妇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嘴上还不饶人,“脸白得跟鬼似的,走路都要喘三下,以后看哪个瞎眼的肯要!” 张翠花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指着王二媳妇的鼻子骂道:“你还有脸叫唤?瞧你生的那好大儿,驴脸猪腮朝天鼻,活脱脱是你俩口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歪种!话都说不利索,估计这辈子都讨不到媳妇!” “你生的丑娃天天去招惹别家哥儿女郎,以后我见他一揍一次!嫂子你们俩按住她,我今个儿就要好好教训教训她,看她还敢不敢满嘴喷粪!” 几个妇人扭打作一团,扯头发、撕衣裳,场面混乱不堪。围观的村民都退得远远的,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上前拉架。 许氏护着李桂枝母子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场闹剧,眉头紧锁。 李桂枝和豆子蹲在地上,舒乔见状,打湿了帕子递给李桂枝,蹲下轻声道:“婶子,帮豆子擦擦脸吧。” 豆子缩在李桂枝怀里,吓得浑身发抖,哭得一抽一抽的。王二媳妇下手狠,孩子嫩生生的小脸上还留着几道清晰的指甲印,看着就让人心疼。 舒乔心里憋着一股气,那王二媳妇分明是欺负人,明明不是豆子的错,却要受这样的委屈。 “谢谢乔哥儿。”李桂枝没推辞,一边安慰儿子,一边擦干他脸上的泪痕。 她手还在发抖,但在孩子面前,硬是扯出个笑容道:“豆子别怕,娘护着你。这事不是咱干的,待会儿找村长说清就行。” 豆子脸上泪水擦了又流,带着哭腔乖乖点头道:“嗯……找村长爷爷……” 孩子这般乖巧更让人心疼,许氏看那王二媳妇越发不顺眼。 说曹操曹操到。江丰收刚下牛车就听见这边的动静,拨开人群走进来。听众人七嘴八舌说完经过,他眉头紧锁,厉声喝道:“都住手!一个个像什么样子!” 王二媳妇被张翠花几人推开,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我的豆腐全糟蹋了,还被人打成这样,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村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江丰收早从旁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哪里会信她这套。他走到李桂枝面前,蹲下身温声道:“豆子,别怕,跟村长爷爷说说,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豆子怯生生地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往娘怀里缩了缩,小声道:“村长爷爷……我真的没有推豆腐。我出来就看见豆腐摔在地上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王二媳妇,身子抖了抖,继续说:“王家婶婶非说是我撞的,还打我、掐我的脸……娘出来了,她就非要我们赔钱……可我真的没有撞豆腐……”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撒谎!”王二媳妇扯着嗓子喊,“没人看见他撞的,可也没人能证明他没撞啊!他爹那个德行,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也学坏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我、我看见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缩在自家娘亲身后。那妇人拍了下孩子的屁股道:“你这孩子,看见了刚才怎么不说!” 男孩悄悄看了眼村长,又看了眼王二媳妇,嗓门大了些,“我刚刚就在门缝里看着,是王婶婶自己转身太急,没站稳把豆腐摔地上了……” 王二媳妇顿时变了脸色,指着男孩骂:“你个小杂种胡说八道什么!” “我、我没胡说!”男孩被他娘护在身后,壮着胆子继续说,“王婶婶摔了豆腐后,正好看见豆子走过来,就赖上他了……” 真相大白,围观的村民顿时哗然。江丰收脸色一沉,对着王二媳妇喝道:“王二家的,你还有什么话说!自己摔了豆腐,还要赖在孩子身上,马上给人道歉!” 王二媳妇见事情败露,顿时泄了气,眼神却还死死盯着那小男孩,只恨方才没留意四周。 许氏在一旁忙道:“村长,桂枝和豆子受了委屈不说,豆子脸上可还留着伤呢,要真留下印子,以后可怎么办?这厢她必须得赔钱!” “凭什么?!”王二媳妇阴沉着脸,头发乱糟糟的,这会儿真和泼妇没两样,“他自个儿倒霉凑上来,想要钱门都没有!” 江丰收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胡子直翘,张口就要骂人。 王二其实早听人传话过来了,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出声,这会儿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村长,都是我这傻婆娘的错,这钱我出,也是她一时着急不是,这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豆腐,眼看糟蹋了才做了傻事……” 这时舒乔来了一句,“王二叔这话说的,着急就能随便冤枉人打人了?那要是人人都像婶子这样,村里还不乱套了?” 围着的人也对着两人指指点点。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王二家的见豆腐摔了,索性赖上李桂枝。李桂枝家里那汉子不顶事,王二媳妇就是吃准了她会拿钱息事宁人,没成想闹大了。 许氏冷冷道:“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赶紧给人桂枝拿钱。豆子脸上的伤要是落了疤,可不止这个数。” 王二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不情不愿地摸了二十个铜板扔给李桂枝,拽着自家媳妇灰溜溜地跑了。 这一出闹剧,让围观的村民对这两口子更是看不上眼,个个面露鄙夷地散开了。 许氏扶着李桂枝起身,温声道:“快带孩子回去歇着,这钱正好买点好吃的给豆子压压惊。” 李桂枝红着眼圈连连道谢,牵着豆子往家走去。舒乔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这才舒坦了些。只是母子二人终究还是受了委屈和惊吓。 舒乔想了想,问道:“娘,我记得先前阿凌说家里有消肿的药膏,要不拿些给桂枝婶?” “我正想说呢,先前放在柜子里,我去找找。”许氏朝堂屋走去,舒乔忙跟上。 “这药我记得是你二叔拿来的,他同刘家庄的草医常来往,也不知是用啥做的,我闻着有点像黄瓜又像婆婆丁。”许氏拿着一个小罐子,打开让舒乔也闻了闻。 舒乔凑近闻了闻,点头道:“是有点像。” “不过咱也别管是咋做的,反正有用就行。”许氏又去拿个小篮子,装了两个柿子和最后一个梨,“我这就拿给桂枝,豆子这会儿估摸脸上也疼呢。” 舒乔应了声,看她出了门,收拾桌上的针线篓子。桂枝婶家里汉子是个浑人,带着豆子本就艰难,如今闹了这个事,他们作为邻居,能搭把手本就是应该的。 看着母子二人,舒乔不免想起从前。爹去世后家里也没少遭人白眼,娘带着他们几个孩子,又要顾活计,又要照顾孩子,他自是知晓当娘的不容易。 舒乔垂眼收拾好桌子,转身就往灶屋去。这一闹腾,眼看就要到饭点了。 山里程凌和程大江还不知道家门前的闹剧,两人砍好柴,正满山寻摸老树桩子。 “爹,过来下!” “啥事?”程大江闻声过来,见程凌指了指那树桩子,当即就要挥斧子,一听有嗡嗡声,赶忙停下侧耳细听。 第36章 程大江屏息凝神,侧耳细听,果然从那个黑黢黢的树洞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沉闷密集的“嗡嗡”声。 程大江蹲下身,仔细观察洞口——圆润规整,不像獾子老鼠扒拉出来的。他凑近了些,果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最重要的是,他注意到洞口边缘和旁边的枯草叶上,挂着几点已经凝固的、深褐色的树脂状固体。 “是蜂蜡。”程大江用手指捻了捻,笃定地说,“是蜜蜂,没跑儿了。” 程大江彻底放松下来,对儿子解释道:“要是马蜂、土蜂这类,这会儿要么冻死,要么只剩蜂王单独越冬,弄不出这动静。你听这声,闷在里头,一大家子抱团取暖呢。也只有蜜蜂,才会把洞口用蜂蜡修得这么规整,还留有蜜香气。” 他直起身,带着几分赞赏看着这老树桩道:“它们会挑地方。这树桩向阳背风,里头空膛大,冬暖夏凉。这时候的蜜蜂最金贵,也最护家。巢里存的蜜是它们的命根子,咱现在可不能动。” 蜜蜂冬天会在巢内结团,依靠吃蜜产热越冬,撑到来年春季天暖,有了新蜜源才出来活动。晓得的人都不会现在取蜜,那等于绝了它们的生路。 这老树桩子□□枯的苔藓和垂落的藤蔓遮掩了大半,若非秋冬时节草木凋零,极难被发现。也是程凌眼尖才注意到。 “嗯,明年春暖花开再过来。”程凌说着打量四周。他走到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在树干背向小路的一面,用柴刀刻下三道不显眼的斜线。 程大江默契地搬来几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在离树桩七八步远的地方,堆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自然形成的小石堆。 夫夫摆摊日常 第33节 父子俩又割了些藤蔓和枯草,仔细地遮掩住树桩的洞口,这才收拾好东西下山去。 昨天听许氏念叨冬笋,两人今天就特意往竹林多绕了一段路,挖了不少鲜嫩的冬笋回来。连带着砍好的柴火,板车上装得满满当当。 刚进家门,就闻到灶屋飘来的饭菜香。舒乔正往桌上端菜,见他们回来,忙道:“爹、阿凌先吃饭吧,待会儿再收拾。” “来了。”程凌将冬笋拿到墙角放好,去井边打了水洗手。 程大江在饭桌前坐下,先舀了碗热腾腾的面片汤,慢慢喝了口,看向许氏道:“回来路上就听人说王二家和桂枝扯上了,咋的两人还闹起来了?” 许氏坐下摇摇头,说起早上的事还带着气。 “就王二家的讹人呢,看桂枝娘俩好欺负……”她连菜都顾不上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程凌和程大江边听她说边吃饭,舒乔不时在旁边补充几句。 “王二这两口子还真是,他爹也不是这样式的人啊,咋俩儿子都是这般德行?”程大江听她越说越激动,连忙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应和道。 许氏懒得理会那兄弟俩的闲事,继续说道:“你们知道最气人的是啥不?” “啥?”程大江忙问。 “我不是拿了药给豆子擦脸吗,一进去吴三他娘也在呢!外边动静那么大,我还想着她是下地不在家,结果嘿,人家就缩在屋子里没出来!” “儿媳和孙子在外边被人欺负,她真就也不出来拦着,连帮忙说句话都没有,这是当人长辈该做的事吗?”许氏现在一想起她进院子时,吴大娘那尴尬的脸色就来气。 孩子在那干巴巴地站着,脸上还带着伤,她也不知道拿个帕子帮忙擦擦。 “自己儿子管不好,管不了也就罢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儿媳和孙子被打?你哪怕是站出来,不说打回去,去村里喊一声也多的是人来帮忙,结果就光那么看着。” 许氏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人。若是吴大娘能稍微说几句,桂枝娘俩的处境也不会那么艰难。 那吴三敢拿“管教媳妇天经地义”来说事开脱,但也没胆子大到去打自己老娘,不然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了他。 桂枝反抗没用,吴大娘却未必。朝廷以孝治天下,吴大娘若是站出来说句话,村里不说别的,旁边几户邻居加上村长肯定要治吴三,不然哪能让他那么嚣张。 只是这事说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们外人虽然这么想,却也不好插手。 几人听了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相顾无言。 “嗨,这人窝囊了一辈子,你哪能让她突然站起来不是?好了不说他们了,吃饭吃饭。”程大江指了指饭桌,“今天这炝锅白菜面片汤好吃,配芥菜疙瘩更香!” “为这人生气不值当。”他说着笑了笑,给许氏又舀了碗汤。 “不说了。”许氏摆摆手,终于拿起筷子吃饭,又问道:“山里的活儿干完没?” “还有些柴没运回来,下午得再跑一趟,我顺便去竹林砍些竹子。”程凌接话道。 许氏闻言没再问,安心吃饭。 午饭吃完,舒乔回到屋里,准备小憩一会儿。他躺在床上,见程凌进来,坐起来道:“快把衣裳脱了,一起歇会儿。” “好。”程凌关好门,边脱衣裳边走向床边。 “脚可洗了?”舒乔躺下又眨眨眼问。 程凌“嗯”了声,很快只着里衣紧挨他躺下。 如今天气虽渐渐冷起来,程凌在山里忙了大半日,身上不免有些汗味。舒乔没嫌他,抓了他的手捏了捏,说道:“我这几天帮你做了双新鞋,待会儿起来你试试合不合脚。” 程凌往桌上看了眼,果然见到一双黑色布鞋整齐地放在那里。他应了声,侧过身子亲了亲舒乔的脸颊,又慢慢往下移到嘴唇,碾磨了几下,含住下唇轻轻吸了吸。 两人虽是同过房了,但这会儿青天白日的,舒乔不免还是不好意思,红着脸嘟囔道:“你忙了一早上,赶紧歇歇,等晚上再……” 他停住没再说下去。程凌本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揽着人亲了又亲,见他眼里水色潋滟,嘴唇红润,呼吸中带着轻喘,这才停下。 “不闹了,咱们睡觉。” “本就应该睡了。”舒乔哼哼了声,拽着他的衣裳道。 程凌扬了扬嘴角,替他拉好有些凌乱的衣裳,盖好被子,闭上眼。 如今的时节,午睡最是合适,不热却也不过分冷,盖上被子刚刚好。 程凌还惦记着没干完的活,起的比舒乔早。他给舒乔掖好被角,出门前没忘记先试试桌上做好的布鞋。 布鞋针脚细密扎实,刚穿有些挤脚,多穿几次就刚好合脚了。鞋底纳得厚实,踩在地上很踏实,不会硌脚。 程凌试好后,拍了拍鞋底放回桌上,这才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出去。 下午天转阴了,舒乔看着窗外的天色,还有点迷糊是什么时辰了。他醒来穿好衣裳,就听外边有人上门,听着声音有些熟悉,赶忙推门出去。 院子里,江小云拉着她娘,先同许氏招呼了一声,见舒乔出来,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句,“乔哥儿。” “云哥儿?”舒乔见到他,有些意外。 “你关婶子和云哥儿过来唠唠嗑,刚好乔哥儿你们两差不多岁数,坐一起聊聊天。”许氏在梨树下招手笑道。 “哎,好。”舒乔也回过神来,喊了人一同坐下。 先前去王家时见到江小云,他就好奇呢,当时没来得及和人搭话,回来就问了娘。 他这才知道江小云是村长江丰收的幺哥儿,上边有两个哥哥。村长媳妇关婶子和许氏是一个村子的,两人关系自打出嫁前就好,嫁到同一个村子后更是走动得勤。 “这孩子先前就想拉我过来,说想同乔哥儿说说话。我说你自个儿过来不成吗,同你许婶子也熟,他说不,就非得让我一起。”关婶子个子长得高,但说话却有股缓缓道来的劲儿。 一旁江小云本来在看着舒乔呢,一听他娘这么说,扯了扯人袖子,不好意思道:“娘你说这干啥。” 他见舒乔看过来,朝人嘿嘿笑了笑。与那日同单婶子争辩时的伶牙俐齿不同,这会儿的他带着几分娇憨气。舒乔觉着好玩,也回了他个笑。 关婶子笑了笑,到底没再打趣自家哥儿,又同许氏说道:“听人说,后天立冬,刘家庄那边有人杀猪,刘猎户还猎到头鹿咧。那鹿说是要自家吃,若是谁家要买,再去寻他便成。” 往年刘家庄这几天都有人杀猪,许氏没太惊讶,她说道:“我也打算去割些肉回来呢,到时再拣几块筒骨回来煲汤,暖暖身子。” 她说完又道:“鹿这东西可贵价的很,怕是没几家能买。” “我也这般想呢,不过听说是这鹿也不大,许是想给自家人补补吧。”关婶子说完,又接着道:“还有人说这鹿是曹树那孩子孝敬师傅的,这才留下自家吃了。” “就是曹大哥给的吧。”江小云接话道,“我昨天刚见他往刘家庄去,也驮着鹿呢。” “那看来是了。”许氏去堂屋抓了些瓜子出来,坐下道:“那孩子一向孝顺,往年也都送了礼过去。” 她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曹大家一开始以为曹树也会送些礼过来,可曹树连个眼神都没给。 这两口子那段时间逮着个人就骂曹树和他夫郎是白眼狼,连“好大伯好伯娘”的假面具都不戴了。村里明眼人谁不知道他们的心思,根本没几个人应和他们。 许氏和关婶子还在那儿说着,江小云悄悄挪了挪凳子,往舒乔那边靠了靠,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道:“乔哥儿,你可真好看。” “诶?”舒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说得一愣,一时竟忘了回应。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江小云见他这般反应,反而笑得更甜了,“那日在王家见着你,我就想说了。你的眉眼生得真好,像画儿里的人似的。” 舒乔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云哥儿说笑了,你才生得俊俏呢。” 江小云被夸了,先是一乐,又歪着头,语气真诚道:“我娘总说我像个皮猴儿,整日里没个正形。” 见他这般活泼率真,舒乔脸上的笑意就没下来过,心里那点拘束也消散无踪。 江小云心中高兴,又往前凑了凑,好奇道:“乔哥儿,城里是不是有许多新鲜玩意儿呀?” 舒乔温声答道:“城里是热闹些,铺子多,卖的东西也杂。不过要说新鲜玩意儿,倒也不见得比村里有趣。” “真的吗?”江小云睁大了眼睛,“我二哥也这般同我说,我还以为他哄我呢。” 村子虽离城里不算远,但寻常人家若不是要买卖东西,很少会特意往那边跑。江小云每次随家人去,基本也是固定路线,买完东西就回,来不及细看别处,这才格外好奇。 见江小云感兴趣,舒乔便努力回想城里的景致。 “嗯……好玩的地方还是有的,我想想。”舒乔认真思索着,“听说城西有个月老庙,庙会时很是热闹,不少哥儿女郎会去上香求姻缘。还有城南的集市,每逢赶集日,卖什么的都有,杂耍的、说书的,可热闹了。” 两人凑在一处低声细语,一个说,一个听,不时传出轻快的笑声。许氏和关婶子看在眼里,相视一笑。 “瞧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关婶子抓了把瓜子,语气欣慰。 许氏点头笑道:“可不是嘛。乔哥儿性子静,云哥儿活泼些,正好能说到一处去。” 那边江小云正拉着舒乔的手,兴致勃勃地说道:“等开春了,咱们一起去后山采野菜可好?我知道哪儿有最嫩的荠菜,还有婆婆丁,包饺子可香了!” “好呀,”舒乔笑着应下,“我正想认认山里的野菜呢,到时候还要你多教我。” “包在我身上!”江小云拍着胸脯,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这村里哪块地长什么,我可清楚着呢!到时候带你去摘野莓,红彤彤的可甜了。” 几人在院里边做活计边闲聊,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关婶子站起身,理了理衣裳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江小云依依不舍地拉着舒乔的手,“乔哥儿,我改日再来寻你说话。” 舒乔笑着应了声,将他送到院门口,目送母子二人远去,心里因交了个年纪相仿的朋友而泛起暖意。 许氏在一旁笑道:“云哥儿这孩子性子直,没什么心眼,你多与他来往也是好的。” 舒乔点点头,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心里高兴,哼着小曲便去灶屋准备晚饭。 程凌和程大江下午跑了两趟,将砍好的木柴都拉了回来,在柴棚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后院躺着好几根长竹子,程凌拿了柴刀锯子过来收拾。 竹子是要拿去城里给岳母家修鸡棚的,程凌先把竹子对半劈开,切成差不多大小的竹片,明日回去时再拿木钉子钉起来。 削下来的细竹子也没浪费,程大江捡好扎了起来,就是一把大的竹扫帚,在地上试了试,满意地点点头,挨墙角放好后,又去鸡舍里拾掇。 天气寒冷,鸡都不爱活动,缩在干草搭的窝里。鸡蛋若是不及时捡,母鸡就容易抱窝不下蛋。 程大江直接抓起鸡翅膀提起来,捡了蛋后再把它塞回笼子,免得它总占着窝。 为避免母鸡抱窝,可以在鸡窝下边放盆水,鸡觉着冷慢慢就离开了。不过现在天气冷,程大江也懒得弄,捡了鸡蛋便作罢。 灶屋里,青菜下锅的滋啦声响起,香气四溢。程凌也忙得差不多了,将竹片扎成一捆放在板车上,拿起竹扫帚清理地上的竹屑和落叶。 天气冷,柴火烧得快,程凌又搬了些耐烧的木头进灶屋。 “刚好饭做好了,大家洗洗手吃饭。”许氏把柴火移到烧水的灶膛里,又塞了根木头进去才起身。 晚饭通常吃得清淡些。今晚是粟米粥,一盘清炒小青菜,一盘茄子干炒腊肉,还有中午没吃完的芥菜疙瘩——他们这边也叫大头菜,配粥吃最是爽口。 吃完晚饭,天也快黑了。家里惯例是许氏和程大江先洗漱。舒乔和程凌先回屋里等着。 “怎么样,鞋合不合脚?”舒乔坐在桌前,转头问道。 “刚刚好。”程凌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看他收拾针线篓子。 夫夫摆摊日常 第34节 油灯的火苗随风轻轻晃动,程凌抬手护了一下。待火苗稳定,他放下手,顺势搂住舒乔的腰,弯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一共有四张帕子,我先前同王掌柜说了,来家里后绣得慢了些,可能要好久才去一趟,让她别等我。”舒乔被他温热的呼吸弄得颈间痒痒的,微微侧了侧头,沉吟道:“明天先去卖了帕子,然后再回家,路上顺便买些吃的吧。” “好,都听你的。”程凌这么大个人,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他身上。舒乔故意往旁边一歪,作势要摔倒,立刻又被程凌结实的手臂揽着坐正。 “今天是不是累坏了?”舒乔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末了还使坏般地轻轻捏了捏。 “还好。”程凌由着他的手作乱,直到那只手摸到喉结,才一把抓住。见夫郎一脸乖巧的模样,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恰巧许氏洗完澡路过他们屋子,提醒他们注意时辰,免得水凉了。 “就来!”舒乔应完,转头看向程凌,“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程凌顿了顿,想到家里浴桶实在太小,还是默默道:“你先。” “我洗快点。你最后再留点热水,咱们泡个脚再睡。” “好。”程凌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转。舒乔打开衣柜拿出换洗衣裳,在木盆里放好漱口的刷牙子和青盐,最后走到桌前,对着铜镜把头发仔细包好。 程凌见他收拾妥当,便拿起油灯,陪他一起去灶屋。打好水后,灶屋的隔间里很快响起了水声。程凌拿火钳将灶膛里的炭火往前拨了拨,起身关严了窗户。 太阳下山后,风一吹,寒意更重。舒乔没多磨蹭,很快洗完跑回了屋。 等程凌回屋时,舒乔见他关上门,刚想问是不是不泡脚了,就被他整个压了过来。 “呜……!”舒乔推了推身前结实的胸膛,被他又亲又压的,差点喘不过气。 程凌到底没敢太过分,亲了一会儿便放开,翻身让舒乔趴在自己身上,手掌在他后背慢慢顺气,又帮他理了理额前的发丝,在脸颊上轻啄一下,低声道:“怎还学不会换气。” “还说!”舒乔拍了拍他,睁圆了眼睛怒嗔。他刚洗完澡,又经过这一番折腾,脸蛋红扑扑的,发丝也有些凌乱。程凌看得眼神发直,挨了几下夫郎软绵绵的拳头,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见程凌又凑上来要亲他,舒乔仰了仰脖子,嘟囔道:“灯还没熄呢……” 程凌“啵”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这才起身去熄灯。黑暗中,屋子里很快又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与细碎的水声。 夜里起了风,院中梨树摇晃不止,落叶哗哗作响。 锅里留着的那点热水,最终也没能用来泡脚。 舒乔累极了,软绵绵地任由程凌帮他擦拭身子。当屋子再次陷入黑暗时,两人这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翌日,许氏知道他们今日要回娘家,特地用篮子装了二十来个鸡蛋,又想着亲家母他们在城里,便抓了些山核桃和晒干的红枣。东西不算贵重,却是一份实在的心意。 舒乔和程凌昨日闹得有些晚,起来迟了些。出屋见东西都已收拾妥当,舒乔看向程凌的眼神不由带了几分幽怨,嗔怪道:“都怪你。” “我的错。”程凌牵起他的手往灶屋走,在他耳边低声认错,同时抬手帮他轻轻揉着腰。 爹娘早已吃完早饭出门了,家里此刻就只剩他们两人。 舒乔扭过头不理他。昨晚明明让他慢些、轻些,他偏是不听。 程凌眼中带笑,心知昨晚确实是自己过分了些,忙前忙后地给人盛饭端水。 “吃完饭我们就回去。”他在舒乔身边坐下,看着他小口喝粥。 这事昨晚已然说定,舒乔点点头,认真吃完早饭,又去屋里拿了绣好的帕子,两人这才一同出门。 按照原计划,他们先去了布铺。帕子的价钱和之前一样,四条卖了八十文钱。王掌柜好不容易等到舒乔,两人便多聊了几句。 “你妹妹前儿也刚拿了帕子过来,走线看着比先前成熟了不少,小姑娘练得还挺认真。” 舒乔闻言笑了笑,“小圆一向如此,嘴上偶尔抱怨,做事却从不含糊。” 两人并未久聊,舒乔收好钱,走出铺子,轻轻拍了拍等在外面的程凌,浅笑道:“走啦,我们去买梅子糕,再割块肉回家。” 程凌颔首,赶着牛车先去了点心铺。 待会儿要修鸡棚,还得稍微整理一下屋顶的瓦片,中午定然是回不去了。从肉市出来,程凌又特意绕道买了一尾活鱼和一块豆腐,给午饭添个菜。 舒家小院里,秦氏和舒小圆正在屋里做针线活儿。敲门声响,两人还在疑惑是谁,一听到舒乔的声音,立刻放下活计下炕穿鞋。 “哥哥回来了!”舒小圆动作最快,鞋一穿好就跑去开门。 “哥哥!”门一开,舒小圆便一把抱住门外的舒乔,喜笑颜开。 舒乔拍了拍她的背,笑道:“看看我买了什么?” 舒小圆抬头看见熟悉的油纸包,立刻欢呼道:“是我爱吃的梅子糕!” “娘,小圆。”程凌跟在后面打了招呼。 “哎,回来就好。”秦氏脸上乐开了花,赶忙将院门大开,让他们进来。看到板车上的竹片等物,她便想起之前程凌说要帮忙修葺屋子和鸡棚的事,心里顿时暖烘烘的。 又见舒乔手里还提着不少东西,她佯嗔道:“回自己家,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舒乔先将东西拿进灶屋,笑着道:“都是些家里有的,不值什么。” 秦氏笑着摇摇头,知道说不过他,转身去端了锅里温着的热水,给他们冲了两碗红糖水。 “路上吹风冷了吧,快喝点暖暖身子。”秦氏招呼他们坐下。 两人也没客气。程凌喝完水,又陪着说了两句话,便起身到院子里开始动手。秦氏哪好意思让哥婿一个人忙活,也赶紧跟出去打下手。 舒乔在灶屋里打量一圈,见家中近日添了些新物件,心里这才稍稍安定。 “哥哥,你也吃呀。”舒小圆拿了一块梅子糕递给舒乔,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哥哥难得回来,她心里高兴得很,恨不得一直粘在舒乔身边。两人在灶屋里说了会儿悄悄话,听外边程凌开始拆旧鸡棚了,这才出去帮忙。 原先的旧鸡棚早已破败不堪,拆下的木板和干草直接拿到灶屋当柴火。程凌带来的竹片都是预先处理好的,只需钉成一片片竹排,再依次搭架起来便好。 这活计不算复杂,又有舒乔和秦氏帮忙,程凌拿着锤子敲敲打打,一个新的鸡棚很快就初具雏形。毕竟是时间紧,用竹片是权宜之计,若是往后坏了,再换木板也不迟。 家里新添了五只小鸡雏,都是挑的母鸡,已经开始换羽,此刻正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跟着原先那只大母鸡满地跑。 倒真应了舟阿么当初的话,自打家里来了这些小鸡,那母鸡就愿意老实待在鸡棚里了,小鸡雏们也天天跟在它后头,俨然把它当成了鸡妈妈。 “好啦,这就是你们的新窝了,以后就好好待在这儿吧。”舒乔将鸡赶进新棚,又把隔开的竹栅栏插好。这样一边放柴火杂物,一边做鸡窝,便整洁多了。 相比修理鸡棚,修葺屋顶要危险得多。好在程凌是做惯了这活计的,否则也不敢轻易上手。 “阿凌,注意脚下!” “放心,我看着呢。”程凌回头朝舒乔笑了笑。 舒乔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担忧道:“别分心,你小心些。” “好,不看你们了。”程凌说完,转回头专心干活,上手掀开松动的瓦片,将碎裂的扔掉,再补上新的,码放整齐。 补瓦需要十足的耐心和仔细,脚下更要万分稳妥。下面的三人不敢再出声打扰,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舒乔全程心弦紧绷,暗自思忖,下次这般危险的活儿,还是别让阿凌亲自来了。 城里有专门以帮人捡瓦为生的工人,他想着下次不如花钱请人来做。若在村里,有爹和二叔在一旁照应,他还不至于如此紧张,偏偏此刻只有程凌一人在上头,他生怕有个闪失。 直到程凌顺着梯子稳稳落地,舒乔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好了,我没事。”程凌知道夫郎在下边担惊受怕,一落地便赶忙宽慰,“这活儿在家里常做,熟得很,出不了错。” 舒乔抬手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小声道:“我就是担心嘛。” “我知道。”程凌见秦氏和舒小圆都进了灶屋,飞快地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恰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回来的舒小临与两人撞个正着。 舒小临瞬间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38章 程凌反应极快,自然地直起身,顺手揽住舒乔的肩膀,转向门口道:“小临回来了?”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舒乔耳根微热,借着程凌的力道站稳,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道:“站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舒小临一下子站直了,故意眨了眨眼道:“我什么都没看见。”说完便一头钻进了灶屋,惹得舒乔脸上顿时泛起红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灶屋里隐约传来秦氏的询问和舒小临支支吾吾的应答。 院里,舒乔用手肘轻轻顶了下程凌的腰侧,压低声音道:“让你注意场合……” 程凌手掌在他肩头轻轻一握便松开,低声道:“我的错。” 这时,舒小圆从灶屋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哥,哥夫,娘问你们想吃什么馅的饺子?” “饺子?”舒乔边走边问,“怎么想起包饺子了?” 秦氏正在案板前和面,见他进来便解释道:“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凌小子又忙了一上午,该吃顿好的。” 她手上动作不停,见面团太湿,又加了把面粉,说道:“再说了,入冬不久就要下雪,路上泥泞不好走,下次见面估计得等到过年了,肯定得吃顿好的不是。” 如今靠着包子铺和小临的月钱,家里宽裕许多,偶尔吃一次饺子也不为过。 舒乔对家里的进项心里有数,见状也没多说。直到看见舒小临在一旁哐哐剁肉,他才想起问:“对了,小临现在中午也回来吃饭?” “哪能啊。”秦氏瞥了舒小临一眼,笑道,“这机灵鬼说今早张勇送了柴火来,想着你们多半也会今天来,所以才特意溜回来的。” 程凌走进来,正好听见舒小临笑呵呵道:“果然我和哥心有灵犀,这趟没白跑,还有饺子吃呢。”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上的菜刀剁得更起劲了。 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舒小圆泡好菜干,转身不甘示弱道:“我昨晚就猜到了。” “猜到什么?”舒小临哼了一声,手上剁肉的动作更快了,“你都没说,肯定还是我先想到的。” 舒小圆扯了扯嘴角,到底没再和他争论,只是悄悄朝他做了个鬼脸。她心里想着,偶尔也该让让小临哥。 秦氏本想说灶屋里人手够了,让舒小临和程凌在外边聊天就好。但见程凌已经在灶膛前坐下烧火,舒小临和舒小圆又都是话多的性子,拉着人问个不停,她便由着他们去了。 灶屋里一下子挤了这么多人,显得有些拥挤,但欢声笑语不断,倒是格外热闹温馨。 舒乔在桌前坐下,接过娘擀好的饺子皮。这饺子皮是用白面掺了些杂面做的,又圆又薄,看着有些发灰,却不影响口感。他舀了一勺馅,两手一合,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包好了。 馅儿是猪肉白菜的,除了油盐酱外,还加了磨好的香料,闻着特别香。 “这香料还是你林阿么给的。”秦氏一边搓着面剂子,一边用擀面杖熟练地擀皮,“前个儿我去帮他包粽子,他娘家是南边府城人,立冬吃粽子,调馅时就加了这个,吃起来特别香。” 香料这东西贵价,秦氏本来不肯收,但听林阿么说是自己配的,这才要了几勺回来,想着哪天做菜加进去尝尝味,没想今天就用到了。至于具体配方,她没多问——这是人家的独门手艺,不好打听。 “你林阿么还说,粽子一年吃不了几次,若是我做上些卖,巷子里的人应该会图个新鲜买来尝尝。” 秦氏熟练地擀好一张饺子皮,又拿起一个面剂子,说道:“我觉着有理,昨天就做了十几条粽子试试水,没想到都卖完了。” “早知道你们回来,我就留几条了。” “没事,下次来再吃。”舒乔听说小摊生意好,心里也高兴,并不在意。 夫夫摆摊日常 第35节 “对了,你还记得拐角那家媳妇吗?”秦氏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他。 “记得啊,她怎么了?”舒乔手上不停,又包好一个饱满的饺子。 秦氏笑道:“昨天粽子卖完,快傍晚时她又跑来,说要订二十多条粽子走亲戚,问我接不接这单子。” 舒乔立刻看向她,眼睛一亮,提声道:“这单子肯定得接!” “接啦接啦。”秦氏乐呵呵地说,“我当时就跟她说好,让她后天来取,定金都付了五十文呢。” 舒乔听说收了定金,这才放下心来,说道:“没想到粽子这么受欢迎。” “我也没想到。”秦氏擀完饺子皮,也过来帮忙包饺子,“不过我估摸着大家就是图个新鲜,过阵子可能就没这么好卖了。再卖几天就不做了。” 粽子毕竟是用米做的,大家吃惯了面食,也就是换个口味,过后还是会回头买包子馒头。 包子摊是娘和小圆在经营,舒乔点头道:“娘自己决定就好。” 两人在桌前闲聊,另一边也聊得热火朝天。 舒乔包好最后一个饺子,见舒小临也坐到灶膛前,挨着程凌说个不停,不由微微一笑。 程凌抬头与他对视,嘴角扬了扬,又听舒小临问:“哥夫,你们村的山里有狼吗?野猪都有了,狼应该也有吧?” 程凌还没回答,舒小圆先反驳道:“想想就知道没有啊,要是有的话,村里人怎么办?” “也是……”舒小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深山里有,村子附近没有。”程凌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沉稳地答道。 “看吧,我就说。”舒小圆扬起脸道。 “先别管有没有狼,我看看水开了没。”秦氏掀开锅盖,见水已经滚了,“可以了,我放饺子进去蒸。” “娘,我想吃水饺。”舒小临眼巴巴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 舒小圆这次和她小临哥站在一边,也点头道:“水饺好,还能喝汤。” 舒乔收拾着桌子,干脆地说:“那就一半蒸,一半和菘菜一起煮。” “就这么办。”秦氏拿来蒸屉,放了一半饺子上锅蒸。 家里水不多了,程凌便和舒小临一起去打水,舒小圆也跟着去了。 舒乔收拾好桌子,拎起买回来的鱼去冲洗。 今早买的鲫鱼已经让鱼贩收拾干净了。鲫鱼不大,约莫手掌宽。待会儿先煎至两面金黄,再加开水和豆腐一起炖,这样炖出来的汤才会呈奶白色。 “剩下的猪肉就切片炒吧。”秦氏说着,见干菜已经泡好了,“和土豆干子一起炒,再放点蒜苗。” 舒乔在外边应道:“听娘的。” 蒸饺很快出锅,舒乔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加了香料的饺子别有一番风味,猪肉和白菜鲜嫩多汁。他吃完一个,忍不住又夹了一个才停下。他心想,待会儿和大家一起吃更香。 秦氏怕他们吃不饱,又特意热了几个馒头。 程凌力气大,挑两担水轻轻松松。舒小临和舒小圆帮忙打水,三人分工协作。 这会儿正是饭点,打水的人不多,就他们三个,速度更快了。 程凌放下水担,见灶屋里已经开始炒菜,便没再进去,人太多,炒菜的人反而施展不开。 舒小临和他在院子里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舒小圆拿来些拐枣,分了些给程凌。 舒小临见自己没有,又进去拿了块梅子糕出来啃,还朝妹妹晃了晃,“最后一块被我吃完咯。” 舒小圆本想说是特地留给他的,但眼珠一转,改口道:“哥哥特地买给我的。” 舒小临咳了一声,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我也爱吃,哥才买的。” “是吗?”舒小圆歪着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舒小临眯起眼睛,琢磨着怎么反击回去。 程凌坐在摇椅上,一边吃着拐枣,一边看他们斗嘴。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对家里人的性子还算熟悉,加上乔哥儿常说起兄妹俩拌嘴的事。 作为独子,程凌家里没人跟他这样玩闹,现在看着也不觉无聊。直到舒乔喊开饭,三人才陆续洗手进屋。 “家里饭桌也有些年头了,改天我再去找姚木匠打张新的。”秦氏挪了挪位置,让他们坐得舒服些。 她心里盘算着,乔哥儿和凌小子以后常来城里,来家里的次数想来不会少,到时也能舒坦些。 “好。”舒乔给程凌碗里添了些醋蘸饺子,坐下先喝了口鱼汤。 鲫鱼是现宰的,很是新鲜,加上豆腐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鲜香满溢,身子立刻暖和起来。 饺子最受欢迎,每人一碗,很快见底。舒小临还要上工,吃得更快些,不一会儿就放下碗筷起身。 “那我先走啦。”舒小临给竹筒灌满水,出门前喊道。 “去吧,路上小心。”秦氏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这才回来继续吃饭。 “这鱼汤炖得香,都喝了别剩下,凉了再热味道就不对了。”秦氏拿着勺子,给每人又盛了一碗。 一家人吃了顿热乎饭,舒乔知道娘他们还要准备出摊的事宜,帮着收拾好碗筷就准备回家。 出门前,秦氏回屋装了些拐枣,“昨天买菜碰到的,这个时节还有可少见,我见价格合适就都买了,正好你们带回去吃。” 舒乔没推辞,一家人一起走到巷口,他才摆手让她们回去,自己转身上了牛车。 牛车缓缓向村子的方向行驶,回到家时,爹娘他们也刚吃完饭,正在院里歇息。 舒乔将拐枣洗净,用粗陶碗盛了放在院中的小桌上,招呼他们都尝尝。 就在这时,半掩的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豆子?”舒乔有些意外,随即放柔声音,朝他招了招手,“快进来,怎么了?” 豆子这才完全推开门,露出了身后跟着的李桂枝。李桂枝脸上带着惯有的局促笑容,轻轻推了推豆子的后背。 “乔、乔阿么,”豆子小声开口,举起手里叠得方正的帕子,声音细细的,“娘说,来还帕子……谢谢乔阿么和许奶奶上次帮我们。” 舒乔心里一软,蹲下身与他平视,接过那方带着皂角清香的帕子,抬手怜惜地摸了摸他已经消肿但还隐约能看到点淡红印子的小脸,温声道:“豆子真乖,脸还疼吗?” 豆子摇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桌上那碗颜色深紫、形状奇特的拐枣吸引,小嘴微微抿了抿,眼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舒乔见状,立刻抓了一把拐枣,塞进豆子有些冰凉的小手里,又拿起一些递给李桂枝,“桂枝婶,你也尝尝,甜着呢。” 李桂枝慌忙摆手,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怎么行,我们是来还东西的,哪能再拿你们的吃食……” “拿着吧,桂枝。”许氏在一旁温和道,“都是邻里邻居的,一点零嘴儿,给孩子甜甜嘴。豆子受了惊吓,该吃点好的宽宽心。” 李桂枝看着儿子想吃又不敢先动、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乖巧模样,鼻尖一酸,眼眶就有些发热。 她不再推辞,接过舒乔递来的拐枣,低声道:“谢谢……谢谢许嫂子,谢谢乔哥儿。” 她拉着豆子,娘俩一起深深道了谢,这才匆匆离开了程家院子。 送走母子二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许氏看了看天色,利落地拍了拍衣襟,说道:“行了,拐枣也吃了,人也歇了,该干正事了。儿子,你主意正,你说,这韭黄接下来该怎么弄?我们都听你的。” 今日种韭黄是先前就商量好的。该准备的都备齐了,程凌也早想好了安排。 “爹和我先去地窖把木筐最后固定一下,再把马粪和土混好。娘和乔哥儿去后院,把之前看好的那些壮实的韭菜根起出来,记得,要挑根盘厚实、分株多、摸着硬挺的。” “成,听你的。”程大江起身道。 众人各自领了活计,许氏不忘把院门闩上——这法子得保密,万一有人串门瞧见了,反倒不好解释。 天气冷,后院那几分地的韭菜只留着些黄叶。 许氏拿了小锄头,舒乔拎着篮子和剪子跟在后面。 “这法子,没想到凌小子还真琢磨出来了。”许氏一边说着,一边按照程凌强调的,熟练地用锄头松动那些长得壮实的韭菜根周围的土。她种了大半辈子地,上手极快,手下力道均匀,既松了土,又不伤根。 舒乔将刨出来的韭菜根抖掉泥土,再用剪子修剪掉老叶、枯叶和过长的根须。有些变软发烂的芽头更要仔细剔除,免得沤坏了整株菜根。他做得很专注,生怕漏掉哪一处。 今天是个阴天,好在没有风,不算很冷。 这活计一时半会儿弄不完,舒乔去前头搬了两张矮凳过来坐,不然蹲久了脚麻。 许氏往前挪了挪凳子,手上不停,说道:“这韭菜根,当时我可跑了好几家才凑齐,最好的要数你关婶子家的。她留的菜种好,种出来的韭菜很是水灵,一丛丛绿得讨喜。” 虽说家家都种些菜自给,但有的人家舍得下肥,又肯用心育种,那菜苗看着就格外精神。关婶子就是这样,平日把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村里还有人特意拿鸡蛋或果子去换她家的菜种。 许氏拿起一丛根须茂密的韭菜,指着那盘根错节的根部给舒乔看,“你摸摸,这样硬挺的好根子,才有劲在暗地里憋出那口嫩黄。” 舒乔接过来,指尖感受着根须的韧性,小心修剪掉蔫叶,整齐地码进篮子里。 俩人一个起根,一个修整,配合得愈发默契。 与此同时,地窖里,程凌和程大江也在忙碌着。 地窖晾了几日,泥土的潮气散了不少,夯实的墙面和地面都已干透。 之前做好的几个长木框已经靠墙放好。江木匠手艺没得说,木板子打磨得平实,用的也都是结实耐用的木料。 程大江上门订做时随口扯了个理由,江木匠也没多问,做好后就喊儿子帮忙抬过来了。 地窖中间是程凌今日从城里拉回来的马粪,本着宁多不少的原则,拉了大半车回来。进村时不少人看到了,纳闷他怎么还特地拉马粪,程凌只随口糊弄说用来肥田。 他家里种菜卖,村里人都知道,只当他是先拉回来沤肥,留着明年开春用。 程大江铲了些干土垫在木框底部,这才往里放马粪。 因着要靠马粪发酵发热,两人在每个木框底部都铺了厚厚一层,最后才在上面覆盖一层薄土。 程凌放下铁锹,又上去搬来备好的种韭黄的土。 程大江走过来,抓起一把混合好的黑土在手里捻了捻,点头赞道:“这土一看肥力就足。” “我拌了不少沤好的粪肥。”程凌抹了把额角的汗。 为了种这批韭黄,他从年前就开始准备。这土是特地去山里挖的腐叶土,细细筛过后又拌了沤熟的粪肥,肥力定然够用。 木框底层是马粪,上层用架子隔开,另放了木框专门栽种韭黄。 程凌将肥土在木框里铺了厚厚一层,程大江跟在后面拿着小耙子细细搂平,嘴里念叨着:“这土肥,韭菜根下去,就算不见光也饿不着。” 夫夫摆摊日常 第36节 待一切准备就绪,许氏和舒乔正好提着两篮子处理好的韭菜根下来。 “儿子,接下来咋弄?”许氏打量着收拾得齐整的木框,眼里透着满意。 程凌拿起几棵韭菜根上前示范,“像这样,一棵挨着一棵,排密实些,节省地方,但根须要尽量捋顺了,别绞在一起伤着。”他将韭菜根稳稳地栽进松软的肥土里,确保根部被土壤充分包裹,又不过深,要露出芽头来。 程凌看了看角落的陶罐,又补充道:“尽量按每个罐口的大小来种,不然有些盖不严实。” “晓得了。”许氏和程大江一看就懂,立刻蹲下身动手干起来。两人干惯了农活,动作麻利,下手精准,一棵棵韭菜根很快就在土壤里安了家。 舒乔在一旁负责递送韭菜根。地窖里空间有些逼仄,四人挨得近,却忙而不乱,默契十足。 程大江一边栽,一边忍不住感叹道:“这法子……嘿,也就是儿子你敢想敢试,换了我,怕是想不到韭菜还能这么种。” 许氏也笑道:“可不是,就等着看这‘暗房里出的金疙瘩’了。” 不多时,几个木筐上都密密麻麻地栽满了韭菜根。 “好了,最后一步,浇水盖被。”程凌说着,拿过旁边一个旧的葫芦瓢,从水桶里舀了半瓢水。 “我来。”程大江接过来,他手极稳,将水均匀地淋在栽好的韭菜根上。 水量只将表层土壤润湿,绝不让积水存留,免得根部沤坏。 最后,程凌将那些洗净晾干的深色陶瓦罐,一个个严丝合缝地倒扣在栽好韭菜的木筐上,确保边缘与土壤紧密接触,不留一丝缝隙,彻底隔绝见光的可能。 “成了,咱们就安心等着吧。”程大江拿过靠墙放着的铁锹,将地上剩的最后一点土都铲到筐里。 舒乔和许氏先上去,帮忙把箩筐和铁锹放好。 “挺好,我还想着一下午才能忙完呢。”许氏看了眼天色,轻松道。了却一桩大事,她心里正高兴。 “嗯。”舒乔上前拉了程凌一把,又探头看了眼地窖。隐约能看到倒扣的罐子,想着过不久就会长出韭黄,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待众人都出来后,将厚重的木盖仔细盖好,这才算大功告成。 程大江拍拍手上的土,笑呵呵道:“那咱们就等韭……久些再打开吧。”接到许氏递来的眼神,他赶忙改口。 许氏压低声音提醒道:“隔墙有耳,以后少提,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舒乔一脸赞同道:“娘说的是。”在城里巷子住时他就深有体会,家家户户挨得近,说话声稍大些左邻右舍都能听见,实在没什么隐私可言。 如今虽说有土墙围着,但保不齐有爱串门的人在附近转悠,还是小心为上。 程凌在井边打水洗手,忽然道:“要不买条狗回来看家吧。” “这倒也行。”许氏沉吟片刻,“我记得村里有好几户养狗的,改天我去问问有没有狗崽。” 村里养狗的人家不算多,人都未必吃得饱,哪有余粮养狗。一条狗一天能有半个馒头加点菜汤就算不错,大多时候还得自己捉老鼠充饥。 程大江立即接话道:“这事我熟,我去打听。”他早就想养条狗了,先前自家媳妇不答应,如今好不容易松口,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找哪家问问。 许氏哪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摆摆手道:“随你便。就一点,狗性子别太跳脱。”她其实有些怕狗,特别是那些一见人就扑上来舔咬裤脚的狗崽子,每回见着都要躲远些。 舒乔对狗了解不多,倒是不怎么排斥。程凌舀水帮他洗手,见他好奇便道:“到时我陪你去挑。” “好啊。”舒乔蹲下身仔细搓洗指甲缝里的泥土。 城里巷子有户人家养了条温顺的大黄狗,之前生了一窝胖嘟嘟的狗崽,每回看见他都想摸摸,只是始终没敢伸手。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翌日,立冬。 今早起风了,窗外风声呜呜穿过,天阴沉沉的,寒意像是能透过窗缝钻进来,直往骨子里渗。 “怎地一下子冷那么多。”舒乔裹紧被子,又往身后那个暖烘烘的怀抱里缩了缩,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程凌手臂收拢,将人更紧实地圈进怀里,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嗯,立冬了。今日得把厚棉服都找出来,往后一天冷过一天,别冻着了。” “娘前两日还念叨这事呢,”舒乔翻了个身,面对面窝在他胸前,感受着令人安心的体温,“说我的新棉服里絮的棉花都是新弹的,最是暖和。” 他说着,抬起头,眼眸清亮道:“等攒了钱,明年我也帮你做身新棉服,爹娘也要。” “好。”程凌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抚着,嗓音带着刚起的低沉,“都听你的。不过我和爹的还能将就,先紧着你和娘。” 两人又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赖了一小会儿,听着窗外愈发急促的风声,知道不能再耽搁,这才起身穿衣。 许氏昨日做好的厚棉服就挂在架子上,舒乔本还想着今天若是有太阳拿出去晒一晒,穿起来会更蓬松暖和。 他望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一阵冷风恰好拍在窗纸上,发出“噗”的轻响,他不敢再耽搁,赶紧将厚棉服披上。 这棉服用的棉花扎实,絮得均匀,舒乔里边只穿了里衣和一件单衣,就已周身暖融。衣服特意做得稍宽大些,既方便里头添衣不紧绷,也预备着他后两年再长个儿还能穿。 “阿凌不穿厚棉服吗?”舒乔见他只在内里加了件褂子,不由问道。 “我不是很冷,这样就行。”程凌利落地扎好衣带,上前帮他理了理有些翻折的衣领,又顺势握了握他的手。 舒乔摸了摸他温热干燥的手掌,知他素来体热火气旺,如今还未到数九寒天,便也由着他了。 两人拿上木盆去打水洗漱。灶屋里,许氏已经生了火,正忙着熬一大锅玉米碴子粥。见他们进来,便指了指炉子道:“热水这里有,用完再添些进去就行。” 热水刚好够两人洗漱,程凌又从墙角水缸里舀了些冷水进锅,准备烧开了喝。 用热水洗了把脸,舒乔只觉得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他凑到灶膛前,借着火光取暖。 许氏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说道:“正好,这粥快好了,就着腌黄瓜纽儿,对付一口。我收拾收拾就得去刘家庄那边买肉,立冬得吃点好的,去晚了,好肉都让人挑走了。” 刘家庄离得不远,走路去便成。舒乔帮着把粥和腌菜端上桌,说道:“娘,我同你一道去吧,也能帮你拿点东西。” “成啊。”许氏爽快应下。 一家人简单吃了早饭,玉米碴粥熬得稠糊糊,暖胃又顶饱,配上自家腌的脆生生的黄瓜纽儿,倒也吃得舒坦。 饭后,许氏和舒乔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出门。 程大江则去准备牛食和鸡食,牛食就用洗锅的温水拌上草料,鸡食也掺了些温热的米汤。程凌拿了扫帚和耙子,去后院收拾牛舍和鸡舍。天冷了,得给牲口们也拾掇得暖和些。 去刘家庄的路上,风刮在脸上已有些刺疼。乡道土路两旁尽是枯草败叶,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放眼望去一片冬日的萧索。 “这鬼天气,先前还没觉着多冷呢,今儿个真真是入冬了。”许氏挎着篮子,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 “嗯,比去岁同期是冷上不少。”舒乔把脸往竖起的领子里缩了缩,手也揣进了袖筒中。今年入夏早,没想到冬天也来得这般急。 许氏也道:“按往年,得冬至后才翻厚棉服出来穿,这会儿就得穿上了,不然人真受不住。”她说着,心里不免惦记起地窖里昨日刚种下的韭黄,可别真运气不好,碰上了冷冬。 舒乔也想到了这层,提议道:“不然改日再去拉些马粪回来,地窖里多放些?” “先看看情况,不行就这么办。”许氏看了眼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心里也没底。 天气反复,没个准话,若只是冷这两天倒还好,若持续寒冷,就得赶紧给韭黄“加被”了,不然怕是发不起来。 她正盘算着,就听见后边有人喊。 “许婶子!乔哥儿!”江小云远远瞧见他们就挥着手跑过来,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你们也去刘家庄买肉?” “是啊,立冬了,割点肉回去吃。”许氏笑着应道,又同走在后面的关婶子打了招呼。 关婶子也笑道:“可不是嘛,想着早点去,没成想你们更早。正好,咱们一路走,还能说说话。” 江小云嘿嘿一笑,蹦蹦跳跳凑到舒乔身边,两人并肩走在前面,脑袋凑在一块儿,不知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悄悄话。 几人结伴而行,说说笑笑,倒驱散了些许寒意,路途也不觉枯燥了。 刘家庄离清水村不远,走路也就两盏茶的工夫。刚进村口,就遇见不少熟人,互相打着招呼。 “诶呦,我就想路上怎么没见着你俩,原来是在后边些。”王媒婆正同人闲唠,见到他们几人忙笑着迎了过来。 王媒婆脸上惯是个笑模样,又同舒乔和江小云打了招呼,才道:“今个儿不凑巧,不然路上一起还能唠唠。” 村长家日子自不必说,程家那日子也是越过越红火,之前程凌成亲,王媒婆就得了份丰厚的谢媒礼。两家人又都是和善讲理的,王媒婆自是乐得同他们来往。 “哪能啊,咱回去也是一样的。”关婶子接过话头,朝王媒婆使了个眼色,“回去咱也能再合计合计不是?” 王媒婆心神领会,脸上的笑容更盛,说道:“是这个理!待会儿买完肉,咱一起回去说道说道。” 这时,杀猪的那户人家院门外已围了不少人。猪肉摊子支在院里,半扇猪肉放在木桌上,摊主是个壮实汉子,正忙着按客人的要求割肉称重。 王媒婆朝那边努努嘴,示意先办正事,跟着人群挤了上去。 同王媒婆能合计啥?那不就是婚事嘛。许氏稍一想便明白了,压低声音问关婶子,“是为着云哥儿的事?” “是咧。”关婶子与她挨近了些,见前面人都围过去了,便低声道:“二小子的亲事也定下了,我就想着趁这窝冬有空,先请王媒婆帮忙寻摸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两位长辈在后边悄声说话,便让舒乔和江小云上前去买肉。 江小云显然是熟客,也不惧旁边挤挤挨挨的婶子阿么,眼疾手快地指了块肥瘦相间、品相不错的肉,就让那汉子称重。 “乔哥儿你要买啥?”他回过头问。 “要三斤肉,再加上几根筒骨。”舒乔站在他身侧,边回答边打量着案板上的肉。这家猪肉收拾得干净,是今早现宰的,瞧着很是新鲜。 “我要这块吧。”舒乔指了指靠近猪肚腩部位的那条五花肉,层次分明,正是好吃的时候,“麻烦从这儿切,大概三斤就行。” 那汉子应了一声,刚举起刀,一个大嗓门就炸了起来,“这块我要了!” 只见熊芬挤上前来,斜眼瞥了舒乔一下,抬着下巴就对那汉子催促道:“快切,我等着呢!” “这是我先看好的。”舒乔蹙眉看向她。 “什么你先看好的?谁先给钱就是谁的!”熊芬说着,抓出一把铜钱,“啪”地一声按在案板边上,带着几分蛮横。 她打量着舒乔面生,猜想是哪家新进门的夫郎,脸皮薄,定不敢同她争抢。这块五花肉确实好,她想着女婿今日上门,正好切回去招待。 旁边的江小云听得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立刻扬声道:“娘!许婶子!你们快过来!” 他中气十足的一嗓子,顿时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许氏和关婶子止住话头,连忙上前。 “咋的了这是?”许氏问道。 “熊婶子抢我们先看好的肉!”江小云直言不讳,小脸气得鼓鼓的。 熊芬先前没留意江小云也在,此刻看到许氏,再一联想舒乔,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程凌新娶的夫郎。两家住得不算近,舒乔平日又不常在村里走动,熊芬一时没认出来。 熊芬这人,惯是看人下菜碟。自家没儿子,只有两个闺女,对着那些家境不如她的人,还能摆摆威风,寻些存在感。但对着舒乔和江小云这般家境殷实、又得家人看重的,她是万万不敢当面撕破脸的,不然以后在村里更不好喊人帮忙。 因着曹树,她那点“好好大伯娘”的面具,村里明眼人谁看不穿?不过是懒得戳破罢了。 此刻见许氏和关婶子都来了,她顿时气短。 熊芬连忙挤出一个笑,语气软了下来,忙说道:“误会,都是误会。原来是凌小子的夫郎,也是我眼拙没认出来。婶子不要这块了,挑旁边那块就是,旁边那块也好……” 夫夫摆摊日常 第37节 她脸色翻的这样快,旁边等着看热闹的人不免有些失望,也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许氏深知她的为人,也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买东西总得讲个先来后到,曹大家的说是不是?” 熊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臊得不行,赶忙拿起摊主切给她的另一块肉,几乎是落荒而逃。 摊主这才依言给舒乔割了先前说好的那块五花肉,又称足了三斤,接着又拣了几根筒骨,用砍刀敲开了才放进篮子里,方便熬汤。 许氏数好铜钱付了账,见一旁木桶里还有凝好的猪血,便问:“这猪血咋卖?” “猪血不值几个钱,你若要,便送你两块尝尝。”那汉子爽快道,转头就让媳妇用荷叶包了两大块猪血递过来。 猪血炖酸菜最是下饭,在这冷天里吃上一碗,浑身都暖烘烘的。许氏接过来,脸上这才露出笑。 江小云先拉着舒乔的手从人群中出来,犹自气哼哼地安慰道:“好乔哥儿,咱们不同那人一般见识,没得气坏了身子。” 舒乔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道:“我真没事儿。”为这点小事生气,确实不值当。 几人皆是满载而归。王媒婆手脚利索,早已买好在村头等着她们了。 江小云原本还同舒乔嘻嘻哈哈,分享着方才挑肉的心得,一听他娘和王媒婆又接上了之前的话头,开始低声商议相看人家的事,小脸猛地一垮,嘴角也耷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舒乔瞧他这副模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怎么了?相看人家不是喜事么?” 江小云揪着路边的枯草穗,闷闷道:“哪有什么喜……乔哥儿,你说为啥哥儿长大了就一定要嫁人呢?我不想离开家,离开爹娘和哥哥们。” 他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自小被呵护着长大,一想到要离开熟悉的家,离开疼他的亲人,去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生活,心里就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与抗拒,仿佛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不说江小云本人,其实家里人也舍不得他早早嫁出去。关婶子最是疼爱自家小哥儿,已比村里许多同龄哥儿留得晚了些。可再留下去,就真要耽误了,当娘的心里再不舍,也得开始张罗。 舒乔能理解他的心情,温声道:“我晓得你的不舍。当初我也是这般想的,觉得若是一直在家里,守着娘和弟妹,也没什么不好。” 在未遇见程凌之前,舒乔当真是这般想的。 那时家里光景紧巴巴,他若嫁了人,娘和弟弟妹妹的日子只怕更难。加之巷子里左邻右舍,为着柴米油盐、婆媳妯娌闹得鸡飞狗跳的人家比比皆是,让他对嫁人这事,实在生不出多少期待。 直到遇见了程凌,感受到了那份踏实的心意,他才慢慢开始憧憬起属于自己的小家来。 他看着江小云紧皱的眉头,又柔声道:“可若是寻个知根知底、靠谱厚道的夫家,就像是多了个疼你护你的人,往后两家离得近,常回娘家看看也是方便的。” 他这话也是因着了解村长家的情况才说,云哥儿家里爹娘兄长都这般疼爱他,为他择婿必定是反复斟酌,总要寻个样样都妥帖,能让云哥儿继续过舒心日子的才好。 “道理我都懂,”江小云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纠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是……就是提不起劲儿来。总觉得这事离我还远着呢,怎么一晃眼就落到我头上了。” 他对自个儿的婚事,抱着一种近乎鸵鸟的心态,不积极,不反对,由着爹娘张罗,但心底深处那份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即将离开熟悉环境的惶惑不安,却真实的存在。 “而且嫁人了,我就不能来找乔哥儿你一起玩了。”江小云说完脸上更愁了。 村里同龄的其他玩伴大都定下了,有些更是早早就嫁了人,之后就没再见过面。乔哥儿这般好,江小云也舍不得他呢。 舒乔比他大一些,闻言心里不免想起家里弟妹,揉了揉他的头,说道:“那咱们不说了,反正也还有段时间呢。” 回去的路上,许氏、关婶子和王媒婆走在前头,言谈间皆是附近几个村子适龄汉子的情况。 谁家小子勤快能干,是地里一把好手;谁家爹娘性子宽厚,不是那等刻薄难缠的;谁家家境殷实些,嫁过去少吃些苦……她们细细分析,低声权衡比较。这关乎江小云后半辈子的幸福,由不得她们不仔细慎重。 舒乔和江小云则慢悠悠跟在后面,刻意落后了几步。 江小云听着前头隐隐传来的议论声,心里越发烦躁得像团乱麻,只能紧紧拉着舒乔的胳膊,一会儿抱怨天冷风大,一会儿又说村里谁说他坏话被他听见了,试图用这些琐碎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舒乔知他心绪不宁,便也顺着他的话头聊,偶尔温言宽慰几句,分散他的心神。 到了村口,王媒婆还需去别家走走,许氏和关婶子约好改日得了空再坐下来细聊,几人便各自分开回家。 这相看的事,今日也才算刚起了个头,远远没到定论的时候,急不来就是了。 回到家,程大江正拿着大竹扫帚,“唰唰”地清扫院角堆积的落叶,一见他们回来,立刻放下扫帚迎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期待,“回来了?肉买好了?那……看狗崽的事?” 许氏见他这模样,不由好笑道:“瞧你急的,跟个孩子似的。买了,五花肉和筒骨,还得了两块新鲜的猪血。狗崽的事,安心吃了晌午饭,你们爷仨去瞧就是了,还能飞了不成?” 程大江被说中了心思,嘿嘿一笑。他对于养狗这事格外上心,早上喂好牲口,就已经在村里转悠着打听过了,得知村西头赵老四家的大狗前些日子下了一窝崽,正好快断奶能离窝了。 趁爹娘还在说狗崽的事,舒乔先拎了篮子进屋,着手收拾买回来的肉。 筒骨留着今晚炖汤,先放在一个大陶盆里;猪肉切下一小块晚上现吃,剩下的用草绳拴好,挂在灶屋通风的房梁下。如今天气寒凉,倒不必再费事吊到井里保鲜了。 他又另拿了个大碗,将那两块暗红色的猪血小心放进去,盖上个竹篾盖子,免得招惹蚊蝇。 院子里,程大江已经开始琢磨起来,说道:“这狗崽抱回来,睡哪儿好呢?得找个暖和避风的地儿。” “可先说好,家里这几间屋子不行啊。”许氏拿了针线篓子出来,搬了张凳子坐在堂屋里,闻言立刻抬头,语气不容商量地道:“不是吃饭住人,就是堆放粮食的,狗崽正是闹腾淘气的时候,住屋里还不得到处翻腾?” 见程大江看过来,她又继续道:“堂屋更不行,客人来了坐哪儿唠嗑?狗窝在旁边像什么样子。” 程大江也有些发愁,正挠头间,听到后院传来“笃笃”的动静,当即眼睛一亮道:“刚巧儿子在后院弄竹子,我这就去寻他,给狗崽搭个结实暖和的窝!” 许氏随他去折腾,转头朝屋里喊道:“乔哥儿,别忙活了,来堂屋做针线吧,这儿亮堂些。” “哎,就来。”舒乔应了一声,回屋拿了那方没绣完的帕子和针线小笸箩,走到许氏旁边坐下。 冬日家里活计少,每日打理完禽畜,洗完衣裳,剩下多半就是做些针线活儿消磨。 程大江和程凌父子俩每日里外忙活,衣裳鞋袜难免哪里就磕碰划拉出小口子,得及时缝补,不然破洞越扯越大,坏得更快。 许氏就着亮光穿好针,翻看了一下手里程大江的一条旧裤子,见膝盖处磨破了个不小的洞,便从笸箩里找了块颜色相近、厚实耐磨的旧布,比划着准备补上。 她手上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今早我去鸡舍捡蛋,瞧见角落那只带黑羽的母鸡趴在草窝里不动弹,凑近一看,竟是在孵蛋!也不知是啥时候偷偷抱上窝的,我想瞧瞧底下有多少蛋,还差点被它叼了一下,凶得很。” 舒乔仔细回想了一下,家里确实有只翅膀带黑羽的母鸡,那母鸡身形矫健,每次都能飞到鸡架最顶端歇着,俨然是鸡群里的“老大姐”。 他回道:“我前天去看时,它还没赖窝呢,估计就这两天才开始的。” “也罢,它要孵就让它孵着吧。”许氏用顶针抵着针脚,用力一顶,针便穿透了厚实的布料,“真能孵出几只小鸡崽来,明年开春就不用再费钱去买鸡崽了,倒也省事。” 家里养的母鸡大多有些年头了,产蛋不如往年,那些实在不下蛋的老母鸡,原本打算过完年宰杀几只自家吃,估摸着剩下的就不多了。她正盘算着开春去集市抓些小鸡崽回来补上,如今倒是意外之喜。 许氏缝了几针,又道:“说起来,若不是咱家离河边有些距离,养上几只鸭子也好,鸭蛋腌咸了最是下饭。不过开春后地里活计就多起来了,翻地、播种、施肥……哪一样不得紧着忙?实在没空儿再每日来回赶鸭子去河边秃水。” 村里养鸭子的人家,多半是家里半大的孩子,一早起来将鸭群赶到河里,让它们自在扑腾觅食,傍晚再赶回来。程家人手本就紧巴巴的,为那几只鸭子再添份活计,实在划不来。 “娘说的是,”舒乔点头赞同,手里飞针走线,“到时若真想吃了,同别家换些便是,或是等明年春秋鸭子下蛋多的时候,咱们也多腌些咸鸭蛋存着,就不愁没鸭蛋吃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事,又同许氏聊起村里旁的闲话。 后院,程大江找到正忙着将粗竹竿剖成细篾条的程凌,说了要给即将到来的狗崽搭个窝的事。父子俩都是行动利索的人,当即就放下手头的活计,去找了锯子和柴刀过来。 程大江背着手在后院踱了一圈,思忖道:“我看还是放前院好,就挨着院墙根那棵梨树下安置,既避风,夏日还能遮阴。先用木板搭个框架,顶上铺厚实些的干草遮雨雪就行。” 冬日窝里多铺些松软干爽的麦秸干草,等下了雪或是刮大风,再把整个窝挪到屋檐下避着便是。 “都成,爹看哪儿合适就定哪儿。”程凌没什么意见,他做事干脆,一脚稳稳踩住一根碗口粗的竹筒,一手扶稳,另一手握住锯子,手臂肌肉绷紧,沉稳有力地前后拉动,锯刃与竹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多时,一截长短合宜的竹筒便“咔哒”一声落下。 他想着狗子以后不知能长多大,便尽量将窝往宽敞结实里做,省得日后长大了住着憋屈,还得返工。 这狗窝搭起来倒也简单,主要就是用木板钉成个四方带顶的箱体,前面留个出入的洞口,再用处理好的竹片加固边缘,最后铺上厚厚的干草便算成了。 作者有话说: 江小云: 舒乔: 程凌: 程大江: 许氏: 第42章 午时,舒乔收好针线篓子,进灶屋舀水和面,做了满满一板筋道的手擀面。 大铁锅里,面汤滚沸,切好的菘菜叶子下去一氽,立刻变得翠绿可人。他又磕了两个鸡蛋,金黄的蛋花在乳白的汤里翻滚,看着就诱人。 另一边,许氏用无油的干净筷子,从酸菜坛子里夹出一棵酸香扑鼻的酸菜,细细切了,与嫩滑的猪血一同下锅,炖了满满一大盆。酸菜的咸鲜与猪血的滑嫩交融,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天冷,人就格外想吃口热乎的。 面条捞在粗陶大碗里,浇上滚烫的面汤,铺上菘菜和蛋花,再舀一大勺酸菜猪血做浇头。几人围坐在桌前,都盛了满当当一大碗,哧溜哧溜吃得额头冒汗,浑身暖透。 “唔……还是这酸菜开胃,吃着舒坦!咱家今年腌的味儿正,明年多做些吧。”程大江喝了一大口酸辣鲜香的面汤,咂咂嘴,由衷赞道。 “成啊。”许氏盘算着,手里的筷子轻轻点了点碗沿,“挨着山脚开出来的那五分荒地,养了这么几年,肥力想是养得差不多了。等开了春,我再去多撒些芥菜种子,保管够腌上好几大缸。” 朝廷体恤百姓,允准每家自行开垦五分荒地,多是在田头地角、山边溪畔这些零碎地方。若是超过了这数,便得纳入田册,正经缴纳粮税了。 程家这五分地,还是前几年程大江和程凌一锄头一铁锹,硬是从山脚边刨出来的,如今总算是见了成效。 许氏思忖着,得多备些菜种留开春洒上。家里要种的菜多,早做准备才行。她边想,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送进嘴里。 酸菜汤酸爽开胃,猪血嫩滑无腥气,舒乔不知不觉也吃完了一大碗面条,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 他见程凌胃口好,还在吃着,便将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面条和汤水都捞到他碗里。 家里做饭的人不洗碗。程凌最后一个放下碗筷,自觉地将碗碟摞起,擦净桌子,端着盆去井边打水清洗。 他回屋时,见舒乔正站在铜镜前,轻轻揉着有些吃撑的小腹。程凌走到他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温热宽厚的手掌覆上那微胀的肚子,力道适中地轻轻揉按,低声道:“吃撑了?我给你揉揉。” “嗯,有点撑。”舒乔吃得太饱,本就懒洋洋的,被他这么一揉,更是舒服得向后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眼皮渐渐发沉,竟打起了瞌睡。 程凌察觉到他身体放松,顺势揽着他到床上躺好,拉过被子盖严,自己也侧身躺在外侧,两人依偎着小憩。 村子里,不少半大的孩子早已吃完了饭,嘻嘻哈哈、呼朋引伴地从各家门前跑过,商量着要去哪里耍,寒风也阻挡不了他们的玩心。 饭后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消了食,程凌和舒乔加上早已迫不及待的程大江一起出了门,往村西头赵老四家走去。 赵老四家在村里算是日子宽裕的,不然也难有余粮养大狗和一窝崽。见他三人上门,赵老四媳妇热情地迎出来,寒暄两句便引他们到后院。 大狗体型匀称,毛色黄白相间,油光水滑,性子温顺安静,见生人来了也只是抬头看看,并不吠叫,正慵懒地躺在铺了厚厚干草的窝边。 几只圆滚滚、肉乎乎的狗崽在它身边挤作一团,睡得正香,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喏,都在这儿了,瞧瞧,多结实!”赵老四媳妇颇有些自豪地介绍,“大黄性子好,通人性,从不乱叫吓唬人,但看家护院却是一把好手,有点风吹草动机警着呢。” 舒乔一下子就被窝边一只通体乌黑油亮的小家伙吸引住了。 许是感应到了注视的目光,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懵懂地望着来人,那憨态可掬的模样瞬间击中了舒乔的心。 夫夫摆摊日常 第38节 “喜欢这只?”程凌一直留意着舒乔的神情,见他视线胶着在那小黑狗身上,便低声问道。 舒乔用力点点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狗软乎乎、带着温热体温的脑袋。 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反而觉得舒服似的,伸出舌头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指尖,那微痒的触感让舒乔心里软成一片。 程大江也蹲了下来,他是个有经验的老把式,一手熟练地拎起狗崽的后脖颈皮,另一手轻轻捏开它的嘴看了看舌头和牙齿。见小家伙只是乖巧地缩着四肢和尾巴,并不叫唤也不挣扎挠人,满意地把它放回地上,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引它。小狗果然摇摇晃晃地朝他跑了过去。 “嘿,这狗崽子真不错!”程大江眉开眼笑,仔细端详着,“鼻子嘴巴都长得周正,骨架匀称,毛色乌亮没一根杂毛,眼神清亮有神。” 他一边逗弄着小狗,一边赞不绝口,“性子也稳,不怯生,能听懂人招呼,是条好狗苗子!” “那是自然!”赵老四媳妇抓了一把炒香的南瓜子塞到舒乔手里,脸上笑开了花,“咱家大黄性子是出了名的好,附近几家都夸呢。前个儿油坊老李还来说,等他家堆的菜籽收拾妥当了,也要来抱一只回去看家,说是今年老鼠格外多。” 她说着,又打量了舒乔几眼,语气愈发亲切,“乔哥儿快尝尝,自家炒的瓜子。哦呦,这孩子长得真是俊俏,脸蛋白净,眉眼秀气,同凌小子站在一处,真真是再相配没有了!” 舒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谢过婶子,却仍忍不住飘向那只正同程大江玩得欢的小黑狗。 窝里其他几只狗崽也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有两只胆子小的害怕地“呜呜”叫了两声,缩回大狗身边寻求庇护。另有两只胆子大的,则迈着步子凑过来,好奇地嗅着程大江的裤腿,试图用还没长齐的牙啃咬。 程大江连忙笑着躲开,“可别咬,我这裤子刚补好的,再让你扯坏了,你许婶子非得念叨我不可!”他嘴上说着,脚下灵活地避开小狗们的扑咬,不时用脚背轻轻将它们拨开。 有只活泼的小花狗忽然调转方向,兴冲冲地朝舒乔跑来。舒乔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就往程凌身后躲了躲。 程凌见状,唇角微扬,上前一步,用身子挡住了那只热情过度的小花狗,随即对赵老四媳妇道:“婶子,我们就要这只黑色的。你看是用钱结算,还是拿些粮食换?” 赵老四媳妇爽朗一笑,摆摆手道:“乡里乡亲的,谈啥钱不钱的,生分了。这狗崽子你们合眼缘抱去就是,若是方便,给俺家换些粟米或者杂面就成,也好给它娘补补身子,多下点奶水喂剩下这几个小讨债鬼。” 程大江立刻接话,痛快道:“成!这好办!回头我就送半袋粟米过来,再添上些刚磨的豆面,保准够分量!” 赵老四媳妇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觉得程家办事果然厚道实在。她小心地抱起那只选中的小黑狗,本想直接递到舒乔怀里,见他还有些犹豫,便笑着转递给了程大江,“小心抱着,这小家伙乖觉得很,不怎么闹人。” 程大江伸出双手,乐呵呵地将小狗接了过来。 小家伙身子暖烘烘的,依偎在他结实的臂弯里,似乎找到了安心的所在,哼哼几声,小脑袋还往他怀里蹭了蹭。 回去的路上,程大江乐得合不拢嘴,几乎是一路走一路低头瞧怀里的小家伙。程凌则和舒乔并肩走着,商量着给小狗起个名字。 “它浑身这黢黑油亮的,像个刚出锅的黑蛋子,干脆就叫‘黑蛋’得了!”程大江兴致勃勃地提议。 舒乔听着这名儿,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觉得过于直白了些。他低头看着小狗灵动机警的黑眼珠,想了想,说道:“叫墨团好不好?听着圆润可爱些。” 程凌想都没想,当即点头道:“好听,既贴切它的模样,寓意也好。”反正比黑蛋好。 程大江琢磨了一下,也觉着“墨团”这名字确实比他自己想的“黑蛋子”要文气、吉利得多,便也连连点头称好,“成!墨团好,就叫墨团!咱家墨团往后肯定是个看家护院的好手!” 许氏正在院里挑黄豆,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一看程大江怀里那团乌漆嘛黑、正瞪着圆溜溜眼睛四处打量的小东西,再听说了这名字,不由“嘿”地笑出了声。 她凑近看了看,笑道:“墨团?倒是个好名字。行了,往后这就是咱家一口子了,可得好好长大。” 墨团仿佛听懂了似的,小尾巴轻轻摇晃了一下,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程大江关好门才把它放下来,见它迈着步子四处打量,也不怕生,骄傲道:“不愧是我看中的好狗。” “美得你。”许氏站院子里看了会儿,见小狗不是那般活泼好动的性子,才放下心来。 舒乔正对小狗新鲜呢,索性拿了针线篮子坐在院里做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墨团一路回来一点没吵闹,如今到家更是接受良好。在前院转悠够了,又嘚嘚跑去后院熟悉环境。 许氏忙叫住想跟着一起的程大江,“得了,待会回来再看。儿子不是刚拿了米面吗,你给人赵四送去,顺便去地里看一眼。” 程大江止住脚步,“那行,我先忙去。”反正狗就在家里,跑不了。 程凌也是个闲不住的,当即扛着锄头跟上了。 冬日虽说地里活少,但麦子种下去也得隔日去看一眼。薅杂草,看田水,若是干得厉害得赶紧灌,多了又得排,难有真正得闲的时候。 家里十五亩地,除去种菜的那亩地和休耕的地,其他都种上了冬小麦。这会儿一眼望去绿油油的,不少杂草也混入其中。 家里田地并不都在一块,他们今天去的是靠林地的那块。 “靠这边就一点不好,老鼠多。”程大江拿着铁锹,铲了几下老鼠洞,“改天我带墨团过来,抓不抓得住另说,好歹吓吓它们。” 程凌已熟练地开始锄草,头都不抬道:“墨团抓老鼠还有的等,不行就用烟熏吧。” “烟熏水灌,加上墨团,我就不信它们不搬家。”程大江说完拿了块石头堵住洞口。 老鼠这玩意是真烦人,地里粮食没少被糟蹋。特别今年的玉米棒子,挨近林地这边,好多都被啃的乱糟糟,气人的很。 两人嘴上不时闲聊,手上的活却没落下。锄草相对轻松些,就是弯腰低头累,不时得站直了放松放松。 天色渐晚,回去前程凌拿了箩筐,去林地里装了满满一兜落叶,拿回家引火用。 刚进门,就闻到了骨头汤的香气。 墨团这小家伙适应良好,本来在自己窝里趴着,听到声音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诶呦,这么快就认人了,好墨团。”程大江蹲下摸摸狗头,一下下撸着小狗的身子,爱不释手。 许氏接过程凌的箩筐,边走边道:“咱家多了个狗儿子。” 程凌闻言脚步一顿,对上舒乔笑得直颤的身子,也无奈地笑了笑。家里人高兴就好。 小狗才刚断奶,还啃不了骨头。舒乔找了个旧木碗,舀了些放温的骨头汤,掰了半个馒头进去泡软。看墨团吃得头都不抬,他伸手轻轻戳了戳它软乎乎的小肚子,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前面曹芬改成熊芬,我当时搞错了orz 第43章 翌日是个大晴天,虽还有风,但比昨日要暖和不少。 程凌给地窖开了个小口子通风,心里盘算着去城里拉马粪的事暂且不急,等再过几天看看天气情况再说。 地窖里的韭黄种下后,并非就此万事大吉。每日需得给地窖透风约莫一个时辰,最好选在午时天气暖和的时候,若是在早晚寒风凛冽时通风,只怕冷风灌进去,反将韭黄冻坏。 浇水倒不必太勤,隔上三五天略微洒些水,保持土不干透即可。冬日种韭黄,说穿了就是避光和保暖两桩事,记住这两点,大抵错不了。 程大江给牛槽里添好草料,背着手看墨团在院子里欢快地东闻闻西嗅嗅。 “今日还得去马鞍坡锄草,我记得那边老鼠洞不少,要不把墨团带上?”他说着弯腰逗弄在脚边打转的小狗,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马鞍坡因挨近的山坡形似马鞍而得名,是程家田地中较偏远的一块。 程凌低头打量着墨团,小狗还不及他膝盖高,叫声都带着奶气,别说捉老鼠,怕是连麻雀都吓不跑。他摇头道:“等它再长大些吧。” 许氏闻声从灶屋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说道:“狗崽子才来一天,家门都没认全呢,带出去跑丢了咋整?” 程大江呵呵笑了几声,直起身没再说什么,他本也就是想带着小狗出去撒个欢。 “墨团,走,吃饭去。”程大江嘬着嘴引小狗往前院跑。墨团立刻竖起耳朵,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 今天起的早些,舒乔特地发了面,做了花卷。面团里揉了细盐,撒了翠绿的葱花,还特意淋了点儿香油,蒸出来层层松软,葱香味十足。 热腾腾的花卷同熬得稠糊糊的粟米粥搭配一起,再佐上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便是暖胃又管饱的一餐。 众人用了早饭,程凌父子便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舒乔先把昨日换下的衣裳洗了。木盆里注满井水,他的衣裳本就不脏,拿皂角稍稍搓洗就行,程凌昨日做了活,衣裳有不少灰尘,需得拿捣衣杆好好捶洗,过完水一起晾在院里的竹竿上。 水珠顺着衣角滴落,舒乔挪了挪湿漉漉的衣裳,扯开棉被晾晒,冬日的棉被经太阳一晒,晚上盖着格外暖和蓬松,还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他正拍打着被面,院门被敲响了。 日头渐高,舒乔疑惑这时辰会是谁来,应声前去开门。 见是张勇立在门外,脚边放着担子,舒乔想起今日是他给家里送柴的日子,以为是娘家出了什么事,忙问道:“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张勇连忙摇头,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没、没事,是秦婶子让捎的粽子,让我顺道送来。” 舒乔接过布包,想起前几日回娘家时娘提起接了个大单子,今日正是交货的日子,心里顿时踏实了。 “你先等会儿。”他转身将粽子放好,又去灶屋取了几个热腾腾的花卷。 “辛苦你跑这一趟,这是自家做的花卷,带回去尝尝。”舒乔说着递过去。 “顺路的事,不用这么客气。”张勇不接,连连往后退。 这时许氏出来,直接接过花卷塞进他怀里,笑道:“该当的。我估摸着你一大早就进城送柴,这会儿肯定饿了,拿回去垫垫肚子正好,别跟婶子见外。” 张勇确实天没亮就挑柴火进城,出门前只啃了个冷馒头,这会儿被说中了,便没再推辞,默默收下道:“谢谢婶子,那我先回去了。” 送走张勇,舒乔解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六条巴掌大的粽子,还细心地区分了红白两色棉线捆扎,想来是咸甜两种馅料。 除了粽子,还有两双按他脚码纳的鞋垫。舒乔拿起来细看,那针脚不像是娘的手艺,翻到正面,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一看就是小圆那丫头的手笔。他抿嘴笑了笑,小心收好。 “娘,粽子还温着,可要尝一个?”舒乔探头问道。 许氏走进屋来摆手道:“早饭还在肚子里顶着呢,实在吃不下了。等晌午他们爷俩回来再一道吃吧。” 舒乔这会儿也不饿,便将粽子收进橱柜。许氏见粽子包得齐整,顺口问:“亲家母怎么想起包粽子了?” 舒乔便将有人订粽子的事说了,又道:“小摊上时不时出些新鲜花样,客人也更爱来光顾。” “这话在理。”许氏赞同地点头。她对舒乔娘家的包子摊虽了解不多,但听说生意红火,也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因程姑姑家住镇上,回来时常说起城里的情形,许氏对镇上的生活还算知晓几分,表面看着光鲜,实则吃喝拉撒样样要花钱。寻常人家若无谋生的手艺,在城里过日子颇为艰难,更别说县城的物价比镇上还要再贵上几分。如今亲家母生意做得顺当,对两家人来说都是好事。 许氏将灶屋窗户支开通风,便与舒乔一同坐在院里做绣活。墨团乖乖趴在两人脚边打盹。 不多时,刘氏带着程月来串门,手里拿着没纳完的鞋底。几人围坐一处,边做活计边闲话家常。 许氏抿了抿线穿针,随口问道:“小川在田师傅那儿可还顺利?” “快别提了,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刘氏把针线篮往桌上一放,眼里冒火。 “这是怎么了?”许氏见她神色不对,急忙追问。小川那孩子平日虽活泼爱闹,但做事向来认真,况且家里必定千叮万嘱要他好好学艺,按理不该出什么岔子。 舒乔也关切地望过来,手里不忘给程月编着小辫。小姑娘的头发又细又软,在他指间乖巧地缠绕。 “不是小川的事。他在田师傅那儿学得挺用心,虽说活计脏累,但从未抱怨过半句。”刘氏话锋一转,“是我娘家那边闹心!” 她继续道:“我爹让小川去跟田师傅学手艺,我大嫂倒没说什么,毕竟她两儿子年岁都大了,孩子都满地跑了,知道田师傅肯定不收这个年纪的。偏我二嫂不乐意,昨日我回村里买肉,刚进门就给我甩脸子,吃饭时更是明里暗里抱怨,非要我爹再去求田师傅收她家二小子。” “她家老二是不是和凌小子年岁相当?”许氏回忆道。 程月坐在舒乔身前,仰起小脸认真道:“比大哥大三个月。” 她问过娘了,绝不会记错。 “可不是嘛!而且那孩子今年刚成亲,田师傅哪肯收?可我二嫂就揪着小川不放,说什么'笨手笨脚都能去,我家伶俐的反倒不行',还说我爹'胳膊肘往外拐'。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莫说刘氏听了火冒三丈,就连许氏也放下手中针线,蹙眉道:“你二嫂这人,难不成是脑子里灌了浆糊?” 夫夫摆摊日常 第39节 刘氏越说越气,“本来我看在她向来嘴上没把门的份上,想着难得回趟娘家,不好闹得太僵。谁知她竟得寸进尺!更可气的是我二哥,由着她胡闹,连个屁都不放!” 比起二嫂的胡搅蛮缠,更让刘氏寒心的是二哥的态度。好歹是亲兄妹,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竟为这事和妹妹生分,她还能说什么? 幸而刘家还是刘老爹当家。平日老二媳妇私下抱怨几句也就罢了,如今竟当着小姑子的面甩脸子,当场拍了桌子,把老二两口子都轰了出去,让老二把媳妇领回去想明白再回来。 听着老二两口子在门外哭天抢地,刘老爹对刘氏道:“别搭理你二哥那个榆木疙瘩!他们夫妻俩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老田跟我说小川学得认真,不挑活不计较,是个踏实孩子。让他安心学着,将来必有出息。” 刘老爹又转向大儿子和大儿媳,说道:“你们也别埋怨,家里孩子都不合适,小川好歹是自家外孙,我还能往外推?” 大嫂连忙夹了筷菜放到刘氏碗里,笑道:“爹说的是哪儿话。小川机灵懂事,孩子们都爱跟他玩。自家人何必分那么清楚。” 刘氏见爹发了话,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经此一事,她与二哥一家怕是再难亲近,往后维持个面子情便罢。 这回刘氏是独自来的。临走时,她娘又给装了些腊肉和鸡蛋。 “听你爹的,你二哥二嫂那边我去说道。我可等着咱小川学成手艺呢!”老太太温声劝慰。 刘氏现在想起来仍觉憋屈,但知道爹娘是明事理且向着她,心里总算好受些。至于那个二嫂——若下次再敢挑衅找茬,她定要一巴掌扇过去,非得给她个好看不可。 许氏听罢,虽也气不过,却明白这种家务事若真闹开,反而让长辈难做。 刘氏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村里的事,这才带着程月起身告辞。许氏送她们到院门口,见豆子一个人蹲在地上,便喊了声,“豆子,过来许奶奶这。” 豆子本来在门前自己玩,见许氏招手,犹豫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许氏招他过来也不为啥,就是见他一个人孤单。要说村里小孩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知道豆子他爹不是啥好人,也不爱和豆子玩。许氏每回见他都是自己一个人。 “许奶奶,乔阿么。”豆子经了上次的事,倒是对两人熟悉了些,小声喊了人,又不时瞄一眼地上睡的正酣的小狗。 许氏拉他坐下,豆子自己坐着没事干,就默默看着舒乔做活。 舒乔见他看的认真,想了下他家里的情况,温和道:“豆子可想学?我教你怎么样?” “不行的,”豆子摇摇头,“娘说这些都是别人的手艺,就像家里的酿豆腐一样,不能随便同人说。” 舒乔听他磕磕绊绊的说了,笑道:“这不算什么,都是非常简单的,大家都会的。” 豆子看向许氏,见他点头,才眨了眨眼,慢慢点了点头。 李桂枝平日忙地里活计,还要顾酿豆腐赚钱,加上吴三时不时就得闹腾,其实并没有多少机会教豆子这些活儿。 这时,单婶子端着个针线篮子路过,瞧见程家院门开着,便探头进来,“哟,今儿个院里真热闹。” 她自来熟地走进来,眼睛在舒乔手中的绣活上打了个转,啧啧称赞道:“乔哥儿这手艺是真好,瞧这花瓣绣得跟真的一样。” 舒乔谦和地笑了笑,继续教豆子分辨针法。豆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指着绣绷上的图案,舒乔便温声解释,“这里要一针一针地绕……” 单婶子在旁边看了半晌,突然开口道:“乔哥儿既然这么会教,不如也教教我家侄女?她今年十二了,正该学点手艺。”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舒乔闻言,手上顿了顿,抬眼看向单婶子。 只见她一脸殷切,眼角堆起细密的笑纹,不时往他手中的绣棚上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精明算计。 舒乔哪能不懂她的心思,垂下眼帘,指尖捏着绣花针继续给帕子锁边,平和道:“单婶子说笑了,不过是些粗浅活计,自家做着穿用罢了,哪里称得上手艺,更不敢说教人。” 单婶子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乔哥儿就别谦虚了,要我说啊,你这手艺可比刘家庄专帮人绣被面的杨娘子还要好。” 她心里暗自嘀咕,原先还觉得程家娶个不会干农活的哥儿回来是亏了,如今看来,人家是藏着真本事呢,难怪当初喜宴办得那样体面。想起那日丰盛的席面,她心里还有些泛酸,不过若是真能让家里侄女学了这手艺,往后说亲都能多几分底气。 她瞥了一眼安静坐着的豆子,眼珠一转,又道:“你看,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嘛。我家春妮手巧,保准一点就通,绝不给你添麻烦。” 许氏在一旁听着,登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想占便宜也不是这么个占法,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乔哥儿是小辈不好驳她面子,她可没那个顾忌。 许氏开口道:“她单婶子,你这话说的,我们乔哥儿的手艺自然是好,可这教徒弟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成的轻省活儿,费神费力着呢。” “不说旁的,按咱们这儿的规矩,正经拜师学艺,那得摆酒磕头、奉上束脩的。就你说的刘家庄杨娘子收徒,人家可是实打实送了两匹细布、一袋白米呢。咱们庄户人家虽不讲究那些虚礼,可也没有白使唤人的道理,你说是吧?” 许氏这一番话,直接把单婶子那点想空手套白狼的心思堵了回去。 单婶子脸上笑容僵了瞬,心里跟明镜似的——许氏这是不给她占这个便宜了。她暗自撇嘴,觉得程家未免太小气,不过是让侄女跟着学两针,也值得这般拿乔。可面上却不好显露,只得讪讪地笑了笑,仍不死心地想再磨一磨。 她堆起更热络的笑,对许氏道:“许嫂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又转向舒乔,“乔哥儿,你看这样行不?也不用正儿八经地教,就让春妮时不时过来看看,你做活时顺带指点一两句就成。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嘛。” 她这话对着舒乔,又打着“互相帮衬”的旗号,就是料着舒乔不好回绝她,只要舒乔应下了,那许氏也不好说什么。 舒乔今日本是看豆子感兴趣,才多说了几句,豆子凳子都没坐热呢,单婶子凑上来,开口就说要他帮忙教家里孩子,还是白教人。 若是平日大家一起聊天唠嗑,他在旁边说几句倒没什么,也就动动嘴皮子的事,但这人一开口就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实在是让人不快。而且若真开了这个口,大家都来找他指点几句,那他平日活计可做不成了。 舒乔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单婶子,说道:“婶子,不是我不愿帮衬。实在是这绣活最是耗神费力,我精力有限,家里活计也多,难拿出专门的时间来教人。春妮妹子若真有心想学,城里的绣坊师傅手艺精湛,该早早去正经学才是正理。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怕是要耽误了妹子。” 单婶子没料到舒乔会如此直接地拒绝,脸上有些挂不住,撇嘴道:“绣坊那得多费钱啊……罢了罢了,既然乔哥儿不方便,那就算了。”她说着,端起针线篮子站起身,语气淡了些,“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单婶子前脚刚走,许氏就直接啪地关上门,转身对舒乔道:“甭理她。这人最会顺杆爬,你今天若应了,明天她就能带着布料让你白给她闺女做嫁衣。” 舒乔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重新拿起绣绷,对许氏笑了笑,“娘,我知道的。” 他低头看着绷紧小脸的豆子,轻声道,“豆子若是想学,平日有空过来就是。” 家里活计虽说不多,但也不到真的什么都不用干的地步,零零散散的小活,他自己绣帕子的时间本来就少,更别说再去专门教人了。豆子也只是刚巧有空教了几句,若是孩子喜欢,平常得空过来看看,他教几句倒是没什么。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落,墨团不知何时醒了,凑到豆子脚边蹭了蹭。豆子露出个浅浅的笑容,小手小心地摸了摸墨团的头,小声道:“等乔阿么有空我再来。” 他不是没听懂大人们话里的机锋,本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学这个手艺,想着他就每隔几天再来一次好了,还得等乔阿么有空才行,不能麻烦他了。 舒乔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那点因单婶子带来的不快也散了去。 许氏起身道:“你们先做着,我去把灶屋收拾了,眼看也快到晌午了。” 午饭时分,程凌和程大江从地里回来,洗净了手脸的泥土。舒乔拿了帕子过来,这次程凌没再说什么,乖乖弯下腰,由着夫郎帮他擦脸。 “怎的头发上还有不少灰。”舒乔踮脚吹了吹,见吹不掉,伸手拿下来,又帮他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 “那边有不少老鼠洞,我和爹烧火拿烟熏,刚巧老鼠都缩窝里,赶了好几只大老鼠出来。”程凌道。 两人干这活计很熟练,守着洞口拍死的老鼠一个个肥得很,洞里都藏着粮食,直接拿回来喂鸡了。 “怪不得,不过这样的话,下午得把头发洗了才行。”舒乔放下手道。 头发上的细灰吹不掉,不洗干净带到床上得弄脏被子了。 “嗯,下午就不出去了,洗完头发,我把片的竹篾收拾收拾。”程凌接过他的帕子去洗干净。他这一早上都在地里,不时还趴到地上,难免灰头土脸,帕子都脏了。 灶屋里,许氏端出热好的粽子,笑道:“亲家母让张勇捎来的,都尝尝。” 看着桌上不同颜色捆扎的六条粽子,程大江乐了,“哟,还有肉粽和甜粽两种呢!这可难选了,都想尝尝味儿。” 许氏看了看,又端起盘子道:“那还不简单?都把粽子切开,切成厚片摆在盘子里,谁想吃哪种就夹哪种,每样都能尝到。” 这主意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舒乔去洗了刀,剥开粽叶后,将每条粽子都切成均匀的厚片。因着是用糯米包的,有些黏糊糊,但卖相很好。 秦氏这粽子是要给人拿去走亲戚用,自然下了些功夫,肉粽油润,包的肉有肥有瘦刚刚好,甜粽则是用的红豆一起,闻着甜丝丝的。 粽子不大,但是切了四条,也有一大盘子,加上今天早上没吃完的花卷做主食,还有家里囤着的菘菜清炒,加上酸豆角炒肉末,便是午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程凌先给舒乔夹了一片肉粽,又给自己夹了片甜粽。 程大江则是两种都迫不及待地各夹了一片,吃得连连点头。许氏也每种都尝了,赞道:“亲家母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肉粽咸香,甜粽甜糯,都好吃。” 墨团闻到香味,在桌下急得直转悠,程大江悄悄扔给它一小块剥掉糯米的肉块,它立刻叼到角落,美滋滋地啃了起来。粽子上锅熬了很久,肉都不怎么用嚼,小狗吃起来没事。 吃完午饭,程凌去烧水。头发长不好干,一般大家都是挑个晴好的日子专门洗。 舒乔去找了无患子,又拿了木盆放进梳子和绞发的布巾去灶屋。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进入冬月,寒气一日重过一日,风吹在脸上带着刮人的力道,像是冰冷的刀子划过皮肤。 连带着井水也冻手得很,舒乔打了半盆井水将衣裳浸湿,指尖立刻传来刺骨的寒意。他赶紧搓了搓手,又舀了瓢热水兑进去,水面顿时升起袅袅白雾。 舒乔拿手指试了试水温,这才拿了小凳坐下,一边搓洗衣物一边对一旁正在灶前忙碌的程凌道:“这两天估摸要下雪了,今早起来就觉得格外冷。” “嗯,今早起来地上已有雪粒子了。”程凌将灶膛里没燃尽的炭火仔细铲进火盆里,直起腰看了眼外边阴沉沉的天色,“我想着待会儿进城再拉些马粪回来,趁着雪还没下。” “也好,刚刚娘还在念叨这事呢。”舒乔抬头看向窗外道。 外边风太大,呼啸着拍打窗纸,舒乔索性就在灶屋里洗衣裳,免得在外头吹冷风。 程凌提着装好炭火的火盆去了堂屋。 前些日子落了几场雨,程大江不忍心让墨团在外边受冻,最后还是偷偷把它的窝移到了堂屋里。许氏看见了,倒也没说什么。墨团性子确实安静乖巧,从不乱叫,也不到处捣乱,家里人都喜爱得紧。 堂屋角落里,墨团正乖乖趴在窝里自娱自乐,听见程凌的动静,忽地探出圆乎乎的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会儿,很快迈着短腿跑过来。它也不做什么,就安静地坐在火盆旁,小脑袋随着程凌的动作左右转动。 “你也来烤火?”程凌在火盆下边垫了块木板,免得炭灰落得满地都是。他伸手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墨团舒服地歪了歪头,发出呜呜的轻哼。程凌笑了笑,起身往外走。 许氏正在隔壁屋里和程大江归置粮食。这间屋子平日里若是没事,门窗都是锁着的,只有取粮食时才会打开。 一进门,两边是几个垫高了的大木柜,还有好几个带着石板盖的大陶瓮。编成辫子的玉米棒和辣椒串,以及用布仔细包裹起来的种子,都悬挂在房梁下或墙边。零零散散的还有不少箩筐和麻袋,整齐地堆放在墙角。 “家里的猪油快见底了,拿些豆子去油坊榨点油,也好换换口味。”许氏打开一个陶瓮,用干净的碗舀出豆子装进麻袋里。 程大江检查了几个木柜,见没有虫鼠来过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接话道:“行啊,刚好我带墨团去串个门。我还好奇老李选了哪只狗呢。” 先前赵四媳妇就说了,李大叔也要去挑只狗养,帮家里赶老鼠,不然存的菜籽和粮食都被糟蹋了。 许氏自是随他去,又拿了扫帚进来打扫。这屋子虽然不常用,但天天落灰,得不时打扫一下,不然灰扑扑的,一进来就一股霉味。 舒乔洗完衣裳,用力拧干后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这几天没怎么出门,衣裳不算太脏,过了两遍水就干净了。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快步冲进堂屋。 “总算暖和了。”舒乔蹲在火盆旁,伸手烤火,又轻轻戳了戳一旁同样在默默烤火的墨团。 墨团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盯着红彤彤的炭火,小脑袋时不时点一下,像是要打瞌睡的样子。舒乔看着它这憨态可掬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听到外边开门的声音,舒乔赶忙起身,见程凌什么都没戴就要出门,赶紧喊住人:“阿凌先别走!” “天这么冷,不戴围脖手套可不行,”舒乔皱着眉头,快步回屋取了围脖,仔细地帮他围好,“风又大,脸皲了可怎么好。” 夫夫摆摊日常 第40节 程凌自己平时多是不在意这些的,有时还是许氏提醒才记得。不过现在是舒乔来操心这些,他倒是很受用。 他乖乖戴上舒乔新做的手套,戴起来确实暖和得很。他伸手摸了摸舒乔的脸,温声道:“我下次一定记得。” 今年买回来的棉花,做完舒乔的棉服后还剩一些。本来许氏是想再给舒乔做副手套,但舒乔不怎么出门,用不大上。程凌则要经常赶车,旧手套已经磨损得厉害,舒乔就给他做了副新的,自己用带来的那副旧的就行。 舒乔帮他整理好衣领,站在门边叮嘱道:“早些回来。” 程凌点点头,又道:“外边冷,快回去吧。” 门很快关上,程凌紧了紧衣襟,赶着牛车朝城里马行去。寒风迎面扑来,好在有围脖护着脖颈,手套也暖和,倒是没那么难熬。 因着田师傅时不时就得来一趟马行、牛行,程川也跟着混了个面熟。加上是田师傅正儿八经收的徒弟,那些个伙计对他还算热络。程川性子本身也爱结交朋友,一来二去也能说上几句话。 前两天他好不容易有半日闲,就兴冲冲地跑来同程凌嘀咕——跟着田师傅去了哪几个村子,每天要记多少东西,师傅对他虽然严厉但也很好,不时还买好吃的给他。 听程凌说要去马行拉马粪,程川当即就拍拍胸口说,这事包在他身上。 程凌上次来,拉了半车马粪回去,那伙计倒是个好说话的,就是钱也没少收就是了。 马粪能肥田,虽说城里人不种地,但乡下人不敢问,也不知道门路。这些马粪基本上都是被近郊的菜农、大户包圆拉走。 马行管事只要院子干净,不管细节,大多是底下的伙计来打理。若是那些个大户来拉,马行不仅不收钱,有时关系好的,马行伙计还能得点农户送的小恩小惠。 但若是像程凌这样零散买的,那态度可就不一样了。毕竟这对农户来说确实有用,价钱自然要高一些。 这次有程川提前打了招呼,程凌径直去寻了张伙计。 听明来意,张伙计搓着手缩着脖子,在前边带路,说道:“程大哥,不瞒你说,这马粪如今可是抢手货,近郊的菜农来拉,一板车少说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管事发了话,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白给了。” 话虽如此,他却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不过既是程川的兄长,那就是自己人。你今日拉这半车,你给几文钱意思意思,就当是帮兄弟我清了块地方,我也好交代。” 程凌心下明了,这是人情价,也是张伙计的私房路数。他数了十文钱递过去。张伙计收了钱,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帮他装了大半车马粪,还仔细用干草盖了盖。 马粪天天有,管事的根本不过问,都由着他们几个伙计来收拾,喊多少价也是看人。原就是无本的买卖,多少都算个进账,张伙计哪会嫌少。 装好马粪,程凌没急着回去,问了张伙计这附近的肉摊位置后,暂时把板车放在马行,去割了五斤肉才往回走。 上次去刘家庄买的肉都吃完了,这次得多买些。不然雪一落,路泥泞不好走,就省得再跑了。 程川这次出来忘记带箩筐,后边又是马粪,只得提着肉,走慢些回去。 寒风呼呼地吹着,程凌心想好在是戴了围脖和手套,不然这一来一回非得冻僵不可。 刚进家门,舒乔就先拉了人进堂屋,含笑道:“先坐会儿烤火,暖暖身子。” “刚好地瓜熟了,我刚刚吃了,可甜了。”舒乔剥开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喂了他一口。 “好吃。”程凌摘了手套,身上的冷气很快被屋里的暖意驱散。堂屋里很暖和,家里人正围着火盆取暖,锅边围了大大小小好几根红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火盆里燃烧旺盛的木炭,时不时迸出几点火星,几缕青烟缓缓升起,又随风散开。 “我再去搬个木头疙瘩进来。”程大江搓搓手起身道。 程凌吃完舒乔烤的红薯,浑身都暖了过来。念着外边的马粪,他也跟着起身出去。 今天恰是个灰蒙蒙的阴天,正适合捣鼓地窖。程凌提着油灯下去,仔细查看了韭黄的长势。算来种下已有十几日,借着之前马粪发酵的余温和地窖避光,韭黄长得还算顺遂。 他掀开陶罐一角窥看,只见原先栽下的韭菜根已经憋出了一指多长的嫩黄芽尖,瞧着水灵灵的,虽还未长成,但势头喜人,一切正常。 “我也瞧一眼。”程大江低头瞄了眼,很快盖上盖子,脸上是止不住的笑,“不错不错,再过二十来天,可就能收割了。” 虽说之前试种过,但到底还是不太确定能不能成。程凌基本隔个五天会偷偷掀开一角看看,很快就盖严实,生怕进了光。 这下韭黄长势稳定,程凌脸上也轻松不少,和程大江一起去把马粪运进来。 当初制作木框时,程凌就留了心眼,上下两层是能分开的。他将上层种着韭黄的木框搬下来,放在地窖中间的过道上。 两人将新拉回来的马粪混着些干土,仔细地填铺进去,直到筐沿满满当当,这才将上层的木框重新架回去,恢复原样。有了这层刚补充的、正能发热的“厚被子”,地窖里的温度又能维持一段时日,足够韭黄安心生长了。 今天一天大家都窝在家里,唠唠家常,做些手上的活计,直到晚饭吃完,火盆的炭也都燃得差不多了。 天气转冷,洗澡成了件奢侈事。晚间,舒乔兑了温水在屋里简单擦洗了身子,又端来木盆和程凌一起泡脚。温热的水漫过脚踝,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果然热水泡脚最舒服了。”舒乔满足地叹了口气,脚趾在温水里轻轻晃动。 程凌看着舒乔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伸手替他捋了捋额前湿润的发丝,“待会儿睡前抹些面脂。” “面脂?今天买的吗?”舒乔凑近他,脚板调皮地踩了踩对方的脚背,被对方按住后又用另一只脚轻轻踩了踩。 “嗯,还买了一罐给娘,不过她估摸已经歇下了,明日再给她吧。”程凌先前用不到这东西,舒乔也没有,也是今天他说脸皲了才想起来,特意去买的。 程凌探起身子,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罐。他打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点,细细地帮舒乔涂抹在脸上。 程凌指腹摩擦脸颊,舒乔扬起脸,眨了眨眼道:“擦起来凉凉的,有点痒。” “嗯,闻起来香香的。”程凌轻笑,顺势亲了亲他的脸颊。 屋里就他们俩人,舒乔笑眼弯了弯,接过他手里的罐子,说道:“我帮你擦。” 程凌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舒乔当即捂住他的嘴,一脸认真道:“不许说不用擦,既然买了就要用。” 夫郎既然发了话,程凌自然是乖乖听话,由着他用葱白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慢慢涂抹。 “好了,之后我们隔天就擦一次。”舒乔放好罐子,满意地说道。 巴掌大一罐面脂,估摸着得花不少钱,他们两个人用,应该够度过这个冬天了。 泡完脚,程凌端起木盆出去倒水。夜色浓重,寒气扑面而来,他赶紧收拾好,快步回了屋。两人刚钻进被窝,被子还没焐热,就听得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咚咚咚——咚咚咚——” 两人俱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警惕。这深更半夜的,村里人早都歇下了,会是谁? “我去看看。”程凌立刻坐起身,利落地披上外衣,又示意舒乔待在屋里。他摸黑走到堂屋,抄起门边顶门的木棍,沉声朝外问道:“谁?” 作者有话说: 诶嘿 第46章 “凌小子,是我。”隔壁吴大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程凌打开门,就见吴大娘一脸惶急地站在门外,李桂枝跟在她身后,面色木然。 程大江听到动静,屋里也亮起了灯。墨团这小家伙早早听到动静,一脸警惕地站在门边,竖起耳朵朝门外“汪汪”叫了两声。 吴大娘不住地搓着手,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忐忑,“凌小子,实在是打扰了,这么晚过来……我、我是想麻烦你能不能同我去寻我儿子。他已经三天没回来了,平日里去城里喝酒,最多两天就回来。今晚大娘我这眼皮一直跳,老觉着不对劲。这天气又冷,若是我儿子出了什么意外,我、我真是……”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哽咽,又接着道:“算大娘我求你,就同我去城里的路上跑一趟……” 她是实在没辙了。家里就她和李桂枝两个女人,大晚上跑出去寻人太危险。旁的亲戚因着吴三的原因,大都不怎么往来。最近的也就是程家,她着急忙慌也只能来问问。若是不行,就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程凌闻言,随手将手里的木棍靠在墙边,目光扫过后边安静站着的李桂枝,又落在着急不安的吴大娘身上,最后还是低声道:“等我去换身衣裳。” “诶,好好好!谢谢、谢谢你凌小子!”吴大娘激动得连连点头,原本慌张的心稍微定了定,“大娘我以后一定记着你的恩情!” 程大江站屋檐下也听到了。多少也是邻居,吴三虽然混账,但真要出什么事,那也是一条人命,他们能帮就尽量帮吧。 他拉住换好衣裳的程凌,“先别急着去。城里这会儿门都关了,路上又冷。我同你去村长家一趟,多喊几个人一起,稳妥些。” “嗯。”程凌戴好手套围脖,又转向吴大娘问道:“除了城里,他还会去哪喝酒?” “这……”吴大娘一时顿住,答不上来。 “他偶尔会去寻石滩村的张麻子一起喝酒。”李桂枝默默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石滩村啊?怎的跑那去了。”程大江与程凌对视一眼,摆摆手道:“算了,现在也说不定。咱们先去村长家,等他拿主意吧。” 程大江很快也换好衣裳。程凌举着火把站在院里,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沉稳的面容。许氏和舒乔听着动静也出来了。 许氏看李桂枝穿得单薄,皱眉道:“不然桂枝就别去了吧,家里豆子一个人呆着也不好。” 吴大娘刚想开口,李桂枝就赶忙应下,“也好,豆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本就已经够麻烦程家了,若是还继续麻烦他们帮忙照看豆子,那也说不过去。 况且对于那个人,她巴不得他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李桂枝垂眼避开婆婆的视线,目送他们离开后,同舒乔他们打了声招呼,也跟着回了家。 吴家黑漆漆的,连盏油灯都没点。李桂枝关好门,摸黑走向屋子。 “娘?”豆子缩在被窝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很快起身打开房门。 “娘不是说了,要听到我说的话才可以开门吗?”李桂枝让他上炕里躺着,反手仔细锁好门。 “我下次一定,这次是只听到娘的声音才开的。”豆子乖乖躺回去,又凑上去抱了抱一身冷气的李桂枝。 “下次一定要记得。”李桂枝侧身抱住暖烘烘的豆子,替他掖了掖被角。 被子有些单薄,用了这么些年,棉花都结成了团。好在收拾得很干净,加上烧炕的热度,两人倒也不至于冻得瑟瑟发抖。 豆子缩到李桂枝怀里,过了会儿抬起头,小声问:“娘,爹会回来吗?” “不知道。”黑暗中,李桂枝闭上眼,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别管他,快睡觉。” “哦,好吧。”豆子老实闭上嘴。他想着要是爹不回来就好了,这样就没有人打娘和他了。爹每次打他都很疼,娘一直在掉眼泪,他不想娘哭。 如果爹不回来,家里酿豆腐卖的钱也都可以存下来了。他们可以买些肉吃,还要买新衣裳,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可是如果爹不回来,奶奶会很难过吧。豆子胡乱想着,很快沉入梦乡。因着吴三的事,李桂枝睡不安稳,半夜睁开眼,看了眼窗外,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程家这边,舒乔同样睡不踏实,惊醒后才发现外面下雪了。 “怎的还没回来……”舒乔点上油灯,忧心忡忡地看了眼外边白皑皑的院子。 “乔哥儿?”许氏刚巧也起来了,见他屋里灯亮着,两人便一起去了堂屋。 “这半夜三更,也该回来了才对。”许氏放好油灯,见火盆里还有一点点没灭完的炭火,便添了些细柴重新引火。 舒乔见状便道:“我去拿炉子烧些热水吧,等会儿他们回来也能喝了暖暖身子。” “去吧,再切两片姜扔进去,这跑一趟也受罪。”许氏拉过板凳坐下,眉头紧锁。 舒乔拿了油灯去灶屋,墨团这会儿正精神,颠颠地跟在他后边。 舒乔切了几片老姜,将炉子灌好水,仔细锁好门才回到堂屋。 堂屋这边,许氏已经把火生起来了,屋子里顿时亮堂暖和了许多。舒乔关好门,将炉子架好,也在旁边坐下。 “按理说,去城里的路,来回一趟也早该回来了才是……”许氏弯腰捅了捅火心,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 夫夫摆摊日常 第41节 舒乔没接话,两人心里都明白,路上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不可能这么久还没回来。 有火在烧着,又披着厚棉服,舒乔倒是不觉得冷。外边的雪渐渐变小了,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在夜色中泛着清冷的光。 许氏看着外边感叹道:“今年这场雪也来得好,起码不用担心来年麦子的收成了。” 两人在堂屋里没坐多久,就听外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墨团动了动耳朵,很快冲了出去。 许氏开门,见到他们回来了,赶忙招呼道:“快进屋里烤烤火!诶呦这一身雪!” 正好炉子里的姜茶也烧开了,舒乔倒了满满两碗放在桌上,又去拿了布巾过来,给他们拍打身上的积雪。 程凌头发上还沾了不少雪粒子,衣裳也浸湿了,说话都喷着白雾,嗓音沙哑道:“我去换身干净的。” 舒乔见他脸色冻得发白,直皱眉头,“也好,正好换下来我就着炭火烤一下。”这天气棉服不好干,若是不及时烤干,这两天怕是穿不了了。 程大江的情况稍好些。他出门时捂得严实,就露了双眼睛。毕竟年纪上来了,可不敢像大小伙子一样硬扛。 也是这场雪来得突然,说下就下,而且下得还挺大。要是在家里,他不知道多高兴,但在外边吹风赶路,那可就没那兴致了。 两人很快收拾妥当,坐下边喝姜茶边烤火。许氏这才问道:“怎的去了那么久?最后找着人没?” 程大江叹了口气,“人是找着了,但是能不能挺过来不好说。” “这……吴三咋了?”许氏诧异道。 “我们先去了城里的路寻,没找到人。最后村长发话去石滩村的路上看看,人在路边一个坡下边找着了。但是人也冻得不成样,送到刘家庄草医那,能不能治好还说不定。”程凌说完,一口闷完碗里的姜茶,只觉得手脚都暖了过来。 舒乔在旁边又给他添了最后一点,示意他喝完。 许氏一听,哪能不明白。一听就是吴三酒吃多了,回来时摔到坡下边晕过去,加上天一黑,那真是冻得人不成样。 “别说了,”程大江摇摇头,“找到人时,脸冻得都发紫了,急急忙忙给送刘草医那,人家一看那样子,连连说让给送城里医馆去。” “等到城门开,人都不一定在了。最后吴嫂子跪着求人,刘草医才硬着头皮给治了。” 不是刘草医不想治,是吴三那状态一看就不对。本身喝醉酒,人又磕到了脑袋,加上冻了大半夜,进气少出气多,看得人直摇头。 他医术也就平平,给村里人偶尔治些小毛病还好,真到这种人命关天的,他哪敢打包票。别最后人没了,他还得被赖上。这种事不是没有过,所以一开始才说让人送城里去。 “吴嫂子还让我们喊桂枝去刘家庄寻他们。这半夜三更的,我想着就别折腾人了吧。”程大江看向许氏道。 这一行除了村长,还有村长的两个儿子,加上吴三那边的两个叔伯。那两人本来不想去,但是被村长骂了一顿,最后还是跟上了。 人找到了,他们在刘草医那也帮不上忙,就一起先回来了。吴大娘要留在那边,还一个劲说,让他们一定把李桂枝带过去。 许氏沉吟片刻,说道:“这事不是我们说了算。我现在过去给桂枝说一声,看看她去不去。” “也是。”程大江说着起身,端了油灯和她一起出去。 外边的雪已经停了,忙活大半夜,大家都不好受。 程凌握住舒乔的手起身道:“没什么事了,我们先回去睡。” 舒乔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跟在他后边。 如大家所期待的那样,李桂枝没想着现在去刘家庄。后半夜众人都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清晨,舒乔和程凌在院子里扫雪,听到外边的声响,打开门探身往隔壁一看,就见板车上好似躺了个人。 盖着的白布和旁边的雪一样刺眼的白,舒乔心里一跳,很快眼睛被一只温暖的大手遮住。 “别看,咱们回去。”程凌一脸沉静,揽着舒乔的肩膀,反手轻轻关上门。 门外,吴大娘凄厉的哭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许氏和程大江从堂屋出来,面面相觑,神情复杂。 第47章 吴三去得突然,家里本就没有多少进项,仅存的那几个铜钱也早被他搜刮去换了酒喝,如今竟是连副薄棺都买不起。 吴大娘翻箱倒柜,连压箱底的角落都摸遍了,也只凑出几百个铜钱,看着那零零散散的钱串子,她愁得直掉眼泪。实在没法子,只得拉下脸,一家一家地去求那些平日里早已疏远的亲戚。 那些人大多是不想借的。吴三那人,说句不好听的,整日里醉醺醺的,不是打媳妇就是揍孩子,好好的家当都被他霍霍光了,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不少人私下里都觉得是报应,死了也是活该。 可毕竟人死债消,瞧着吴大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可怜模样,终究是硬不下心肠。 吴大娘拖着沉重的步子,几乎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人家,好话说尽,眼泪流干,总算是勉强凑够了买棺材和操办丧事的钱。 丧事办得极其简单。一口薄木棺材,在堂屋停了三天灵。出殡那日,是吴家大伯那边的长子过来捧盆摔瓦,算是给吴三送了终。 伴着女眷们的哭声,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一路吹吹打打,朝着后山的坟地缓慢行去。唢呐声在冬日空旷的山野间回荡,显得格外凄清。 程家和吴家是近邻,冬日里土地冻得硬实,挖坟不易,程凌便同附近几家的年轻汉子一起去帮忙。 前两日刚下了雪,今日太阳出来一照,表层的雪化了,雪水和着泥土,山路变得格外泥泞难行。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上下来,裤腿和鞋袜早已被泥水浸透,冰冷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活儿可真不好干。”一个年轻汉子扛着铁锹,小声抱怨着,牙齿冻得直打颤。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道:“完事了就成,赶紧回家烤火去是正经,我这脚都快冻得没知觉了。” 程凌和栓子走在最前头。程凌步子迈得大,只想快点回到家里烤火暖身子。栓子跟在一旁,脚下啪嗒啪嗒地踩着泥水,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程凌道:“对了,凌哥,曹树哥家里过两天要杀羊,你要不要一起去搭把手?” “曹树?怎的想起来杀羊了?”程凌脚步未停,随口问道。 栓子这小子是个闲不住的,不是往城里跑就是往山里钻,今年还跟着曹树进了趟深山,回来没少挨家里人数落,最近总算安分了些。 栓子解释道:“曹大哥说,那头羊本来是要拉到城里卖的。但他夫郎今年不是怀了身子嘛,说是想好好补一补,毕竟成亲这些年,也没正经吃过几回羊肉。” 程凌想起曹树家的情况,心下了然。曹树靠着打猎攒了些钱,自己起了屋子,离曹家大伯那边远远的。这几年为了攒钱买地、娶夫郎,想来日子也过得紧巴,如今怕是手头稍微宽裕了些,这才舍得杀羊给怀了身孕的夫郎补身子。 “成,到时我也去。”程凌颔首应下。 “那说定了,后天早上我同你一起过去。”栓子见程凌答应,嘿嘿笑了声。 两人回到吴家院子,先将手臂上扎着的白布条取下来,放进门边准备好的篮子里,又就着院里木盆中的柏叶水洗了手,算是祛除晦气。 吴家这丧事办得简单,连顿像样的丧饭都摆不起,来帮忙的邻里,每家也就得了几个白面馒头。大家也都知晓他家的情况,心里明白,默默拿了东西便各自回家了。 吴三这事儿,在村里也惹得众人一阵唏嘘。要说当年吴三他爹还在世时,吴三被吴老爹严加管束,还算有个人样。那时家里有十几亩好田,还有一头健壮的骡子,日子过得在村里算是殷实的,不然也娶不到有酿豆腐好手艺的李桂枝。 当初李桂枝说亲时,就明言这手艺是带过来的,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去提过亲,最后选了吴家,谁曾想吴三竟是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吴老爹一去,吴三不知怎的迷上了赌钱,天天往城里赌坊跑,最后欠了一屁股债,凶神恶煞的讨债人拿着刀子堵到家门口,逼着卖了十亩地和那头顶事的骡子才算了事。 村里人都私下议论,许是那次被吓破了胆,吴三确实安分了一阵子,可没过多久,就又天天和城里那些二流子鬼混,整日酗酒、打骂妻儿。 要不是冬天冷,大家伙非得在村头说上好几天不可,如今也只是和隔壁邻居说道说道。 吴三下葬后的几天,吴家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李桂枝依旧每日按时做好饭菜,然后让豆子端去给吴大娘。 “豆子,小心些,端稳了。”李桂枝将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和一碟小菜放在托盘上,轻声嘱咐儿子。 豆子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到奶奶紧闭的房门前,怯生生地喊:“奶奶,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豆子站了一会儿,又提高声音喊了一次。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吴大娘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门缝看了豆子一眼,又很快缩回屋里,依旧不说话。 李桂枝在灶屋门口看着,叹了口气,走过去接过豆子手中的托盘,轻声道:“娘,您多少吃一点吧,身子要紧。” 她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吴大娘蜷缩在炕角,背影显得佝偻而孤寂。 李桂枝把托盘放在炕沿,回头就见她娘死死盯着自己,声音嘶哑带着怨恨道:“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去刘家庄寻我们?你要是去了……我儿说不定……” 李桂枝手一顿,垂下眼帘。那天晚上三更半夜,她一个妇人如何独自去刘家庄?难道还要再劳烦刚刚回来的程凌他们深更半夜送她过去?更何况,她内心深处,并不想去。 再者就算她去了又如何呢,刘草医都医不好,难不成她去了吴三就会好过来不成。这些话她无法说出口,尤其是在刚刚丧子的婆婆面前。 她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将托盘又往吴大娘跟前推了推,然后拉过被吓到的豆子,说道:“奶奶现在还不饿,我们先去吃。”说完,便带着豆子退了出去。 吴大娘看着关上的房门,浑浊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是迁怒,儿子是自己喝醉酒摔死的,怪不到儿媳头上。 可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死去,她心里就像破了个大洞,疼得厉害,那股无处宣泄的悲痛和绝望,总要找个出口。但究竟该恨谁怨谁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没有了吴三的打骂和挥霍,李桂枝和豆子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过了不少。虽然孤儿寡母,未来的日子不说多轻松,但至少头顶那片令人窒息的阴云散去了。 李桂枝坐在屋檐下洗碗,忽地想起刚成亲时的吴三,那会儿他虽不说多好,但还算体贴,也没变成后面暴躁的样子,她有时都觉得恍惚,感觉那个人温和的模样,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李桂枝顿住,赶紧摇摇头,不再想那个人。家里还剩的那几亩田,加上自己做腐乳的手艺,只要肯下力气,日子总能一点点过起来。 “豆子去屋里看看火,别让柴掉出来了。”李桂枝看向在院子里玩雪的豆子。 “好。”豆子扔了手里的棍子,蹦蹦跳跳去灶屋。 李桂枝看他开心,脸上也带了笑。没了那个人在家终归是好事。 为了吴三的事,家里麻烦程家不少,李桂枝特意挑了一罐腐乳送去。 程家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舒乔和许氏正围着火盆做针线,程凌在一旁修理农具。见李桂枝拿着腐乳进来,许氏连忙起身。 “桂枝,你这是做什么,快拿回去!你们娘俩如今正需要钱的时候。”许氏推拒道。 李桂枝却执意要送,认真道:“许婶子,你就收下吧。那晚要不是凌小子和程叔,还有后来帮忙……我、我真不知道……这就是点自家做的东西,不值什么,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许氏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她是真心感谢,叹了口气道:“好好好,我收下,我收下。不过这一罐也太多了,我们尝个鲜就行。” 说着,她转身去灶屋拿了个空碗,从陶罐里小心地夹出几大块红油诱人的腐乳,只装了小半碗,便将罐子塞回李桂枝手里,“剩下的你拿回去,还能卖些钱贴补家用。你们娘俩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容易。” 李桂枝看着许氏只夹了那么一点,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楚,知道这是程家体恤她们孤儿寡母。她哽咽着道谢,“谢谢、谢谢许婶子……” 许氏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别想那么多,日子总要往前看。好好把豆子拉扯大,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听到这话,李桂枝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重重点头,这么多人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抱着那罐腐乳匆匆离开了。 舒乔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深受触动。桂枝婶和豆子过的不容易,如今没了吴三,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他正沉浸在感慨中,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红薯该糊了。”程凌在一旁适时提醒道,目光落在火盆边缘那根已经开始冒烟的红薯上。 “啊!”舒乔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拿起木棍,将那根快要烧着的红薯从炭火边拨开。 “烧焦了,”舒乔皱着眉,用木棍轻轻戳了戳那根外皮已经碳化的红薯,转头巴巴地望向程凌, “要不,这根就留给你吧。” 程凌手上的活计没停,只是挑了挑眉,说道:“烤焦了的更好吃,你试试。” “真的假的?”舒乔狐疑地打量那根黑乎乎的红薯,虽然知道阿凌不会骗他,但看着那焦黑的外皮,还是下不去口。 最后,那根烤糊了的红薯,到底还是进了程凌的肚子。他熟练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热气腾腾的,带着一股独特的焦香。 程凌确实没有骗他,烤焦的红薯只是外皮成炭了,里面的番薯瓤反而更加香甜软糯,别有一番风味。 舒乔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口,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这几天在家里烤火,没事就烤番薯花生,他都已经熟练了,不过看了看天色,今天已经吃的够多了,还是明天再继续吧。 作者有话说: 夫夫摆摊日常 第42节 第48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天际泛着一种特有的青灰色,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舒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又搓了搓手,这才朝着灶屋走去,心里盘算着晚上的菜色。 一阵寒风吹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样的天气,总想吃点热腾能让人发汗的东西才好。 他想起前几日程凌买回来的肉还剩下一些,挂在梁上,便决定今晚做个水煮肉片。 伸手从梁上取下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舒乔仔细地将它片成薄片,又去墙角拿了一颗菘菜。冬天的菜蔬少,菘菜和萝卜几乎是天天见,只得每天换个花样做,才不至于吃腻。 看着碗里红艳艳的干辣椒,舒乔转头问道:“阿凌,要不这菘菜也和肉片一锅烩了吧?省得我再单炒一个菜,做一大锅吃着也暖和。” 程凌刚从堂屋取了烧红的炭块过来,闻言直接塞进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火,火焰立刻“噼啪”作响,燃了起来。他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应声道:“好,菘菜沾些肉味,味道更香。” 舒乔听了,眉眼弯了弯,露出个浅笑。他又拿出几瓣蒜头,放在案板上,耐心地剥起来。做这种辛辣口的菜,蒜末得多放些,用热油一激,那香气才足。 备好了菜,热锅下了一勺猪油,待油化开烧热,便将大酱和姜蒜末倒进去爆香,兑上滚开的沸水,等汤再次滚沸,一片片滑入切好的肉片。眼见肉片变色,再放入撕好的菘菜,炖煮片刻,便连汤带菜一股脑儿倒入旁边准备好的大盆里。 舒乔拿勺子刮完罐底最后一点猪油放进锅里,抓一把晒干的干辣椒和切碎的蒜苗撒在菜上,再浇上一勺烧得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浓郁的辛香瞬间被激发出来,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灶屋,勾得人食指大动。 舒乔掀开一旁的蒸笼盖子,白蒙蒙的水汽“呼”地涌出,待雾气稍散,便见一个个金灿灿的玉米窝头整齐地立在笼屉上,捏在手里手感松软,还带着股玉米特有的清甜香气。 程凌将灶膛里的明火移到了旁边烧水的小灶,起身拿过抹布,利落地将饭桌擦拭干净。 “爹,娘,吃饭啦!”舒乔探身朝着堂屋方向喊了一声,又另外拿了两个窝头,准备给墨团做晚饭。 “这辣椒炝锅的味儿,真窜鼻子,香得很!”程大江循着香味走进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许氏跟在他身后进来,帮着摆放碗筷,顺手把李桂枝白日里送来的那碗腐乳端上了桌。红亮的辣油浸润着方方正正的腐乳块,颜色瞧着就诱人,咸鲜下饭,正好可以搭配窝头,也免得放久了不新鲜。 墨团这小家伙,本来兴冲冲地跟在程大江脚后跟,走到半途,嗅到舒乔手中窝头的香气,当即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小尾巴飞快地摇动着,紧紧黏在了舒乔身后。 “好了墨团,这就是你的晚饭,快吃吧。”舒乔笑着蹲下身,将窝头仔细掰成小块,放进墨团专属的木碗里,看着它埋头吃得香甜,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到灶屋吃饭。 他心里还嘀咕着,今天下午烤地瓜,这小家伙也没少吃,没想到这会儿胃口还这么好。 一家人围坐在暖意融融的灶屋里吃饭,中间那盆水煮肉片冒着腾腾热气,香气扑鼻。 舒乔夹起一筷子裹着蒜末和辣椒碎的肉片放入口中,麻辣鲜香的味道立刻在舌尖炸开,激得他额头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赶紧咬了一口松软的玉米窝头,含糊道:“好像……辣椒放得有点多了,好辣!” 程大江闻言哈哈一笑,筷子又夹起一片肉,说道:“我觉着刚好!这天寒地冻的,就得吃这个才痛快,浑身都热乎!” “那是你口味重,不怕辣。”许氏也吃得鼻尖冒汗,她其实也不太能吃辣,但这味道实在勾人,让人一边嘶哈着气,一边筷子却停不下来。 程凌快速吃完了一个窝头,想起堂屋小炉子上还坐着水壶,便起身去提了过来,给每人都倒了一碗温水。 “太辣的话,就在水里涮涮再吃。”他笑着将一碗水推到舒乔面前。 舒乔正被辣得直吸凉气,连忙接过水碗喝了一大口,这才感觉缓和了些。他试着夹起一片肉,在清水里涮了涮,辣味确实减轻了,可总觉得那股子香味也随之打了折扣。 犹豫片刻,他还是选择继续原汁原味地享受这份热辣,只是吃几口肉,就赶紧喝一口水,再啃一口窝头,忙得不亦乐乎。 程凌在一旁看着,有些哭笑不得,但见他吃得开心,也就随他去了。他自己对辣味接受良好,吃饭也不怎么挑剔,此刻正大口吃着肉片,就着窝头,只觉得浑身暖和,通体舒畅。 墨团在桌下急得直哼哼,绕着几人的脚打转。程凌便夹了两片肉,在清水里仔细涮了又涮,才弯腰喂给它。墨团立刻叼住,飞快地跑到角落,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来。 “这腐乳味道是真不错,还带着股酒香,桂枝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许氏用窝头抹了一点腐乳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赞道。 “嗯,是下饭。”程大江点头附和,就着这咸鲜的腐乳,不知不觉又多吃了半个窝头。 冬天里,似乎大家的胃口也变得更好了些。舒乔看着桌上空荡荡的碗盆,心想还好今天多做了些窝头,不然还真不够吃。 一家人洗漱完毕,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只有凛冽的风声偶尔掠过。 “快点上来,被窝里暖和。”舒乔早已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面,看着还在收拾的程凌。 床铺下垫了厚厚一层干燥柔软的麦草,上面又铺了好几层褥子,盖着的棉被是今年新弹的,蓬松柔软,睡在里面格外舒服暖和。若不是白日里还有活计要忙,舒乔真想就这样赖在床上一整天。 程凌关严实门窗,又检查了一遍,这才坐到床边脱鞋。舒乔忽然从被窝里探出身子,下巴亲昵地搁在程凌宽厚的肩膀上蹭了蹭,“咱们今晚还没擦面脂呢。” “嗯,”程凌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坐回床上,手臂揽住舒乔的腰,带着他一起向后倒在柔软的铺盖上,声音低沉,“明天再擦。” “为什……唔……”舒乔未完的话被堵了回去。 程凌的手臂收紧,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拥入怀中,稍稍退开些许,让他能喘口气,随即又再次覆上那柔软的唇瓣,辗转深入。 冬夜的寒冷被彻底隔绝在窗外,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温热呼吸和满室旖旎。 隔日清早,程凌和栓子一同往曹树家走去。 曹树的屋子是他自己一手一脚盖起来的,离村子中心有段距离,更靠近山脚,院子宽敞,用结实的木栅栏围着,显得干净利落。 曹树比程凌大上六七岁,是个沉默寡言却手脚麻利的汉子,常年在山里跑,身形精壮,皮肤因日晒雨淋而显得黝黑。见程凌和栓子来了,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家伙什都备好了,在院里。” 曹树的夫郎是个温婉的哥儿,村里人都叫他苗哥儿,如今怀着身子,已有五六个月,肚子明显隆起。他笑着招呼两人进屋喝碗热水暖暖身子,却被曹树轻声制止了,“外头冷,你就在屋里待着,别出来吹风。” 说着,曹树上前扶着他往屋里去,不忘叮嘱道:“你同奶奶在屋里就成,外边有我们忙活,待会儿收拾起来更别出来。”夫郎怀着身子,曹树不想让他见血,怕冲撞了或是受了惊。 “好好,我晓得了。”苗哥儿温声应着,晓得自家汉子的性子,便安心去同奶奶一起坐下烤火。 曹奶奶也上了年纪,不爱去凑这些热闹,拉着他坐下道:“那些事有他们汉子忙去,咱们好好呆着就成。”苗哥儿肚子里可是她的曾孙,可不能出了差错。 老二两口子去的早,就留下曹树这一根独苗,她的心本就是偏的,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曾孙,那更是护着苗哥儿,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看着他。 外边院子里,几个汉子都是干活利索的人,很快就动起手来。 杀羊的过程无需详述,总之是力气与技术活。程凌手脚利落,和曹树配合默契,栓子则在一旁打下手,递刀、接血、搬东西。不到一个时辰,一头壮实的山羊便被处理得妥妥当当,羊皮完整地剥下,内脏与羊肉分离得清清楚楚。 活干得漂亮,曹树很是满意。他麻利地割下一条肥瘦相宜的后腿肉,足有四五斤重,又用个大盆装了满满一盆清理好的羊杂,不容推辞地塞给程凌,“拿着,辛苦了,回去添个菜。” “这……太多了。”程凌看向他。 “拿着吧,”曹树摆摆手,“山里猎的,这回运气好没费什么事,你别跟我客气。” 曹奶奶这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虽有些牙疼自家孙子这般大方,但也还是接话道:“凌小子别客气,拿回去和家里人尝尝鲜,栓子也是,你们俩过来帮忙那肯定要收下。” 来帮忙杀猪杀羊,主家一般都会给些肉和下水回去,有时候还会留一顿饭,但曹树家里夫郎怀着身孕,奶奶也上了年纪,他自己做饭的手艺一般,怕糟蹋了好肉,最后就没再折腾。 程凌见状,不再矫情,道了谢,同他们借了个盆,将肉和羊杂一起拿回家。 栓子也得了一大块肉和不少下水,喜滋滋道:“曹树哥人真好!我明年还要同他一起去。” “深山?不怕被你爹骂了?”程凌知道他的性子,无奈看向他,“话说你明年也要成亲了吧。” “我爹那边我到时偷偷瞒着,至于成亲和我进深山有什么关系?”栓子一头雾水。 程凌深深看了他一眼,留栓子愣在原地。 “不是,等下凌哥,你到底什么意思啊?等等我!” 第49章 日头渐渐升高,明晃晃的阳光映在院中积雪上,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程凌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沉甸甸的木盆。 许氏早知他今天去给曹树搭把手了,可凑近一看盆里满满当当的份量,还是忍不住讶异道:“曹树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她仔细翻看,羊肚、羊肠、羊肝,样样都收拾得利利索索,连最难拾掇的羊肺都洗得白白净净。她又掂了掂那块羊后腿肉,肥瘦相间,肉质鲜红紧实,一瞧就是上好的山羊肉。 许氏嘴上这么念叨,眼里却满是笑意,“这礼也太重了,咱们不过是去搭把手,哪值得这许多?” 程凌把木盆端进灶屋,换了自家的盆装肉,接口道:“曹树哥的性子娘也晓得,他既给了,咱们推辞反倒生分。” “改日我们再做些吃的送过去便是。”他说着,顺手抓了把草木灰洒进木盆,转身去后院冲洗。 沾过羊杂的木盆又膻又腥,得里外仔细刷洗干净才好还给人家。 许氏心下思量,也觉得在理。曹树名下的田地不多,时不时还得拿肉跟别家换些粮食,单靠那两亩地的收成,哪里够吃。 曹树大多时日都在山里忙活,或是接些零散活计,许氏同他打交道不多,倒是跟苗哥儿挺熟。那孩子也是个勤快人,往常去后山,十有八九能碰见他,不是挖野菜就是砍柴。 她琢磨着,过两日家里再做些花卷馒头或是饼子送去,如今天寒地冻的,吃食能存放得住。虽不值什么钱,但有来有往,情分才能长久。 眼看快晌午了,许氏挽起袖子,说道:“正好天冷,中午就煮锅羊杂汤吃吧,暖和暖和。” “乔哥儿,来给娘搭把手!” “来了!”舒乔应声,将最后一口烤红薯喂给脚边的墨团,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墨团,你怎么这么能吃,还没吃腻吗?” 接连下雪,天气又冷,舒乔窝在家里烤了好些天地瓜,自己都有些吃腻了,偏偏墨团还是每回都眼巴巴地守着,等着投喂。 墨团吃完香甜的红薯,坐在地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仍望着舒乔,小尾巴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扫着。 “呵呵,这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程大江笑呵呵地两手抱起墨团,上下掂量了下,“来家里不到一个月,感觉重了得有两斤不止。” 程大江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墨团的脑袋,看它亲昵地蹭着自己的手心,笑得一脸慈祥。 舒乔猛地想起之前娘打趣爹的话,脸上的笑意更深,起身去灶屋帮忙。 程凌洗净木盆回来,见夫郎正对着自己笑,眉眼弯弯的,他扬起嘴角回了个笑,却隐约觉得那笑容里似乎藏着点什么,他顿了顿,决定先不多想,转身去还木盆。 他脚程快,一来一回并没费多少功夫。 临近午时,程凌照例去后院给地窖通风。他掀开厚重的木板,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地窖里光线昏暗,程凌站在入口处,还能闻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泥土与马粪混合的气息。 昨天趁着阴天,他下去仔细查看过,韭黄又窜高了一截,长势十分喜人。 “再有个十来天就能收了。”他在心里盘算着,随后又去给青牛添了些干草和温水。 这两日接连落雪,后院湿漉漉的,程凌便没放牛出来活动,只将牛棚的门开了透透气。 灶屋里,羊杂汤的香气已经袅袅飘散开来。 羊杂早已被仔细清洗干净,许氏又特意焯了一遍水,这才加入姜片、葱段和几粒花椒下锅爆香,炒出浓郁香气后,再倒入足量的开水,转为小火慢慢熬炖。 舒乔在一旁和面,准备烙饼。冬日里若能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配上吸饱汤汁的饼子,实在是再惬意不过的事了。 “说起来,苗哥儿那孩子如今身子重了,我倒有阵子没见着他出门了,”许氏放好锅铲,坐到灶膛前照看火势,“苗哥儿也是个好孩子,等之后得空,我再同你一道过去串串门,说说话。” 许氏对苗哥儿家的情况还算了解。苗哥儿与曹树成亲好几年了,如今终于有了孩子,身子笨重了,又赶上雪天路滑,自然是少出门为妙。 “好啊。”舒乔揪下一个面剂子放在一旁,仔细地用擀面杖擀开。 他今年才刚嫁过来,对村里许多人还不熟悉,理应多走动走动,以后也能多几个能说话唠嗑的人。 锅里的羊杂在小火的慢炖下,那股独特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连墨团都被吸引了过来,好奇地凑在灶屋门口张望。 “你这小鬼机灵,鼻子倒挺灵。”许氏笑着挑了几块更容易入口的羊肝和羊心,细细剁碎,又舀了些汤,将掰碎的饼子泡软,待稍微放凉后,才倒在墨团的木碗里。 夫夫摆摊日常 第43节 “今儿个咱们都有口福了。”许氏起身,招呼一旁闲看的程大江,“还愣着干啥?再不来,汤可要凉了啊。” “就来,就来。”程大江乐呵呵地应着,又看了一眼吃得头都不抬的墨团,这才跟了上去。 午饭时分,每人面前都摆上了一大海碗奶白色的羊杂汤,汤里料给得足足的,味道鲜美醇厚,配上刚烙好带着焦香的饼子,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 程大江喝了一大口热汤,满足地舒了口气,“这汤炖得真香!” “是曹树给的料实在。”程凌给舒乔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羊肚,“你尝尝这个,炖得最是入味。” 舒乔小心地吹了吹,咬下一口,羊肚软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吸饱了鲜美的汤汁,满口生香。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真好吃。” 程凌掰了块饼子泡进自己碗里的汤中,说道:“地窖里的韭黄长势很好。我盘算着,等到腊八那日割第一茬,正好赶上逢集。” 许氏抬起头,思忖道:“腊八?那天集上人倒是多。” 程凌点头道,“腊八节,那些大户人家都要操办节礼。咱们这新鲜韭黄稀罕,他们更舍得花钱。我打算按先前想的,直接去那些大户人家门前转悠叫卖,比摆在集市上零散着卖要快得多。” 舒乔小口喝着汤,赞同道:“确实如此。而且都说‘过了腊八就是年’,那些大户人家为了置办年礼,更是舍得花钱。” 他在城里住过,多少听过些大户人家的事。置办年礼对于他们来说算是一件重要的事,既是为了维系一年来的人情往来,也是为了彰显家里的体面,说出去既光鲜,又能撑起门面。 舒乔还记得有一年,说是城里哪户显赫人家,为着什么事,年前在城里最大的酒楼连摆了好几天流水席,那段时间街巷议论都是这事,连整日待在家里的舒乔都有所耳闻。 那些有钱人家的奢侈程度,远非他们这些小门小户的百姓所能想象。他起初还觉得一百文一斤的韭黄简直是天价,如今一想,对那些人来说,恐怕还不够一顿饭的零头。 思绪飘得有些远了,舒乔收敛心神,又问道:“那咱们下一茬打算什么时候卖?” “下一茬估摸着得等到元宵节前后了。”程凌在心里估算着日子,“第二茬长得会慢些,赶不上年前的大集了,但元宵节也是个好时机。” 许氏沉吟道:“腊八卖一茬,元宵卖一茬,这年前年后的开销就能宽裕不少。” 秋收之后,说实在的,家里并没有什么大的进项。往年这时候,都是爷俩进城找活干,运气好能连续干上半个来月,运气不好,也只能在家闲着,或者找点零碎活计。 村里大多人家都是如此,没有门路,就只能安心守着田地,一年到头省吃俭用,才能勉强攒下些钱来。 程凌没娶亲前,家里就紧着给他存钱备聘礼。如今家里一切都安稳,没什么大的花销,倒是能多攒些钱,或是考虑添置些田地,再者,若是家里添了小娃娃,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许氏心里盘算着,将碗里剩下的羊汤喝完。 饭后收拾好碗筷,舒乔没回屋歇息,而是继续坐在堂屋里绣帕子。 “真不歇一会儿?”程凌走到舒乔身边,低头替他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发丝。 舒乔摇了摇头,手上动作不停,“我不困,阿凌你去歇着吧。”他这两日光顾着玩儿,帕子绣得慢了些,可不能再耽误了,一条帕子也能卖二十文呢。 “那好吧。”程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也别绣太久,坐一会儿就起来走动走动,看看远处。” “好,我知道啦。”舒乔抬头朝他笑了笑,见他离开,这才专注地对着门外透进来的光亮穿针引线。 爹娘也回屋小憩了,堂屋里只剩下舒乔和蜷在一旁的墨团。墨团吃饱了就睡,浑然不觉旁边人的忙碌。 舒乔在堂屋坐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院外传来清脆熟悉的喊声。 “乔哥儿在家吗?” “在呢!”舒乔连忙放下绣棚,起身去给江小云开门。 “诶哟,可冻死我了。”江小云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棉袄,领口围着一圈兔毛围脖,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他跺了跺脚上沾的雪屑,跟着舒乔进了屋。 舒乔给他倒了碗温水,见江小云捧着碗有些出神,便关切地问道:“怎么了?看你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江小云叹了口气,放下碗,瘪了瘪嘴道:“我娘前些日子跟王媒婆商量好了,说是……刘家庄那边的一户人家。” 舒乔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听他继续说。 “说是过些日子就安排相看,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江小云解下围脖,在手里来回揉搓着,一脸郁闷,“听说那家条件还不错,有十来亩地,儿子在城里学木匠。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该盼着什么好。” 午饭时,家里就在商量相看的具体日子,江小云听着心里乱糟糟的不是滋味,吃完饭就赶紧跑来寻舒乔说说话了。 舒乔理解地拍拍他的手背,“我晓得这种心情。你以前可见过那人?” 江小云摇摇头,嘟囔道:“王媒婆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是个勤快能干的后生。可你也知道,媒婆的嘴,哪能全信呢?” 舒乔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动,轻声问道:“那……云哥儿你自己呢?心里可有钟意的人?或者……喜欢什么样性子的?” 江小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乔哥儿……你、你这问的……这哪里好意思说嘛……” 第50章 舒乔这一问,倒真把江小云给问住了。他愣在那儿,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平日里娘跟他提起相看的事,他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就是神游天外,总觉得这事模糊又遥远,跟自己隔着一层什么。关婶子见他这副不上心的模样,说多了也觉无奈,往往叹口气便不再深谈,娘俩还真没就此好好聊过心思。 此刻被舒乔点破,要他认真去想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未来要同怎样的汉子过日子,江小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那点因抗拒而生的逃避被掀了开来,露出底下空茫茫的一片。 “我……我也说不上来……”江小云挠了挠头,一脸纠结。 舒乔见他这样,知道这事急不得,需得他自己想明白才好,便不再追问,只温声道:“无妨,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想,总归要寻个自己看着顺心、处着安心的。” 江小云闷闷地“嗯”了一声,这话算是听进了心里,打算回去好生琢磨琢磨。 不过他这性子向来存不住心事,那点纠结很快消散,被一旁蜷缩着的墨团吸引了去,瞬时凑了过去,眯起眼笑道:“我方才都没留意,这小家伙几时窝在这里的?” 墨团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很快又团紧了身子,自顾自地继续打盹,任由江小云伸手轻轻抚摸它柔软温暖的皮毛。 “对了乔哥儿,”江小云忽然想起了什么,坐回舒乔身边,眼睛亮晶晶地说道,“我娘说,腊八节那天,城西的月老庙有庙会,热闹得很,说要带我去瞧瞧呢!” 他兴致勃勃地往前凑了凑,接着道:“虽说是带我去求个好姻缘,可那天城里定然有许多好玩好看的,乔哥儿,你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去?” 乔哥儿对城里熟悉,到时候两人结伴,定能玩得更尽兴!至于求姻缘什么的嘛,到时候跟着娘和大嫂他们上炷香便是了,最主要的是能进城好好玩一趟! 往常虽也同二哥一起进过城,但两人一个要去西边,一个要去东边,谁都逛不尽兴,如今有乔哥儿作伴,那是再好不过了。 “腊八那天吗?”舒乔手一顿,抬起头看向他。 巧的是,那日家里也打算去卖韭黄,他定然是要和阿凌一同去的,毕竟是第一次卖,也不晓得是什么情况,两个人也好互相照应。 不过韭黄斤数不算多,估摸着也费不了太多时辰。加之近来在家中待得久了,确实有些闷,能出去走走、看看热闹自然是好的。 他点了点头,应道:“好啊。不过那天我得先同家里人去办点事,等我忙完了,再去寻你们可好?” 舒乔虽未去过月老庙,却也听闻每逢庙会时的热闹场景,除去求姻缘,也会有人求平安或子嗣,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有些小贩机灵,早早便去抢占位置,摆出各式各样的摊子,长队能摆出老远。 “那好啊!”江小云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方才那点关于婚事的烦闷早已被抛到了脑后,“那我回去再仔细问问我娘,咱们约个好找的地方碰头,到时候一块儿去玩个痛快!” 舒乔不由莞尔,看他这模样,心思早已飞到了庙会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两人又说笑了片刻,江小云这才起身告辞。家里午饭时刚提了相看的事,爹娘估计还等着他回去问话呢。临走前,他又揉了揉墨团暖呼呼、毛茸茸的小身子,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送走了江小云,舒乔回到堂屋,重新拿起那方才完成一半的绣帕,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继续专注地飞针走线。 墨团在他脚边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为舒适的位置,再次团成一团,安心睡去。 这些日子他也攒下了几条绣好的帕子,正好趁着这几日再加把劲儿,多赶出一些来,到时候可以一并拿去给王掌柜。 一旦忙起活计,时间便过得飞快。 爹娘午后便出门去了,程凌也去了地里查看越冬的庄稼。家里只剩下舒乔与蜷缩在他脚边的墨团,在温暖的堂屋里,一个专心致志地刺绣,一个安然惬意地打着小盹。 翌日,寒风依旧凛冽,却挡不住程家灶屋里升腾起的暖意与香气。 “老话说‘冬吃羊肉赛人参’,这天冷啊,正该吃顿羊肉饺子暖暖身子,补补元气!”许氏一边利落地挽起袖子,一边笑着念叨。 案板上,肥瘦相间的羊后腿肉已被剁成了细腻的肉糜。程凌拿了个大碗把肉糜装好放在桌上,转身去洗砧板。 舒乔正在一旁和面,白面里掺了些玉米面,和出的饺子皮会泛着淡淡的黄色,吃起来虽不如纯白面细腻,却多了几分玉米的香甜。 “儿子,把那边剁好的白菜挤挤水,馅里汤水多了不好包。”许氏一边吩咐着,手上动作不停,将姜末、葱碎依次混入羊肉馅中,又淋上几滴提香的香油,再撒入适量的盐巴搅拌均匀。 “就来。”程凌应着,将洗净的菜刀和砧板靠墙放好沥水。他用大手攥住碗里的白菜,使劲挤出多余的水分,这才拌进调好的肉馅里。 翠白的白菜丝与红润的肉糜交融在一起,看着就诱人。 程大江负责烧火,程凌则洗净手,接手了擀饺子皮的活儿。他手劲大,动作利落,擀面杖在他手里飞快转动,不一会儿,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圆润均匀的饺子皮就摞成了一小堆。 家里就这几口人,可没有“汉子不进灶屋”的讲究。程凌和程大江厨艺虽不算精湛,但这些活儿做起来都十分顺手。 “今年多亏了曹树,咱家才能吃上这顿羊肉饺子,往年可没这口福。”许氏拌好馅,把大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拉了张板凳坐下。 程大江也从灶膛前挪过来,笑道:“闻着就香,今天可要多吃几个!” 许氏和舒乔手法娴熟,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元宝般饱满的饺子便整齐地立在盖帘上。程大江和程凌包得稍慢些,形状却也周正。 家里难得吃回饺子,做的量不少,整整铺满了两个盖帘。 舒乔刚搓掉手上沾的面粉,程凌就伸手过来,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 “沾上面粉了?”舒乔仰起脸,眼睛眨了眨,“还有吗?” “没了。”程凌低笑,手却没收回,反而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软乎乎的,他这才发觉夫郎的脸蛋似乎比从前圆润了些。之前脸蛋虽然白净,却没什么肉,如今倒是透着健康的红晕,捏起来手感正好。 想来是这段日子,家里伙食好了些,夫郎脸上总算养出点肉来了。 舒乔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手指还流连在自己脸上,便侧过脸问:“脸上也沾了?”他回想刚才揉面的动作,以为是又不小心蹭到了。 “嗯,”程凌顺着他的话应道,指尖在他颊边轻轻带过,“都擦干净了。”这才收回手。 屋内灶火正旺,热气蒸腾。待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腾几个来回,渐渐变得白白胖胖,浮上水面。许氏用笊篱捞起,盛进几个粗陶大碗里。 “嚯,真香!”程大江迫不及待地端了一碗,没忘了给墨团也夹上几个,放在它的食碗里晾着。 他也不怕烫,端着碗溜达到院门口,倚着门框,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吸溜着吃起来。 羊肉馅鲜嫩多汁,面皮带着独特的嚼劲,在这冷天里吃上一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别提多舒坦了。 正吃着,就见两个村人兴冲冲地从门前路过,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程大江咽下嘴里滚烫的饺子,扬声道:“你俩这是急着去哪儿啊?有啥新鲜事?” 那两人停下脚步,其中一人笑道:“大江叔,你还不知道吧?王大家那两口子,在城里混不下去,又拖家带口地回来了!” 另一人补充道:“可不是嘛!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说王二家如今在村里支起摊子卖上豆腐了。王大两人一听,脸当场就黑了,这会儿正冲着王二家去理论呢!” 程大江一听,眉毛挑了起来。王家兄弟前些时候为分家产闹得不可开交,村里人尽皆知。 当初王大得了豆腐摊子和大部分现钱,志得意满去了城里,留下王二守着村里的青砖瓦房和十几亩田,还说好了王二不许在村里卖豆腐,免得抢生意。 没想到这才多久,王大就在城里待不住了,一回来听说弟弟竟在村里卖起了豆腐,这岂不是捅了马蜂窝? “竟有这事?”程大江咂咂嘴,这倒是个新鲜热闹。 那两人急着去看热闹,说了两句便匆匆走了。 夫夫摆摊日常 第44节 程大江端着碗回到屋里,把听来的事儿一说。 许氏正给舒乔捞饺子,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顿时道:“他们回来了?回来得正好!” “王大媳妇还欠了我十几个鸡蛋钱没给呢,前不久悄没声就跑了,这笔账我可一直记着呢!” “原先想着他们去了城里,这钱怕是要打水漂,没成想他们又回来了,这下倒省得我再想法子去找人,这回非得把这鸡蛋钱讨回来不可!” 许氏说着就站起身,程大江见她急匆匆要走,倒醋的手一顿,连忙道:“吃完再去呗,饺子还热乎呢不是?吃完我同你一块儿去。”上回就没看上热闹,这次他可不能落下。 第51章 程大江这话说得在理,许氏那股子说走就走的急劲儿顿时缓了下来。她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筷子道:“也是,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总不能糟蹋了这热乎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安心享用起这顿难得的羊肉饺子。热腾腾的饺子蘸着醋汁,吃得人鼻尖微微冒汗,浑身暖洋洋的,将窗外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吃完午饭,手脚利落地收拾好碗筷,许氏便有些坐不住了。她解下围裙,对程大江道:“当家的,咱们现在就去王家走一趟?”别到时去晚了,王大那两口子又跑回城里去。 “走着!”程大江立刻应声,他早就等着这一刻。 舒乔和程凌对视一眼,程凌便开口道:“爹,娘,我们跟你们一块儿去吧。万一有个什么争执,人多也好照应。” 舒乔在一旁赶紧点头附和。他想起上回看热闹,王二家都动了手见了血,心里至今还惴惴的。再说了,那王家两兄弟,确实都不是什么善茬。万一他们上门要债,王大媳妇反咬一口,胡搅蛮缠起来,多几个人在场,总能多几分底气。 许氏想了想,点头道:“成,那就一块儿去。乔哥儿也去,就当饭后散散步,消消食。” 锁好院门,留墨团在家里看家,一家人便朝着王二家所在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到近前,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争吵声,中间还夹杂着孩童的啼哭和妇人的劝解,显然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王二家院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程家四人挤过人群,只见院子当中,王大和王二两兄弟正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指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王大媳妇叉着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里不住地数落着。王二媳妇也不甘示弱,尖着嗓子叫骂。 王伯经了上回分家一事,早已看清两儿子的德行,如今也懒得管,就在屋里呆着烤火,中途见小孙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着别进了寒气感染风寒才好,出去把人拉进屋里了。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村里的豆腐生意归我!你凭什么背着我偷偷卖豆腐?!”王大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都快戳到王二鼻子上。 王二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大哥!你讲点道理!当初是你非要去城里,说好了村里的房子和田地归我!我守着这房子和田,总得想法子过日子吧?你不让我卖豆腐,我这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你在城里混不下去是你没本事,凭什么回来管我卖不卖豆腐?” “你放屁!当初分家可是当着村长和族老众人的面说清楚了的,我不管你干什么,就是不能卖豆腐!” “爹娘传下来的也有我一份!我凭什么不能卖?!” 兄弟俩越吵越凶,几乎要动起手来。几个长辈想起上次他们闹得鸡飞狗跳的情形,赶紧上前把两人拉开。 许氏瞅准这个空档,清了清嗓子,扬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王大家的!”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突然出现的程家四人。 王大媳妇正吵得面红耳赤,一见许氏,纳闷这人在这当口跳出来干啥,上下打量她,说道:“她婶子这是作甚?” 许氏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说道:“正好你们回来了。王大家的,前些日子你去我家,说家里急用,赊了十五个鸡蛋,说好过两日就还钱。这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后来才听说你们一家子搬城里去了。你看,这鸡蛋钱……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这话一出,王大媳妇脸色顿时难看。这时王二媳妇突然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哟,我当是什么事呢!大嫂,你们在城里不是混得风生水起吗?怎么连婶子家几个鸡蛋钱都要赊?该不会是在城里把家底都败光了吧?” 她这话明摆着是在火上浇油,故意在众人面前给王大夫妇难堪。 王大媳妇被这话一激,顿时火冒三丈,指着王二媳妇骂道:“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谁败光家底了?” 王大一家在县城确实过得不如意。正如舒乔先前所说,县城物价高,光是想买个一进的院子都要上百两银子。王大夫妇手头就一百多两,哪能一下子都拿来买房子? 最后拉着牙人跑了两天,才租下一个小院。那牙人见两人胸有成竹的样子,本以为能做成大买卖,结果只租了这么个破败院子,还拉着他跑那么久,出门就狠狠啐了一口。 王大夫妇本想着在县城卖豆腐肯定更容易赚钱——县城比村里人多,买卖肯定更好。两口子一开始打了鸡血似的,第一天就做了不少豆腐。但他们到底对县城不熟悉,租的屋子地段又不好,第一天只卖出半板豆腐,只得拉到其他地方叫卖。 在村里好歹有王二他们搭把手,还有骡子拉磨,一天下来不会太累。但在县城刚落脚,两人怕钱用得太快,抠抠搜搜没敢买牲畜,一家子全上阵推磨。 不说家里两个女娃叫苦连天,就是王大夫妻俩也坚持不下来。一旦起了要回村的心思,就觉得县城哪哪都待得不自在,还是村里好。最后实在坚持不住,只好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他们在县城的窘境,王大媳妇自然不会明说,到底还要留着面子。她转头对许氏说:“婶子,就这么几个鸡蛋,值当这么急着要吗?我还能跑了不成?” 许氏心想你可不就是跑了吗?面上依旧笑着,回道:“十五个鸡蛋是不值几个大钱,但也是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说了,你们这都能在城里安家又回来的,总不至于连这点鸡蛋钱都拿不出来?” 程大江在一旁适时接话道:“是啊,王大家的,当初可是你亲口说的,过两日就还。” 程凌虽不说话,却往前站了半步,那挺拔的身形无形中给爹娘撑了腰。舒乔站在他身侧,悄悄观察着场上的动静。 王二媳妇又在旁边煽风点火,故意拔高声音对围观的村民说:“大家伙儿都看看啊,我大嫂在城里见识过大世面的人,如今连十几个鸡蛋钱都要推三阻四,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王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围观的村民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向王大夫妇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鄙夷。 “王大不可能连十几文都拿不出来吧?别真就是王二家说的那样,真把上百两银子嚯嚯完了才灰溜溜跑回来。” “也不是没可能,县城里要花销的地方可多了去了,听说拉个屎都要费钱呢。” “天爷,这可是一百两银子啊,这才多久就花完啦?!” “我看就是王大家的装呢,估计一开始就想赖账。”一个妇人信誓旦旦地说。 王大觉得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自家婆娘一眼。他此刻正跟弟弟争豆腐生意,若是因为这点鸡蛋钱被人在背后议论,说他家不守信用,那可就落了下风。 他见程凌直直盯着他,烦躁地从怀里摸索出一把铜板,数也没数,直接塞给许氏,“婶子,喏,拿着!这点小事,何必在这时候……” 许氏也不恼,仔细数了数铜板,确认数目对了,这才笑眯眯地收进荷包,说道:“账平了。你们兄弟慢慢聊,我们就不打扰了。” 目的达到,许氏朝自家人使了个眼色。程大江会意地点头,程凌护着舒乔,一家四口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将身后再度响起的争吵声抛在脑后。 走出人群,程大江嘿嘿一笑,低声道:“还是你有办法,这下钱要回来了,热闹也看了。” 许氏哼了一声,道:“本来就是咱们应得的。他们兄弟这烂摊子,且有的闹呢,咱们不掺和。” 舒乔走在后头,悄悄拉了拉程凌的衣袖,小声道:“方才娘要钱的时候,你往前一站,王大掏钱都快了许多。” 程凌低头看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天冷,咱们快些回家。” 四人踩着积雪回到家,正好遇见李桂枝挎着篮子从门里出来。她瞧见程家人,笑着打了声招呼,“婶子你们这是刚回来?” 没有吴三在家,她这段日子气色好了不少,笑容也多了。 许氏笑着应道:“去王二家那边转了转。你这是准备出去?” “哎,我去刘家庄跑一趟。”李桂枝应道。 李桂枝做的腐乳除了在村里卖,赶集时也会拿去城里卖。偶尔像这样下雪天,去城里的路不好走,她就更多选择去附近几个村子叫卖。 许氏晓得她的情况,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程家人才推门进屋。 一开门,墨团就绕着几人的脚边打转,尾巴摇得欢快,开心得不得了。 “诶呦好墨团,这么乖呢,下次我再带你出去串门啊。”程大江笑道。 许氏又低声道:“本还想着买上一板豆腐回来冻上,看这两兄弟的架势,估计没折腾清楚,这豆腐是买不上了。” “啊,我也想说来着,炖豆腐吃着也香呢……”舒乔道。 “不行我就去城里跑一趟。”程凌接话道。 “哪费得着啊,又不是非吃不可……” 许氏的声音远远传来,李桂枝低头仔细避开泥泞的路段,看了眼篮子里的腐乳,抬头若有所思道:“豆腐吗……”她倒是会做,但是王家那边…… 李桂枝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还是算了,这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腊八。 因着今日要卖韭黄,一家人盼了许久,都起了个大早。连墨团都格外精神,摇着尾巴跟在人后头转悠。 “走,咱们先下地窖瞧瞧去。”许氏脸上带笑,手里提着油灯走在最前头。 “来了,娘。”舒乔放好洗漱的木盆,打了个呵欠跟上。天冷难免赖会儿床,今天起这么早,他还有点犯困,不过一想到今日要做的事,顿时精神起来。 地窖里,当程凌将倒扣的陶罐一个个掀开时,那水灵灵的嫩黄色瞬间跃入眼帘。 “嚯,怪不得叫韭黄,真就嫩生生的黄色。”程大江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丛丛韭黄亭亭玉立,颜色鲜嫩欲滴,除去个别倒伏的,长势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 这韭黄平日里除了透气和浇水,基本不用怎么照看,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大家都激动不已——这可是能卖上好价钱的稀罕物! 舒乔最后一点睡意烟消云散,绕着韭黄看了又看,伸手轻轻摸了摸,触手冰凉。他抬头与程凌对视,笑眼弯成了月牙。 “我们成功了。”舒乔贴近程凌,高兴地说道。 “嗯。”程凌笑着用手背贴了贴他温软的脸颊,又看向一脸兴奋的爹娘,“要不留些家里尝尝?” 许氏嘶了一声,最后还是摇摇头,说道:“这回还是算了。按你说的,如今正是能卖出好价钱的时候,等天热了咱们再种些自己吃。” 舒乔也连忙点头,拉了拉他的手臂,说道:“下回再吃也不迟。” 程大江也赞同道:“不差这一回,往后吃的机会多着呢。”反正种植的法子他们已经学会了。 程凌见此便不再多说,取出早就磨得锋利的镰刀,动作轻巧而精准地贴着根部收割。旁边几人则将割下的韭黄小心翼翼地放进铺了软布的篮子里,生怕有一丝磕碰。 这东西脆生,磕碰留了印子终究不好,毕竟是要拿来卖的,可不得小心再小心。 天光亮起,村子渐渐苏醒,大家在地窖里压低声音说着话,墨团趴在地窖口,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歪了歪脑袋,“汪”地叫了一声。 “好墨团,待会儿再同你玩。”程大江抽空回了一句。 韭黄不算多,大家干活又麻利,收割完毕后,趁着太阳还没出来,众人又细心地将瓦罐盖好。再过个把月,第二批韭黄就能长成了。 回到堂屋,程凌取出秤来。待秤杆平稳后,最终重量定格——足足十九斤八两,将近二十斤! “好!好啊!”程大江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只觉得浑身热乎乎的。许氏也长舒一口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虽然程凌先前说过要卖一百文一斤,但许氏心里还是没底,暗自打了个折扣。即便如此,算下来也有九百多文,将近一两银子! 想着这韭黄平日几乎不用怎么打理,这买卖真是再划算不过了。 她搓了搓手,笑道:“好了,先放着吧。我去做早饭,待会儿你们还得跑一趟城里。” “娘,我来帮你。”舒乔迈着轻快的步子跟上。 今天是腊八节,熬粥要用的薏米仁、桂圆、莲子、百合等食材,昨天就已经备好放在橱柜里了。 腊八粥可以等午时回来再熬,舒乔先取了几个鸡蛋磕在碗里,和面准备烙鸡蛋饼。 夫夫摆摊日常 第45节 许氏洗净菘菜切丝,待会儿熬些米粥配饼子吃,这样不会太干巴。 早饭做起来不难,很快热腾腾的饼子和米粥就端上了桌,照例还切了些自家做的腌菜。 墨团和大家一样,吃着米粥泡饼子,把木碗舔得干干净净。 因为不赶早集,用饭时两人并不匆忙。临出门前,程凌和舒乔将韭黄在箩筐里铺放整齐。许氏找了个麻布袋,严严实实地盖在箩筐上。韭黄是个稀罕物,如今又是冬天,可不能让人瞧了去。 原先还想拿细布,但细布惹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反倒惹人惦记上了。 出门前,舒乔不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今日虽是个晴天,但阳光照在人身上也没多少暖意,好在没有刮风,穿上厚棉服,戴好围脖手套倒也还好。 “好了,阿凌,我们走吧。”舒乔在板车上坐稳,将箩筐拉到自己脚边。 程凌回头确认他坐稳了,这才扬了扬缰绳,牛车稳稳地朝城里驶去。 进了城,他们并未急着叫卖,而是按原计划径直往城北方向去。 那边多是高门大户,青砖黛瓦,院墙高耸,门楼气派。与寻常百姓聚居的喧闹街巷不同,这里显得格外清静,道路也更宽阔平整,偶有装饰华丽的马车辘辘驶过,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放缓了牛车的速度,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各户人家的门庭规格和出入情况,一边留心着门口的动静。 在一处尤为气派的朱漆大门前,他们瞧见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事模样的人,正站在台阶上指挥几个青衣小厮往门里搬运箱笼和食材,显然是在为节庆忙碌准备。 程凌目光扫过,心下已有判断。他勒住牛车,对舒乔低声道:“是采买的管事,时机正好。” 舒乔点头,跟着他下车。 程凌将牛车赶到稍远不碍事的墙根下停稳,两人静候片刻。待那管事吩咐完下人,转身欲进府时,才走上前去。 程凌拱手行了一礼,面色沉静道:“这位管事,叨扰了。” 那管事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精干,眼神锐利。闻声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目光在他们身后盖着麻布的箩筐上扫过,语气平淡道:“何事?” “今日家中新得了一些稀罕物,”程凌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箩筐,“想着今日腊八,贵府或许用得着,特来问问。” “哦?”管事眉头微挑。 程凌看向舒乔,微一颔首。舒乔会意,上前轻缓地掀开麻布一角,露出了里面嫩黄水灵、宛如玉琢的韭黄。 那管事本是随意一瞥,待看清那在冬日里几乎不可能见到的鲜亮颜色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韭黄在寒冷冬日确实称得上稀罕物。 这回他才仔细打量起两人来,穿衣打扮都是普通百姓,虽面上沉稳,但细看还是能看出几分紧张。 管事阅人无数,心里已有判断。他上前两步,伸手轻轻翻动检查韭黄的成色,从根部的洁白到叶尖的嫩黄,看得十分仔细,还凑近闻了闻那独特的韭香。半晌,他点了点头,依旧平静道:“嗯,倒是难得。什么价钱?” 程凌面上沉静,说道:“一百五十文一斤。” 他随即从箩筐中取出一株品相极佳的,根白叶黄,水灵饱满,递到管事眼前,说道:“您看这成色,根根如此。冬日里,别无二家。” 舒乔在一旁补充道:“好叫管事知晓,这韭黄是家里特意搭了暖房,耗费了许多木柴,日夜不停地烧着火,精心伺候了近两个月,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得了这么一点。也是想着年节将近,好给家里添些进项。”说完舒乔默默瞅了程凌一眼。 程凌适时接话道:“费时两月,所得不过这些。图的就是个节庆新鲜。” 管事沉吟着,指尖在韭黄上轻轻一点,说道:“价钱……着实不低啊。” “值这个价。”程凌镇定地看着管事。 管事与他对视片刻,忽地一笑,不再纠缠,说道:“罢了,这一筐我都要了,便按这个价吧。”他看得出这汉子不是那等能轻易唬弄压价的,东西也确实是好东西。况且如今天寒,这价钱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一百五十文,对寻常百姓是天价,但在他这等府邸,不过是主人餐桌上的一道时鲜。此刻他心中另有计较——府里今日过节,宴席最讲究排场和时新。 若是能将这冬日里极为罕见的鲜物及时呈上去,既应了节景,显得他这采买得力,说不定还能得主家夸赞,讨些赏钱…… 管事转身便吩咐身后候着的小厮,说道:“来过秤,小心些,别磕碰了。” 过秤,结算。十九斤八两韭黄,算下来一共是二两银子并九百七十文钱。那管事让人取了钱来,沉甸甸的一小袋。 程凌接过钱袋,指尖感受到那分量,心中的石头才算彻底落地。舒乔悄悄在袖子里擦了擦掌心的汗,眉眼间的笑意终于真切起来。 看着小厮们将韭黄搬进府内,那管事临转身前,又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往后若还有这般成色的,或是其他什么新鲜的,可直接送来府上。” 程凌心中一动,知道这可能是一条稳定的销路,连忙拱手应道:“一定,多谢管事关照。若再得什么难得的,定先送来给您过目。” 直到走得远了,拐出了那条清静得让人屏息的巷子,重新汇入主街喧闹熙攘的人流,周遭熟悉的繁杂气息扑面而来,程凌和舒乔才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成了……”舒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心想做买卖也不轻松啊,何况在那等大户面前,他全程绷着身子,虽然中途稍稍改变了些说辞,但赚钱嘛,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今天还挺顺利的,一下子就卖完了!”舒乔开心道。 程凌紧抿的唇角也松动了,眼底漾开笑意,如同春水破冰。他伸手,用力握了握舒乔的手,那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嗯,成了。”他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交给舒乔。 “走,”舒乔贴身收好钱袋,抬眼望向城中某个方向,眼神明亮,“我们去找云哥儿他们,别让他们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城西有座月老庙,规模不大,香火却旺,是方圆几十里公认最灵验的姻缘庙。每年七月初七和腊八这两日,这里都会举办庙会,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赶来,很是热闹。 今日一到庙前,舒乔就被眼前的人潮震住了。腊月天里,庙前空地上人头攒动,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气。因着逢集,人比往常还要多上几成,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 “好多人啊……”舒乔往程凌身边靠了靠,轻声感叹。 程凌伸手护住他,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将舒乔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道路两旁摆满了各式小摊,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炸油糕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吃食摊子上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混合着香甜的气味,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他们很快与江小云一行人碰了头。江小云今日是由他娘关婶子和二哥栓子陪着来的。 “我大嫂本来也要来的,”江小云凑到舒乔耳边小声嘀咕,“临出门小侄子闹得厉害,只好留家里照看了。” 说完他踮着脚往前张望,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人可真多啊!” 栓子一边四处打量一边接话,“可不是,连看牛车的都多收了一文钱!”早知道就在城门那边停了。 关婶子挽着个竹篮,笑眯眯地说:“今日庙会加逢集,人多是常理。况且大伙儿窝在家里这么久,难得今日日头好,自然都想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 几人汇合后,见庙前人挤人的架势,决定先上香,出来再慢慢逛。 月老庙分三进,除了正殿供奉月老,左右还有两个偏殿,分别是求平安和求子嗣的,因此往来的香客各式各样。一进庙门,浓郁的香火气就扑面而来。 庙里比外头要安静些,香烟缭绕,熏得人眼睛都有些发涩。求姻缘的正殿里多是年轻男女,个个脸上带着羞怯,虔诚地跪拜上香。求平安的东殿人最多,男女老幼都有,香火也最旺。求子嗣的西殿人相对少些,多是成双成对的夫妻,神色间带着期盼。 关婶子目标明确,拉着江小云就往月老正殿去。江小云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被拽走了,栓子自然也跟了过去。 “咱们也上柱香吧。”舒乔轻声道。既然来了,总要祭拜一下。 他们出门急,忘了带香烛。程凌径直走到庙里设的香烛摊前。这里的香比外头贵了两文,但今日卖了韭黄,他心情正好,痛快地数出铜板,说道:“来两柱香。” 坐在摊前的小童约莫十二三岁,一脸机灵,忙接过钱,取了香递过去,又抬手指了指前边,说道:“客人您拿好,若是还要捐赠,可往殿后厢房处寻。” 小童不拘是谁,只要来买香的人,都会提这么一句,这是他的分内事。至于香客捐不捐钱,捐多少钱,就不是他该过问的了。 程凌随意点了点头,同舒乔先去了东殿。殿内香火味更重些,待前边人离开,两人恭敬地上香跪拜,默默祈求家人平安顺遂。 从东殿出来,舒乔脚步顿了顿,悄悄扯了扯程凌的衣袖,眼睛往送子娘娘殿的方向瞟了瞟。程凌会意,低声道:“去那边也拜拜?” 舒乔耳根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送子娘娘殿内人相对少些,多是夫妻或夫夫同行。 两人依样买了香,混在人群中跪在蒲团上叩拜。舒乔闭着眼,心里默念着祈愿,脸颊微微发烫。好在大家都各忙各的,没人特别注意他们。他睁开眼,轻轻吐了一口气。 起身时,程凌伸手扶了他一把,温热的手掌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去买些好吃的?” “好!”舒乔当即开心应道,眉眼弯成了月牙。至于其他的,随缘吧。 等他们从西殿出来,江小云早已等在院中,一脸迫不及待道:“可算出来了!走,逛集市去!” 他拍了拍怀里的荷包,眼睛亮晶晶的,说道:“我爹今日给了铜板,加上我攒的私房钱,定要玩个痛快!” 江小云话刚落,就被关婶子点了点额头,无奈道:“你啊你,我出门前说过什么来着?” 江小云肩膀挨过去蹭了蹭,嘿嘿笑了声,小声道:“娘我知道啦,银钱都放好了,我保证一定小心再小心。” “对了,二哥哪去了?”他左右张望着问道。 关婶子摆了摆手道:“早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就不同你们这些小年轻逛了,先去牛车那边等你们。” 今日人多眼杂,关婶子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嘱咐道:“记得钱袋一定要贴身放好啊。” 几人纷纷点头,很快融入了热闹的市集中。江小云像只撒欢的雀儿,一会儿停在面人摊前,一会儿又挤到卖风铃的摊子旁,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今儿个天公作美,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虽然呵出的气还是白的,但没起风,是个顶好的冬日。 庙前边的道路提前两天就打扫过了,不至于踩一脚雪水和泥巴。两旁各色摊子挤得满满当当,除去卖吃食和各种玩耍物件,还有算卦看相和耍杂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刚出锅的热油糕,一文钱两个!” 江小云站在中间,捂紧钱袋子,左右为难,“两个都想吃怎么办。” 舒乔却看向一旁的糖炒栗子,一个个圆溜溜的,开了口露出黄澄澄的果肉,栗子的香气扑鼻而来。 “老板,来两斤栗子。”程凌走上前,掏出钱袋。 卖韭黄的钱舒乔给他收着了,人多扒手也多,程凌长得高大,钱塞他怀里更安稳些。 “好咧,两斤栗子。”老板一手执小木铲,一手打开油纸袋,装好打了秤后,还多放了两个栗子进去,递给程凌,“栗子正热乎,小心烫手。” 舒乔试着拿起一个,果然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程凌赶忙接过来,他手上茧子厚不怕热,一边剥一边递给舒乔。舒乔不忘也塞了颗给他吃,笑道:“甜甜粉粉的,好吃。” 江小云一手热油糕,一手糖葫芦,兴冲冲地来找他们,“喏,乔哥儿和凌哥一人一个。” 热油糕刚出锅,舒乔拿着竹签扎了一个,咬了一口,香酥可口,好吃的直点头。 “云哥儿也吃。”舒乔抓了把已经不太烫的栗子给江小云,又喂了程凌一块热油糕。 “嘿嘿,和乔哥儿一起就是好。”江小云一下子得了三种吃食,美得直乐呵。 他心想还好娘和二哥不在,不然又得念叨他了。 “我们去那边看杂耍怎么样?”江小云叼了个山楂果,下巴朝大杨树那边示意。 “过去看看。”舒乔手上剥着栗子,也好奇地望了过去。 夫夫摆摊日常 第46节 程凌自是跟上,紧紧护在他们身后,生怕他们被人群冲散。 大杨树下有人在表演喷火,围着不少人,每到精彩处大家就齐声喝彩,但真正打赏的人却不多。 他们寻了个高一些的地方,边吃着手里的吃食,边欣赏表演。 杂耍队伍人不算太多,吞刀、吐火、弄剑、跳丸,只这几项大家也看的入迷。表演者个个身手不凡,引得围观的人阵阵喝彩。 若是到了年关前后,戏耍班子会更多,倒立、走索、舞巨兽、耍大雀、顶竿、耍酒坛等绝活轮番上演,看得人目不暇接。那时还会有戏班子在城里免费唱戏,真真是人挤人,想寻个落脚的地方都难。 江小云意犹未尽吃完手里的吃食,那边的杂耍也看了个遍,他凑近舒乔小声道:“乔哥儿咱们再去买些好吃的可好?” “好啊。”舒乔笑了笑,拉着程凌继续往前走。 来这就是玩的,肯定要到处多逛逛才尽兴。集市上人来人往,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舒乔在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前驻足,拿起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雕刻看了又看,那小狗歪着头,吐着舌头,活灵活现。舒乔不由想起家里墨团。 “喜欢就买。”程凌在他耳边低语。 舒乔摇摇头,放下后又看向别处摊子,说道:“看看就好。” “乔哥儿快过来!”江小云站在一个卖发带头花的摊子前招手,一脸欢快。 “看!是不是很好看?”江小云拿了条浅蓝色发带,在发间比划着,期待地看向舒乔。 “好看。”舒乔帮他别好,接过摊主递来的铜镜,“蓝色适合你,衬得肤色更白了。” “嘿嘿。”江小云拿着镜子左右端详,这才还给摊主,问道:“姐姐,这个发带多少钱呀?” 摊主是位三十来岁的妇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温声道:“发带十文钱,作为搭头,送一个普通的小头花。”她拿过一旁的竹篮,里面装着各色小头花,想来是用余下的布头做的,不算多精致漂亮,但日常佩戴足够了。 江小云算了算带来的钱,最后还是点点头道:“我要了,头花姐姐也给我挑个蓝色的可好?” “哎好,当然可以。”摊主姐姐在篮子里翻找,又抬头笑着看向舒乔和程凌,“两位可要也买上一条?” “小夫郎肤色白净,想来什么颜色的都好看的。”妇人说着,接过江小云递的铜钱,又拿了两条浅绿色和淡黄色的发带给舒乔试戴。 “试试看。”程凌嘴上说着,已经掏出钱袋来。 “乔哥儿我帮你!”江小云收好发带,主动帮他拿着铜镜。 “…那好吧。”舒乔抿嘴笑了笑,两条都试戴了一下。 绿色的显得清雅,黄色的显得活泼,都很好看。 程凌在一旁默默看着,转头对摊主道:“两条都要了。” “诶?”舒乔扯了扯他的袖子,“一条就够了吧。” “两条可以换着戴。”程凌交了钱,拿过叠好的发带,又让舒乔挑了两朵喜欢的头花。 摊主一连做成三单生意,笑吟吟地看着三人离去。 舒乔看了看手里的头花,小心收好,想着可以拿回去给小月戴。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说说笑笑间,不知不觉已逛到了集市尽头,靠近来时的路口。 “诶,那不是……”舒乔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个小摊。 程凌顺着望去,只见一个卖茶水的摊子后,站着个清瘦的少年,正在摊前热情地招呼客人。那侧影看着十分眼熟。 那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抬起头来,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抬手高声喊道:“哥——!”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舒小临急忙给客人灌满热水,匆匆擦了擦手,三步并作两步从茶水摊后绕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哥,哥夫,你们也来逛庙会啊!” 舒乔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小临?你这是……在帮人看摊子?” “是啊!”舒小临挺直腰板,指了指身后的摊子,“这是茶馆的摊子,我特意求了掌柜,让我来摆摊卖些茶水热汤。” 他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过来,在入口不远处支了个摊子,专卖些热茶和简单的汤水。 如今天冷,不少人经过都会停下灌些温水,或是坐下喝杯热茶热汤暖暖身子,生意很是不错。 “掌柜的说摊子我一个人负责,最后让给我三成利!”舒小临比了个手势,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可别小看这三成利,茶水和柴火都是茶馆出,他就负责站在这里招呼客人,这才半天功夫,摊子里已经进账快一两银子了。除去本钱,他多少也能分几百文,都快抵上一个月的月钱了。 “石头那家伙本来也说要来,”舒小临说着往人群里张望了一下,“结果到现在都没见着人影,估计还在被窝里赖着呢……” 舒乔这才恍然。本还疑惑为什么茶馆会这么大方,想起掌柜就是石头的舅舅,小临和石头两人又一贯要好,估计是看在这份情面上才这般照顾弟弟。 舒小临像是想起什么,往旁边指了指,“娘和小圆也在呢,就在前头卖包子馒头。我来的早,帮他们也占了个好位置。” 舒乔顺着望去,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了秦氏和舒小圆的摊子。 “这位置确实好。”程凌也看了过去。 舒小临挺了挺胸膛,高兴道:“可不是嘛!我寅时就来了,就怕抢不到好位置。这地方人来人往的,摆摊生意肯定不会差。” 几人正说着,摊前又来了客人要买茶水。舒小临连忙转身去招呼,动作熟练地舀茶收钱。 舒乔看着弟弟忙碌的身影,心里既欣慰又感慨。趁着舒小临忙完的空档,他从程凌拎着的油纸包里抓了把糖炒栗子塞过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累着了。” “谢谢哥!”舒小临接过栗子,迫不及待地剥了个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刚才就闻到香味了,就是实在抽不开身,不然我也要去买上些。” 油纸袋里的栗子剩的不多,程凌干脆都递给了他,温声道:“这会儿人多,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改天再回去聚聚。” 茶水摊前又来了客人,舒小临接过袋子,连连点头道:“好好,那我先忙去了。哥,哥夫,你们慢走啊!” 舒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家人,看了眼娘和小圆那边,抬头看向程凌道:“娘他们也正忙着呢,我们去打声招呼就走吧。” “嗯。”程凌应道,既然碰上了,自然要去问候一声。 走出几步远,舒乔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舒小临已经回到了摊子后,正扬声招呼着过往的客人,那精神抖擞的模样,越来越有担当了。 “小临真是长大了。”舒乔轻声感叹,眼里露出欣慰,“没想到他也会来摆摊,还占了这么好的位置。” 程凌颔首道:“确实机灵,懂得把握时机。” 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的江小云这才好奇地问:“乔哥儿,那是你弟弟啊?” “嗯,是我娘家弟弟。”舒乔笑着点头,“刚才没来得及介绍,下次有机会再好好认识。” 江小云点点头,跟着他们去了秦氏和舒小圆的摊位。 “来两个包子。”舒乔走到摊前,故意压低了声音。 “好咧!”秦氏心想这声音有点耳熟啊,抬头一看到他们俩,当即笑开了花,“怎么是你们俩?” 一旁的舒小圆也眼睛一亮,清脆喊道:“哥哥!” 包子摊人相对少些,但生意也不错,就剩几屉包子没卖完了。 秦氏拿了油纸袋,笑道:“正好我今天包了豆沙包,你们也拿些回去吃。”她往油纸袋里塞了几个包子,又拿过一个袋子装了些肉包。 “娘不用那么多,你们留着卖就好。”舒乔赶忙阻止,他原本只是开玩笑,没想真拿包子。 “今天生意好,不差这几个。”秦氏不由分说地把装好的包子递给程凌,“豆沙包和肉包都有,都尝尝味。” 程凌看了眼自家夫郎,见舒乔无奈地笑了笑,这才接了过来。 光站着会挡着做生意,几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几人先去了附近放牛车的地方,关婶子早早等在那了,见到他们招了招手。 “娘,二哥还没过来吗?”江小云小跑到她身边,四处张望着问道。 “没呢,”关婶子换了个手提篮子,“这孩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程凌去赶牛车的工夫,栓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娘,你们没等久吧?” 江小云正想说等了很久,就被他塞了个油纸袋过来,低头问道:“这啥?” “芝麻饼,你前段时间不是吵着要吃嘛,”栓子说完又拿出管车的竹牌,“我去赶牛车过来,你们在这等着。” 江小云当即乐了,接过他娘的竹篮,往里放买回来的东西,未免被念叨,还往舒乔身后躲了躲,放好才站出来。 程凌很快赶了牛车过来,舒乔转头道:“我们还得去买些菜,云哥儿还有婶子,我们先走了。” “哎好,乔哥儿慢走。”关婶子笑着应道。 刚好栓子也在后边赶着牛车过来,关婶子说完,拉江小云过去。 栓子看了眼江小云手里的包子,问道:“你咋还买了包子?” “不是买的,是乔哥儿给的豆沙包,甜甜的可好吃了。”江小云咬了口热乎的包子,满意地晃了晃脑袋。 关婶子没要他分的包子,说道:“今个儿真是玩开心了,回去还吃得下饭不?” “那肯定能啊,一年就吃一回腊八粥,我留着肚子呢。”江小云三两口吃完包子,摸了摸肚子道。 栓子在前头打趣道:“就你这小身板,还能吃多少?” 江小云不理他二哥,又挪了挪屁股,往他娘身边挤了挤,这样暖和一点。 这附近停了不少牛车马车,两家人很快又打了个照面。江小云和舒乔相视一笑,互相挥了挥手,在前头的岔路口分开。 与江小云一家分开后,程凌和舒乔绕道去了豆腐摊。 “老板来一板冻豆腐。” “好咧!”老板从火炉旁起身,搬出一板冻得结结实实的豆腐,“一共十五块,十五文钱。”边说边用干荷叶仔细包好。 冻豆腐都是提前冻好的,现在天气寒冷,拿回家放外边继续冻上,能吃好久。 程凌付了钱,将冻豆腐仔细放在牛车上,又去肉铺称了五斤猪肉和两条排骨。 舒乔提着肉放进箩筐里,坐好后道:“晚上咱们做白菜粉条炖豆腐吃,排骨的话明天和豆子一起炖吧。” “好,正好好久没吃豆子了。”程凌在前边应道。 临近年关,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趁着今日进城,多备些吃食,往后就能少跑几趟。等年前赶大集时再来采买一回,这个冬天就能过得从容些。 临近午时,两人终于回到了家。许氏正在灶前照看腊八粥,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问:“怎么样?卖得可还顺利?” 舒乔笑着从怀里掏出钱袋,将卖韭黄的经过细细道来。当听到足足卖了二两银子并九百七十文钱时,许氏一下子愣住了,连手里的勺子都忘了放下。 “多、多少?”她不敢相信地追问,声音都有些发颤,“一百五十文一斤?” 夫夫摆摊日常 第47节 程大江闻声从堂屋过来,听到这话,也惊得直咂舌,“好家伙!一百五十文!这韭黄真成了金疙瘩了!” “可不是嘛,”舒乔眉眼弯弯,“那管事一看韭黄的成色,二话没说就买下了。” 许氏这才回过神来,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道:“好好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她忙接过沉甸甸的钱袋,仔细收好。 灶上的腊八粥已经熬得咕嘟作响,浓郁的米香混合着桂圆、莲子的甜香,弥漫在整个灶屋。 程凌放好买回来的肉和豆腐,摘了手套,搬了张小凳坐在灶膛前,对舒乔道:“先过来烤烤火,暖暖身子。” “等下,包子还没拿呢。”舒乔说着就要起身。 “放在桌上了。”程凌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握住他微凉的手搓了搓。 舒乔探头看了眼桌上的油纸包,这才安心坐下,任由程凌握着他的手取暖。 许氏打开熬粥的锅盖,拿勺子搅了搅,问:“怎还买了包子?” 程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解释道:“去庙会正好遇到岳母他们摆摊子,就给装了些包子。” “庙会可热闹了,爹娘要是也一起就好了。”舒乔往后挪了挪凳子,让温暖的火光更好地照在身上。 许氏闻言笑了笑,说道:“那人也多咧,我和你爹都多大年纪了,可不爱凑这热闹。” 程大江倒是想去,但是天冷人又挤,还不如在家烤地瓜,逗墨团来得自在。 灶屋里热气腾腾,一旁的蒸笼里热着花卷和馒头,许氏特意做多了,拿了些去给曹树他们。之前他们给了那么多羊肉,正好借着今天腊八,去走动走动。 腊八粥和花卷馒头,都是舒乔他们出门没多久就做上了的,这会儿也都好了。 “先吃饭,先吃饭。”程大江乐呵呵收拾桌子,“晚上再做肉吃,今天这腊八粥可是熬足了时辰,香着呢!”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腊八粥熬得粘稠软糯,米豆交融,里头掺了红枣和桂圆,本身带了一丝甜味,许氏还特意掰了块红糖加进去,热乎乎地吃下肚,又甜又暖,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舒乔用小勺慢慢喝着粥,再咬一口豆沙包,豆沙的甜和粥的甜混在一块儿,甜到了心底里。 程凌也饿了,在庙会上吃的那点零嘴可不顶饱。他二话不说,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稠粥,拿起花卷馒头就大口吃起来。 见舒乔只顾着吃甜的,程凌伸手拿了个肉包递过去,说道:“娘做的肉包馅多,很好吃。” 舒乔连忙接了过来,把手里的最后一口豆沙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他把肉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程凌,说道:“我吃完这碗粥就饱了。” 程凌看了眼他碗里所剩不多的粥,知道他的饭量,接过来一口就吞了下去。 程大江坐不住,早端了碗去堂屋里吃了,许氏也跟着端了碗去烤火。灶屋里就剩下他们小两口。 今日起了个大早,又逛了半晌庙会,舒乔吃完只觉得眼皮发沉,忍不住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程凌见了,伸手便接过了他手里的碗,“我来收拾就行。” “好哦。”舒乔软软应了声,凑过去揽住他的腰,脸在他肩头蹭了蹭。 “去吧。”程凌温热的大掌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下,眼里带着笑意。 舒乔乖乖点了点头,先回屋躺下。许是实在太困,他刚沾上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连程凌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等他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暖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程凌不在屋里,隐约能听到后院有他劈柴的动静。 “怎的睡了那么久……”舒乔看着外边的金光,坐在床沿还有些迷糊,一时竟以为是第二天早晨。 他揉了揉眼睛,心想定是最近早上都起得晚,今日突然起了个大早,又在庙会走了一圈,才睡得这般沉。 舒乔打开门,就见墨团和程大江刚串门回来。许氏从堂屋出来,招呼道:“刚好,炉子里的茶水也好了,乔哥儿过来喝上一碗。” “什么茶水啊娘?”舒乔跟在许氏后边,看到堂屋的方桌上,热水喝的小炉子正冒着热气,他凑过去看了眼,“是红枣茶?” “哎,红枣和枸杞,熬粥剩的那点桂圆,我都放进去了。不然就一小撮,下次还不好找,干脆直接泡了喝。”许氏说着给他倒了满满一碗。 “这东西喝着对身体好,没啥事都能喝。”许氏又把炉子放回火盆上温着。 舒乔刚醒正有些渴,坐在小凳上慢慢喝着。茶水温热甘甜,喝下去很是舒坦。这时他听见程凌和程大江在后院说话,离得有些远,只模糊听到什么“屋子”“租借”。 “爹他们在说什么?”舒乔起身又倒了小半碗茶水,好奇地问道。 许氏也正奇怪呢,往后院看了眼,就见程凌他们说着话过来了。 “他爹你们刚说啥呢?”许氏拉过一旁的凳子给程凌,问道。 程大江顺手掩了掩门,免得冷风进来,说道:“刚回来碰到王大,他说想租咱家老屋那边的房子住一段时间。我没立刻应,想着回来和你们,还有二弟他们商量了再回他。” “王大?咋的他家那青砖大瓦房不住,等下——”许氏想起来了,“那屋子现在是王二他们的了,两家人闹不痛快,不让他住是吧?” “那肯定啊,那天吵完好像是去他大伯家住了一晚,这两天那家人也烦呢,昨个儿吧好像,两家还大吵了一架,毕竟王大不给钱白住。”程大江坐下道。 程凌接过舒乔递来的碗,疑惑地看了眼里头的茶水,最后还是仰头喝了,放好碗道:“现在地都冻住了,王大家建新屋也得等来年。咱们家老屋前不久才修补过,想来才来问。” 那边的老屋剩的不多,还能住人的估计也就他们家的。村里倒是有人建了新屋没住进去,但人家肯定不乐意给外人住。 舒乔去过老屋那边,晓得是什么情况,又问道:“那王大他们打算给多少钱?” “那小子没说,跟我打含糊呢,说什么乡里乡亲互帮互助。我就纳闷了,我那屋子院子都收拾得好好的,他还想白住不成?”程大江啧了声,拿过火盆旁的木棍,移了移里边的柴火。 许氏对王家兄弟都没什么好印象,顿时翻了个白眼,说道:“先别回他。他若是还来问,我再去二弟家跑一趟。没个诚意还想空手套白狼不成。” 若是村里其他人,他们收个十几二十来文也成,毕竟屋子空在那里也没人住。但是王家兄弟的品性,她可放不下心,没准最后还把屋子搞得乱糟糟的。 程大江也是这么个意思,毕竟那边屋子也还放了些东西,若要住人难免要收拾收拾。 几人又聊了几句,看天色不早,才起身去灶屋做晚饭。 傍晚,一家人围着灶房吃了顿热腾腾的晚饭。饭后,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墨蓝的天幕上零星缀着几颗寒星。 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木桌一圈。 舒乔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拿了出来,解开系绳,伴着哗啦一声脆响,碎银和铜钱一股脑儿倒在了桌上,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咱们来数数,现在有多少银钱。”舒乔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他先拿起那个贴身的钱袋,说道:“这是我这段日子绣帕子攒下的,一共二百文。”他将钱袋挪到一旁。 接着,他从床底下拿出木匣子,“之前咱们一共有十一两,并一百二十文。”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木匣子,“前些天买面脂和零碎东西,一百二十文都花完了。” 然后,他拿起今天卖韭黄分得的那一份,“今天卖韭黄,咱们小家分得一两并三百文。”他将那小块银子和其他银角放在一处,铜钱则归置到铜钱堆里。 “…嗯,加起来一共有十二两并五百文!”舒乔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向程凌。 十二两。这对于庄户人家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积蓄了。程凌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蹭掉舒乔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声音低沉温和,“嗯,五百文留着平日开销,十二两收好。” “没错!”舒乔用力点头,这才拿过麻线,一个个铜板仔细地穿起来,神情认真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程凌就坐在他旁边,帮他把一串串的铜板码放在木匣子里。 收拾好,放了匣子,两人吹熄油灯,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被子里早早放了汤婆子,此刻暖烘烘的。舒乔往程凌的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黑暗中,人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窗外风声细微,枕边人的呼吸清晰可闻。兴奋劲儿过去,对未来的憧憬便悄然冒头。 “阿凌,”舒乔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柔软,“我想着,开春后,家里多养些鸡仔,好不好?” “想养多少?”程凌闭着眼,下巴轻轻抵着他发顶。 舒乔盘算着说:“我看过了,咱家后院的鸡舍盖得宽敞,好好收拾一下,养上四五十只,不成问题。” “这么多?”程凌闻言,确实愣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庄户人家养鸡,多是十来只下蛋换盐巴针线,四五十只,光是每日里喂食打扫就是不小的活儿。 他顿了顿,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舒乔模糊的轮廓,问道:“怎么想起养这么多?” 舒乔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道:“我仔细想过的,也和娘透过气了。开春二月里抓鸡仔,好好养到夏末,那会儿鸡差不多就能开始下蛋了。几十只鸡,就算不是天天都下,一天收三四十个蛋总有的。咱们攒起来,隔几日拿去城里卖一次,一个月下来,怎么也能有几百文钱的进项呢!” 他微微撑起身子,愈发认真地解释,试图打消程凌的顾虑。 “村里不少婶子阿么都是靠养鸡鸭下蛋,做些针线来贴补家用,这是顶实在的进项。吃食也不怕。家里种了那么多菜,总有老叶子、菜帮子,我再每日去打些鲜嫩的鸡草,混着米糠麸皮,尽够了。”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声音也轻快起来,“娘也说了,她也能帮着照看,我们两个人,忙得过来的。” 程凌想起家里之前也养了不少鸡,加上娘一起,他们平日也帮忙照看,倒也没事。 程凌揽着他重新睡好,伸手在被子下找到舒乔的手,紧紧握住,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听你的。开春我陪你一起去挑鸡仔,挑精神、好养活的。” “好啊。”舒乔心里像含了块蜜,甜滋滋的。 他回握住程凌温热粗糙的大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又说道:“说起来家里那个黑羽鸡也快孵出小鸡了,到时我们可以少买几只鸡仔。” “娘说好像有十来只呢,到时我把鸡仔和母鸡移到堂屋里好不好,挨着墨团应该没事,还能暖和些,这样鸡仔活下来的数量就多了。” “嗯,我到时拿个笼子过去,挨着火盆边放。”程凌往他耳边埋了埋,“墨团乖,想来不会去打扰鸡仔。” 实在不行,就把墨团挪到屋檐下边吧。程凌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手上却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王大从程家院门口离开时,日头已经西沉,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缩着脖子,把冻得发僵的手揣进袖筒里,脚步沉重地往他大伯王福贵家走去。一想到回去又要看人脸色,他心里就憋闷得厉害。 他们一家四口如今还挤在王福贵家那间不大的厢房里。当初从城里回来时盘算得好好的,以为总能住回自家气派的青砖大瓦房,谁承想王二那个混不吝的,竟真敢把他们拦在门外。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由着王二胡来。 一想到那日的难堪,王大心头火起,朝不远处那栋熟悉的青砖瓦房恨恨瞪了一眼,这才抬脚踢开了大伯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轻着点!”灶屋方向立刻传来堂嫂尖利的嗓音,“我们家的门可经不起你这么踢,踢坏了可是要赔的!” 王大火气往上涌,但想到眼下还得仰人鼻息,只得硬生生压下,“砰”地一声反手甩上门,闷头钻回了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 晚饭时,两家自是又少不了一顿夹枪带棒。匆匆吃完回到屋里,王大媳妇看了眼丈夫,问道:“程家那边什么意思?” 王大烦躁地在屋里踱步,没好气道:“我哪知道?程大江那边也没给个准话。” 王大媳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天我去找许氏!老屋必须租下来!这鬼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城里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如今首先得把住处解决了。 翌日一早,王大媳妇从大伯家菜窖里摸了两个歪歪扭扭、瘦了吧唧的萝卜,用手挎着,便往程家去了。她心里盘算着,好歹提点东西,面子上好看些,至于成色,程家难道还能挑拣不成? 到了程家院门口,她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笑,扬声道:“许婶子在家吗?” 堂屋,许氏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道:“像是王大家的来了,我看看去。”她说着,朝刘氏递了个眼神,便走去开了门。 夫夫摆摊日常 第48节 舒乔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和程月一起好奇地望向门口。 许氏只将门开了条缝,问道:“王大家的,有事?” 门外王大媳妇脸上堆着笑,声音刻意放得软和,“她婶子,我这是特意来给你赔个不是。前头那鸡蛋钱,真是家里事多忙忘了,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将挎着的篮子往前递了递,“这点自家种的萝卜,你别嫌弃,拿着尝尝鲜。” 许氏瞥了眼那实在算不上水灵的萝卜,心想着埋汰谁呢这是。她还没说话,王大媳妇已经自顾自地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挤了进来,“哎哟,站门口说话多冷。婶子,我今儿来是真有事想跟你商量。” 一进堂屋,王大媳妇目光一扫,看到刘氏也在,脸上笑容更盛,自顾自地拿了张板凳紧挨着程月坐下,“诶呦,刘婶子也在呢,正好人齐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程月被挤得往舒乔身边靠了靠,小嘴抿得紧紧的。刘氏也皱了皱眉,挪了挪身子,瞥见王大媳妇放在脚边篮子里的那两个萝卜,嘴角扯了扯,没回话。 王大媳妇干笑两声,解释道:“家里如今没有田地,又没个进项,东西是寒碜了点,你们别嫌弃。” 许氏跟进来,直接问道:“王大家的,你这大早上过来,是有啥要紧事?” 王大媳妇见绕不过去,只好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愁苦面容,“还不是为了住处的事。婶子你也知道,我们刚从城里回来,跟王二那边……唉,实在是没法处了。就想着,能不能租你家老屋暂住一段时日,等到开春化了冻,我们自家起了屋子就搬走。”她话说得可怜,眼神却不时瞟向许氏和刘氏那边打量。 舒乔闻言,手中的针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王大媳妇,见她虽然话说得可怜,眼神却飘忽不定,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王大媳妇这番刻意放柔的声调,让程月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她几眼,小脸上满是疑惑,她可记得清楚,之前去王家不远处摘紫苏,被这个王大婶婶毫不客气地赶走了。 许氏神色淡淡道:“老屋啊,倒是空着。前阵子才修补过,屋顶、院墙都拾掇好了,院子也还算宽敞。” 王大媳妇一听,心里一喜,以为有戏,忙接话道:“是是是,我们都晓得婶子家是厚道人家,屋子肯定收拾得好。咱们乡里乡亲的,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她话里话外,就是绝口不提租金二字。 刘氏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她是个爽利性子,最看不惯这拐弯抹角的做派,当即打断她,直接问道:“王大家的,既然要租屋子,那这租金怎么算?你们打算给多少?总不能白住吧?我可是听说,你们当初分家,现钱可没少拿。” 王大媳妇被刘氏这么直白一问,脸上有些挂不住,支吾道:“二婶这话说的……我们那点钱,在城里人生地不熟的,早花得七七八八了……如今也是艰难,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许氏这时也开口了,说道:“话不是这么说,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还不是亲戚。老屋虽旧,但地方大,屋子也还算齐整,前头修补也花了些力气。若是白住,怕是不合适。你们要是诚心租,就说个实在价。”她可没心思同她在这里哭穷磨叽。 王大媳妇见两人态度坚决,知道想白住是不可能了,她瞅了他们一眼,慢吞吞说道:“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吧,你看一个月收个几文怎么样?” “而且不是我说,你们那屋子都多少年了,我们住进去还能帮忙添些人气,要我说啊这钱就不……”王大媳妇见他们一个个都看着自己,忽地意识到话说多了,赶忙找补,“我的意思是,那屋子这么多年还这么好,想来是料子选的好,你们也用心照看,我们住进去保准也拾掇的齐齐整整,定不会糟蹋了!” 舒乔看了她一眼,重新捻起针线,直言道:“婶子这价钱有点太低了,就算是城里的茅草屋,租上一个月也要二十来文呢……” 家里老屋可比茅草屋要好多了,虽说是村里,但离城里也不远,若真有人要租,想来也低不到这价钱上。 刘氏和许氏两人也沉默了,这人还真是,打发叫花子来了。 王大家回村里,肯定会做回豆腐生意,单是村里卖一天豆腐都不止十几文,扣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乔哥儿说的是,若真是这般,这事也别提了。”许氏在一旁接话道。 “那婶子觉着多少合适?”王大媳妇问。 “三四十文总归要的。”刘氏在一旁道,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王大媳妇心里暗骂,脸上却还得挤出笑,盘算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割肉般,极其不情愿地说道:“那……那就三十文一个月?我们……我们住到明年三月,行不?”她心里飞快盘算着,到三月差不多四个月,也就一百二十文,虽然肉疼,但总比在大伯家看人脸色强。 许氏和刘氏对视一眼。程家老屋那边虽然旧些,但院子宽敞,正房加上两间耳房,三十文一个月,在这乡下地方,算是个公道的价格了。 许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成,就按你说的,三十文一月。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她看着王大媳妇,面色严肃起来,“老屋里还有些旧物什,虽不值钱,但你们住归住,可不能故意损坏了。到时候搬走,若有损坏,照价赔偿。另外,租金需得先付。”她可是怕了他们又赊账,到时拿不到钱。 王大媳妇心里不以为然,觉得许氏小题大做,一些破烂谁稀罕碰,但嘴上却连连答应,保证道:“婶子放心,我们肯定爱惜,就当自家屋子一样!租金……我明儿个就拿来给你!”她还得回去和当家的通气先。 事情既已谈妥,王大媳妇也无心多留,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她一走,堂屋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刘氏率摇了摇头,说道:“这王大家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许氏关好大门,坐下道:“她那点小心思,谁还看不出来?无非是想省几个钱。” 舒乔算了算,王大家去城里呆了有一个多月,分家得的钱应该花了些,再加上回来还得建房子,几十两也要花出去。 许氏也想到了,说道:“当初分家王大家可是一分地都没有,这会儿又回来,买地建屋,怕是没剩几个子。” 又想起这几日王二两口子嘚瑟的样,几人一时也有点唏嘘。 另一边,王大媳妇刚走出程家院子,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回头瞥了一眼程家紧闭的院门,低声啐了一口,“抠搜样!几个破屋子还要钱!” 她这低声的抱怨刚巧被隔壁闻声探出头来的单婶子听了个正着。单婶子是个好事的,早就留意到她进了程家,这会儿见她出来脸色不好,立刻凑上前,满脸好奇地问:“王大家的,这是咋啦?上程家干啥来了?我前儿个可瞧见许氏找你讨鸡蛋钱呢,没事了吧?” 王大媳妇正没好气,见单婶子问,也没多想,没好气地说:“能干啥,租他家老屋呗。” 单婶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分,“哎哟!租屋子啊!你怎么不早说!我家也有空屋子啊,就在村东头,虽比不得程家老屋宽敞,但收拾得也干净!你要是来我家住,我还能给你便宜些呢!三十文,不,二十五文都成!”她想着,蚊子腿也是肉,能赚一点是一点。 王大媳妇闻言,斜眼打量了一下单婶子,想起她家那几间低矮破旧、怕是下雨都淌水的茅草屋,心里满是鄙夷,面上却敷衍道:“多谢婶子好意了,我们这已经跟程家说定了,不好反悔。”说完,不再理会单婶子那热切的目光,扭身快步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穷气似的。 单婶子看着她扭着腰远去的背影,朝着地上“呸”了一声,愤愤地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还瞧不上我家屋子?不就是馋程家老屋宽敞点吗?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活该你受气!” 她既气王大媳妇的狗眼看人低,又心疼那没到手的几十文钱,心里像是被猫抓了一般难受,嘟嘟囔囔地回了自家院子。 第57章 腊月十五,寒气较前几日更重了几分,屋檐下悬着的冰溜子又长了寸许,泛着清凌凌的光。 天刚蒙蒙亮,程家灶屋已是炊烟袅袅,许氏早早起身熬了一锅热腾腾的玉米碴子粥,又将昨日剩下的馒头蒸上。 一家人简单用过早饭,天边方才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舒乔将洗净的碗筷仔细叠放进橱柜,许氏系着襜衣走进来,催促道:“他爹,快些别磨蹭,老二家今儿杀年猪,咱们得早些过去搭把手。乔哥儿,你也一道去见识见识,月丫头定在灶上忙得转不开身,你去也能帮衬着。” “哎,好,我收拾一下便过去。”舒乔应声,轻轻合上柜门。 程凌早已吃过饭先去了二叔家,程大江进来取了木盆,这才同许氏一道出门。 舒乔还是头一回亲眼见杀年猪,心中不免好奇,给墨团的碗里添了些温水,便朝着二叔家走去。 他将墨团留在家中,免得它去了受惊乱跑。 墨团在门边“呜”了一声,似有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转身回了自己的小窝。 舒乔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得里头人声混杂,夹杂着猪不安的哼叫与骚动。 “乔哥儿来了,快先进屋烤烤火,他们还在后头聊着呢。”刘氏站在灶屋门口招呼道。 舒乔应了一声,目光朝后院瞥去,隐约能听见几人谈话的声响。 灶屋里,许氏搬了张凳子给他,说道:“乔哥儿待会儿同小月在这烧水就成,忙起来再叫你。” “好,我晓得了。”舒乔刚在程月旁边坐下,就见她蹬蹬跑了出去。 很快,程月两手捧了把南瓜子过来,“乔哥儿吃。” “谢谢小月。”舒乔捧起手接过,和她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火。 后院中,几个汉子正围在猪圈旁商议。 “老刘,今年这行情如何?”程二河踏进猪圈问道。 “比去年高一文。”一位年约四十、身形壮实的汉子答道,此人正是刘屠户,家住隔壁刘家庄。 程二河往年都请他过来杀猪,已是老相识,价钱向来公道。 刘屠户跟着走进猪圈,绕着里头那头肥猪仔细端详了两圈,伸出大手在猪背脊上重重按压了几下,心下便有了计较。 “程二,你这猪养得真不赖,膘够厚实!” “今年照看得精心些,若再不长膘,我可真要发愁了。”程二河笑着回应。 程大江背着手站在一旁,“咱们是不是先按猪?” “是该抓紧些,我今儿还得赶一趟城里。”刘屠户点头道。 今日城里逢集,他这边手脚得快些,才能赶上集市。 程川今日依旧去了城里田师傅那儿。程凌估摸着那头猪力气不小,爹和二叔年纪渐长,光靠他们几个恐怕吃力,便去寻了栓子过来帮忙。 栓子嘿嘿一笑,“幸好我今儿没进城,差点错过好事。” 程凌脱去外面的厚棉袄,利落地挽起袖子,问道:“你去城里办事?” “没呢,就想去集市上瞧瞧,今儿不是逢集嘛。”栓子也跟着脱下外衣,免得待会儿活动不便。 程凌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走吧,后头有的忙了。” 后院那头,猪已被赶到圈中单独一角。另一侧的母猪和稍小些的猪崽似乎察觉到什么,尚未开始动作便不安地叫唤起来,引得待宰的那头猪也愈发焦躁,在圈中躁动不安。 这时,圈内的几个汉子瞅准时机,一拥而上,有的揪住猪耳,有的抓住尾巴,有的抱住后腿,登时人声呼喊与猪的嚎叫混作一团。那黑猪受惊之下,拼命挣扎,力气大得骇人。 程凌看准空档,一个箭步上前,双臂猛然发力,协助按住猪的后半身。他下盘沉稳,腰背微躬,全身气力尽数贯注,那猪被他死死按住,一时竟难以挣脱。栓子见状也赶忙上前帮忙按压。旁边人趁机用麻绳将猪的四蹄迅速捆紧。 阵阵猪嚎传来,舒乔站在灶屋窗边,探着头向外张望。 程月也凑到窗边,双手按在窗沿,小脸绷得紧紧,“待会儿就要动刀了。” “嗯。”舒乔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 猪被彻底制住,抬出了猪圈。刘屠户让人取来那杆特制的大抬秤,程凌与栓子用一根粗木杠穿过捆好的猪蹄,齐声吆喝,几人同时发力,将仍在徒劳扭动的肥猪抬离了地面。 “稳住咯!”刘屠户高喝一声,大手稳稳扶住秤杆,小心挪动着那沉甸甸的铁秤砣。猪身在半空扭动,秤杆晃动不休,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舒乔在灶屋内,也能感受到外头那股紧绷的气氛。他听见程月小声嘀咕,“在称重呢,瞧瞧咱家猪能有多沉。” 终于,秤杆渐趋平衡,不再剧烈摇摆。刘屠户眯着眼,仔细辨读秤杆上的星花,随即洪亮报数,“毛重——一百四十八斤整!好家伙!”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轻松的笑语声。程二叔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没白费那些粮食!” 刘氏也到了后院,听他报完数,满脸喜色地去取刘屠户的家伙什。 舒乔眼见那壮实的猪被抬到院中早已备好的长凳上,心头不由一紧。待刘屠户亮出那柄雪亮的长尖刀时,他终究没敢再看,转身坐回灶膛前的小凳上。 程月也跟着坐下,低声道:“要开始了。” 大铁锅里的水已开始咕嘟冒起热气。 舒乔胡乱点了点头,便听得外头传来一声极其凄厉尖锐的猪嚎,震得人心头发颤,随即那叫声戛然而止。他手一抖,正往灶膛里送柴的动作霎时顿住。 程月也塞了根柴火进去,喃喃道:“水还得再烧滚些,要冒大泡才行。” 外头猪叫声停歇后,院里的动静反而愈发嘈杂。脚步声、吆喝声交织一片,显得异常忙碌。 不多时,程凌端着一个大木盆进来,“水够烫了吗?外头急等着用。” 他走到灶边看了眼锅中已开始翻滚的水泡,转头对上舒乔的目光,轻声问:“吓着了没?” 舒乔缓缓眨了眨眼,摇摇头道:“还好。外头……怎么样了?”说着起身帮他舀水。 夫夫摆摊日常 第49节 杀猪的场面虽不至于污秽不堪,但终究有些血腥,初次见识的人难免心惊。 程凌接过水瓢,回道:“外头正收拾着,待会儿安稳些我再叫你出去。” “好。”舒乔虽起初好奇,却也并未真想目睹全程,更多是想感受这番年节气氛。 他接过程月找来的另一只水瓢,又取了个木盆帮忙舀水。锅底水舀空后,再倒入冷水继续烧热。 程凌来回跑了几趟,将滚开的热水一瓢瓢浇在已放倒的猪身上。刘屠户则用铁刮子飞快地刮除猪毛,院子里弥漫开一股特有的腥热气。 许氏则与刘氏拿了木盆过来,准备盛装下水。 正当程家这边忙得热火朝天时,王大媳妇孙氏又一次来到了程家院门前。 “许婶子!许婶子在家不?”她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不耐地拍了两下门板,“真是的,说好了的事,人影都不见!”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单婶子探出半个身子,斜眼瞅着她,“哟,这不是王大家的吗?又来找程家?喊破喉咙人家也听不见呐!” 孙氏没好气地问:“婶子可知他们上哪儿去了?” “我凭啥要告诉你?”单婶子故意拖长了音调。 “婶子这话说的,我哪儿得罪你了不成?”孙氏直瞪眼。 单婶子见她着急,心下觉得扳回一城,这才慢悠悠道:“程大他们去程老二家啦!今儿人家杀年猪,忙得脚不点地!哪还有闲工夫理会别的事哟!”说罢,不等孙氏回话,“嘭”地一声便把门关严实了。 孙氏气得跺了跺脚,只得转身往程二家去。刚走到院门口,便被那股子腥气冲了一鼻子。 只见许氏正挽着袖子,同刘氏一道将刮下来的猪毛归置起来。这东西和鸡鸭毛一样,时有货郎来收。 “许婶子!”孙氏站在院门口扬声道。 许氏抬头见是她,手上活计没停,“是王大家的啊,有事?我这儿正忙得团团转呢,要不你下半晌再来?” 孙氏捏着鼻子往前凑了凑,“婶子,我这不是急着搬家嘛!前儿说好租你家老屋,我们今儿就想搬进去。你看,那钥匙……” “哎哟,再急也得等会儿啊!”许氏直起腰,指了指院里,“你瞧瞧,这阵仗哪离得开人?再说,你前几日不是说隔天便送钱来吗?这都几天没影,我还当你们不租了呢。” 孙氏脸上讪讪。她这几日确实在村里转悠了一圈,想寻个更便宜甚至不要钱的住处,可谁家会有空屋白白给人住?兜转一圈,还是程家老屋最合适。 加上昨夜又与大伯家吵了一架,她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孙氏眼珠子在院里滴溜转了一圈,瞧见旁边木盆里堆着的新鲜下水,眼前一亮,涎着脸笑道:“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这不是被杂事绊住了嘛。话说今儿可真热闹,这下水……瞧着真新鲜……” 话音未落,程凌过来面无表情地端起那盆下水,径直往灶屋走去。 孙氏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许氏只当没看见,手下利落地收拾着,“你要么就在这儿等会儿,要么先回去。我这儿实在抽不开身。” 孙氏无法,只得强压着性子在院门口干站着,眼瞅着程家人和刘屠户忙进忙出,无人得空招呼她一句,心里如同蚂蚁爬挠,焦躁难安。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刘屠户方将分割好的猪肉装上车,结算了银钱,笑呵呵地驾车离去。 程家人这才松了口气。许氏洗净手,对一直等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黑的孙氏道:“走吧,回家取钥匙。” 许氏与刘氏打了声招呼,便同孙氏先回家去。 程凌几人也未多留,提着那副沉甸甸的下水跟在后面。 程大江则带着墨团跟着许氏他们往老屋那边去了。 舒乔掩上院门,回到自家灶屋,看着盆中新鲜的猪肝、猪心和猪肠,说道:“猪肝爆炒最是香嫩,猪肠收拾干净了,和酸菜一同炖锅子,冬日里吃暖胃又下饭。只是这猪心……” 舒乔犯了难,“阿凌,猪心怎么做才好吃?” 程凌将盆放在案板旁,抓了把草木灰搓洗着手上的油渍,闻言看向角落的坛子,笑道:“你前阵子不是腌了些酸笋?拿来一起炒如何?” 舒乔眼眸一亮,拍手道:“这个主意好!”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笋子是之前程凌他们进山砍柴时顺手挖的,嫩生生的,挖了不少。一部分切片晒成了笋干,存在陶罐里;另一部分被舒乔仔细切成均匀的细条,封在坛子里腌上了。 这笋子腌了些日子,一开坛,酸香味就扑鼻而来。 “正好能去腥。”舒乔说着,拿了干净无油的筷子,夹了一碗出来,估摸着够吃一顿了,才仔细把坛子重新封好放回去。 快到晌午,程凌挽起袖子,接过了处理猪心的活儿。 这活儿要耐心,得把猪心剖开,洗净里面残留的血块,再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程凌手稳,刀工也好,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拿到外边用清水反复抓洗了好几遍,直到水清了才沥干水分备用。 “大蒜、姜,再来点干辣椒和花椒吧。”舒乔剥好了蒜,又从布袋里抓了一小把红艳艳的干辣椒和几粒花椒。 虽说猪心清洗干净了,但难免还是有些腥味,酸笋加上辣椒,又酸又辣,才能压住味,吃起来也更香。 灶膛里的火重新生起来,锅烧热,舒乔下了勺豆油。家里猪油刚好吃完了,不然味道会更香。等油热冒烟,先把干辣椒和花椒粒扔进去,“刺啦”一声,一股麻辣辛香的味道瞬间在灶屋里爆开。 墨团原本安安稳稳蹲在灶膛前陪程凌烧火,被这味儿一冲,打了个喷嚏,忙不迭地迈着小短腿溜了出去。 舒乔看着它那慌里慌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才把猪心片下锅快炒,等变了色,加入酸笋一起翻炒。 为了下饭,舒乔特意多淋了点酱,撒了把盐。没几下,一盘油亮喷香的酸笋炒猪心就出了锅。 舒乔清洗了锅,又炒了把青菜,磕两个鸡蛋烧蛋花汤,一顿午饭这就齐了。 把饭菜端上桌,舒乔望望窗外的日头,纳闷道:“爹娘去老屋送个钥匙,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按理说该回来了。”他心里嘀咕,王大一家可不是什么善茬,别是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要不,我们去看看?”舒乔有些担心地看向程凌。 程凌也微微皱眉,正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响,伴着许氏和程大江低声说话的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脸上倒没见生气,就是带着几分忙活后的疲惫。 “爹,娘,怎么去这么久?饭菜刚做好,快趁热吃。”舒乔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许氏洗了手坐下,先夹了筷酸笋炒猪心送进嘴里。猪心脆嫩,酸笋爽口,麻辣鲜香,特别下饭。她满足地舒了口气,这才说:“也没啥,就是收拾那边的东西费了点工夫。” 程大江咬了口馒头接话,“我跟你娘想着,还是把东西归整到一个屋里锁起来安心。剩下几间空着,他们想折腾也没处折腾。”这一通收拾,自然就耽搁了时辰。 许氏又夹了筷菜,说:“跟他们打交道,就得把丑话说前头,规矩立明白,往后才少扯皮。” 程大江闷头喝了口汤,附和道:“你娘说得对。那两口子,不是踏实过日子的。” 搬躺东西磨磨唧唧不说,还这也嫌那也嫌的,要不是快过年,懒得再折腾,先前又应下了,程大江真想把他们几个轰出去。 舒乔和程凌听了,这才明白过来。对王大两口子那种人,确实不能留半点余地。 程凌问道:“租金收了没?” “收了,我直接让他们给了四个月的,不给不开门。”程大江说完一口气闷完汤水,又拿了个馒头啃。 这还是许氏临时改的主意,里边屋子空荡荡,啥也没有,租金也到手了,想来是不会再出什么差错。 午后,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鸡舍里咯咯声不停,墨团在门边探头探脑,看着里面的舒乔和程凌抓小鸡。 程凌提着个鸡笼走到黑羽鸡旁边。母鸡察觉到动静,一下炸开羽毛,咯咯大叫,护着身下那些刚出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小鸡雏。 舒乔看了眼它们待的角落,虽然垫了干草做窝,但鸡舍四处透风,小鸡仔都挤在母鸡翅膀下取暖。 母鸡护崽心切,程凌趁它不注意,眼疾手快地按住,拎起翅膀就往灶屋走,回头说:“乔儿,把小鸡仔抓笼子里端过来。” “好嘞!”舒乔应着,一手一个,把毛茸茸的小鸡崽子轻轻抓进笼子里,任由它们叽叽叫。 “乖啊,这就带你们去找娘。”舒乔追到角落,把最后一只小鸡逮住放进笼子,赶紧提起来往灶屋去。 堂屋一角,紧挨着墨团的木窝,放了个宽口竹笼,底下垫了厚厚一层干爽柔软的茅草。母鸡正在里面不安地踱步,咕咕叫着,直到舒乔把小鸡仔都放进去,它才安静下来。 母鸡在新窝里踱了两步,很快安心地趴下,小鸡仔们立刻“唧唧”叫着钻到母亲温暖的身子和翅膀下,只露出一个个好奇的小脑袋。 墨团安静地趴回自己窝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新来的“邻居”。它似乎很好奇,耳朵动了动,但身子稳稳趴着,没有要扑上去的意思。 舒乔放下心,轻轻揉了揉墨团的脑袋,“墨团真乖。” 墨团像是听懂了,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声,尾巴尖晃了晃,继续安静地看着。 “一共十三只小鸡?”程凌侧头数了数。 “嗯,本来十五只,今早发现两只冻僵了。”舒乔回道,给鸡窝边的浅盘添了些温水。 这次黑羽鸡孵了十八个蛋,最后有十五只出壳。昨晚他就听见小鸡的动静,本想当时就挪,但怕还有小鸡没出壳,母鸡又凶,就想今天再挪,没想到有两只没挺过去。 “不过十三只也很好了,咱们仔细照看着,希望它们都能长大。”舒乔蹲下来,手指轻轻戳了戳一只想钻出竹笼的小鸡,眉眼弯弯地笑了。 程凌在旁边看着,嘴角微扬,拿过桌上的木碗,把里面用温水泡过的粟米捻了捻,软硬正好,好喂给刚出窝的小鸡。 木碗刚放下,母鸡就凑过来,啄起软化的粟米,啄碎了喂给小鸡。鸡仔们立刻叽叽喳喳围上来,学着母鸡的样子啄米吃。 程凌想着家里鸡舍,琢磨道:“要是养多了,鸡架得再多搭几个,免得天天打架。” 鸡晚上爱在高处睡,家里鸡舍现在就一个鸡架,为了争最上面的位置不时打架。真要养几十只,怕是更闹腾。母鸡相对温顺,不怎么打架,但公鸡不一样,几乎天天打。所以公鸡养到一定时候,多半就宰了吃或者卖掉,家里留一只就行。 “说的是,但愿这窝里多几只母鸡才好。”舒乔站起身道。 刚出壳的小鸡还看不出公母,舒乔只盼着这一窝能多几只将来会下蛋的母鸡。 程凌去后院拿了之前砍的竹子,想着今天就搭起来,省得日后麻烦。 鸡架搭起来不难,就是用几根竹子搭成梯子状,一层一层的,能让鸡稳稳站在上面就行。 舒乔进屋拿了针线活儿过来,坐在边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爹娘串门去了,这会儿屋里只有程凌“噔噔噔”敲竹子的声音。 “乔儿?”舒乔忽然看向程凌,眨了眨眼,眼里带着光,“阿凌你刚才叫我乔儿。” 程凌本还有些疑惑,停下手中的活儿,对上他的目光后,眼里泛起笑意,慢悠悠应道:“嗯,怎么了,乔儿。” “乔儿。”舒乔又念了一遍,抿嘴笑起来,回想道:“好像……还没人这么叫过我。” 他爹小时候喜欢叫他“乔乔”,这“乔儿”的称呼,还真没人叫过。 “嗯,所以我是第一个这么叫你的。”程凌垂眼继续干活,嘴角却明显扬了起来。 舒乔郑重地点点头,“嗯,你是第一个。” 说完舒乔往他那边挪了挪,声音轻快道:“以后你就这么叫我好了……算了算了,还是别叫了……哎呀,还是叫吧!”他自己说着都笑了。 程凌被他逗乐了,“行,都听你的,乔儿。” 他看了眼手里的活计,想着晚上再好好跟夫郎亲近。 夫夫摆摊日常 第50节 舒乔不知他想的什么,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墨团看腻了小鸡,溜达到程凌脚边趴下,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 “这鸡架得搭宽点,”程凌站起来比划,“让鸡站得舒服些。” 舒乔抬头看了看,“一个够了吧?” 程凌想了想,“还是再搭一个吧,挤着不舒服。”说着把刚搭好的鸡架拿到院里,又去后院搬了些竹子。 两人各自忙活着,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小鸡们在母鸡翅膀下挤成一团,渐渐安静地打起盹来。 等程凌把第二个鸡架搭好,日头已经偏西了。新搭的鸡架分了三层,他拿到鸡舍里放好,几只鸡立刻跳上去占了位置,眯起眼睛。 这时许氏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堂屋角落的竹笼,凑过来看,“哟,把小鸡挪进来了?这窝垫得厚实,不怕冻着了。” 她早上看见那两只冻僵的小鸡还心疼呢,这下放心了。 程大江也走过来看了看,“堂屋里暖和,我去拿些旧草垫子来围上就更好了。”说完就去后院了。 那些草垫子原是垫床的,今年换了新的,旧的正好给鸡用。 许氏数了两遍小鸡,满意地点头,“十三只,不少了。好好养着,明年就能下蛋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舒乔说:“对了,乔哥儿,刚才你翠花婶子问我,你接不接绣被面的活?” “啊?”舒乔正在收拾针线篓子,闻言一愣。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许氏接过程大江拿来的草垫子,边围在竹笼边,边说道:“她家大哥儿刚说了亲,定在明年三月成婚。方才去串门,她就托我问你一声。” 张翠花舒乔自然记得,正是上回豆子被冤枉,同王二媳妇打起来的那位爽快婶娘。 眼下冬日在家,左右也是做些针线活计,舒乔略一思忖便应道:“活儿我能接,只是天冷手僵,家里杂事也多,绣起来恐怕要比平常慢些。”他心下也有些好奇,翠花婶子怎的忽然找上他来绣喜被。 许氏像是知道他的疑惑,手下利落地整理着草垫,解释道:“还不是单婶子那张嘴。上回想让你白教她闺女没成,就在村里跟人嘀咕,说你手艺好却不肯帮衬邻里,藏着掖着。这话传到你翠花婶子耳朵里,她正为自家大哥儿的喜被发愁呢,可不是就想到你了。” 许氏没说她刚去串门,还和单婶子顶起来的事,那人一贯就这德行,狠狠教训几句,她人就老实了。 许氏继续道:“听说她家大哥儿说的是隔壁刘家庄一户养猪的人家,养了十几头猪,算是门顶好的亲事了。” 许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说道:“她家因着小哥儿常年抓药,日子也紧巴。如今大哥儿能结上这样一门亲,估摸着是想尽力办得体面些。”否则乡下人家,被面大多自己凑合绣了,少有专门花钱请人的。 原来是这样。舒乔心下明了,点头道:“成,这活儿我接了。” 许氏也就是带个话。第二天一早,心里惦记着这事儿的张翠花就提着个小篮子上了门。 “哎呦,这院子拾掇得真利落!”张翠花一进门就扬声笑道,将手里的篮子递过来,“今年晒了不少红薯干,甜丝丝的,给你们拿来当零嘴!” “来就来了,还拿什么东西,快进屋坐。”许氏笑着接过,领她往堂屋去,“我正想着去寻你说呢。” 张翠花笑呵呵地跟进屋,见舒乔也在,眼睛一亮,“乔哥儿正忙着呢?那可巧了。” “翠花婶来了,快坐。”舒乔放下手里的活计,搬了凳子给她,“娘昨日同我说了,被面的活计我接,正想去找您呢。” “那可太好了!”张翠花本就是为这事来的,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眼睛往舒乔手边的绣绷上瞟了瞟,见那针脚细密匀停,花样也鲜活,心里更踏实了。 “都说乔哥儿手艺好,我这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她凑近些瞧了瞧,忍不住夸道。 舒乔抿唇笑了笑,索性将绣好的一方帕子递给她细看。张翠花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连声道:“好,真好!” “婶子一共要绣几床?花样可有特别中意的?”舒乔收回帕子,温声问道。 “统共就一床被面。花样乔哥儿你看着办就成,婶子信你!”张翠花很是爽快。 成亲用的红喜被面,左右不过是那些吉祥喜庆的图样。舒乔心里琢磨了一下,说道:“绣个‘鸳鸯戏水’最是应景,婶子看可好?” “成!就这个好!”张翠花一拍大腿,“丝线和料子我晚些就送过来。” 许氏抓了把炒花生塞给张翠花,顺势问道:“这工钱,你心里是个什么数?” 张翠花看向舒乔,“乔哥儿你说,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舒乔心里盘算了一番。这被面比帕子费神得多,若是专心做,赶一赶一个月也能成。他斟酌着开口道:“婶子看,四百文成吗?”这价钱比他平日绣小件攒钱是多一些,但被面耗费的心力也远超那些,这个数算是公道。 张翠花一听,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成!咋不成!比刘家庄那杨娘子还便宜三十文呢!乔哥儿,婶子可真多谢你了!” 她先前打听过,杨娘子那里绣一床要四百三十文。乔哥儿手艺好,价钱又便宜几十文,她心里自然满意,也觉得程家人实在。 舒乔听她提起杨娘子,也只笑笑。人家是多年的老手艺,专做那门活计的,价钱高些理所应当。翠花婶子毕竟是邻里乡亲,不好收太高。 因着婚期在明年三月,时间还算宽裕,舒乔便道会仔细绣,绣好了再送过去。 张翠花满口答应,让他不用着急,仔细眼睛要紧。当下便数出两百文钱作为定钱,说好待会儿就把料子和丝线送来,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接了这单活计,家里人都挺高兴。许氏笑道:“这是个好开头。往后要是村里谁家同翠花这般,都来找乔哥儿,像杨娘子那样有个稳定进项也不错。”在她看来,乔哥儿这手艺在乡下地方已是拔尖,接这些婚嫁绣活绰绰有余。 程凌在一旁听了,却道:“接活计是好,但也别太累着自己。绣活最伤眼睛,坐久了脖子腰背也吃不消。以后若还有人来找,量力而行,想接就接,觉得忙不过来,推了便是,活儿总是做不完的。” 程大江和许氏闻言,也纷纷赞同,虽是好事,但过犹不及,他们晓得这个理。 舒乔心里一暖,乖乖点头道:“我晓得的,赚钱虽好,但不能把身子熬坏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如今家里不急用钱,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拼命,他自会仔细着。想着,他朝程凌弯眸笑了笑。 程凌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待会儿我还得去趟后山,清坟地的路,估计回来得晚些,午饭不用等我。” “带些馒头去吧,不过到时怕是凉透了……”舒乔蹙了蹙眉,“凉冰冰的,吃了怕是要闹肚子。” “不用带,我尽快回。”程凌想了想还是摇头。 年关将近,昨日村长便在村里吆喝过,各家出一个男丁,去后山坟地清理小路。今年雪多,山路被积雪枯草掩埋,不好走。过年家家都要祭祖,若摔了碰了总归不好,因此每户都得出人。若是哪家没来,最后是要被村里人说嘴的,头都抬不起来。 舒乔想着人多活儿快,应当不至于太晚,便点头道:“那好吧。”转身去屋里寻了绑腿的旧布条出来。 程凌坐在凳上,套好袜子,将裤脚扎紧,从脚踝开始,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到小腿肚上。山里雪水泥泞,绑紧了,既防雪水渗入,也能让腿脚使上劲。最后,他又在布鞋外头套了双厚实的草鞋套,这才扛起铁锹出了门。 路过村长家,程凌喊了一声,栓子便扛着锹跑了出来。 “凌哥,吃个红薯,还热乎!”栓子塞给他一个,自己怀里还揣着俩,拿起一个连皮啃了起来。 程凌接过暖手,没急着吃。两人走到山脚下,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扛着家伙什等着。 “曹树哥,也吃个。”栓子把最后一个红薯塞给走过来的曹树。曹树接过,同样不剥皮就啃了起来。 前头,村长江丰收正在点人,喊道:“王大胜来了没?” 人群里嗡嗡议论,没人应声。江丰收又提高嗓门喊了两遍,依旧无人应答。 他摇摇头,“得,不等了,咱们先干。” 江丰收接着扬声道:“老路那边长了不少刺藤子,今儿大伙辛苦点,都给砍干净扔远喽,别到时候谁绊了摔了,大过年不吉利。好了,都进山吧!” 一声令下,众人便三三两两往山里走。山脚这段还好,再往上就得边走边清理了,铲雪的铲雪,砍藤的砍藤,锄草的锄草。 一群人边干活边扯闲篇。一个汉子扬声问:“哎,那王大胜怎么回事?今年清明就说病了没来,今儿个又不见人?” “谁知道是真病还是躲懒!他那德性,惯会偷懒耍滑,八成是窝在炕上睡大觉呢!”另一人搭腔。 一位叔伯瞥了眼旁边的程凌,问道:“凌小子,你家不就住他们隔壁?早上出来瞧见他人没?” “没见着。”程凌一锹铲起积雪连带着枯草堆到路边,简短回道。 山路不用修得多平整,清出一条能走人的小道便成。如今天寒地冻,众人本就手脚僵冷,对那偷懒不来的王大胜更没好气。 “等干完活儿,我非得去他家瞧瞧!要是让我看见他躺着装病,看我不拿铁锹端他!”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嚷道,他素来看不惯王大胜,此刻冻得厉害,一股邪火全冲着那人去了。 旁边立刻有凑热闹的起哄,“就是!凭啥咱们冻死冻活清好了路,白让他走?算我一个!” 程凌抬眼看了看那几人,都是平日就与王大胜不对付的。他没接话,默默离他们远了些。 栓子凑到程凌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道:“嘿,有戏看了。”又回头瞅瞅那几人,“还是过年有意思啊。” 程凌瞥他一眼,没搭腔。那些人想闹什么,与他无关。他只想赶紧干完活回家,夫郎还在等着呢。 坟地集中在半山坡一处稍平缓的地方。几十号人一起动手,清理起来倒也快。午时过,一条齐整的小路便显露出来。 下山后,程凌和栓子与曹树在山脚分开。那几个嚷嚷着要去找王大胜的汉子聚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在盘算什么。若不是肚子饿得咕咕叫,栓子还真想跟去看看热闹。 程凌回到家,舒乔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过来,“正好,面还没坨。” 程凌换下沾了泥雪的鞋,坐到火盆边,接过碗,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烤着冻得有些发木的脚。 舒乔挨着他坐下,慢慢说着家里的安排,“刚和娘商量了扫房祭灶的事,接下来几天可有的忙了……” 程凌不时应一声,喝了一口面汤。汤里放了酸菜和辣子,又酸又辣,一口下去,寒气尽消,浑身都暖了起来。 张翠花回去就拿了料子针线来,舒乔只得回屋里绣,程凌洗了把脸也回屋了里,同夫郎说些体己话。 随着年关越来越近,村里的年味也一天天浓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洒扫除尘,祭拜灶神,拆洗被褥。 孩子们更是成了最欢腾的一群,小脸上整天挂着期盼的笑,扳着手指头数日子,就盼着过年能穿上新衣,敞开肚皮吃上那炖得烂熟、油光发亮、香喷喷的大块肉。光是想象那滋味,就够他们偷偷咽好几回口水。 更别提还有那难得的压岁钱,哪怕只有几个铜板,也够孩子们高兴大半天了。加上甜嘴的糖块,一个个更是喜笑颜开,在村道里窜来窜去,嘻嘻哈哈。 第60章 腊月二十八,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天刚蒙蒙亮,村里就有了动静。 今日要去赶大集,舒乔裹的严实,围脖和手套都戴上了,就留了双眼睛在外边。 程凌也穿得厚实,两人把箩筐篮子放上牛车。许氏不忘在旁边叮嘱他们要买的东西。 “娘放心,我们都记着呢。”舒乔坐稳后,牛车吱呀呀出了院子。 刚到村口,就看见李桂枝领着豆子站在路边等去城里的车。 豆子身上那件旧棉袄肘部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小脸冻得通红,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停跺着脚。看见舒乔,他眼睛亮了一下,抿嘴笑了笑。 “桂枝婶,豆子,进城赶集?一起走吧,车上还宽敞。”舒乔招呼道。 李桂枝搓着冻红的手,脸上有些犹豫,“这……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顺路的事。”程凌已拉住牛,舒乔伸手把豆子先拉了上来,“快上来,站着冷。” 豆子上了车,紧紧挨着舒乔坐下,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一旁的舒乔。 夫夫摆摊日常 第51节 李桂枝见状,也不再推辞,道了谢坐上牛车。她脚边放着一只盖着干净粗布的竹篮,隐约透出腐乳坛子的轮廓。 舒乔看了眼,晓得他们这是要去集上卖腐乳换钱,年前这几日价钱最好,卖得好才能过个宽裕年。 “桂枝婶,你们若是卖完了,就在城门口老槐树下等我们,到时一块儿回。”舒乔说着揉了揉一旁豆子的脑袋。 李桂枝愣了下,但看看豆子那期待的小脸,再想想今日若搭别家的车,又要多花几文钱……几番犹豫,她还是低声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平日里程家没少帮衬他们母子,送吃食、帮着说话,她是感激的。可越是感激,越不想总麻烦人家。 “不麻烦的,反正都顺路,大家还能说说话。”舒乔看了眼乖乖坐的豆子,笑道,“是不是呀豆子。” “嗯嗯。”豆子直点头,他喜欢同乔阿么一起。 李桂枝默默想着程家是厚道人,自己总这么外道,反倒生分了。她看了眼脚下的篮子,想着平日再送些过去吧。 牛车慢悠悠朝城里去。越靠近城门,路上便越拥挤,各种推车、挑担、步行的人汇成一股缓慢移动的潮水。 扁担吱呀,车轮辘辘,吆喝声此起彼伏,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晨光里飘散。 程凌在城外找了个相熟的看车摊子,付了两文钱把牛车寄存。 李桂枝要去菜市卖腐乳,同舒乔约好午时在城门附近的老槐树下碰头,便牵着豆子往另一边去了。 一进城门,热闹嘈杂的景象就映入眼帘。 主街两侧,摊位几乎挤占了每一寸空地,连绵望去不见尽头。屋顶残存的积雪映着明晃晃的日头,愈发衬得底下万头攒动,色彩斑斓。 吆喝声不再是单独的,而是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又在某个特别嘹亮的叫卖声中骤然拔高—— “春联福字——现写现卖!吉祥如意嘞!” “刚出锅的炸丸子——一文钱俩!” “年画!门神!灶王爷像!请回家保平安嘞!” 各色吃食摊子无疑是最诱人的。舒乔一眼望去,油锅沸腾,炸麻花、馓子、油糕在金黄翻滚;炒货摊上,大铁锅里的黑砂哗啦啦翻,栗子和花生的香气窜得老远;还有卖芝麻糖、麻糖的,那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勾得人脚步发粘。 杂货更是琳琅满目。碗碟盆罐、竹木器具、扫帚畚斗、针头线脑、红纸蜡烛、线香黄纸……一切过年用得着的物什,这里都能找到。 几个卖布的摊子前围满了妇人阿么,手指摩挲着粗布、细布,比较着花色和价钱。更有卖泥人、风车、拨浪鼓的小摊,被孩子们层层围住,叽叽喳喳吵着要买。 “人可真多啊……”舒乔同程凌往边上站了站,看着人挤人的街道感叹。 乡下日子简单,这般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景象,让人直观感受到真的过年了。 “嗯。”程凌一手护在他身侧,隔开往来的人流,“先去买肉。” 两人随着人流拐进旁边的巷子,肉市就在里头。还没走近,就听见“砰砰”的砍肉声和嘈杂的人声。一排肉摊前挤满了人,肥瘦相间的五花、整扇的排骨、硕大的猪头摆得满当。 过年买肉得趁早,好肉眨眼就没了。 程凌领着舒乔挤到一处肉色新鲜的摊前,要了五斤五花肉、两根带肉的大骨、四个蹄髈。 摊主手脚麻利,切肉、过秤、用干荷叶和油纸包好,稻草绳扎得结实。舒乔付了钱,程凌接过来,沉甸甸的,一一放进背着的箩筐里。 旁边摊子刚运来半扇新鲜猪肉,立刻被人围住,七嘴八舌地喊着要哪块。摊主忙得一头汗,脸上却笑开了花。一年到头,就数这几日生意最红火,能不高兴嘛。 舒乔问摊主要了张干净的大荷叶垫在猪肉上边,免得油污沾了别的东西。 收拾妥当,舒乔笑道:“走,买鱼去。” 程凌背好箩筐,牵着他往隔壁鱼市去。 县城有河经过,河鲜在平日不算贵,但是如今河冻了一层薄冰,相比往常要贵上一两文。至于海鲜摊子则要少上许多,毕竟他们这不靠海,价钱昂贵,也就那些个大户买的起。 活鱼摊子腥气重,来来往往不少人,摊前卖的最多的便是大白鲢和草鱼,除此之外便是鲫瓜子与鳊花、鲤鱼这些。 舒乔同程凌在一处人最多的地方停下,这个摊子的鱼比较多,也更鲜活。当然讨价还价声也最激烈,不少妇人阿么都拉着摊主小伙讲价,一旁的老翁蹲在一旁麻利地刮鳞去内脏,更是热闹。 舒乔看了一旁的大木盆里,鲫鱼和较小的鳊鱼在里边挤挤挨挨,不时甩出一片水花。 程凌挑了鲫鱼和花鲢,老翁收拾好用草绳从鱼鳃穿过,打了个结递过来。鱼还在扭动,滑腻冰凉,舒乔刚接过,程凌便接过去拎在手里。 两人顺道去了隔壁杂鱼摊前,舒乔手指拨拉着筐里冻得硬挺挺的白条和小嘎鱼。鱼贩裹着破棉袄,袖着手吆喝,“统共就这些底货了,三文一斤,十文给您四斤!” 舒乔看了一圈,冰碴子压秤,说道:“给我舀个四斤吧。” “没问题!”鱼贩说着拿起一旁的碗,估摸着夹了些,拎起老秤,秤砣绳在四斤的星子上高高翘起,“瞧,四斤高高的,再饶您两条!”说着往里扔了两条大些的小嘎鱼。 程凌数了钱给摊主,接过用干荷叶包好的鱼,冰碴子透过荷叶传到手心。 “回去用粗盐花椒腌上,裹面炸得酥脆,爹正好下酒。”舒乔盘算着,把鱼放到箩筐里。 两人又绕去饴糖摊子,称了两斤麦芽糖和两斤芝麻糖,过年待客用。 摊主是个笑容和气的老伯,用油纸仔细包好,又额外抓了一小把冬瓜糖塞过来,笑呵呵道:“过年甜甜嘴。” 舒乔道了谢,和程凌一人含了一块冬瓜糖在嘴里,清甜化开。接着去对联摊子,那里围了不少人,几位代写先生正挥毫泼墨,红纸铺开,墨香四溢。程凌挑了两副寓意丰饶平安的对联,又买了几个大“福”字和一对门神画像。 线香、黄纸、蜡烛在香烛铺一并买齐。最后去禽畜市,挑了只精神抖擞、羽毛光洁的肥鸭,绑了脚翅嘎嘎叫,程凌一手提着。 东西买完,程凌背上的箩筐满得冒尖,舒乔臂弯里的篮子也沉甸甸。日头近午,两人没耽搁,赶紧往城门口的老槐树下赶。 李桂枝和豆子已等在那里。豆子怀里抱着个小油纸包,脸上甜甜笑着,看见他们,小跑过来,踮脚要分糖瓜给舒乔和程凌,“乔阿么,凌叔,吃糖。” 舒乔本不想接,孩子难得吃回零嘴。可见豆子仰着小脸,眼神认真,他便笑着接过一块,又顺手拿起一块塞到前头赶车的程凌嘴边,程凌低头含住。舒乔自己也把那块糖瓜放进嘴里,甜脆化开。 “谢谢豆子,真甜。”说着,他从自己篮子里抓了一小把老伯送的冬瓜糖,放到豆子手里,“这个给你,换着吃。” 豆子看看娘,李桂枝笑着点点头,他才接过,脆声道:“谢谢乔阿么。” 回程的牛车载了年货,走得更慢。刚到家,便听得隔壁王大胜家吵吵嚷嚷,夹杂着妇人的尖声怒骂,门口围了些看热闹的邻里。 李桂枝带着豆子道了谢,匆匆回了自己家。隔壁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散了,隐约还能听见几句议论。 “该!让他躲懒!” “曹大这回可算出气了……” 舒乔望过去,“这是……” 程凌神色平淡,“应是清路那日躲懒的事,有人寻上门了。” 许氏和程大江闻声出来帮忙搬东西。许氏瞥了一眼隔壁,低声道: “刚闹腾得厉害,曹大带着清路那日几个火气大的,直接堵上门了。王大胜理亏,又不敢真跟这么多人动手,单婶子撒泼也不管用。” 程大江直摇头,“这人忒不醒事,祭祖的事也敢躲懒。” 舒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更关心买回来的年货,指着那鲜活的鱼和肥鸭,“娘,看这鱼多新鲜,鸭子也肥,年三十吃正好。” “好,好!”许氏笑着应道,帮着把东西归置起来。鱼放外边冻上,鸭子则先放到鸡舍去,除夕那日再杀了炖肉吃。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除夕这日,天还没透亮,程家院里已有了动静。 许氏系着围裙,先去后院把前日买回的肥鸭提来。 鸭子养了两日,在鸡舍里吃饱喝足,这会儿精神头正足,“嘎嘎”叫得响亮。 程大江接过鸭子,拿到后院宰杀放血。许氏转身去灶屋打了盆滚水端来,烫毛、拔毛、开膛,一气呵成。鸭胗、鸭肝、鸭肠、鸭血都仔细收在碗里——这些东西拿酸笋或是酸菜一炒,可是下饭的好菜。 “这鸭子真肥,瞧这油膘,”许氏一边清洗鸭肉一边念叨,“剔下来能炼一碗鸭油,炒菜香着呢。” “那是。”程大江应着,手上也没闲着,正给另一只鸡拔毛。过年少不了鸡鸭鱼肉,今日宰的是家里养了快一年的阉鸡,肥嫩,正好做板栗烧鸡。 程凌取了鱼清洗干净,在鱼身两面斜划几刀,抹上盐和少许黄酒腌着。 “鲫鱼清蒸,花鲢切块炸了。”程凌对凑过来看的舒乔说道。 说完,他拎着菜刀去后院磨刀石那儿磨了磨——刀利了,待会儿剁肉才省劲。 案板洗净,鲢鱼头留着和没吃完的豆腐一起炖汤,剩下的鱼肉切成块,放了姜、盐、黄酒腌上。 程凌接过舒乔拿来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的部分留出一块做红烧肉,其余的切成小块,准备剁成肉糜炸丸子。 程凌菜刀在手,咚咚咚地剁起来。这活儿要力气,也得有耐心,得剁到肉糜细腻起胶才好吃。 过年少不了炸货,炸好了放着,凉了也能吃。 舒乔把萝卜擦成细丝,加盐杀出水,挤干水分,混上少许面粉和调料,团成小球先放一边。又去拿了腌好的小杂鱼过来,待会儿一块儿炸。 程凌这边肉剁得差不多了,大铁锅也已烧热,他倒入半罐豆油,过年炸东西,油不能省。 油热后,舒乔先炸萝卜丸子,一个个圆溜溜的小球滑进油锅,“滋啦”一声响,在滚油里翻腾,渐渐变成金黄。他用笊篱捞出,沥了油堆在竹筛里,像座金色的小山。 舒乔又端了调好味的肉馅过来,左手抓一把馅,虎口一挤,右手拿勺一拨,一个圆溜溜的肉丸子便滑进油锅。丸子在油花里翻滚膨胀,慢慢变成焦黄色,肉香混着葱姜的香气飘满灶屋。 “好香啊。”舒乔夹了一个吹了吹,先递给程凌。程凌咬了一口,点点头,“咸淡正好。” 舒乔自己也夹了一个,小心咬开,外酥里嫩,满口肉香,“嗯,好吃!” 他拿笊篱把肉丸子盛出来沥油,接着下鱼块。鱼块易熟,他看着火候差不多,让程凌把灶膛里的柴抽掉些,转成小火,一块块捞出。最后才是小杂鱼。 小杂鱼已用盐和花椒腌入味,薄薄裹上一层面粉,一条条滑入油锅,鱼身迅速定型,在滚油中变得金黄酥脆。舒乔小心地用长竹筷翻动,炸透的捞出来,控油后堆在另一个筛子上。 炸货的香气飘出院子,墨团从后院溜达过来,扒在灶屋门边,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桌上。 “……嗯,墨团再等等吧,晚上就有好吃的了。”舒乔看了眼桌上,都是炸物,油重,小狗吃了不好。 墨团“呜呜”低叫两声,尾巴耷拉下来,转身慢吞吞回窝里去了。 正好许氏和程大江也收拾好鸡鸭进来,看了眼桌上金灿灿的炸货,程大江忍不住伸手捻了条小鱼扔嘴里,嚼得咯吱响,笑道:“香!酥得很!” 许氏笑着摇头,看了眼窗外天色,思忖道:“乔哥儿先把肘子和五花肉一锅炖上。儿子你去把鸡鸭剁了。当家的,你把家里那个砂锅洗洗,放大骨进去,搁小灶上小火慢慢煨着。” 每人领了活计,各自忙开。许氏在另一口锅里烧上水,待会儿给肘子和五花肉焯水。 程凌看了眼灶台,把案板搬到院子里剁鸡鸭,屋里剁动静太大,肉沫飞溅也不好收拾。 墨团又凑过来,程凌看了眼它,本想扔个鸡屁股给它,转念一想它的牙口,还是炖熟了再给它啃吧。 灶屋里,舒乔把五花肉切块,下锅翻炒上色,加酱油、少许糖和香料,和焯过水的肘子一起放进陶罐,添水没过,盖上盖,转小火慢慢焖着。 忙忙碌碌中,日头已过中天。简单吃了午饭,又开始准备晚上的饺子馅。白菜剁碎挤水,和剁好的猪肉馅混合,加调料拌匀,一大盆放在桌上。面团也揉好了,盖着湿布醒着。 几人坐在灶屋里,一边包饺子,一边留意着灶上的火候。 许氏看了眼咕嘟冒泡的陶罐,说道:“肘子估摸着差不多了。待会儿两个锅,一边炒鸡,一边焖鸭子。之后再烧鱼和鸡杂鸭杂。” “那我来炒鸡块吧,娘在旁边烧鸭子。”舒乔看了眼灶台上早已备好的食材。 夫夫摆摊日常 第52节 “成!”许氏爽快应下。 正说着话,院门响了,程二河提着个陶坛子进来,笑呵呵道:“大哥大嫂,给你们送点酒,过年喝!” 程大江一听,赶忙问:“啥酒啊?” “桑葚酒。”程凌包好最后一个饺子,起身道。 “凌小子前几日问我的,这酒酿了大半年,刚好过年开封,可香!”程二河拍开封泥,倒了一小碗给大家尝。 酒色深紫透亮,入口甜润,带着淡淡的酒香。 “二叔这手艺越发好了。”程凌赞道,舀了一小勺递给舒乔。舒乔尝了,眼睛一亮,程凌看着他低笑了声。 程二河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山里野桑葚多,闲着没事琢磨的。你们喝着好,明年我多泡些。” 许氏也尝了口,甜滋滋的,和糖水又不太一样,味道很是不错。她叫住程二河,夹了碗炸鱼块和肉丸子递过去,“拿着,还热乎,吃着正香呢!” 程二河没推拒,谢过便先回去了。家家户户这会儿都忙着准备年夜饭,灶上活计多,离不开人。 日头偏西时,许氏拿出家里的竹篮,往里头装好茶水酒水、纸钱香烛,还有几样烧好的菜——这是要拿去后山祭祖用的。 “他爹,赶紧的,别误了时辰!”许氏收拾妥当,提着篮子放到堂屋。 程凌洗净手,跟在程大江后边。父子俩提着竹篮,一前一后往后山坟地走去。路上遇见不少同去祭祖的村人,互相点头招呼。 好在山里的路前几日清过了,走起来顺当不少。程凌和程大江从山上下来,便匆匆往家赶。 忙活一整天,傍晚时分,村里陆续响起零星的炮仗声,那是心急的孩子在拆着小鞭玩儿。 程家也开始摆桌了,堂屋的桌子擦得锃亮,一道道菜端上来——清蒸鲫鱼,寓意年年有余;旁边是油亮红润的板栗烧鸡;煨得酥烂的肘子皮色红亮,用筷子一夹就脱骨;红焖鸭块油润喷香;炸丸子、炸鱼各装了一大碗;还有鱼头炖豆腐、红烧肉、酸笋炒鸡胗鸭胗……林林总总摆了一桌,丰盛得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舒乔特地给墨团也备了一碗,有肉有饭,拌得匀匀的,放在它窝边。墨团凑过去闻了闻,尾巴欢快地摇起来,埋头吃得喷香。 这会儿才申时末,但冬日天黑得早。堂屋里点上两盏油灯,照得亮堂堂的。一家人围桌坐下,程大江给每人斟上满满一碗桑葚酒。 “来,过年了,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程大江举起碗。 “好好的!”大家都笑着应和,碗沿轻轻相碰。 桑葚酒甜润,舒乔小口抿着,不知是酒意还是屋里暖,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程凌不时给他夹菜,没小刺的鱼肚子,焖得软烂的鸭腿,酥烂入味的肘子。 舒乔连忙拉住他的手,笑着道:“等会儿再夹,碗里都装不下了。” 程凌看了眼他堆得冒尖的碗,这才停筷,转身去盛了碗饺子。今天忙了一天,午饭吃得简单,他得先垫垫肚子,不然守夜该饿了。 许氏看着小两口,眼里都是笑意。 一家人慢慢吃饭,说起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桑葚酒又添了一回,气氛愈发暖融。 饭后不急着收拾碗筷,一家人移到火盆边守岁。炭火烧得旺,上面架着个小铁网,许氏抓了把花生、栗子撒上去烤,噼啪作响,香气慢慢散开。 舒乔靠在程凌身边,虽吃得肚圆,还是忍不住伸手剥了几个栗子。听着外头偶尔响起的炮仗声,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又暖又踏实。 外头天已黑透。往常这时候村里早静下来了,今夜却不同,能听见不少人家传来的说话声,隐约还有汉子划拳的吆喝,孩子们在外头拿着炮仗玩,笑闹声远远飘来。 舒乔坐在火盆边烤着火,暖意熏人,吃饱后便有些犯困,脑袋不由自主地歪到程凌肩上,眼皮一下下打着架。 许氏见了笑道:“乔哥儿若是困了,就回屋里眯会儿,这会儿离子时还早呢。” 程凌揽着舒乔,侧头看他迷迷瞪瞪的脸,轻声问:“回不回?” “回吧。”舒乔站起身,慢吞吞跟在他后头。实在熬不住了,他就稍稍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除夕夜,家里早烧好了热水,每人都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舒乔又拿了布巾擦了把脸,这才回屋躺下。他看向程凌问:“要不要一起躺会儿?” “不了,我去堂屋,你好好睡,待会儿叫你。”程凌揉了揉他的脸,声音放得很轻。 “那好吧。”舒乔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听着门被轻轻带上,很快便睡沉了。 程凌回到堂屋,爹娘正聊着开春地里的活计。 程大江抓了把花生慢慢剥着,“去年留的那几块地种的谷子,今年改种些高粱和棉花吧。” 许氏想了想,摇摇头道:“高粱家里吃得少,还是谷子好。高粱我估摸着种三分地就够了。” “也成。”程大江又转向程凌,“儿子,开春菜地还照今年的种?” 程凌看着跳跃的火光,回道:“黄瓜少种些,空出的地多种点豌豆,别的照旧。” 菜市上豌豆比黄瓜价高,加上开春那会儿,豌豆苗也好卖,多种些不愁销路。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村里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临近子时,才又热闹起来,已有性急的人家点燃了炮仗,噼啪声断断续续传来。 “到点了,我去拿炮。”程凌起身。 舒乔也醒了,虽还有些迷糊,仍跟在他身后出来。 家里买的是一串百响的小鞭,外加六个单独的二踢脚。舒乔好奇地看着,程凌将小鞭挂在院门边的竹竿上,回头见他眼里的期待,笑道:“想试试?” 舒乔点头,又有些紧张,“我没点过……” “我教你。”程凌取了根线香在火盆里点燃,递给他,“拿着这个,去点引线,点了马上退开。” 舒乔接过线香,手微微发颤。程凌站在他身后,一手虚扶着他的腰,低声道:“别怕,我在。” 舒乔深吸口气,探身过去,香头凑近小鞭的引线。“嗤”一声引线冒出火花,他慌忙后退,程凌护着他退到屋檐下。 下一瞬,“噼里啪啦”的爆响声炸开,红光闪烁,硝烟味弥漫开来。小鞭响得急,声音震耳。 舒乔躲在程凌怀里,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那闪烁的火光,嘴角高高扬起。 墨团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登时吓得耳朵向后背,尾巴紧紧夹起,“呜呜”低叫着转身就往窝里钻。 百响小鞭很快放完,院子里静了一瞬,只剩硝烟袅袅。墨团这才敢从窝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竖着耳朵。 恰在这时,程凌又拿了个二踢脚放在地上,将线香递给舒乔,“这个响两声,劲儿大,得跑快点。” 舒乔跃跃欲试,这次手稳多了。他弯腰点燃引线,迅速跑回程凌身边。 引线燃尽,“嘭——啪!”两声巨响接连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 “成了!”舒乔高兴地转头看程凌,眼里映着未散的火光。 程凌笑着揉揉他的头发。 墨团这回倒是比方才镇定些了,试探着从窝里爬出来,一步一顿地挪到堂屋门口的程大江脚边,还大着胆子探出脑袋,朝院子里正笑着的舒乔和程凌望了望。 程大江低头看见它那副又怕又想看的模样,不禁笑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好墨团,别怕,过年都这样,响响更热闹!” 两人又放了剩下的几个二踢脚,零星的巨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村里其他人家也陆续开始放炮,东一声西一声,此起彼伏,虽不似大户人家整挂长鞭那般连绵不绝,却自有一种热闹实在的年味。 更俭省些的人家,买不起鞭炮,便在火盆里扔几节干竹子。竹节受热爆裂,发出“噼啪”脆响,孩子们便拍手欢叫,“爆竹响了!爆竹响了!” 所有的声响汇在一起,密密地宣告着旧岁已除,新年来临。 放完炮,程凌拉着舒乔在院中站了会儿。夜空是沉静的深蓝,零星缀着几颗寒星。硝烟味还未散尽,但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清新的、属于新春的气息。 “冷不冷?”程凌握了握他的手。 舒乔摇头,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些,仰脸笑道:“不冷。阿凌,新年好。” “新年好,乔儿。”程凌低头,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堂屋里,许氏和程大江看着院中相拥的小两口,相视一笑。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爆出几点火星,又慢慢暗下去,只余一片温暖的红光,静静地映亮这一方团圆的屋檐。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大年初一,窗纸外头透进熹微的晨光,空气里有股清冽干净的味道。 舒乔缩在被子里动了动,抬头发现程凌已经醒了,正静静看着他。 “新年好,乔儿。”程凌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紧紧揽着舒乔的肩膀,亲了亲他的发顶。 舒乔脑袋挨着他颈窝蹭了蹭,也笑起来道:“新年好,阿凌!” 大年初一不好赖床,两人窸窸窣窣起身,穿上浆洗得干净平整的棉服,站在一块儿,瞧着就精神。 洗漱妥当,来到堂屋。许氏和程大江也已经起来了,正把备下的年货一一放碟子里。见他们进来,脸上都露出笑容。 “爹,娘,新年好,给你们拜年了。”舒乔和程凌一同躬身行礼。 “好,好,新年好!”程大江乐呵呵地应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纸包,递给小两口,“拿着,压岁钱,平平安安又一年。” 红纸包不大,捏着薄薄的,但心意是满的。舒乔接过,心里热乎乎的。 “谢谢爹,谢谢娘。”两人齐声道谢。 程凌将红封塞到舒乔手里,“你收着。”转身去拿鞭炮,“我去放开门炮。” 院门打开,地上还留着昨晚的红纸屑,被露水打湿后颜色更鲜艳了。 大年初一,迎新纳福。 程凌将一串新备的小鞭挂在门边,线香一点,熟悉的“噼里啪啦”声再次响起,炸开一片新的红纸屑,宣告新年的正式开始。 墨团这回有了经验,虽然还是缩在窝里,但没昨晚那么惊慌了,只竖着耳朵听,直到没声儿了,才迈着步子过去,埋头吭哧吭哧吃早饭。 放完炮,许氏端上热腾腾的饺子,是昨天包好的白菜猪肉馅,一个个白白胖胖。包饺子时还特意在里面放了几个洗干净的铜钱,谁吃到谁就有福气。 “哎呀,”舒乔刚咬一口,就咬到个硬物,吐出来一看,是枚黄澄澄的铜钱。 “乔哥儿有福气!”许氏笑道。 程大江也吃到一个,乐得直笑。程凌虽没吃到铜钱,但舒乔给他夹了个馅最饱满的饺子,眉眼弯弯道:“福气分你一半。” 程凌看着碗里那个格外饱满的饺子,嘴角扬起,夹起来细细吃了。 吃过早饭,程大江和程凌就该出门走亲戚拜年了。本家叔伯、相熟的长辈家都得走到。刚收拾妥当,程二河也来了,于是三人结伴出了门。 “我们晌午前就回。”程凌对舒乔低声道。 “嗯,好哦。”舒乔送他到院门口,顺便往他手里塞了把花生和芝麻饼,“路上遇见小辈分着吃。” 程凌捏了捏他的手,这才转身跟上程大江和程二河。 舒乔回身和许氏一起收拾桌子。许氏从屋里搬出个小笸箩,里头装着年前就备好的待客零嘴——炒得喷香的花生、南瓜子,赶集买的麦芽糖和芝麻糖,还有晒干的红枣、核桃,林林总总摆了一盘。舒乔又沏了一壶茶,放在火盆边温着。 刚收拾妥当,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先来的是李桂枝,牵着豆子。豆子穿了那身半旧的枣红棉袄,浆洗得干干净净,小脸也擦得白净,看见舒乔,眼睛亮了一下。 夫夫摆摊日常 第53节 “桂枝婶,豆子,新年好!”舒乔忙迎上去。 “新年好,乔哥儿。”李桂枝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递上一小包东西,“自家炒的一点瓜子。” “客气了不是。”许氏接过瓜子,拉着豆子到火盆边暖手,又往他手里塞了个红封和一把糖,“豆子拿着,压岁钱,糖甜甜嘴。” 豆子捏着红封,抬头看娘。李桂枝点点头,他才小心收好,然后规规矩矩地站直,认认真真地说:“谢谢许奶奶,谢谢乔阿么。祝许奶奶身体康健,福气满满;祝乔阿么新年顺遂,万事如意。” 孩子话说得一本正经,配上那股认真劲儿,叫人心里发软。 舒乔摸摸他的头,笑道:“豆子真乖,也祝你新年快乐,快快长高。”说着抓了把核桃和红枣给他。 李桂枝没坐多久,喝了半碗茶,便带着豆子告辞。她还得带儿子去其他叔伯家走走礼。 他们刚走不久,院外就传来程川那清亮的喊声,“大伯娘!哥夫!新年好!” 程川咧嘴笑着走进来,程月跟在他身后,穿着枣红碎花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舒乔和许氏,也跟着抿嘴笑了笑。 “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烤烤火。”许氏忙招呼,抓了两大把花生、芝麻糖塞进程川手里,又给程月拿了麦芽糖和核桃。 “谢谢大伯娘。”程月接过糖,小心捏着,又转向舒乔,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哥夫新年好,祝哥夫新春吉祥,事事顺心。” 小姑娘说得格外郑重,那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让舒乔忍不住笑起来,“谢谢月丫头,也祝你新年快乐,越长越伶俐。”说着,又给她抓了把红枣。 许氏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红封,一人一个,“拿着,压岁钱。” 程川已经利落地把红封和零嘴揣进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嘴也甜,“谢谢大伯娘!祝大伯娘新年如意,身体硬朗!祝哥夫和凌哥和和美美,日子红火!” 程月捏着红封,仔细收进内袋,还不忘把袋口仔细按好,这才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补充道:“谢大伯娘,谢哥夫。愿大伯娘福寿安康;愿哥夫诸事顺遂,笑口常开。” 许氏和舒乔被两人逗得直笑,尤其是程月那副认真周全的小模样,瞧着就叫人心里欢喜。 兄妹俩在火盆边坐了没一会儿,程川就坐不住了,眼睛不时往外瞟。程月也跟着站起来,“大伯娘,哥夫,我们还得去二爷爷、三叔公家拜年……” “去吧去吧,”许氏笑着挥挥手,“多跑几家,多收些福气。” 两个孩子笑嘻嘻道了别,一溜烟跑了。 家里陆陆续续又有几拨孩子来拜年,有本家的侄孙,也有邻家相熟的孩子。许氏一一给了红封或零嘴,堂屋里人来人往,充满了鲜活的年节气息。 待上门拜年的孩子少了些,许氏也收拾收拾,出门给相熟的婶娘嫂子们拜年去了。舒乔正想回屋歇会儿,院门又响了,抬头就见江小云牵着他的小侄子蹦跳着进来。 “乔哥儿新年好啊!”江小云笑道。 “云哥儿新年好,快进来坐。”舒乔转身回堂屋,抓了把芝麻糖给后头跟着的小石头。 “谢谢乔阿么。”小石头记得出门前阿叔的嘱咐,乖乖作揖拜了年。 江小云见舒乔也抓了糖给他,忙从自己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块芝麻饼,掰了一半递给舒乔,“咱们一人一半,可香了!” 舒乔接过,咬了一口,果然酥香。江小云自己正要吃,瞥见小侄子眼巴巴瞅着,又从自己那块掰下拇指大小一点递过去,“就一小口啊,你出门前都吃过了。” “谢谢阿叔!”小石头得了那一小口也不嫌少,开开心心塞进嘴里。他正是贪玩的年纪,听到外头又有孩子跑过的笑闹声,哪里还坐得住,很快便溜出去玩了。 江小云随他去,同舒乔在火盆边坐下,边吃东西边唠嗑。 “昨晚我娘忘喊我了,本来说好让我点炮仗的,”江小云鼓着腮帮子,把嘴里的糖从左边挪到右边,“结果我是被炮声吵醒的!”他说着又笑起来,“不过今早我可没赖床,开门炮是我点的,嘿嘿。” 舒乔听着也笑了笑,回道:“那挺好呀,开门红。” “对了乔哥儿,”江小云忽然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元宵那天城里有花灯看,可热闹了!你们去不去哇?” 舒乔想了想往年的情形,元宵灯会确实是城里最热闹的盛会之一。他摇摇头道:“这个我还没问过家里呢。” 江小云闻言,脸上露出些央求的神色,“我娘说去年去过了,今年就不去了……可是我特别想去啊!”他拽了拽舒乔的袖子,“乔哥儿,若是你们去的话,捎上我可好?到时候我再同我二哥想法子溜出来!” 舒乔失笑,见他这般期待,便道:“我待会儿问问家里吧,若是去的话,就告诉你一声。” “好耶!”江小云顿时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乔哥儿最好了!”他心里盘算着,只要乔哥儿这边应下,他再回去跟娘好好说说,多半能成。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江小云便带着玩了一圈回来的小侄子回去了。 舒乔刚把桌上的瓜子壳收拾了,程川和程月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了。这回两人口袋里显然装了不少“收获”,鼓鼓囊囊的,程月手里还小心地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哥夫!我们回来了!”程川跑得额头冒汗,一脸兴奋。 舒乔给他们倒了温水,好奇问:“跑了几家呀?” “八家!”程川伸出指头,如数家珍,“二爷爷给了三文钱,三叔公给了一块糕,五婶娘给了一把炒豆子……” 程月在旁边细声补充,“二奶奶给了一个煮鸡蛋,三叔婆给了两块饴糖,六伯娘给了些枣子和核桃。”她顿了顿,又认真地说,“每家的吉祥话我都说了,也好好道谢了。” “月丫头真懂事。”舒乔温声道。 程川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红豆饼,“哥夫,这是九婶给的,可香了,你尝尝!” 舒乔拿了一小块,其余的仍包好塞回程川手里,“你们自己留着吃,跑了一上午,也该饿了。” 兄妹俩得了不少吃的,正兴奋着呢,和舒乔说完话,便迫不及待跑回家去,要好好数数这一上午的“战果”。 快到晌午时,许氏和程凌一前一后回来了。 “你爹呢?”许氏没见着程大江,问道。 程凌从怀里掏出几块不同的糕点零嘴放到舒乔手里——都是拜年时长辈塞的。他笑道:“在三叔公家被拉住了,非留着喝两盅,再下盘棋。我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就先回来了。” “你三叔公就那样,见了棋盘就走不动道!”许氏笑着摇头,“那咱们先吃,不等你爹了。” 昨日的年夜饭菜色丰盛,剩了不少。舒乔热了板栗烧鸡和红烧肉,加上骨头汤,简单可口。 许氏舀了碗热汤,慢慢喝着,沉吟道:“明天初二,我得和你爹回一趟你外婆家。你们若想进城,估计得搭一下村里其他人的牛车了。” 舒乔正啃着鸡翅膀,闻言点点头,又有些疑惑。程凌见状解释道:“外婆家在大李子村,离咱们这儿有些远,坐牛车得一个多时辰才到。” “大李子村……是种了很多李子吗?”舒乔有些好奇。 许氏笑道:“没错,那边几乎家家户户都种着李子树,每年果子熟时,会有行商去收。你们成亲时,你大舅舅还念叨,说今年家里的李子树大丰收,果子结得密,压得枝头都垂到地上了。” 她夹了块红烧肉,忽然想起什么,“说到果树,你爹之前就说要修剪家里那棵老梨树,到现在还没动静,我估摸他又忘了。” 正巧程大江推门进来,听到这话,连忙道:“忘不了忘不了!等过完了年,天气再暖些,我保准好好修。” 许氏见他坐下,给他拿了碗筷,“还以为你要在那边吃了才回来呢。” “哪能啊,”程大江接过碗,夹了块鸡肉,“还是家里的饭菜香。就在三叔公那儿下了盘棋,又去村长家坐了坐,紧着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大年初二,清晨。 许氏收拾好东西,临出门前又回头嘱咐,“我们先走了,今晚在你外婆家住一宿,明儿再回。你们自己顾好门户,晚饭不用等我们。” “知道了娘,路上慢些。”舒乔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爹娘走远,这才掩上门回到堂屋。 桌上是备好的年礼,程凌一一放进篮子里,抬头见舒乔进来,“收拾收拾,咱们也动身吧。” “嗯,这就来。”舒乔吃完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手,去收拾东西。 不多时,两人便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出了门。在村口搭上去城里的牛车,车上已坐了两三户同样走亲戚的村人,互相道了“新年好”,车子便晃晃悠悠启程了。 清晨的寒气还未散尽,路两侧的田野覆着一层薄霜。 舒乔朝手心哈了口白气,往程凌挨近了些。程凌侧了侧身,替他挡去些风,低声问:“冷?” “不冷。”舒乔摇摇头,望着掠过的景致,心里踏实又暖和。 牛车吱呀呀行至城门附近,两人提着东西下了车,往舒家所在的巷子走去。 年节里的城街比往日清静,大多铺面还关着门,檐下挂着红灯笼。偶有几个穿得簇新的孩童追跑笑闹着窜过巷口,空气中残留着昨日爆竹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 舒家小院里,舒小圆吃完早饭就搬了个小凳坐屋檐下,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舒小临从灶屋钻出来,见她那模样,故意逗她,“瞅什么呢?哥他们哪能这么早到。” “要你管!”舒小圆冲他扮个鬼脸,正要还嘴,外头恰传来敲门声。她眼睛一亮,一下子蹦起来,抢在舒小临前头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木门。 看见舒乔含笑的面容,她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脆生生喊道:“哥哥!哥夫!新年好呀!” 舒小临慢了一步跟过来,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也跟着朗声喊:“哥,哥夫,新年好!” “新年好,小圆,小临。”舒乔笑着应了,顺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秦氏听见动静,忙从灶屋探出身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可算到了!路上冷着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她快步上前,接过程凌手里沉甸甸的竹篮,心里熨帖,忙将两人往屋里让。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桌上早已摆好了待客的零嘴,炒花生、南瓜子还有一小碟金黄酥脆的麻叶,散发着油香。 “炉子上坐着水,一直温着呢,我给你们倒点先暖暖手。”秦氏说着转身去拿碗。 舒小圆这会儿已经端起了那碟麻叶,献宝似的凑到舒乔和程凌跟前,眼睛亮亮的,“炸果子!娘刚炸好的,可香可脆了!哥,哥夫,你们快尝尝!”说着,自己先捏了一小片放进嘴里,“咔嚓”一声,眯起眼睛,“嗯!酥酥脆脆的!” 舒乔笑着接过妹妹递来的麻叶,先递给程凌一片,自己才拿了一片,咬了一口,点头赞道:“是酥,火候正好。” 程凌接过尝了一口,点头道:“很香。” 秦氏眼里满是笑意,对程凌道:“凌小子别光站着,坐呀。小临,去把柜子里那包米花糖也拿来。小圆,别总缠着你哥他们,让他们坐下歇歇脚。” 舒小临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糖。舒小圆吐了吐舌头,挨着舒乔旁边的凳子坐下,“哥,村里过年好玩吗?你们放了好多炮仗没?” “好玩。”舒乔又拿了片麻叶咔嚓咔嚓嚼着,“炮仗放了不少,一串百响的小鞭,还有好几个二踢脚呢。” “真的假的?”舒小临拿了糖回来,闻言一脸好奇,他把用麻纸包着的米花糖打开,推到桌子中间。 “真的。”程凌喝完了碗里的水,将碗放下,抬眼看向舒乔,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舒小临本还有些将信将疑,听哥夫这么说,又看了看他哥的神情,挠了挠头,嘀咕道:“真的啊……我还当哥你逗我们玩儿呢。” 往年家里过的紧巴,别说整挂的鞭炮,就是零散的小炮仗也舍不得买。今年家里摆了摊,加上他自己也挣了点月钱,这才买了一封最小的小鞭。 放的时候,他手里捏着香,心跳得飞快,点着了引线就慌慌张张跑开。此刻听哥哥说起放二踢脚,少年人心里那股劲儿又被勾了起来。 舒小圆对这些不感兴趣,拉着舒乔的袖子道:“哥,我们昨儿和舟阿么他们去明月楼那边看戏了!那边搭了戏台子,可热闹了!” “就是就是,”舒小临也来了精神,“那管事最后还朝台下撒铜钱和糖呢,我跟小圆都抢着了!” “我抢到了两文钱!”舒小圆一脸得意。 “我比你好,我得了五文钱!” 舒小临扬了扬眉。 他不怎么爱看戏,站在最边上,没想到那撒喜钱的管事心善,念着后边的人,特意往远处也抛了不少。好在他眼疾手快,接住了五枚铜钱! “还有一把杂拌糖,喏,就碟子底下压着呢。”他拿开桌上的瓜子碟,露出下面一小堆花花绿绿的糖块。 杂拌糖也就是各种水果糖边角料混合在一起,所以看起来花花绿绿。 夫夫摆摊日常 第54节 “那挺好啊。”舒乔伸手从那一小堆糖里捻了颗橘色的扔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化开,“没想到今年城里这般热闹。” 话一出口,他心下却微微一顿。回想往年这时候,天气寒凉,棉衣单薄,一家人多半是缩在炕上取暖,哪还有闲心和余钱去外头凑热闹。 他目光扫过弟妹身上崭新厚实的棉袄,又看了看娘带着笑意的脸庞,心底漫开一股欣慰,嘴角弯起。 舒乔又拈了一颗浅绿色的糖,这次递到身旁程凌的唇边。程凌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轻轻含了过去。 舒乔心情颇好地站起身,朝灶台那边走了两步,问道:“娘,锅里蒸着什么?闻着怪香的。” “我今早做的糯米糕,时辰该差不多了。”秦氏揭开锅盖,一股甜香伴随着热气扑面而出。 她用筷子戳了戳,见已熟透,便铲起一块雪白软糯、顶上嵌着红润枣子的米糕,盛到盘子里。 她笑着将盘子端到桌上,“正想让你们尝尝呢。糯米买得多些,我便试着蒸了些。” 舒乔拿起筷子,夹起还冒着热气的米糕,吹了吹,咬下一口,米糕软糯弹牙,有股淡淡的米香。 秦氏擦了擦手,笑道:“我琢磨着元宵那日,城里必定人多,便打算做些元宵去街上卖卖看。虽说那日卖这个的肯定不少,可街上人来人往总不停,咱们用料实在些,做得干净齐整,应当也能卖出去一些,好歹是个进项。” 舒乔听了,眼睛微微一亮,看向身旁的程凌。程凌会意,沉稳开口道:“娘,巧了,我们元宵那日也打算进城。早上把最后一茬韭黄卖了,便没什么事,正好过来,也能搭把手。” 秦氏一听,笑容顿时更深了,“那敢情好!”她看了看舒乔,又对程凌道,“不过你们忙完自己的事儿,再过来瞧瞧便是,不必赶得太早。” “不碍事,”程凌语气如常,“况且若先回了村,傍晚再赶来看灯会也麻烦,不如白日就在这边,也省得两头跑了。” 舒乔在一旁点头,“是呀娘,这样正好。我们帮着做些活计,傍晚收了摊,还能一起去看看灯会。晚上同村里约好的人一道走,没事的。” “哥你们也要去看灯会?”舒小临拿了块糯米糕,被烫得左手倒右手,呲着牙吸气,还不忘兴奋地插话,“太好了!到时咱们可以一起去!” 舒小圆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咯咯直笑,也拍手道:“太好啦!一起去!若是猜对了灯谜,还能得灯笼呢!” 秦氏心里自然也高兴,“是该去看看,热闹热闹是好事。只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你们回去可稳当?千万多找些人结伴才好。” “娘放心,”程凌目光掠过舒乔发亮的眸子,笑了笑道,“已同村里几户说定了,看完灯会再结伴回来。算下来得有十几个人,互相都有照应,不必担心。” 秦氏听他说得这般周全,点了点头,笑道:“你们安排好了就成。来,再尝尝这糕,趁热好吃。” 几人说着话,见饭点快到。秦氏起身去切了块腊肉,舒乔在一旁洗菜。舒小圆一边帮忙,一边嘴里叽叽喳喳说着街坊孩子们的新衣裳和得了多少压岁钱。 程凌见秦氏和舒乔都忙活起来,便也坐不住了,对舒小临道:“水缸的水可还满?我去挑两担。”舒小临正闲得慌,闻言立刻道:“我同哥夫一起去!” 两人拿了扁担水桶出门,屋里一时只剩下切菜声。 “娘,”舒乔将洗好的青菜放在筲箕里沥水,想起方才的话头,“元宵的馅料打算备哪种?” “芝麻和花生是定要的,”秦氏手下不停,“红豆沙也好卖。我想着,再做些果仁的,用料足些,总有人爱尝个鲜。”她说着,看向舒乔,“乔哥儿觉得呢?” 舒乔认真想了想,“果仁的香味足,定价高些也有人愿意买。只是本钱也高,第一次做,量不妨少些,看看行情。”他顿了顿,又道,“样子也要做整齐,一样大小,瞧着干净利落才好卖。” “是这么个理儿。”秦氏应道,这段日子摆摊,她也渐渐留意到,吃食不光要味道好,卖相整齐干净也同样要紧。 “对了,”秦氏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看向舒乔,“我还没问你们,那韭黄……卖得可还顺利?这东西精贵,我虽想着应当不难卖,可具体什么价,心里还真没个底。” 舒乔闻言,嘴角弯了弯,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了个数。秦氏手上切菜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讶色,转头看向舒乔,问道:“当真?竟能卖到这个价?” 舒乔肯定地点点头,眉眼间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自然是真的,我和阿凌一起去卖的,错不了。” 秦氏怔了怔,低低感叹了一句,“……这可真是,太好了。”先前乔哥儿回来说时,她心里总还有些惦记,如今听到确切的价钱,心才算是彻底落了地。 正说着,程凌和舒小临挑着满满两桶水回来了。 程凌进门恰好对上秦氏带着浓浓笑意的眼神,不由得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转向一旁正抿嘴偷乐的舒乔——这是背着他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吃过午饭,两人没再多留。 秦氏拣了七八个还温乎的米糕,不忘叮嘱道:“最好这两天就吃完,放久了怕坏,吃着发酸。” “哎,记下了。”舒乔提起篮子,同程凌一道往城门方向去。 初二走亲戚的人多,城门口候车的也比平日热闹些。两人没等多久,便搭上了一辆回村的牛车。 到家时,墨团正在窝里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竖起耳朵,见是他们,“呜”地一声窜了过来,尾巴摇得欢快,绕着两人的腿打转。 “墨团乖。”舒乔弯腰摸了摸它暖呼呼的脑袋。 程凌将篮子拎去堂屋放好,顺道看了眼角落的竹笼。 母鸡正领着小鸡踱步,见他靠近,警惕地“咯咯”两声。小鸡们却不怕生,挤挤挨挨凑到笼边,嫩黄的绒毛在光线下蓬松柔软。一个个都想着偷溜出来,叽叽喳喳叫不停。 程凌数了数,十三只,一只不少。前两日有几只调皮地从缝隙钻出来,竟跑到墨团窝里,让全家好一顿找。 他往食槽添了些温水,又抓了把泡软的小米撒进去。小鸡立刻叽叽喳喳围上来啄食。 墨团也跟过来,端正坐在自己的碗前,抬头黑溜溜的眼珠望着程凌。 程凌瞥它一眼,笑了笑,转身去灶屋拿来馒头,撕成块放在它面前。墨团马上凑过去,埋头吃得呼噜作响。 今早出门前,舒乔已往它碗里添过食水了,但小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好得很,估计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它就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 程凌又给它碗里续了些清水,这才拍拍手,往后院去了。 今早出门时还是明晃晃的日头,过了午时,天却阴了下来,云层渐厚,少了些暖意。 程凌给地窖开了条缝透气,返身拿了铁铲和竹筐,去鸡舍清理。 家里鸡粪牛粪平日都堆在角落一处,积攒了一阵,已有了不小的一堆。他盘算着,过两日天气再暖和些,就得拉到地里去,整好地后,这些都是上好的底肥。 舒乔见他在后院忙活,便回了屋里。那床喜被被面已绣了快一半,鸳鸯戏水图案渐渐显出模样。 舒乔坐在窗边就着光亮细看了看,心里估算着,照这速度,元宵过后不久便能完工交付了。 专心做活时,时间过得最快。待颈肩有些酸涩,舒乔才放下针线,起身活动了下手脚,将针线篓子收好,转去灶屋张罗晚饭。 今日爹娘不在,只有他们两人吃饭。舒乔看了眼橱柜里的剩菜,拿了吃剩的一盘鸭肉,还有一碗炒鸡杂。 他生了火,锅里坐上水,放上蒸屉,把馒头和这两样剩菜一并放进去热。这样省事,菜也不至于再回锅炒得干硬。 “阿凌,吃饭啦!”舒乔摆好碗筷,朝后院唤了一声。 程凌应了声,将铲子靠墙放好,在门边的水盆里就着凉水洗净了手。 饭菜简单,但热乎乎地吃下肚,也觉舒坦。饭后收拾妥当,洗漱完毕,二人便早早歇下。舒乔挨着程凌,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犬吠,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日将近晌午,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说话声与车轮滚动声。 舒乔正晾衣裳,闻声擦擦手,快步去开门。 “爹、娘,回来啦!”舒乔赶忙上前帮忙接东西。 程凌也从屋里出来,一同卸下车上的箩筐,牵着牛往后院去。 “哎呦,可算到家了。”许氏进了堂屋,先倒碗水喝了,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腰,“我记得之前回去的路还行,没这么颠,这回可好,骨头都快散架了。” 程大江跟进来,拍打着衣裳上的灰,接话道:“可不是,雪一化,路上全是坑洼,牛车走得东歪西斜,坐着是真受罪。” 许氏缓过劲,拉过篮子,“带了不少东西回来。喏,这是你外婆硬塞的。”她打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里头是深紫色、晒的干巴的李子干,“大李子村家家晒这个,酸甜口的,当零嘴吃或泡水都好。” 她又取出另一个布袋,解开麻绳,一股淡淡的烟熏咸香飘散出来。 “小熏鱼,你舅舅前阵子从河里网的,特意用松枝柏叶熏好了,让咱们带回来尝尝。蒸着吃,或者拿青蒜苗、辣椒简单一炒,香得很,下饭。”许氏仔细交代。 舒乔在桌边坐下,好奇地从装李子干的袋子里抓了一小把。 果干肉质厚实紧韧,他拿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酸味先盈满口腔,随即清甜的回甘泛起,生津开胃。 “好吃。”他眼睛弯了弯,说着又捏了几颗在手里。 程凌也走过来,从舒乔手心拈了一颗吃了,点点头,又看向舒乔温声道:“这东西好吃,但性凉,一次别吃太多,当心肚子不舒服。” “知道啦。”舒乔应着,脑袋微微向后仰,轻轻靠了靠站在身后的程凌的腰腹。 程凌低头看他,眼里浮起笑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转向许氏问道:“外婆外公身体可好?舅舅、舅母呢?” “好,都好。”许氏脸上露出宽慰的笑,“你外公腿脚比前两年还利索些,整天院里院外转悠。你外婆精神头也足,就是念叨你们,说你们成亲时就想来,可路实在远,你舅舅不放心,硬给拦住了。” “你舅母腌的酸菜也好,这次给我们带了一坛。”许氏补充道,“你表嫂前阵子刚有身子,估摸着明年六月生,那时天正热,怕是不好受。你表妹年纪也到了,你外婆舅母正张罗着相看人家呢。” 舒乔安静听着,又拈了几颗李子干吃。 “路确实远,老人出门不便。”程凌沉吟道,“等哪天得空,我再和乔儿回去看看他们。” “那敢情好,你外婆准高兴。”许氏笑道,将小鱼干收好,“这鱼干我明儿就泡上些,晚上蒸了尝尝。李子干留着慢慢吃。” 初二过后,日子像后山那条解冻的小溪,缓缓流回了熟悉的河道。日头一日暖过一日,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化成了水。 墨团鼻子灵,每回闻到熏鱼干的味道,便蹲在灶屋门口,眼巴巴地望着。 舒乔有时会拿一条泡过温水后给它,墨团便叼到一旁,细细啃上半天。 小鸡仔长得快,绒毛下已能摸到硬硬的小翅根了,在笼子里扑腾得越发欢实。 “最近暖和了些,要不要放到鸡舍去?”舒乔蹲下看着叽叽叫的小鸡们。 程凌望了眼外头的天色,还是摇摇头,“再养大些吧,春寒料峭,晚上万一变天,挪到鸡舍怕它们扛不住,我们也照看不过来。” “也是。”舒乔伸手指轻轻点了点一只格外活泼、总试图跳进食槽的小鸡。 舒乔想起另一桩事,起身道:“明天元宵,咱们先去上回那户人家问一声吧。” 那户管家上回说了若还有其他新鲜货便去寻他,虽有客气的成分,但问一声也不碍事,若能成倒省去不少麻烦。 程凌颔首,“先去那边问一声,不成再去别处转转。” 两人正商量着,许氏提了个竹笼进来,里头叽叽喳喳满是鸡仔叫声。 “乔哥儿给提到里边去,我去给你关婶子拿钱。” “哎,好。”舒乔连忙接过笼子。程凌接过去数了数,扬了扬眉,“二十只。” “哇,那这样加起来一共有三十三只鸡崽了!”舒乔望了眼堂屋,“不过里头好像放不下这么多。” “这一批看着比家里那窝大些,也壮实,”程凌打量着笼子里毛色更显光亮的小鸡,“直接放到后院鸡舍就行。我去多抱些干草,在鸡舍里给它们单独围出一块暖和的地方,先跟大鸡隔开养着。” “娘出门前只说去问问村里谁家孵了鸡仔,我原以为最多十来只呢,没想到有二十只。”舒乔跟着程凌往后院鸡舍走,顺手带上门,将想跟进来凑热闹的墨团挡在了外面,“这下好了,说不定不用再去城里买了。” 程凌回想道:“我前些日子好像听栓子提过一嘴,说他家有两只母鸡同时抱了窝。” 栓子那小子嘴闲不住,有啥新鲜事都爱说道,程凌当时也听了一耳朵。 夫夫摆摊日常 第55节 舒乔闻言笑了笑,去后院堆柴草的地方抱来一大捆松软的干草,又找来几片竹篱,帮忙在鸡舍角落堆个暖和的窝给小鸡。 竹篱围好,程凌打开竹笼将二十只毛茸茸的小鸡仔引到干草堆上。 小鸡仔有些惊慌地挤在一起,叽叽叫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身下干草柔软温暖,便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 “对了,”舒乔一边看着小鸡,一边想起另一件事,“明日去城里看灯会,除了云哥儿他们,栓子还说有谁来着?王媒婆家的哥儿,还有谁?” 之前他同家里人商量定下去看灯会后,便去告诉了云哥儿。刚好栓子也在,他一听就来了劲,说再去多邀几户相熟的人家同去,热闹些。舒乔当时没来得及细问都有谁。 程凌将竹笼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道:“开油坊的李大叔家好像都要去,还有村西头的两户,跟栓子家走得近的。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舒乔,“好像王大一家也说要去。” “啊?”舒乔正低头整理干草,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他家……也跟我们一道吗?” “嗯,听栓子那意思,他们应该是想去城里摆摊卖点东西,赶元宵的人气,晚上再一起回来。”程凌看他微微睁圆眼睛的模样,觉得有趣,唇角弯了弯。 “摆摊卖东西啊……”舒乔小声嘟囔,“元宵节……卖豆腐好像不太应景吧?难道准备了别的?” “兴许是。”程凌将竹篱扎牢,防止大鸡钻进去,“不管他们卖什么,咱们看咱们的灯,不耽误。” 舒乔虽有些好奇,但也觉得程凌说得在理,便不再多想,起身道:“我去抓点小米和碎米来,先喂喂这些新来的小家伙。” 许氏正好也送了钱回来,跟着到鸡舍看了一眼,满意道:“你关婶子家这两窝鸡仔孵得早,照料得也精心,一个个瞧着都挺精神健壮。我本想着若能多匀些更好,但她家今年自家也要多养些下蛋,就只匀出这二十只。” 二十只听着不少,但养鸡这事儿,变数也多。小鸡能否只只平安长大,长大后又有多少是能下蛋的母鸡,都说不准。若是公鸡占了大半,日后还得再张罗。 许氏略一思忖,便道:“既然开了头,就别耽搁。我趁着今儿有空,再去村里转转,问问还有谁家孵了鸡仔,或者有打算孵的。多备些总比少了强,免得日后凑不够数,还得再费心去别处买。”说完,她便风风火火地转身,又出了门。 舒乔看了看竹篱里叽喳不停的小鸡,又看向程凌,商量道:“那……咱们是不是得再往外扩一扩?不然怕是要挤。” “我来弄就行。”程凌拿过一旁多余的竹篱,“乔儿你去灶屋,用温水多泡些小米和碎米,待会儿喂鸡。” “好哦。”舒乔应下,推开鸡舍的门走出去。刚一出门,就对上蹲在门外不知守了多久的墨团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不由得笑了,朝它招招手,“墨团,你怎还守在这儿?走,跟我去灶屋。” 一听到舒乔带笑的召唤声,墨团立刻站起身,尾巴欢快地摇动,以为有好吃的,立刻撒开腿,乐颠颠地跟在他脚边,一同往灶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正月十五,元宵。 桌上刚收割的韭黄格外水灵,只是比起头茬,这一茬明显少了些,茎秆也细瘦些。 “第二茬,到底不如头茬壮实。”舒乔一边说着,一边展开干净的麻布垫在箩筐底,将韭黄小心地码放进去。 许氏走进来,探身看了看,“这回有多少斤两?” 程凌摆好秤,“十四斤八两,第二茬能有这些,算是不错了,比咱们原先估的还多些。” “这倒是,我先前进去看了眼,那根须确实比头茬细上不少。”程大江搁下拌鸡食的盆,也走过来瞄了一眼箩筐里齐齐整整的韭黄。 舒乔用麻布将箩筐盖严实,收拾好便准备出门。 许氏送到院门口,叮嘱道:“晚上看灯会,人指定多,千万注意收好钱袋。” “知道了娘,您回屋吧,外头冷。”舒乔朝她摆摆手,跟着程凌出了门。 牛车晃晃悠悠,到城里时天色又亮了些,东边云层染上淡淡的金边。 今日元宵,该走动的亲戚大多都走完了,城里恢复了往常的喧嚣,甚至因为节庆,更添了几分热闹。 两人赶着牛车,寻到先前那户人家门前时,两个小厮正搬着几盒扎着红绳的提篮往门里送。 一个穿着深蓝棉袄的熟悉身影正背对着街道,正是上回那位采买的管事。 那管事恰好转身,目光扫过,在程凌和舒乔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了他们盖着麻布的背篓上。 他眉头微抬,主动开了口,“是你们啊。” 他记得清楚,腊八那趟差事办得漂亮,老爷难得夸了两句,赏钱也丰厚,他对两人印象自然深刻。 那管事目光没离开背篓,问道:“这回带的……还是那韭黄?” “嗯。”程凌并不多言,伸手掀开背篓上盖着的麻布一角,露出里面嫩黄却明显纤细了些的韭叶,“只是这是第二茬了,成色与分量,都不及头茬。” 管事闻言上前两步伸手翻检,指尖拂过那细嫩的黄叶,又掂了掂一簇的分量。 “是比不上头茬壮实,”他直言,脸上却笑了笑,“这时节能接上第二茬,你们倒是费了心思。” 他放下手,看向程凌,直接问:“什么价?” 程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道:“您是老主顾,东西您也看了。这第二茬,我们原想着……” 话未说完,管事眼神往旁边略一飘忽,便摆了摆手打断他,“罢了,东西是实在东西,时节也对。腊八那回,府里上下都满意。” 他话说到这份上,其中的意味彼此都明白——他得了好处,自然也乐意行个方便。 “就按上回的价吧,一百五十文,都过秤。” 这价比预想的要好上许多。程凌面上不露声色,心下却是一松。 过秤,结算,二两银子并二百二十文钱入手,顺畅得和上一回一模一样。 管事看着小厮将韭黄提进去,临转身前,对程凌点了点头,语气更熟稔随意了些,“往后若再得了这般合时节的新鲜东西,直接过来便是。” “一定。”程凌应下,将空了的背篓放好,沉甸甸的钱袋则交给身旁的舒乔仔细收着。 直到走出巷子,舒乔回头看了眼关上的大门,嘀咕道:“他竟记得我们,还这么爽快……” 程凌嘴角微扬,低声道:“对他而言,我们是能送来合意东西的人。东西好,他差事办得省心又体面。”他顿了顿,看向舒乔亮晶晶的眼睛,“再说,咱们的东西,确实值这个价。” “这倒是。”舒乔重重点头,眉眼弯弯。 揣着刚刚入怀的银钱,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大街,两人朝着舒家所在的巷子去。 舒家小院里,已是忙碌一片。 舒小临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敲门声,扔下柴刀跑来开门。 “哥!哥夫!这么早就来了?”舒小临笑容灿烂,又压低声音问:“韭黄卖得咋样?” “很顺利。”舒乔笑着进门,程凌跟在后头,反手关上门。 秦氏闻声从灶屋探出身,手上拿着勺子,“乔哥儿,凌小子,正说你们呢,卖完了?” “卖完了,娘。”舒乔走到灶屋,被里面暖烘烘的香气包裹,“按上回的价,那管事很爽快。” “呀!”秦氏手顿了顿,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还是那个价?太好了!我还想着这第二茬,能卖上一百文就不错了呢!”她看向程凌,程凌点点头确认。 “是碰巧了,估计他们府上今日宴客,正需要吧。”舒乔解释道,脱下外头的厚袄,“娘,我们来做啥?磨馅料?” “对对!”秦氏回过神来,忙指给两人看,“芝麻和花生我炒好了,得磨细。红豆昨夜就泡上了,在那边小锅里煮着,待会儿也得碾成泥。果仁有核桃、瓜子、还有一点松子,都还没来得及剥。” “那我来剥瓜子,阿凌来磨芝麻和花生吧。”舒乔挽起袖子,程凌闻言坐下拿起石臼。 “成!那最费功夫的交给你们。”秦氏笑道,“小临,别劈柴了,进来看着火,再把糯米粉拿过来。小圆,帮娘拿几个干净盆子来。” 一家人立刻各就各位,小院里的忙碌更有条理起来。 程凌抓了两把炒香的芝麻放进去,用木杵舂捣起来,“咚咚”的闷响里,芝麻的浓香便弥漫了整个灶间。不一会儿,芝麻就成了泛着油光的细碎。 舂完芝麻,又舂花生。花生比芝麻费劲些,程凌手臂稳而有力,舒乔捡起一颗飞到他这边的花生扔回石臼里,剥了颗松子吃,又剥了颗递给程凌,他小声道,“咱们就吃一颗。” 程凌嚼着松子,轻笑了声,跟着点点头。 舒小圆瞄了眼自家哥哥,也偷偷笑了笑。 秦氏正将煮开花的红豆捞到细眼竹筛里,用木勺细细碾压过滤。 那边舒小临已搬出半袋雪白的糯米粉,倒在洗净晾干的大盆里。舒小圆帮着把几个干净的木盆摆好,又去洗了手,坐到舒乔旁边一起剥瓜子松子。 程凌这边很快把芝麻和花生磨好,红豆沙也滤好了,分别盛在盆里。 秦氏往里面加了些化开的猪油和糖,仔细搅拌均匀,这样馅料会更润,甜度也均匀。果仁馅也差不多,舂成碎后加入调料就行。 四种馅料准备妥当,一一搓成圆形放到竹匾上,拿到外边稍微晾一会儿,让它们凝成团。 元宵基本就是前面准备馅料花时间,后边等馅料不容易散开后,秦氏拿了馅料团在水里快速一蘸,立刻又放回糯米粉中,来回摇晃。 如此反复几次,蘸水,滚粉,那小小的馅料球就像滚雪球般,裹上了厚厚一层匀称的糯米粉外衣,变成了一颗圆滚滚、胖乎乎的雪白元宵。 “看清楚没?要滚得匀,蘸水要快,不能泡久了,不然粉就糊了。”秦氏将做好的元宵放到旁边垫了湿布的托盘上,“大小要差不多,这样摆出来才好看。” 舒乔看得仔细,接过秦氏手里的盆,“我来试试。” “力道要匀,不能太猛,不然裹不紧实,煮的时候容易破。”秦氏在旁边说道。 舒乔起初不太熟练,滚出来的元宵有大有小,或者粉裹得不甚均匀,什么形状都有。但他手巧,试了几次便掌握了窍门。 “阿凌也试试,还挺好玩的。”舒乔笑着把盆递给旁边的程凌。 “嗯。”程凌手稳,滚出的元宵个个浑圆。 舒小临和舒小圆也加入进来。舒小临性子急,一开始滚得太猛,元宵在粉里乱跳,惹得舒小圆直笑。 秦氏指点了几句,他才慢下来。舒小圆手小,但做得认真,滚出的元宵也很齐整。 四种馅料的元宵分别放在不同的托盘里,白生生的,整整齐齐,越堆越多,看着就喜人。 忙活了近两个时辰,所有馅料用完,做好的元宵装了满满四大托盘,用湿麻布盖上,免得太干了裂开。 秦氏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那些白胖的元宵,脸上是满足的笑,“成了!歇会儿,下午咱们就出摊。” 午饭简单吃了些。饭后,秦氏将元宵小心地分层装入两个干净的竹篮里,盖上干净的笼布。又准备了干净的碗勺、一小罐糖桂花、一个可以烧炭保温的小泥炉和一口小锅放到推车上。 说起推车,原先还是租的姚木匠家的,后来攒了钱,秦氏就直接买下来了。 一切收拾妥当,一家人锁了门,往城中热闹的市集走去。 元宵节下午的街市,已是人流如织。 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各式零嘴玩具的摊子沿街排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笑闹声汇成一片。 秦氏选了个离主街不远、又不太拥挤的街口,背后是一家关了门的布庄屋檐,能挡些风。 舒乔和程凌帮着摆好摊子,小泥炉生起炭火,坐上小锅,倒入半锅清水。两个装元宵的竹篮放在内侧干净的木板上,盖着白布,碗勺糖罐整齐摆在一旁。 一块写着“元宵”二字的小木牌立起来,生意便算开张了。 夫夫摆摊日常 第56节 起初行人匆匆,少有人驻足。大家也不急,耐心守着炉子,锅里水汽袅袅升起。 过了一会儿,有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经过,孩子指着元宵,“娘,元宵!” 妇人停下脚步,看了看,“怎么卖?” 秦氏忙笑着招呼,“芝麻、花生、豆沙的都是三文钱两个,果仁的两文钱一个,都是今儿现做的,馅足,糖桂花免费添。” 糯米粉和糖精贵,加上元宵挺大一个,这价钱不算太贵。 妇人看了看那白白胖胖、摆得整齐的元宵,又见秦氏收拾得干净利落,锅碗都清爽,便道:“那来四个芝麻,和四个花生的,分开装。” “好嘞!”秦氏利落地掀开白布,从对应的篮子里数出元宵,小心滑入已沸腾的水中。用长竹筷轻轻拨动,防止粘底。 舒乔在一旁帮着照看炉火,舒小临递碗勺,舒小圆则收钱找零。程凌站在稍外侧,留意着人流和摊子。 不多时,元宵浮起,变得晶莹饱满。秦氏捞起,分装两碗,每碗浇上一点糖桂花,香气顿时飘散开来。 那妇人接过,先喂了孩子一个。孩子烫得直吹气,却吃得眼睛眯起,“甜!香!” 妇人自己也尝了一个,点头,“嗯,芝麻磨得细,糖也适中,不腻。” 这第一单生意成了,像是开了个好头。许是那母子的品尝吸引了注意,加上渐渐到了晚饭时分,出来逛的人多了,也想着买些热食,摊子前慢慢围拢了些人。 “给我来四个豆沙的!” “我要两个芝麻两个花生。” “果仁的尝尝,来两个!” 秦氏手下不停,一边煮元宵,一边应答,忙而不乱。 舒乔帮着数元宵、递碗,舒小圆收钱算账越来越熟练,舒小临则把用过的碗勺收到旁边木桶里,随时用水擦洗。 程凌见秦氏一直站着煮,便接过长筷,“娘,您坐会儿,我来煮一阵。” 秦氏确实有些腰酸,便让开位置,程凌虽话少,但动作沉稳仔细,火候掌握得刚好,煮出的元宵个个圆润不破。 天色渐渐向晚,街边的灯笼逐一亮起,暖红的光晕染着暮色,节日的气氛愈发浓烈。 摊子前的客人络绎不绝,两大篮元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舒乔趁着空隙,转头望向远处主街的方向。 那里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色花灯的光芒映亮了半片天空,隐约还能听到锣鼓和丝竹声。他心里也雀跃起来,对晚上的灯会充满期待。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两大篮元宵终于见底。只剩下不到二十个,秦氏索性不再卖,煮了自家分吃,当是晚饭。 就着摊位,一家人捧着热乎乎的元宵碗,吃得香甜。 忙了一下午,虽然腿脚酸,但看着空了的篮子和鼓起来的钱袋,心里都充盈着收获的喜悦。 “卖得真快!”舒小圆小口吹着元宵,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炉火烤的,还是兴奋的。 “是啊,比预想的好。”秦氏脸上笑容深了些,“刨去本钱,净赚了不少呢,多亏你们来帮忙。” “娘说哪里话,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舒乔吃完最后一个元宵,满足地舒了口气。 芝麻馅香醇,花生馅浓郁,豆沙馅细腻,果仁馅香脆,每种都好吃。 收拾好摊子,将家伙什暂时寄放在相熟的街坊铺子里。 一家人很快融入熙攘的人流,舒乔和程凌手牵着手,朝着最明亮热闹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主街上,灯火如海,人潮涌动。 两侧商铺的屋檐下搭起了竹架,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圆润的宫灯、精致的走马灯、栩栩如生的生肖灯、荷花灯、鲤鱼灯……形态各异,色彩斑斓,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 灯下人影摩肩接踵,笑语喧哗不绝于耳,其间混合着糖葫芦、炸糕与热梨汤等各种香气,交织出元宵夜独有的热闹滋味。 一家人起初还走在一起,但舒小临和舒小圆得了零钱,心早就飞向了路旁各色有趣的摊子上,不一会儿便钻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秦氏望着两个孩子在人群中忽隐忽现的背影,终究不太放心,轻叹一声,对他们道:“我还是跟过去瞧瞧,这两只皮猴儿,一玩起来就忘形。乔哥儿,凌小子,你们自己逛逛,记得留意时辰,莫耽误了同村里人汇合。” 舒乔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应道:“哎,知道了。” 周遭喧闹,舒乔却觉得耳边清净了几分。 晚饭吃的元宵虽甜暖,但走了这一阵,看了一路热闹,晚风一吹,肚里仿佛又空了些。他鼻尖动了动,忽然被一股熟悉的焦香气味勾住了。 “阿凌,你闻到没?好香。”他拽了拽程凌的袖子,眼睛亮亮地循着香气望去。 程凌也闻到了,视线扫过周围的摊子,“像是炸年糕。”他护着舒乔,顺着人流与香气,轻易便找到了源头。 街角避风处,一个支着油锅的小摊正冒着腾腾热气。摊主是个系着干净围裙的妇人,手脚十分利落。 锅里的油滚滚翻腾,她将一片片切得方正、裹了蛋液的年糕滑入油中,“刺啦”一声响,年糕边缘立刻泛起细密金黄的小泡,香气也随之猛烈地散开。 旁边已炸好的一摞,齐整地码在竹匾上,表面金黄酥脆,隐约能看见内里雪白软糯的质地。 摊前围了几个人正候着。 舒乔瞧着那诱人的颜色,抬头看向程凌,“晚饭净是甜的,闻见这咸香味,倒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 “那就买些。”程凌牵着他挤到摊前,对那妇人道,“劳烦,要四块炸年糕。” “好嘞,稍等啊,这锅马上就好。”妇人笑着应声,用长竹筷翻动着锅里的年糕。 等候的间隙,油花欢快地爆着,香气一阵阵扑鼻而来。 一个刚买到手的小童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得一脸满足。 舒乔挨紧程凌,目光落在旁边竹匾上那些炸好的年糕上。他转念一想,算了,还是刚出锅的好吃。 很快,四块热气腾腾、滋滋作响的炸年糕用油纸包好递了过来。程凌付了钱,接过那烫手的油纸包。 两人退到稍宽敞的屋檐下,程凌展开油纸,金黄的炸年糕躺在纸上,表面刷了一层酱料,闻着更香了。他先取了一块,吹了吹,递给舒乔,“小心烫。” 舒乔接过来,先小心地咬了一口边缘。外壳极酥脆,带着油香与焦香,内里却异常软糯绵密。涂的酱不知怎么熬的,咸香适口,格外诱人。 “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又咬了一大口,这次尝到了里头更温热软糯的芯,烫得舌尖微麻,却舍不得停下。 程凌也拿起一块吃起来。他吃东西向来快些,此刻却放慢了速度,就着这热闹的街景与夫郎开心的模样,寻常的炸年糕仿佛也多了几分特别的滋味。 炸年糕吃完,舒乔反倒觉得更饿了,又拉着程凌朝别的摊子去。 “乔哥儿!程凌哥!” 舒乔正小口啃着烧饼,忽听一声熟悉的呼唤。循声望去,只见江小云正用力朝他们招手,旁边站着栓子,还有王媒婆家那个腼腆的小哥儿,以及另外几个面熟的同村年轻人。 “云哥儿!栓子!”舒乔赶忙咽下饼子,踮起脚隔着人群摇了摇手。 两拨人汇到一处,更显得热闹。江小云显然已逛了好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小包炸丸子,吃得正香,脸颊鼓鼓地说:“乔哥儿你也吃!可香了!”说着用竹签戳了个丸子递给舒乔。 “我们转了半天了!”江小云兴奋地指着栓子手里,“看,猜灯谜还得了个小鱼灯笼呢!” 栓子举起手晃了晃,用红纸和竹篾扎的简易小鱼灯笼,虽然做工不算精巧,但憨态可掬,在烛光映照下红彤彤的,很是喜庆。 “真好看。”舒乔咬过丸子,边嚼边赞道。 “你们吃晚饭没?那边有卖酒酿圆子的,热乎乎的可甜了!”江小云指向不远处一个摊子。 “我们吃过了,家里做了元宵。”舒乔笑道,“你们呢?” “我们也吃过了,我娘非让吃了饭才许出来。”江小云咽下丸子,又好奇地问,“乔哥儿,你们下午是不是卖元宵了?我好像看见你们摊子了,人挺多的!” “嗯,帮忙搭把手。”舒乔点头,“卖得还不错。” 栓子提着手里的灯笼,凑到程凌身边说起方才猜的灯谜,程凌嘴上应着,视线却没离开舒乔。 一群人说说笑笑,随着人流缓缓向前逛。猜了几个灯谜,栓子脑子活络,猜中两个,得了两小包麦芽糖,分给大家吃。 舒乔则得了一盏小巧的莲花灯,拿在手里很是喜欢。 众人看了会儿杂耍,又去看了最大的那组“八仙过海”灯楼。灯像足有一层楼高,精巧绝伦,引得阵阵惊叹。 戌时初,秦氏带着舒小临兄妹来与舒乔他们打了个照面,便先回家去了。舒乔和程凌继续与江小云等人一道游玩。 不知不觉,已近戌时中,到了约定回村汇合的时间。 “差不多了,咱们去城门老槐树下吧。”栓子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走。”几人纷纷应和。 一行人挤出最热闹的主街,朝城门方向走去。越靠近城门,人流渐稀,灯火也疏落下来,只听得阵阵喧嚣声远远传来。 老槐树下,已聚集了十几个人影,多是同村约好今晚一同回去的。有开油坊的李大叔一家五口,村西的两户人家,以及另外几个单独来的村民。 栓子作为牵头的人,就着城门楼上挂的风灯的光,挨个清点人数。 “……李叔家五口,村西陈伯家四口,王婶和泉哥儿,张哥,赵嫂子……”栓子数着,“加上我们这边的……”他指了指自己、江小云、舒乔、程凌,“……还差……” 他顿了顿,又仔细看了一圈,“王大他们一家呢?还有他家两个闺女,不是说好了一同回吗?”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没见着啊。” “下午好像看见他们在西市那边摆摊卖东西来着?” “对,我也看见了,卖的是……好像是炸豆腐泡?还是炸萝卜丸子?记不清了。” “说好了戌时中在这碰头一起坐车回去的,这人呢?” 王媒婆家的泉哥儿小声开口,“我……我戌时初那会儿,好像看见他们还在西市那头,摊子前围着几个人,像是在吵架似的……人太多了,我也不是很确定……” 吵架?众人面面相觑。 栓子皱了皱眉,“这大晚上的……要不,我带两个人过去找找?说好了一起回,别出什么事。”出门前他爹还叮嘱他小心些,务必把人都齐整地带回去。 程凌看了看舒乔,舒乔轻轻点头。程凌便道:“我跟你一起去。” 另外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也表示同去。 “那你们快去找找,我们在这儿等着。”李大叔道,“动作快些,太晚了路上不好走。” 江小云扯了扯舒乔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别是又惹出什么麻烦了吧。” 舒乔望着程凌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夫夫摆摊日常 第57节 一伙人等在这边,有人干脆寻了地方坐下,小声嘀咕着王大家的事。 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程凌他们才回来。大伙已有些不耐,看见王大家那狼狈模样,又见栓子、程凌等人神情沉默,便也都懒得多问。 李大叔看了看天色,“人齐了,赶紧回吧。” 几辆牛车早已候在一旁。众人默默上车,王大家挤在最后一辆车,脸色难看。同车的几人交换了眼色,最终还是压住了好奇,想着回去再打听。 牛车驶上回村的路,将满城的灯火喧嚣抛在身后,驶入寂静的乡野道中。 一轮明月悬在天边,不少人还在回味城里的热闹,低声同身旁的人说着话。 舒乔坐近程凌,望着道路两旁模糊的黑影,还有随着牛车晃动、明明灭灭的灯笼光。 程凌感受到身后贴近的温热身躯,温声道:“累了就靠着我眯会儿,到家叫你。” 舒乔摇了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往前凑了凑,“我不困。”他看着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洒下清辉如霜。 或许是人多,又或许是月光太亮,对这冬夜的乡间道路,他倒没生出多少惧怕,反而有种安宁感。 程凌在前头没再说话,只是将赶车的缰绳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向后伸来,准确握住了舒乔有些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暖着。 一路平安到家,听到外头动静,许氏扬声道:“乔哥儿,是你们不?” “是我们,”舒乔走到他们屋前,“娘你们接着睡吧,我们收拾一下也歇了。” 许氏听了这才重新躺下,看了眼旁边睡得沉沉的程大江,扯了扯被子,转身朝里睡了。 晚上不便折腾,舒乔去灶屋打了水,简单擦洗一番,便与程凌躺上床。他左右挪了挪,裹紧被子,这才想起来问:“王大家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程凌揽紧他,低声道:“无非是些口角争执。” 舒乔回想方才王大一家的模样,确实有些狼狈,怕不只是吵嘴,多半还动了手。 程凌未细说,舒乔也懒得多问,眼皮渐渐发沉。今日玩了一整天,此刻已比平日歇息的时辰晚了许多,他很快便睡熟了。 翌日,舒乔将卖韭黄的钱交给许氏,这才听说了具体的缘由。 “你说昨日城里那般热闹,怎的王大家又和人闹起来了?好不容易去摆趟摊,钱没挣着,反倒赔了进去。”许氏嘀咕道。 今早出门就听见村里传开了,近日村里无事,大伙儿都好奇得紧。 舒乔坐下问道:“因为什么闹起来的?” “听你赵婶子说,两家都卖炸豆腐,一开始就互别苗头,后来不知怎的,王大就和对面打了起来,不小心打翻了油锅,烫着了路人,可不就得赔钱么。”许氏数好钱,将一两银子推给舒乔,“这些是你们小两口的,自己收着。” “好。”舒乔拿过那一两碎银,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敲,“被油锅烫到可不得了,那人没事还好……” “可不是么,大过节的,真够倒霉的,王大家也是……”许氏摇摇头,收好余下的钱,没再说下去。 这事与他们无关,听过便罢。舒乔把银子拿回屋里,连同之前的积蓄,如今共有十三两零四百文了。他看了眼快绣完的被面,估摸着很快就能攒够十四两。 收好木匣,舒乔去后院看程凌他们忙的怎么样了。 地窖里的韭黄既已收完,原先底下的马粪需得清理出来,那些埋着韭菜根的木板框也得搬出地窖,等天气再暖和些,才好移回地里养根。 “这些马粪正好和家里攒的一起拉到地头去,沤一阵子,开春下地肥田正合适。”程大江从地窖里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屑说道。 程凌将搬出来的木板框在屋檐下码放整齐,抬头望了望天色,沉吟道:“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沤肥的事,过两天再说。” “也是,”程大江点头,顺手将地窖盖板合拢,“那我今儿个先去地里转转,看看麦子。” 元宵一过,这年才算真正过完。 几日后,舒乔终于将那张喜被被面绣完。他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针脚细密匀称,这才将剩余的彩线收拾好,准备给张翠花送去。 年前张翠花来看过一次,见舒乔针脚细密,花样也画得精巧,心里已是十分满意。 这不,舒乔刚走到她家门前,张翠花一眼瞧见,立刻迎上来,拉着他就往屋里走,问道:“乔哥儿,被面可是绣好了?” “嗯,翠花婶子你瞧瞧,可还有要改动的地方?”舒乔在她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含笑应道。 “不用改,不用改,这样顶好!”张翠花展开被面,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笑开了花,“到底是乔哥儿,这被面绣得又细致又好看,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你在这儿等着,我给你拿钱去。”张翠花说着,仔细放好被面,转身进了里屋。 舒乔这才得空打量屋子。刚进门时,只见一连五间正屋排开,前院左右还各有厢房。此刻所在的堂屋颇为宽敞,一旁还堆放了些杂物。 方才他们说话时,张翠花的大嫂听见动静,出来瞧了一眼,看见篮子里那幅鲜亮的被面,便对舒乔道:“乔哥儿来啦?呦,这是给梨哥儿绣的被面吧?这绣活可真好!” 舒乔回想了一圈该叫对方什么,就又听她道:“乔哥儿,婶子多嘴问一句,你这儿还接绣被面的活计不?” 舒乔愣了一下,很快便道:“接的,婶子可是有活计?” “嗨,这不是我娘家那边的侄女,快出阁了。”她解释道,“原本托我去刘家庄问问杨娘子的价钱,可我瞧着乔哥儿你这手艺一点也不比杨娘子差,肥水不流外人田,有好事自然先想着咱们自己村里人不是?” 张翠花正好拿着钱出来,闻言便笑道:“那敢情好!大嫂你瞧瞧乔哥儿绣的,我瞧着比杨娘子还好!”说着便将那被面抖开,仔细展给她看。 “确实没得挑,”张翠花的大嫂细细端详着,不住点头,“既然乔哥儿应承了,那我改天就去把布料和丝线拿过来。价钱嘛,就照着梨哥儿这份一样,你看成不?” 她心里盘算着,娘家那边只让她打听价钱,可她早就听老三家的说了,乔哥儿这里工钱实在,绣活又好,若是说成了,自己中间也能落点跑腿钱。 事情就此说定。舒乔揣着铜钱回家,一路上还在琢磨那位婶子该怎么称呼,到家赶忙问了许氏。 许氏听了,笑了声,说道:“下回你叫她喜婶子就成。” 舒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我记下了。” 村里人多,好些连面都没见过几回,要他一下子全记住,还真有些难。 “没成想,这么快又接到一单活。”许氏在一旁感慨。 “我也没想到呢,”舒乔心里也高兴,“原以为要闲一阵子了。” 只是天气一转暖,地里的活儿就多了,加上阿凌常会盯着他,拉他起来走动走动、歇歇眼睛,因此舒乔便同喜婶子说好,这床被面需得一个多月的功夫。好在对方也理解精细活急不得,这桩活计便算暂且定下了。 喜婶子是个爽利人,当天就回了娘家,还借了张翠花刚得的被面,拿给哥嫂看过。见他们满意,当即说道:“这是咱邻家哥儿绣的,他那手艺是正经学过的,不比杨娘子差,价钱嘛……” 她大嫂仔细摸了摸被面,又看了看那生动鲜亮的图案,拍板道:“你既来说,手艺我们也瞧见了,那就定下吧。活儿交给这哥儿,我们放心。” 喜婶子一听,心花怒放,忙不迭地保证,“大哥大嫂放心,有我在这边看着,保准出不了岔子。到时候这喜被拿出来,谁不夸一句体面!” 喜婶子揣着到手的四百三十文钱,连同布料和针线,回村后便赶紧来找舒乔。 “乔哥儿,这活计婶子可就交给你了。”喜婶子交待完,美滋滋地走出舒家,只觉得再好不过。 这边舒乔拿了定钱,也开始画起花样,这回绣的还是鸳鸯戏水,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后面几日,果然如程凌所料,天色阴沉下来,飘起了细密绵长的小雨,一连几日都不见放晴。 “这雨下得,说好吧,地皮湿透了,过两天整地省劲;说不好吧,春雨寒过冬雪,可别把刚返青的麦苗给冻坏了。”程大江坐在屋檐下,一边修理着松动的耙头,一边望着雨幕念叨。 冻雨和冬雪不同,雪是棉被,这开春的冻雨却像软刀子,最是磨人。 “好在雨势不大,天也不算太冷,不然可真要愁煞人了。”程大江说着站起来,将耙子在地上跺了跺,让把手更牢实些。 许氏掂了掂簸箕,将干瘪的菜籽抖落在手心里,拣出放到一旁的碗中,道:“那只能盼老天爷赏口饭吃。” 她将选好的菜籽放进碗里,又取过一旁挑出的南瓜籽和黄瓜籽,“等过两日雨停了,我把后院的地整一整,撒些耐寒的春萝卜和小白菜。” 一旁安静编着竹筐的程凌抬起头,接道:“再加些菠菜和茼蒿吧,我前日买了种子回来。” “成啊,正好过几日我一并浸种。”许氏拿起麻布袋,将各类种子一一装好。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地气一松,泥土化冻,农家的忙碌便真正开始了。 风里少了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苏醒的潮润气息。 院中梨树的枝头,泛出显眼的绿意。鸟儿叫声也稠密起来,一早便叽叽喳喳,唤得人心头敞亮。 这几日,程凌和程大江趁着天气晴好,将家里积攒的粪肥拉到地头。这还不够,还得去山里搂些落叶回来,掺着一处沤得透透的,肥力才足。 家里头,后院也收拾齐整了。菜畦一垄一垄,土坷垃都敲得细碎,垄沟分明,瞧着就利落。 种子用草木灰水浸了一夜,再混上草木灰,均匀洒到整好的地里。南瓜、黄瓜和茄子则另辟了一小块地育苗,划好的格子里,一格点一粒种,等苗壮实些,再连泥带土移栽到别处。 舒乔跟着许氏打下手,洒种子,覆薄土,忙得不亦乐乎。 “成了。乔哥儿,你去前边鸡舍瞧瞧,怎么那般闹腾。”许氏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说道。 “哎。”舒乔放下手里的小锄头,扫了眼院子,没见着墨团。 “墨团?”他推开鸡舍半掩的门,就见墨团正堵在门口,面前是那只气势汹汹想往外闯的公鸡,时不时朝墨团的方向虚啄一下。 舒乔看了眼鸡舍的竹门,“许是早上忘了关严实……” “好墨团。”舒乔揉了揉又长大一圈的墨团,把门关好,朝里走去,看了眼角落里的小鸡仔们。 先前养在堂屋的鸡仔都已挪过来了,许氏那日又从村里买回些,如今家里足有四十五只鸡仔了! 鸡仔尚小,怕被大鸡欺负,仍旧用竹篱隔出一块地给它们。先前抱窝的那只母鸡,如今领着这四十多只“小毛球”,在里边来回踱步。 墨团好不容易挤进来,也蹲在一旁,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们瞧。 “你们吃得倒快。”舒乔看了眼隔间里的食槽,又瞥了瞥大鸡们的食盆,都已空空如也。 “得,我去给你们弄些吃的。”舒乔唤上墨团出来,取木盆拌鸡食。 “如今家里没甚菜叶子,这么多张嘴,吃得可真不少……”舒乔自言自语地嘀咕。 旁边的墨团凑近,嗅了嗅盆里的麦麸碎米,“汪”了一声,坐下来看他忙活。 舒乔见状用木勺舀起一点,递到墨团鼻子前,跟着它转来转去,直到它嫌弃地走开,才笑着停下。 “乔哥儿!我来啦!” 江小云从虚掩的大门边探进头来,笑嘻嘻道:“在拌鸡食呀?” 舒乔点点头,拉过凳子给他坐,问道:“你怎么有空过来?” 江小云迈进门,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是来喊你明日一起去挖野菜的!婆婆林那边,这会儿肯定冒了不少荠菜、蒲公英,嫩生生的!还有河边,水芹菜估计也长出来了,正是最鲜最水灵的时候!” 他越说越是期待,忍不住握了握拳,“吃了一冬的萝卜白菜,嘴里都快没味了!咱们明天赶早去,多采些回来,尝个春鲜!” 舒乔被他雀跃的情绪感染,也跟着笑起来,应道:“好!那我明儿个早些起来,过去找你。” “好耶!”江小云高兴地应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作者有话说: 夫夫摆摊日常 第58节 第68章 翌日,清早。 舒乔收拾好箩筐正准备出门,程凌从后院过来,喊住了他,递过一把木柄磨得光滑的小耙子,“那把旧锄头不好使,用这个。” 舒乔接过耙子,入手轻巧,耙齿短密,柄身被手掌磨得温润。他挥了挥试试手感,“这个好,搂土轻巧,不伤根。” “嗯。”程凌应了一声,目光掠过他背好的竹筐,转身又进屋拿了个编得密实的扁筐出来,“换这个,肩头省力,不硌。” 舒乔笑了笑,听话地换上了,还耸了耸肩膀试了试,问道:“今天还要去沤肥?” “肥堆得差不多了,今天得去大田那边整地。”程凌说完便去墙边拿铁锨和长耙。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前几天下过雨,山里湿气重,兴许有菇子捡。你们要是往深处走,留神脚下,记得拿棍子拨开落叶再看。” “好,我记住了。”舒乔应着,将小耙子放进扁筐,“那我走啦。” “去吧。”说完程凌扛起农具,也跟着下地了。 太阳爬上山头,晨光薄薄地铺下来,驱散着残余的雾气。 村子里早已活泛起来,农人下地的身影散布在田垄间,孩童的嬉闹声飘来。 舒乔脚步轻快地到了江小云家,江小云已等在门口。两人汇合后,便朝着后山婆婆林走去。 虽是早春,草木才刚抽芽,算不得茂盛,但舒乔还是记着程凌的嘱咐,手里攥了根结实的木棍,边走边顺手拨开道旁的草丛。 晨光里的婆婆林坡地,果然没叫人失望。 鲜嫩的婆婆丁挨挨挤挤地贴着地皮,其间还混着不少荠菜和马齿苋,一眼望去绿意茸茸。 这一片是个缓坡,视野开阔,能一眼望尽。 江小云放下背上的箩筐,抽出锄头,“趁这会儿还没旁人来,咱们抓紧,先挖上一波!” “好!”舒乔也来了精神,当即找了处野菜格外茂盛的地方,蹲下身就开始忙活。 婆婆丁、荠菜、马齿苋,这几样常见的春菜,在这一片长得格外肥嫩。 有些野菜扎根浅,手指捏住一薅就能连根带起;有些则需用小耙子贴着地皮轻轻一搂,再顺势一提,带着湿泥的野菜便乖乖脱土而出。 泥土腥气和青草味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人心神舒畅。 “乔哥儿!快来看这边,好多荠菜!”江小云在不远处唤他。 “来了!”舒乔抖了抖刚挖起的马齿苋根须上的土,提着扁筐凑过去。 眼前是一小片格外肥硕的荠菜,叶片翠绿,团团簇簇。 “真不少,”舒乔眼睛一亮,立刻蹲下身,“挖回去包饺子,肯定鲜掉眉毛。” “凉拌也好吃,要多搁点辣子才香!”江小云手下不停,动作利索得很。 这会儿正是野菜最嫩生的时候,两人埋头只顾着挖,不一会儿,舒乔的扁筐就冒了尖。他轻轻按了按筐里蓬松的野菜,“早知该带个再大些的筐来。” “没事儿,乔哥儿你先放我筐里也成。”江小云直起腰,抻了抻后背。 他们这边埋头苦干时,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村人,三三两两地散在坡上,低头寻摸,偶尔传来几句低低的谈笑声。 “要不……咱们再往山上走走?看看有没有蘑菇?”舒乔想起程凌的话,提议道。 “成啊!”江小云蹲得腿也有些麻了,爽快地把箩筐背上肩。他四下望了望,指向左边林木稍密的方向,“往那边走走,我记得那片树底下往年常冒蘑菇。” 虽然这两日估计已有不少人扫荡过,但山里潮气重,保不齐就有漏网的。 “走!”舒乔拄着棍子,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朝着林木稍密处走去。脚下堆积的落叶绵软潮湿,踩上去得小心些,避免打滑。 林间鸟儿啁啾,翅膀扇动,不时从这头窜到那头。 “蘑菇蘑菇你在哪儿……”舒乔小声念叨着,眼睛仔细扫过树根周围和腐烂的落叶堆。 手里的棍子正好派上用场,可以小心拨开厚厚的落叶层,免得看走了眼。 江小云也在附近低头寻觅。两人转悠了一小圈,只零星捡到几个小小的松蘑,躺在掌心可怜巴巴的。 “不行就先回去吧。”舒乔正想着,转身时没留神,脚尖被一段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倒,慌忙间伸手扶住身旁一个半朽的树桩。没想到那树桩早已腐蚀中空,根本吃不住力,只听“咔哒”一声闷响,竟被他推得歪倒下去。 舒乔踉跄几步才站稳,回头呆呆地看着横倒在地上的朽木。 江小云听见动静,赶忙跑了过来,“乔哥儿!咋了?摔着没?” “没、没事,就是这树桩……被我推倒了。”舒乔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目光落在那倒下的树桩断裂处,定睛一看,忽然“咦”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弯腰朝中空的木头内望去——只见朽木内壁上,竟密密麻麻生着一丛丛肥厚黝黑的木耳! 江小云也凑过脑袋,挨着他往里瞧,顿时乐开了花,“哇!乔哥儿,你这运气!摔一跤还摔出宝来了!” 舒乔也忍不住笑起来,这一跤,摔得可真巧。 这木桩本就腐朽得厉害,估计刚才舒乔那一扶一推,恰好让它彻底倒下,这才露出了里头藏着的“宝贝”。 “咱们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再掰开些,好摘。”舒乔挽起袖子。 “好嘞!”江小云也来了劲,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朽木裂开的大口子,稍一用力,没想到这木头早已酥朽,没费多大劲儿,就“哗啦”一声被掰成两半。 足有一人高的朽木桩内壁上,生满了层层叠叠的木耳,因着木头内部潮湿避光,长得格外饱满水灵。 “总算没白来这一趟。”舒歌摘下一丛肥厚的木耳,对着光看了看,朝江小云笑道。 江小云也嘿嘿直乐,两人立刻动手摘起来,直把江小云那个还空着大半的箩筐也装得满满当当,还剩些零星的,又寻来几片宽大的干净叶子包好,这才心满意足下山。 至于河边那片水芹菜,两人来时顺路瞥了一眼,才刚冒出指头长短的嫩茎,伶仃地贴在湿泥上,还得再耐心等上几天才好收。 两人背着沉甸甸的箩筐,顺着原路下山。刚走到山脚岔路口,迎面就碰上挎着个小篮、眼神四处打量的单婶子。 她一眼瞧见两人,尤其是江小云,脸上立刻堆起笑,脚步也跟着挪了过来。 “哟,云哥儿,乔哥儿,这一大早的,收获不小哇!”她扬声招呼着,目光在两人身后那满当当的箩筐里打了个转,最后黏在江小云脸上,“瞧瞧这野菜,多水灵!年轻人就是腿脚勤快!” 江小云脸上原本轻松的笑意淡了些,只随意“嗯”了一声。 单婶子却似浑然不觉,反而又凑近些,摆出一副关切的姿态,“云哥儿啊,不是婶子多嘴,这姑娘哥儿家的,到了开春,心思也该活泛活泛。我前儿个好像瞅见王媒婆往你家去了?这可是有好事啦?” 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带着点意味深长,“要婶子说啊,年前那桩……咳,过去就过去了,咱往前看!这回啊,可得上点心,差不多相相就得了,也别太挑拣,这年纪可不等人,老在家里待着,爹娘也操心不是?” 这话说得实在不中听!江小云瞪起眼,眼看那直脾气就要压不住。 舒乔在一旁听着,脸上的浅笑也淡了下去。 他知道单婶子这人,专爱撩拨是非,看你急的跳脚,她背后才有话头可嚼。云哥儿要是真跟她在这儿吵起来,不管有理没理,转头村里不知能传出多少闲话。云哥儿是村长家的,未必真能伤着,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膈应人。 就在江小云要张嘴的当口,舒乔淡淡接话道:“婶子也来挖野菜?我们今日来得早,露水没干,正是最嫩的时候。” 他顿了顿,“至于说亲的事,我们小辈儿自是听家里长辈安排。结亲结的是长远,最要紧是知根知底、品行踏实,旁的都不急。想来婶子也是这般想的,不然金宝哥那边也不能还没定下,你说是不是?” 他先前好奇单婶子为何总爱寻云哥儿的不是,悄悄问了家里人,才知晓原委——去年,单婶子就曾托人去村长家,想为她家大儿子求娶云哥儿。 且不说王金宝品性如何,就看单婶子和王大胜这两口子平日的为人,江丰收能耐着性子婉拒,已是给了脸面。偏单婶子心气高,觉着自家儿子千好万好,被拒后只觉得折了面子,心里便存了疙瘩,时不时就想刺挠几句找补回来。 单婶子被舒乔这番不软不硬,偏偏又戳中旧事的话给堵得一噎。她那些准备好撩火拱劲的话,像砸进了棉花堆里,没听见响,自己反倒有点使不上劲。 单婶子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最后只能干咳两声,讪讪道:“……是,是这么个理儿……那、那你们忙着,我也得往前头再看看……” 话音未落,她揽着篮子快步离开。 舒乔轻轻拉了一下还气鼓鼓的江小云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老远,拐上了回村平坦的乡路,江小云才猛地长舒一口气,“可憋死我了!” 他抓着舒乔的胳膊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乔哥儿!你刚才……哎呀,你真行!就那么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我看她脸都憋青了,还发作不得!” 舒乔这才笑了笑,温和道:“跟她那样的人,没什么好吵的,你越急眼,她越得意,回头还不知怎么编排。现在这样不挺好?咱们礼数到了,她也没讨着便宜。” 江小云仔细一想,还真是,胸中那点郁气渐渐散了,笑道:“也是!还是你稳得住。走,回家去!” 第69章 江小云背着箩筐,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舒乔走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道:“对了,刚才单婶子提的那桩年前的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我后来也没顾上细问你。” 江小云脚步缓了缓,撇了撇嘴,语气倒还算平静,“嗨,别提了。就是冬月底那会儿,王媒婆来说的,邻村一户姓赵的人家,说是家里有十几亩地,儿子在城里学木匠,听着条件还行,两家就定了日子相看。” 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继续道:“结果到了日子,那边捎信来说家里老人染了风寒,要推迟几天。我爹娘觉着老人家身子要紧,等等就等等。过了三四天,又说要等儿子从城里回来。再后来,进了腊月,又说年关事多,索性过了年再说。” 舒乔听着,微微蹙眉,“这么一拖再拖,怕是没什么诚意了。” “可不是嘛!”江小云哼了声,“我爹那脾气你是知道的,最见不得人拿乔摆谱,见对方这般作态,直接就让王媒婆回了话,说这事作罢。我娘起初还有些可惜,觉得那家家底确实殷实。后来也想明白了——还没定下就这样拿架子,真成了亲,指不定要怎么磋磨人呢。” 对那家人,江家人没什么好脸色,栓子更是气得直跳脚,要不是江丰收拦着,差点就要跑去邻村理论。他家云哥儿哪儿不好了,轮得到他们挑三拣四? 江小云回想当时他二哥气的冒烟的模样,转过头,对舒乔露出个有些没心没肺的笑,“其实我倒真没往心里去。那会儿我还在想,要是相看成了,年后就得开始张罗嫁妆,反而麻烦。现在这样挺好,我还想在家多松快自在两年呢。” 舒乔见他神情轻松,知道他是真没纠结此事,便也含笑道:“缘分的事急不来。关婶子如今还在替你寻摸着,总会遇到合心意的。” “嗯,”江小云点头,随即眨了眨眼,“不过说真的,要是咱村里有合适的人家也好,这样想回家抬脚就回,我还能常来找乔哥儿你玩。” “村里的人么?”舒乔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连人都还没认全,一时真没什么头绪。 江小云也没放在心上,很快转了话题,“对了乔哥儿,听说你又接了个绣被面的活计?” 舒乔收回思绪,应道:“嗯,是喜婶子牵的线。” 村里地方不大,有点什么事隔天就能传开。喜婶子和张翠花也没刻意瞒着,有时逢人还夸他几句,真想打听自然就知道了,更别说还有单婶子那样的大嗓门在。 江小云慢吞吞道:“要是我将来成亲,也想找乔哥儿帮我绣被面。我可同我娘说好了,让我在家闷头绣一个多月,那真是要我的命了。” 舒乔听他这么说,轻轻笑了几声,“成啊,到时候我给你算便宜些。” “果然,乔哥儿最好了!”江小云高兴地凑近了些,背上的箩筐轻轻碰了碰舒乔的扁筐。 两人说着话,到了江家。舒乔分了一半木耳,又同江小云约好改日再一同上山,这才提着自家的那份回家。 回到程家院子时,日头已近中天。 许氏正在灶房忙活,见舒乔背着满筐的野菜和木耳回来,忙迎出来接,“哟,挖了这么多!还捡着了木耳。” “云哥儿眼神好,领我去的那片坡地野菜生得密。”舒乔放下筐,揉了揉肩膀,“还碰巧撞见一截朽木,上头长了好些木耳,可真不少。” 夫夫摆摊日常 第59节 许氏翻看着那些肥厚的木耳,满眼欢喜,“这个好,晒干了能存好久,炖肉烧汤都香。这野菜也嫩生生的,晌午正好拌上一盘。” 舒乔洗了手,和许氏一起在院里收拾起来。木耳一朵朵掰开,摊在竹匾上晾晒;荠菜和婆婆丁择洗干净,搁在笸箩里沥水。马齿苋则另放在盆里,等着晌午凉拌。 “娘,今儿凉拌马齿苋吧,多拍点蒜,放些辣子。”舒乔想起江小云的话,提议道。 许氏笑道:“行,正好昨儿买的豆腐还剩半块,一并拌了,爽口。” 午时初,程凌和程大江从地里回来,都是一身尘土。 这几日父子俩一直在几块大田里整地。前些日子已用牛拉犁犁过一遍,如今要深翻一道,把土块敲碎耙平,为春播做准备。这是实打实的力气活,两人每日天刚亮就出门,晌午回来吃饭歇息片刻,下午又接着干。 舒乔打了水给二人洗手洗脸,见程凌额上尽是汗,袖口也沾着泥点,便回屋取了干净布巾递给他。 “下午若是还去,记得带上汗巾。水我待会儿多烧些,也提过去。”舒乔替他拍了拍衣裳背后的土,说道。 “嗯。”程凌应着,仰头灌下一碗水,接过布巾,又仔细擦了擦脖颈,边擦边问舒乔,“进山一趟怎么样?” “挖了满满一筐野菜呢,”舒乔朝他笑了笑,“还差点摔了一跤,谁知歪打正着,发现截朽木,得了不少木耳。还有,河边小溪的水清凌凌的,两旁长了好多水芹菜,我和云哥儿商量好了,过两天就去割些回来,这回得拿个大些的箩筐才行……不对,得拿两个……” 程凌含笑听着他絮絮叨叨,等他说完,才问:“磕着没有?” “嗯?”舒乔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没有,我扶了一下那朽木,没摔着。”说着摊开手掌给他看,干干净净,一点擦伤也无。 程凌握住舒乔的两只手,见确实无恙,来回捏了捏,才道:“下次小心些。等我这两天忙完地里的活,陪你进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着蜂蜜。” “蜂蜜?”舒乔眼睛一亮。 蜂蜜可是好东西,农家人平日里吃口甜的不容易,也舍不得买糖,像山里的野蜂蜜,更是难得的珍品,兑水喝润肺,做点心也香甜。 “嗯,去年和爹发现一个蜂巢,可以去看看还在不在。”程凌依旧捏着他的手,继续道,“若是完好,咱们小心取一点回来。” 蜂蜜最丰足是在夏秋两季,春天稍取一些不碍事,毕竟春日里也有不少花开。 “好呀!那到时要不要拿些东西把头脸包起来?”舒乔回想之前见过的养蜂人,他们都有专门的衣裳,穿上就不怕蜜蜂蜇了。 “…嗯,这个自然要的,到时多穿几层厚实衣裳裹紧便好。”程凌想着,常在山上走的曹树或许有这类物件,回头可以去问问。 “吃饭啦!”许氏在灶屋那边喊道。 “来了!”舒乔应了一声,忙去灶屋帮忙端碗拿筷。 饭桌上,那盘凉拌马齿苋果然受欢迎。焯过水的马齿苋色泽翠绿,配上嫩白的豆腐丁,用蒜末、辣子、醋和少许香油一拌,酸辣开胃,很是下饭。 “今儿个地整得差不多了,”程大江咬了口馒头,“明儿再细细耙一遍,就能等着下种了。” 程凌点头,夹了一筷子马齿苋塞进馒头里裹着吃,“南头那块地肥力足,我想着,除了谷子,靠边那溜能不能匀出点地方,试着种些别的?” 程大江停下筷子,“种啥?” “豆子,或者落花生。”程凌说道,“前阵子听粮铺掌柜提过一句,说今年豆价稳当。咱们自家也要吃油,种点花生,秋天收了既能榨油,平日当个零嘴也好。” 舒乔听着,心里默默盘算。家里今年要养四十多只鸡,往后每日光喂食消耗就不小。若能种些豆子花生,豆渣花生麸拌鸡食也是好的。 许氏也点头,“是这个理儿。咱家地不算顶多,但匀出一溜种点杂粮,不费大事,多一样是一样。” “那成,”程大江拍了板,“明儿我瞧瞧哪块地边角合适。” “刚好我去年也留了些花生种,待会儿就和乔哥儿剥出来,挑好的预备下种。”许氏在一旁道。 “挂在粮食屋梁上那个布袋么?那点怕是不够。”程凌回想道。 许氏沉吟道:“我留的不多,若是不够,我再去老二家问问,看能不能匀点过来。” 舒乔学着程凌的样子,也用馒头夹了些菜吃,吃得喷香。听到有自己的活计,便点点头应下。 饭后,程凌和程大江照例歇了晌,又下地去了。 许氏去找刘氏问了些花生种,回来就拿了个簸箕,和舒乔坐在院子里剥花生。 墨团如今长大了些,不大呆得住,只要家里有人,它总要出去溜达一圈。这会儿不知从哪儿玩回来,身上沾了不少土,迈着腿凑到舒乔脚边趴下,还不时抓过一旁的花生壳磨牙玩。 舒乔和许氏提了句早上单婶子那事,就听她道:“她那人就是嘴欠,下次再胡咧咧,你顶回去就成,大伙儿都晓得她什么德行。” “还有她家那几个儿子,一个个都不成样,下次遇见了离远些,比他爹还混账。”许氏说着,又从一旁的麻袋里抓了把花生放到簸箕上。 舒乔闻言,问道:“她家好像有三个儿子吧?我咋就常见着王金宝,其他两个呢?” 许氏朝隔壁方向瞄了眼,压低声音道:“王银宝和王铜宝是双胎,去年不知是和城里什么人搭上了,在城里瞎混。那两口子对外说是去做生意,可我估摸着是干啥见不得光的买卖去了,不然哪能一年到头不露几回面?” “这……他们不担心么?”舒乔有些疑惑。 “谁知道他们弄的什么幺蛾子。村里人一打听,那两口子就打马虎眼,搞得神神秘秘的。”许氏手里挑出几粒坏掉的花生,扔到一旁碗里。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这时候会是谁来?”许氏放下手里的花生,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站着的竟是王媒婆。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蓝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小篮子,脸上挂着惯常的亲切笑容。 “哟,正忙着呢?”王媒婆笑呵呵地迈步进来,目光在院里一扫,看见舒乔,也点头招呼,“乔哥儿也在。” “快坐。”许氏指了指小凳,舒乔已起身去灶屋倒了碗水端来。 王媒婆接过水,在凳子上坐下,把手里的篮子往桌上一放,“自家炒的南瓜子,给你们当零嘴,香着呢。” 许氏道了谢,也不绕弯子,问道:“这个时辰来,是有事?” 王媒婆放下碗,脸上笑容收了收,斟酌着道:“不瞒你说,真是有事相求。我家那口子,你也知道,老寒腿的毛病,这两日天气一变,又疼得下不了地。偏巧家里那头骡子,昨儿不知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直窜稀,请田师傅来看过,说至少得歇上三五天才能缓过来。” 她顿了顿,看向许氏,继续道:“家里还剩两亩旱地没耙,这春耕不等人。我就想着,你家地要是忙活得差不多了,那头牛……能不能借我们使半天?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或者我拿东西抵——往后十天,你家牛的草料我包了,每日割最新鲜的送来,你看成不?” 话说得敞亮,条件也实在。许氏听完,心里已有了计较。她家和王媒婆家虽不算特别亲近,但王媒婆为人处世周到,从不白占人便宜。况且程家地确实昨日就耙完了最后一垄,牛歇一天也能缓缓劲儿。 许氏看了眼舒乔,舒乔轻轻点头。她便转向王媒婆,温声道:“既是急用,哪有不帮的道理。牛今儿歇了一天,明儿借你们使半天无妨。钱的事也不用说得那么见外,乡里乡亲的,帮把手是应当的。” 王媒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声道谢,“哎哟,那可真是解了燃眉急了!谢谢嫂子,谢谢!”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二十文钱,算是半日的租钱,嫂子务必收下。草料我也照送,不能叫你们吃亏。” 正是春耕要紧的时候,谁家牲口都金贵,这钱是应当的。 许氏推辞两句,见王媒婆坚持,便也接了过来,笑道:“那成,明日一早让凌小子把牛牵过去。” “那敢情好!”王媒婆彻底松了口气,端起碗又喝了口水。 正事说完,气氛松快起来。许氏想起江小云正相看的事,便试探着问:“对了,云哥儿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王媒婆闻言,叹了口气,“唉,这事说来也是我先前考虑不周。最开始那户姓赵的人家没成后,我又跑了两家,条件听着都还不错,可后来托人细细一打听,才听说些……不那么如意的地方。”她话说得委婉,没点明,但意思到了。 许氏了然地点点头,“所以说,说亲这事,还是知根知底的好。离得远了,传来传去的话,总难免有些水分。” “谁说不是呢。”王媒婆摇头,“可咱们村就这么大,适龄的人家数来数去就那些,好些还是沾亲带故的。按老辈人的说法,同村结亲容易闹口舌,是非多,所以咱们做媒的,都习惯先往外村寻摸。” 舒乔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轻声插了一句,“可是婶子,若是知根知底、品性又好,同村结亲不是更放心么?关婶子也能常看见云哥儿,心里踏实,云哥儿想回娘家也方便。” 这话说得在理,王媒婆和许氏都愣了一下。 王媒婆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亮,“乔哥儿这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她转向许氏,“嫂子,你说咱们是不是太拘着那些老规矩了?如今这年月,只要孩子品性好、两家和睦,同村结亲反倒少了那些远嫁的担忧,爹娘也安心。” 许氏也沉思起来,“这倒是……村里好些后生都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品性如何,心里大致都有个数。”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道,“像是村西赵家老二,种地是把好手,人实在,家里兄弟也和睦。李石匠家的小子,去年出师了,手艺扎实,人也稳重,话不多但做事牢靠……” 王媒婆越听越觉得有理,也说道:“赵家老二确实不错!还有西头周家兄弟,老大在镇上粮铺做活,见过世面;老二帮着家里种地,也是本分孩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细数起村里那些适龄又知根知底的后生来,越说越觉得路子其实挺宽。 舒乔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扬起。他本只是想着云哥儿,不愿他远嫁受委屈,没成想一句话倒真让两位长辈开了窍。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王媒婆才一拍手,笑道:“我回去好生琢磨琢磨,列几个人选出来。若是关嫂子那边有意,我再正经去说。” 她又坐了会儿,喝了碗水,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不忘对许氏道:“明日一早,我让泉哥儿先打筐鲜草送过来。” 送走王媒婆,院子里安静下来。许氏坐回凳子上,看了眼舒乔,眼里带着赞许的笑意,“你这孩子,心思倒是细。” 舒乔笑了笑,继续低头剥着花生,“我就是觉得,云哥儿性子直率,嫁在近处,关婶子放心,他也自在。” “是这个理儿。”许氏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就去你关婶子家一趟,跟她提提这事。乔哥儿你把那些瘪的花生挑出来另放,剩下的装回麻袋就成。” “哎。”舒乔应下,顺手拣了几粒花生吃,又香又脆。 许氏匆匆出了门,墨团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傍晚时分,程凌和程大江踏着夕阳的余晖回来。 舒乔将借牛的事说了,程凌点头道:“知道了,明日一早我牵过去便是。” 舒乔端了盘刚炒好的花生过来,抓了两粒抵在他嘴边,“尝尝,刚炒的,还热乎着。” 程凌含过去吃了,点头说香。 程大江开了坛过年没喝完的土酒,倒了小半碗,就着花生慢慢抿着。家里人都吃完了,许氏见他还磨蹭,催了两句,他才笑呵呵地收拾碗筷。 夜色渐深,临睡前,程凌道:“明日交了牛,后日一早咱们进趟山?” 舒乔正在铺床,闻言回头,“好啊。” 程凌走到他身边,“明日我先去曹树那儿问问,看能不能借副厚实的麻布手套。” 舒乔自是全听他的,铺好床正要脱鞋上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趿拉着鞋去翻抽屉。 “找什么?”程凌目光落在他弯下的腰身上。 “这个!”舒乔拿出冬天买的那罐面脂,眉眼弯弯道,“还剩最后一点底子了,咱们干脆用完吧,不然留到明年怕是都干掉了。”说着,他伸出指尖,顺着罐底仔细刮了一圈,将乳白的膏体点在自个儿两边脸颊上,又凑近程凌,在他脸上也点了两点。 “虽说如今没那么冷了,但风吹多了,脸还是有点干,擦一点好些。”舒乔微微仰起脸,由着程凌用指腹帮他均匀抹开膏体,自己手上也忙着帮程凌涂抹。 “好了,刚好用完了。”舒乔将抹得干干净净的小罐放好,拉着程凌躺下。 灯一灭,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舒乔照旧窝进程凌身侧,随即感到那只惯常搭在他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地上下细细摩挲。两人同床共枕这些时日,舒乔自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抓住程凌游走的手,带着些微困惑,“阿凌今日不累么?” “不累。”程凌闷笑几声,手臂一揽,便将他带到身下,翻身覆了上去,低头先在他脸颊上啄了啄。 舒乔轻轻“啊”了一声,嗓音拖得软绵。 “乔儿要不要?”程凌低声问道,温热的大掌已顺着舒乔的腰侧抚了上去。 舒乔觉得有些痒,稍稍躲了躲他的手,含糊嘟囔道:“…嗯,那、那还是要吧。” 夫夫摆摊日常 第60节 程凌低笑,拉着他的胳膊环上自己脖颈,随即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屋内温度渐渐攀升。中途舒乔觉得热,刚把被子蹬开一角,程凌便又伸手替他盖了回去,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盖着,仔细着凉。” 舒乔哼哼两声,只得稍离了他那温热宽厚的胸膛。好不容易等一切动静平息,舒乔被喂着喝了口水,又由着程凌用温帕子帮他擦净身子,这才一翻身,裹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程凌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凑近些,在他脸颊上轻轻咬了一下,听见他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嘴角弯起,这才阖眼入睡。 隔日后,清晨。 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在林间。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程凌和舒乔一前一后走在熟悉的山径上,程凌手里拿着根长棍,不时拨开挡路的低垂枝条和带刺的藤蔓。 “是上回砍柴那片坡地附近吗?”舒乔转头打量四周有些眼熟的林木。 “嗯,就在前头。”程凌在一株枝干虬曲的歪脖子松树下停住,低头看了看树干背阴处那三道不甚显眼的斜痕——那是他去年留下的记号,还在。他抬头辨了辨方向,引着舒乔往左前方又走了约莫二十来步。 拨开一片垂挂的枯藤与新长出来的杂草,那截半朽的老树桩便露了出来。洞口原先干枯的苔藓和乱草再次焕发生机,仔细听,便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嗡嗡”声,比冬日里听到的更为清晰活跃。 “还在,而且更兴旺了。”程凌压低声音,示意舒乔退后些。他小心地用长棍轻轻拨开洞口边缘新生的蕨草,凑近仔细观察。 晨光斜照下,能看见几只蜜蜂正忙碌地从洞口进出,腿上沾着淡淡黄白的花粉。洞口边缘的蜂蜡呈现新鲜润泽的淡黄色,看得出被精心修缮加固过。借着光线往里窥探,隐约可见巢脾层层叠叠的深褐色轮廓,蜂蜡储存完好。 舒乔站在几步外,屏住呼吸,踮脚探头望着。 程凌仔细查看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这才轻轻将枯藤与枝叶重新掩回原处,退回到舒乔身边。 “怎么样?”舒乔迫不及待地小声问。 “巢很完好,蜜蜂也精神,正是采蜜的好时候。”程凌眼里带着笑意,戴上从曹树那儿借来的厚实麻布手套,“看它们进出的勤快劲儿,腿上花粉也不少,里头储的蜜应该比去年更丰足。”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程凌用布巾将头脸裹严实,拨开老树桩洞口的藤蔓,侧耳听了听里面沉稳密集的“嗡嗡”声,转头对舒乔道:“站远些,等烟起来。” 他说完,去附近折了几根带着青叶的松枝,又揪了一把气味辛冲的柏树叶,混在一起。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凑到枝叶底下。松柏枝不易起明火,只慢慢冒出缕缕青白色的烟,带着一股清苦的香味。 程凌将冒着烟的枝叶凑近洞口,烟气丝丝缕缕飘荡进去。里面的蜂鸣声调子变了变,似乎往深处退了退,但并不慌乱。他等了一会儿,陆续有蜜蜂从洞口飞了出来。 晨间巢里的蜜蜂不算多,程凌朝里望了一眼,这才彻底踩灭松柏枝,手臂稳稳探入洞中,用小刀在巢脾边沿小心割取,尽量避开有蜂蛹的地方。 舒乔离程凌有些距离,瞥了眼四周零星飞绕的蜜蜂,尤其是那几只落在程凌肩背处的,脚步又悄悄挪远了些。 洞口有些逼仄,程凌收着劲,取出两片巴掌大小的蜜脾。深琥珀色的蜂蜜厚实地附着其上,在晨光里亮汪汪的,欲滴未滴。他直接将其放入瓦罐中。 程凌挥了挥手驱散身边的蜜蜂,盖好罐子,又将洞口的枝叶仔细掩好,这才直起身,先离舒乔远些站定,见蜜蜂已陆续归巢,才摘下手套和蒙脸的布巾。 程凌拿布巾在背后拍了拍,又掸了掸衣袖,确认没有蜜蜂粘着,这才朝舒乔笑道:“好了,过来吧。” 舒乔这才亮着眼睛快步走近。程凌掀开罐盖让他瞧,一股清甜的香气直扑鼻端。蜜脾静静躺在罐底,金黄油亮,罐底已积了一层粘稠的蜜汁。 “真成了!”舒乔小声惊叹,忍不住用指尖在罐口边沿沾了一下,送进嘴里,顿时满足地眯起眼,“真甜!” 他又沾了一点,抬手往程凌嘴边送。程凌微怔,随即张口含住,那清甜霎时在舌尖化开。他眼里漾开笑意,低低“嗯”了一声。 “就取这些,足够了。”程凌用布将瓦罐仔细包好,稳稳放进背篓,“留着它们好好采蜜,秋天兴许还能再来。” 若能长久维持这个蜂巢,往后便多了一份甜蜜的盼头。程凌回头又看了看树桩周遭,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这才和舒乔一同离开。 两人又在山里忙活了一阵。舒乔惦记着家里那群日渐能吃的鸡,沿着坡地寻了些鸡爱吃的嫩草,割了满满一筐。程凌则挑了片枯枝较多的林子,砍了好些柴火,捆扎结实背在背上。 窝了一冬,家中的柴火所剩不多,得趁天晴多备些。 下山时,日头已升得老高。路过婆婆林那片熟悉的缓坡,舒乔没忍住,又蹲下挖了些刚冒头的嫩野菜,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到家后,许氏见他们真带回了蜂蜜,忙找来干净的小陶罐和细纱布,“快,滤出来才好存放。” 程凌将蜜脾从瓦罐中取出,放在洗净晾干的瓦盆里,用洗净的木勺背轻轻挤压。金黄的蜜从巢脾中被压出,汇成黏稠诱人的一滩。 许氏撑着细纱布,程凌小心地将蜜倾倒上去过滤。滤下的蜜汁澄澈透亮,缓缓流入陶罐中。 足足滤出了小半罐蜂蜜,剩下的蜜脾也没浪费,留着冲水或嚼着吃,都别有一番风味。 “这可是顶好的东西,金贵着呢。”许氏将罐子仔细收好,“留着慢慢吃。赶明儿冲水喝润润嗓子,或是抹点在刚出笼的馍馍上,都是难得的滋味。” 舒乔接过程凌递来的一小块蜜脾,放进嘴里嚼了嚼,也跟着点头,甜香盈满口腔,确实好吃。 午饭后,程凌和程大江收拾农具准备下地。 舒乔这段时间绣帕子,觉得颈肩有些发僵,便起身道:“我跟你们去地里看看吧,认认咱家的地,也能搭把手。点花生、豆子不费大力气,我也做得来。” 许氏闻言笑道:“去走动走动也好,老闷着费眼睛。地里的活计能帮就帮点,累了就回来歇着。” “哎。”舒乔应下,换了身耐脏的旧衣裳,跟着他们出了门。 墨团本也想跟着去,但被许氏留在家里看门,急得在门内“呜呜”直叫。舒乔回头笑了笑,转身跟上程凌他们。 地里冬小麦已然返青,一眼望去绿油油的。另有几块地休耕了一冬,早已深翻耙平,泥土黝黑松软,就等着下种。 “这几块地,今年主种谷子,”程大江站在地头,大致指了指,“边上种些高粱,靠水近的那块种点棉花。花生和豆子就种在靠路这两块地的边角,不占地儿,光照也好。” 农家过日子,每一寸土地都需精打细算。 舒乔在一旁仔细听着,目光随着程大江的手移动,把自家的地都记住。 “今天先把花生和豆子点上。”程凌解开绑麻袋的绳子。 花生种昨日舒乔已挑拣过,粒粒饱满;豆种是去年特地留的良种,滚圆结实。 几人分了工。程大江和程凌用锄头开浅窝,舒乔和许氏跟在后面“点种”。 在沟里按一定距离,每个坑里放入两三粒花生种,或几粒豆种,再轻轻覆上薄土。这样种子不挤不挨,出苗齐整,也节省种子。 这活不算难,舒乔仔细地放种、掩土,动作渐渐熟练起来。程凌不时回头看看,见他跟得上,便继续埋头向前开沟。 日头暖烘烘地照着,田间已有不少人在忙碌,不时响起高声的招呼,累了便凑在一起歇歇脚、扯几句闲篇,聊到兴头上便爆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 “大江!忙着点种呢?” 熟悉的招呼声从地头传来。舒乔抬头,见是开油坊的李大叔,正扛着把钉耙站在自家地头,朝这边扬声喊着。虽隔着些距离,但田间空旷,声音听得真切。 程大江直起身,笑着应道:“老李,你那边拾掇完了?” “快了快了,就剩点收尾的活儿。”李大叔把钉耙往地上一杵,笑呵呵地朝程家地里打量,“你们家这地拾掇得真利索,瞧着就舒坦,今年收成准差不了。” 说完,他又朝村西头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些嗓音道:“哎,听说了没?老周家,跟他隔壁那赵家,又干起来了。” 许氏这时也直起腰走过来,问道:“为啥?去年秋收后不是请了村长和几位老人,重新拉线丈量过了么?” “量是量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李大叔咂咂嘴,“可今年开春,老周家不是在他家地边,往外那一溜,栽了排小树苗么?杨树苗,窜得快的那种。隔壁赵家就不乐意了,说等树长大了,根须往他家地里钻,抢肥抢水,上头树冠还遮光。话赶话就吵起来了,差点动了手。” 程大江摇摇头,“老周家那两口子,啥事上都掐得精。他家老大在镇上粮铺做活,算是见过点世面,怎么也不劝劝?” “劝?”李大叔嗤笑一声,“周家老大倒是嘀咕了两句‘算了算了’,被他爹瞪了一眼,屁都不敢放了。他爹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计较,一点亏不肯吃。赵家那老头也是个倔脾气,两家杠上,有得闹呢。” 许氏叹了口气,“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为这点事闹成这样,往后怎么见面?孩子们碰上了都不好说话。” “谁说不是呢。”李大叔也叹,“要我说,老周家就是太会算计。前年为他家鸡踩了隔壁菜地的事,也闹过一回。还有大前年,收庄稼时板车压了地边角,又是一顿吵吵,就没个消停时候。” 他们在这头说着,舒乔在那边点种,一句不落全听进了耳里。他想起昨日王媒婆提到西头的周家兄弟,直起腰看了过去。 等李大叔扛着耙子往自家地里去了,舒乔才轻声问走过来的许氏,“娘,这周家就是昨天王媒婆提到的那户?” 许氏闻言,手里动作顿了顿,“是他家没错,诶呦,我都没顾上细想这茬。” 她沉吟片刻,见舒乔皱着眉头,又宽慰地笑了笑,“也不用太担心,那家人什么样,大伙儿心里都有数。你关婶子疼云哥儿,肯定会把好关的。” “也是。”舒乔笑了笑,觉得自己或许是关心则乱了。因着和云哥儿投缘,对他的亲事难免就多留了份心。 他没再多说,又抓了把豆种,继续埋头忙活起来。 日头渐渐偏西,花生和豆子终于都点完了。 舒乔直起身,只觉得腰背酸得厉害,腿脚也有些发麻。他捶了捶后腰,望着身后那一行行整齐的浅窝,心里又充满了成就感。 种地这活计,真不是件轻松事。他从前在城里家中,虽也不宽裕,但像这样实打实地蹲在地里劳作一整下午,还是头一遭。 “剩下的谷子、高粱明后日再撒种。”程大江开始收拾农具,“今儿就到这儿,回吧。” 舒乔接过程凌递来的小木棍,刮掉鞋帮上的泥土,这才跟上他们的步伐。 几人扛着锄头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路上陆续有回家的村人,互相招呼着,脸上都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晚上吃饭时,或许是下午干活开了胃口,舒乔吃饭的动作都比平日快了些。 许氏看在眼里,给他夹了块腊肉,“累着了吧?头一回正经下地都是这样,待会儿拿热水好好泡泡脚,解解乏。” “哎,好。”舒乔鼓着腮帮子应着,又接过程凌夹来的菜,眯着眼朝他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夜里洗漱完,两人舒舒服服地泡了个脚。收拾妥当躺到床上,程凌伸手替他揉按腰背,温热的手掌力道适中,舒乔舒服得直哼哼。 “累坏了?”程凌低声问。 “嗯……”舒乔闭着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还好……阿凌更累。”他今日干的这点活,真算不上多重,只是一时不习惯罢了。那些翻地、开沟的重活,都是阿凌和爹在做,那才叫真累呢。 舒乔心里想着,睁开眼,仰头响亮地亲了程凌脸颊一口。 程凌手上动作一顿,笑了笑,低头也在他唇上亲了亲,两人贴得更近了些。 舒乔脸颊贴着程凌坚实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程凌低声说:“睡吧,明儿该下雨了,能歇一天。”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便沉入了梦乡。 不知是不是程凌的话应验了,第二日清晨,舒乔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色微明,绵绵春雨正轻柔地洒落,院中地面已是一片湿漉漉。 “下雨了。”程凌也醒了,侧耳听着窗外的雨声。 舒乔拥着被子坐起身,望向窗外。春雨细密如丝,似烟似雾,笼罩着院落。梨树新生的叶子被洗得更加翠绿欲滴,细密的雨点打在将开未开的花苞上,更添几分清新。 “这雨下得正是时候。”程凌走到窗边看了看,“刚种下的种子,喝饱了雨水,正好发芽破土。” 夫夫摆摊日常 第61节 “嗯……那我再赖一会儿床吧。”舒乔笑着重新躺下,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听着窗外轻柔的雨声,窝在温暖的被窝里,这样的雨天,实在是惬意的很。 程凌看他像只贪暖的猫儿般蜷缩着,嘴角微扬,也重新躺回他身边,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雨声潺潺,屋里暖意融融。两人依偎着说了会儿话,多是些家常琐碎——地里的活计,后院的鸡仔,还有那罐新得的蜂蜜该怎么慢慢吃。 “等天晴了,我去趟城里。”程凌手指轻轻梳着舒乔散在枕上的头发,“春耕忙过了,地里暂时没重活。城里这时候活儿多,搬货、修房、搭棚子都缺人手,做上一个月,能挣些现钱贴补家用。” 现在地里的菜蔬都还没长成,离摆摊赚钱还有段日子,总不能就在家里干等着。 舒乔在他怀里点头,“嗯,家里有我呢。等天放晴,河边的水芹菜就该长足了,到时我和云哥儿去割些回来,包包子吃。” “别累着。”程凌叮嘱,“野菜挖些尝尝鲜就成,别贪多。” “知道啦。”舒乔笑着应了。 两人又絮絮说了几句,这才起身穿衣。 许氏从灶屋出来,见到他们,便道:“灶上温着粥呢,还蒸了昨儿剩的野菜馍馍,配点酱菜吃。” 早饭简单,一家人却吃得舒坦。饭后,雨势渐小,成了毛毛细雨。程大江披上蓑衣去查看田里沟渠,怕积水淹了刚种下的种子。程凌则去后院拾掇农具,该修的修,该磨的磨。 舒乔帮着许氏收拾了灶屋,便回屋拿出那床未绣完的被面。这几日忙着挖野菜、下地,耽搁了些进度,不过先前就和喜婶子说好了时日,倒也不急。 雨天做不得什么外活,程凌忙着在后院收拾鸡舍牛舍,下午雨一停,父子俩便又去了地里,赶着把最后的高粱和谷子播下去。 晚饭,舒乔煮了一大锅面条,用酸豆角炒了肉沫做臊子,还热了一小碟中午吃剩的蒜苗炒小熏鱼。 “地里的活暂时忙完了,明天瞧着该是个晴天,我去城里看看,找些活计。”程凌舀了两勺酸豆角肉沫,仔细和碗里的面条拌匀,说道。 程大江端着大碗,“呲溜”吸了一大口面,闻言也道:“明天去也成。大伙儿都趁这会儿找活,去晚了,估计好活儿就不剩多少了。” 城里活计虽多,但总归卖力气的就那些。去得早些,运气好能碰上不错的主家,还能挑拣挑拣;若是去得晚了,剩下的不是太累,就是工钱低。 往年程大江和程凌总是一起去。程凌看了眼他爹,说道:“今年我和栓子去就行,爹在家里照应着。” 许氏也正想说呢,接话道:“就听儿子的,你在家顾好地里就成。” 程大江年纪渐长,体力不比年轻小伙,本还想反驳两句,但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也行。我在家顾着地里,正好也多囤些柴火。” 家里零零散散的活计不少,牛舍鸡舍要打理,麦子地也得不时锄草,活计是断然少不了的。 翌日,天还没亮透,程凌便出了门,和栓子结伴往城里去。 城里派活的地儿在城门附近。两人来的不算晚,可那里已经挤挤挨挨围了不少人。还有人捧着自带的馒头窝窝,蹲在一边边啃边伸长脖子,瞅着前边,看派活的管事来了没有。 栓子和程凌寻了个稍微空旷的角落站定,也留神着前边的动静。 “人还挺多的。”栓子扫了一圈,零散站着的大多是精壮汉子,也有些上了年纪的大娘和阿么。前者多是寻力气活,后者则多是找些做饭洗衣的粗活,一般都是干几天短工,图个现钱。 程凌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扎着汗巾,挂着装水的水囊,怀里还揣着舒乔早起烙的厚实饼子。若是主家不包午饭,可以去摊子上买碗热汤,就着饼子对付一口。 程凌“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也不时留意着身旁经过的人。 辰时一到,陆陆续续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来招工,但多半是要有正经手艺的,比如砌墙、铺瓦、木工之类。这两样程凌和栓子其实都能干些,但给的工钱偏低,还不包饭,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再等等,看能不能等到更合适的活计。 这地方离城门不远,来往行人不少。舒小临跟着茶馆的采买管事买完所需的菜蔬,回去的路上无意中往这边瞄了一眼,乍看见程凌,还以为是看错了。 他踮起脚,避开晃动的人头,又仔细瞧了瞧,这才确定。舒小临连忙同管事说了声,小跑过去,拍了拍程凌的肩膀。 “哥夫!” 程凌回头见是他,愣了一下,朝旁边看了眼,“小临?你来采买?” “对啊,我刚办完事正要回去,远远瞧着像哥夫,就过来看看。”舒小临朝前边那围着管事叽叽喳喳的人群望了眼,心里一转,高兴道:“哥夫你们是来找活计的吧?我这边倒正好有个信儿。” 元宵那天,栓子见过舒小临,是认得他的,闻言立刻凑近问:“当真?一天能给多少?管饭不?” 舒小临回想了一下,说道:“一天大概能有三十到四十文,饭肯定是管的。” 旁边有人听到动静往这边看。程凌朝他们示意,三人挪到旁边人稍少些的地方,程凌才问道:“具体是干什么活?在哪儿?” 舒小临这才仔细说道:“这活儿是我听常来茶馆的一位大爷说的。他家开的粮铺要修缮后边的库房,正缺人手呢,也就是这两天招工。你们直接去东街‘永丰粮铺’问,准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他们那边人招满了,你们就去城北的槐花巷子口看看,听说那边有户殷实人家也要修缮院子,也在招短工……”舒小临努力回想着最近在茶馆里听到的零碎消息,一五一十地说给他们听。 茶馆本就是个人来人往、消息灵通的地方。舒小临作为跑堂伙计,一天下来能听到不少闲谈,有用的他便都记在心里,这不,眼下就派上了用场。 城里招工并非都集中在这一处。程凌和栓子一合计,谢过舒小临,记住了他说的那几家。与舒小临分开后,两人便先去了最近的东街永丰粮铺。 这头程凌和栓子正为活计奔忙,舒乔在家里也没闲着。他拿了箩筐和镰刀,出门去打些嫩草回来喂鸡。 家里的鸡仔已经开始换羽,胃口见长。舒乔最近每日都会出门割些鸡草,剁得碎碎的,和麦麸拌在一起喂它们。 舒乔在家附近不远,挑了片嫩草茂盛的地儿,蹲下身,拿着镰刀“唰唰”地割起来。他想着下午和云哥儿去河边割水芹菜,到时候顺便挖些蚯蚓,或者捞点小虾小鱼什么的,混在鸡食里,鸡仔们肯定长得更壮实。 “嗯……好像最近田螺也多起来了,那个砸碎了喂鸡也不错。”舒乔一边割草,一边自言自语地盘算着。 一旁跟出来的墨团,正在草丛里追着蝴蝶撒欢,不时“嗖”地窜进深处,一会儿扑到这边,一会儿又翻着跟头滚到那边,玩得不亦乐乎。 “走了,墨团,回家了。”舒乔按了按箩筐里堆得蓬松的草,背起来,回头喊道。 他走在前边,墨团起初还在后边远远瞧着,过了一会儿,才忽地迈开四条腿,欢快地狂奔着跟了上来。 傍晚时分,程凌从城里回来了。背篓里装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桂花糕。 “活计找着了,”他放下东西,对迎出来的舒乔和许氏说道,“东街永丰粮铺,修缮后院库房,活计不算重,包顿午饭,一天三十五文,估摸着能做上十来天。” “那挺好。”许氏笑道,看了眼他买回来的东西,“今儿乔哥儿和小云割了不少水芹菜,正想着包包子呢。你这肉买得正是时候,刚好剁馅儿。” 舒乔接过那包还带着温润香气的桂花糕,眉眼弯弯地看向程凌。 程凌对上他的目光,眼里也浮起淡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舒乔捧着那包桂花糕,隔着油纸还能感到热乎气。他走到桌边,小心解开细绳,揭开油纸一角——米白的糕体上缀着点点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 “趁还热乎尝尝。”程凌走到他身边,从纸包里捏起一块,递到舒乔嘴边。他路过点心铺子时,正好赶上桂花糕出锅,便买了一些,一路上揣在怀里带回来,此刻还温热。 舒乔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糕体松软绵密,桂花的清甜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他满足地眯起眼,“好吃!” 舒乔用手接着碎渣,连连点头道:“甜甜的,桂花香足。” 程凌眼里笑意更深,把最后一半都给他吃了。 “剩下的留着慢慢吃。”舒乔仔细包好糕点,转身去了灶屋,“娘,我来剁馅儿。” “成,肉洗好了,在案板上。”许氏正揉着发好的面团,“水芹菜我也择好了,在筐里沥着水。” 舒乔系上围裙,将五花肉切成薄片,再改刀成细丁,最后抡起菜刀“噔噔噔”地剁起来。程凌也没闲着,甩干水芹菜的水,帮着把菜切成细末。 两人一个剁馅一个切菜,配合默契。肉馅剁到起胶时,舒乔将水芹菜末倒进去,加盐、少许酱和姜末,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翠绿的菜末和粉白的肉糜渐渐融合,泛着油润的光泽。 “这馅儿闻着就香。”许氏凑近闻了闻。 “水芹菜嫩,配上五花肉的油润,包包子最好。”舒乔说着,手上不停。 馅儿拌好,舒乔和许氏便开始包包子。程凌趁着空当,在锅里快手炒了两个菜,一个是清炒水芹,水芹特别嫩,脆生生的,只放了些盐便清香扑鼻;另一个是香椿炒蛋,香椿切碎了和蛋液一起下锅,香气诱人。 程大江从后院收拾完农具进来,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嚯,真香!” 香椿和水芹都带着股独特的味儿,有些人受不住,有些人却是爱极了。 许氏捏好最后一个包子的褶子,说道:“成了,烧水准备上锅蒸。” 程凌端好菜放上桌,往刚才炒菜的锅里舀上水,直接烧开蒸包子,也省得再洗一次锅。 蒸包子不费多少时间,太阳沉下山时,包子出锅了。白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皮薄馅大,隐约透出内里青翠的色泽。许氏拿了个大盘,一一夹进去端上桌。 舒乔摆好碗筷,坐下后,迫不及待先夹了一个,吹了吹热气,等凉了些才咬了一口。 水芹特别嫩,被肉的油润包裹着,一口下去,汁水丰盈,满口生香。 “真好吃。”舒乔又咬了一大口,眉眼弯弯地让程凌快尝尝。 程凌拿了个包子,咬下一口,包子皮喧软,内里的馅料鲜香多汁,水芹菜的清爽恰好解了五花肉的腻。他三两口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 许氏也尝了,赞道:“乔哥儿调馅的手艺是越发好了。这水芹菜鲜嫩,比白菜馅的清香。” 程大江也道:“这馅实在,皮薄馅足,味道调得正好。” 舒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饭间,程凌提起了今日找活的经过,“说来也巧,多亏了小临给的消息。我们到永丰粮铺时,他们正缺两个搬料打下手的,工钱谈得也痛快,一天三十五文,管一顿午饭,有菜有馍,还有碗蛋花汤,不算糊弄。” “还有蛋花汤呢,那是不错了。”程大江接话道。往年进城找活,午饭那顿,大多是每人得几个馒头或饼子,再加上一碗熬得稀薄的粥,基本就是混个水饱。 许氏心里也高兴,说道:“这活听着不错,也是多亏了小临那孩子,在茶馆做事,耳聪目明,能记着这些有用的消息。” 舒乔听他们说起弟弟,想到小临往日就是这般机灵懂事,心里很是欣慰。 许氏沉吟片刻,说道:“正好乔哥儿今儿个挖了不少野菜,儿子你明日去上工,顺道送些给亲家他们。城里要吃这口新鲜的,还得专门去买,难得吃上这么嫩的野菜。” 野菜吃的就是新鲜,放久了也只能晒成菜干,或是干脆剁了喂鸡,不如拿些回去让他们尝尝鲜。 程凌颔首,“晓得了,明儿我早些出门,绕路送过去。” 今天的晚饭实在香,舒乔吃了个肚儿圆。饭后,他收拾好碗筷,催程凌去洗漱,“明儿还得早起呢。” 程凌却不走,挽起袖子帮着擦桌子、扫地。 “不差这会儿。”程凌擦干净灶台,出去洗干净抹布。 舒乔关好橱柜,起身跟在他身后,嘀咕道:“那你待会儿先洗,我后边洗就行。我摘了不少皂角回来,本来今天应该一起洗头发的,不过你明日还要干活,还是哪天回来早些再洗吧……” “好,我明日早些回来。”程凌笑了笑,拉着舒乔的手回屋里找换洗衣裳。 程凌洗澡一向快速,泼几下水,搓洗干净,衣裳还没完全穿好,就唤舒乔可以进来了。 舒乔早已收拾好衣裳,坐在灶屋里,听着隔间的动静,应了声,但没进去。 程凌一身热气出来时,对上舒乔清亮的眸子,顿时笑了声,凑近捏了捏他的脸颊,低声道:“这次不上当了?” 舒乔抓过程凌的手,哼哼道:“那肯定,吃一次亏就够了。” 程凌扬起嘴角,给舒乔打好水倒进浴桶里,才回屋去。 夜里洗漱完,烛光摇曳,屋里安静而温馨。 夫夫摆摊日常 第62节 如今天气还未彻底回暖,白天有太阳时好些,不那么冷,但天一黑就有些冻人了。 舒乔梳好头发,连忙吹了灯,一下子扑到床上,不小心踩到程凌,听他闷哼一声,偷偷笑了笑,连忙手脚利索地爬回床里侧躺下。 程凌一把将舒乔捞过来,揽进怀里,摸了摸他的脸,凑近道:“是不是偷偷笑了?” “没呀。”舒乔在黑暗里抿紧嘴,笑眼弯弯,贴近程凌道,“没有的事,阿凌我们快睡吧,明天早上我再给你烙几个鸡蛋饼带去吧。”他怕程凌午饭那顿吃不饱。 程凌用腿轻轻夹住舒乔乱动的身子,懒懒道:“饼子就不用了,今晚包子没吃完,我拿几个去就行。早上你不用起早,安心睡。” “那好吧,我后天再做。” 黑暗中,舒乔窝在程凌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渐渐沉入梦乡。 接下来几天,程凌每日天不亮就和栓子出门,傍晚时分才回家。舒乔在家绣被面、喂鸡割草,日子过得充实。 被面绣好的那天下午,舒乔仔细抻平叠好,给喜婶子送去。 喜婶子展开一看,喜得眉开眼笑,直夸舒乔手艺精巧,当即结了余款,又给他抓了一把野果子,都是家里孩子去山里玩时摘回来的,吃起来酸酸甜甜。 “留着当零嘴。”喜婶子笑眯眯道,“下回有活计,婶子还找你。” 舒乔揣着新挣的工钱和野果子,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野果子是山里长的,拇指大小一个,舒乔也说不上来叫啥名。他好奇地尝了一个,顿时酸得直皱脸,怪不得娃娃们都不太爱吃呢,他心想。 “还想说和云哥儿一起去摘些吃呢……”舒乔小声嘀咕完,回家就把野果子放在堂屋里,谁爱吃谁吃吧。 这天晚上,程凌下工回来时,背篓里除了惯常带的东西,还多了两包点心——一包是舒乔爱吃的桂花糕,另一包是许氏喜欢的芝麻饼。 “粮铺的活今天完工了。”吃饭时,程凌说道,“工钱结得爽快,还多给了二十文,说是咱们活儿干得扎实。” “那敢情好。”许氏高兴道,“这东家厚道。” 程大江也乐呵,“活儿干得好,咱拿这钱是应当的。” 程凌夹了块炒鸡蛋,继续道:“我和栓子商量了,明天去小临说的另外几家问问。槐花巷那户人家要修缮院子,听说工期长,要是能接着干,这个春天就不愁了。” 舒乔盛了碗汤坐下道:“多打听几家也好,挑个合适的。” 程凌点点头,想着明天不行再去问问舒小临,两边消息合计一下,省得白跑一趟。他们总归不住城里,消息没有那么灵通,倒是多亏了有舒小临在,比往年要顺畅不少。 晚上,程凌把工钱给了一半许氏,同舒乔回屋里数他们如今的现钱。 “最近绣被面加上阿凌的工钱,咱们手里有十四两多银子了。”舒乔码放好串好的铜板,抬头笑道。 “嗯,等哪天我们进城扯块布,给你做身新衣裳。”程凌温声道。 “啊?”舒乔挺直腰背,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我的不用吧,我还有的换呢。” “有的换也可以买新的。”程凌说道。舒乔身上的衣裳,除了去年成亲时许氏给他新做的那身,其他都是旧衣裳。天气快暖起来,棉衣一换,春衣就不太够了。 舒乔还想说几句,但对上程凌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乖乖点头道:“那好吧,我到时也帮你做一身。” 程凌没应,只亲了亲他的脸颊。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忽听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这时辰,天色已全黑,村里人若无急事,很少串门。舒乔和程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 “这么晚了,会是谁?”舒乔轻声问。他不免想到上一次深夜敲门,还是隔壁吴三出事的时候…… 程凌也想到了,起身道:“我去看看。” 他走到院门边,隔着门板沉声问:“哪位?” 作者有话说: 梅开二度 第74章 墨团在门边焦躁地走来走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随即仰头响亮地“汪汪”叫了两下,爪子挠了挠门板。 门外静了一瞬,很快传来一个压得低低的、带着喘息的男声,语速又快又急,“程凌,是我,曹树。” 曹树?程凌站在门后,眉头微动,直接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个高大身影,提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映出一张紧绷的脸——正是曹树。他额上带着汗,呼吸尚未平复,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曹树哥?这么晚,有事?”程凌侧身让他进来。 “急事。”曹树跨进门,灯笼随手搁在墙边,眉头拧着,眼底是藏不住的焦灼,“我夫郎发动了,日子提前了,得立刻去刘家庄接稳婆和草医。程凌,劳烦牛车借我一用,跑一趟。” 程凌听完,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后院走,丢下一句,“等着,这就套车。” 程凌朝父母房间快声道:“爹,娘,是曹树哥,苗哥儿要生了,急用牛车去刘家庄!” 屋里灯亮了,许氏和程大江也匆忙披衣出来。许氏一听是这事,脸上那点睡意立刻没了,“苗哥儿发动了?哎呦,这是大事!他头一胎,曹大娘年纪大了怕是顾不过来。儿子,你赶紧套车和树小子去刘家庄接人,我过去看看,好歹能搭把手,烧个水应个急!” 她说着,又看向还有些发懵的舒乔,“乔哥儿,你也跟娘一道去,多个人跑腿递东西也快些。” 舒乔心里扑通扑通跳了起来。看着曹树那沉默却紧绷的侧影,还有娘焦急的神色,他知道这事耽误不得,连忙点头,“哎,好!” 曹树闻言,转向许氏和舒乔,哑声道:“劳烦婶子和乔哥儿了。” “都是前后屋住着的乡亲,别说这见外话。你也别太担心,苗哥儿年纪轻,身子骨看着也结实,会顺当的。”许氏见曹树神色沉得吓人,放缓声音宽慰了几句。 程凌动作很快,很快套好车。事急如火,他回屋抓了件厚外衫披上,便同曹树急匆匆出了门,灯笼的光晕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这厢,舒乔和许氏也利落地穿好了衣裳。程大江点了家里另一盏更亮的灯笼,说道:“我同你们一道过去。这黑灯瞎火的,路又不平,多个人稳妥些。” 墨团见他们全都匆匆忙忙要出门,也不再叫唤,只是紧紧跟在舒乔脚边,不安地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哼。 舒乔弯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低声道:“墨团乖,在家好好看门,我们很快回来。” 程大江吹熄了堂屋的油灯,关上门,三人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后边曹树家去。 夜风凉飕飕地吹在脸上,舒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往许氏身边靠近了些。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只能照亮脚前一小块坑洼不平的土路。路过其他人家,窗户都是黑的,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不知哪家院里的狗被脚步声惊动,“汪汪”吠上几声,更衬得夜寂静。 舒乔抬头看了眼天空,厚厚的云层遮着,不见月亮,只有零散的几颗星子缀在天边,光芒微弱。 许氏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坑洼,低声道:“女人和哥儿生产,都是从鬼门关前走一遭。曹树家里就他奶奶和苗哥儿两个人,咱们既然晓得了,过去搭把手也是应当的。” 一旁程大江也道:“曹树这孩子是个踏实肯干的,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这几年靠着自己,新房建了,地也添置了,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往后咱们两家多走动,总是好的。” 村里人家,平日里各有各的过法,也难免有些鸡毛蒜皮的口角,但真遇上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这类大事,能搭把手的,多半不会袖手旁观。 舒乔“嗯”了一声,脚下加快,跟着灯笼的光晕往前走。 不多时,几人便在曹树家那围着低矮木栅栏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里亮着灯,堂屋门敞开着,曹奶奶正站在门口不住地朝外张望。看见灯笼光和人影走近,她有些昏花的眼睛眯了眯,待听到许氏的招呼声,才像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小步迎上来。 “他婶子,你们咋还过来了……苗哥儿这突然发动,日子提前了,我这心慌得……” 本来晚饭时还好好的,洗漱完苗哥儿也和曹树回屋躺下了。没成想被窝刚捂热,苗哥儿就觉得不对劲,肚子一阵紧过一阵地疼起来。 曹奶奶活了这么些年岁,不是没经过事,接生的事早年也帮过手,可轮到自家孙夫郎头上,又是头胎,那份镇定便打了折扣,心里哪能不急不慌? “大娘你别慌,定定神。”许氏握住曹奶奶的手,用力握了握,“凌小子他们已经赶车去刘家庄了,稳婆和草医很快就能到!苗哥儿现在怎么样?” “在屋里躺着呢,一阵阵疼得厉害……”曹奶奶说着,眼睛又往黑漆漆的村道上瞟。 许氏一边扶着曹奶奶往里屋走,一边转头吩咐舒乔,“乔哥儿,你脚快,先进灶屋把火烧上,大锅里多添水,烧得滚开备用!多备些热水!” “哎!”舒乔应声,小跑着钻进灶屋。 曹树家灶屋和程家格局差不多。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余烬,舒乔熟练地塞进几把软草,俯身吹燃,又添上几根木柴。火光“呼”地窜起来,映亮了他带着紧张和专注的脸庞。 他刷干净大锅,从水缸里舀满水,盖上锅盖。做完这些,他才稍稍喘了口气,耳朵却竖着,留意外头的动静。 隔壁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听得人心里也跟着一揪一揪的。 先前和云哥儿去后山摘野菜,路过曹树家门前时,他见过苗哥儿。那会儿苗哥儿身子已经很大了,正挺着肚子坐在院里的小凳上,和曹奶奶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说着话,脸上擒着温和的笑,还招呼他们进屋喝水。 舒乔往灶膛里又添了块柴,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默默盼着苗哥儿能平安顺当。 程大江没进堂屋,将灯笼熄了放在屋檐下,顺手拿了张板凳坐下,望着门口的方向等程凌他们回来。 等待的时间在焦灼中变得格外漫长。灶屋里的水渐渐升温,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舒乔守着火,不时添一根柴。他听着隔壁屋里曹奶奶絮絮的担忧和许氏沉稳的安慰,偶尔泄出的痛哼,手心不知不觉竟有些汗湿。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方向终于传来了牛车的轱辘声。 舒乔立刻起身出去,就见程凌和曹树跳下车,身后紧跟着一位挎着蓝布包袱的大娘,和一位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 “哎呦喂,这一路赶的,我这把老骨头……”刘稳婆扶着车辕稳住身形,嘴里念叨着,脚步却半点不慢,抬眼一扫就知情况,跟着迎出来的许氏就往屋里走,“人在里头?我瞅瞅去。” 她走进堂屋,掀开门帘前又扬声朝外边喊,声音洪亮,“热水!热水可一定要烧得滚开,多预备些!” “烧着呢!一直备着!”曹树立刻应道,声音带着喘,又忙对那中年男子道,“刘草医,您里边请,先歇口气。” 刘草医摆摆手,面容和善,“不急,你先顾着里头。”他放下药箱,看见屋檐下坐着的程大江,倒是乐了,“哟,程老哥,你也在呢?”说着也拉了张凳子在程大江旁边坐下。 程大江和他熟稔,晃晃腿,下巴朝屋里扬了扬,“曹树叫我一声叔,我能不来看一眼?” 刘草医呵呵笑了声,看向院子里正在拴牛的程凌,压低声音道:“你儿子赶车可真够急的,差点把牛车当马车飙,我这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十万火急的事,能不急吗?你就忍忍吧,回头让曹树给你包个大红封,买二两好酒补补。”程大江咂咂嘴,眼里却带着笑。 刘草医摇摇头,没再多说。他侧耳听里边的动静,还算平稳,加上先前给苗哥儿诊过几次脉,心里大致有数,想来只要胎位正,应当会顺利。 灶屋里有曹树在忙着照看热水,里间屋子舒乔不便进去,便站在院子里。听到程大江和刘草医的对话,原先那股紧绷的气氛倒是被冲淡了些许。 家里有了稳婆坐镇,草医候着,曹树也回来了,曹奶奶这时才像是缓过神来。她看着忙活了半天的许氏,又看看站在院子里、脸上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舒乔,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感激。 “这大半夜的,把你们一家都惊动起来,忙前忙后,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也感激不尽!现下稳婆也来了,我这心就定了。夜太深了,不能再让你们在这儿干熬着,你们快回去歇着吧,等苗哥儿这边妥当了,再让树儿去给你们报喜!” 许氏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大娘快别这么说,咱乡里乡亲的,苗哥儿又是头胎,我们能不过来看看搭把手吗?如今稳婆在里头掌着,那我们就先回了,有啥要跑腿要帮忙的,随时让曹树来喊一声。” 临走前,程凌把牛车留在了曹树家院里,以防万一还有急用。 曹树送他们到院门口,目光在程凌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沉沉的,是厚重的感激。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重重地、短促地点了下头,“今晚,多谢了。” 程凌拍了拍他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转身跟上舒乔他们。 夫夫摆摊日常 第63节 第75章 回到家,墨团立刻扑上来,绕着舒乔的腿亲热地蹭。舒乔笑了笑,给它碗里添了些水。 这会儿天色确实很晚了,几人低声说了几句曹家的情况,便各自回屋歇下。 躺回床上,舒乔却没什么睡意了。黑暗里,他轻声问:“阿凌,你说……能顺当吧?”脑海里还不时回响着苗哥儿那压抑的痛哼。 “刘稳婆经验足,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稳婆。”程凌的手臂伸过来,将他揽近,声音低沉平稳,“苗哥儿平日做活利索,身子骨不弱。曹树哥也在外边守着,会顺利的。” 这话实在,让舒乔心安了些。他应了声,往那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翌日,天刚蒙蒙亮,舒乔就醒了。身边已空,程凌照旧起得早。他穿好衣裳出屋,像往常一样走去灶屋,想先把早饭的火生起来。 清晨的空气清冽,深深吸一口,能醒透神。 舒乔抬头眺望,远山还笼在一层淡淡的、纱似的薄雾里。 刚推开灶屋的门,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灶台干净的瓷碗里,稳稳放着几个圆滚滚的鸡蛋。不是平常看到的淡褐色,而是染成了鲜艳的、喜庆的红色。 红鸡蛋。 舒乔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一股暖流倏地涌上心间,冲散了残存的倦意。他小心地拿起一个红鸡蛋,蛋壳上的红色染得匀净,握在手里,还能感到一丝温热,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他拿着鸡蛋走到后院,见程凌在打水,走了过去。 “阿凌,”舒乔举起手里的红鸡蛋,晨光落在他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曹树哥家送来的?” 程凌起身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嗯,天刚擦亮那会儿送来的。生了,是个小子,父子都平安。” 果然。舒乔低头看着手里这枚小小的、沉甸甸的喜蛋,红艳艳的颜色映着掌心,他抿嘴笑了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许氏这时也从屋里出来了,看到红鸡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拿过一个仔细瞧着,“哎哟,送红蛋来了!真好,平平安安生下来就好!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她摩挲着光滑的蛋壳,感慨道,“曹树那孩子,心里头肯定高兴坏了。这红蛋染得真好看,喜气!” 舒乔把蛋往额头轻轻一磕,剥开咬了口。金灿灿的蛋黄,吃起来特别香。他把蛋壳剥净,目光对上一旁乖乖坐着的墨团,手顿了顿,直接把最后一口整个塞进嘴里。 “…墨团乖,待会儿吃粥吧。”舒乔说完一下子被蛋黄噎住,使劲抻了抻脖子。 墨团在一旁“汪”了声,很快迈着腿去别处转悠。 舒乔摸了摸鼻子,把碾碎的鸡蛋壳撒进菜地,转身回灶屋准备早饭。 程凌今日要同栓子进城找活,得烙几张厚实的饼子带上。 舒乔挽起袖子开始和面。玉米面掺了几把白面,加水揉成团,面得活得硬些,饼子才扎实顶饱。 许氏抓了几把粟米淘洗干净下锅,仔细扒拉完每一粒米,又舀了几碗水进去,坐在灶膛前生火。 这边舒乔把面团擀开,撒上细盐,又捻了点炒香的芝麻洒上,一个个饼子先放一边备着。 粟米粥不难熟,水开后滚一会儿就差不多了。舒乔把粥盛到一旁的大碗里,等锅干了,倒油开始烙饼,香气很快飘起来。 后院传来哗啦的水声,程凌打好水,挑到菜畦边,瓜瓢一扬,水帘一样洒出去,落在嫩绿的小白菜叶上。巴掌高的茎秆被水压得往下沉了沉,很快又挺起来。 今年不算很冷,菜种得早,如今叶菜都长起来了。 “这畦菠菜该间苗了。”程大江蹲在另一头,手指拨弄着密匝匝的嫩苗,顺手薅掉其间的杂草。 程凌“嗯”了声,拎起水桶,倒完最后一点水浇进地里,看向那畦翠绿嫩生的菠菜说道:“留些晚上烫了吃。” 菠菜和茼蒿种子他买了不少,除去家里吃,也能拿些进城卖。 这两样绿叶菜在城里能卖出不错的价钱,量虽不算多,但换些油盐钱总是好的。他估摸着,清明前后就能割去卖了,到时候正好腾出地来,把育好的瓜苗移栽进去。 他把水桶放好,转身去牛舍看了眼青牛。昨夜青牛留在曹树家,今早牵回来时,曹树说已经喂过,还特意打了一筐新鲜的青草一并捎了过来。 程凌方才把草筐放在牛舍门边,这会儿见青牛又凑在筐边嚼得起劲。 “少吃点,仔细撑着了。”程凌说着,把箩筐提远了些,推开凑过来的、湿漉漉的牛鼻子,将牛舍的木门撑开一些透气。 青牛被缰绳拴在里边的木桩上,倒也出不来,最多在门前一小块地方踱步。 墨团这小家伙,以前总爱往鸡舍那边凑,但鸡舍门常关着,它进不去。近来不知怎的,倒是对牛舍生了兴趣,时常溜达过来,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瞧青牛吃草,也不知那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程凌看着这一牛一狗,眼里带了点笑意,转身回前院收拾。 院里那株梨树开得正盛,满枝的白花沉甸甸地垂着。 今年程大江给梨树修过枝,瞧着有些光秃,但花开得繁盛,想来今年应该能吃到果子。 舒乔夹起一个个烙得金黄的饼子,朝外边喊了声,“吃饭啦!” 早饭是粟米粥,就着自家腌的酱瓜,当然还有每人一个红鸡蛋。 舒乔先前吃过了,这会儿就着酱瓜慢慢喝粥。程凌剥了鸡蛋,咬了一口后,把剩下的递到舒乔嘴边,趁他张嘴说话时轻轻抵进去,笑道:“吃吧。” 舒乔眨了眨眼,桌子下边的腿朝他碰了碰,又偷偷瞄了眼爹娘,见他们都默默吃着早饭,便朝程凌眉眼弯了弯。 许氏哪能没注意到小两口的小动作,只是顾着自己碗里,没去打搅,眼里却带着笑。 饭后,舒乔把厚实的饼子用油纸包好,又灌满一水囊凉白开,一并塞进程凌的背篓。 “晌午那顿别随便糊弄,找个摊子买碗热汤,或是吃碗面。”舒乔理了理背篓,嘱咐道。 他想着有小临帮忙,阿凌他们八成能找到活。体力活累人,午饭得吃饱才顶得住一天下来的活计。 程凌“嗯”了声,背上背篓。听到外边栓子的声音,他同舒乔摆摆手,很快便出了门,院门轻轻掩上。 墨团也溜了出去,跟着程凌他们走了一段,到村口才又慢悠悠回来。 舒乔正在院子里剁鸡草,见它迈着轻快的步子,嘴角也跟着扬了扬。 麦麸和着剁碎的草,拌成满满一盆。 舒乔搬着木盆进来时,等在门边的大鸡们咯咯叫着迎上来。 “慢点慢点,都有份,别踩我脚……”舒乔抬高木盆,先把外边的食槽添上。 一窝鸡争抢着,有几只霸道的母鸡直接踩到盆沿上啄食,不时还叼一下旁边的鸡,一来一回差点打起来,场面更加闹腾了。 舒乔由着它们抢,把剩下的一些倒进竹篱里边的食槽。 鸡仔们听见动静,早挤在竹篱边叽喳叫唤。吃的一放下,很快便挤成一团,小脑袋一点一点啄得欢实。 墨团在外边转悠,扬了扬脖子,黑溜溜的眼珠直盯着竹篱里边的鸡仔。舒乔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 家里鸡仔长大了不少。舒乔看了眼一旁的鸡架子,程凌先前按大鸡的高度搭的,他想了想,还是再过段时间,等鸡仔都换完羽再撤开竹篱。 喂完鸡,日头又升高了些。他把攒下的脏衣裳抱到井边,打上来的井水还沁着凉意。一件件搓过去,皂角很快泛起泡沫。 因着干活,袖口和裤脚格外脏些,他搓得仔细。 今天没有风,舒乔去前院拿了竹竿,搭在后院晾衣裳。水珠滴滴答答,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忙完这些,日头更暖了些。 许氏也收拾妥当了,对舒乔说:“走吧,咱去曹树家看看苗哥儿。按规矩,得了红蛋,也该去探望一下,道声喜。” “哎好。”舒乔放下袖子,跟着许氏出门。 今天日头好,路上遇见不少村人溜达。舒乔和许氏不时停下唠几句,互相招呼。 两人走到曹家时,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许氏轻叩两下,曹奶奶来应门,一脸喜气。 看到舒乔他们,曹奶奶高兴道:“快进来坐坐!” 许氏笑着,并不往屋里走,只在堂屋门口站定,压低声音问:“苗哥儿和孩子都好?” “好,都好!”曹奶奶声音也放得轻,脸上笑纹都舒展开,“吃了点东西,刚睡下。娃娃也乖,不怎么闹。”语气里满是欢喜。 许氏笑道:“那就好,我们便不进去了,免得吵着他们。大娘您也注意身子,别累着了。” 曹奶奶连声道谢,又和两人说了会儿话,这才送他们出去。 来这一趟本就是问候一声,毕竟苗哥儿身子还没好利索,他们这一进去也怕惊了孩子。 许氏寻思着,孩子洗三那天再拎些鸡蛋和红糖过来,算是正式探望。舒乔听她说完,想起家里还剩些料子,正好可以做身小衣裳一起送过来。 来去不过一盏茶工夫。回去路上日头正好,晒得人背上暖融融的。两人快走到村长家时,远远瞧见院门开着,几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前头是王媒婆,后头跟着个高个儿年轻汉子,靛蓝短打,收拾得齐整。隔得远,瞧不清眉眼,只觉那身形挺阔。王媒婆正侧头同他说着什么,那汉子只微微点头。 王媒婆舒乔自是晓得的,倒是那个汉子有些眼熟。舒乔脚步不停,倏地想起之前王媒婆来家里和娘说的话,转头问道:“娘,那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76章 许氏远远看着那人,仔细辨认了片刻,“瞧着像是李石匠家的小子李砚……”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 “赶巧了不是。”许氏望着前面几人走远的背影,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正好去你关婶子家坐坐,也顺便瞧瞧云哥儿去。” 明眼人一看就知是江小云和李砚相看。舒乔心里也好奇云哥儿此刻是什么想法,便点点头跟了上去。 关婶子刚送走人,正站在门边,见许氏和舒乔过来,脸上笑意更深,忙招呼道:“她婶子,乔哥儿,快进来坐!” “方才在门外瞧见了,是李石匠家的小子?”许氏笑着低声问。 “可不是嘛。”关婶子引着她们往堂屋走,声音里透着满意,“王媒婆前些日子来找我提的,说这孩子手艺学成了,人也沉稳。我想着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便应了今日相看相看。” 三人刚在堂屋坐下,里间的帘子便掀开一角,江小云探出个脑袋,眼睛朝外头瞟了瞟,见只有许氏和舒乔,才松了口气似的,磨磨蹭蹭走出来,脸上带着些不自在。 “许婶子,乔哥儿。”江小云喊了人,挨着舒乔坐下。 舒乔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哪能不明白? 他想起之前江小云提起亲事时那副情窍未开的抗拒模样,此刻却这般扭捏,不由抿嘴笑了笑,凑近些低声打趣,“方才在外头瞧见了,人瞧着挺精神?” 江小云耳根更红了,瞪他一眼,小声嘟囔,“……就、就那样呗。都是一个村的,谁还不认识谁……木头似的,问一句答一句。” 话虽如此,可他眼神飘忽,分明不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舒乔抿嘴笑,也不戳破他。都是一个村里长大的,李砚什么样,江小云能不知道?这“木头似的”评价,听着倒不像讨厌。 关婶子瞧见小哥儿这情态,与许氏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她转回头,对许氏道:“李家那孩子,方才见了,话是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实在。李石匠两口子也是老实本分人,在村里这么多年,从没跟谁红过脸、闹过是非。他家老大前年娶了媳妇,分出去单过了,家里就剩这么个小儿子,说是在城里接了些石匠活计,做得不错。” 夫夫摆摊日常 第64节 许氏点头,“李石匠的手艺是没得说,砚小子既学成了,往后也是个养家的本事。家里人口简单,这倒是个清净去处。” 关婶子欣慰笑道:“我和他爹瞧着是挺满意,就是不知道云哥儿……” 几人的目光便都转向了江小云。 江小云被看得更不自在,脸腾地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别开脸,声音又低又快,含糊道:“……还、还成吧。” 这三个字说得轻,却让关婶子脸上笑开了花。许氏也笑着拍了拍手,“孩子自己觉着成,那就好,那就好!” 舒乔也弯起眼睛,轻轻碰了碰江小云的胳膊,心里也为江小云高兴。若真如关婶子所说,李家父母宽厚,李砚本人有手艺肯干,家又在本村,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云哥儿嫁过去,离娘家近,关婶子想见便能见着,云哥儿也不会觉得孤单。 关婶子是真满意李砚,先前没想起在村里寻摸,倒是差点错过了。她又同许氏细细说了李家的情况,言谈间两人都觉得这门亲事颇为合适。 江小云听着娘和许婶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终于忍不住嘟囔道:“娘!你这说得……好像、好像已经定了似的!” 关婶子笑起来,心底虽然满意,但婚事关乎一生,还得再细细考量。她说道:“这才是头一回相看,自然还要两家再合计合计。” 这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懂了。虽只是初步相看,但双方显然都留了意,这便是极好的开头了。往后如何,自有两家长辈慢慢商议走动。 在关婶子家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闲话,许氏和舒乔才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许氏脸上还带着笑,“这事要是能成,倒真是桩好姻缘。李砚那孩子确实是个踏实性子。” 舒乔说道:“云哥儿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也觉得好。” “年轻人脸皮薄,正常。”许氏笑道,“不过瞧他那样子,倒不像之前那般抵触了,这是好事。” 舒乔想起方才,云哥儿拉着他回屋里,又说了番李砚的小话。话虽在抱怨,但没有真的讨厌,那神情倒真和先前大有不同。 舒乔笑了笑,心里觉着有趣。 云哥儿这边看着是合心意了,就是不知李砚是个什么想法呢。 这念头一闪,他又想起自己当初和程凌来往时,娘和小圆也常这般带着笑悄悄打量,私下里嘀咕。 舒乔脚步一顿,倒真有点感同身受了…… 回到自家院子,舒乔又去屋里拿了棉被出来晒。 如今这天气,白日里不算冷,但太阳一下山,晚上睡觉还是需要厚被子的,真要把棉被收起来,估计得等清明后了。 舒乔拍了拍被子,把院里晾着的湿衣服挪远了些,免得风一吹,贴到被子上弄湿了。 他惦记着未绣完的帕子,便回屋取了绣绷针线,在堂屋坐下,一针一线细细绣起来。 堂屋门敞开着,光线明亮。墨团趴在他脚边打盹,屋里一片宁静。 他心里琢磨着,再绣几张帕子,到时顺道扯块新布回来做身春衣。 许氏和程大江下地看庄稼去了,舒乔估摸着饭点到了,便去灶屋做午饭,顺道去鸡舍捡了鸡蛋。 “一共七个啊,比昨天多了一个。”舒乔开心地放篮子里,又瞄了眼空荡荡的食盆,很快带着墨团出去。 家里的鸡一般喂两顿,早上一顿,傍晚一顿,加上时不时扔些菜叶进去,不至于饿着。只不过鸡是直肠子,吃得快,饿得也快。 午饭简单,舒乔热了昨日剩的馒头,又炒了盘青菜和家里腌的咸菜。饭后他回屋里小憩了一会儿。 午后程大江牵牛出去吃草了,许氏也约了刘氏,一起去后山挖野菜。舒乔在家里转了一圈,醒了醒神,还是拿了帕子在堂屋坐下接着绣。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院子里传来墨团欢快的叫声和熟悉的脚步声。舒乔放下火钳,起身迎出去。 “今日怎么样?”舒乔接过他手里的空背篓,问道。 “活计找着了,”程凌边解下汗巾边道,“和小临合计过后,去了东街一户商家翻修铺面,活计杂些,但工期长,估摸着能做十来天。一天三十文,晌午管一顿饭。” “那便好。”舒乔倒了碗水递给他,接过汗巾,见他后背衣裳都被汗浸湿了,便道:“饭还要等会儿才好,灶上水估摸着热了,要不先洗个澡?” “我洗把脸就行。”程凌揽过他的肩,往后院去。 “那好吧。”舒乔顺着他的力道走,又说道,“我摘了一把小菠菜烫汤,你今早不是说想吃嘛。还有最后一点小熏鱼,我和鸡蛋羹一起上锅蒸了……” 程凌听他絮絮叨叨,嘴角噙着笑,不时应一声。走到井边打了水上来,两手捧起搓了搓脸。冰凉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额前的头发都被浸湿了,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滑下。 他接过舒乔递来的帕子,随手擦了把脸。春日傍晚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英挺的眉眼。 舒乔看得有些入神,同程凌对视后,慢慢眨了眨眼,眉眼弯了起来。他很快又想起什么,接着道:“你猜我和娘去曹树家回来的路上,瞧见谁了?” “谁?”程凌轻笑几声,上手捏了捏舒乔的脸蛋。 “王媒婆,领着李石匠家的小子李砚,从村长家出来。”舒乔由他捏着脸,继续道,“是去相看的。关婶子和云哥儿那边,似乎都挺中意。” 程凌有些意外,随即也露出些许笑意,“李砚?那小子确实不错,手艺扎实,话少肯干。若是能成,倒是桩好亲事。” “你也觉得他好?”舒乔问。 “嗯,人干活利索,也实在。”程凌回想道。村子里就这么大,半大小子基本都混在一起玩过,也就是长大后来往少了些。 舒乔应了声,忽地想起灶上的火,“呀,我的鸡蛋羹!”他连忙撒开程凌的手,转身就往灶屋跑。 程凌看着他匆匆的背影,摇头失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还好还好,火候刚好,再蒸就老了。”舒乔提着锅盖放下,正找抹布垫手,程凌已从他身后伸出手。 “我来。”程凌跟在后边,试着摸了摸碗的边缘,用锅铲衬着手,稳稳端到桌上。 见舒乔凑过来,直盯着他的手看,程凌笑了笑,抓着他的耳垂揉了揉,低声道:“没烫到。” “痒……”舒乔歪头躲了躲,拉过程凌的手仔细看了看,确认无恙,这才放下心。 程凌转身又将锅里那一小碟油亮喷香的熏鱼端出来。舒乔则拿起小勺,在黄澄澄的鸡蛋羹表面划了几道,淋上几滴香油和鲜酱,热气混着香气立刻袅袅散开,引人食指大动。 他擦了擦手,偏头朝屋外望了望,嘀咕道:“爹娘怎还没回来?” “放牛也不用这么久吧?还有娘,挖野菜也该回了。”舒乔话音刚落,院门便吱呀一响,抬头就见许氏和程大江一前一后踏进了院子。 舒乔忙上前,接过满满当当的箩筐,惊讶道:“这么多野菜啊。” “我和你二婶走远了些,挖的就多了。”许氏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小把铜板。 舒乔有些好奇,问道:“娘怎还得了铜板?” 第77章 “是王大家给的。”许氏将那十几枚铜板收好,解释道,“我和你二婶去后山挖野菜,正巧碰上她。说自家那屋子还没建好,泥瓦匠拖了工期,门窗也还没安上,屋里头湿气重,实在没法住人,想再续租一个月,按原来的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就直接跟她说了,续租可以,但也照样得先给钱。” 孙氏虽不情愿,还是回去取了三十文来。 舒乔了然,又看了眼挖回来的野菜,嫩生生的荠菜、马齿苋,还带着泥,便先倒在簸箕上,等明天再收拾。 许氏舀水洗了手,进灶屋坐下,又道:“我和你二婶回来刚巧路过她家新屋,往里边瞧了瞧,屋里确实还乱着,满地泥水。” “说起来王大家的新屋,”程大江啃了口馒头,接话道,“特地选得离王二家远远的,两家如今是恨不得别照面才好。王大两口子也是,当初非要回她娘家那边请人来建屋子,若是用村里相熟的,工钱便宜不说,进度也能快些,何至于拖到现在。” 村里人家起屋子,没什么太复杂的讲究,大多是自家慢慢盖,或是请同村相熟的人帮工,工钱实惠,还能互相照应。 年初就有人问过孙氏,想去她家干几天活,挣几个零花钱,没成想人家压根没打算在村里找人。如今工期拖沓,还得和娘家人扯皮,倒是有点作茧自缚的意思了。 说完这茬,程大江又问起程凌找活计的事。听他说顺利寻着了,程大江放心地点点头,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趁着春耕后这段闲时多挣些,家里也宽裕。” 程凌应了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放到舒乔碗里,低声道:“别光顾着吃饼子。” 舒乔正啃着玉米饼子,嚼得正香,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眼弯了弯,乖乖应道:“好。” 鸡蛋羹蒸得恰到好处,嫩滑鲜美,就着粗粮饼子,正是可口的搭配。 —— 次日清晨,程凌照旧早早起身,带上干粮和水囊,进城做工去了。 午后,春日阳光暖融融地洒满院落,晒得人昏昏欲睡。 舒乔和许氏在堂屋里做绣活,一个绣帕子,一个缝补衣裳。墨团趴在院子里晒太阳,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地面。 许氏抬头看了眼外头明晃晃的日头,穿好针线,说道:“说起来,你翠花婶子家的梨哥儿,过些天就要出嫁了。昨儿个碰见,还特地同我说了,让我和你到时候都过去坐坐,添添喜气。” 乡下人成亲最是热闹,亲戚邻里都会去帮忙、道贺。 舒乔来了村里后还没正经参加过喜宴,心里也有些好奇期待,便应道:“好呀,到时候咱们早些过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两人正闲话着,外头远远传来一阵悠长的吆喝声,伴随着拨浪鼓的摇响,由远及近。墨团立刻抬起头,竖起耳朵听了听,随即迈着步子走到门边,探着脑袋朝外张望。 “针头线脑——彩线发绳——豆干酱菜——收鸡鸭毛换针喽——” 是走乡串户的货郎来了。 许氏放下针线,起身道:“是陈货郎,听着声儿像是往这边来了。我去后头把攒的鸡鸭毛拿过来。”年前年后家里杀鸡宰鸭,那些羽毛她都仔细晒干了存着,正好可以换些针线。 舒乔也站起身,“正好,前几日就说彩线快用完了,该添些。” 两人刚走出院门,就见货郎担着沉甸甸的挑子正往这边来。许氏忙扬声招呼,“陈货郎,这边!” 陈货郎是个中年汉子,面容黝黑,笑容却爽朗。肩上挑着的担子两头都是敞口竹筐,用粗布半盖着,露出里头琳琅满目的小物件。 一头多是些妇人阿么用的针线、顶针、木梳、篦子、彩绳珠花,还有些孩子爱吃的饴糖、炒豆;另一头则是一些家常吃食,像是酱菜、笋干,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粗盐、糖块。 陈货郎应了一声,卸下担子,接过许氏递来的篮子。里头是晒得蓬松轻飘的鸡鸭毛,攒了小半篮。 “许嫂子,还是老规矩,”陈货郎从筐里翻出自己的小秤,勾着篮子称了称,“这些毛,换两根纳鞋底的粗针,再饶你两根绣花针,成不?” “成,就按老规矩来。”许氏爽快应下,凑近筐边看了看,“这彩线颜色倒鲜亮。” 舒乔在一旁,已经低头挑拣起需要的彩线。茜红、艾绿、鹅黄,各要了一束,又选了股结实的白线。 正挑着,隔壁李桂枝也领着豆子出来了。豆子一见舒乔,便松开娘的手,小步凑了过来,“乔阿么。” “哎,豆子也来啦。”舒乔笑着应了声,继续看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也免得再跑一趟城里。 李桂枝朝许氏和舒乔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去挑自己要买的东西。她买了一包粗盐,两块红糖,又给眼巴巴的豆子买了一小包炒豆。 许氏换好了针,拿在手里看了看针鼻是否通透,顺口问陈货郎,“陈老弟,这趟走得远不?瞧着风尘仆仆的。” “可不嘛,”陈货郎一边给舒乔数彩线,一边笑道,“绕着附近几个村子转了一大圈,今儿个最后到咱们清水村。春日里大家手头活计多,针线彩线卖得最快。嫂子再瞧瞧这豆干,是我从其他村子收来的,用了五香料卤的,咸香有嚼劲,下饭拌菜都好。” 舒乔顺着他的手,看向另一头筐里。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盖着些方方正正、酱褐色的豆干,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豆香和香料味。 正好晚饭还没有着落,舒乔便道:“那称半斤豆干吧。” “好嘞!”陈货郎利落地扯了张干净荷叶,用筷子夹起豆干过秤,嘴里还念叨着,“不是我夸,这豆干做得是真香。我家里那口子每回切了炒,那香味隔着院子都能闻到。也不用多费事,就放一小撮盐,和蒜苗一炒,啧,贼下饭!” 一旁的李桂枝听着,目光不由地落在那些方正的豆干上,凝神看了片刻,才慢慢移开视线。她嘴角微微抿了抿,心里转着念头——豆腐做不了,这耐存放、滋味足的豆干,是不是也能试着做做?说不定……比腐乳还好卖些。 夫夫摆摊日常 第65节 “放了香料那肯定香,”许氏接过包好的豆干,掂了掂,“价钱也不算便宜。不过偶尔吃一回,换换口味也好。” 舒乔又绕着货郎的筐看了看,最后添买了一小包豆豉,留着蒸肉烙饼时用。 许氏付清了钱,转头招呼豆子,“豆子,要不要来许奶奶家玩会儿?乔阿么正做绣活呢。” 豆子抬头望了望娘亲,眼里带着期盼。 李桂枝笑了笑,轻轻推了推他的背,“去吧,记得听话,别给许奶奶和乔阿么添乱。” “哎!”豆子欢快地应了一声,小跑着跟在了许氏和舒乔身后。 这边的动静引得附近几户人家也开了门。有妇人被自家孩子拽着出来,嘴里笑骂道:“小讨债鬼,耳朵倒尖,就知道货郎来了有好吃的!”话虽如此,手上却已掏出了铜板,给孩子买上一小包饴糖或炒豆,自己也顺便看看可有需要的针头线脑。 货郎担子前很快围拢了三五人,说笑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给这宁静的午后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回到堂屋,舒乔将新买的彩线理好,重新坐下拿起绣绷。豆子搬了个小凳子挨着他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 舒乔见豆子看得专注,便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偶尔低声解说两句,“这里要先用浅色的线打底,花瓣才显得自然……叶子的边沿,针脚要细密些……” 豆子听得认真,小脑袋不时点点。他记性好,舒乔说过的话,竟能复述个七八成。 许氏端了水过来,见状笑道:“豆子倒是灵性,乔哥儿你耐心也好。” 舒乔抿嘴笑了笑,将手里绣了一半的缠枝莲纹样给豆子看,“喜欢这个花样吗?” 豆子点点头,伸出小手,虚虚地沿着花纹的轮廓描了描,小声道:“好看,像真的花。” 舒乔做活时,入神了便顾不上和他说话,豆子也不嫌无聊,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日头开始偏西。豆子记着娘说的话,便乖巧地起身告辞。 舒乔也起身活动了下身子,拿食盆去剁草喂鸡,正忙着就见豆子又提着篮子小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 “乔阿么,”他拿出篮子里的陶碗,抿嘴笑了笑,“娘刚烙的野蒜饼子,让送些来给你们尝尝。还有这些野蒜,娘说乔阿么买了豆干,和野蒜一起炒,香!” 舒乔连忙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接过。碗里巴掌大的饼子烙得两面金黄,能看见里头翠绿的野蒜末。篮子里还有一把洗得干干净净、根须修剪整齐的野蒜,嫩生生的。 “你娘太客气了,”舒乔心里暖融融的,“豆子吃过了没?” “吃过了的。”豆子认真道,“娘烙了好多,这些是留给你们的。” 舒乔拿了东西回灶屋放好,把碗刷了放回篮子里,又抓了把李子干,递给豆子道:“拿着吃,酸酸的很开胃。” “嗯!那乔阿么我先走了。”豆子高兴地晃了晃篮子,听到碗轻碰的声音,又连忙止住动作,朝舒乔招了招手,噔噔噔跑回了家。 舒乔回屋也拿了个饼子咬了口。饼子烙得外脆内软,野蒜的味道浓郁,混合着面香,吃起来特别可口。 傍晚,舒乔用李桂枝送的野蒜,配上新买的豆干,炒了一盘野蒜香干。野蒜的辛香完全激发出来,与豆干的咸香交织,味道格外下饭。 程凌就着这道菜多吃了两个饼子,许氏也直说开胃。 舒乔看他们都喜欢吃,心里盘算着,哪天得空,和云哥儿再去后山转转,挖些野蒜回来,多的能腌起来,更加下饭。 夜里,程凌洗漱后,躺在床上,看舒乔就着油灯整理彩线,忽然想起什么,去换下的外衫里摸出个小纸包,轻轻放在舒乔手边。 “是什么?”舒乔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两颗包着油纸的松子糖,模样精巧,一看便是城里铺子卖的。 “今日下工早,路过东街的糖铺,见着这糖,想着你或许喜欢。”程凌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搭上他肩膀,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后颈,眼里带着笑。 舒乔缩了缩脖子,一手抓过他作乱的手握住,一手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清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他仰起头看向程凌,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开心道:“很好吃,甜甜脆脆的,有松子香。” “我尝尝看。”程凌说着作势要俯身亲他,舒乔赶紧别开头,嘴里含着糖,声音含糊带笑道:“不要,我还没吃完呢……唔……” 窗外月色清明,微风拂过院里的梨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这日,大好的晴天,天空一片湛蓝。鸟雀站在梨树枝头啁啾几声,又扇着翅膀飞走。 许氏挎着一小篮鸡蛋,领着舒乔往张翠花家去。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人声。 张翠花正站在院当间儿支应,一眼瞧见他们,赶忙迎了出来,脸上笑开了花,“许嫂子!乔哥儿!快进来快进来!” “给你道喜了!”许氏把篮子递过去,笑道,“一点鸡蛋,给梨哥儿添点喜气。” “哎哟,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张翠花接过篮子,顺手把许氏往院里拉,“嫂子来得正好,帮我瞧瞧这菜色还成不?我心里直打鼓呢。” “慌啥,”许氏往临时搭的灶台那边扫了一眼,“这不都齐整着呢。闻着就香,错不了!” 院里统共摆了三张方桌,几个相熟的婶娘阿么正在灶前忙活,洗菜切肉,蒸馍炖菜,说说笑笑的。堂屋门上贴了大红喜字,窗棂上挂了两串红布条扎的小绣球,瞧着简单,却喜气洋洋的。 女方这边摆桌多是宴请相熟的亲戚邻居,简单吃个饭,没有男方正席那般讲究排场,但也格外热闹。 舒乔扫了一圈院子,收拾得格外干净。大家这会儿正忙活着准备午时的饭菜,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一张张带笑的脸。 张翠花拉过舒乔,笑着朝里屋指了指,说道:“梨哥儿在里头呢,正梳头,要不要进去瞅瞅?” 舒乔收回目光,许氏也轻轻推了他一把,温声道:“去瞧瞧吧,都是年轻人,说说话。” “是咧,你俩年岁相当,刚好能说上话。”张翠花接话道。 “好啊。”舒乔也有些好奇,便跟着张翠花进了里屋。 屋里,梨哥儿坐在炕沿,穿了一身半新的红衣裳,头发已梳得齐整,正由一位年长的婶娘帮着簪一朵小小的红色绒花。听见动静,梨哥儿抬起头,脸颊飞红,朝舒乔抿嘴笑了笑。 舒乔也回以一笑,“恭喜梨哥儿。” 梨哥儿点点头,眼里有光,轻声回了句,“谢谢乔哥儿来。” 舒乔先前去后山挖野菜,同他打过几次照面,不算陌生,便坐下陪他说了会儿话。 梨哥儿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透出待嫁的紧张与期盼。舒乔瞧他这样,想起自己成亲前的心情,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感,温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外边,许氏已经挽起袖子,帮着张罗起来。 “梨哥儿是个有福的,”许氏一边帮着摆碗筷,一边对张翠花说,“瞧那刘家庄的小子,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你这当娘的,也能放下心了。” 张翠花拿围裙擦了擦手,眼圈微微有点红,嘴角却高高扬着,“可不是嘛,嫂子。我这心里啊,又高兴,又舍不得……只要他们往后把日子过好,我就啥都值了。” 要准备的饭菜不多,临近午时,菜便陆续上桌了。 一大碗油亮亮的红烧肉,一盆白菜粉条炖豆腐,还有炒鸡蛋、拌野菜,不说多丰盛,但好在量足管饱。 帮忙的妇人和近亲们围坐下来,碗筷叮当,说笑声混着饭菜香,满院子都是热腾腾的喜气。 舒乔跟着许氏坐了一桌,听她们边吃边唠。 席间大家都夸梨哥儿性子好、手巧,又说刘家庄那户人家养猪勤快,日子殷实,往后定错不了。 舒乔安静吃着,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豆腐吸饱了汤汁,吃起来格外下饭。 一帮人吃完,也不急着离开,搬了凳子坐院子里唠嗑。舒乔中途回去喂了墨团,等晚些再过来。 临近傍晚,外头传来锣鼓和唢呐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孩子们最是兴奋,一窝蜂涌了出去。舒乔跟着站在门边,探头看向迎亲的队伍。 新郎是个瞧着憨厚的年轻汉子,穿件干净的红布褂子,腰间扎了红腰带,在众人的打趣声中,红着脸进了院。新人对着爹娘磕了头,说了几句吉祥话,新郎便背起新婚夫郎,稳稳地朝外走去。 吹打声又响亮起来,看热闹的孩童追着轿子跑,嘻嘻哈哈的。 舒乔手快,接到了迎亲队伍撒的两枚铜钱,虽不多,却觉得沾了份喜气,笑得更欢了。 客人们帮着收拾了碗筷,陆续散去。 张翠花送到院门口,给每个来帮忙的邻里手里都塞了一把喜糖。糖是普通的麦芽糖,里头掺着炒香的芝麻。 回家的路上舒乔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他拨了两颗出来,留着给程凌也尝尝。 ——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清明。 清明前一天,因着程凌还要做工,程大江便去了后山,同村里人一道把上山的小路清理了一遍。 清明这日一早,天色是青灰的,飘着似有若无的雨星子,空气里有一股潮润的凉意,直往人衣领里钻。 家里也早早忙活起来。许氏蒸好了一笼白面馒头,点了红点;煮了鸡蛋,染成淡淡的红色。 程大江将酒壶灌满,舒乔帮着把黄纸、线香还有红蜡烛都收到篮子里。祭品有馒头、红鸡蛋,一碗红烧肉,一碗煎豆腐,一碟炒鸡蛋,还有两样新鲜的时令菜蔬。 村里只清了上山的路,但坟头那边还有不少杂草。程凌去拿了镰刀和铁锹,又找了顶草帽递给舒乔。 “得了,都收拾好了,咱们赶紧上山,免得雨下大了不好走路。”许氏把几碗菜放进篮子,盖上盖子道。 出门前,舒乔听程凌的,回屋换上了草鞋。如今天飘着蒙蒙细雨,山路泥泞,穿草鞋方便些,布鞋脏了难洗又费鞋。 程大江戴着草帽,扛着铁锹走在前头,望着天色道:“每年清明都下雨,嘿这老天。” “下就下吧,不下雨才愁呢。”许氏提着篮子走在旁边,“春雨贵如油,地里庄稼正渴水,让它们喝饱了才行。” “也是这个理儿。”程大江点头。 舒乔和程凌走在后边。他扶了扶有些宽大的草帽,抬头问:“咱们一共要去几处啊?” “就两处,”程凌说,“爷奶合葬一处,曾祖父曾祖母一处。”说着,他把手里的镰刀暂时交给舒乔拿着,伸手帮他收紧草帽的带子,让帽子戴得更稳当些,“再往前的祖宗,坟头早些年就不大寻得到了,所以往年只拜这两处。” 舒乔扬起下巴等他弄好,摇了摇头,见帽子不再晃荡,朝他弯眼笑了笑。程凌嘴角也扬了扬,牵过他的手,跟上前头的爹娘。 村里人家的坟地大多集中在那片山包上。路上已遇见好几拨同样去祭扫的人家,彼此点头招呼一声。 “大江,今年也早啊!”同村的吴大爷挎着篮子招呼道。 “是啊,趁雨还没下大。”程大江应着,“您老也慢着点,路滑。” 几人来到后山。坟山不高,程家的祖坟在半山坡向阳处。上山的路昨日清理过,好走了不少。舒乔跟在程凌后边爬坡,等前头停下,赶忙抓住他的胳膊站稳,往前边望去。 “得了,就这儿。”程大江叉腰看了看,“儿子,你先把你爷奶坟头边上的草割一割。” 程凌应了声,用镰刀利落地将旁边一片长草割倒、踩实,清出一块干净地方,“娘,乔儿,你们先站这儿。” 这时节,山里野草疯长,有些窜得快,已快到人腰间高,草丛里还可能藏着虫蛇,需得小心。 程凌和程大江手脚麻利,很快把两处坟头前后的杂草清理干净,又用铁锹培了培土。 舒乔蹲下来,帮着把祭品一样样在坟前摆好,酒水和茶水也倒进小杯里。许氏拿出黄纸,熟练地捻开,数着分量。 舒乔忙完起身,四下看了看。山坡上散布着大大小小不少坟头,有些已有人祭扫过,青烟袅袅。他们家来得早,附近人还不多。 正看着,山下传来程川清亮的声音,“大哥!我们来了!” 夫夫摆摊日常 第66节 舒乔眯眼往山下瞧,见程川正挥着手往上跑,程月也跟在后面。程凌直起身看了一眼,淡淡说了句,“这小子,跑得倒快。”引得舒乔轻笑出声。 清明祭祖,多是兄弟两家轮流准备祭品。今年轮到他们家准备,程二河一家只需过来一同祭拜便是。 程川腿脚快,三两步就跑了上来,喘了口气笑道:“还好赶上了!我爹娘在后头呢,让我先跑上来帮忙!” 不多时,程二河、刘氏和程月也上来了。程月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脑袋往舒乔胳膊上挨着喘气。 刘氏拍了拍程川的肩膀,“行了,别贫了,赶紧的。”又对许氏道,“嫂子,都准备好了?” “齐了,就等你们呢。”许氏点头。 众人聚到坟前。黄纸点燃,橘红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跳跃。线香和蜡烛也点上了,只是天上飘着细雨,点了几次才燃稳,青烟细细地升起来。 程二河看了笑道:“祖宗知道咱们心意到了就行,这点风雨不算啥。” 许氏双手合十,低声念道:“祖宗保佑,家里大小平安,地里的庄稼顺顺当当……” 程凌拿起酒杯,将清冽的酒液和温热的茶水缓缓洒在坟前泥土上。程大江和程二河也在一旁低声说着家里近来的光景,语调平稳,像在与长辈叙话。 祭拜完毕,舒乔帮着收拾碗筷。 正忙着,单婶子挎着个空篮子,从旁边小路过,瞧见程家丰盛的祭品,脚步顿了顿,抻着脖子往这边瞄了一眼,撇了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哟,你们今年这肉烧得颜色可真好,油亮亮的,还是你们家日子过得殷实,祭祖都这么舍得下本钱。” 这话说得,众人都懒得搭腔。许氏眼皮都没抬,一边收着东西,一边不咸不淡地回了句,“祖宗面前,尽心而已。倒是怎么没见着大胜过来?咋的,昨天清路累着了?” 王大胜接连两次躲懒不来清路,年前就被曹大带人上门教训过,今年清明倒是老实来了。单婶子一听这话,脸一下子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嘀咕了句,便扭身快步走了。 王大胜这事让家里没脸,单婶子最近也没少被村里人刺挠,就这还不长记性,非得胡咧咧。 舒乔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好笑。这单婶子,真是见着什么都能酸上一句。 单婶子一走,这边也都收拾妥当了。 “得,完事了,大家伙都回吧,这雨看着要下大了。”程大江拿起铁锹道。 一家人便沿着湿滑的小径下山。雨丝似乎密了些,打在草叶上沙沙作响,沾在脸上脖颈里,凉丝丝的。 下了雨,路越发湿滑。舒乔紧紧拉着程凌的手,小心地迈下一个陡坡。站稳后,他一抬头,正好对上不远处那一片笔直的桑树林。 去年秋日它们还光秃秃的,如今枝头已绽出嫩绿的新叶,更有一簇簇淡绿微黄、米粒似的小花隐在叶间,若不细看,几乎要错过了。 舒乔眼睛一亮,轻轻扯了扯程凌的袖子,朝那片桑林努了努嘴。 程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里便了然地带上了笑意。他捏了捏掌心那只软乎的手,低声道:“记着呢。等熟了,一准带你来摘。” “嗯!”舒乔用力点点头,又忍不住朝那片桑树多看了几眼,小声补充道,“咱们到时可得来早些。”他可还记着,这地方到了时候,村里那帮半大小子可是不会放过的。 程凌又捏了捏他的手,当做回应,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的湿滑处。 走在前边的程月,耳朵动了动,也好奇地扭头朝那片桑林望去。 第79章 清明一过,天便一日暖过一日。 院里的梨花落了一地,叶子渐渐丰茂起来,郁郁葱葱的,一个个小青果子坠在枝叶间。前两日程凌刚给梨树追了肥,就盼着今年能多结些果子,让家里人都甜甜嘴。 后院的菜畦里,菠菜和茼蒿长得正水灵。叶片肥厚,绿得发亮,密密地挤在一处,晨露还挂在叶尖上,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日,天还没亮,一家人便起来了。 程凌和程大江提着灯笼,蹲在菜畦边,仔仔细细地将菜割下,抖去根上的湿泥。 舒乔和许氏则在后边接过,就着灯笼昏黄的光,摘掉零星发黄或带虫眼的,再整整齐齐码进敞口的竹筐里。 “最近城里人正馋这口春鲜,”许氏一边麻利地挑拣着,一边说,“咱们这菜收拾得干净,水灵灵的,保准好卖。” “可不是,”程大江乐呵呵地应着,手下利落地又割下一把菠菜,“咱家这菜畦伺候得精心,粪水上得足,长得就是精神,保管能卖上好价钱。” 去年冬天留的那批韭菜也窜出了一拃高,青幽幽的。程凌盘算着,先留着家里添个菜,等过段时间长大些再割去卖。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几大筐菜都装得满满当当。叶菜最讲究水灵新鲜,搁久了就蔫了,卖不上价。今天又恰好逢集,舒乔和程凌匆匆吃完早饭,便赶着牛车往城里去。 晨风还带着凉意,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牛车吱呀吱呀地走在乡间土路上,两旁的田野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冬小麦正铆足了劲拔节,一眼望过去,绿浪滚滚,生机勃勃。 舒乔裹了裹外衫,靠在程凌身边。 路上同样有进城赶集的人,有赶着驴车或骡车的,也有挑着担子步行的。他们遇见几个眼熟的村人正结伴走着,说说笑笑,看见他们的牛车,还扬声打了招呼。牛车脚程快,不一会儿就把步行的人影远远甩在了后头。 到了城里常去的菜市口,程凌利落地卸下筐,把菠菜和茼蒿一样样摆出来,都捆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看着整齐又干净。 刚摆开没多久,就陆续有人围了过来。春日里能吃的鲜菜不多,除了各类野菜,就是窖藏的萝卜白菜,如今见了这水灵灵的绿叶菜,自然抢手。 “小哥,这菠菜咋卖?”一位挽着篮子的妇人俯身问道。 “菠菜三文一把,茼蒿四文。”程凌答道。 舒乔拿起一把碧绿油亮的菠菜,递到妇人眼前,笑盈盈道:“婶子您瞧瞧,都是今儿一早刚割的,还带着露水呢,一点黄叶烂叶都没有,水灵着呢。” 那妇人接过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成,瞧着是新鲜。来两把菠菜,一把茼蒿。这天儿正该吃点清爽的。” 她这一买,像是开了个头,旁边观望的几个人也凑了上来。这个要菠菜,那个要茼蒿,或者都买上一些。 两人一个招呼,一个收钱,忙得几乎没空直腰,连吆喝都省了。 舒乔偶尔得空,赶紧抓起一旁的水囊灌了两口。他想起去年跟程凌来卖萝卜时,跟客人讲价都还有些生涩不惯,如今已能应对自如,心里成就感满满。 生意比预想中还要红火。不到一个时辰,几大筐菜竟已卖得七七八八。剩下些零散的,品相稍微差些,也很快被不挑拣、图实惠的客人包圆了。 等最后一小把茼蒿递出去,舒乔才彻底直起腰,长长吁了口气。看着空荡荡的竹筐,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程凌收起最后几枚铜钱,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脸上也露出笑意。他转身从牛车上拿来水囊,递给舒乔,又抬手用袖子替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卖得不错。喝口水,歇口气。饿不饿?我去那边买碗小馄饨过来。” 他们这摊位有些偏,不远处就有一位阿么支了个小馄饨摊子,热气腾腾的。方才那阿么还过来买了些茼蒿和菠菜,说是要拿回去做馄饨馅儿,换个口味。 舒乔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顿时驱散了不少疲乏。他摇摇头,跺了跺有些发酸的腿,“还不饿,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酸,歇会儿就好。” 程凌心里软了一下,低声道:“下回你就坐在旁边收钱递东西就好,吆喝招呼客人我来。” “那怎么行,”舒乔立刻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两个人搭手快多了。我真不累,歇一下就好。”他可是打定主意要跟来帮忙的,哪能只在旁边看着阿凌一个人辛苦。 两人守着空筐稍歇了会儿,便收拾好东西,赶着牛车往熟悉的布铺去。 王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噼啪作响,见他们进来,立刻放下算子,笑着迎出来,“乔哥儿来啦!这回可是带了绣品来?” “王掌柜安好,”舒乔笑着点头,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六方绣帕,“还是老样子,您给瞧瞧。” 王掌柜接过,就着光仔细翻看了一遍。帕子上绣的都是春日里应景的花样,针脚细密匀停,配色清新雅致。 她满意地点头,“乔哥儿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还是按老价钱,二十一文一条,六条便是一百二十六文。”说着就要去取钱。 “不急,”舒乔忙道,目光投向柜台后那一排排颜色各异的布料,“这回还想扯些布,做身衣裳。” “那感情好!”王掌柜闻言更高兴了,将帕子暂且放到一边,“你随便看,相中哪匹我拿给你细瞧。” 舒乔先去看那些靛青、深蓝、灰褐的料子。这些颜色耐脏,干活穿最合适不过,而且他和阿凌都能做,省事又实惠。他心里正盘算着扯多少,用哪种更划算,却听身旁的程凌开了口。 “掌柜的,劳烦把那匹竹青色的细布拿来瞧瞧。” 舒乔一愣,转头看他。 王掌柜眼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会意地笑了笑,转身去架上取了一匹布过来,在柜台上“哗啦”一声展开,“竹青色好,清爽!今年春天就时兴这个色。” 那是种极清雅的淡青色,像雨后被洗过的竹叶尖,又像春日初晴时那一抹最干净的天光,瞧着就让人觉得眼明心亮,浑身舒爽。 “这颜色……”舒乔想说太浅了,不耐脏,下地干活蹭点泥就显眼。 “这颜色衬你。”程凌打断他,温和道:“上次庙会,你挑的发带也是青色和鹅黄,我记得。” 舒乔耳根微微一热,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那两条发带他平日不常戴,只在年节或出门走亲戚时才系上。 王掌柜在一旁笑着帮腔,“程小哥好眼光!这竹青色的料子柔软透气,颜色正,春夏穿最合适不过。乔哥儿模样生得好,皮肤又白,穿上准精神!” 舒乔被他们俩说得脸上有点烧,程凌已转向王掌柜,拍板道:“这匹扯一身衣裳的料子。”他又指了指舒乔方才看的深蓝粗布,“那匹也扯一身,要量得宽松些,方便活动。” 他见舒乔微蹙着眉,便放低了声音,“两身换着穿。那身蓝的耐脏,平日干活穿;这身竹青的,逢年过节,或是得空进城时穿。” 舒乔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一暖,便不再推拒,只小声补充道:“那……再饶些同色的布头吧,留着打补丁、做鞋面,都能用上。” “成,这好说!”王掌柜爽快地应下,拿起尺子和剪刀,手脚麻利地量布、划线、裁剪。算盘珠子又是一阵清脆的噼啪响,她抬头笑道:“竹青细布一身,料子好些,一百三十文;深蓝粗布一身,八十五文;零头布头就算饶给你们的。总共二百一十五文。方才帕子钱是一百二十六文,还需补八十九文。” 舒乔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仔细数出八十九文递过去,又将新得的布料小心包好,抱在怀里。那竹青色的细棉布抱在手里,柔软服帖,让他心里也跟着软软的,踏实又欢喜。 走出布铺,阳光有些晃眼。 舒乔挨着程凌,看着怀里崭新的布料,又摸了摸瘪下去一些的钱袋,忍不住小声嘟囔,“感觉钱还没在兜里捂热呢,就又花出去了……” 程凌侧头看他,见他微微噘着嘴,一副又开心又肉疼的可爱模样,眼里笑意更深。 他伸手接过舒乔怀里的布料拿着,温声道:“钱挣来本就是花的。何况不是天天都这样花销,该添置的时候就得添置。等过些日子地里菜长成了,钱自然就又回来了。” 他声音低沉平缓,轻易就抚平了舒乔内心的波澜。舒乔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不再纠结,高高兴兴地跟着他往牛车那边走去。 回程的路上,日头已升得老高,晒的人身上发热。 牛车晃晃悠悠,到家时已近午时。许氏早就盼着了,见他们回来,忙迎出来。听他们说菜卖得顺利,钱也挣着了,布也扯了回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好好好,顺利就好!快洗把脸,吃饭了!” 午饭热了早上剩下的馒头,又炒了一大盘油亮喷香的鸡蛋。如今家里的母鸡下蛋勤快,一天总能捡上六七个,等到家里鸡仔也能下蛋,家里就真不用愁鸡蛋吃了。 除了炒鸡蛋,许氏还用今早新摘的茼蒿和菠菜炒了一盘,青菜清脆。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得格外香甜舒坦。 收拾好碗筷,舒乔心里惦记着买回的布料,迫不及待地回屋取出来,铺在床上比划。这可是他的新衣裳! 作者有话说: 大家冬至快乐~ 第80章 程凌进来时,舒乔已经拿了剪刀开始裁布,刺啦一声,布料应声而开,断面平整。 他走过去看了眼,见舒乔神情专注,唇角便带了笑,贴着舒乔耳边看他动作。 舒乔抬头,眼里亮晶晶的,“这颜色真好看,料子也软。我在想,衣襟这里滚道边,用什么颜色的线配着好……”他说着又低下头去,手指捻起布角细细地看。 程凌看着他高兴的模样,心里软了软。他来回捏了捏舒乔软乎的脸颊肉,“喜欢就慢慢做,不急在这一时。”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今早起得早,上午又站了那么久,不困?” 舒乔手上动作停了停,眼神还粘在布料上,“我……我还好。先裁个样子,就一会儿……” 夫夫摆摊日常 第67节 “一会儿也不行。”程凌语气温和,伸手直接握住舒乔还捏着布料的手,轻轻拿开,“布料又不会长腿跑了。听话,躺下歇会儿。” 舒乔目光跟着布料移开,他其实觉得眼皮确实有些发沉,小腿也隐隐发酸,只是心里惦记着新衣裳……犹豫间,程凌已经动手,利落地将那块布重新卷好,放到一旁的箱笼上。 “先睡。”程凌言简意赅,说着就握住舒乔的手腕,将人往床上带了带。 舒乔被他带着躺下,还想说什么,程凌已经拉过被子给他盖到腰间,自己也在外侧躺了下来,结实的手臂环过来,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闭眼。”程凌的声音响在头顶,低沉平稳。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包裹上来,舒乔原本那点纠结,像阳光下的雪一样化开了。他身体放松下来,往旁边靠了靠,小声嘟囔,“就睡一小会儿……醒了就裁……” “嗯。”程凌应了一声,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院里梨树上引来一群鸟,叽叽喳喳叫唤不停。窗纸透进的阳光暖烘烘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舒乔原本还想着衣裳样式,可意识很快模糊起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程凌听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低头看了看他安静的睡颜,自己心里也踏实下来。他合上眼,没一会儿,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等舒乔被院子里的动静唤醒时,已是未时末。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身旁程凌早已起了,看到一旁整整齐齐叠着那卷竹青色的布料。舒乔揉了揉眼,没再拖拉,很快便起身穿衣。 午后歇了晌,程凌便拿了柴刀,拉着板车去后山竹林,挑着粗细合宜的竹子砍了几根回来。程大江帮着把竹枝竹叶剔剥干净,又按着需要的长短,将竹竿截好。 后院的菜地,程大江和许氏上午已经趁着凉快深翻了一遍,土晒得松软,垄沟也开得笔直整齐。早些日子育的瓜苗,已经蹿得有小臂高了,茎秆结实,叶子油绿发亮,正是移栽下地的好时候。 程凌把竹竿都劈好、收拾利索,日头也正好偏西,不再晒得人后背发热。 堂屋里,舒乔收好缝了一半的新衣,撸起袖子,也到后院来帮忙。 墨团这阵子长大了不少,性子沉稳了许多。它乖乖趴在牛舍投下的那片阴凉里,黑溜溜的眼睛安静地跟着忙碌的家人转来转去。 “乔儿,你后边搁着的那根扁担递我一下。”程凌在井边打好水,直起身,指了指舒乔身后。 “哎,好。”舒乔拍拍手上的灰,转身拿起扁担递过去,又回到许氏身边,继续从育苗畦里往外起苗。 育苗的这块地土质松软湿润。舒乔拿一片削薄的竹片,贴着苗根小心地往下一插,再一撬,就能挖起一个四四方方、带着完整根系的泥块。 他将带着泥土的苗轻轻提起,放到一旁的竹篮里。许氏则提着装满苗的篮子,走到起好的垄上,用小锄头挖出大小合适的坑,将苗株连土坨放入,扶正,再培上松软的细土,用手轻轻压实。 每栽好一株,程凌便提着水桶过来,浇上一瓢定根水。水迅速渗入松软的泥土,苗株喝饱了水,叶子似乎更挺括了些。 另一边,程大江已经把处理好的竹竿搬了过来。父子俩顺着栽了黄瓜的畦边,开始搭架子。 程凌将竹竿下端用力插进坚实的泥土里,程大江再用麻绳在上端交叉处紧紧绑牢,搭成一个个稳固的三角或人字形架子。 “爹,这边再绑紧些,夏天刮风下雨才牢靠。”程凌扯了扯麻绳道。 “晓得晓得,”程大江手下用力,打了个扎实的结,“这瓜蔓以后爬满了,分量可不轻。” 许氏一边栽着苗,一边道:“今年瓜苗壮实,到时多下些肥,估计能挂不少瓜。虽说黄瓜这东西,村里几乎每家都种,但大家爱吃,城里人也稀罕,总能卖出去。” 特别入夏后,黄瓜摘下来就能啃,脆生生的,解渴又爽口。去年程凌摆摊,黄瓜其实很少剩,从来不愁没人要。 “南瓜也差不离,”许氏接着道,“熬粥炖菜都用得上,又能放得久,皮实不怕磕碰,咱家多种些,剩的存着过冬也好。” 程大江手下麻利地绑着绳子,接话道:“南瓜好,顶饱。去年咱家种得少,冬天都没吃上几回。今年多种些,到时候蒸南瓜饼、煮南瓜粥,都能管够。” 许氏忽地又说:“前个儿二弟刚拿了些香瓜和西瓜种子过来,待会儿我可得泡上,明天下种后,今年夏天就能吃上甜瓜了。” “甜瓜?”舒乔抬起头来。程凌也问道:“二叔买的种子?” 家里好些年没种过甜瓜了,主要是这东西娇气,要精心伺候,费工夫,偶尔嘴馋了才去集上买两个甜甜嘴。 “哪能啊,种子也得花些钱呢,”许氏过来提起装满的篮子,又走去下一垄地,“我也没仔细问,就听他说是从谁那得来的,刚好分了些给咱家种。” 程二河看着有些沉默寡言,但其实很爱同人唠嗑,偶尔就从谁那得来什么新鲜玩意。之前就常跟刘草医琢磨泡药酒啥的,两人凑一块能说上半天。 程凌闻言便没再问,二叔干啥他都不稀奇,反正总有些门路。 一家人说说笑笑,手下却一点不慢。等把所有苗都移栽完,又给黄瓜搭好了爬藤的架子,日头已西沉到了山边,将天边染上了一片绚烂的橘红与金灿。 新栽下的苗喝饱了水,一棵棵精神抖擞地立在湿润的泥土里。搭好的竹架整齐地排列在垄边,墨团觉着好奇,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竹竿,顺着路一排排看过去。 晚风适时地拂过,清凉又舒爽,吹散了劳作后的最后一丝闷热。 今天只把家里这块地种了,明天还得去另一块地,那边要多种些豌豆,还有一些苋菜和冬瓜、苦瓜,还有豆角。 舒乔站在井边,伸手由着程凌倒水洗手,边搓洗边问:“娘炒了什么?闻着好香啊。” 程凌又舀了一瓢水,缓缓冲下,回道:“下午桂枝婶送了豆干过来。” “豆干?”舒乔蹲在地上抬头看向他,有些好奇,“桂枝婶还会做豆干?” “嗯,听她说是自己琢磨的。”程凌放好水瓢,“她不是会做腐乳吗?估摸着做豆干也差不离,都是豆子做的。” “也是。”舒乔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往灶屋走。 饭菜上桌,那盘豆干炒蒜苗色泽诱人,豆干切得薄厚均匀,边缘微焦,吸饱了酱汁和蒜苗的香气。 舒乔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豆干外韧内软,咸香适口,和脆嫩的蒜苗真是绝配。 “好吃!”舒乔眼睛弯起来,“桂枝婶手艺真好。” 程凌也尝了,点头道:“是不错,有嚼劲,入味。” “桂枝有心了,”许氏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说是自己琢磨着做的,让我们帮她尝尝味,好的话就一起拿去卖。” 平日李桂枝和吴大娘得去地里,豆子也得跟着在家干活,若能多得个进项,日子会更好过。 晚上,舒乔本还想着继续缝衣裳,但看到一旁桌上搁着的钱袋子,这才想起来中午忙着看布料,忘记把卖菜的钱收好了。 他把钱袋子拿过来,今天卖菜得了六百多文,他们小家分得三百文,买布料去了八十九文,再加上之前攒下的,一共有十四两零两百多文了。 舒乔把零散的两百多文分出来,放进日常用的钱袋里,剩下的整十四两银子放回木匣子收好。 后面这几日,把家里的菜地都种上菜后,程凌和程大江又开始忙活麦地里的活计。他们把之前沤好的农家肥,一担担挑到麦子地里,均匀地撒开。 麦子这会儿正拔节,最是需要肥力的时候,追了这一遍肥,后面灌浆才能饱满,秋天才能有个好收成。 去年冬天下了好几场大雪,村里人都说今春该雨水足才是。谁成想,开春就只零星飘了几场小雨,地里庄稼压根没喝饱。 日头一天比一天烈,地里的庄稼眼看着就缺水了。这边程凌刚给麦子追完肥,又得和程大江去挑水浇地。 家里有几块地位置好些,离水渠近,排队还能轮上放些水。有几块地地势高又偏,渠水根本流不上去,只能靠人力一担担挑。好在家里有牛,能驮着木桶运水,比全靠肩挑省些力气。 这日晌午,舒乔提着饭食去地里给程凌他们送饭。远远的,就看到前边水渠旁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脚步顿了顿,心里有些不安,加快脚步,提着篮子小跑着往自家地里寻去。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程凌刚好直起身擦汗,一眼就瞧见了提着篮子沿着田埂走过来的舒乔,也看见了他脸上未褪的些许紧张。程凌眉头微蹙,放下水瓢,大步迎了过去。 “怎么了?跑这么急。”程凌接过他手里的饭篮,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荫凉底下走,“日头正毒,先歇口气。” “我……我看那边好多人围着,吵得厉害,还以为……”舒乔顺着他的力道走到树荫下,气息还有些不稳。 程凌了然,语气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不是咱家的事。听着像是西头周家又跟人杠上了。”他说着,把饭篮放在树荫底下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对那边的吵闹显得兴趣寥寥,“跟咱们不相干,先吃饭。” 说完他朝还在地里忙活的许氏和程大江喊了一嗓子,“爹,娘,歇会儿了!” 程大江应了声,放下水桶走过来,目光却还忍不住往吵闹的人群那边瞟,“嘿,动静还不小,周老三那嗓门,隔二里地都能听见。” 许氏也拍打着身上的土走了过来,问道:“这回又是为啥?跟谁吵呢?” “听着像是跟赵老倔,还有旁边几家也在帮腔。”程大江一边在树荫下寻地方坐下,一边伸着脖子张望,“好像是为了打水排队的事儿?” 许氏也朝那边看了眼,“这两家咋又杠上了。” “谁知道呢。”程大江摇摇头。 不是自家的事,舒乔就放心了,便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争吵的中心,周老三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他面前站着脸色铁青的赵老倔,旁边还有两三个同样面带怒色的汉子。隐约能听到“排队”、“规矩”、“先来后到”之类的词眼,夹杂着不少气急败坏的乡骂。 程凌已经掀开了饭篮的盖布,把还温热的馒头和菜碗一样样拿出来摆好,见舒乔还望着那边,伸手轻轻拉了他一下,“别看了,先吃饭。”说着自己先拿了个馒头啃起来。忙活一上午,早饿得不行了,旁的可没心思搭理。 舒乔“哦”了一声,收回视线,在程凌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馒头。虽然吃着饭,但那边越来越高的争吵声还是不断钻进耳朵。 “周老三!”赵老倔的嗓门带着火气,“你桶摆这儿老半天,人呢?大家伙儿眼巴巴等着水,你倒好,晃悠到现在才来!瞅见后头排的是我,就成心磨叽是吧?” “赵老倔你少血口喷人!”周老三提着把旧扁担,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里带着刺,“我回去拿个家什,怎么了?这水坑边上的规矩,放个桶就算排着,大伙儿不都这样?就你等不了?” “拿家什?”旁边一个等得心焦的黑脸汉子忍不住了,“周老三,你这拿家什的功夫,够我从地里跑个来回了!你平日咋样我管不着,但眼下是啥时候?坑里水眼见着浅,家家都指望着这点水浇地,你前头磨蹭一炷香,后头几家就得再多晒一炷香的日头!”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周老三干活不利索、磨叽,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大家习以为常,顶多私下摇摇头。可如今不同,大家都急着要水,现下再看他那慢悠悠的样子就来气。 “就是!”另一个年轻后生擦着额头的汗,语气烦躁,“老周叔,不是大伙儿跟你过不去。实在是… …这日头不等人,苗也不等人啊!您行行好,动作紧着点,咱后头的也能早点浇上不是?” 周老三被几人连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赵老倔那句“成心”,戳中了他某些隐秘的心思。两家旧怨多年,谁看谁都不顺眼。他今日放桶后确实多耽搁了一会儿,但这心思被当众点破,他立刻恼羞成怒。 “我动作就这样!快不了!嫌慢你们就到别处去!”他梗着脖子,声音也高了八度,冲着赵老倔去了,“就你事儿多!前年你家小子踩我秧苗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这会儿倒挑上我的理了?” “陈谷子烂芝麻你翻什么翻!”赵老倔的火气彻底被点爆,“一码归一码!眼下是说打水的事!你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有理了?” 两人顿时吵作一团,旧怨新火一齐迸发,声调越拔越高,脸红脖子粗,言语间夹枪带棒,把陈年旧账都扯了出来。旁边等着打水的几户人家,又是着急,又是无奈,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现场乱成一锅粥。 舒乔收回目光,咬了口馒头,看了眼自家的地。因为田地离那个水坑更远些,家里都用牛驮运大桶从另一处水源取水,但也能想象那种等待的焦灼。眼看自家庄稼渴着,前面的人动作却慢悠悠,的确容易吵起来。 那边正吵得热闹,忽然有人喊了声“村长来了”。只见江丰收匆匆从田埂那头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激烈的争吵声顿时低了下去,变成嗡嗡的议论声。 没多久人群很快散开,程大江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树荫下吃饭,“散了散了,还得是村长说话管用。” “这周老三,真是……”许氏摇摇头,“平日里磨蹭就算了,这节骨眼上还这样,不是招人恨么。跟他做邻居,真是平白多出许多闲气。” 程大江咬了口咸菜,接话道:“可不是么。也不想想,这时候谁有闲心惯着他?耽误了浇地,那是实打实的收成。” 一旁程凌快速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对舒乔道:“你慢慢吃,吃完早些回去,日头太晒。我们把那边两垄浇完就回。” “好。”舒乔应着,看他吃得快,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递过去。程凌顿了顿,看到舒乔亮晶晶的眼神,最后还是张口接了。 他这才留意到舒乔白皙的脸上出了不少细汗,自家夫郎受不住热。程凌拿自己的汗巾给他擦了擦额角,低声道:“待会儿回去,把我这草帽戴上。” “我不用,我走快些就行,路不远。”舒乔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由着他擦汗,“你戴着吧,待会儿还要干活呢。”话是这么说,笑意却染上了眼角眉梢。 方才出门急,帽子忘拿了,不过他在太阳底下的时间不长,倒也不碍事。 “对了,我还泡了茶水。”舒乔拿过方才的篮子,底下果然有两个塞得严实的竹筒,“用晒干的婆婆丁泡的,清热解暑,你们多喝些。” 程凌接过竹筒,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飘了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清凉微苦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不少燥热。 夫夫摆摊日常 第68节 “嗯,正好。”他赞了一句,又将竹筒递到舒乔嘴边,“你也喝点。” 舒乔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清凉入喉,舒了口气。 一旁的许氏和程大江吃完,歇了会也接着下地干活。 舒乔收拾好碗筷,程凌看着他忙碌,忽然伸手,很轻地捏了捏他耳垂,“回去吧。” “好,那我走了。”舒乔提起篮子,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戴着那顶略大的草帽,顺着田埂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见程凌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便朝他挥了挥手。 程凌嘴角微扬,也抬了抬手,直到看着那道身影走远了些,才转身回到地里,继续未完的活计。 舒乔路过那个水坑时,大家已经重新排好了队,沉默而迅速地打水、挑走。 舒乔头上戴着程凌的草帽,帽檐投下一片阴影。他心里盘算着,明天得去刘家庄买点肉回来。地里活计重,得吃些油水足的饭菜,人才有劲儿。 加上这几天都是艳阳天,完全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后边几天是什么情况还真不好说,万一一直旱下去…… 他走在田埂上,看向旁边地里绿油油的麦子。眼下正是灌浆的关键期,若是喝不饱水,麦粒就会瘪,收成恐怕要大打折扣。 前几日还不觉得,这几日太阳明显毒辣起来,地皮干得快,再不下雨,只怕挑水都赶不上庄稼喝的速度了。舒乔心里担忧,只盼着老天爷能早点降下一场透雨。 回到家,舒乔洗好碗筷,又去剁了些野菜拌上麸皮喂鸡。 家里原先的鸡仔都换完羽,身形蹿起来了,加上之前的鸡,现在一共有三十六只母鸡。其中只有最早那八只在稳定下蛋,其他的还得再养上两三个月才能开窝。剩下的公鸡,舒乔和许氏商量过了,再养几个月,等到秋凉贴膘的时候,只留下两只体格最健壮的公鸡配种,其他都卖掉或自家吃了。 舒乔还想着,为了凑个整数,哪天去城里或是村里再寻摸四只母鸡回来养,这样每天收蛋也能多些。 正想着,旁边几只半大的公鸡忽地为了争食打起架来,鸡毛乱飞。舒乔回过神,连忙上前扬手驱赶,“去去,都有的吃,抢什么!” 墨团本来趴在一旁打盹,看到这热闹景象也坐不住了,兴奋地“汪汪”两声加入进来,鸡舍里一时更是鸡飞狗跳。 “停停停,墨团,好了好了,别添乱!”舒乔好不容易把鸡分开,看到食槽空了,鸡也安静下来,连忙带着意犹未尽的墨团出去。 “墨团你说,你是不是就想这么玩?”舒乔有些好笑地看着墨团脑袋上沾着的一根鸡毛,蹲下身拿掉,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墨团满足地眯起眼,蹭了蹭舒乔的手掌,尾巴摇得欢快。 第82章 清晨,舒乔推开窗,扑面而来的空气干爽依旧,抬眼望去,天空湛蓝如洗,连一丝云絮都寻不见。他心里沉了沉,往日这般好天气他该开心才是,但是如今惦记着地里的庄稼,完全笑不起来。 “又是大晴天啊……”舒乔皱了皱眉,拿着木盆去洗漱。 后院菜地刚浇过水,泥土还湿润着,程凌和程大江正在打扫鸡舍牛舍。 舒乔看了眼家里的井,好在井水还足,他拧干布巾擦了把脸,很快去灶屋升起火做早饭。 今天估摸着还要下地干活,舒乔烙了厚实的饼子,又煮了一锅粥,切了一碟家里腌的酸萝卜,自然还有每人一个水煮蛋。 灶屋里,程大江端着粥碗,眉头微蹙,“昨儿个从河边过,水线是下去了一些。瞅见有两个生面孔在河滩那头转悠,估摸着是石滩村的人过来看水。” 程凌语气沉稳道:“嗯,咱家高地那几块,昨天浇透了还能顶两三天。今天去把东头地边的引水沟再清一遍,往深里挖挖。后晌多拉几趟水回来存着,有备无患。”他说着,拿过一枚水煮蛋在桌上轻轻滚了一圈,剥了壳后放到舒乔碗里。 许氏闻言接话,“是得预备着。乔哥儿,你今儿不是要和云哥儿去刘家庄?看看肉价咋样,多买两斤肥膘厚的回来熬油,耐放。” “哎,好。”舒乔应着,夹起那个剥得光溜溜的鸡蛋咬了一口。听他们一项项事安排下来,心也定了不少。 吃完饭,程凌他们扛着铁锹先出了门。舒乔收拾好碗筷,挎好篮子走出院门,就瞧见江小云从村道那头快步走来。 “乔哥儿!”江小云清亮地喊了一声,几步跑到近前,微喘着气,“咱们走吧!” 两人结伴往刘家庄走。田埂边的麦子绿意尚存,但仔细看,叶片边缘已有些微微打卷。路上遇到三三两两的村人,打招呼时,总也绕不开“浇水”、“盼雨”这些话头。 “乔哥儿,”走了一段,江小云忽然碰了碰舒乔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些,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舒乔侧头看他。 江小云清了清嗓子,“就……李砚他们家,前儿正式请媒人上门了。”他说完,飞快地瞄了眼舒乔的神色,见他只是含笑静静看着自己,脸腾地一下更红了,有些懊恼地看着舒乔,“乔哥儿,你咋不说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舒乔眉眼弯弯道:“是听我娘提了一句。” 两家都有意,定下是早晚的事。舒乔又问道:“那日子可定了?” “还没到那步呢,”江小云挠了挠脸,“不过我爹娘私底下跟我说,想着在今年秋收后办,那时庄稼收了,人空闲,东西也丰足,后头具体还得和李家那边商量才能定。” “也是。不过我记得你二哥是今年夏收后成亲吧?”舒乔回想之前许氏提到的日子,下意识道,“那这样的话,今年就可以吃两次席了……” 说完,舒乔和江小云对视一眼,都眨了眨眼。 江小云先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乔哥儿,你怎么净惦记着吃席!” 舒乔也笑道:“喜事嘛,当然要好好吃一顿庆祝。” 笑过之后,他认真道,“秋收后好,天气凉快,事情也忙完了。李砚那人……瞧着是踏实过日子的。” 提到李砚,江小云又忍不住道:“李砚就是个实心木头……不对,是石头!” 他掰着手指数,说道:“前两天,他娘让他来我家送点东西。正巧我家水缸见了底,我娘就是客气一句‘缸里没水了’。你猜怎么着?他撂下东西,二话不说,拎起扁担和水桶就出门了!一口气闷声不吭挑了四五趟,直到把水缸灌得满满当当!我爹留他喝口茶歇歇,他倒好,闷头灌完一碗,话没说两句,就跟后头有狗撵似的,走得比平时还快!我娘在后头喊都喊不住。” 舒乔听着,有些好笑道:“这不是挺好?眼里有活,心里实在,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好是好……”江小云嘟囔了一句,耳尖却悄悄红了,赶紧转了话题,“不说他了!乔哥儿,你今日要买啥?我娘让我割点肉,再买些猪肝,说我爹最近眼睛干,吃这个好。” “看有没有板油,有的话就买上一些熬油,再买点肉和骨头。”舒乔顿了顿,又道,“最近山里春笋应该还有,回去后去竹林转转,挖些回来和骨头一起炖汤,鲜得很。” “哇,春笋好!说得我都馋了。”江小云眼睛一亮,“待会儿我也去挖!” “好啊。” 两人说着话,脚步轻快,很快便到了刘家庄。肉铺前围着几个人,正和摊主讨价还价。 舒乔看了一圈,板油早被买走了,最后只能挑了一块膘厚肥润的肉,又买了一副筒骨。 摊主拿厚背砍刀把筒骨敲开个口子,顺口问道:“今早还剩下些猪大肠,没咋收拾,味儿重,给你搭两根?” 那猪大肠只简单冲洗过,气味着实浓厚。摊主家嫌费事,若是谁买得多或是老主顾,便当搭头送了。 舒乔看了眼,想着不要白不要,便点点头,“成,拿两根。”回去他再仔细用面粉搓洗几遍,和酸菜辣椒一起爆炒,也是一道下饭的好菜。 江小云也割了条肉,买了猪肝,猪大肠他也要了,这东西他爹和大哥都爱吃。 两人回到家,很快又拿着箩筐和锄头上了山。 竹林里,风吹过竹叶哗哗作响。舒乔把箩筐放下,当即在附近寻摸起来。 春笋和野菜一样,城里人爱吃,也能卖上价,往往刚冒头就被手脚勤快的村人挖去卖了。 舒乔寻摸了一圈,才在一个背阴的坡坎下发现几颗刚破土的嫩笋,尖尖小小的,瞧着是最近两天才长出来,大约是因着大家近日都忙着挑水浇地,没人顾得上这里。 舒乔和江小云在竹林里转悠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只挖了小半筐,不算多。 “算了,反正也够炖一锅汤了。”舒乔背上箩筐,“咱们下山时顺道多挖些野菜回去也一样。” “嗯!”江小云跟在他后边,“刚好我去多割些艾草,这天眼见着热起来,蚊子多得烦人。昨晚就被嗡嗡吵得没睡好,还咬了我好几个包。” 舒乔想起家里的艾草也不多了,驱蚊止痒都用得上,便也跟着割了不少,直到把两人的箩筐都装得满满当当,这才心满意足地下山。 回到家,舒乔先把艾草摊开在院子里晾晒。抬头看了眼天色,才发觉已近午时,赶忙洗手进灶屋张罗午饭。 午饭舒乔熬了一锅春笋筒骨汤,汤色奶白,笋片嫩黄,看着就清爽。又拿蒜苗炒了个油亮喷香的肉片,再去后院薅了把鲜嫩的韭菜清炒。猪大肠得费工夫拾掇,留到晚上再吃。 饭菜刚做好,程凌他们便踩着点进了门。舒乔把墨团的饭倒进木碗,招呼道:“正好,饭做好了!” “来了。”程凌应着,先去后院井边洗了把脸和手,这才走进灶屋。 饭间,不免又提到天气,大家伙都盼着老天爷能早些开恩。 墨团像是也感受到了这浓重的氛围一样,下午没出去玩,陪着舒乔来回转悠忙活。 许是听到了这份殷切的期盼,接下来的两日,天色终于有了变化。灰白的云层厚厚地铺满了天空,遮去了明晃晃的日头,风也停了,空气闷得人心里发慌。村里人干活间隙总忍不住抬头,可那云层只是沉沉地压着,雨点却迟迟落不下来。 盼雨的心情,焦躁而漫长。舒乔夜里睡得不踏实。这晚尤其闷热,他迷迷糊糊将被子蹬开了些。后半夜,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从窗外渗入,他不自觉地在枕上蹭了蹭,往身边那处温暖坚实的热源缩去。 程凌习惯性地伸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却摸到舒乔露在被子外的手臂有些发凉。他拉起被子给舒乔盖好,正想继续睡,耳畔却捕捉到一种细微的、连绵的“沙沙”声,不同于往常的风声。 他倏地睁开眼,凝神细听。 那声音渐渐清晰,密密匝匝,是雨点打在屋顶瓦片、院里树叶上的声音。紧接着,檐下开始响起断断续续、继而很快连成一片的、清脆的“嘀嗒”声。 下雨了。 程凌心中一松,仿佛一块石头落地。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舒乔似乎也被这渐渐清晰的雨声唤醒,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眼底还氤氲着惺忪睡意。 “阿凌?”他含糊地唤了一声,又往那温暖可靠的怀抱贴了贴,这才完全清醒,也听到了窗外那一片悦耳连绵的淅沥声,“……下雨了?” “嗯,下了。”程凌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手臂收紧了些,将舒乔更妥帖地拥住,掌心在他微凉的手臂上轻轻摩挲着。 舒乔静静听了一会儿那绵密的雨声。连日来心头那份无形的焦灼,在这淅沥的雨声里,被一点点浸润、抚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下雨时的土腥味那么好闻。 “真好。”他轻声叹道,脸颊贴着程凌的胸膛,很快浓重的睡意重新涌上。 程凌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低语道:“睡吧。” 窗外的雨,不急不缓。 程凌躺在床上,想着这两天可以缓缓,刚好把韭菜割去卖了。他又看了窗纸外昏暗的天色,也不知这雨能下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清晨,舒乔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 他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细细的雨丝斜织着,半晌没动弹,仿佛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 程凌扎好衣带走过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睡得微乱的发顶,“还没睡醒?” 舒乔像只被顺毛的猫,顶了顶他的手心,又躺回去在被窝里滚了一圈,把脸埋进还带着暖意的枕头里,声音闷闷道:“我还以为昨晚是做梦呢……” 昨夜半梦半醒间听到雨声,他恍惚间还当是自己日思夜想出了幻觉。这会儿真切地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很快,他猛地又坐起身,眼睛亮了起来,满是雀跃道:“太好了,真的下雨了!” 程凌看他彻底清醒了的高兴劲儿,嘴角也扬得更高,去拿了那身做好的新衣裳给他。 这几日程凌他们都围着地里转,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家。如今这场及时雨总算能让一家人,稍微喘口气了。 夫夫摆摊日常 第69节 舒乔接过程凌递来的衣裳,一边利索地穿着,一边道:“早饭咱们简单些,熬锅粥就成。午饭咱们擀面条吃吧?做个肉臊子,再摊个鸡蛋臊子,怎么样?”下雨天,吃点热乎乎、滋味足的面食最舒服。 程凌抬手帮他把压在衣服里的头发捋出来,垂眸看着自家夫郎清亮的眼眸,低声道:“都听你的。我去看看墨团。” 雨滴顺着屋檐往下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水窝。开春后天暖,墨团的窝就从堂屋挪到了院角梨树下。昨夜雨来得突然,没来得及挪动,好在雨势不大,加上有梨树和木板顶遮挡,窝里没被淋湿。 程凌看了眼天色——云层厚重,这场雨怕是还要下一阵。他略一思忖,还是动手把墨团的木窝搬到了堂屋外的屋檐下。墨团屁颠颠跟在他后边,等窝放稳了就钻进去,满足地趴了下来。 这雨下得不大,却绵绵密密地持续了一整天。地里的庄稼可算喝了个透,蔫了几日的叶子都舒展开了。 家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程大江乐呵呵地说:“这场雨顶得上咱们挑好几日的水,麦子能好好缓口气了。” 程凌接话道:“趁着地湿,这两日不必急着挑水。我盘算着,明天把后园那畦小白菜、春萝卜,还有头茬韭菜收了,一早拉去城里卖。刚下过雨,菜水灵,好卖。” 许氏闻言沉吟道:“是该去了。韭菜再长就老了,萝卜也正嫩。”她顿了顿,又道:“顺道也给亲家捎些去吧,他们住在城里,平日里买菜也不便宜。” 程凌点点头,“是该送些,多走几步路的事。” 舒乔闻言抬起头,眉眼弯弯道:“那我明儿跟阿凌一块儿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家人便早早起身忙活起来。 下过一夜透雨,小白菜青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春萝卜从湿润的泥土里拔出,带着泥腥气,却更显水嫩饱满。最惹人爱的还是那畦韭菜,齐刷刷的,鲜灵灵的一掐一股水。 程凌手脚麻利地将菜整理好——小白菜和韭菜用稻草捆成匀称的小把,萝卜去泥后整齐码进垫了干草的竹筐。这活计大家做熟了,很快拾掇妥当。 趁着天光未大亮,舒乔和程凌便赶着牛车出发了。 今日依旧是个阴天,东边的云层透着些微光亮。舒乔坐在牛车上,仰头看着大片的乌云缓缓向西边移动。 “看这云,今天应当不会再下雨了。”他收回视线,又望了眼前方同样赶早的几辆骡车,若有所思道,“若是赶上下雨,集市上人可能会少些,不过咱们的菜水灵,价钱兴许还能往上提一提……” “嗯。”程凌在前头稳稳赶着车,“这次的菜量不算多,不着急。城里人总要吃饭的,雨后的鲜菜反倒抢手。” 牛车很快到了常去的集市。果然,水灵灵的菜一摆出来,很快便围上了人。 “小哥,这韭菜怎么卖?” “萝卜真水灵,给我挑两个!” “小白菜来两把!” 今日不是赶集日,但买菜的人依旧不少。两人一个招呼递菜,一个收钱,配合默契。不到一个时辰,几筐菜便卖得七七八八。 程凌将压坏磕碰的菜叶挑出来,统一放进一个箩筐里,这些带回去喂鸡喂牛正好。 舒乔坐在小板凳上,也跟着仔细挑拣。菜叶娇嫩,虽然垫了干草,一路颠簸难免有些折损,他捻去烂叶,将还能吃的另外放开。 看看日头,还不到巳时。程凌将空筐搬上牛车,对舒乔道:“走,回家。” 牛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拐进了舒家所在的巷子。 “娘,我回来啦!”舒乔推开虚掩的院门。 秦氏正在院里晾衣服,闻声赶紧放下木盆迎出来,满脸是笑,“哎哟,你们咋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往屋里张望一眼,“小圆那丫头,不知又拉着小满跑哪儿玩去了,回头知道你们来过,肯定后悔没在家守着。” 看见板车上的空箩筐,秦氏心下明了,“今儿是去卖菜了?生意咋样?昨儿下雨,我去街口买了把水芹,比往常贵了两文钱呢。” 程凌把板车停稳,拉过车上特意留出的那筐菜,道:“还行,都卖完了。萝卜的价还涨了一文。” “那就好那就好。”秦氏连连点头,见程凌提着菜要往灶屋去,忙跟上去道,“哎呀,不用拿这么多!家里就三个人,哪吃得了这许多,放坏了可惜!” “不多。”程凌熟门熟路地走进灶屋,将菜一样样放进竹篮里,“娘每日做包子要用菜,家里三个人吃饭,小圆小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青菜多些无妨。实在吃不完,喂鸡也成。” 舒乔也笑着跟进屋,“就是,娘你看这韭菜多好,翠绿翠绿的,包韭菜鸡蛋粉条包子,保准好吃!” 秦氏看着那一篮子青翠水灵的菜,还有桌上几个白胖的萝卜,心里暖融融的。 “成成成,我说不过你们。”她笑着摇摇头,又问,“晌午在家吃饭不?我去巷口那家新开的卤肉铺子切点肉回来。街坊都说他家的味儿正,你们也尝尝。” 舒乔正低头打量屋里的新饭桌,闻言抬头道:“晌午就不吃了,我们回去吃,娘别忙活。”他轻轻晃了晃桌子,“这桌子换新的了?真结实。” “换了。”秦氏倒了水递给他们,在一旁坐下,“元宵后我就找姚木匠打了一张。原先那张腿脚松得厉害,用了这些年,也该换了。这张大些,也结实,往后你们回来吃饭,坐着也宽敞。” 坐下后,少不得说起家常。秦氏说道:“你方大娘的二小子昨儿来城里一趟,说他们村的地干得厉害,一家老小齐上阵挑水呢。好在昨儿下了这场雨。”她自己是吃过苦的,知道庄稼人的不易,又道,“家里地可还好?” “家里还好,要挑水的地就两三块。”舒乔去橱柜抓了把南瓜子,顺手塞了一些在程凌手里,“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不然还得忙上好些天。” 秦氏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 “前阵子凌小子拿来的那些野菜,我包了些野菜包子卖,大家伙都抢着要呢。”秦氏笑道。 “那我下次再带些来。”程凌在一旁接话。 “不用不用,偶尔吃个新鲜就成。你们挖野菜也费工夫不是。”秦氏说着起身,从里屋提出个小竹篮,“昨儿你方大娘送了些青杏子来,正好你们带些回去。拿盐或者糖腌一会儿,空口吃能酸掉牙。” “青杏子?”舒乔好奇地凑过去,拿起一个在手里搓了搓,试着咬了一小口。 “嘶——”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酸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想吐出来又觉得浪费,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随便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酸!”他苦着脸把剩下的半颗塞进程凌手里。 程凌接过来,将那半个青杏子含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嚼了嚼,然后淡定地吐出了核。 舒乔瞪圆了眼,“阿凌,你不觉得酸吗?” 程凌看他那惊讶的小模样,眼里划过一丝笑意,慢条斯理地将手里刚剥好的一小撮南瓜子仁丢进自己嘴里,清了清口中残余的酸涩,才缓缓吐出三个字,“非常酸。” 舒乔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肩膀直抖,“我还以为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呢,脸都不变一下。” 秦氏在一旁看着小两口,也笑得眯起了眼,“吃的就是这个酸劲儿。你们要是吃不完,就像我刚说的,拿个小罐腌上两天,就又酸又甜又脆,特别开胃。” “好。”舒乔笑着应下,顺手抓了几粒程凌剥好的南瓜子仁吃。他也去去嘴里的酸味。 几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见窗外云层渐薄,透出些阳光来,舒乔和程凌便起身告辞。 回到家里,刚过午时。许氏已经做好了午饭——杂粮窝头,清炒青菜,还有一碟韭菜煎蛋。 饭后略歇了歇晌,舒乔从屋里拿出个小巧的竹篮,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意看向程凌。 程凌一看那篮子便了然,嘴角微扬,“想去后山了?” “嗯!”舒乔眼睛亮晶晶的,“这时候桑葚该熟了,再不去,就被村里那些小子摘光了。”他可是惦记好久了。 程凌笑了笑,起身去拿了砍刀和担子,“走吧,顺道砍些柴回来。” 两人跟许氏打了声招呼,带着墨团往后山走去。 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草木的芬芳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墨团兴奋地在前面跑着,不时回头等他们。 舒乔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在程凌身后,看见不远处的点点紫红,眼睛立刻亮了。 第84章 来到那片熟悉的桑树林,果然,紫红色的桑葚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枝头,有些熟透的甚至落了一地,引得蜜蜂嗡嗡盘旋,空气里都飘着一丝清甜的果香。 “哇!”舒乔欢喜地低呼一声,快步走到一株果实累累的桑树下。他拨开枝叶,先摘了一颗深得发黑的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迸开。 “好甜!”他眼睛一亮,又摘了几颗,转身递到程凌嘴边,“还以为来得早了,没成想已经熟透了呢。” “时候正好。”程凌张口,一颗颗吃了,看他眯起眼满足的模样,眼里笑意更深。 他接过竹篮,先在篮底垫上几片干净宽大的树叶,这才递回给舒乔,“慢点摘,我就在旁边砍些枯枝。” “好哦。”舒乔嘴上应着,手下却不停,专挑那些颜色深紫的果子摘。他一边摘,一边不时往程凌嘴里塞一两颗。程凌也不推拒,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也跟着泛起甜意。 程凌弯腰拿起带来的柴刀和担子,指了指旁边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我就在那边,有事喊我。” “嗯!”舒乔应着,已经埋头摘得不亦乐乎。矮处的摘完了,有些枝桠太高,他就踮起脚,伸长胳膊去够,实在够不着,便转向下一棵,专心致志,眼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些紫莹莹的小果子。 墨团来了山林更是撒了欢,早不知跑哪玩去了,只偶尔能从远处传来几声兴奋的吠叫。 程凌在不远处挥动柴刀,利落地砍下那些枯死或杂乱的枝条,动作稳健,发出有节奏的“梆梆”声。他不时抬眼望向舒乔的方向,见他摘得专注投入,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砍了一会儿,他歇下手,瞧见舒乔正跳着脚去够高处的枝条,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我来。” 他个子高,伸手便能轻松勾到舒乔够不着的枝桠,微微用力,将缀满果实的枝条压低,方便舒乔采摘。 “你看,这一串是不是特别肥?”舒乔忙凑上去摘,指尖飞快。 程凌一手稳稳拉着树枝,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那颗果子,点点头,“嗯,很甜。”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顺手将高处几簇舒乔够不着的也摘了下来,放进篮中。 两人配合着,一个拉枝,一个采摘,速度快了不少。小巧的竹篮里,紫汪汪、亮晶晶的果子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够了够了,”舒乔看着满篮子的收获,心满意足,眼里都是笑意,“再多该吃不完了,留些给小鸟和其他想来摘的人吧。” 程凌这才松开手,枝条弹回去轻轻晃动。他转身继续去收拾砍下的柴火。 这边高大的乔木不多,多是些碗口粗的杂树和茂密的灌木丛,枯枝败叶不少,收拾起来也能得几捆不错的柴火。 舒乔也没闲着。他放下桑葚篮子,从背篓里取出小锄头,就在附近寻摸起来。 雨后的山林,各种野菜也冒得欢实。没走多远,他就发现了一大片蕨菜,蜷曲的嫩芽格外肥嫩,还有不少野蒜和灰灰菜散落其间。这边因靠着坟地,村里人平日少来,野菜大多自在生长,许多已经长老抽薹了,但嫩苗依旧不少。 舒乔顿时感觉像发现了宝藏,很快便上手掰起蕨菜,“咔嚓咔嚓”的清脆响声格外悦耳。想起上次李桂枝送的野蒜饼子,他也挖了不少野蒜,有些蒜头长得壮实,他打算回去挑出来,稍微腌渍一下,开胃又下饭。 他采得专注,顺着野菜生长的方向,不知不觉往林子深处多走了些,背篓渐渐沉了起来。 “乔儿!”程凌沉稳的呼唤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舒乔这才回过神,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离刚才摘桑葚的地方有了一段距离,四周林木渐密。他连忙高声应道:“哎!在这儿呢!” 说完他背着装满野菜的背篓,快步往回走。 程凌已经将砍好的柴捆扎结实,正站在桑树下等他。见他从林子里钻出来,背篓塞得满满当当,头发上还不知在哪儿蹭了片草叶,不由失笑,伸手替他轻轻拈掉,“挖了多少?这般入神。” “好多蕨菜!”舒乔献宝似的侧过背篓给他看,“还有野蒜!回去炒鸡蛋,或者腌成酸蕨菜,都好吃!” “嗯,收获不小。”程凌点点头,将桑葚篮子递给他,“走吧,下山。”接着转身朝山林里提高了些声音唤道,“墨团!” 不远处传来两声“汪汪”的回应。舒乔和程凌站在原地等它,一边等,一边从篮子里抓几颗桑葚吃。 “汪!”墨团一阵风似的从一旁的草丛里钻出来,尾巴摇得飞快,身上沾了不少草籽。 “走吧,回家。”舒乔说完,墨团又“嗖”地一下窜到了前头。舒乔看着它那兴奋劲,笑道:“墨团这是玩疯了呀。” “难得带它上一回山。”程凌看着前方那道欢快的身影,担子往上颠了颠。 墨团平日基本就在村里溜达,和村里那些狗子玩,很少往山上跑,程大江偶尔还会带它往地里去,挖挖老鼠洞,墨团不知多开心。 回到家,舒乔迫不及待地将桑葚倒进一个大陶盆里,注入清水,轻轻搅动清洗。直到水清果净,才将桑葚捞出来沥干水。 程凌则找来了先前夹果子的木板夹,把洗净擦干的青杏子放在木夹中间,稍一用力,“咔”一声轻响,青杏子便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青白的果肉和扁扁的核。青杏不多,程凌很快夹完,放入碗中,撒上细盐抖匀,放在一旁腌渍入味。 舒乔已经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吃上了。他看到程凌忙完出来,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示意他过来坐。 夫夫摆摊日常 第70节 程凌擦干手,见舒乔正抓了一把桑葚直接塞进嘴里,汁水将他的唇瓣都染上紫红色。他走过去,手指轻轻刮了下舒乔的脸颊,含笑道:“桑葚虽好吃,但性凉,不可贪多,仔细肚子疼。” 舒乔舔了舔唇边甜滋滋的汁水,乖乖点头,“我晓得的,就再吃一点点。”说着,当真只从篮子里小心地数了几颗出来,摊在手心给程凌看,以示自己说到做到。 “嗯,吃吧。”程凌眼里笑意未散,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发顶。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动静,只见许氏拎着几只半大的母鸡进来,“咯咯咯”叫得响亮。 “娘,这是?”舒乔忙吃完手上的桑葚,迎上去。 许氏抬了抬手上抓着的鸡,笑道:“前几日不是说要再添几只母鸡,凑个整么?刚巧你关婶子说,村西头老吴家要抓一批半大的鸡去城里卖,我瞧着这几只精神头足,羽毛也光亮,就挑回来了。” “儿子,你先把这些鸡拿到后院鸡舍去,我还得拿钱过去给人家。”许氏说着,把鸡递给程凌,拍拍手进屋取了钱,很快又出门去了。 程凌一手抓着两只鸡,提起来仔细看了看鸡冠和脚爪。 “是不错,养得好。”他点点头,提着这几只咯咯叫的鸡去了后院鸡舍。舒乔也跟了过去。 鸡舍门一打开,里头几只惯常在门边徘徊、总想溜出去的鸡就探头探脑地想往外冲。舒乔在后边赶忙伸腿拦了一下,扬手驱赶。 “去去去!都进去!”他快步跟进鸡舍,反手把门关上。 家里的鸡一多,管起来就要多费些心思。除了每日喂食铲屎,还得留意鸡群里有没有打架受伤的。比如前些日子,舒乔就注意到有只小母鸡走路一瘸一拐的,也不知是打架还是自己扭了,最后只能单独关在小笼里养着,等好些了再放出来。 程凌把手里的四只鸡放下来。新来的鸡初到陌生环境,先是紧张地“咯咯”叫个不停,聚在一处。待看到程凌洒下的一把秕谷,便试探着凑过去,小心地啄食起来。旁边有鸡想来抢食,都被舒乔一一赶开了。 “这只尾巴的羽毛全是黑色的,油亮亮的。这只看着就好肥实。”舒乔蹲在一边道。 “嗯,方才拎着是有些分量。好好养一阵,下蛋应该能勤快。”程凌站在一旁,洒完手里的秕谷,看着几只鸡渐渐安定下来。 安置好新鸡,程凌又转去搬出几卷边缘有些发毛的旧晒席——这是往年用来晾晒麦子的。他将晒席在院子里摊开,仔细检查有无破损或霉烂的地方。夏收在即,这些工具都得提前拾掇妥当,免得用时抓瞎。 程大江正坐在小凳上,就着井沿边的磨刀石,“嚯嚯”地磨着镰刀。他抬眼看了看,吩咐道:“儿子,顺道把连枷和木锨也找出来看看,有坏的地方好及时修了。” “成。”程凌应着,和舒乔一起将晒席检查完毕,没坏的重新卷好收齐。 “看这天气,麦子灌饱了昨天那场雨,再晒上几天的日头,就该黄透了。”程大江看了眼天色,又道:“今年麦子长得不赖,就盼着割麦那几天老天爷赏脸,可别下雨。” 舒乔闻言,也抬头看了看天色。早上还是阴天,此刻已是万里无云,湛蓝如洗。他没亲身经历过抢收,但也知晓那是家里一年中紧要忙碌的关头,关乎着一家的嚼用和盼头。想到这里,心里便不由地多了几分郑重。 他先去把晾晒的衣裳收进屋,叠放整齐。太阳渐渐西斜,他将院子里没吃完的桑葚拿回灶屋放好,瞥见程凌腌的那碗青杏,手痒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嘶——还是好酸!”他顿时被酸得皱起了脸,努力咽了下去,只觉得腮帮子都酸得发紧,忍不住小声嘀咕,“……早知道不尝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晚饭后,洗漱完毕,屋里点起了油灯。 今天卖菜一共得了两百六十多文,他们小家得了一百文零用。舒乔就着昏黄的灯光,将铜钱仔细数好,串成整串,收进那个绣着青竹的旧荷包里,妥帖地收在抽屉里。 “我吹灯了哦。”他转头说。 “嗯。”程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舒乔看着他的侧脸,身子顿了顿,凑近了些,轻声问:“阿凌,你困了吗?” 程凌睁开眼,就看见舒乔离得极近的脸庞,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影。他眼里浮起笑意,声音带着些许慵懒,“还好,怎么了?” “没,就问问。”舒乔眨了眨眼,像是确认他真的还没睡着,这才起身,鼓起腮帮子,“噗”地吹熄了灯。 屋里顿时陷入昏暗,只有朦胧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舒乔摸索着爬上床,躺下。 天气热起来后,厚被子早已收进柜子,如今盖的是一床轻薄的被子。舒乔觉得有些闷热,下意识地把被子往程凌那边蹬了蹬。 “又嫌热?”程凌侧过身,长臂一伸,便将人揽进怀里,手脚并用,像个暖炉似的困住他。 舒乔被他碰到腰侧的痒痒肉,忍不住“哧”地笑出声,身子扭动着想躲,“哎呀,你别……痒!”他忙抓住程凌作乱的手。 程凌低笑,顺势抬起他的下巴,在昏暗的光线里准确地找到那两片柔软的唇,俯身吻了上去。这个吻起初温柔,渐渐深入,带着安抚与怜惜的意味。舒乔被亲得有些晕乎,白日里积攒的些微疲惫仿佛都被熨帖了,困意慢慢涌上来。 良久,程凌才退开些许,又意犹未尽地在他被亲得湿润微肿的唇上轻轻啄了两下,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睡吧。” “嗯……”舒乔含糊地应着,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就睡了过去。 窗外,一弯新月悬在梨树梢头,枝叶的剪影在微风里轻摇,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夜曲。 ——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肉眼可见地忙碌紧张起来,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有些田地肥力足、播种早的人家,麦梢已经黄透了。天刚蒙蒙亮,就能看到有人扛着镰刀、拉着板车下地。往日里在村道上追逐嬉闹的孩童们,如今也大多被大人带到田边,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程大江这几日更是天天往自家地里跑。他背着手,在田埂上来回踱步,不时弯腰掐下一穗麦子,放在粗糙的掌心搓一搓,吹去麦壳,然后将饱满的麦粒扔进嘴里,用后槽牙细细地嚼。 “成色差不多了。”这日傍晚,他嚼着新麦,对跟着来的程凌和舒乔说道,“麦粒硬实了,能咬开,香味也足。再等下去,万一碰上变天,麻烦就大了。” 他抬眼望了望自家那几块地,抬手指了指靠近林地边缘、稍远的那一块,说道:“明天就先从那儿开镰。那块地边上有老鼠洞,鸟雀也多,总来祸害,早收早安心。” 夏收抢的就是时间和天气。一旦开镰,便是全家老小齐上阵,跟老天爷争分夺秒。 程凌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块地因靠近树林,有时会被树荫遮住阳光,麦子还带点青头,没有完全熟成金黄。不过这样正好,太熟的麦粒过于干脆,割的时候容易炸穗落地,更何况还有老鼠和鸟雀日夜盯着。现在收,正当其时。 他收回目光,蹲在水沟边,就着清澈的流水淘洗刚摘的一把红苋菜。见舒乔也蹲下来洗手,袖子滑落沾了水,便伸手替他往上扯了扯。 “我刚才看了,旁边的豌豆长得真快,藤蔓爬得老高,”舒乔一边搓洗手上的泥土,一边说,“过些天咱们就能来摘豌豆苗了。” “嗯,到时掐最嫩的尖。”程凌应道,去田埂边扯了几根韧性好的草茎,将洗净的苋菜扎成整齐的一捆提在手上,“走吧,回家。” 程大江已经背着手,顺着田埂走在了前头,很快便和邻田的李大叔唠上了。 “老李,你家这块地倒是熟得慢,这会儿咋还没见黄透?” “我也纳闷呢,都是同一天撒的种,隔壁那块地倒是刚好熟了。” “我也记得是同一天,是不是肥没下足啊……” “哪能啊!我今年还特地多下了两担粪肥……” 舒乔跟在程凌身后,耳朵里飘进几句对话,心里也闪过一瞬疑惑,但想不明白,很快便抛在脑后。两人脚步快,渐渐将边走边聊的程大江落在了后头。 晚霞铺满了天空,粉紫与橙黄交织,像一匹瑰丽的绸缎,温柔地笼罩着泛着金光的田野。 舒乔伸手,指尖拂过路旁沉甸甸的麦穗,麦芒刺着手背,痒痒的。他收回手,快走两步跟上程凌,“今晚打个苋菜汤,再炒个酸蕨菜吧,放点辣椒。这几天嘴里总觉得淡淡的,想尝点辣味开胃。” “好。家里干辣椒好像没了,我待会儿去后院摘几个新鲜的。”程凌说着,已走到一处水沟前。他长腿一跨,轻松迈过,随即转身,朝舒乔伸出手。 舒乔抓住他的手,借力一个大步跳了过去。落地时,他瞥了眼水沟旁坏了的木板,“咦,这板子刚刚过来时还是好的。” 程凌瞄了一眼旁边那几个深深的脚印,“估计是刚才谁挑着重担踩塌的。明天要是还没人修,我拿两块厚实的木板过来重新搭上。” 这水沟虽然不宽,但挑着担子或拉着车还真不好过,村里人大多从此借道,木板坏了得及时补上。 “嗯。”舒乔应着,又蹦跳着走到了前头,继续念叨,“对了,今早娘去赶集买了肉回来,晚上也切一点炒进菜里。明天要出大力气,今晚可得吃饱些。”他一边说,一边顺手从田埂边扯了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玩。 程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轻快的背影和那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草茎,嘴角弯了弯。 —— 次日,鸡叫头遍,程家院子里就已有了动静。 程大江和程凌是最早起来的,用井边冰凉的清水泼脸醒神,接着便去检查镰刀、板车和捆麦的麻绳。 许氏也很快起身,利落地系上围裙钻进灶屋。舒乔紧随其后,帮忙生火、揉面。灶膛里的火光跃动,映着两人忙碌的身影。 早饭要吃得扎实顶饱。玉米面掺了白面贴出满满一锅两面焦香的饼子,又熬了一大锅浓稠能立住筷子的米粥,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淋上几滴香油。 一家人围着桌子,沉默却迅速地吃完。程大江一抹嘴,“走了,趁太阳还没出来,多干一阵。” 许氏也放下碗筷,对舒乔嘱咐道:“乔哥儿,你把家里鸡喂了,简单收拾一下再来地里。晌午前回来张罗饭食就成。” “哎,娘,我知道了。”舒乔点头应下。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一层薄雾像轻纱般笼罩着村庄。程大江打头,程凌拉着空板车,许氏跟在后边,三人朝着麦田的方向走去。 舒乔掩上院门,转身也开始忙碌。他手脚麻利地洗好碗筷,将昨日换下的脏衣裳泡进木盆,接着又拿了木盆去后院喂鸡。 家里的青牛已被程大江牵去,拴在离田地不远的草坡上,让它先悠闲地吃会儿草,晚些再让它拉麦捆回来。 等他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抖开,晾上院子里的竹竿时,日头已经升起,明晃晃地照下来。他不敢耽搁,锁好院门,便快步朝地里赶去。 走到地头附近,目光所及,田地里到处都是弯腰劳作的身影,镰刀挥动的“唰唰”声此起彼伏,伴随着人们偶尔的吆喝和交谈,汇成一片忙碌的景象。 路过水沟边,只见昨日塌陷的木板已换上了新的,踩上去结实稳当。他刚踏上板子,对面走来一个挑着满担麦穗的汉子,舒乔连忙侧身退让。 “这不是乔哥儿吗?下地帮忙啊?”那汉子停下脚步,笑着招呼,是村长家的大儿子江叶。 “是啊,江大哥,你这担子可真沉。”舒乔笑着应道,“你家今年收成看着不错?” “还成还成,就盼着这几天别下雨。”江叶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那你忙,我先挑回去。” “哎,慢走。” 舒乔走过水沟,很快便找到自家的地。 只见原本齐整的麦浪,已然缺了一大块。程大江和程凌在最前面开道,两人都是微微弓着腰,左手拢住一把麦子,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手腕发力,猛地一拉——“唰”的一声,一把麦子便齐刷刷地倒下,被顺势放在身后,动作干净利落。 许氏紧跟在他们身后,将放倒的麦子迅速归拢、捆扎。她弯腰,揽麦,抽出一束麦秆当绳,缠绕、打结,再将捆好的麦捆扶起、顿齐,一气呵成。 “娘!”舒乔喊了一声,小跑过去。 许氏闻声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乔哥儿来啦,家里都收拾妥了?” “嗯!”舒乔应着,放下带来的一罐清水,“我先去把这垄掉的麦穗捡捡。” 田里散落了不少麦穗,尤其是地头和割过的地方。舒乔拎着个小篮子,沿着割过的麦茬地,仔细地将那些散落的、或是被遗漏的麦穗拾起来。 日头很快变得炙热,晒在背上,火辣辣的,麦芒戳在手上,留下细小的红痕,痒痒的。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汗,看向四周。 不止他家,目光所及的整片田野,几乎全是弯腰劳作的人影。男人在前头挥镰,女人哥儿在后头捆扎,半大的孩子和老人则跟在后面捡拾遗漏。平日里在村中嬉闹的孩童,此刻也都跟在自家大人身后,小脸晒得通红,闷头捡拾着,连打闹都少了。 “乔儿!”程凌在地的另一头直起身,扬了扬手里的竹筒。 舒乔会意,提高声音应道:“我拿过去!”他拍拍手上的土,提起水罐踏着麦茬间的空隙走了过去。 他给程凌的竹筒灌满水,程凌接过去,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喉结滚动。喝完,他没把竹筒递还,而是直接送到了舒乔嘴边。舒乔就着他的手,也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瞬间带走不少燥热。 “怎的没把头巾包上?”程凌抬手,用拇指指腹抹去他嘴角渗出的水渍,又见他发间沾了几根草屑,便凑近些,轻轻吹了吹。 “出门急,忘了,只拿了这顶草帽。”舒乔拿帽子给两人扇风,特别看到程凌后背汗湿的衣裳,手里扇的更起劲了。 凉风带起程凌额前汗湿的碎发,他看着夫郎被晒得泛红、却满是关切的脸颊,眼里漾开笑意,低声逗他,“冒失鬼。” 夫夫摆摊日常 第71节 “我才不是!”舒乔手上动作一顿,佯怒瞪他一眼,不给他扇风了,自己凉快。 “我下午肯定记得拿。” 程凌轻轻笑了声,说道:“下午日头更毒,你就别过来了。”他见舒乔要开口,又补充道,“家里菜地也该浇水了,后院的鸡也得照看。你留在家里忙活这些,傍晚早点把饭做好就成。” 舒乔想了想,家里那一片菜园子打理起来也要费些工夫,喂鸡、准备晚饭,时间确实差不多,便点点头道:“那成吧。” 歇了这一小会儿,舒乔又转身去帮许氏捆麦子。起初动作有些生疏,慢慢便掌握了窍门,速度也快了起来,离程凌他们越来越近。 快到晌午,日头越发毒辣,晒得地面发烫。许氏捶了捶后腰,走到田埂边的树荫下暂歇。舒乔见了,忙道:“娘,我先回去做饭,一会儿就送来。” “行,”许氏喘了口气,“路上慢点走,不差这一时半刻。” 舒乔应下,拎起空水罐,小跑着往家赶。一到家,顾不得歇口气,立刻钻进灶屋。心里惦记着地里辛苦劳作的三人,他琢磨着得做点顶饱、下饭又解暑的饭菜。 他麻利地生起火,焖上一大锅糙米饭。野蒜洗净切碎,打了几个鸡蛋一起炒,金黄喷香。又把买回的肉切了一部分,肥瘦相间,与几个青椒同炒,油润鲜辣。最后,把早上晾在井里湃着的绿豆粥也拿出来,等会儿喝正好解暑气。 饭菜的香味在灶屋里弥漫开来。舒乔用干净的棉布盖好饭菜篮子,提起沉甸甸的汤罐,锁好门,再次赶往地里。 墨团在门后汪汪叫了两声,回去看了眼空荡荡的木碗,慢悠悠地踱回梨树下的窝里,有些没精打采地趴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28号入v,从19章开始倒v,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 第86章 舒乔提着饭篮和汤罐回到地里时,程凌三人已经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歇息。程凌看到他过来,起身拿来今早带过来的木板,用脚扫了扫地上的土坷垃,将木板放平,正好可以摆放碗筷。 “吃饭啦。”舒乔蹲下身,把饭菜一一摆在木板上。 糙米饭还温热,野蒜炒鸡蛋金黄喷香,青椒肉片油润诱人。绿豆粥在井里湃过,喝起来冰冰凉凉,解渴又舒坦。 程凌接过舒乔递来的满满一碗饭,就着菜大口吃了起来。舒乔夹了好几片肉放到他的碗里,自己先舀了碗绿豆粥慢慢喝着。天气热,先喝点汤汤水水,肠胃才舒服。 程大江嚼着饭菜,眯眼望着不远处另一块自家田地,盘算道:“照这速度,下午加把劲,那块大田今天能割完。明儿就能转去河沟边上那块了。” 许氏喝了口绿豆粥,接话道:“河沟那块地今年肥水都足,麦子瞧着更饱满些,估摸着能多打点粮食。” “这倒是,”程大江夹了筷鸡蛋,很快就着碗底的饭吃完,又舀了碗粥,“到时称称看能有多少斤两。”他顿了顿,又道:“二河家今儿好像先割的河沟那边,我远远瞧了一眼,他家麦子今年长得是真不赖,穗头沉甸甸的,瞧着和去年的品相不太一样,也不知是不是换了麦种。” 许氏闻言回想道:“这我倒是没听说。等咱们自家忙利索了,过去搭把手,顺便问问。要是种子确实好,咱也换些回来。” “成啊。”程大江说完,一口灌完碗里的绿豆粥,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麦种对农家来说,是顶顶要紧的事,关乎一年的收成。各家通常都用自家精挑细选的麦子留种,但同一块地连续多年用自家的种子,长势难免会渐渐变差,老辈人管这叫“种疲了”,或是“地气不适了”。 因此,庄户人家常会留意谁家麦子长得好,用粮食或种子去换些回来,或是去城里粮行碰碰运气。不过城里买种全靠眼力和店家良心,远不如相熟人家之间互换来得踏实心安。 舒乔安静地听着,见程凌也放下了碗筷,便问:“不再喝些绿豆粥吗?还有不少呢。” “先歇会儿再喝。”程凌吃得快,这会儿拿了草帽,坐在舒乔旁边轻轻给他扇风。见他额角鼻尖都是细密的汗珠,便抬手替他擦了擦,低声道:“回去别急着忙活,先躺下歇会儿。活儿是干不完的,不差这一会儿。”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劳作后的微哑。舒乔心里一暖,知道他是心疼自己,便乖乖点头应下,“好,我听你的。” 旁边的程大江吃完饭,找了块草厚些的阴凉地儿,直接伸开手脚躺下了,拿了块汗巾往脸上一盖,叹道:“诶呦,可得缓缓这老腰。” “刚吃完就躺下,仔细积了食。”许氏夹了筷肉放到舒乔碗里,示意他也多吃点,又转头对程大江道,“也挑挑地儿,仔细有蚂蚁窝,爬一身去。” “蚂蚁也不碍事,正好给咱松松筋骨。”程大江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依旧躺得四平八稳,“地气儿正舒服呢。” 许氏闻言,知道说不动,只笑着摇了摇头,便随他去了。 舒乔方才走得急,这会儿并不太饿,慢慢吃了小半碗饭,看着罐底还剩些绿豆粥,便都刮出来,递到程凌面前,“阿凌都喝了吧。” 程凌接过去,仰头几口喝光。舒乔接过空碗,利落地收拾好碗筷,“那我先回去,你们再歇会儿,等日头偏些再下地。” “嗯。”程凌把草帽戴回他头上,又叮嘱一遍,“记得歇会儿。” “知道啦。”舒乔朝他弯了弯眼睛,拎起篮子和罐子,转身往家走去。 程凌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这才起身,去把在不远处悠闲吃草的青牛牵到更阴凉些的树下拴好。 这边,舒乔刚推开院门,一道漆黑的身影便“嗖”地窜了过来,绕着他脚边急急打转,嘴里发出“呜呜”的委屈哼声,尾巴却摇得欢快极了。 “墨团这是怎么啦?”舒乔反手关上门,随即想起晌午出门匆忙,竟忘了给它喂食。对上那双湿漉漉、满是期待的黑眼睛,他心里顿时歉疚起来,“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这就给你弄吃的。” 他忙钻进灶屋,把早上剩下的小半碗稠粥倒进墨团的木碗里,又掰了小半个玉米饼子泡进去。 “中午饭都带地里去了,还好早上剩了些,不然我们墨团可要饿肚子了。”他蹲下身,揉了揉墨团的脑袋。 墨团哪会挑剔,立刻埋头“呼噜呼噜”吃得香甜,尾巴尖快活地晃动着。舒乔看它吃得香,这才起身去洗碗。 午后的日头炙烤着大地,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舒乔洗净碗筷,又去鸡舍转了转。几只半大的母鸡正凑在一起刨土,见他进来,以为是喂食的来了,立刻“咯咯”叫着围了上来。 舒乔先去角落的笼子里看了眼那只受伤的母鸡,见它精神头不错,走路也稳当多了,盘算着明天可以放它出来。给食槽都添上清水后,他回到屋里,合衣在床上躺下眯一会儿。 惦记着活计,起来后他起身喝了口水,拿了针线坐在窗边,等暑气稍退,便拎着木桶去了后院。 菜园子里一片生机勃勃。黄瓜藤爬满了架子,垂下几条顶着黄花的嫩瓜;南瓜藤刚打了侧枝,瞧着有些光溜溜的,顶上金黄色的花朵开得灿烂;边上几畦韭菜长得郁郁葱葱,青翠喜人。 前阵子卖完一茬菜后,补种下的快白菜和空心菜,也已冒出齐整的嫩苗。 舒乔瞧见南瓜藤上不少鲜嫩的尖梢和花,想着晚上可以掐一把,焯水凉拌或者清炒,都是时令的鲜味。等他把菜地浇透,日头又下去一截,该张罗晚饭了。 他刚在灶屋生起火,院外便传来了牛车轱辘压过地面的沉稳声响,夹杂着墨团欢快的吠叫。 舒乔探头一看,是程凌赶着牛车回来了,车上堆着高高的麦捆,许氏也跟在一旁,手里还捡着一把掉落的麦穗。 牛车停稳,程凌和许氏利落地开始解绳子卸麦捆。程凌抬眼看向灶屋门口的舒乔,朝里抬了抬下巴,“这边有我们就行,你忙你的。” 舒乔应了声,擦了擦手,转身进屋端出早已晾凉的大麦茶,放在院中的小桌上,“茶水在这儿,你们喝些再走。”说完便快步回灶屋照看炉火。 许氏和程凌手脚麻利地将麦捆全部卸下,堆放在前院空地上。许氏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走去倒了碗茶水喝下,对程凌道:“儿子,你先拉着空车过去,我在家把这麦垛归整归整,松松气,别捂着了。” “嗯。”程凌拿挂在脖颈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也灌下一大碗沁凉的茶水,这才重新套好牛车,调头往地里去了。 如此来回跑了三趟,直到天色擦黑,才将地里所有的麦捆都运了回来。前院空地上一座座金黄的麦垛堆得小山般高,散发着新麦特有的干燥香气。 看三人都是满身尘土、汗流浃背的模样,舒乔索性把饭菜都搬到了院子里。 晚风习习,比屋里凉快许多。一家人就着朦胧的暮色和初现的星子,吃着喷香的饭菜,虽疲惫,却因着丰收在望而心怀满足。 “得,今儿这活儿算是干完了,明儿再接着干。”程大江看着天边隐约的星子,语气里透着松快。 饭后,舒乔收拾好碗筷,站在灶屋门边,朝程凌招了招手。程凌见了,眼里漾开笑意,大步走过去。 “我先洗?”他低声问。 “嗯,娘说想先坐会儿消消食。”舒乔跟在他身后,小声道,“换洗的衣裳我都给你拿好了,你洗快些,然后换我。” 正巧屋里没人,程凌笑了笑,忽然弯腰,在舒乔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好,我洗快些。” “好,唔……”舒乔忙捂住脸,扭头看了眼门外,才松了口气,轻轻推了程凌一把,脸颊隐隐发烫,“快些进去!” 看着夫郎又羞又窘的可爱模样,程凌低低笑了两声,没再逗他,转身进了洗澡的隔间。 —— 如此早出晚归,连着忙碌了三日,终于将地里所有的麦子都收割完毕,运回了家。前院后院,金黄的麦捆堆成了连绵的小丘,空气里弥漫着新麦特有的香气。 紧接着便是更需耐性的脱粒和扬场。全家齐上阵,在平整的院地上铺开晒席,解开麦捆,用连枷反复拍打。 “梆!梆!”的闷响声中,饱满的麦粒纷纷从壳中脱落。程大江和程凌负责挥连枷的重活,舒乔和许氏则用木锨将打下的麦粒高高扬起,借着风力,让秕谷和碎壳随风飘走,留下沉甸甸、圆滚滚的麦粒。 许氏在一旁歇歇手,说道:“今儿吹西风,软了点,但够用,咱紧着时辰把场子扫干净。” “哎。”舒乔应着,停下动作,将头上包裹的布巾又紧了紧,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挡开飞扬的细尘。 舒乔又看向程凌那边,扬声道:“累不累?歇会儿喝口水吧?” 程凌闻声停手,用胳膊抹了把汗,朝这边望过来,目光落在舒乔包裹严实的脸上,眼里带了点笑意,“不累。你顾好自己,别呛着灰。” 这活计琐碎累人,尘土飞扬,但看着晒席上越积越厚、颗粒饱满的金黄麦粒,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实实在在的收获熨平了。 麦子刚脱完粒,还没顾上多喘口气,程凌和程大江又套上青牛,拉起犁具下了地,得紧赶着把地翻好,把秋玉米播下去。农时一环扣着一环,歇不得。 这天下午,舒乔坐在前院梨树的荫凉下,一边做针线,一边照看铺开晾晒的麦子。 晒席上,麦粒摊得薄薄一层,在阳光下曝晒,金灿灿的。 他的任务是赶走来偷嘴的麻雀,还得记着时辰,隔一阵就用木锨细细翻动一次,让麦粒晒得均匀。后院也晒了不少,有墨团守着,许氏也在那边照应。 舒乔刚仔细翻完一遍麦子,直起有些酸软的腰,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无意间抬头,目光扫过天际,心里却猛地一紧。 不知何时,西北方向的天际聚起了一团浓墨似的乌云,边缘被阳光镶上了一层亮金色,正缓缓地向这边推移。风似乎也变了方向,带来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舒乔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他放下木锨,快步走到后院,“娘,你快看那天边!那云是不是要下雨?” 许氏正低头捡拾混在麦粒里的细小石子,闻言立刻直起身,眯起眼睛,朝着舒乔指的方向,蹙着眉头望了又望。 那云看着厚重乌沉,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这云头来得不善啊。”许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当机立断,“收!赶紧收!可不敢赌这个运气!这麦子晒了大半日,也差不多了,万一真叫雨淋了,受了潮气发了霉,咱哭都找不着调!” 她话音刚落,似乎为了印证她的判断,一阵更急的凉风卷地而来,吹得晒席边角哗啦作响。 舒乔心头狂跳,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堂屋冲,去拿麻袋和簸箕。 他们这边刚手忙脚乱地开始拢麦粒、撑口袋,旁边几户同样在晒粮的人家似乎也察觉到了天色的异变,惊恐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地炸了开来。 “快收麦子啊!要下雨了!” “当家的!死哪儿去了!快来帮忙!” “老天爷!这可咋整啊!” 第87章 “快!这边拢过来!” 许氏的声音又急又稳,手上动作不停,木锨铲起麦粒的沙沙声密集如雨。 舒乔心跳得厉害,学着许氏的样子,拼命用木锨将摊开的麦粒往中间聚拢。尘土混合着细小的麦壳扑在脸上,他也顾不得擦,只觉得手心被木锨柄磨得发烫,鼻尖全是干燥的麦香和雨前尘土的气息。 院墙外,左邻右舍的呼喊声乱成一团。 夫夫摆摊日常 第72节 “当家的快呀!” “麻袋!麻袋在哪儿?!” “拿大木掀两个人推,孩子去撑袋子!” 女人的尖声催促,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粗重的吆喝声,全都被越来越急的风卷着,灌进耳朵里。整个村子仿佛一口骤然煮沸的锅,方才的宁静荡然无存。 就在舒乔觉得手臂发酸时,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程凌和程大江冲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疾奔后的红潮和凝重。他们显然也看见了天边那不善的云头,急忙从地里赶了回来。 程凌一眼扫过院里情形,话不多说,弯腰抄起墙边立着的大簸箕,手臂肌肉绷紧,一铲就是大半簸箕金黄的麦粒,又快又稳地倒入程大江撑开的麻袋口。程大江配合默契,扎口、换袋,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乔儿过来撑袋子,让爹去拿木掀拢麦!”程凌语速很快,声音却沉稳。 “哎!”舒乔赶忙跑过去,接替了程大江的位置。 天要下雨,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手上动作飞快,完全不敢停下。生怕再慢一会儿这雨就落下,麦子泡汤,这一年就白忙活了。 “这贼老天,专会挑时候!”程大江啐了一口,接过舒乔的木锨,和许氏一起,更加卖力地将四周的麦粒往程凌站立的中心位置推刮,嘴里忍不住骂道。 “少说两句,留着力气干活!”许氏头也不抬,手下动作更快,木锨刮过晒席的沙沙声几乎连成了线。 有了两个壮劳力加入,速度陡然提升。程凌的动作近乎迅疾,他个子高,力气大,沉甸甸的簸箕在他手里仿佛轻了不少,一铲,一扬,一倒,只留扬起的灰尘飘在空中。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麦粒上,他也浑然不觉,目光专注,唇线紧抿,只有不断起伏的胸膛和贲张的手臂线条显露出此刻的全力施为。 舒乔看得心头稍定,手里的麻袋迅速被填满。他吃力地晃了晃,让麦粒沉实些,又赶忙拖过另一个空袋子撑开,喊道:“这边!” 又一簸箕麦粒哗啦啦倾泻而下,带着太阳晒过的余温,砸出闷实的响声。尘土飞扬,迷了眼睛,他也只是使劲眨眨,手上不敢松劲。 “快!再快点!”许氏一边奋力推着麦粒,一边焦急地不断抬头望天。 那团黑云仿佛又逼近了些,翻滚着,膨胀着,边缘那圈金边已然黯淡,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风越来越大,带着明显的凉意和湿气,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晒席边缘哗哗乱卷。 舒乔心里像揣了面急鼓,咚咚咚地敲。头回晒麦子就遇上雨天,给他紧张的全身紧绷着。他看着程凌额角滚落的汗珠,看着爹娘拧紧的眉头和不停歇的动作,听着隔壁越发急切的喊叫,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几人闷头干活,终于,麦粒被尽数拢起,分装进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程凌半蹲下身,肩头肌肉一绷,轻松将一袋扛起,舒乔和许氏赶紧在旁边托着袋底帮忙稳住。 “进堂屋!”程大江吼了一声,自己也扛起一袋。 程凌迈开长腿,扛着百十斤的麦袋步履稳健,几步就跨过堂屋门槛,小心放下。舒乔跟在后头,又赶紧跑去和许氏一起抬稍轻些的袋子。一趟,两趟……当最后一袋麦子也被抢运进堂屋,堆放在干燥的地面上时,几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晒席卷起来!”程凌抹了把汗,立刻又扬声喊道。 舒乔和许氏连忙转身去收晒席。刚卷到一半,一滴冰凉硕大的水珠“啪”地砸在舒乔后颈,激得他浑身一哆嗦。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豆大的雨点稀疏而有力地砸落下来,打在干燥的土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发出“噗噗”的轻响。 “坏了!真开始下了!”程大江脸色一变,手下动作更快,三下五除二将晒席卷好靠在屋檐下,“老二家怕是还没收完!我去看看!”说完顺手抄起门边的木锨。 “赶紧的,这雨眼看要下大了!” 许氏也急了,拿起另一把木掀,“凌小子,乔哥儿,快跟上!” 程凌飞快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土,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连成线的雨帘,抄起墙角的簸箕,对舒乔简短道:“走!” 两人一起追着爹娘的背影冲进越来越密的雨幕中。 雨点越来越密,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路上人影慌乱,有人家收得快的,正七手八脚将最后一点家什拼命往屋里搬;有人家显然慢了,院子里还有一大片金黄,大人气急败坏地吼骂,孩子吓得直哭。看到程家几人跑过,有人急喊:“程老哥!搭把手啊!” 程大江脚下不停,只匆匆高声回了一句,“先去我二弟家!对不住了!” 也有那自家刚收妥当的人家,连口气都没喘匀,抄起工具就往外冲,去帮平日交好或邻近的乡亲。 “李老三!俺来了!” “张家婶子!别慌!俺家弄完了,这就来!” 舒乔迎着豆大的雨水,紧赶慢赶跟在程凌后边。 冲到程二河家时,果然看见院子里还有一小片麦子没来得及收起,刘氏和程月正手忙脚乱地拢着,程川和程二河都不在,想必是还在地里没赶回。 “老二家的!月丫头!”程大江喊了一声,人已经冲进了院子。 程凌更是不多说,一个箭步上前,和程大江一人一边,直接抓住晒席的两角。 “一、二、起!”两人同时发力,将摊着剩余麦粒的晒席直接抬离了地面。刘氏和程月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在边缘小心兜着,防止麦子滑落。几人合力,迅速地将这最后一席麦子挪到了堂屋檐下。 与此同时,雨势骤然加大,“刷”地一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密集的雨帘倾泻而下,刚才麦子所在的地方,眨眼就被雨水彻底打湿。 “哎呀呀!总算抢进来了,多亏大哥你们来得快,再晚一步可就全完了!”刘氏拍着胸口,后怕得脸色发白,“他爹和川子在地里,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舒乔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这才觉得双腿有些发软。脸上不知是汗水、雨水还是沾的灰,腻得难受。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才看到自己手掌和袖口都黑乎乎的,全是灰。 眼前忽然递过来一片深蓝色的粗布衣袖。舒乔抬眼,程凌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正低头看着他。 程凌自己脸上也是汗水泥土混成一片,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却对着他微微弯了弯眼睛,然后用相对干净的衣袖内里,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污渍。 “成小花猫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舒乔脸一热,方才的紧张慌乱被他这一擦一笑,莫名消散了大半。他瞥了一眼程凌的脸,小声嘟囔,“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程二河家的麦子虽然抢进来大部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一些。刘氏和程月赶紧将湿麦子摊开在堂屋通风处晾着,忧心忡忡道:“可别捂坏了……” “淋得不多,摊薄些晾,勤翻着点,这雨看着急,兴许一会儿就停,只要不返潮发烫就没事。”程大江宽慰道。 几人身上都湿了半截,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如注的大雨,听着轰隆的雨声和隐约的雷声,都有些脱力后的茫然。 刘氏缓过劲来,连忙进屋倒了水出来,“快,都喝口水,今儿真是多亏了你们!” “一家人说这干啥。”程大江摆摆手,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口。 正说着,两个人影穿过雨幕,一头冲进了院子,正是程二河和程川。两人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程川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如牛,话都说不利索,“娘……娘,咱家麦子……” “抢进来了抢进来了!”刘氏赶紧道,“多亏你大伯他们过来帮手!” 程月已经机灵地拿了干布巾过来,递给哥哥和爹爹,又转身去灶屋重新倒水。 程二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到堂屋里堆着的麦袋和摊开的湿麦,明显松了口气。 “今天也是赶巧了,偏生去了离家最远的那块地拾掇。”程二河拿布巾抹了把脸,声音还有些喘,“风一吹,那天色就不对,丢下家伙什就往回跑……这老胳膊老腿,好久没这么拼命跑过了,还真有点顶不住。” 许氏拿了张小板凳坐下,看着屋檐外飘进来的雨丝,又往里边挪了挪,“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专挑晒粮食的当口。不过好在有惊无险。” 雨势又急又猛,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院子里很快积起了浑浊的小水洼。 舒乔接过程月递来的桑葚,眨了眨眼。 “我和爹去摘的。”程月把凳子朝舒乔旁边挪近些,小声道。 舒乔闻言笑了笑,“下次我喊你一起去。” “嗯嗯。”程月点点头,也抓了一把给旁边站着的程凌,“大哥也吃。” 程凌手脏的很,让舒乔拿着吃就行,程月便都给了舒乔,两人慢慢吃着,看外边的雨幕。 这场看似汹汹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雨势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又过了片刻,云层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撕开,阳光重新露了出来,照射着被雨水洗刷过的天地。 “雨停了。”程月站在门边,手扒着门框。 “夏雨就这德行,一阵风一阵雨。”程大江摇摇头,也是哭笑不得,“跟娃娃脸似的。” 见雨停日出,程家几人便起身告辞。刘氏又谢了一回,送他们到门口。 回到家,院门虚掩着,方才出来得太急,根本没顾上锁。墨团安静地坐在门后,见他们回来,站起身摇了摇尾巴,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们。 舒乔正想去打水洗把脸,就听见隔壁单婶子家传来一阵嘹亮又凄厉的哭骂声,穿透了雨后清新的空气,格外刺耳。 “挨千刀的老天爷啊!你这是不让人活了啊——我辛辛苦苦种的麦子啊——全泡汤啦!杀千刀的雨啊——!” “你现在哭有啥用!号丧呐!赶紧的搭把手,把能救的麦子摊开晾晾啊!”一个男声不耐烦地吼道,是王大胜。 “还不是你!关键时候死哪去了?!拉泡屎都能躲清闲!” “诶!你这婆娘!我让你赶紧忙正事,你还冲我嚷嚷!听不见人话啊!” 女人的尖声哭骂和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交织传来,隔壁几家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舒乔打了盆水,拿着帕子擦脸,好奇地望向那边,“单婶子家……麦子全淋了?” 许氏正在查看堂屋里堆放的麦袋,出来也朝那边瞥了一眼,“听着怕是淋了不少。她那人嘴是碎,不讨喜,可粮食糟蹋了是真可惜。她家就她和王金宝干活,王大胜指望不上,这回估计够呛。” 正说着,院门就被“砰砰砰”拍响了,拍得又急又重。许氏皱了皱眉,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单婶子。 作者有话说: 诶嘿 第88章 门一开,站在外头的单婶子便伸长脖子往里瞧,嘴里急慌慌道:“诶呦,你家麦子都收完啦?瞧着院里头挺干净,没淋着吧?” 话是这么说的,脸上却带着遗憾是怎么个事? 许氏脸一拉,不耐道:“你有啥事?直说。” 单婶子见她面色不虞,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扯开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他婶子,你看……你家晒席用完了没?能不能借我两张?我家麦子……唉,淋湿了好些,得赶紧摊开晾晾,兴许还能救回来些……” “都怪这杀千刀的老天爷!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挑人晒粮食的时候下,存心不让人好过……”她自顾自地咒骂起来,头发散乱,一身衣裳半湿,沾着泥点,瞧着狼狈又邋遢。 许氏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人都火烧眉毛了还只顾着抱怨。她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并不接话。 单婶子见她不吭声,心里更急了,嗓门不由拔高,“他婶子,你可一定得帮帮我啊!这附近就你家晒席多,收拾得又快。我家……我家可就指着这点粮食了!要是捂坏了,这一年可咋过?!” 她是真心疼那些被雨泡了的粮食,也是真怕接下来青黄不接的日子。可她那语气里,总带着点别人欠她、理所当然该帮她的劲儿。 见许氏还是不动声色,单婶子最后咬咬牙,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压低了声音道:“我家金宝今儿运气好,在河里捞了两条鲫鱼,还挺肥。晚些……晚些我让金宝拿一条过来给你添个菜。” 这阵子家家都晒粮食,晒席金贵,正是顶顶要紧的时候,谁会为了旁人轻易匀出来?耽误半天,自家粮食晒不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知道这个理,所以才咬牙舍出点东西。若是平常,她多半是想着空手套白狼的。 许氏心里清楚,看着她这副模样,平日里虽不喜她为人,但庄稼人看不得粮食糟蹋,又是近邻,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院子里地还湿着,也不用再费劲把粮食再拿出来晒了。她回头看了眼堂屋里卷好的干净晒席,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 “进来拿吧。就墙角那两卷。说好了,只借今天下午,我家明天还得晒麦子。刚下过雨,地气潮,你摊薄些,勤翻着点。” 单婶子没想到许氏真肯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真切不少的感激,连连点头,语气也软和了下来,“哎!哎!谢谢!谢谢他许婶子!你放心,我肯定明天一早就还回来,绝不耽误你家用!”说着就忙不迭地钻进堂屋,抱起两卷晒席,急匆匆地走了。 关上门,程大江才从后院走过来,纳闷道:“她家不是好几口人吗?咋还能让麦子淋了?” 许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什么记性?她家王银宝和王铜宝,这都多久没着家了?夏收这么大的事都不见影儿,光靠她和王金宝,王大胜又是个不顶事的,能抢收过来才怪!” 程大江这才恍然,“哦”了一声,摇摇头,有些唏嘘,“夏收顶顶要紧的事,这都不回来搭把手……也不知道在外头捣鼓多大的‘买卖’……” 夫夫摆摊日常 第73节 “谁知道呢,”许氏给他拍了拍后背沾的灰,“太阳出来了,牛是不是还在地头拴着?” “在呢,我拴旁边树荫下了,得赶紧过去才行。”程大江说着,朝后院喊了一声,“儿子,走了!” 后院,程凌应了声,却没立刻动身。他走到井边,打起一盆井水,俯身掬起水,痛快地冲洗着脸庞和手臂,冲掉大半的汗水和泥灰。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甩了甩头,湿发贴在额角。 舒乔拿着干净的布巾走过来递给他。程凌接过,胡乱擦了擦。擦完,他顺手将布巾搭在肩上,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舒乔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 “这里怎么红了一片?”程凌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 程凌的手指还带着井水的凉意,舒乔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回道:“许是方才麦芒飞进去,扎得痒痒,我就忍不住挠了几下。” 程凌细细看了一圈,见没有破皮,只是有些红,便用井水重新洗了洗布巾,拧得半干,替他轻轻擦拭那片发红的皮肤,又用指腹揉了揉,“还痒不痒?” “痒!”舒乔被他揉得有点想笑,扭身躲开他的手,“哎呀,好了好了,现在不痒了。” 他自己摸了摸,又道:“方才有点刺刺的,现在好多了。” 程凌捏了捏他的脸颊,把手里的湿布巾叠了叠,敷在他后颈上,“先敷着凉快凉快。要是待会儿还痒,就拿清水多冲冲,或者去墙角掐点婆婆丁叶子揉烂了敷一下,管用。” “好哦。”舒乔微微低下头,让凉丝丝的布巾贴紧皮肤,果然舒服多了。 程凌又顺手替他理了理跑动时有些凌乱的发丝,说道:“我先跟爹去地里。” 舒乔用手压着后颈的布巾,点点头,“嗯,去吧。” 头顶的乌云早已散尽,又是一片湛蓝如洗的好天色,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雨只是错觉。 许氏走过来道:“这场雨来得急,倒省了咱们挑水浇菜的功夫。正好把草扒一扒,给那几垄快白菜间间苗。”说着,她又绕到柴棚那边瞧了瞧,见堆放的柴火都盖着草帘子,严严实实没淋着,这才放心。 舒乔听着,也去墙边拿了把小锄头跟过去。家里后院的菜地拾掇得勤,杂草刚冒头就被拔了,长势最好的就数那几畦黄瓜和一片绿油油的韭菜。娘俩一个间苗,一个松土,顺手把爬出界的南瓜藤蔓牵回该去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午后的小院安宁而静谧。 傍晚时分,程凌和程大江牵着牛,拖着犁具回来了。 舒乔在灶屋听他们进门时说热,便把饭菜挪到了院子里。晚风习习,比闷在屋里吃饭舒坦。 晚饭有杂粮馒头、一大盘蒜蓉炒青菜,舒乔还摘了两条顶花带刺的嫩黄瓜,拍了凉拌,淋上少许醋和香油,闻着就好吃。除此之外,还有两条煎得两面金黄的鲫鱼。 单婶子借晒席时虽说要拿鱼来,许氏熟知她的性子,原本没太当真,没成想傍晚时王金宝真提了鱼来,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两条刚好装一小盘,味道也鲜美。 许氏放好碗筷,招呼他们吃饭。 程凌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将凳子往后挪出些伸展的空间,拿起一个馒头先咬了一大口。舒乔则照例把馒头掰开,夹了些炒青菜进去,小口吃着。 一家人围坐,就着清凉的晚风,因着白日里那场紧张的抢收,胃口似乎都格外好,很快碟子里的菜便见了底。 程凌帮着收拾了碗筷,擦干净桌子。舒乔转身去关碗橱门时,才看见角落里还放着那小半碗白天剩的绿豆粥。程凌拿了勺子给他,又伸手碰了碰灶上的水,还没热,便先去了院里。 舒乔先喝了口粥,绿豆早已煮得开花,粥水带着淡淡的清甜。他跟着走到院子里,在程凌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听他们唠嗑。 “今儿地把得利索了,明日就能播种,播完可算能正经歇口气。”程大江盘算着,“大头的夏玉米种下,边角地再分分,种些绿豆、红小豆,还有荞麦。绿豆红豆家里消耗大,夏天煮汤、做豆沙馅都离不了。玉米地里也能间作点豆子,不浪费地力。” 许氏接话道:“种些荞麦也成,秋后收了磨面,摊煎饼或者做饸饹都好吃,还有地里那块菜地,苦瓜藤发得猛,得再拿些竹竿过去,好好搭个结实架子,让它顺着长,结的瓜才多。” “这事我记下了,后天就去弄。”程凌应道。他手里没闲着,用一把小木锤,仔细地将犁具上一个有些松动的木楔敲紧实,拾掇利索才好收回屋里放。 舒乔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手下来回搅着碗底。他晚饭其实吃得不少,刚才还没觉得,这会儿坐着不动,倒隐隐感觉有些撑了。 程凌就坐他旁边,瞥了一眼他那碗搅了半天也没见少的粥,又看了看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和有些为难的小表情,眉梢微挑。舒乔和他对上视线,腮帮子很快消下去,然后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程凌没说话,面色如常地伸手,将他面前那小半碗粥端了过来,三两口便喝了个干净。 “吃不下还硬撑?”程凌放下空碗,低声说,眼里含笑,“晚上积了食,半夜又该睡不着哼哼了。” 舒乔耳根微热,小声辩驳,“……我才没有。”上次吃撑了半夜翻来覆去的事,他以为程凌早就忘了。 对面的许氏和程大江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只当没看见,脸上却都带着笑,继续聊着。 “今年开春雨水是比往年同期少了些,但后面几场雨都赶上了时候,麦子灌浆足,收成瞧着跟往年也大差不差。”程大江语气里带着踏实和欣慰,“等交了税,剩下的粮食,咱们手头也能松快些。” “交完税,头一桩事就是去村里的磨坊,”许氏接过话头,眼里漾开笑意,“磨些新麦面回来,咱们也好好吃几顿新鲜的白面馒头、擀面条,香香嘴!” 村里的磨坊是公用的,谁家要磨面磨米,自己带着粮食,牵上牲口过去排队就行。夏收和秋收后,是一年里磨坊最热闹、最忙碌的时候,大家都想早点吃上新粮,往往天不亮就有人去占地方,去晚了得排老长的队。 舒乔还没进去看过磨坊什么样,闻言很是好奇,“磨坊?是不是就是李大叔家旁边那处屋子?我常看见有人牵着驴啊牛啊往那边去。” “对,就是那儿,”许氏笑道,“到时乔哥儿跟我一块儿去,咱们赶早,免得排长队。去年我去得晚了些,好家伙,那队伍排的,愣是等到半下午才轮到咱家。” 新粮下来,家家户户都想尝尝鲜,犒劳一家人辛苦劳作,有些人家一口气磨得多,费的时间自然就长了。不过大家凑在一处,等着的时候说说闲话、唠唠收成,倒也不觉得枯燥难熬。 正说着,许氏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腿,“瞧我这记性!今儿碰上你关婶子,她还特地跟我说,栓子的婚事眼看着近了,家里忙得脚打后脑勺,让我过两天得空了过去搭把手。” 舒乔闻言,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确实快了,就在下个月初吧?”他忽然想到什么,又问:“对了娘,栓子这成亲的对象,是哪里人呀?先前好像只听说是外村的,还没细问过是哪村哪家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许氏闻言,想了想道:“听你关婶子说,哥儿姓黎,是柳林庄的,离咱们这儿有段脚程。是她娘家那边牵的线,知根知底。具体叫啥名儿……我这一时还真没记住。”她笑了笑,“不过不打紧,左右没几天了,等新夫郎进门,自然就认识了。” 夜色渐深,晚风带来远处的蛙鸣。一家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洗漱歇下。舒乔今日跟着忙活,又经历了下午那场紧张的抢收,躺下时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松泛下来,困意如山倒。 程凌听着旁边很快平稳的呼吸声,侧过身子替他掖好薄被,手掌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揉按了几下,这才阖眼睡去。 —— 接下来两日,家里紧赶慢赶,总算将各类种子都播撒了下去。说来也巧,种子刚落土,当天夜里便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透雨,不大不小,正好润透了新翻的土壤。 次日清晨,程大江站在后院,看着湿润的田地和灰蒙蒙却泛着亮光的天色,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这回老天爷总算开眼了,雨下得正是时候!地里的活计,到这儿可算能喘口大气了。” “这倒是,刚好昨天粮食也都晒好了。”许氏拌着鸡食,看了眼牛舍,又道,“当家的,赶紧给牛添把草料,这饿的要撞门了都。” 夏收夏种,不光家里人辛苦,家里的青牛也是大功臣,累活一点没少干。 “就来就来,”程大江打开牛栏,瞧了眼槽里,“我干脆去家前头那片草坡打些嫩草回来,那儿的草水灵。” “随你。”许氏拌好鸡食去喂鸡,瞥见前院还有些潮气未散,又朝屋里喊,“儿子,把晒席往后院搬吧,这边地干爽!” 程凌正在堆放粮食的屋里归整口袋,闻声从窗口探出头,朝后院望了一眼,“成,我这就搬过去。” 今天得把晒得干透、扬得干净的麦子再从粮袋里倒出来,在晒席上重新细细筛检一遍,明日便要进城交粮税了。 交粮税是大事,粮食里头不能混进一颗石子,也不能有半点潮气,否则到了收粮的官差那里被挑出来退回,来回折腾不说,还得额外交罚钱,那可就亏大了。因此,除了要交的数额,还得额外多备上一些,以防斤两不足或是有“不合规”的被剔除。另外,那点不成文的“辛苦钱”也得预备着,图个顺利。 舒乔在灶屋做早饭,趁着锅里蒸馒头,也探出窗户,看他们在后院忙活。 挑粮食、筛检的活计不算多重,但需格外仔细。一家人手脚都利落,很快便将明日要交的麦子摊开在晒席上,俯身细细翻拣,挑出偶尔混入的细碎石子或未扬净的秕壳。许氏最后还拿了簸箕,站在风口又高高扬起一遍,确保干干净净,这才重新装袋扎紧。 翌日,天还没亮透,家里便有了动静。早先就和左邻右舍几户人家约好了,今日一同进城交粮。程二河家自然也在其中,也早早搬了粮食过来,两家的粮食合装在一辆板车上,由程凌赶着牛车,程二河和程川在一旁跟着照应,也能省些力气。 院子里压低嗓音的说话声、搬动粮袋的闷响、牛蹄轻刨地面的声音,让本就睡得不沉的舒乔醒了过来。 窗外仍是蒙蒙的灰蓝色,舒乔头昏沉沉的,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拥着薄被坐起来。昨夜程凌闹得晚,他身上还泛着酸软,腰际隐隐有些不适。 听着外头准备出发的动静,舒乔还是撑着身子起来了。 院门口,沉甸甸的粮袋在板车上堆得老高,用麻绳捆扎得结实稳当。程大江正套车,和程二河低声说着话。 程凌揣着个装干粮的小包袱从灶屋出来,转头就见舒乔倚在门边,一脸迷瞪,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眯着,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头发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 程凌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带他回屋,低声道:“回去再睡会儿,时辰还早。”说着抬手替他理了理那撮翘起的头发。 “昨晚都怪你……”舒乔困得厉害,浑身泛着酸软,有些幽怨地瞥了程凌一眼。 程凌闷闷笑了声,揽着他在尚有余温的床上躺下,拉过薄被盖好,“嗯,我的错,下次再不会了。”他俯身,在他还温热的脸颊上贴了贴,“睡吧,我们得去村口了。” 舒乔盯着他,小声嘟囔,“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程凌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昨晚确实有些过火。看着舒乔困倦中带着控诉的眼神,心里微软,低头在他唇上飞快地碰了碰,“真走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舒乔轻哼一声,把程凌的枕头抱进怀里,才说道:“路上当心,早些回来。” “嗯。”程凌嘴角微扬,看了眼被他搂住的枕头,又捏了捏他的脸颊,这才转身出去,和早已收拾妥当的程大江汇合,一起往村口去了。 舒乔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抱着枕头躺了会儿,到底抵不住浓浓倦意,侧过身,转眼又沉沉睡去。 天刚擦亮,几户人家便已在村口汇合。男人们互相招呼着,最后检查绳索是否扎得牢靠。 村里有些人家没板车,要么用扁担箩筐挑着去,要么就得向相熟的人家借车。栓子也跟着他爹江丰收、大哥江叶一道,曹树家地少,粮税已经早早交完了,便没凑这趟热闹。 好几辆板车连同挑担步行的人,在熹微的晨光里迤逦而行,虽不壮观,却也有了几分浩浩荡荡的意思。 程二河看了眼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墨团,疑惑道:“哥,这不是你家狗子吗?咋跟来了?” “不碍事,”程大江回头看了眼走走停停的墨团,笑呵呵道,“墨团认得路,跟一段自己就回了。” 听他说墨团认路,程二河便不再多问,转而道:“但愿这回能顺顺当当的,别再出什么岔子。” 去年秋收去交粮税时,正排着长队呢,先是毫无预兆地下起雨,好些人家的粮食差点淋着,乱了一阵;后来前头又不知哪家的粮食出了纰漏,和收粮的官差争执起来,耽搁了好半晌,弄得人心惶惶。 一旁赶车的程凌听了,眉头也凝了一下。去年那番折腾确实费时费力,他心下盘算着,今日得更加仔细,尽快办妥回来。 板车载着重物,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待到那专收粮税的衙门仓廒前,门前空地上早已排起了长龙,人声、牲畜声嘈杂一片。程凌几人赶忙上前,寻了处队伍末尾排上。 这时天光已大亮。 舒乔睡了个舒坦的回笼觉,起来时精神好了许多。许氏正在后院晾晒衣裳,见他起来,笑道:“醒啦?灶上温着粥和饼子,快去吃些。” “好。”舒乔抹了把脸,很快吃完早饭,便拿了针线箩筐,和许氏一同在堂屋门口做活。 一趟夏收夏种下来,程凌好几件衣裳都被树枝田埂刮蹭出了小口子。好在先前从王掌柜那里得了不少零碎布头,正好拿来打补丁。 许氏翻出一块靛青色的布头,和手里一条磨破了膝头的裤子比了比色,说道:“我今早去瞧了,先前那只受伤的小母鸡,脚上又见红了,我猜是又跟哪只鸡打架了,只好又给关回笼子里。” “啊?”舒乔抬起头,手上针线停了,担忧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关着吧。” “不关它。等我下午得空去鸡舍边盯一会儿,看看是哪只霸道货总撩闲,”许氏利落地穿针引线,“把它给关起来,杀杀它的气性,免得总欺负别的鸡。” 舒乔回想了一下鸡群,试着猜,“会不会是那只鸡冠歪的公鸡?它总爱追着别的鸡啄……”他又说了好几只鸡,实在猜不透,又问:“那我们要怎么治它才好?饿它几天?” 许氏笑了笑,“能有什么好办法,畜生又听不懂人话,若是母鸡,就分开养一阵;要是公鸡总这般不安分,干脆宰了吃,也省心。” “也是。”舒乔挠了挠头,继续低头缝补。他不再多想,低头继续专注地缝补手上一件程凌的旧衫,针脚细密匀称,力求补得既结实又不太显眼。 直到午时过后,日头正烈,晒得地面发烫,程凌和程大江才赶着空了的板车,慢悠悠地进了家门。 他们去得不晚,奈何交粮的人家太多,队伍挪动缓慢。验粮、过秤、入仓,每一步都急不得,再加上前头偶有些小状况,耽搁到这时辰才回来,也是常情。许氏早上便烙了不少扎实的饼子让他们带上,此刻又赶忙将留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 “几个饼子不顶饿,你们爷俩赶紧洗洗手,把留的饭吃了。”许氏一边摆筷子一边道。 程凌应了声,先将一张盖着朱红官印的纸条递给许氏,“娘,串票收好。” 这便是缴纳粮税后的凭证,至关重要,万不能丢。 夫夫摆摊日常 第74节 “成,这东西可得收妥当。”许氏接过来,就着明亮的天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和印记,这才妥帖地折好,起身收进屋里专门存放要紧物件的木匣中。 舒乔则走到板车边,帮着卸下空了的箩筐和麻袋。他先拎出一吊用草绳拴着的猪肉,肥瘦相间,瞧着新鲜。又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拿在手里有些分量,还隐隐透出点清甜的香气。 “阿凌。”他拿着那小包,有些好奇地看向正在喝水歇息的程凌。 程凌仰头喝完碗里的水,喉结滚动了下,抬抬下巴示意他打开,“好吃的。” “好吃的?”舒乔闻言,拿着油纸包和箩筐一起提到堂屋桌边坐下,小心解开系着的麻绳,揭开油纸。 雪白的云片糕便露了出来,层层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细腻的米香混合着糖的清甜气息顿时飘散开。 舒乔眼睛倏地亮了,抬头看向程凌,惊喜道:“云片糕?” “嗯。”程凌放下碗,走到他身边。 舒乔小心地拈起最上面一片,另一手在下边虚托着,咬了一小口。细腻清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米香浓郁。他满足地眯起眼,正想说话,拿着云片糕的手腕却被程凌轻轻握住。程凌就着他手里的那片糕,低头也咬了一口。 舒乔嘿嘿笑了声,问道:“好吃吧?” “甜。”程凌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他沾了点点糕屑的唇角。 舒乔抿嘴笑了笑,连忙又拿油纸包出去,快步走到院里,欢快道:“爹,娘,你们也尝尝!” 许氏正问着程大江交粮的细节,听他说一切妥当,没出岔子,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意更深。见舒乔递过来的云片糕,她也拿了一片,咬了一口,赞道:“嗯,是正经好米好糖做的,香!今年忙完了,是该甜甜嘴。” 心情舒畅,她当即转身进了屋,开始收拾明天要带去磨坊的麦子——新粮入口,这丰收的喜悦才算真正落到实处。 翌日,程凌帮着将筛拣好的两袋麦子用扁担挑上,舒乔和许氏则各提了一只空箩筐和备用麻袋,一同往村里的磨坊走去。 磨坊是间宽敞的土坯房,门前一块夯实的平地。人还没走近,就已听到里面传出的“隆隆”石磨转动声和驴子偶尔的响鼻。走进去,只见屋子当间架着一个巨大的石磨盘,磨盘沉重,由一头蒙着眼睛的毛驴拉着,慢悠悠地绕着圈。 墙边还有两个小些的石磨,此刻也都没闲着,各自有妇人守着,往磨眼里添着谷物。空气里弥漫着新鲜麦粒被碾碎后特有的、暖烘烘的香气。 磨坊里已经有人比他们更早到了,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舒乔望了一圈,见到几个眼熟的婶子,跟着招呼了几声。程凌将粮食放下,让舒乔和许氏先排着。 许氏忽地想起一桩事,对程凌道:“儿子,你趁这功夫,去老屋那边瞧瞧。王大他们家,原先说没弄好屋子续租一个月,后头我去问,他们又说还得再续一个月,这都进六月了,租期早到了,也没见他们拿钥匙过来。我这些日子忙,也没顾上去问。你去看看屋子收拾得咋样,门窗是否完好,顺道把钥匙拿回来。” 程凌看了眼磨坊前等待的人群,又看了看舒乔。舒乔朝他点点头,说道:“去吧,我和娘在这儿排着,没事。”程凌这才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往老屋方向走去。 磨坊前的空地上渐渐热闹起来。端着木盆的、挑着箩筐的村民陆续到来,相互熟稔地打着招呼,谈论着今年的收成,比较着谁家的麦子更饱满。舒乔和许氏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很快便和旁边相熟的妇人唠起了家常。 日头升高,有些半大孩子也跑了过来,在人群和牲口间穿梭嬉闹,叽叽喳喳,给这忙碌的景象添了几分鲜活的嘈杂。 眼看前面那家就要磨完,舒乔站起身,准备和许氏将粮食往前挪挪。这时,一个面生但笑容爽利的婶子笑呵呵地凑了过来,眼神不住地往舒乔身上打量,“诶呦,这就是乔哥儿吧?长得可真俊俏,手也巧。” 舒乔不认识她,略带疑惑地看向许氏。许氏笑道:“这是你杨婶子,住村西头。” 舒乔忙喊了声,“杨婶子。” 杨婶子应了,脸上笑意更浓,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乔哥儿,婶子今儿是特地来找你的。听说你绣活做得好,花样精巧又细致。我家里闺女年底要出嫁,想给她准备两床体面的喜被。布料和绣线我都备好了,就缺个好手艺的。你看……能不能帮婶子这个忙?工钱就按你给张翠花那的来,一床四百文,你看成不?”她可是在村里打探清楚了行情和手艺,才特意寻过来问的。 舒乔最近正好没有接大的绣活,闻言心中一动。他仔细问了杨婶子想要的花样,又估算了工期,确认自己能在不赶工、保证眼力和手艺的前提下按时完成,这才点头应下,“成,杨婶子信得过,这活我接了。布料和彩线您哪天得空送过来就成,我仔细着做。” 许氏在一旁听着,心里也高兴。没想到出来磨个面,还能给乔哥儿揽着活计。旁边有相熟的妇人听见,也凑过来问了几句,言语间不乏羡慕和夸赞。 正说着,前头有人喊:“程大家的!到你们了!” 许氏和舒乔赶忙应声,同杨婶子又说了两句,便合力将麦袋抬到那大磨盘前。许氏将麦粒缓缓倒入磨眼,舒乔在一旁准备接粉的箩筐。毛驴被蒙上眼睛,开始绕着石磨一圈圈走。麦粒被碾碎,初时粗糙的麦粉混着麸皮,簌簌落入下方巨大的木槽里,这是第一遍,后面还要再过一遍,吃起来才不拉嗓子。 等到自家的麦子磨完,装好袋,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程凌也掐着时间回来了,接过扁担,将两袋新磨的麦粉挑上肩。 回家的路上,舒乔高兴道:“阿凌,刚刚在磨坊,杨婶子找我绣两床喜被呢!” 程凌回想了下刚才进去时,那个正与人高声说笑的爽利妇人,侧头看他,见他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眼里也不由带上了笑意,“接了活高兴?” “高兴!”舒乔用力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嘀咕道,“就是有点巧,这位杨婶子,和刘家庄那位专做绣被面手艺的杨娘子一个姓呢。” 走在前面的许氏听了,回头笑道:“巧啥?要说起来,她俩还是本家,是没出五服的堂姐妹。” 舒乔有些惊讶,“啊?既是本家,杨婶子怎么不找杨娘子做,反倒来找我?” 许氏压低了点声音,“听村里老人闲话过,她俩早年好像因为些家事闹得不痛快,具体为啥不清楚,反正好些年都不走动了。虽说嫁得近,也基本没啥往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咱们外人也不清楚。” 舒乔听了,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他倒没多想,反正自己凭手艺接活,仔细做好便是。 许氏这才转而问程凌,“对了,儿子,老屋那边瞧得怎么样?还顺利吗?王大他们没闹腾吧?” 程凌脚步未停,目光平视着前方的村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屋子倒是没什么大损坏,就是王大两口子还没搬走。” “这是为啥?”舒乔和许氏齐声,看向程凌。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哇 第90章 舒乔和许氏齐齐看向程凌,脸上都带着疑惑。 程凌将肩上的扁担换了个位置,边走边道:“我去的时候,王大两口子正在老屋院子里拌嘴。问了几句才弄明白,还是他们那新屋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大他们当初特地回娘家请的人来修房,图的是工钱便宜,一天二十文还不包午饭。可那些人干活拖沓,原本说好的工期一拖再拖。现下屋子是修好能住人了,那伙人临到结工钱时又变卦,说外头如今一天工钱少说三十文,在村里找人也得二十五文还管饭,嫌二十文太少,非要王大再加钱。” 许氏闻言啧了一声,“这完全坐地起价啊。” 王大两口子那性子自然不肯吃这个亏,咬死了当初的约定。两边就僵持住了,吵过好几回,闹得挺不愉快。 “那些人不痛快,觉得工钱给低了,便三天两头寻个由头去新屋那边找茬。”程凌平淡道:“不是说这里墙没砌平整,就是说那里门框安歪了,屋顶瓦片铺得不够密实……总之,找出各种理由,不让王家顺顺当当搬进去住安稳。” 王大他们既舍不得多出那笔钱,又实在舍不得那好不容易盖起来的新屋子。本来想着趁夏收农忙,那些人该回自家忙活了,他们偷偷把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谁知那些人昨天又摸过来闹了一场,没法子,只能暂时又退回老屋里窝着。程凌去时,两口子正因为这事互相埋怨、吵得不可开交。 舒乔听了,更觉不解,“那他们就打算一直这么耗着?新屋子明明都盖好了却住不进去,多憋屈啊。而且老屋这边租期早过了,他们总不能一直白住着吧……” “嗯。”程凌应了一声,“我跟他们说了,老屋租期早过,要继续住,得算钱。”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十几个铜板,递给舒乔,“这是刚给的,说再住两三日,一准搬走,到时送钥匙来。” 舒乔接过铜板数了数,一共十五个,忍不住道:“这也太折腾了,新屋明明就在眼前却住不进去……” “自找的。”程凌语气里没什么波澜,目光落在舒乔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伸手拂了下他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麦壳,“操心他们做什么。” 许氏听完,摇摇头,“当初若是在村里找相熟的人做,活早就干得利索住进去了,哪来后头这些扯皮拉筋的糟心事?这段日子村里都忙夏收,也没人顾得上说道他家,没成想里头还有这么一出。” 舒乔在手心掂了掂铜板,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小声应和,“就是呀,为了省那点工钱,闹得新房住不成,旧屋也住不安生,何苦呢。” 说话间已到了家。卸下面粉,舒乔和许氏便挽起袖子,张罗着做午饭。 晌午天热,正好用刚磨回来的新麦粉,蒸了一锅暄软喷香的馒头。又切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薄薄地片了,和两勺咸香的豆豉、少许姜丝一起拌匀,淋上点酱和香油,上屉一同蒸。 灶火旺,没多久,馒头混着豆豉蒸肉的咸香味便飘散出来,闻着就下饭。舒乔再快手炒个蒜蓉苋菜,一顿简单却滋味十足的午饭便好了。 “吃饭啦!”舒乔朝后院喊了声。 程凌和程大江正把脱粒后剩下的麦秸摊开晾晒。夏日阳光烈,晒上两天就干透了,捆好堆起来,日后生火、垫圈、编草垫子都用得上。 程凌挑开最后一点麦秸,挨墙放好麦叉,洗净手走去灶屋。 灶屋里,四人围坐。舒乔先拿了个馒头,在手里捏了捏,暄软有弹性,咬一口,新麦特有的清香瞬间盈满口腔,嚼起来劲道带着点甜味,“真好吃!新麦面就是不一样!” 程凌笑了笑,看他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满足的小仓鼠,眼里漾开笑意,顺手夹了几片油润咸香的豆豉蒸肉放到他碗里,“喜欢明天还蒸。蘸点肉汁更香。” 舒乔边嚼边点头,就着软乎喷香的肉片吃,一口下去,“香!阿凌你也快吃!” 程大江连吃了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畅快地抹了抹嘴道:“还是新麦磨的面香!有嚼头!这肉也蒸得入味,肥而不腻。忙了这些天,吃上这么一顿,舒坦!” “那是,”许氏也夹了一筷子苋菜,笑道,“明儿再去菜地里摘些豌豆尖回来,嫩生生的,打个蛋花下面条吃,又鲜又清爽。对了儿子,后两日若是得空,把园子里那些长得过密的快白菜拔些,捆一捆,挑去城里卖了,也能换些零钱。” 程凌颔首,盘算着明日得空,刚好跑一趟。 饭后,日头正毒,屋里屋外都泛着懒洋洋的倦意。程大江搬了竹躺椅到堂屋门口通风处,摇着蒲扇,不多时便响起鼾声。墨团本来趴在他脚边,听着越来越大的鼾声,又默默挪到了梨树下的窝前打盹。 程凌去后院拿了今早洗净晒干的竹席回屋,换下铺着的草席。舒乔抱着枕头和薄被站在一旁,看他利落地展席、铺平、抻直边角。 竹席带着些热意,铺好后,程凌在外侧躺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睡。” “来啦。”舒乔狡黠一笑,却没立刻过去,而是先把怀里的薄被扬开,兜头盖在程凌脸上,自己则趁机灵巧地爬到里侧躺下。 “又使坏。”程凌一把拉下蒙脸的被子,顺手把人捞过来,不轻不重地在他臀上拍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舒乔眨眨眼,一脸无辜。 程凌看着他滴溜溜转的黑眼珠,轻轻笑了声,只手脚并用把人圈进怀里,任他怎么像小鱼似的扑腾也不松手。 “哎呀,热呀……”舒乔扭动了一会儿,身上出了层薄汗,见挣脱不开,便放软了声音讨饶,“阿凌快放开我。” 程凌这才松了些力道,舒乔立刻抓住机会,泥鳅般一转身,滚到床铺最里边,闭上眼,“我真的要睡了。” 程凌没再闹他,起身走到窗边,将撑开的窗扇掩回一半,挡住过于刺眼的阳光。回身拿了桌上的蒲扇,重新躺下,不紧不慢地扇着风。细微的凉风拂过,舒乔悄悄往他这边挪了挪。 “快睡。”程凌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手臂收拢了些,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上扇风的力道也稍稍加大了些。 舒乔满足地“嗯”了一声,平躺舒展开手脚。身下竹席的凉意透过衣衫丝丝渗入,伴着身旁阵阵凉风,午后的燥热黏腻顿时消散不少。 窗外梨树被微风拂得沙沙轻响。两人都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程凌和程大江便起身了。两人扛起一捆早就备好的细长竹条,去给田地里蹿得飞快的苦瓜藤搭个结实宽敞的架子。程大江看了眼日头,顺道牵了牛出去吃草,到时再往河边走走,让牛泡泡水,凉爽一下。 昨日许氏没蹲到是哪只鸡打架,今儿个又去鸡舍边盯梢。舒乔见状,也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借着篱笆缝隙往里窥探,想知道到底是哪只鸡。 墨团也迈着悠闲的步子凑到两人脚边,蹲在一旁,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往鸡舍里张望。 鸡群午后又恢复了活力,有的在刨土,有的悠闲地踱步,有的互相梳理羽毛。那只受伤的小母鸡,则独自待在靠近食槽的角落,显得有些孤零零。 等了片刻,只见一只鸡冠鲜红肥大、脚爪粗壮的公鸡,昂首阔步地靠近了小母鸡。它先是若无其事地在旁边踱了两圈,突然脖子一伸,又快又狠地啄在小母鸡受伤的脚边! 小母鸡惊叫着跳开。 “就是这红冠子黑脚佬!”许氏低喝一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推开鸡舍门,探身进去。那公鸡察觉不妙,正要扑腾,就被许氏精准地一把攥住了两只粗壮的脚杆,倒提起来。 舒乔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来得及上前帮忙按住胡乱扑腾的翅膀。 “瞧着冠红爪粗,像个威风头领,没想到专挑老实的欺负!”许氏利索地将这公鸡塞进旁边备好的空鸡笼,关紧笼门。那小母鸡惊魂未定,缩在鸡群里直叫唤。 舒乔上前看了眼,抓了把秕谷给它吃,也说道:“没成想是这只鸡,平常还总看见它啄碎了菜叶子,叫别的母鸡来吃呢。” “不管了,先关它几天,煞煞凶性。要是放出来还不改,过段日子就宰了吃。”许氏拍拍手上的灰,看着笼子里犹自不服气的公鸡。 舒乔点点头,转身去鸡窝里捡蛋。天气渐热,母鸡下蛋也不如先前勤快。家里八只下蛋的母鸡,今日只捡到六个蛋。他将鸡蛋小心放进篮中,拿回灶屋收好。 刚放好鸡蛋走出灶屋,就看见杨婶子挎着个篮子笑吟吟进了院。 “乔哥儿,忙着呢?我把布料和绣线送来了,你瞧瞧。” 舒乔忙迎上去。篮子里是两匹质地厚实柔软的枣红细棉布,颜色正,光泽好,还有好几束颜色鲜亮的绣线,另有一个装着定钱的小布袋。舒乔仔细验看了布料和绣线,又同杨婶子最后确认了一遍绣样和尺寸,这才将东西拿回屋收好。 夫夫摆摊日常 第75节 杨婶子是个爽利人,正事说完也不急着走,站在院里同许氏唠起了家常。她眼神往程家后院瞟了瞟,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他婶子,前阵子听几个老姐妹唠嗑,提起你说想收点鸭蛋腌着吃?你家现在还收不?” 许氏先前确实跟人提过一嘴,家里没养鸭子,就想着买些鸭蛋腌成咸蛋,早晚佐粥。她闻言忙道:“收啊!正想要些呢。你家有多的?” “有有有!”杨婶子笑道,“我家养了七八只鸭子,前阵子攒了些,个头都挺大。你要的话,去我家看看,挑那大个圆乎的,先腌上一坛试试?” “那敢情好!我跟你瞧瞧去。”许氏说着,回屋取了钱,便和杨婶子一同出了门。 舒乔送她们到院口,回身看见墨团不知咋弄的,一身乌黑皮毛上沾着草屑黄土,活像在泥地里打过滚。 “墨团你干什么去了?刚刚还好好的呢。”他好笑地摇摇头,拿了把旧扫帚,轻轻替它扫去浮土。墨团眯着眼,尾巴惬意地摇晃。 伺候完墨团,舒乔见屋檐下挂着的艾草已干得透了,便取下来,坐在院子里,搓些艾条晚上熏蚊子。这几日天热,夜里开着窗睡凉快,可蚊子也多,不熏一熏实在难熬。 他正低头专心搓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清脆笑语。 作者有话说: 嘿嘿大家元旦快乐~ 第91章 清脆的笑语声由远及近,到了院墙外,却停住了。一颗小脑袋从半开的院门边探了进来,豆子瞧见舒乔坐在院里,眼睛一亮,小声喊道:“乔阿么。” 舒乔闻声回头,见是豆子,脸上便漾开笑意,朝他招手,“豆子来啦?快进来。” 豆子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正要迈步进来,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舒乔这才注意到,院墙外还缩着三四个半大孩子,正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瞧,见舒乔看过去,那几个孩子立刻像受惊的雀儿,“呼啦”一下全跑开了,只留下几声压低的嬉笑和杂乱的脚步声。 豆子看看跑远的同伴,又看看舒乔,抿了抿嘴,最终还是进了院子。他走到舒乔跟前,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洗得发白的旧衣衫兜里,掏出一捧用宽大树叶托着的、红艳艳的覆盆子,递到舒乔面前,声音细细的,“乔阿么,给你吃,我刚摘的。” 舒乔心里一暖,接过那片沉甸甸的叶子。豆子这孩子,以前总是一个人闷着,如今见他有了玩伴,脸上也多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舒乔看着也替他高兴。方才跑开的那几个孩子,舒乔瞧着有些面熟,是村里其他几户人家的,大概是不常来这边,有些怕生。 “真红,看着就甜。”舒乔拈起几颗饱满的覆盆子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混合着恰到好处的微酸,正是熟透的好滋味。 “豆子是和刚才那几个孩子一起,去后山摘的?”舒乔问。 “嗯!”豆子用力点头,眼睛里满是雀跃,“他们知道哪儿结得多,带我去溪边那片了。我在那儿吃饱了才回的。”这捧是特地给乔阿么摘的,本来也想给娘带些,但娘出门了就没带。至于奶奶……豆子想了想,最后没提。他踢了踢脚,趴在桌沿看舒乔忙活。 正说着,许氏提着一篮子圆滚滚、青皮白净的鸭蛋回来了,脸上带笑。看见豆子,她亲切地招呼,“豆子也在啊?哟,这覆盆子真不错,个大又红,豆子真会挑地方。” 豆子喊了声“许奶奶”,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许氏看了看天色,日头还亮堂着,便道:“这鸭蛋品相好,青皮,个头也匀称。趁着天还早,咱们收拾收拾,赶紧腌上。” “哎,好。”舒乔正好将最后一根艾条搓完,放在一旁晾着,闻言起身,拍了拍沾在衣襟上的细碎草屑。 许氏放下篮子,又转头叮嘱豆子,“豆子,跟伙伴们玩的时候当心些,后山草丛深,别往太里头钻,更别往水边去。每年夏天村里都有不听话的小子,非得偷偷下水,不出事不知道怕。”许氏每回打河边过,看见野小子凫水都得撵上一趟,不说得狠些,那些皮猴根本听不进耳朵里。 “我晓得的,许奶奶。”豆子一脸乖巧。娘每天都念叨呢,他可听话了,只在熟悉人多的地方转悠。特别因着先前吴三的原因,他都很少去陌生的地方,就待家门口玩。娘看到他才放心。 他见舒乔和许氏要忙活,而院门外,那几个跑开的伙伴又在不远处的树下探头晃悠,便懂事地说:“乔阿么,许奶奶,你们忙,我先走啦。” “哎,去吧。”舒乔应道。 豆子转身跑出院子,很快便和等在那里的几个孩子汇合,叽叽喳喳的笑语声渐渐远去。 舒乔和许氏便开始忙活腌鸭蛋。两人打来井水,将鸭蛋一个个仔细清洗干净,放在簸箕里沥水、晾干,确保不留一丝生水。 舒乔数了数,一共三十五个,去屋里挑了个大小合适的陶坛,里外刷洗干净,倒扣在檐下控水。他看了眼后院,想起什么,又道:“娘,咱家后院多是黑土,腌蛋是不是得用黄泥?还得去挖些吧?” “是得去。正好二河家后边有块荒地,那儿的黄泥干净,我过去挖点回来。”许氏擦擦手上的水,放好手里的盐罐子,回屋拿了铲子和箩筐。 舒乔左右无事,也跟了上去。 程二河家后边是块荒地,有个小小的黄泥坡,附近的孩子常在这儿玩泥巴。豆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摔打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泥块,抬头见舒乔他们过来,眼睛一亮,“乔阿么,许奶奶,你们也来玩吗?” 舒乔笑呵呵道:“我们不玩,来挖些泥回去腌鸭蛋。”他看了眼地上那些或圆或方的泥疙瘩,又朝那几个想看他又不敢看的孩子笑了笑,拿着铲子去旁边挑了处干净的泥地。 豆子捏了捏手里软乎的泥块,站起身看他们忙活了一会儿,又蹲回去。旁边的小伙伴小声嘀咕,“你刚踩扁我捏的球了。” “对不住嘛,我再给你搓一个,保准比刚才那个还大还圆,行不?” “那成吧。” 舒乔瞄了眼玩得正欢的孩子们,嘴角含笑,见他们无事,便和许氏提着挖好的黄泥先回了家。 到家后,许氏在院里打了水和泥,“这鸭蛋用黄泥厚厚裹了封进坛里,搁阴凉地方,等上个把月,时候到了,蛋黄油汪汪、沙糯糯的,就能吃了。到时候配上清粥稀饭,最是爽口。” “本还想多买些呢,这东西耐放,腌上两坛子慢慢吃不着急。”许氏一边说,手上不停,“但你杨婶子家就这些了,说是鸭子最近下蛋不如前阵子勤快。要是吃着好,下回再问问别家。” “好啊。”舒乔撸起袖子,把小板凳往后挪了挪,拿过一个晾干的鸭蛋,两手挖起黄泥均匀地裹上去,裹得圆溜光滑,这才小心地码进坛子里。 鸭蛋一个个裹上泥衣,最后封好坛口,移到灶屋墙角。看着那沉甸甸的坛子,舒乔忽地想起家里的腌菜坛子似乎也快见底了。 “娘,开春时在山脚撒的那片芥菜,是不是也能收了?我前几日路过瞧着,长得挺旺了。” 许氏直起腰,回想了一下,“是该收了。芥菜再长就该老了,腌出来不够脆生。不过不着急,等过两天,咱娘俩一起去,半天功夫就能收拾回来。”她提起筐里剩的那点黄泥,顺手撒在后院菜畦边。 山脚那五分地,因离家有些远,平日里顾得少。舒乔也就开春时去撒过种子,偶尔进山顺路瞅一眼。要说那地,好就好在离小溪近,浇地省力,不用来回挑水;不好的就是边上树木不时遮挡阳光,菜长得慢些。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在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夕阳的余晖给院子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程凌和程大江也前后脚进了院子,两人衣裳上都沾着泥点子,显是刚干完地里的活。 “吃饭啦!”舒乔扬声喊道,把饭菜一样样端到院中桌上。 饭间,程凌提了明日要去城里卖菜的事。 “快白菜、苋菜都割了。还有黄瓜正当时,韭菜也能割一茬,豌豆苗也同样。明儿一早我摘了装车,赶早去集市。”程凌说道。 众人都点头。许氏叮嘱,“那今晚都早些歇着,明儿天不亮就得起。” 许氏又看了眼沉下去的日头,对程凌道:“儿子你待会儿先去洗,后院给你晒的水正温乎,洗着刚好,别又拖到水凉了才去。” 一到夏天,程凌就不爱洗热水,嫌洗完一身汗。许氏又不想让他直接冲凉水,便打桶井水放在后院晒一天,到傍晚水温不冷不热,正合适。 程凌“嗯”了一声,又舀了碗蛋花汤,慢悠悠喝着。夏日干完活,出身透汗,再喝碗热汤,反倒有种别样的舒畅。 许氏说完,又瞥向一旁乐呵呵的程大江,“你可别贪那点凉快,你的水在锅里烧着呢。” “哪能啊。”程大江拿起见底的菜盘子,用馒头仔细擦了擦盘底的汤汁,满足地咬下一大口。 舒乔闻言笑了笑,低头看向不知何时凑到脚边的墨团。大家吃饭时,墨团很少上前讨食,总是乖乖待在一边。他探身瞧了瞧不远处地上舔得干干净净的木碗,“墨团这是没吃饱?” “长大了不少,胃口也跟着见长。”程凌吃完放下碗,又拿了个馒头,走过去掰开放进墨团的碗里。 “墨团不愧是我当初挑的好狗,看看这身架多结实,毛发也油亮!”程大江也放下碗筷,背着手凑过去,脸上带着笑,“先前老李也从赵老四那儿抱了条狗崽子,他家孙子非要那只小花狗。听说刚到家那阵,夜里天天哼唧叫唤着找娘,老李头说要送回去,孩子又不让,非得留着。” 舒乔想起之前走在村里,确实看见墨团和一只小花狗结伴溜达玩耍,那小花狗见到他还想凑过来。不过舒乔对不熟的狗总有些发怵,也没顾上招呼墨团,便赶紧走开了。 舒乔拿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慢慢啃着,看墨团呼噜呼噜吃得欢。程凌伸手轻轻戳了戳他鼓起的脸颊,含笑道:“你也乖乖吃完。” “好的!”舒乔正色,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道:“最近天好热呀,要不我明天也晒一桶水洗吧?这样凉快些。” “嗯……”程凌拖长了语调,瞧着他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最后慢悠悠道:“不行。容易着凉。” 舒乔微微蹙了下眉,咽下口中的馒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软的,“那好吧……” 许氏和程大江早已收拾好碗筷,去了后院。 程凌见状,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舒乔猛地抬头看向他,脸颊霎时飞上红晕,眼神游移,“这、这样不好吧……” 作者有话说: 程凌:^_^ 第92章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程凌和舒乔便已赶着牛车到了城里。 今日恰逢大集,街道两旁早已摆开了各式摊子,人声渐起。两人运气不错,在街口寻了处通风的树荫下,赶忙卸下箩筐,将水灵灵的蔬菜一样样摆开——翠绿的快白菜、红梗的苋菜、嫩生生的豌豆苗、顶花带刺的黄瓜,还有扎得整齐的韭菜。 “这黄瓜真水灵!怎么卖?” “苋菜来一把,回去焯水拌蒜泥!” “韭菜拿一捆,晚上包饺子!” 赶集的人渐渐多起来,问价声此起彼伏。程凌在一旁利落地给客人拿菜、称重,不时将卖空的筐子挪到一旁。舒乔一边应答,一边收钱,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日头渐渐升高,树荫也挡不住那股蒸腾的热气。舒乔趁着人少的间隙,拿起带来的竹筒喝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筒里的水已见了底。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小声嘀咕,“带的水太少了,下次得多带两筒才好……” 程凌正整理着有些压着的苋菜,闻言偏头看他,见他额角沁着细汗,脸颊晒得微红,便从钱袋里摸出个铜板,递给旁边卖凉茶的老汉,“阿伯,劳烦盛碗茶。” 老汉乐呵呵地应了,端来一碗温凉的茶水。程凌接过,递到舒乔手里,“先喝着解渴。” 舒乔一愣,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清凉的茶水润过喉咙,顿时舒爽不少。他将碗递还给程凌,努了努嘴,“阿凌也喝。” 程凌就着他喝剩的碗沿,将剩下的茶水饮尽,把碗还了回去。卖茶的老汉瞧着,笑眯眯地也不多话,只又舀了半碗递过来,“天热,小伙子再喝点,不收钱啦。” 程凌道了谢,接过来饮尽。这时摊前正好没客人,舒乔扯了扯程凌的袖子,示意他看向远处围了不少人的摊子,“阿凌看那边,好像是卖甜瓜的。” 程凌望过去,只见一个摊主拉了一板车的西瓜和香瓜,正手忙脚乱地招呼客人,嗓子都有些哑了。 他收回视线,对舒乔笑道:“家里种的甜瓜,已经坐住果了,再等个十来天就能吃了。” “真的?”舒乔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想起什么,“上次我去看,西瓜藤爬了满地,香瓜也搭了架子。不过西瓜每株藤上,就留了一两个果。” “嗯,西瓜结多了反而长不好。”程凌解释道,“掐掉些歪瓜、小瓜,留几个长势正、品相好的‘正头瓜’就行,结出来的瓜才又大又甜。我估摸着,今年能收七、八个好西瓜。” “七八个也够吃了!”舒乔盘算着,脸上满是期待,“西瓜切开来,用井水镇上,红瓤黑子,又沙又甜……想想都美。” 程凌看他开心,眼里笑意更深,“今年若是种得好,明年咱们多留些种子,多种些。让你夏天吃个够。” “说定了!”舒乔笑得眉眼弯弯。正说着,摊前又来了客人,两人便收起话头,继续忙活起来。 午时过后,几筐菜卖得七七八八。程凌将剩下的些许菜尾便宜处理了,两人收拾好空筐,先去杂货铺买了些粗盐——昨日腌鸭蛋用掉不少,得补上。这才赶着牛车往回走。 回程路上,牛车晃晃悠悠,舒乔脑袋抵在程凌身后,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昏昏欲睡。 “要睡的话抓紧我。”程凌向后探手,拉住他的手腕环在自己腰间,免得他迷糊中晃倒。 舒乔打了个哈欠,反正路上也没旁人,他索性往前挪了挪,半个身子都安心地靠了上去。程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热与重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又叮嘱道:“帽子戴好,别晒着了。” “唔……好。”舒乔慢半拍地应着,抬手将一旁的草帽拉过来,盖在脸上挡太阳。 到家后,舒乔心里惦记着那兜钱,一进门就着急忙慌地回屋,将铜钱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开始一枚枚认真地数起来。 程凌卸好车,去后院打了井水洗脸,拿着半干的布巾进屋时,便见舒乔微微蹙着眉,嘴唇无声地动着,指尖灵活地拨弄着铜钱,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哪还有半分路上昏昏欲睡的样子。 夫夫摆摊日常 第76节 程凌笑了笑,走过去,伸手帮他捋了捋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又用布巾轻轻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薄汗,“数清楚了?有多少?” 舒乔由着他动作,脑袋随着他的力道微微抬起,眼睛却还黏在桌上的铜板上,“卖菜一共得了五百三十六文,买盐花了六十文,净剩四百七十六文。”他仔细数了两遍,确认无误,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夏日菜价贱,能有这个进项,已算不错。 程凌“嗯”了一声,单手捧住他的脸轻轻晃了晃,笑道:“还困不困?要不要睡会儿?” “不了,数完钱精神了。”舒乔笑眼弯弯。他拿出两百文,加上先前攒下的,匣子里一共有十四两五百多文了。想了想,他还是取了一百多文放在外边零用,其余的都仔细收进木匣里。剩下的二百七十六文,他拿另一个钱袋装好,准备待会儿拿给娘添作公中家用。 舒乔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忽然顿住,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看向程凌,眉头微蹙,“我身上好大一股汗味儿……”出了一身的汗,能不有味儿么。 “嗯?”程凌眉梢微扬,伸手将他往身前带了带,低头在他颈边闻了闻,随即在那泛着淡淡粉色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语气坦然道:“不臭,香的。” “你就唬我吧。”舒乔轻哼一声,脸上却忍不住绽开笑容。 “待会儿我烧水,咱们早点洗洗。”程凌揉了揉他的发顶,又问:“头发要不要也洗洗?出了不少汗。” “要洗要洗。”舒乔原本还想往床上歪一会儿的念头立刻打消了。他拿起钱袋,脚步轻快地去找许氏。 程凌由他去,晾好布巾,转身去了后院劈柴。今日程大江不知从哪儿寻摸回来一堆木头疙瘩,全堆在后院墙角。这些疙瘩不劈开不好烧,程凌看了眼,回屋取了斧头。 他摆正一个木疙瘩,推开墨团好奇凑上来的狗头,等它摇着尾巴走远了些,这才一柴刀下去,在疙瘩上砍出一道缝。换了斧头,对准柴刀刀背,一下下稳稳敲击,将柴刀劈入更深。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终于被撑开一道口子。 午后,日头西斜,院子里总算有了些凉风。舒乔提着拌好的鸡食去后院喂鸡,正站在门边看鸡啄食,便听见外边传来许氏和程凌的说话声。 “……栓子家明日正席,咱们上午过去搭把手。”许氏盘算着,“随礼的东西,我想着提三十个鸡蛋,再添点什么好?” “娘看着办就成。”程凌的声音传来。 舒乔听着,目光不由得转向一旁单独关在笼子里的那只红冠大公鸡。那公鸡正不安分地踱着步,鲜红的冠子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精神头十足。他心里一动,探出身去。 “娘,阿凌,”舒乔眼睛亮晶晶的,“咱就把这只公鸡当随礼带去吧?” 许氏闻言一怔,随即笑开了,“这主意好!这鸡冠红毛亮,个头也壮实,拿去随礼正合适,还省了它在家里闹腾。” 村里人情往来,随礼多是十几个鸡蛋、二三十文钱。关系亲近些的,提只鸡或割块肉也是常有的。这只公鸡虽爱打架,但养得膘肥体壮,确是一份拿得出手的贺礼。 “成,明日一早我把它捆好提过去。”程凌弯腰捡起碎木头扔进筐里,这些正好拿灶屋烧水。 —— 翌日,江家院子里早早便热闹起来。村长家二小子栓子成亲,村里不少人都来帮忙。洗菜的、搬桌椅的、贴喜字的……人来人往,笑语喧天。 程凌他们一早就过去帮忙了。舒乔稍晚些过去时,只见江家院子已然人头攒动,借来的桌椅板凳摆开了十几桌。掌勺的还是手艺好的王师傅,院里几口大锅热气腾腾,浓郁的香气飘得老远。 舒乔本还想找点活计帮忙,却被江小云一把拉住,“乔哥儿你可来了,我找你一圈了!”说着就把舒乔拉到院子那棵老枣树下,那儿已经坐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哥儿和姑娘。程月也在其中,看到舒乔过来,默默将自己的小板凳朝他那边挪了挪。 舒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另一手接过江小云递来的瓜子,又给程月分了些。 “今个人多,瓜子吃得贼快。”江小云嘟囔着,掏了掏两个衣兜,只摸出零散几粒,“早知道我多抓两把。” “没事,也快到饭点了。”舒乔一边剥着瓜子壳,一边抬眼打量院子。 不少人正围坐着唠嗑闲谈。王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在临时垒起的灶台边忙得热火朝天,烟筒里呼呼往外冒着白烟。 旁边,汉子们聊得正酣。程大江和几个老伙计坐在院墙边的长凳上,正高声聊着今年的收成,说到麦子打了几石,脸上都泛着红光,声音也不自觉地扬高了几分。茶水添了一轮又一轮。 日头偏西,吉时将近。外头欢快的吹打声由远及近,有人兴奋地高声喊道:“新夫郎接回来啦!” 院里顿时沸腾起来。舒乔和江小云也跟着人群挤到院门边看热闹。只见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栓子,牵着一位盖着红盖头、身形清瘦的哥儿,在众人的簇拥与善意的哄笑声中走进院子。栓子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新夫郎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秀,引来一片啧啧称赞。 新人拜过天地高堂,礼成后,村长江丰收站在院中,满脸红光,声如洪钟,“多谢各位乡亲来捧场!都别站着啦——开席!大家找位置坐好,吃好喝好!” 人群说说笑笑地各自落座。许氏方才一直在里边帮忙,这会儿才得空出来,额上带着细汗。她看见舒乔,便指了指旁边的一桌,“乔哥儿、月丫头,还有云哥儿,你们坐这边。”她又看向一旁几个年轻哥儿姑娘,亲切招呼,“泉哥儿你们也过来,正好你们年纪相仿,吃着自在。” 舒乔应了声,刚坐下,旁边那桌一位相熟的婶子便高声招呼许氏过去坐。许氏朝舒乔摆摆手,忙过去了。 正打量着同桌人,几个帮忙上菜的后生便端着大托盘开始穿梭上菜了。红烧肉、炖鸡块、粉蒸排骨、大碗鱼、炒时蔬……一道道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硬菜接连摆上桌。 程凌也端着一托盘过来,他目光扫过,稳稳地将一大碗烧得汤汁浓稠、撒着翠绿葱花的鱼放在了舒乔面前。自家夫郎爱吃鱼,他记得清楚。 放好菜,他趁着俯身的功夫,在舒乔耳边快速低语,“你慢慢吃,吃完先回去就成,这边还得闹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舒乔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灶火气,抬眼看了看旁边那几桌已经开了酒坛子、吆喝着的汉子们,也小声叮嘱,“你也少喝些。” “晓得了。”程凌眼里含着笑意,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便又转身去忙了。 这时,江家大嫂牵着小石头过来,笑着对江小云道:“云哥儿,帮嫂子看着点石头,让他好好吃完饭再疯玩。我还得去新房那边看看新夫郎。”她说完,又匆匆走了。 一旁的泉哥儿自觉挪了挪凳子,给小石头空出个位置。 “快坐好。”江小云拍了拍凳子,将还东张西望的小石头按着坐下。 菜上齐了,大家纷纷动筷。难得吃次席,自然每样都要尝尝。舒乔夹了块鱼,鱼肉鲜嫩入味,滋味正好。王师傅的手艺,确实没得说。他想起自己和程凌成亲时,请的也是王师傅,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他吃得正香,瞥见旁边的程月,小姑娘吃得斯文,眼神却往桌子对面那盘色泽诱人的粉蒸排骨瞟了好几眼,似乎不太好意思伸长手去夹。舒乔便起身,给她夹了两块放到碗里,“小月,尝尝这个。” 程月抬起头,朝他抿嘴笑了笑,小声道了谢,然后夹起排骨,小口小口地吃得极为认真满足,脸颊一鼓一鼓的。 小石头到底坐不住,吃了没一会儿,屁股就开始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眼睛直往远处嬉闹的孩子堆里瞟,身子悄悄往下溜。 江小云看了眼他碗里还剩大半的饭菜,挑了下眉,压低声音道:“石头,不吃完就想溜?我可真去叫你爹了啊。” 小石头平日被家里人宠着,但对爹爹江叶还是有些怕的,闻言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坐直,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好不容易吃完,把空碗亮给江小云检查,得了小叔叔一个点头,这才如蒙大赦,呲溜一下窜下桌,跑没影了。 江小云自己吃了半饱,也被他娘叫去帮忙了。 舒乔这边吃得差不多,同桌已有几人先离席回去了。他正想着回去,抬眼去找江小云,却见他正同李砚低声说着话。 舒乔会心一笑,没去打扰。正好江小云转头看过来,舒乔便指了指院外,又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先回去了。 许氏正好拿了个空碗过来,夹了些席上拆下来的肉骨头,递给舒乔,“拿回去给墨团,让它也打打牙祭。” 舒乔应下,接过碗,便和程月一同往回走。这时席已过半,除了些还要喝酒畅谈的汉子,以及留下来准备帮忙收拾碗筷的婶子阿么们,不少人都陆续散了。乡村小径上,夕阳把人影拉得长长的。 程月走在前头半步,忽然开口,“今晚的粉蒸排骨很好吃,滋味足,肉也炖烂了。” 舒乔侧头看她,小姑娘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透着满足。他不由笑了,温声应和,“嗯,是很好吃。王师傅手艺好。” 回到家,舒乔先去把骨头和些剩菜倒进墨团的碗里。墨团兴奋地凑过来,鼻子耸动几下,立刻大口咬起来,骨头被嚼得咔咔响。舒乔蹲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才起身去灶屋烧水。 他想了想,又洗净小炉子,抓了把绿豆放进去,添上水,准备熬点绿豆汤,晚些给程凌和爹解解酒气。 夏天洗澡水不用太热,舒乔伸手试了试水温,温温的正好。他把灶膛里的柴往里塞了塞,让火继续烧着,这才起身去屋里拿换洗衣裳。 推开隔间的门,一眼就看到摆在角落的那个浴桶。舒乔忽然想起昨儿个晚上,程凌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脸腾地一下又热了起来。 “阿凌净会逗人……”舒乔小声嘟囔,抬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定了定神,才打了水开始洗漱。 天擦黑时,程凌他们才回来。舒乔早早洗好进了屋,听到外边的动静,起身推开房门,看着程凌道:“堂屋桌上有绿豆汤,阿凌和爹都喝上一碗吧。”他鼻子灵,离着好几步远,都能闻到程凌身上沾着的酒气。舒乔不由得蹙了蹙眉。 程凌也知自己身上味道不好闻,听话地先去喝了绿豆汤。他其实没喝多少酒,只是坐在那席间,难免沾染上气味。回想方才舒乔那微微蹙眉的模样,程凌将碗里的汤水一口饮尽,转身就去收拾衣裳准备洗漱。再不洗,夫郎该嫌他了。 一家人洗漱完毕,各自回屋躺下时,外边天已彻底黑了。院中梨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衬得夏夜愈发宁静。 屋里一片黑暗,舒乔伸手摸了摸程凌的脸颊,轻声问道:“阿凌醉了吗?” “嗯?”程凌侧过身,将头埋进舒乔颈窝,深深吸了口气,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闭上眼睛,嗓音低低的,“没醉。” “真的?”舒乔被他的头发弄得颈窝发痒,抬了抬下巴,继续道,“娘和我说你酒力不是很好。咱们往后还是少喝些吧。” 程凌闷闷地笑了一声,应道:“好,都听乔儿的。” “嗯。”舒乔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望着模糊的床顶帐幔,顿了顿,接着说道,“还有件事……我想起来了。昨天你擦头发的时候,我发现你头发有些长了。咱们挑个合适的日子,我帮你修剪一下,好不好?”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隐的虫鸣。 “阿凌?”舒乔轻声唤道,见没有回应,又伸手摸了摸程凌的脸颊。平稳温热的呼吸洒在指尖。 “好吧……睡着了。”舒乔收回手,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轻轻晃了晃脚。不过阿凌紧挨着他,在这夏夜里,着实有些热啊…… 第93章 这天一早,天光清亮,许氏和舒乔便各自挑了一副空箩筐,往后山山脚那五分地去。沿着村后的小路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远远便瞧见那片绿油油的芥菜地。因着离溪水近,芥菜长得格外肥硕,叶片厚实,青翠欲滴,几乎要将整块地都盖满了。 “哎哟,这菜长得可真喜人!”许氏放下扁担,望着眼前这片旺盛的绿意,脸上笑开了花,“地力足,水也跟得上,就是不一样。” “咱们从这边顺着一垄垄来。”许氏递给舒乔一把砍刀,自己拿了另一把,弯腰示范了一下,“贴着根这儿,手腕用点巧劲,一拧就下来了。” 舒乔应了声,撸起袖子,学着许氏的样子,蹲下身开始砍菜。锋利的刀刃划过菜根,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棵棵肥大的芥菜应声而倒。 四个大箩筐渐渐被填满,沉甸甸的。许氏直起腰,捶了捶后腰,看着那几大筐菜,笑道:“早知道该把板车拉来,一趟就拉回去了,省得咱们肩膀受罪。” 舒乔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看了眼满满当当的箩筐,试着上手提了一下。还好,看着满,但怕把菜压坏没敢使劲往下压实,份量还算能应付。他想着反正路不算远,到时走快些,累了停下歇歇就行。 菜砍完了,地里剩下些老梗和零碎的黄叶。许氏看了看,说道:“这些老梗烂叶,翻进土里沤一沤,就是好肥。等过些日子,咱再来点上木耳菜,边上种几垄姜。” 今天过来没带锄头,舒乔点点头,又放下手里的扁担,先去前边小溪洗洗手。 山脚这条小溪清澈见底,水很浅,只没过脚踝,潺潺地流过光滑的石子。十几个半大孩子正在溪边玩,撅着屁股在石头缝里掏摸小螃蟹,或是用湿沙子堆着小坝。孩子们玩得专注,偶尔爆出一阵嬉笑声,并未注意到走近的大人。 许氏和舒乔也没打扰他们,蹲在水边,撩起清凉的溪水洗手。冰凉的溪水驱散了暑热和疲惫,舒服得让人喟叹。 舒乔低头看了眼穿着的草鞋,最后还是忍住赤脚下去的冲动,手掌在水里伸展开,拂了拂潺潺的流水,这才起身回去。 许氏先挑起一担满满的芥菜,舒乔也挑起另一担,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路过曹树家时,院门半开着,只见苗哥儿怀里抱着个小娃娃,正在院门口慢慢踱着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孩子。他眉眼温和,看着孩子时,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浅笑。 “苗哥儿,哄孩子呢?”许氏笑着打招呼,放慢了脚步。 苗哥儿闻声抬头,见是她们,脸上笑容加深了些,“许婶,乔哥儿,你们这是去收芥菜了?真不少。” 他抱着孩子往前迎了两步。舒乔也放下担子,好奇地看过去。怀里的娃娃,小脸胖嘟嘟、白嫩嫩的,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们,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着。 “是啊,山脚那片芥菜长得旺。”许氏凑近了些,看着孩子,眼里满是慈爱,“哎哟,这孩子长得可真壮实,眉眼俊俏,随曹树,这白净劲儿,像你,看着可乖巧。” 苗哥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都是欢喜,“许婶尽说好听的,这孩子带起来还算省心,不怎么闹腾。” 曹奶奶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件小褂子,“他许婶来了!快,进屋坐坐,喝口水。” “不了不了,挑着担子呢,身上也脏。”许氏摆摆手,目光又落回孩子身上,“看着就养得好,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挥着也有劲。” 曹奶奶笑得一脸褶子,“他爹特意寻摸的奶羊,奶水足,孩子吃了长得快。” “羊奶好啊,这东西养人!平日喂的羊奶还顺口吧?”许氏逗了逗小娃,看他咧嘴直笑,不怕生,又问,“这孩子叫啥名儿啊?” “顺口的,这孩子不挑嘴,吃得香。”苗哥儿温声说着,轻轻拍了拍襁褓,“至于名字,还没定下,现今就先喊了个小名。” 曹树和苗哥儿成亲好几年了,终于得了这么个可爱的娃娃,许氏这做长辈的,看着心里头暖融融的,是真替他们高兴。 舒乔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小娃娃实在可爱,软乎乎一团,身上似乎还带着股奶香气,让人看着心都软了。 苗哥儿见舒乔一直瞧着孩子,笑了笑,“乔哥儿要不要抱抱?小家伙现在醒着,不怕生。” 夫夫摆摊日常 第77节 舒乔闻言一愣,连忙摆手,脸上有些发烫,“不了不了,我刚干完活,手上身上都不干净。”他确实有些想抱,但孩子这么小,软软的,他不敢轻易上手。 苗哥儿见他实在紧张,便没再坚持。舒乔看着娃娃挥舞着小手,便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却被那小手一下子攥住了。 “他劲儿还挺大的……”舒乔晃了晃被抓着的手指,有些惊讶地看向苗哥儿。 苗哥儿笑了,“别看人小,手可有劲了,抓住东西就不爱放。” 许氏在旁笑呵呵道:“小娃娃都这样,手劲大,攥东西可有劲了。” 曹奶奶也笑道:“乔哥儿喜欢孩子呢,以后自己有了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舒乔耳根更热了,抿着嘴笑了笑,没接话。 许氏看了眼里边院子,又问:“曹树是不是又进山了?” “昨儿刚进的山,估摸还得过两天才回来,”曹奶奶伸手把娃娃的口水巾往上扯了扯,“这孩子平日不爱粘他爹,昨个儿见不着人反倒哭个不停,闹了好一阵。” “这是会认人了,挺好。”许氏道。 曹树这几个月在家陪着孩子夫郎,都没怎么进山,但是猎户靠山吃山,不去就没进项,最后还是苗哥儿催着他去的,家里他和奶奶能顾得过来。 舒乔的手指被娃娃抓了会儿,许是觉得没趣了,小家伙自己松开了,乌溜溜的眼睛又转向别处。 几人又站着说了会儿家常,日头越发晒了,苗哥儿怀里的小家伙也开始有些不安分地扭动。 “日头毒,别晒着孩子了,快抱进去吧。”许氏见状说道,“我们也先回去了,改日再过来坐坐。” “哎,那许婶,乔哥儿,你们慢走啊。”苗哥儿抱着孩子,和曹奶奶便转身回了屋里。 许氏和舒乔重新挑起担子,往家走去。肩膀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心里却因为刚才看了可爱娃娃,而觉得轻快了不少。 “曹阿奶盼了这些年,总算如愿了。”许氏边走边说,“孩子养得是真好,苗哥儿看着也精神,日子后边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嗯。”舒乔应着,脑海里还是那娃娃乌黑发亮的眼睛和那股好闻的奶香味。看着软乎乎一团,真想上手捏捏小脸蛋啊。 回到家,两人先将四大筐芥菜倒在院中阴凉处。看着这堆成小山的绿菜,许氏盘算道:“菜多,咱们分两样弄。一部分洗净了,用开水烫过,做成酸芥菜。另一部分,稍微晒蔫巴些,咱做成梅干菜,梅干菜放得住,留到冬天炖肉蒸扣碗,香得很。” “好,都听娘的。”舒乔没二话,立刻去井边打水。 两人便在院子里忙开了。先抬出一部分芥菜,芥菜养得好,没什么老叶黄叶,一棵棵在清水里漂洗干净,沥干水分。 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舒乔将洗净的芥菜分批放进沸水里烫一下,看着菜叶变软、颜色转为深绿便迅速捞出,放入早已刷洗干净、控干水的大陶缸里,层层码放压实。等锅里的水彻底变凉了再倒入缸里,最后压上洗净的石头,盖上木盖,移到阴凉的灶屋角落,过两天就能吃到酸爽开胃的酸菜。 另一部分芥菜,则摊开在洗净的席子上,让日头晒着。舒乔隔一会儿就去翻动一下,让菜晒得均匀些。 忙活间歇,两人坐在屋檐下歇口气。舒乔喝了口水,一旁的许氏坐不住,又道:“家里鸡都长起来了,再过个把月,也该能下蛋了。鸡窝得再添两个,不然在外边下蛋容易被鸡啄了或是踩了,好不容易得的蛋,可不能糟蹋了。” 她起身道:“正好,前阵子打下的麦秸还有不少,晒得干透,拿来絮鸡窝最软和。” 许氏去了后院,舒乔喝完水,看了眼刺眼的太阳,回屋拿了针线篓子。 下午,院里梨树上知了叫得越发吵闹。许氏清了灶膛里的草木灰,和程凌他们一起去地里。 程大江牵着牛出门,嘬嘬嘬引了声墨团,墨团看了他一会儿,很快冲出门跟了上去。程凌站在院里,敲了敲手里的锄头,紧紧把手,才回屋拿了草帽。前不久下的种子都长出来了,得除除草,不然草都要盖过庄稼了。 “乔儿,我们去地里,灶屋坐着水,你记着看。” “好——!”舒乔应了声,撑开屋里的窗户,这才伸了个懒腰,出去关门。 太阳烈,早上晒的芥菜刚好,舒乔翻看了下,一一搬回堂屋里,又去拿了个洗净的木盆过来。将晒蔫的芥菜放入盆,洒些盐巴,反复揉搓,直到菜身出水、颜色变深,揉好的菜放入缸中,压上重石。 “哎呀,水水水,差点忘了!”舒乔急匆匆跑回灶屋,看到已经熄灭的火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打开锅盖看了眼,见水已滚起细泡,便端去堂屋放凉。 今天没有风,舒乔光坐着都出一身汗。手里拿着的针都带着汗湿。 太阳终于转到西边山头时,院门外传来声响,墨团撒着欢跑在前头,身上不知在哪儿滚的,沾了好些草籽。程凌手里除了农具,还提着一大捆青翠的车前草,叶片肥厚,绿意盎然,看着就喜人。 “挖了这么多啊。”舒乔接过来看了一眼。 “嗯,地头那边长得旺,没虫眼。”程凌看着舒乔道,“按你说的,挑好的挖。” 舒乔很是满意,“这天越来越热了,多用这煮水喝,能清热利尿。”他说着,转身又小声添了一句,“……也能下下火气。” 程凌手上擦汗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舒乔。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那目光深了些。舒乔回头对上他的眼神,没察觉什么,眨了眨眼,朝他展颜一笑。 程凌见状心里一动,也回了个笑。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里乘凉。程凌将挖回的车前草仔细挑拣清洗了,摊开在簸箕里晾一下,留着明日煮水喝。 夜色渐浓,星子点点。 各自洗漱后,舒乔觉得身上还有些燥热,便搬了个小凳坐在院子里,想再吹吹风。夏夜的微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暑气。 屋里,程凌已收拾妥当,在床上躺了会儿,见他还没进来,朝外面唤了一声,“乔儿,该歇了,外头露水重。” “就来。”舒乔应道,又坐了一小会儿,才起身回屋。 躺下后,夏夜的闷热似乎还未完全散去。程凌手里摇着蒲扇,带来些许凉风。舒乔刚觉得舒适些,一只手便慢慢环了过来,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腰间。 舒乔下意识地轻轻抓住那只意图往上挪动的手腕,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心里悄悄嘀咕,看来明日要多煮些茶水才行…… 身侧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摇动的蒲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被随意搁在了一边,悄然换成了别样的缱绻。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进入盛夏后,日头一日烈过一日。家里的菜也长得飞快,隔上两三天,就得收拾出几大筐,往城里运去。 这日天还没大亮,程凌便已将牛车套好,几个箩筐在院里一字排开,里头是水灵灵的瓜菜。舒乔抱着几个灌满水的竹筒,一一放到其中一个小箩筐里,顺道把钱袋仔细压在底下收好。 他又把几个烙得厚实、还带着余温的饼子用干净布包好也放进去,站一旁看程凌装车。 天气越来越热,加上舒乔还要顾着没绣完的被面,所以最近都是程凌一个人去卖菜。 他看着舒乔有些泛红的脸颊,心想夫郎怕热,这大日头底下跟着奔波,回头又该蔫蔫的没精神了。 “回屋再躺会儿吧,”程凌用布巾擦了擦手,顺手捋了捋舒乔睡得有些翘的额发,“不要光顾着做绣活,记得起来走动走动,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晓得了。”舒乔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儿……”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心里甜丝丝的。 见程凌转身要去牵牛,他又连忙追着叮嘱了一句,“记得多喝些水,竹筒我都给你灌满了。” 程凌回头,见他眼巴巴望着自己,心里一软,冲他笑了笑,应道:“知道了,回去吧。” 送走牛车,院里顿时静了下来。晨风还带着些微的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舒乔本想直接去拿被面出来,可想了想程凌的话,还是转身回了屋。趁着这会儿凉快,是该多歇歇,不然到了下午,屋里闷得像蒸笼,躺一会儿就出一身汗。 在床上歪了半晌,却是没睡着。他索性起身,拿起了针线。两床被面虽说日子不赶,但舒乔做事认真,总想着早些做完才好。 日头渐渐升高,屋里开始闷热起来。舒乔放下针线,走到院中,给正晒着的梅干菜翻动一下,让底下也能均匀晒到。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抬手遮在额前,望着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心里忽然有些发愁。 他想起昨晚临睡前,程凌低声同他说的,过两天要给先前那几块地浇水,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说起来,今年上半年雨水就不算多,家里井出水也慢了些,眼下入了盛夏,日头这般毒,浇水的活儿只怕更累人。 舒乔从前在城里住着,对雨水多少并没那么上心。如今不一样了,家里有田有地,一家人的嚼用都指着这些。天旱还是雨涝,是顶顶要紧的事。 不过老天爷的事,他们再忧心也没法子,只能心里默默期盼着下半年能好过些。舒乔拍拍手回屋,继续拿起针线。 晌午时分,他掐着时辰去灶屋做了午饭。刚把最后一道菜盛出锅,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探头一看,竟是程凌回来了,赶忙擦擦手,快步迎出去。 “今天怎么这么早?”舒乔有些意外。 程凌看着他的急切模样,心里那点因天热赶路带来的燥意顿时散了,脸上带出笑来,一边卸下空箩筐一边说:“运气好,在菜行碰见小临他们茶楼采买,管事认得我,直接要了一半去。剩下的散卖也快,我顺道往家里送了些菜,就回来了。” 他说着,从筐里拿出个竹筒,递到他嘴边。 “什么呀?”舒乔往里瞧了眼,“酸梅汤?” 程凌应了声,又往上抬了抬。舒乔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梅子香和隐约的桂花气,喝起来清爽生津。暑气仿佛都被这一口驱散了。 “好喝!”舒乔眼睛一亮,笑意从眼底漾开,接过竹筒又喝了口,轻轻咂了咂嘴,“如果是冰的就好了。” “回去正赶上出锅,娘给装了一筒。有些热,你若是想喝冰的,放后院井里湃一湃也行。”程凌说完,又转身从箩筐里掏出个东西,在舒乔眼前晃了晃,看他清亮的眸子随着桃子左右转动,才笑着递过去。 那是一个足有拳头大的桃子,粉嘟嘟的果皮上晕开一片胭脂红,顶端还带着两片翠绿的桃叶,一股子清甜的桃香扑鼻而来。 舒乔欢喜地接过来,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又凑近闻了闻,“这么大的桃子,闻着真香,肯定甜!” “旁边摊子的大爷自家种的,说是今年桃子结了不少,就拿了些来城里卖,挑的都是顶好的。我用带去的鸡蛋跟他换了几个。”程凌含笑看着他高兴的模样,心想这桃子是选对了。 他们这没多少人种桃子,更多的是枣子柿子,就山里那仅有的几棵毛桃,因着是野生的,没人打理,果子也小小一个,吃起来贼酸,也就村里娃娃嘴馋才会摘来啃几口。 午饭后,程凌仔细搓洗了桃子上的毛,拿小刀将桃子切成几瓣,晶莹的果肉水润润的,看着就诱人。他手里一掰,拈起一瓣,递到舒乔嘴边。 舒乔乖乖咬过来,牙齿轻轻一碰,“咔嚓”一声脆响,清甜的汁水立刻溢了满口。 “脆脆甜甜的,真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 程凌自己也啃了一瓣,吃起来确实好,桃子味足,甜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很爽口。 旁边,许氏和程大江也各拿了一个。程大江糙惯了,拿手大力搓了搓桃毛,直接就啃了一大口,咔嚓作响,“唔,脆甜!这桃子就得吃脆的,带劲儿!” 许氏仔细挑了一个看起来更熟软的,闻言笑道:“你懂什么,这桃子放两天,软了才更甜,汁水又多,吃着不费牙。我就爱吃软的。” “软的没嚼头!”程大江不以为然,又咬下一大口,嚼得咯嘣响。 舒乔瞄了爹娘一眼,悄悄凑近程凌耳边,压低声音道:“我觉得脆的好吃,软的也好吃,都好吃,我两个都喜欢。”说完,又拿了个桃子递给程凌,努了努嘴,示意他切瓣。当然,和阿凌分着吃,滋味更好。 程凌看着他那副灵动的模样,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软得不成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贪心鬼。” 舒乔皱皱鼻子,笑得更开了。 吃完桃子,程凌和许氏拿了柴刀和扁担,说是去后山荆条洼砍些荆条回来。家里箩筐用的地方多,加上背篓、筐沿坏了都得修补,平日攒下的荆条快用完了,得多备些。 后山荆条洼离村子不算太远,但路径有些偏僻。因着这片洼地里高大树木不多,多是丛生的荆条、灌木和些野藤蔓,村里人也只在需要编筐篓时才过来走动,平日算是个少有人来的地方。 程凌走在前头,手里柴刀利落地劈开过于茂密的藤条和斜生的枝杈,为后头的许氏清出一条好走些的小道。林间闷热,蝉鸣震耳,才走了一小段路,背上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边荆条长得厚实。”许氏指着一片向阳的坡地。那里的荆条丛生,枝条柔韧修长,表皮光滑,正是编筐的好料子。 两人放下东西,开始干活。程凌挥动柴刀,挑选着合适粗细的荆条从根部砍下,动作熟练而稳当。许氏则将砍下的荆条拢在一起,麻利地剔去细枝杂叶,用草绳捆扎妥当。 除了砍荆条,程凌眼光也扫过四周,见到合适的枯枝、倒木,也顺手劈砍收拾,归拢起来,捆作一担柴火。庄户人家过日子,柴米油盐,柴排在第一位,任何时候都不会嫌多。 汗水很快浸湿了程凌的衫子,贴在结实的背脊上。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无意间掠过不远处几棵高出灌木丛许多的树木,动作微微一顿。 那是几棵柿子树。枝头已经挂满了青涩的果子,累累地压着枝桠。 他想起去年舒乔心心念念着柿饼,想着今年得来早些才行。 “儿子看啥呢?”许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笑了,“哦,柿子啊。还早呢,得到秋里。今年看着挂果不少。” 夫夫摆摊日常 第78节 程凌应了一声,收回目光,手下的动作更快了些。得快些弄完,早些回去。 两人手脚麻利,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便砍够了荆条,又各收拾了一担柴火。程凌将荆条捆扎得结实,与柴火分作两担,自己挑了更重的那担柴火,许氏挑了荆条,一前一后往家走。 回到家,程凌将荆条卸在后院阴凉通风的墙角,顾不得擦汗,先去井边打水,将家里那个闲置的旧陶缸里里外外刷洗干净。这缸大,只是边沿缺了个小口,平日不怎么用,沤制荆条正合适。 洗净后,他往缸里注入大半缸清水,然后将砍回的荆条盘起来,浸入水中。荆条需得充分浸透沤软,才容易剥皮使用,编出的筐篓也更结实耐用。 舒乔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就见程凌蹲在缸边,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正认真地将浮起的荆条往下压,让它们完全浸入水中。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没入衣领。 舒乔去把吊在井里湃着的酸梅汤拿了上来,走到程凌身边,“先喝些解解渴吧。”他看了眼程凌沾着泥水的手,便把竹筒抬到他嘴边,不想手上一时不稳,竹筒微微一倾。 “咳、咳咳……”程凌慌忙侧开脸,还是被呛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水渍。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舒乔有些手忙脚乱地掏手帕。程凌摆了摆手,有些哭笑不得,“没事,不用找了,就溅了一点。” 舒乔面上带着歉意,但细看眼里却藏着几分笑意,他挠了挠脸,小声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程凌哪里会生气。不说舒乔不是故意的,就算真是,夫郎对他使点小坏,他也喜欢。他干脆就着舒乔的手,又喝了一大口酸梅汤,然后抬眼看着他,眼里带着温和的笑,“嗯,我知道,乔儿最乖了。” 这话说的,舒乔反倒被他看得耳根微热,把竹筒塞进程凌手里,“还剩一些了,阿凌都喝完吧。”站那儿看他仰头一口气喝完,这才接过去,走到井边冲洗干净。 听到鸡群咯咯叫唤,他看了眼天色,“这么快就到喂食的时辰了……”说完便转身去拿了木盆拌鸡食。 今天早上收拾菜的时候,有不少剥下的老叶菜帮,刚好都剁碎了和着麦麸拌在一起。 舒乔坐在小凳上,哐哐哐地剁着菜帮子,就见墨团迈着步子慢悠悠凑了过来,在他腿边趴下。 “墨团今天抓到老鼠了吗?”舒乔一边剁一边问。 家里夏收的麦子都收进屋里后,就把门窗都仔细关好了。谁成想,昨日许氏开门拿东西,突然发现今年剩的那点玉米种被啃了个精光,地上都是碎渣子。先前忙得够呛,玉米种放在屋里麻袋没扎紧口,谁成想就糟了老鼠。 她登时就喊了墨团过来,结果几人一狗,把屋子里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老鼠的影子。门窗和屋瓦都严实,舒乔还纳闷那老鼠是打哪儿钻进来的。 今天那屋干脆就没锁,许氏没事就喊墨团进去蹲着盯梢,就不信那祸害不露头。 剁碎的菜屑飞溅,几点绿沫子溅到墨团湿漉漉的鼻头上,它呜咽一声,把脸埋进前爪里,往后挪了挪。 舒乔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端起拌好的食盆去后院喂鸡。鸡群见了食,扑棱着翅膀从各处围拢过来。舒乔撒完食,往后退了几步,扫了一圈鸡舍,忽然,他目光定在角落一个新絮的麦秸鸡窝里。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麦秸鸡窝里,静静躺着两枚小小的鸡蛋。 舒乔拿起来握在掌心掂了掂,个头虽小,却让他心里喜滋滋的。他回身望了眼正埋头啄食的鸡群,也不知是哪只小母鸡下的蛋,不过照这样看,过不了多久就能多捡些蛋了。 舒乔眼眸弯了弯,拿起鸡蛋和木盆出去,放轻脚步,悄悄晃到正在井边清洗农具的程凌身后。 程凌听着身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嘴角已先扬了起来,手上冲洗的动作不停。忽然,一只握成拳头的手掌从旁侧伸到他眼前。 “阿凌猜猜看,我手里有什么?” 程凌故作沉思,配合道:“莫不是……韭菜花?”家里韭菜长的快,有些老了长出花来,舒乔刚说要摘了吃。 “不对不对,再猜。” 程凌又猜了两次,都不对。舒乔这才呵呵笑着张开手掌,一枚圆润的鸡蛋正躺在掌心。 “是鸡蛋!”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同样握着一枚,“一共有两个呢!摸着还是温热的,肯定是刚下不久。”他中午去喂食时已经捡过一轮了,没成想还能捡到。 程凌没去碰鸡蛋,目光落在舒乔亮晶晶的眼睛上,那笑意也真切地染上他的眼角眉梢,“嗯,咱家的小鸡争气,开张了。” 舒乔心满意足,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向灶屋走去。 “娘,家里小母鸡开始下蛋了,我捡到了俩!” 许氏正在灶台边和面,准备晚上的饭食,见舒乔捧着鸡蛋进来,脸上也立刻笑开了花。 “哟!真下蛋了!个头瞧着还不小,我那天去絮鸡窝,就瞅见有两只总爱往那新窝里钻,估摸着就是它俩。”她擦了擦手,接过鸡蛋掂了掂,“正好,晚上咱们吃凉面,把这鸡蛋摊成薄薄的蛋皮切丝,拌进去最是提味。” “今晚吃凉面?那我切些黄瓜丝一起拌。” “成,我刚还让你爹去隔壁屋找点芝麻出来,怎么半天没动静……” 程凌在后院听见前头的说话声,刚把沤荆条的大缸拿木盖子盖严实,就听得前边堆放粮食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哐啷啷的响动。 “墨团,快快快!这边!”程大江在屋里着急叫唤。 原本在院子里趴着打盹的墨团闻声,耳朵一竖,立刻冲了过去,“汪汪”叫了两声。 舒乔手里拿着根切了一半的黄瓜探出身,正好对上走过来的程凌,两人一起透过门缝好奇地往里瞧,“这是找着老鼠了?” 程凌揉了揉他晃悠的脑袋,听着里边程大江和墨团弄出的动静,扬声问道:“爹,老鼠在哪儿?要不我进去?” “别别别,儿子你先别进来。”程大江的声音伴着窸窣声传来,他拿了根旧扁担,正绕着堆放的箩筐和麻袋敲打,“刚还瞅见影儿从这儿窜过去,一眨眼又不知道缩哪个犄角旮旯了。这耗子精得很,别一开门让它蹿出去了。” 这屋里堆着不少粮食,箩筐、麻袋还有立着的木柜交错摆放,正是老鼠藏身的好地方。 墨团在屋里东闻西嗅,程大江拿着扁担这里敲敲那里打打。 许氏听着里头的动静,说道:“咱们把门看严实点,让儿子进去帮你一道找找,赶紧抓住了才好,天一黑,它又该出来祸害粮食了。” 程凌闻言,顺手拿了靠墙的一把长柄扫帚,推开门迅速闪身进去,反手又将门关上。舒乔透过门缝瞧了一眼,却只能看到晃动的影子,很快又被挡住了。 许氏笑道:“让他们爷俩折腾去,咱们先紧着把晚饭张罗好。耗子这东西,人越围着它越机灵,他俩加上墨团,够了。” “哎,好。”舒乔站在外边又竖着耳朵听了会儿,这才回去继续忙活。 庄户人家最痛恨的就是老鼠,田里糟蹋庄稼,家里祸害存粮,一旦钻进了粮仓,那损失可就让人心疼了。 “这老鼠最是鬼祟,不逮住,它能给你生一窝,到时候更麻烦。”许氏边利落地擀着面条边说道。 舒乔回想了一下,以前家里日子过得紧巴,没什么余粮,老鼠自然也少。他试着想象好几只灰老鼠在屋里窸窸窣窣窜动的样子,顿时打了个激灵,摇摇头不再去想。他切好黄瓜丝,又坐到灶膛前,往里添了把柴,将火烧旺。 隔壁屋的响动时大时小,舒乔一边看着火,一边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直到许氏将擀好的面条下进滚水锅里,他便起身去井边打了盆凉水过来备用。 煮熟的面条过了几遍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根根变得清爽弹牙。码上切得细细的黄瓜丝、焯过水后脆嫩的豆芽。豆芽是自家前两天发的,生得正好。 当然,还有用鸡蛋摊成的、金黄薄透的蛋皮切成的细丝。淋上用酱、醋和豆油调好的酱汁,最后撒上一小把炒得喷香的芝麻。一碗入口凉爽、咸香开胃的凉面便做好了。 舒乔拿了四个大碗出来,按照各人的饭量,将面条和配菜分盛好。 “你爹他们咋还没弄好,我看看去。”许氏解下襜衣,“乔哥儿,你顺道把这边灶里的炭火移到旁边烧水的灶膛里去。” “好。”舒乔应着,手上却没停,最后又往程凌的那只碗里多添了一撮黄瓜丝。阿凌偏爱这个。 舒乔先把几只碗都端到外边院中的小桌上,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喧嚷。 “嘿!可算逮着你这祸害了!”是程大江拔高的嗓门。 舒乔回头,正看见程凌拉开了门。墨团嘴里叼着一只灰扑扑、已经不再动弹的老鼠,昂首阔步地走出来,尾巴摇得欢快,径直跑到舒乔和许氏面前,像是邀功。 “行,抓住就好。赶紧的,都洗洗手吃饭了。”许氏瞧了眼那老鼠,招呼道。 墨团吃惯了家里的饭菜,通常捉到老鼠也只是咬死,并不吃。程大江拿了把铲子过来,铲起老鼠,走到院门外远远地扔掉了。 舒乔往墨团的食盆里掰了两个馒头,看它埋头吃得香甜,这才回去坐下吃饭。 凉面爽口,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的小桌旁,就着天边一抹绚烂的霞光,吃得格外舒坦满足。 程凌吃得快,一大碗很快见了底,这才开口道:“明天轮到咱家灌水了。渠里水不多,我早点过去守着,免得误了时辰。” 程大江呲溜吸了一大口面条,点头道:“去早些也好。今年水有点紧,家家都盯着,早灌完早安心。” 他咽下面,又道:“下午碰见二河,他还跟我叨咕,不知是谁把他家田头的水给截了一段,灌了一下午,地头就湿了一小块,可把他气得不轻。” 许氏抬起头道:“左不过就是挨着那几家干的。下次多留个心,在旁边盯着,灌好了再走。” 村里总有那么些人爱占这种小便宜,暗戳戳地使绊子。你真找上去理论,他便装傻充愣不认账;你若气急了动手,没准反被他讹上,只能自己憋着气,另寻机会找补回来。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程大江仰头喝完碗底最后一点酸辣的汤汁,砸了咂嘴,又道:“明儿个我和你娘先把家伙什拉过去。咱家后头好像轮到你张大爷家,要是没见着人,你顺路喊他一声,让人过来看着点,别被钻了空子。” “晓得了。”程凌看了眼舒乔碗里还剩大半的面,便坐在一旁等着,打算等他吃完,好一块儿把碗筷收拾去洗。 舒乔察觉他的目光,夹了筷面给他,程凌笑了,摇摇头让他继续吃。舒乔便继续慢慢吃着。刚刚看爹放了些辣子,舒乔记着上回放多了很辣,这次只放了一点点,吃着酸酸辣辣,刚刚好。 翌日清早,舒乔起来时,程凌他们已经早早出门了。他吃了锅里温着的米粥,便赶紧回屋拿起了针线。 昨天听娘提了一嘴,云哥儿和李砚成亲的日子已经定下,就在秋收后。舒乔可一直记着先前和云哥儿约定好的事,他得赶紧把手里给杨婶子的两床被面绣好,才能安心接云哥儿的活儿,不然堆在一起,怕是真要赶工了。 连着两日,程凌他们都在地里忙着浇地。这日忙完回来,程凌带回的箩筐里,除了农具,还躺着几个圆滚滚、黄绿相间的香瓜,散发着一股诱人的清甜香气。 “地里香瓜能摘了,我闻着香味足,就挑了几个熟透的先摘回来尝尝。”程凌把香瓜放进水盆,打上井水洗净,递了一个给舒乔,“西瓜还得再等等,不过也快了,瞧着个头不小。” 舒乔接过香瓜,入手沉甸甸的,表皮光滑微凉,香气扑鼻。他凑近深深闻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大口。瓜肉脆嫩,汁水丰沛,一股浓郁的甜香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来,甜度恰到好处,还带着一丝井水湃过的清凉。 “好甜!真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咔嚓咔嚓啃得欢快。 程凌看他吃得香,含笑道:“喜欢吃就好。过两天都摘回来,让你吃个够。” 许氏和程大江也各拿了一个啃着。劳累一天后,能吃上这么一口清甜多汁的瓜,浑身的燥热和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二河给的这种子真不赖,瓜吃着清甜,肉也厚实,比咱家前些年种的要好。”程大江三下五除二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掂量着。 “是不错。香瓜结得多,味道也好,咱们也多留些籽,明年接着种。”许氏擦擦手,“连带着旁边西瓜看着也比往年结得大,藤也壮,估计差不了。” 吃了一个瓜,舒乔午饭便没吃多少,索性回屋和程凌一起躺下歇晌。昨天江小云已经拿了被面丝线和定金过来,他这两天抓紧赶工,几乎没怎么离过凳子。好在阿凌白日里不在家,不然又该念叨他不知歇息了。 舒乔了眼直接赤着精悍上身、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程凌,轻手轻脚地挪到里侧躺下。 饭后歇了没多久,天色却渐渐阴沉下来。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院子里,顷刻间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 程大江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头哗哗直落的雨水,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啧”了一声,又好气又好笑,“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等咱们刚把水浇透、累得够呛,它倒来了!白费了两天力气!” 许氏也无奈摇头,“可不是么,这老天爷,真会挑时候。” 程凌歇了会儿,缓过劲来,对此倒显得平静,“下了也好,地能喝得更透些。至少接下来几天,总能松快点了。” 正说着话,雨幕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由远及近,透着焦急,“程大叔!程大叔在家吗?” “找我的?”程大江有些疑惑,顺手拿了顶旧草帽扣在头上,走到门边,“谁啊?” 第96章 程大江拉开门,只见一个穿着蓑衣的年轻后生正扶着门框喘气,豆大的雨点哗哗打在他身上,瞧着有些眼熟。 “快进来,快进来!这雨大的!”程大江赶紧将人让进堂屋。 夫夫摆摊日常 第79节 那后生进了屋,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憨厚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一边抹脸上的雨水,一边不好意思地说:“叔、婶子,我是大李子村的,叫李春生。” 一听是大李子村来的,几人心里都动了一下。许氏给他倒了碗水,“不急,先喝口水缓缓。这雨是来得急。” 李春生没客气,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一旁的程大江打量他几眼,越看越眼熟,忽然道:“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就住俺大舅后边那户?” “对对,我家就在那儿,李三就是俺爹。”李春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着道。他缓过劲来,又说:“我来城里办事,刚巧木根叔托我给你们捎句话,说家里老太太——就是您岳母,前两日不小心把腰闪了一下,疼得有点厉害,让家里小辈有空回去看看。木根叔原话是说‘让凌小子和他夫郎得空来一趟,老太太念叨好几回了’。” 这话一落,几人登时心提到了嗓子眼。程大江追问:“春生小哥,我岳母伤得重不重?请大夫看了吗?” 李春生挠挠头,“这个……我也没见着老太太。木根叔就说闪了腰,疼得厉害,让好好养着。具体咋样,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木根叔说话的语气,应该不是很严重吧……” 他怕自己误了事,又多说了句,“说是已经请村里草医看过了,拿了药,让躺着静养。” 许氏和程大江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数。估计是伤了筋骨,行动不便,老人心里又闷得慌,想见见外孙。 话既已带到,李春生看了眼外边转小的雨,又重新披上蓑衣,“叔,婶子,那我先走了,还要赶着去城里办事。” 许氏点头道:“哎,春生小子,多谢你捎信儿!” 李春生摆摆手,很快又冲进雨幕里。墨团跟在他后边送到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这才甩甩毛上的水珠,回到屋里。 这时,程凌开口道:“爹,娘,明天我和乔儿去一趟吧。正好下雨,地里的活也告一段落了。” 舒乔在一旁连忙点头,“嗯,我们明天就去。外婆伤了腰,肯定难受,我们去看看也安心。”他想起给杨婶子的被面今晚就能收尾,正好不耽误。 许氏叹了口气,“腰伤可麻烦,你外婆那个脾气,闲不住,真让人操心。明天你和乔哥儿跑一趟也好,正好认认门,看看老人。你们去了,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她回屋拿了钱,递给舒乔,细细叮嘱道:“明天你们先去城里,买些东西带去。割两斤好点的肉,再去点心铺子,拣两斤软和好克化的点心,你外公外婆牙口不如从前了,要那种入口即化的。你外婆总惦记着把好的留给小辈,自己舍不得吃,你们买了,得盯着她吃几口。” 许氏想了想,又道:“还有,你大表嫂不是六月里刚添了个小娃娃吗?扯块细软舒适的棉布带去,给孩子做两身小衣裳换洗,也是份心意。再给你舅舅、表哥他们捎两坛酒,路上小心些别磕碰了。” 舒乔一一点头记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城里该先去哪里买,怎么安排。 这雨下下停停,到了夜里,又哗啦啦倾泻下来。舒乔在灯下将绣好的被面最后检查了一遍,仔细叠好放在一旁。明天一早让娘给杨婶子送去,这桩活计便算了了。 窗外雨声震耳,舒乔有些担忧,“阿凌,雨这么大,明天路怕是不好走。” 程凌正收拾明天要带的简单衣物,闻言道:“若是雨不停,就晚一天再去。外婆那边既然没有大碍,晚上一两天也不妨事。” 或许是他们心诚,后半夜,急雨渐渐收了声势,化作淅淅沥沥的细雨。 清晨起身,地面虽还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水,但并不算十分泥泞。太阳一出来,薄云散开,天空湛蓝如洗。 许氏看了看天色,道:“路能走,你们早些出发,路上慢点,晌午前就能到。” 两人匆匆吃过早饭,舒乔将给杨婶子的被面交给许氏,便赶着牛车出发了。先去城里,一一采买齐全。肉、点心、布料、酒,还有舒乔自己悄悄添上的、给未见过面的表妹巧姐儿买的两朵时兴绢花,给其他表哥家孩子们称的糖块,将箩筐堆得满满当当,都是实在心意。 从城里出来,转上通往大李子村的土路。果然如程大江所说,这边的路不如他们村附近平整,车道更窄,两旁树木杂草也更茂密。雨水浸泡后,有些路段坑坑洼洼,牛车行在上面,不免有些颠簸。 程凌赶车很稳,尽量避开大的水坑。舒乔看着渐渐陌生的景色,心中竟有些紧张起来。程凌察觉他的心情,空出一只手往后拉住他的手捏了捏,“外婆家人都和气,就是热闹些,不用担心。” 舒乔反手握了握他温热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昨晚听程凌细细说了都有那些人,他心里有数,这会儿又有点好奇了。 牛车摇摇晃晃,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树木掩映间,出现了片片屋舍。村落依着缓坡而建,远远望去,许多人家屋前屋后都种着树,这个时节叶子正是浓绿。 “前面就是大李子村了。”程凌指着前方。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看见陌生的牛车进来,都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舒乔猜,他们大概在琢磨这是谁家的亲戚。 程凌驾轻就熟地拐进一条岔路,不多时,在一处宽敞的院门前停下。院子是常见的农家样式,但收拾得整齐利落,篱笆墙上攀着些豆角秧。 还没等两人下车,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个头发梳得整齐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正是程凌的舅妈王氏。 她看见程凌,眼睛一亮,再看到旁边的舒乔,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一拍手,“哎哟!我就说早上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凌小子回来了!这位就是乔哥儿吧?快,快进来坐!”她一边高声朝屋里喊,“爹!巧姐儿!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程凌的舅舅程木根下地去了,不在家。表妹巧姐儿一阵风似的从屋里跑出来,是个脸蛋红扑扑的姑娘,看见程凌,欢快地叫了声“凌表哥”,又好奇地打量舒乔,脆生生喊了“表夫郎”。还没等舒乔回应,她又转身往外跑,“我去地里喊爹回来!” 程凌想拦都没拦住,巧姐儿已经跑远了。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杖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慢慢从堂屋走出来,正是程凌的外公。老人看见程凌,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开,“凌小子来了!好,好!快进屋!”他又看向舒乔,更是慈祥,“这就是乔哥儿吧?总算见着了,好孩子,一路累了吧?快进屋歇着。” 舒乔忙上前,跟着程凌喊“外公”。老人连连应着,招呼他们进去。 老太太在堂屋里,靠窗的炕上坐着,一打眼看到程凌进来,脸上笑纹深深,“凌小子来了!”声音洪亮,中气颇足,看着精神头不错。 “外婆。”程凌迎上去,仔细打量她,“您腰怎么样了?还疼吗?” “不碍事不碍事!”外婆摆手,视线早落到舒乔身上,心下打量着,越看越满意,“这就是乔哥儿?好孩子,路上累了吧?快过来,让外婆瞧瞧。” 舒乔赶紧走过去,挨着炕沿,乖巧地叫了声“外婆”,被老太太拉着坐在炕上说话。 很快,在附近地里干活的舅舅程木根和大表哥被巧姐儿喊了回来,住得不远的两个表哥和表嫂们也得了信儿,带着孩子聚了过来。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大人们寒暄着,几个半大孩子好奇地围着舒乔和程凌看。程凌从车上拿下糖块分给他们,小家伙们立刻“表叔叔”“表夫郎”叫得甜。 舒乔被这阵仗弄得有点应接不暇,但老太太一直拉着他的手没放,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挨个给他指认,“这是你大舅,这你大表哥、二表嫂……这几个皮猴子是……”舒乔便跟着叫,一圈下来,虽然没全记住,但那份扑面而来的热情,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他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给外公外婆的点心和布料,给大表嫂新生娃娃的细软棉布,给巧姐儿的绢花,给孩子们的糖块,给舅舅和表哥们的酒……每拿出一件,都引来一阵欢喜的推让。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做啥!”老太太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巧姐儿拿着绢花,喜欢得立刻戴在头上,跑去水缸边照了又照。大表嫂摸着那块柔软的棉布,连声道谢,“正想着给娃娃做夏衣呢,这料子软和,正好!” 舒乔这才有机会仔细问外婆的伤势。老太太顿了顿,“咳,就是打水的时候起猛了,闪了一下。草医来看过,敷了药,让歇着。歇得我浑身骨头痒。”她说着,还试着挺了挺腰,被旁边的舅妈一把按住,“娘!您可消停点吧!” 舅舅也念叨,“就是闲不住!跟您说了多少回,重活等我们回来干。” 老太太被儿孙围着念叨,自知理亏,也不好反驳,只连连保证,“知道了知道了,听你们的,好好养着。” 见气氛热闹,外婆便催舅妈,“别光顾着说话了,凌小子他们大老远来,肯定饿了,赶紧张罗饭去!今儿个咱们一家子好好吃顿团圆饭!” 人多手快,没多久,饭菜的香气就飘满了院子。堂屋的桌子坐不下,又在屋檐下支起一张小桌,孩子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比过年还热闹。 一大家子人吃饭,和村里吃席的感觉还不太一样。舒乔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连声道谢,说“自己来”就好。看到大表哥已经开始倒酒水,舒乔不忘又扯了扯程凌的袖子,给他一个眼神。 “知道,我就陪他们喝一点点。”程凌凑过来,挨着舒乔耳边轻声道。 舒乔朝他弯了弯笑眼,这才低头开始吃饭。因着这边种李子多,大家烧菜也爱往里放李子。二表嫂拿来的大草鱼,放了些李子进去压住了草腥味,吃起来咸酸十足。五花肉也好吃,李子酱正好解了腻。 午饭后,舅舅和表哥们下地去了,外公外婆则歇晌。舅妈见舒乔好奇地打量四周,便道:“乔哥儿头一回来,不如去后山咱家李子林那边转转?这会儿果子虽然摘差不多了,但山上景致好,走走消食。” 程凌看向舒乔,舒乔眼睛一亮,点点头。 于是,程凌、舒乔,加上活泼的巧姐儿,还有一直跟着的几个孩子,一行人往后山走去。 山坡平缓,李子树修剪得整齐。果子已采摘一空,只剩下些稀疏的、个头偏小的晚果还挂在枝头,浓密的绿叶在阳光下油亮亮的。 跟来的几个孩子常往这边跑,早已熟悉路,很快叽叽喳喳散开,在林间嬉闹。舒乔没来过,见啥都新鲜,走走停停,这看看那摸摸。 “咱们村就指着这些李子树呢,”舅妈边走边说,“早些年有走南闯北的行商来,说我们这儿的李子格外甜,后来便有商人专门来收。大家见能换钱,就在这些坡地上都种上了。精心伺候着,加上山下几亩水田旱地,一年到头,日子也还过得去。” 舒乔走在林间小路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他伸手摘了几颗被遗漏在低枝上的小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一口——微酸,但李子味儿很足。 程凌个子高,在稍高的枝头寻到几颗晒红了的小李子,递给舒乔,“这几个该甜些。” 舒乔接过一尝,眼睛弯起来,“嗯!这个甜!” 舅妈见了,笑道:“你们来的晚了些,最好的果子已经摘完了。不过家里后院还晒了不少李干,也腌了几坛子,回头给你们装些带回去慢慢吃。” 他们沿着林间小路慢慢走,舅妈指着更高处一片略稀疏的果树,“那边,你舅舅这两年还试着种了些红杏,今年刚挂果,熟得正好。走,摘些给你们尝尝。” 来到杏树下,黄里透红的杏子掩在绿叶间,看着就喜人。舅妈利落地摘了许多,用衣襟兜着,直往舒乔手里塞。舒乔忙不迭地说:“够了够了,尝个鲜就好,哪吃得完这么多。” 程凌也上手摘了个。杏子树应当是专门找人买的好苗,结的果子个头大,品相也好。他尝了一口,果然甜味占了大头,只余一丝丝恰到好处的酸。他吃着好,又摘了个光滑圆润的擦了擦,递到舒乔嘴边。 舒乔手里还捧着好几个塞来的杏子,索性就着程凌的手,直接一口咬下,腮帮子立刻鼓起一个大包。程凌看着忍不住低笑,又把手伸到他嘴边,示意他吐出来,不然不好嚼。 “没事……我吃得下……”舒乔眨了眨眼,腮帮子这边鼓一下,那边鼓一下,含糊地说着,就是没吐出来。 程凌揉了揉他的脑袋,没再勉强,又抬手摘了些。还好巧姐儿来时拿了个小篮子,正好装些,让他们带回去吃。 下山时,夕阳给整个山坡和林子镀上了金边。路过一处用篱笆围起的小空地,里面搭着个简易的草棚子。 “这儿还住人?”舒乔问。 “嗯,”程凌点头,“果子熟的时候,得有人在这边看着,防着有人偷摘,也防着野物。搭个棚子,守夜的人也有个落脚处。” 舒乔恍然,他看了一眼四周,果然发现坡地上零星分布着好几个类似的草棚子。有些人家还在李子树间扎了高高的稻草人,举着破布条,随风晃动,用来吓唬来啄食果子的鸟雀。 回到院子时,天色已近黄昏。两个跟着去的小娃娃玩得脸蛋红扑扑,跑过来,有些害羞地往舒乔手里塞了几串野地里摘的山葡萄,然后一溜烟又跑了。 舒乔拿着那几串黑紫透亮的野葡萄,心里软软的。他转头看向程凌,举起葡萄,眼睛亮晶晶的,开心道:“看,孩子们给的。” 他轻轻撞了撞程凌的肩膀,摘了个果子塞进嘴里,满足地喟叹,“这儿真好,我都不想回去了。” 程凌扬了扬眉梢,眼里带着笑意,“那我们……”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外婆家虽好,但家还是要回的。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几个孩子揉着眼睛跑出来,昨日给舒乔塞山葡萄的小侄子凑到跟前,仰着小脸小声问:“表夫郎,你们今天要回去了吗?下次还来吗?” 旁边几个孩子也悄悄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舒乔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来啊,下次来还给你们带好吃的。” 孩子们闻言,立刻欢呼起来,又赶紧捂住嘴,互相看着嘻嘻地笑,一溜烟跑回屋里去了。 舅母王氏在一旁瞧着,笑道:“这几个皮猴子,就惦记着有糖吃呢。”她手里提着早早收拾好的东西,走到板车旁,一件件往车上放。 “这些李子干,晒得可好了,泡水喝或者当零嘴都行。”一大布袋李干塞进箩筐。 “这两坛是腌李子,酸酸甜甜的,开胃。”两个小坛子用草绳仔细捆好,稳稳放好。 “杏子也装些,路上吃。”又是一篮子黄澄澄的杏子。 “对了,”王氏忽然想起什么,“上回给的那些小熏鱼,吃完了没?要是吃完了,再带些回去。”不等舒乔回答,她已经转身从灶房拎出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新熏的,比上回的还好呢。” 东西一样样往车上放,舒乔看得心里又暖又急,连声道:“够了够了,舅母,真够了。” 王氏却只是笑,手上的动作不停,“这才哪到哪,都是自家产的,不值什么。” 坐在屋檐下的外公也慢悠悠地开口,“拿着回去吃,家里没甚好东西,就是这些土产,别嫌弃。” 程凌正检查车套,闻言回头笑道:“外公说的哪里话,都是好东西,我们喜欢还来不及。” 堂屋里,老太太靠着窗,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娘,我记着你妹子爱吃嫩姜,家里那坛子腌的正好,捡些给他们带回去。” 王氏应了声,又折回屋里去收拾。 夫夫摆摊日常 第80节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三表嫂提着个竹篮快步走进来,篮子上盖着鲜绿的荷叶,还沾着晨露。 “想着你们一早要走,我让你表哥就去塘里摘了些新鲜莲蓬,还有些嫩藕尖,正是最嫩的时候,带回去尝尝鲜。”三表嫂说着,掀开荷叶,露出青翠欲滴的莲蓬和一截截雪白脆嫩的藕尖,不由分说就往箩筐里放。 “嫂子,这太麻烦了……”舒乔忙道。 “麻烦什么,自家塘里的东西。”三表嫂爽利地摆摆手,又压低声音笑道,“你表哥就爱折腾这些,让他摘他还高兴呢。” 程凌也走过来,看了看那篮鲜灵灵的莲藕,道:“嫂子费心了。” “自家人,客气啥。”三表嫂拍拍手上的水珠,笑容爽朗。 装得差不多了,程凌仔细检查了车套,扶着舒乔上车。外公、舅舅舅妈、表哥表嫂们,还有巧姐儿和几个扒着门框的孩子,都聚在院门口送他们。 “路上慢点啊!” “有空常来!” “代问你爹娘好!” 一声声叮嘱里,牛车缓缓驶出院子,拐上村道。舒乔回过头,还能看见一大家子人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晨光为他们镀上温暖的金边,直到转弯,那暖融融的画面才消失在视野里。 晨光渐亮,牛车不紧不慢地走在乡间土路上。路旁的田野泛着浓绿,远处山峦如黛。 舒乔靠着程凌,心里还回荡着刚才的热闹与温情。他忽地想起三表嫂给的莲蓬,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青绿色的莲蓬还带着水汽,他轻轻掰开,取出里面嫩生生的莲子,仔细剥去外皮,露出白玉般的莲仁。 “阿凌,张嘴。”他微微倾身,将一粒莲子递到赶车的程凌嘴边。 程凌侧过头,就着他的手含了去。 “怎么样?”舒乔眼睛弯弯地问。自己也吃了一粒,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随后泛起一丝莲心特有的微苦,恰到好处。 “甜中带苦,是这个时节该有的味道。”程凌道,目光仍留意着前路,“夏天吃这个好,清热。” 舒乔点头,又剥了几粒,一半递过去,一半自己尝。牛车晃晃悠悠,晨风习习,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时吃几粒清甜的莲子,路途便也不觉得漫长。 回到程家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许氏和程大江估摸着时间,也刚从地里回来不久,正在院子里打水洗手。 听见牛车声响,许氏擦着手迎出来,“回来了?路上还好吧?你外婆怎么样了?” 程凌停好车,一边解牛套一边答:“外婆没什么大事,就是闪了腰,草医看过,让躺着休养。精神头挺好,就是嫌闷得慌。” 许氏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老人家的腰伤可大意不得。” 舒乔从车上下来,许氏看见一箩筐的东西,愣了一下,“哎哟,怎么带了这么多回来?” “都是家里给装的。”舒乔笑道,开始一样样往下拿,“这是李子干,这是腌李子,这是杏子……还有小熏鱼,舅母说新熏的,比上回还好。这些是三表嫂给的莲蓬和嫩藕尖,说是早上刚摘的,最新鲜。”当然,还有一小把他路上闲着没事剥的莲子。 许氏帮着把东西搬进堂屋,看着摆了一桌的东西,脸上满是笑意,“你舅母就是太客气了,回回都塞这么多。这莲蓬和藕尖确实嫩,得赶紧吃,放久了就不鲜了。” 坐了一路车,舒乔觉得屁股都有些麻了。他跟爹娘说了声,先回屋躺下歇一会儿。床铺是自己熟悉的,躺着格外舒服,他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竟眯着了。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快到中天。舒乔起身洗了把脸,精神了不少,便去灶房准备午饭。 嫩藕尖放久了确实会失掉那股脆嫩劲。舒乔将藕尖洗净,斜切成薄片,又切了几个青红辣椒备用。热锅下油,爆香蒜末,先下辣椒翻炒出香气,再倒入藕尖,大火快炒,淋少许醋和盐,不过片刻便出锅。藕片雪白中透着淡淡的粉,点缀着青红椒,看着就清爽。 小熏鱼也安排上。取了几条,锅里放猪油,下葱段煸香,再放入熏鱼,加少许水、酱和盐,盖上锅盖焖一会儿。待汤汁收浓,熏鱼的咸香和葱香完全融合,便是极好的下饭菜。 再炒个青菜,一餐饭便齐活了。 饭菜上桌,舒乔先夹了一筷子爆炒藕尖,入口脆爽,带着辣椒的鲜辣和醋的微酸,还有藕尖本身的清甜,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程凌见他喜欢,便道:“村里荷塘今年也结了不少,改天我去挖些回来。” 嫩藕尖这种时节吃最新鲜,过了就不赶趟了。 舒乔想起好几次路过的荷塘,荷花开的正盛,不少娃娃会去摘来玩,靠边的都被摘了不少。又想着还要下水挖,他摇摇头道:“不用,咱们吃这一次就行。” 程大江嚼得清脆,乐呵道:“这东西虽好吃,但也麻烦,等晚些荷塘放水再去挖些莲藕也差不离。” “是呀,到时咱们吃莲藕就行。”舒乔看向程凌弯了弯眼。 程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舒乔收拾碗筷,程凌去院子里给牛添草料。舒乔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角那棵梨树。前些日子还只是指头大的小青果,这会儿又长大了不少,沉甸甸地缀在枝头。他在心里算着日子,再过些时日,该能摘来尝尝了。 梨子一天天见长,地里的菜也长得飞快。接连几场雨,把田土浇得透透的,菜苗蹭蹭地往上蹿。程凌几乎隔天就得跑一趟城里卖菜,不然长老了就不值钱了。 刚把地里的空心菜和快白菜拔完,又接着补种上萝卜和菘菜。南瓜开始变黄,这些天家里屋角立着摆了不少。黄瓜藤里边,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一株冬瓜,舒乔这天浇菜时,才发现绿叶底下卧着个大冬瓜。 因着南瓜藤占地方,都种到了边角,藤蔓长得绿油油一片,家里人都没发现。 “瞧着得有个十来斤。”程凌扯开旁边的藤蔓,拍了拍那灰绿色的大冬瓜,“再养些时日,到时摘了留种。” 他起身,看舒乔正低头,跺着脚想蹭掉鞋边的泥块,不由笑道:“快过来,要开西瓜了。” 舒乔闻言,立时抬头,眼睛一亮,笑着跟在他后边,“吃西瓜咯。” 这几天雨水太多,怕地里的甜瓜烂根,瓜也容易裂,程凌就都摘了回来。一共得了八个西瓜,个头都不小,香瓜则要多些,挂果多,摘回来有二十多个,装了满满一个箩筐。 舒乔早心心念念着要吃,接过程凌递来的一大块西瓜,迫不及待地啃了一口。瓜肉细腻,汁水丰盈,甜得他眯起了眼。 “好吃!”他满足地叹道,埋头吃得欢实,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程凌看他啃得欢快,不忘提醒道:“井里湃过的,凉,别吃太多,小心肚子不舒服。”说着,伸手用指腹给他擦了擦下巴的水渍。 舒乔抬了抬下巴,由他动作,又拿了块瓜接着啃。不过他到底记着程凌的话,吃完两块就乖乖去洗了手,还不忘把刚才吐的西瓜籽仔细收起来,摊在窗台上晾着。 “留着明年种。”他自言自语道。 收拾完,舒乔哼着小曲,拿了针线去院里做活。刚坐定,一抬眼,却看见一旁的箩筐里,不知何时放了好几枝嫩生生的藕尖。 “嗯?”舒乔有些疑惑,转头看向正从灶房洗完刀出来的程凌,问道,“阿凌,你下荷塘了?” 第98章 舒乔捻起一枝嫩生生的藕尖仔细瞧。藕尖白中透粉,断口处还带着新鲜的湿意,分明是刚摘下不久。他转过头,疑惑地看向程凌——明明阿凌刚从地里回来,身上干爽得很,鞋上沾的是田间泥土,没有下过水的痕迹。 程凌擦净手走过来,解释道:“这几天从荷塘那边路过,偶尔会留意一眼。今天正好见李大叔在塘里,就让他顺道帮忙摘了些。” “我说呢,难怪这般新鲜。”舒乔唇角却忍不住弯起来。他想起之前碰见李大叔还为孙子下塘挖藕,这回儿应当也是为了孙子。舒乔又看了眼程凌,心想阿凌还记着自己喜欢这个呢,心里便甜丝丝的。 程凌看着他清亮的眼眸,心头也软了一片。他伸手,把舒乔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放灶房阴凉处,晚上炒了吃。” 舒乔点点头,捧着藕尖往灶房走,边问道:“今晚还同上回那般炒可好?” “好,都依你。” 舒乔抿嘴笑着进了灶房。他把藕尖放在水盆旁,用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这东西虽是好吃,但也不到非要吃的地步,可阿凌这样惦记着,让他心里像被温水浸过一般,软乎乎的。 舒乔擦了手走出灶房,见程凌正把扁担架上肩。 “我去地里收花生和豆子,”程凌朝他道,“做绣活记得起来走走看看,别一直坐着。” “晓得啦。”舒乔又去拿了竹筒给他灌上凉茶带上,看他出门后,这才掩上门,转身回去。 地里,开春种的花生和豆子都到了该收的时候。 程凌沿着田埂往自家地块走,午后的日头烈得很,晒得土路发烫。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眯眼看了看天边积着的云。这几日雨水多,得赶在下次雨前把花生豆子都收回来,不然该落地发芽了。 许氏和程大江来的早,已经拔了不少堆在地头上。早先这些豆子花生就是套种在玉米地里的,还有些在边角地,得赶着去都收回来。 “哟,咋还把瓜也带过来了。”许氏接过程凌递来的西瓜,冰冰凉凉吃着舒畅得很,她又朝地另一头喊道:“他爹,过来吃瓜歇会儿!” “来咧!”程大江抱着一把豆子,先放地上,拍拍手上的泥,这才拿了块瓜坐田埂上啃。 “这瓜真不赖啊!甜,水头足!”程大江三下五除二啃完一大块,舒服地长叹一口气,“这大热天的,吃口凉瓜真是再舒坦不过了!” 午间正是最热的时候,能来一口凉瓜那是再好不过。程凌拿了大半个过来,都片好了。趁爹娘休息,他把一边拔出来的豆子花生都塞担子里,见还没满,又往地里去。 他手脚快,穿梭在玉米地里,遇见花生豆子一把薅起拿手里,接着拨开玉米秆子往前走。玉米叶子边缘锋利,刮在人身上生疼。 他平日干活也不多在意,总想着快手快脚干完才好,但他忽地想起先前舒乔指着自己胳膊上那些刮着的小口子,蹙着眉问他是怎么回事。想了想,他还是乖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脸也小心避开叶子,虽是干活难免有些刮蹭,但也还是留心了些,怕夫郎再见了忧心。 他们三人都是干惯农活的,手脚利索,不多时便都收完了,堆在地头边。路过村人不时还停下招呼几句,有的更是顺手捡了几颗掉落的花生剥开吃了,连连称赞。 “大江,你家这花生种得可真不赖,粒粒饱满!”同村的吴老汉蹲在地头,一边剥一边说,“改明儿收了种,我得来换些!” 程大江笑呵呵应道:“成啊,到时候你来拿就是!” 程凌趁他们唠嗑,拿了扁担,把花生藤往下压紧实些,这才弯腰挑起来,往地前边停着的板车上运。 今年花生种得不多,大多在边角,但长势还成,荚果结得密实,一嘟噜一嘟噜的。 许氏同人唠完嗑,就在地里捡那些拔花生时掉落的荚果,一颗颗扔进篮子里。 “今年花生结得不错,”许氏边捡边说,“就是这几天下雨急,有些该收没收的,都冒芽了。”她瞧着那些发了小白芽的花生,觉着可惜,手快也都捡篮子里了,好歹能喂鸡。 “谁晓得这老天爷的脾气,上半年雨水少,看的人心慌,还以为会一直旱下去呢,谁成想这雨水说多就多起来了。”程大江剥了几颗嫩花生扔嘴里,看到程凌往返过来,也上去帮着装筐。 许氏是真怕了他这张嘴,“你可少说几句吧,真要一直旱下去那才是笑不出来了。”她看了眼正值扬花灌浆的玉米杆,皱了皱眉又道,“这雨水多了也不成,玉米正灌浆呢,水多了光长杆子不结棒,今年收成该受影响了。” 没办法,庄户人家就靠庄稼过活,天天可劲盯着天时呢,就怕收成不好,到时一年白忙活。今年这天气眼看不对,大家伙心里都悬着呢。 程凌听着,不由得也蹙了蹙眉头,但眼下还有活要忙,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来回几趟总算都挑完了。 花生豆子不算太多,一板车就装完了。拉回家时,太阳还有一竿子高。程凌把车停在院里,卸下花生藤,又去把豆子抱到屋檐下摊开晾着,防止闷坏了。 许氏看着堆成小山的花生藤,道:“怕晚间突然下雨,咱们干脆把花生都摘下来,藤子放院里没事,花生得拿回屋里,潮了容易发霉。” 舒乔把拧得半干的汗巾递给程凌,闻言点点头,又去堂屋搬了几个小板凳出来。 许氏把发芽的花生都捡到一个篮子里,边捡边叹气,“可惜了,这些再不能留种也不能吃了,只能喂鸡了。”她又指着另外两个空篮子吩咐道,“这个大些的,专拣那些饱满圆润的,留着榨油或是留种好。这些小的、瘪的,另放一处,平日当零嘴吃。” 程凌擦了把汗,走过来坐下。他摘花生的动作很快,手指灵巧地一拧一掰,花生荚就“啪嗒”脱落下来。正忙着,嘴边递来几粒剥好的嫩花生仁,他头也没抬,嘴一张就含了进去。 舒乔看自己手里还剩一粒,便扔进自己嘴里,嫩花生仁甜滋滋的,带着股清新的生气,好吃。 许氏笑呵呵道:“晚些洗净了,上锅放些盐和花椒煮上一刻钟,糯糯的也好吃。留到第二天在日头下稍微晒一晒,更有嚼头。” 舒乔没这般吃过,便道:“那我待会儿就煮上些试试。” 正忙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氏进来,见他们坐在院子里摘花生,笑道:“正忙着呢?我也昨儿个刚拔完,今天得亏是个大晴天,能晒上。” “可不是,我就盼着明日也是个晴好的日子才好。”许氏拍拍手上的泥起身,见她手里还提着个扑腾的东西,上前瞅了眼。 刘氏把那只灰鸽子递给她拿着,笑道:“今个儿小川回来,拿了两只鸽子,是他和田师傅去给养鸽户看病时,人家给的。我想着拿只过来给你们也尝尝鲜。” “诶呦,我就想呢,原是小川有本事,人家送的。”许氏接过那只鸽子。鸽子被草绳捆着脚,扑腾了两下翅膀,瞧着挺肥实。 “挺好,上回吃鸽子都忘了啥时候了,还多亏了咱小川。”程大江笑呵呵道。 “自家人,客气啥。”刘氏爽快摆手,“这东西平日也难吃到一次,你们也尝尝鲜。听小川说,这玩意煲汤最滋补,拿些红枣枸杞子一起慢炖,吃着对身子好。我也不晓得是不是,就按他说的弄了,这会儿还在灶上煨着呢。”她说着,摆摆手就要转身出门。 “急啥,你等会儿的!”许氏忙回屋,从水盆里捞了两支嫩藕尖塞给刘氏,“这是今儿刚得的嫩藕尖,脆生着呢,你也拿回去炒着吃,清口。” 夫夫摆摊日常 第81节 刘氏也没客气,又站在门口唠了几句家常,这才匆匆走了——灶上到底坐着火,不敢离太久。 送走刘氏,许氏把鸽子给了程凌,“正好咱家也有些莲子,就听你二婶的,一起炖了。这天气虽不算最应景喝汤的时候,但好东西吃到肚子里总归是补人的。”说完便紧着时辰,去灶下烧热水。 舒乔看了几眼程凌手里那只“咕咕”低叫的鸽子,它眼睛圆溜溜的,羽毛光滑。程凌见他好奇,便给他拿近了些看。 “和山上的野鸽子有点像,不过好像更肥些,羽毛也亮。”舒乔说着,又往前探了些身子。 那鸽子方才还安生,见舒乔凑近,却忽地一伸脖子,作势要啄他,吓得舒乔赶紧缩回去,瞪了它一眼。程凌在一旁轻轻笑了声,揉了揉他的发顶,听许氏在灶房喊他,便提着鸽子先过去了。 鸡鸭平日收拾得利索,鸽子自也不在话下。程凌先去屋里拿了刀,走到院角背阴处,动作麻利地处理起来。 许氏端了热水出来,看到簸箕里那些鸽子毛,又道:“这鸽子毛瞧着软和,也不知货郎收不收……” 程凌手上动作没停,只道:“先留着,晾干了收拾干净再说。不收再扔也不迟。” 他说着,把褪下的鸽子毛仔细归拢到一边,摊在旧簸箕里,放到日头照不到的墙角晾着。鸽子很快收拾干净,用热水烫过,拔净细毛,开膛清理内腑,一气呵成。 许氏已经去灶房翻出红枣和枸杞,“刚好家里有前些日子晒的莲子,一起炖了,准香。” 程凌把收拾好的鸽子送进灶房,又回到院里继续摘花生。日头渐渐沉下去,橘红的光铺了半边天。院里的花生藤终于见了底,程凌抖了抖篮子,先拿回堂屋摊开晾。舒乔也拿着扫帚出来,把散落的花生壳、碎叶和泥土打扫干净。 等院子收拾利索,灶房里已经飘出了勾人的香味。今晚有辣椒呛炒的嫩藕尖,脆爽鲜辣;还有一盅鸽子汤,汤色清亮,味极鲜美,带着莲子红枣的清甜,鸽肉炖得酥烂脱骨。 一家人围坐在院里,就着暮色吃饭。舒乔啃着程凌夹给他的鸽子腿,肉质细嫩,滋味醇厚,吃得正香。一低头,却对上一旁早已吃完自己那份、正趴在地上的墨团那乌黑滚圆的眼睛。 那眼神直勾勾的,带着明显的渴望。舒乔顿了顿,看着墨团甩动的尾巴,很快又低下头,故意咬了一大口肉,含糊道:“墨团你已经吃过了,没有份了。”墨团“呜”地一声,把脑袋搭在了前爪上。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这日一早,天便阴沉沉的,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 舒乔蹲在堂屋门口的箩筐前,正仔细地铺着干草。他在每层鸡蛋间都垫上厚厚的一层,码得整整齐齐,以防路上颠簸磕碰了。 这段时间雨水多,天气没那么燥热了,家里母鸡下蛋正勤快,舒乔有时一天能捡上三十来个蛋。自家留些日常吃的,余下的攒上几日,正好一并拿去城里卖。 “筐里一共有八十五个蛋,”舒乔看了看箩筐还剩些空,起身往灶屋走,“我再添五个,凑够九十个吧,这样码满了反而稳当些。” “好。”程凌拍了拍刚从屋里拿出的蓑衣,和斗笠一起放到板车前头,又把装菜的几筐往前挪了挪,用绳子稍加固定,免得走起来摇晃。 舒乔很快拿了鸡蛋过来装好,看着程凌将沉甸甸的箩筐稳稳放到板车上面。望着满满一板车的菜和鸡蛋,他忽然道:“要不今儿我跟你一起去吧?也能帮着照看照看。” 天色不对,眼见要落雨,程凌摇摇头。他不想让夫郎跟着奔波,万一路上淋了雨更不好,便道:“你还有云哥儿的被面要赶工呢,耽误了不好。我一个人就行。” 舒乔抿了抿唇。他知道程凌说得在理,云哥儿那两床被面确实要抓紧了,秋收一来,地里家里都忙,就更没时间做这些细活。 程凌见他眉间藏着忧色,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我赶车慢些,没事的。倒是你,今天爹娘去刘家庄帮人收豆子,午时不回来。你别随便就着早上的剩粥对付,记得好好煮些饭菜吃。” “好吧。”舒乔应着,又想起一事,“对了,回来时顺道打些醋,家里罐子快见底了。” “嗯,记下了。”程凌把牛套好,赶着牛车出门,这才看向舒乔,“我走了。” 舒乔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缓缓驶出,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直到车影在村道拐弯处消失,他才转身掩上门。 家里一下子静悄悄的。爹娘一早帮着把菜收拾好就出门了,墨团更是不知道又溜达到哪儿野去了。这天气虽是阴着,雨却迟迟未落下来,空气里闷得厉害,带着一股子厚重的潮气,吸进肺里都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舒乔在院里站了会儿,只觉得身上莫名有些黏糊糊的,不大舒坦。他回屋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拿了针线篓子,在堂屋光线好些的地方坐下。 云哥儿的被面有两床,一床已经快绣完了,一对鸳鸯相依相偎,羽毛用深浅不同的丝线勾勒得栩栩如生;另一床才刚起了个头,连理枝的轮廓刚刚描好。舒乔心里算着日子,手上穿针引线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些——真等到秋收忙起来,怕是连摸针的工夫都难寻。 正凝神走线,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脆生生的喊声传了进来,“乔哥儿——!” 舒乔抬头,就见江小云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后头还跟着个熟悉的身影,是栓子的夫郎黎鲤。两人手里都挎着竹篮,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今天这么早?”舒乔放下针线,笑着招呼,“快进来坐。” “不坐啦不坐啦!”江小云摆摆手,几步凑到舒乔跟前,“我们去后山挖蘑菇,乔哥儿去不去?昨儿刚下过雨,这两天又闷又潮,山里菌子肯定冒得多!去晚了,好的可就叫人捡光啦!” 他说着,探头瞅了眼舒乔手里的活计,见正是给自己绣的鸳鸯被面,眼珠子灵动地一转,便伸手帮着把针线篓子利索地收拾好,拉着舒乔的胳膊就要把人拽起来,“好乔哥儿,活计晚些做也不迟,咱们就一起去吧!来回一趟快得很,不费多少工夫。蘑菇晒干了能存好久,冬天炖个汤、炒个菜,不知多鲜呢!错过这一茬,下一场雨还不知什么时候才来!” 一旁的黎鲤也眼含期待,跟着点头劝道:“是呀是呀,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舒乔被他们一左一右围着,脸上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云哥儿的性子他再熟悉不过,向来活泼直率,想到什么便做什么。鲤哥儿是栓子的夫郎,嫁过来这段时间,大家常来常往,也是个好相处的。几人性子相投,颇为合得来。 他眉梢微扬,看了看江小云亮晶晶的眼睛,又瞥了眼黎鲤期待的神色,最后松了口,“那成,一起去吧。”家里偶尔添些山货换换口味,确实不错。而且……他看了眼窗外愈加阴沉的天色,阿凌不在家,一个人做活也确实有些闷得慌。 “好耶!”江小云和黎鲤顿时喜笑颜开。 “你们等我收拾一下。”舒乔把针线篓子拿回屋放妥,出来时手里拎了个空篮子,想了想,又转身从墙边拿了个稍大的浅口箩筐——万一碰上嫩野菜,也能多带些回来。 三人结伴往后山走。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沁人,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芬芳混在一起,深深吸上一口,胸腔里那股闷浊感似乎都消散了不少。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鸟雀在湿漉漉的枝头跳跃啁啾,比平日更显热闹。 江小云对山里熟门熟路,走在最前头带路。舒乔跟在后头,忽然想起上次和云哥儿一起来时,曾在一处倒伏的朽木那儿摘了不少肥厚的木耳,便提议道:“要不先去那边看看?说不定又长出来了。” “成啊!我记得那儿!”江小云应得爽快,立刻调转方向。 三人循着记忆往那处走。林间的土路被雨水浸得松软泥泞,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鞋沿很快沾满了泥。可惜的是,等到了记忆中的位置,那截粗壮的朽木已然不见踪影。 “怕是叫谁捡回去当柴禾烧了。”舒乔四下看了看,倒也不怎么气馁,“咱们就在这附近找找吧,蘑菇菌子往往都是成片长的。” 于是三人便稍稍散开,各自低头,拨开草丛、查看树根,仔细寻觅起来。 舒乔运气不错,没走多远就在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一丛松树菌。灰褐色的伞盖挤挤挨挨,沾着未干的雨水,瞧着鲜嫩肥厚。他小心地将它们采下,放入篮中。又往前探了几步,竟遇上了一小丛鸡枞菌。这可是山里难得的鲜货,炖汤最是味美。 他蹲在地上,仔细地将鸡枞菌从土中拔出,不知不觉间,手里的篮子便快满了。正要起身,忽听得江小云在不远处压低声音兴奋地喊:“乔哥儿!快过来看这边!” 舒乔拎着篮子过去,只见江小云和黎鲤正蹲在一处背阴的缓坡上,面前是一片黑黝黝、软塌塌贴地的地皮菜。雨后这种野菜长得极快,一片片、一簇簇,像浸饱了水的木耳,紧紧贴在潮湿的泥土和石头上,捡回去洗净了,无论是炒鸡蛋还是做汤,都又鲜又香。 “这么多!”舒乔也惊喜地蹲下来,三人一起动手捡拾。 地皮菜贴着地皮生长,得用手指小心地从边缘揭起来,稍用力就容易碎。 “云哥儿,你把捡的放我这个篮子里。”黎鲤把自己篮子里不多的蘑菇并到江小云那儿,腾出空篮子专门用来装这滑溜溜的地皮菜。 江小云手里动作飞快,一边揭一边乐道:“咱们今天运气是真不错!先是蘑菇,又是这么一大片地皮菜,晚上有口福了!” “是呀是呀。”黎鲤高兴地应和,脸上也带着笑。 舒乔在一旁听着,手上不停,也笑道:“这地皮菜看着多,捡起来才知费工夫,咱们加把劲。” 几人凑在一处,江小云和黎鲤都是活泼爱说的性子,手上忙着,嘴上也闲不住。林间满是他们的说笑声,和着鸟鸣,格外欢快。 聊着聊着,便说到了不久后的中秋。江小云眼睛一亮,又道:“对了,中秋那天,刘家庄的刘大户家要请戏班子来唱大戏,咱们也过去瞧瞧热闹吧!” “往年我也去得早,可还是抢不到靠前的好位置,这次我非得再早点去占个好地儿不可!”他说着一把抓起一大片连着泥土的地皮菜,抖了抖泥。 黎鲤嫁过来时日尚短,不太了解,好奇地问:“咱们村的人也可以过去看吗?”他晓得有些村里大户逢年过节会请戏班子,但多是本村人看,外村的去了,没准还被赶呢。 舒乔先前倒是听许氏提过一嘴,但也不甚清楚具体。江小云这才解释道:“咱们村和刘家庄离得近,祖上烟亲往来就多,关系不错。那刘大户家业大,人也大方,说了别村亲朋都可以去看,所以往年咱们村里得闲的,好多都会去凑凑热闹。” 他顿了顿,想起一事,又道:“我二哥去年看人多,还特地拉了个小摊去卖炒瓜子花生呢,就在戏台子外头。” “啊?”黎鲤听到和自己相公有关系,立刻抬起头,兴致勃勃地问,“那可卖出去了?生意好吗?” “当然啦!看戏的人多,嗑瓜子喝茶的人也多,带去的东西没多久就卖光了。”江小云嘿嘿一笑,随即又想起什么,笑意收了收,“不过……那次刘家庄好像也有些本村人脸色不大好看,嘀嘀咕咕说我们外村人跑去赚他们的钱。今年还不知道二哥还打不打算弄呢。” “肯定要弄啊!”黎鲤和舒乔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话落两人相视一笑。 舒乔接过话,继续道:“既然都许别村人去看戏了,怎的卖个零嘴还不行了?不想买的人只管看戏,想买点零嘴解闷的,旁人还能拦着不成?没这个道理。” “就是就是,”黎鲤连连点头,越想越觉得有理,“况且咱们到时就在边边角角安静支个摊,不吵着他们看戏就成。”他说完,心里盘算着回去得好好问问相公去年具体是怎么回事,要是今年还去,他也能帮着张罗张罗。 “也是。”江小云想了想,觉得他俩说得在理,便把这事儿暂且放下,又兴致勃勃地将话题拉回看戏本身,“话说远了,咱们还是说回看戏。我和鲤哥儿肯定是要去的,乔哥儿,你去不去呀?” “我自然是想去的,”舒乔点点头,在村里难得有这样热闹解闷的事儿,“回去我再问问家里,若是去,咱们就一道,也有个照应。”阿凌肯定会陪他一起,就是再问问爹娘就行。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咱们一起,早早去占位置!” 三人说笑着,手上动作却没落下,很快便将这一片地皮菜捡拾得差不多了。刚走到山下,忽然觉得头顶一凉,舒乔抬手摸了摸,仰头看去,豆大的雨点正稀稀拉拉地砸落下来。 “呀,下雨了!”江小云惊呼一声。 三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挎起篮子箩筐撒腿就往前冲。雨点很快密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地上,溅起一片尘土的气息。舒乔一手护着篮子里的蘑菇,闷头向前跑,嘴里喊道:“快跑快跑!这雨来势不小!” 雨越下越大,砸在脸上竟有些生疼,衣裳转眼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舒乔一边跑,心里一边着急——早上看天色阴沉,他把洗净的衣裳晾在后院了!本以为这雨能憋到午后,谁成想说来就来! “坏了!我家院里还晒着衣裳呢!”他焦急地喊了一声,脚下跑得更快了。 三人此刻也顾不上说话,匆匆道别,铆足了劲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舒乔一口气直冲回自家院门前。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赶紧放下手里的篮子箩筐,正要冲去后院收衣服,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灶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阿凌?!”舒乔猛地刹住脚步,瞪圆了眼睛,又看向院子里的空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你、你怎的回来了?东西都卖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程凌见他浑身湿透,发梢还不住地往下滴水,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几步上前,抬手用掌心擦了擦舒乔脸颊上冰凉的雨水,“怎么淋成这样?先回屋换衣裳。” 舒乔还惦记着后院的衣裳,急急道:“等等,后院还晒着衣裳呢……” “收了,”程凌打断他,一手揽着他的肩就往屋里带,“我都收好了,在后屋绳上挂着呢,淋不着。” 舒乔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任由程凌带着他进了屋。程凌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里衣和外衫递给他,又转身将敞开的窗户关上。舒乔背过身去换衣裳,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忍不住回头问:“阿凌,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早?菜都卖完了?” “嗯,都卖出去了。”程凌回头见他已穿好干爽的衣裳,便拿了块柔软的干布巾,示意他转过脸来,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脸上的雨水,“我没进城。” “没进城?”舒乔仰起脸,乖乖地由他擦拭,眼眸里满是疑惑,“那是在哪儿卖的?这么快?” 程凌放轻动作,指腹擦过他微湿的眼睫,又捏了捏他因跑得太急而泛红的脸颊,低笑道:“在城门口就碰着买主了。” 他将舒乔按在凳子上坐好,解开他被雨打湿的发髻,用布巾包裹着,轻轻揉搓吸水,这才慢慢说起原委。 原来程凌赶着牛车走到城门,见天色越发阴沉,空气里那股湿气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他估摸着这雨顷刻就要落下,便没急着进城,而是在城门外那片空地上停了车。 城门口向来是人流交汇的热闹处。不少附近村子的农人为了省下进城摆摊的几文钱,常把菜担子、鸡笼子摆在这里叫卖。也有些城里的小贩看中这人流,支起摊子卖些热食零嘴。更有城里大户人家负责采买的管事、酒楼饭馆的掌柜伙计,时常来这里转转,图的就是个新鲜水灵、价钱实惠。 程凌刚把牛车停稳,正盘算着是冒雨进城,还是就在这儿碰碰运气,抬眼便瞧见个眼熟的身影——竟是上回买了家里韭黄的那位管事。 那管事正背着手,在几个菜摊前转悠,眉头微皱,似乎对眼前的菜不太满意。程凌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更低了。他心念一转,索性上前几步,朝那管事拱了拱手,“这位管事,可还记得在下?上回卖过韭黄给贵府的。” 那管事闻声转头,打量程凌两眼,恍然道:“哦,是你。今儿又带了什么好菜?” “今日都是些家常菜蔬,”程凌引他走到牛车前,掀开盖着的粗布,“黄瓜、南瓜、苦瓜,还有鸡蛋,都是自家种的养的,都收拾得干净齐整。” 夫夫摆摊日常 第82节 管事凑近细看。菜确实拾掇得好,黄瓜顶花带刺,南瓜皮色金黄,鸡蛋圆滚滚的,蛋壳干净。他又瞥了眼天色,雨星子眼见要往下掉。 “成吧,”管事也是个爽快人,见状一摆手,“都给我装上。这鬼天气,眼看就是一场大雨,我也懒得再往里走了。菜按今日市价,鸡蛋也一样。”他话音刚落,跟在身后的小厮便麻利地上前开始过秤、装筐。 程凌本也只是想上前试着问一句,没料到这般顺利,连忙应下,手脚利落地帮忙。那管事付钱时,又多说了句,“今年若还有韭黄那样的时鲜,直接送到府上来,找范管事便是。”原来他姓范。 程凌道了谢,目送范管事带着人将菜搬上候在一旁的驴车运走,这才赶着骤然轻快了许多的空牛车往回走。堪堪到家不久,酝酿了许久的大雨便如瓢泼般倾泻而下。 “就是这样。”程凌说完,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指腹轻轻揉按着他的头皮。见发根已干了大半,只是发尾还有些潮意,这才将布巾取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舒乔被他揉得舒服,忍不住向后仰靠,将重量倚在他身上,随即又转过身,眼睛亮澄澄地望着程凌,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没想到那位范管事竟还记得咱们!最要紧的是,菜和鸡蛋都顺顺当当地卖出去了,还免了一场雨淋,少受许多辛苦!”他心里原本还惴惴的,生怕是出了什么事,现下可算踏实了。 “嗯。”程凌见他高兴,眼里也带了温和的笑意,又道,“醋我也打回来了,在灶屋里放着。” 舒乔闻言,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他接过程凌递来的钱袋,沉甸甸的,迫不及待地解开系绳。 铜钱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舒乔将钱悉数倒在桌上,一枚一枚仔细数起来。程凌坐在一旁,看他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的模样,脸上的笑又浓重了几分。 “黄瓜、南瓜、苦瓜这些,加上鸡蛋,一共是……”舒乔数完最后几文,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雀跃,“五百四十五文!” 他从里面数出两百文,推到桌子一角,“这是咱们小家的。”剩下的,等爹娘回来再交给公中。 舒乔又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他们那个木匣子。打开匣盖,里面已经攒了不少银钱。他把今日这两百文放进去,重新细细数了一遍——加上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卖菜攒的,还有前些日子给杨婶子绣两床被面得的八百文,匣子里竟已有十六两整,外加零散的铜钱二百来文。 “十六两二百零三文,”舒乔轻声念出这个数,眼里光彩熠熠。他小心地合上匣盖,抱在怀里,抬头看向程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等云哥儿那两床被面绣完,工钱到手,离十七两就更近一步了!” 程凌看着他开心得有些孩子气的模样,心里也跟着软成一片。他伸手,揉了揉舒乔已干了大半的头发,温声道:“嗯,咱们慢慢攒。头发还没全干,先在屋里待着,别急着出去吹风。我去灶下烧点姜汤过来,给你驱驱寒气。” 舒乔用力点头,将木匣子和钱袋仔细收好,放回原处。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的雨势已经小了许多,从瓢泼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绵雨。清凉的雨气随着微风飘进来,驱散了屋内残留的些许闷热。 “爹娘还在刘家庄呢,”舒乔望着雨幕,有些担心,“他们出门只戴了草帽,没带蓑衣。方才雨那么大,这活可怎么干?” 程凌也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檐下成串滴落的水珠,“刘大户就是见天不对,才急着请人帮工收豆子,不然豆子泡在地里发了芽,损失就大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地宽慰道:“不过,对方不是那等刻薄磋磨人的东家,下大雨肯定会让帮工的先避避,雨停了再接着干。” 这活计还是二婶刘氏传的话。她娘家在刘家庄,消息灵通。得了信儿就赶紧过来说了,许氏和程大江想着左右也是在家忙地里的活,干脆就都去了,干上一两天,能得百来文钱,换些油盐也好。 那刘大户在附近几个村子口碑不错,待人厚道,工钱也给得爽快。往常有这样的活,大家伙都是乐意去的。 舒乔听着,心下才松快了些。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山里和江小云他们聊起的事,转头问程凌,“对了阿凌,中秋那天,刘大户家请戏班子唱戏,咱们能去看吗?云哥儿说,附近村子的人都可以去。” “能去,”程凌点头,“刘家年年中秋都请戏班,也年年放话说乡邻亲朋都可去看。不只咱们村,旁边几个村子,连稍远些的石滩村,都会有人拖家带口去凑热闹。”毕竟免费看大戏,在村里是一年里难得的乐事。 他们村虽离城里近些,但没谁会特意进城去看戏,费钱不说也不甚自在。在村子附近则不然,周遭多是相熟的乡邻,凑在一处更自在,说说笑笑,唠唠家常,别有一番热闹趣味。 程凌见他感兴趣,便接着道:“为了占个靠前的好位置,有些人家天不亮就带着凳子过去了。去晚了,戏台前黑压压全是人,里三层外三层,只能站在后头踮着脚看,或是爬到远处的树杈上、墙头上去。” 舒乔眼睛转了转,想起江小云提到的另一桩事,兴致勃勃地说:“云哥儿还说,去年中秋,栓子看人多,就在戏台外头支了个小摊卖瓜子花生,生意挺好呢。既然看戏的人那么多……咱们是不是也能拿些东西去卖?多少是个进项。” 程凌闻言,转过头来看他。窗外的雨光映在他沉静的眼底,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舒乔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将他被微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自然是可以的。” 舒乔披散着一头乌发,闻言眼睛更亮了,伸手拉住程凌的手,指尖捏了捏他带着薄茧的指节,思索道:“那……咱们卖些什么好呢?瓜子花生栓子肯定还卖,咱们得想点不一样的。” 正说着,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几缕青丝被吹得糊了舒乔一脸,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嘟囔了一声,抬手将发丝往后拂去。 程凌看着他被发丝遮掩的侧脸,到底没忍住,俯身在他唇角轻轻碰了碰,“乔儿慢慢想,不着急。我先去灶下把姜汤烧上。” “好哦。”舒乔抬手挠了挠微痒的脸颊,转身坐到桌前,托着腮继续琢磨起来。 等程凌端着碗热乎乎的姜汤进屋时,那股子辛辣气息钻进鼻子,舒乔下意识皱了皱鼻尖,倏地脑中灵光一闪,他猛地站起身,眼睛亮得惊人,握拳道:“阿凌,我想到要卖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诶嘿,来啦 第101章 中秋节当日,天刚蒙蒙亮,院中便有了动静。 灶房里,金黄色的南瓜蒸熟后,散发出清甜的香气。舒乔将南瓜细细捣烂成泥状,混入新买的糯米粉和少许糖,揉成光滑柔软的面团。 他取一小团,在掌心搓圆、压扁,一个个小巧圆润的南瓜饼便在他手中成形,整齐地码在刷了薄油的锅里,用小火慢慢煎着。 一旁,程凌打开碗橱,拿出几个粗陶大碗放在一旁,桌上是刚炒好的五香豆子,闻着香,他便抓了一小把吃。 许氏从灶膛前站起身,看了看一旁大锅里已晾得温凉的金银花茶,转头朝外边喊道:“当家的,去后院拿个水桶过来!” “来了!” 她又对两个小的道:“等茶水再凉透些,咱们过去时辰正好。这会儿刘家庄那边,戏台子该搭起来了,看戏的人也会慢慢多起来。” “嗯。”舒乔应着,拿筷子小心地给锅里的南瓜饼翻面。不多时,金灿灿的饼子便挤挤挨挨摆满了一大盘,边缘微微焦黄,甜香扑鼻。 他夹起一个,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小口。饼子外皮微脆,内里糯软,带着南瓜自然的香甜。他满意地眯起眼,将剩下的半个递给程凌,“阿凌也尝尝。” 自家夫郎的手艺自是没得说,南瓜也特地挑了个粉糯的和面,程凌接过吃完,点头赞道:“好吃,火候正好。” 许氏也上手拿了一个,边吃边笑,“甜丝丝的,娃娃们肯定喜欢。” 舒乔看着盘里不多的饼,有些惋惜,“早知道该多做些,咱们自家也能多留几个吃。” “不碍事,”程凌接过话头,“家里还剩些糯米粉,过两日再一起做些红糖油粑吃。”说着,接过正好走进来的程大江手里的木桶,开始盛装茶水。 “好啊。”舒乔眉眼弯弯地应下,忽地想起自己前些日子不过随口嘀咕了一句想吃红糖油粑,没想到阿凌一直记着。他看向正低头专注舀茶的挺拔身影,心里甜滋滋的。 待到日头完全升起,一家人才拉着板车出了门。板车上,一桶放凉的金银花茶,一大盆喷香的炒豆子,一盘金黄诱人的南瓜饼,几个陶碗,外加一桶洗碗用的清水,收拾得利利索索。 一路上果然热闹。不少村民拖家带口,提着板凳,说说笑笑地往刘家庄方向去。有相熟的见了他们这阵仗,不免好奇地问上两句。 “大江,你们这是……也去摆摊?” 程大江笑呵呵应道:“凑个热闹,卖点自家弄的茶水零嘴!” 等那问话的人走远些,隐约有议论声随风飘来。“……程家倒是会算计。”“可不是,脑子活络……早知道我也……” 舒乔走在板车旁,闻言也不恼,只微微弯了嘴角,轻轻哼起不成调的小曲。程凌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越靠近刘家庄,路上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刚到村口,喧哗声便扑面而来。不远处的空地上已搭起戏台,锣鼓丝弦之声隐约可闻,台前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寻人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 程凌拉着板车,目光扫过戏台附近。离台子稍远些的空地上,果然已支开了好几个摊子,看模样多是本村人摆的,一张方桌,零零散散围了几个人。 舒乔回头看了程凌一眼——果然如阿凌所说,摆摊的人多起来了。程凌对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不打紧,咱们过去。” 他们拉着板车,在离那几个摊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那边摊主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许氏倒是坦然,她常来刘家庄走动,认得那卖猪肉的摊主,主动笑着招呼,“王嫂子,今儿也出摊啊?” 那被唤作王嫂子的胖妇人爽朗应道:“可不是!许家妹子,你们这是……卖茶水?” “自家煮的金银花茶,还有些小零嘴,凑个趣儿。”许氏走过去,低声与她攀谈起来。 舒乔一边和程凌将东西在板车上摆开,一边暗暗打量那几个摊子。除了王嫂子的猪肉摊,其余清一色都是卖瓜子花生这类炒货零嘴。他小声对程凌道:“阿凌,瞧见没,好几家都卖差不多的。” 程凌将陶碗叠好放在一旁,闻言抬眼看了看,神色平静,“嗯,和预想的差不多。” 许氏这时走了回来,压低声音对两人道:“问过了。许是去年瞧见栓子卖炒货得了些利,今年好几家都跟着弄。生意有好有赖,端看来的人中意哪家。咱们这茶水和点心,不与他们抢同一碗饭,放心。” 东西已摆置妥当。一桶清亮的茶汤,一盆喷香的炒货,一盘金黄诱人的南瓜饼,看着就干净爽利。已有路过的人好奇地瞥上几眼。 舒乔清了清嗓子,试着朝几位在附近张望的人招呼,“这位大哥,看看咱家的金银花茶?清热解渴,一文钱一大碗!” 他的声音清亮,在这嘈杂的背景里并不突兀。一位瞧着面生的汉子停下脚步,凑过来看,“茶水?咋卖的?” 舒乔精神一振,指着板车上的东西,一一介绍,“金银花茶,清热下火,一文钱这么一大碗。”他拿起一个陶碗比划,“买了茶,送一勺炒豆子。”说着用长柄木勺从盆里舀起满满一勺五香豆,恰好是成人一掌心的量,也免了再寻东西另装。 “喏,您边看戏边吃点豆子,口干了呢就喝口茶,下火解腻,刚好!统共就一文钱!” 那汉子看着炒得喷香的豆子,又看看桶里澄澈的茶汤,脸上露出犹豫,“单是一碗水就要一文钱……” 许氏在一旁接过话头,笑吟吟道:“大兄弟,你单去别处买包零嘴,不止一文钱吧?看戏嗑瓜子花生,那不上火更口渴?还得另寻水喝。咱这一文钱,零嘴和茶水都齐了,多省事划算!你尝尝这豆子,可是用五香料炒的,香着呢!” 舒乔忙给他舀了些豆子尝尝。 那汉子慢慢嚼着豆子,来回看着另外的摊子,在心里比较,没说话。许氏和舒乔便没再催他。 正说着,旁边一位带着个约莫三四岁娃娃的妇人也被吸引过来。那娃娃一眼就瞧见了金灿灿的南瓜饼,手指含在嘴里,眼巴巴地望着。 程凌见状,将那盘南瓜饼轻轻往前推了推。甜糯的香气更明显了。小孩立刻拽着妇人的衣角,“娘,饼饼,吃饼饼!” 妇人把娃娃的手从嘴里拉出来,擦掉口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程凌温声道:“过节,给孩子甜甜嘴。自家做的南瓜饼,软和,不黏牙,娃娃也能吃。” 舒乔也笑着补充,指着饼道:“这饼圆圆黄黄的,像不像个小月亮?买几个回去,晚上赏月的时候一家人分着吃,又应景又香甜。两文钱三个。” 妇人被说得心动,看看眼巴巴的孩子,又看看那诱人的饼子,终于从腰间摸出个小布包,“那……给我包六个吧。” “好嘞!”舒乔眼睛一亮,利落地用荷叶包了六个还热乎的南瓜饼递过去,“承惠四文钱,您拿好!” 这边刚收了钱,那头犹豫的汉子见同伴在远处喊他,又瞥了瞥旁边那几个只卖干炒货的摊子,终于还是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拍在板车上,“成,来一碗!” “好咧!您稍等!”舒乔笑意更深,麻利地收钱。程凌已舀起满满一大碗清亮的茶汤,稳稳递过去,同时另一只手将一勺炒豆倒入汉子摊开的手掌。 程大江一直笑呵呵在旁边看着,见摊子开了张,搓搓手道:“你们忙着,我也去那边转转,拉拉生意!”说罢,背着手朝看戏的人群溜达过去。 许氏看他那模样,笑着摇摇头,对舒乔和程凌道:“摊子既开了张,我也去寻个熟人唠唠,顺便瞧瞧戏到哪一出了。你们俩能照应过来吧?” “能,娘放心去看戏吧,这儿有我们呢。”舒乔忙道。 程凌拿了张凳子,放在舒乔脚边,“坐下歇会儿,站着累。” 舒乔确实有些腿酸,便坐了下来,看着路过的三两人群。他偶尔扬声道喝几句,声音清亮却不刺耳,在这热闹的边界恰到好处,并不扰人。 正想着栓子他们怎么还没到,就听前方一阵孩童的喧哗。舒乔循声望去,只见栓子扛着个扎满红艳艳冰糖葫芦的大草把,正被一群娃娃围着,寸步难行。江小云和黎鲤跟在后头,见状干脆先跑了出来,直奔舒乔的摊子。 “乔哥儿!程凌哥!”江小云跑得微微气喘,看了眼不远处那几个炒货摊,一脸庆幸,压低嗓音道,“幸好我二哥今年改了主意,没卖瓜子花生,不然得跟他们挤破头抢生意!” “是呀是呀。”黎鲤也偷偷瞄了眼那几个摊子,恰好与其中一个摊主对上目光,赶紧移开看向别处。 话音刚落,栓子也扛着草把,一脸哭笑不得地走了过来,“这帮小崽子,光围着看热闹,喊得震天响,真要掏钱买的没几个。”没法子,孩子虽馋,但铜钱在大人手里攥着,大人不舍得,孩子再闹也无可奈何。 舒乔听了也不禁莞尔。程凌看了眼那些糖葫芦,瞧着像是自家熬糖做的,便问:“又跑深山?”村里附近的山楂果小,树木也不多,刚红一点就被眼尖的娃娃们摘了去,想攒够做糖葫芦的量,非得往深山里走不可。 栓子下意识望了眼黎鲤,有些心虚地咳了咳,“哪能啊,我喊曹树哥帮我摘了些。”怕他们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真的!曹树哥说他刚好摘了不少,就分了我一点,哈哈。” 黎鲤正好奇地四处张望,没对上他飘忽的眼神。江小云站在一旁,却有些狐疑地看了眼自家二哥。 见几人没接话,栓子干笑两声,把沉甸甸的草把往板车边一靠,对江小云和黎鲤道:“你俩去看戏吧,我在这儿守着,待会儿去别处转转。” 卖糖葫芦他俩也确实帮不上忙,江小云和黎鲤点点头,正要走,栓子又忙喊住人,从草把上精心挑了两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过去,“给,你们俩拿着边看边吃。若是有人问起糖葫芦在哪儿买的,就让他们来这边寻我,我待会儿把靶子举高些,显眼!” “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黎鲤先接过,脆生生应道,记着相公的嘱咐。两人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往人群里钻去看戏了。 “得了,我也不能干等着。”栓子重新扛起糖葫芦草把,“我去那边人堆外缘转转,不然真就白忙活了。” 夫夫摆摊日常 第83节 舒乔望着他融进人群的背影,笑了笑,才道:“果然有了夫郎就是不一样啊。” 从前的栓子颇有些没心没肺,去深山都敢瞒着家人,觉得无所谓。如今倒是知道掂量,会怕夫郎担心了。 程凌出门时抓了把南瓜子,这会儿慢慢剥着,将瓜子仁塞进舒乔手里,低声道:“成了家的人,肩上自然多了份惦记。” 舒乔听了,耳根微热,抿嘴笑了笑,一粒一粒吃着瓜子。远处戏台上的唱腔和喝彩声隐约传来,却看不清具体。 程凌看他微微伸着脖子望向戏台方向,便问道:“觉着闷?要不乔儿也去寻云哥儿他们看会儿,摊子我看着就行。” 舒乔立刻收回目光,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身子朝程凌那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不去。你瞧着吧,等会儿日头再上来些,保准有更多人来找茶水喝。”他眉梢轻扬,那笃定又灵动的神情,看得程凌手痒痒,想捏捏他的脸蛋。 果然,日头渐渐攀高,秋老虎的威力显现出来。戏台那边虽有树荫,但人群拥挤,难免燥热。不知是谁喊了句“那边有卖茶水的”,很快便有那耐不住渴的,寻了过来。 “卖茶水的可是这儿?”一个晒得脸庞通红的汉子抹着汗问。 舒乔赶忙从凳子上站起,脆生生应道:“这儿!清热解渴的金银花茶,一文钱一大碗,还送炒豆子!” 生意就这样接二连三地来了。有人买了茶,就站在板车旁的阴凉处,慢悠悠喝着,顺便歇歇脚、松快松快,还跟程凌、舒乔闲聊几句戏文的内容,夸他们想得周到,茶解渴,豆子香。也有人买完茶,端着碗走开时,低声对同伴嘟囔,“这买卖着实不错,本钱小,方便人,来年咱也试试……” 那人说完,一回头正对上程凌平静望过来的目光,愣了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把空陶碗递还过来。这买卖说到底,不是谁的专属,但在别人摊子前这般议论,到底有些欠妥。 程凌只神色如常地接过碗,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他走到一旁专用的水桶边,舀起清水,将碗里里外外冲洗得干干净净,沥干水,再整齐码放好,预备给下一位客人使用。 清亮的茶汤一点点减少,盛炒豆的盆子渐渐见了底,那盘金黄的南瓜饼也卖掉了大半。铜钱相碰,落入钱罐,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听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舒乔站在板车后,时而招呼客人,时而帮着收钱递物,额角沁出细汗,脸颊因忙碌和日头染上薄红,一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映着明晃晃的阳光,笑容灿烂。 “劳驾,请问那卖南瓜饼的摊子,是这儿吗?”一个听着颇为和气的询问声插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来人是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身八成新的靛蓝细布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发间别了支银簪子,瞧着干净利落。 “是这儿,婶子看看可要买上些。”舒乔笑着应道,指了指盘中金黄的饼子。 妇人走近些,仔细看了看那圆润泛着油光的饼子,又凑近闻了闻那股甜糯的香气,眼里露出满意。 “刚就听家里孩子说有卖南瓜饼的,吃着香,吵着闹着还要。”妇人见南瓜饼所剩不多,干脆道:“都给我装上吧,家里人多,刚好今儿中秋,都尝尝味。” 舒乔一愣,随即应下,“哎,好嘞!”这可是个大主顾,舒乔心下欢喜,接过程凌递来的荷叶。十五个南瓜饼,两文钱三个,一共是十文钱。他仔细包好,递过去时忍不住多说了句,“婶子家里娃娃多?这饼软和甜糯,娃娃们肯定喜欢。” 妇人笑着接过油纸包,“可不是,今儿过节,几个小的都从外祖家回来了,正闹腾呢。”她付了钱,提着饼子,又瞥了眼旁边见底的茶桶和豆子盆,笑着点了点头,“你们这摊子弄得好,茶水解渴,搭上零嘴刚好。”说罢,便转身朝村子另一头走去。 目送那妇人走远,舒乔回过头,看着瞬间空了的饼盘,眼睛弯成了月牙,“没成想那么快就卖完了!” “嗯,比预想的还快些。”程凌看了眼远处依旧热闹的人群,将空盆碗勺收拾归拢。 此时日头已近中天,明晃晃地洒下来,晒得地面都有些发烫。戏台那边的喧嚣声浪依旧一阵高过一阵,锣鼓点密集,喝彩声不时响起。有些人开始拖家带口地往回走,大约是赶着回家张罗午饭,下午再来。也还有些人牢牢占着自己的位置,眼睛盯着台上,身子都舍不得挪动一下,只偶尔抓把瓜子塞进嘴里。 程凌拿起挂在板车旁的竹筒,拔开塞子喝了几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他看向舒乔,见他额发也被细汗濡湿了些,问:“乔儿是再留会儿看看戏,还是这就收拾了回去?” 舒乔抱着那个有些分量的钱罐子,又望了望远处人挤人的戏台,毫不犹豫地道:“回家!咱们的东西都卖完了,日头又毒,还是回家舒坦。”他喝了口程凌递来的茶水,只想赶紧回家数钱。 正说着,许氏也从看戏的人群边沿溜达了回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显然是看得高兴。走近一看板车,她“哟”了一声,又惊又喜,“都卖光了?这么快?” “方才一位婶子,把剩下的南瓜饼全包圆了。”舒乔眉眼弯弯道。 “那可真是好!”许氏拍手笑道,“我还想着得卖到下半晌呢。你爹还在那儿看得入神,脖子伸得老长,甭管他,咱们先回。他看够了,自然知道腿长在自己身上,会寻摸回家。” 三人动作利索,很快便将一应物什收拾妥当,拉着明显轻快了许多的板车,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自家院子,闩上院门,舒乔迫不及待地将钱罐子抱到堂屋的方桌上,哗啦一声,将里头的铜钱全倒了出来。 黄澄澄的铜钱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座,舒乔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枚一枚地数起来。许氏也笑眯眯地在一旁瞧着。 “一文,两文,三文……一百六十七,一百六十八!”舒乔数完最后一遍,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娘,阿凌,一共是一百六十八文!” 许氏也高兴,“不少不少!没想到这一文一文的攒起来,也有这么多。”她心里飞快算了算,“本钱嘛,糯米粉和糖是花了些,但金银花、豆子、南瓜都是自家采的种的,细算下来,赚头着实不错!” 舒乔从铜钱堆里数出属于他们小家的那份,剩下的,都推到许氏面前,“娘,这些您收着。” “哎,好。”许氏也没推辞,提着钱串子,起身拿回自己屋里收妥。 舒乔拿了他们那份,在程凌面前晃了晃,噙着笑回屋。程凌看着他轻快的背影,眼底漾开笑意,摇摇头,转身去院子里,拿起木叉,将晒得差不多的豆棵和花生秧挑到一起,待会儿扎好,可以堆到后院柴棚边上,存着给牛和鸡冬天吃。 舒乔收好木匣,也走到院子里。院角那棵梨树,顶上阳光最好的几根枝桠上,有几个梨子已经透出熟透的暖黄色,在一树青黄中格外显眼。他踮脚看了一圈,扭头道:“阿凌,顶上那几个梨子瞧着熟了,咱们摘下来,晚上切了吃吧。”今儿可是中秋呢,哪能少了果子。 程凌放好木叉,也围着树转了圈,确实有几个熟透了。他揉了揉舒乔正探着寻摸的脑袋,笑道:“我去后院拿根长杆子过来粘。” 今年家里梨树修过枝,也下了肥,挂果多。程凌在后院柴棚里找出往年用来粘果子的竹杆子,顶端绑着个用细麻绳编成的小网兜。他举着杆子,对准枝头那几个黄澄澄的梨子,手腕稳当地一兜、一转,梨子便乖乖落入网中。 墨团原本趴在屋檐下打盹,见状站起身,尾巴轻摇,乌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在空中移动的网兜。 摘下的梨子晒了这大半日,拿在手里温热温热的,果皮细腻,凑近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舒乔接过来,闻了闻,“真香。家里还有一点蜂蜜和晒干的桂花,晚上咱们熬小半锅桂花梨汤,润润的,这时节喝最好。” 许氏也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去年没吃到果子,今年果子多,可以吃个痛快了。她笑道:“多熬些也好,就当甜汤了,过节嘛,咱们也甜甜嘴,讨个好兆头。” 程凌将长杆靠墙上放好,一共只粘了七个熟透的果子。剩下还有些挂在更高、更刁钻位置的,杆子够不着,只得再等些日子,搭梯子或上树去摘了。 午饭吃得简单,将早上的粥热了热,就着点酱菜和剩下的饼子随意对付了一顿。饭后,许氏和舒乔便在灶房忙活开来。中秋节当天,他们这的习俗是每家每户蒸团圆饼吃。饼子用白面和,加上芝麻花生馅,或者红枣和豆沙馅。 许氏往舂好的花生芝麻碎里抖了两勺糖,又道:“今儿红枣不多,咱就不做了,等过段时间多捡些红枣回来囤,再蒸些枣糕吃。” 舒乔应了声,手里活着面团,瞥见旁边小灶上炖着的红豆已经开了花,便弯腰将灶膛里的柴火抽出两根,把火弄小些,让红豆慢慢焖着出沙。 趁他们在这边忙活,程凌去后院鸡舍抓了只公鸡宰。舒乔听着后院越来越小的咯咯声,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端了烧开的热水去后院。 程凌正蹲在井台边,见他端了热水来,起身接过沉甸甸的木盆,道:“小心烫。”然后便蹲下给鸡褪毛。他见舒乔没立刻走,手里动作不停,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用下巴朝他示意了一下,“面粉,沾脸上了。” “嗯?哪儿?”舒乔下意识抬手用手腕蹭了蹭脸颊。 程凌看着他蹭过却留下一点更明显白印的地方,眼里笑意更深,又朝一旁的大水缸歪了歪头,“去照照。” 舒乔狐疑地走到水缸边,俯身借着水面倒影一看,果然在右颊靠近耳边的地方沾了一小撮白面粉,配上他有些懵的表情,显得有点滑稽。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伸手仔细揩掉。 他又敲了敲水缸沿,里面养着的那条大青鱼慢悠悠摆了下尾巴。舒乔这才端起旁边盛了鸡血的碗,回灶房继续忙活。 面团醒发好,一个个剂子在舒乔手中变成圆滚滚的面团,压扁,包上满满的馅料,再仔细收口、团圆,用洗净的顶针在光洁的饼面上压出小兔子、小花之类的图案。 不一会儿,蒸笼屉布上就摆满了一个个白胖可爱的团圆饼。许氏见了直夸他手巧,心思细,给舒乔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厢,程凌前脚端着剁好的鸡块和处理好的鱼进来,后脚外边就哗啦下起雨来。几人一时都有些愣。 “下雨了?”舒乔探头朝门外一望,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瞬间溅起一片水雾。 “咋又下雨了,这天刚刚不还好好的吗?”许氏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得,你爹这人还没回来,看戏看得这般入迷,估计也得淋一身。”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摇头笑道:“也是怪了,好像每年清明、中秋,总得来这么一两场雨。” 程凌也望了眼窗外,心想好在刚刚把豆棵和花生秧收了,不然又得急哄哄忙活。 这场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不过两刻钟的功夫,雨势便渐渐收住,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最终只剩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只天依旧阴沉。 “也不知今晚还能不能看到月亮了……”舒乔吹了吹刚出锅的团圆饼,小咬了口,发现是豆沙馅的,美滋滋晃了晃脑袋。 “会的。”程凌对上舒乔疑惑的目光,他侧耳听了听窗外,接着道:“起风了。过会儿云就会散开。”话刚落,梨树叶子就一阵哗哗响。 “是哦。”舒乔抬头看了眼窗外正慢慢移动的乌云。他正要低头再咬一口饼子,手上却一轻——只见自己手里的饼子被程凌就着他的手,低头咬去了一大口,正好把他刚咬出的那个小月牙缺口补成了半圆。 舒乔:“……” 他看看自己手里瞬间只剩小半的饼,又看看程凌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沉默了一瞬,将剩下的饼一口塞嘴里。这个阿凌又使坏了,等晚上的,他心想。 程凌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瞪眼的模样,眼里带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鼓囊囊的脸颊,转身接着忙活。 灶屋里开始炒菜时,程大江才踩着湿漉漉的路面回来,裤腿上还溅了些泥点子。一进门便道:“这雨下得,戏正唱到精彩处呢,忒不会挑时候。好些人没带伞,挤在屋檐下,热闹得很。” 许氏白他一眼,“你还知道回来?还以为你看戏看得把家都忘了。” 程大江只是嘿嘿笑,闻到灶房里飘出的浓郁香味,吸了吸鼻子,“晚上吃啥?真香!”去灶屋转了圈,最后自觉拿了木盆去后院喂鸡喂牛。 傍晚,小院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盘馒头,旁边是油光红亮的辣子炒鸡块,奶白色的鱼头汤,酱焖鱼块,一盘炒豌豆,一小碟切得整齐的梨子,还有一罐清甜的桂花梨汤。 中秋的圆月穿透薄云,早早挂在天边。 舒乔捧着温热的梨汤小口喝着,甜润的滋味一直暖到心里。碗里,程凌给他夹了块鱼腹,刺少且鲜。 “这鱼烧的好像有点咸了。”程大江夹了块鱼尾巴,慢悠悠地剔着刺,咂摸着味道说道。 “你儿子烧的,咸了淡了都好吃。”许氏睨了他一眼。 舒乔拿筷子夹了尝味道,看向程凌道:“我觉着还好,可能是刚刚闷得有点久,水烧干了,酱味更重了些,好吃的。” 程凌不理他爹,给舒乔又夹了个鸡腿,“多吃些,忙了一上午。” 小公鸡养了这么些日子,肉吃起来紧实入味,舒乔干脆上手拿着啃,吃的特别香。 饭后,撤去碗盘,换上团圆饼和自家炒的南瓜子花生。月亮已升得老高,像一枚巨大的、温润的白玉盘,静静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如水,将小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舒乔倚着程凌的肩膀,仰头望着那轮圆满无缺的明月,小声道:“阿凌,今天的月亮真好看。” 程凌“嗯”了一声,手臂环过他的肩头。他的目光也落在月亮上,但更多的暖意,却流连在臂弯中人被月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 晚风拂过,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和隐隐的桂花香。远处不知哪家院子,传来孩童追逐嬉笑的隐约声响,更衬得这小院的宁静圆满。 程大江就着瓜子花生小酌,叹道:“一年里头,就中秋这月亮看着最圆最亮,心里也跟着敞亮。” “可不是,忙活一年,就盼着这团团圆圆的日子。”许氏拿过桌上的果盘,吃掉剩的最后两块梨。 月光如练,小院里看得清晰,都免了灯笼和油灯。舒乔本还翻了今年元宵猜灯谜得的小莲花灯出来,准备点上呢。 程凌听他小声嘟囔,凑近低声道:“我去给你点,晚些接水也能用上。” “接水?咱们不是已经洗了嘛……”舒乔止住声,耳根蓦地一热,忙瞥了眼一旁的爹娘,希望他们没有听到这没头没尾的私语。 月光下,程凌看着他倏然泛红的耳尖,眼里笑意更深,却没有再逗他,只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一同望着天边那轮澄澈的明月。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103章 中秋过后,日子仿佛被秋风吹着,跑得飞快。田里的庄稼一日黄过一日,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村里又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抢收景象。家家户户的院子里,玉米棒子堆成小山,金黄的色泽衬着秋日高远的蓝天。 程家院子里也铺开了一地的金黄。舒乔坐在小马扎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玉米,他埋头扒着玉米皮,动作麻利。扒干净的玉米棒子被整齐地挂在屋檐下搭好的长杆上,一串串、一排排,像一道金黄的帘幕。墨团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偶尔甩下尾巴,扑赶不识趣凑上来的秋蝇。 夫夫摆摊日常 第84节 日头偏西时,程凌和程大江拉着满满一板车新收的玉米回来,玉米杆堆的高高的,留下深深的辙印。 “得,可算是都收回来了,也免得我晚上睡都睡不安稳。”程大江拿挂在颈边的汗巾抹了把脸,一口气灌完碗里的水,这才一屁股坐在屋檐下长叹一声,对还在卸车的程凌道,“儿子你也先坐会儿歇歇,不差这一时半刻。” “弄完这个先。”程凌正绕着板车,将捆绑玉米秸的麻绳解开,等最上头堆着的玉米杆滑落下来,这才接着一捆捆往下卸。 舒乔起身迎上去帮着卸车,中途他剥开几棒瞧了瞧,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有不少玉米棒子籽粒稀疏,甚至整棒都是空包,没几个成实的米粒,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今年这玉米……瞧着成色不是很好啊。”舒乔掂量着手里那棒稀疏的玉米,声音里透出忧虑。 程凌卸完最后一捆,也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院子里越堆越高的玉米小山,神色也有些沉凝,“嗯,下半年雨水来得不是时候,灌浆那阵子不是旱就是涝,地里的墒情没跟上,有些没灌上浆。”他弯腰也随手拿了一棒扒开,里面的籽粒果然比去年稀疏不少。 这时,许氏正好挑着一担子高粱穗进门,闻言脸上也笼上了一层愁云,“今年这收成……怕是交完粮税,自家剩不了多少了。唉,这老天爷,真是不给庄户人留活路。” 村里这些天,各处都少不了类似的叹气声。一年的汗水,最终收成几何,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尽管收成不如预期,地里的活却一刻耽误不得。紧赶慢赶,总算是把玉米、粟米、高粱都收回了家。接下来便是整地,紧着农时,抢在霜降前,把冬小麦播下去。这关系到来年夏收到口粮,丝毫马虎不得。 这天晌午,刚吃过午饭,程凌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正准备下地翻耕麦田。趴在堂屋门前假寐的墨团忽然“呜”地低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朝着院门外“汪汪”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警惕。 程凌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来人穿着不大合身的靛蓝细布衣裳,正侧着身子缩在门后,一面防着冲过来的狗,一面朝院里喊,“程凌哥!程凌哥在家不?是我,银宝啊!”王银宝一边喊,一边紧张地盯着龇牙低吼的墨团,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程凌皱了皱眉,沉声喝道:“墨团,回来。” 墨团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又狠狠瞪了门外一眼,才不情不愿地退回程凌脚边,蹲坐下来,眼睛依旧紧紧地盯着门外的人。 程凌这才走到院门边,高大挺拔的身躯往门前一站,几乎挡住了大半视线。他看着门外的王银宝,语气平淡地问:“什么事?” 王银宝见大狗被喝止,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虚汗,挤出个略显油滑的笑,“程凌哥,你家这狗养得可真精神,今年刚养的吗,还挺凶哈……不咬人吧?”他一边说,一边目光闪烁地越过程凌肩膀,试图往院子里瞟。 程凌没接话,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单婶子先前没少在村里和人吹嘘,说王银宝兄弟在外和人做买卖,一年到头不着家。今天这副打扮回来,还挑这农忙的节骨眼上门,想做什么?他面上不显,只又问了一遍,“找我有事?” 王银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两声,这才搓着手,堆起殷勤的笑说明来意,“是这样,程凌哥,你看这几天地里活计重,翻地、播种,样样都费力气。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就想跟你家借牛使几天,帮衬帮衬。你放心,草料我们管够,用完了肯定好好给你送回来!” 程凌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一时无言。他也知眼下活计最重,谁家在这抢农时的关键时候,会把耕牛这等顶要紧的劳力往外借?他连多余的周旋都懒得,直接道:“不借。家里正要用,离不了。” 两家相邻这么多年,程凌对这双胎兄弟的脾性也算了解几分。王银宝被一口回绝,脸上笑容僵了僵,却还不死心,脚在地上磨蹭着不走,嘴里又念叨,“程凌哥,都是邻居,互相帮衬一下嘛……你看我这难得回来一趟,就想着帮家里干点活……” 程凌见他磨蹭,耐心告罄,声音沉了沉,“还有别的事?” 王银宝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忽然换了个话头,语气也变得有些轻佻,“也没啥别的事……就是,我这一年多没咋回来,去年听说程凌哥你娶夫郎了,还是城里的哥儿?嘿嘿,我这不一直想着上门认认人,要不我进去坐下喝口水,大家一起唠唠,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是吧……” 这话一出,程凌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目光也冷了几分。特别是王银宝那一脸轻浮,还边说边踮脚、愈发不加掩饰往院里打量的眼神,让他心头火起。他不再多说,后退半步,手臂一用力,“哐当”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门关上,隔着门板丢下一句,“没空。”再说下去,他可就不敢保证拳头会不会招呼到人脸上了。 门外,王银宝险些被猛然关上的门板撞到鼻子,吓得往后一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对着紧闭的院门,脸上一阵青白,悻悻地“呸”了一声,低声骂了句“神气什么”,又朝着门的方向瞪了几眼,这才不甘不愿地转身走了。 舒乔在屋里听见动静,走了出来,见程凌面色不虞地站在门后,墨团还在对着门缝低吼,不由问道:“阿凌,刚才是谁来了?墨团怎么叫得这么凶?” 程凌转过身,看到舒乔,脸色稍缓,重新拿起锄头,“隔壁王银宝,来借牛,我没应。” 这时程大江也从后院过来,听见了,摇头笑道:“现在这节骨眼,谁家牛不紧着自己用?他能开这个口,也是奇了。”他顿了顿,又道,“他家不就他娘和王金宝在地里忙活吗,王银宝这小子转性了不成,还来借牛去干活……” 程凌顿了顿,想起王银宝那身不合时宜的打扮,语气淡淡,“看那身行头,也不像是要下地的。”他不再多说,收拾好东西,接过舒乔递来的灌满水的竹筒,接着下地去了。 这天中午,舒乔照例提了盛着饭菜的篮子,给在地里干活的爷俩送饭。回来时,他特意绕了点路,想看看磨坊那边人多不多,好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磨粮。 刚走到那附近,就听见一旁李大叔家里传来说话声。 “……李叔,您就帮帮忙,把牛借我使两天,实在不行,租也成啊!工钱好商量……” “哎呀,不是我不借,铜宝啊,我家那牛老了,这几天自家用着都喘,实在不敢外借啊……”李大叔的声音传来,透着为难。 舒乔快步走过李家大门,眼角余光瞥见门内站着的人影,他心里有些纳闷,这王家兄弟这两天看来没少在村里转悠着借牛,有这磨破嘴皮子的闲工夫,自家地里的活怕是都能干不少了。真是想不通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几天后,地里的活计总算告一段落。收回家的粮食也经过晾晒、脱粒,收拾妥当。家里照旧和附近几家选了个日子,一起将需要上交的粮装车,拉到城里去缴纳。 可这次去交粮,太阳都靠西边了,程凌他们还没回来。舒乔站在门边,担忧道:“上回这个时辰早回来了,别是出什么事了。” 许氏正在院里收晒着的干菜,闻言也停下动作,脸上带着同样的忧虑,叹了口气道:“八成是交粮不顺利。秋收这茬收成不咋好,十里八乡都一样,收粮的小吏怕是更要拿乔刁难,估计是排队、验粮耽搁了。” 舒乔闻言,心揪得更紧了。农户靠天吃饭,一年辛苦到头,就指望这点收成交完税、养家糊口。若是在这最后一关被刁难,那真是有苦说不出。 待灶屋里炊烟升起时,程凌他们才进了家门。 “他爹,咋回事啊?怎么这么晚?”许氏见他们脸色不好,忙上前问。 “甭提了,”程大江压着些嗓音,气哼哼地说,“秋收庄稼成色不好,那收粮的小吏隔两个人就要挑回刺。好在是出门前儿子又多带了半袋粮,不然还过不了!”他那个气啊,家里粮食都收拾得好好的,那人非要鸡蛋里挑骨头,他还不能硬顶,不然真不收他们的粮,那才是出大事了。 “张婶子家带得少,还同别家借了才过的。”程凌也道,神色间有些疲惫。 舒乔和许氏一时相顾无言,心情都有些沉重。 许氏接过程凌递来的串票,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才小心收好。她又拍了拍手,打起精神道:“好了好了,既然粮税已经交了,票也拿到了,这事就算过去了。地里的重活也告一段落,咱们也该好好歇口气了。别想这些堵心的事了,今晚我还特意炖了一锅肉呢,香着呢!走走走,肉估计都快炖烂了,咱先吃饭,天大的事也等吃饱了再说!” 舒乔也连忙跟着道:“对,娘说得对,咱们先吃饭。”说完,他上前轻轻拉了拉程凌的衣袖,小声道,“阿凌,先去洗洗手脸,松快一下。” 程凌闻言心里郁气散了些,更何况夫郎这样紧张他,他反手握住舒乔的手,点了点头,“好。” 无论如何,一年之中最忙碌、最悬心的秋收总算过去了。田里的庄稼已归仓,赋税已缴纳,绷紧了大半年的心弦可以稍微松一松,夜里或许也能睡个踏实些的觉了。 然而,这一夜的安稳,并没能如他们所愿,持续到天明。 第104章 “走水啦——走水啦——!” 一声凄厉的嘶喊刺破深夜的宁静,紧接着是女人尖利的哭骂和木头倒塌的闷响,王家那方向骤然亮起跳动的火光。 程凌几乎是瞬间睁眼,黑暗中眼神锐利清明,手臂下意识将身旁的舒乔往怀里拢紧。舒乔也被惊醒,心口怦怦直跳,撑起身子懵然惊问:“阿凌?什么声音?” “隔壁走水了。”程凌声音沉稳,迅速披衣起身,快步走到院里。只见隔壁王家火光摇曳,白烟阵阵,已映红了半边夜空。借着那跳动的火光,他前后扫视一圈自家院子。两家虽不紧挨着,但也得留神,毕竟火可不讲道理,风一偏,说烧过来就烧过来。 墨团在院子里狂吠起来,爪子焦躁地挠着门板。 动静闹得大,程大江也披着衣裳出来了,探身张望,“是王家起火了?” “是他家,看火光位置,像是灶屋,火势不小。”程凌判断道。见舒乔站在屋门边张望,他上前揽着人回屋,低声道:“我和爹过去扑火就成,你在家和娘守着。” 舒乔头发还披散着,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收回视线连忙点头,“好,你们过去小心些!” 程凌捏了捏他的手,抓起院里的木桶灌上水,和程大江大步出了门。 “小心火星子!”许氏连声叮嘱,眉头紧锁地望着门外那片跳动的红光,“这秋燥天干,柴禾见火就着,最是容易走水——你们泼水时也当心脚底下,别叫那烧塌的木头砸着!” 隔壁王家已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叫骂声、泼水声、木头燃烧的噼啪爆响混作一团。邻近几户的汉子都已提着水桶、端着木盆往那边冲。 程凌赶到时,王家灶屋已烧得面目全非,火舌正贪婪地舔舐着紧邻的柴棚——那里堆满了秋收后晾晒的玉米秆和干草,正是极好的燃料。火借风势,窜得老高,眼看就要蔓延到主屋的茅草檐角。 单婶子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我的屋啊!我的粮食啊!哪个天杀的没熄灶火啊——!”她忽地又看向一旁光着膀子的王大胜,尖声骂道:“我不是让你睡前再看一眼灶膛!叫你把火熄了再进屋吗?!是不是又偷懒没看!?” 王大胜头发烧焦了一绺,本就被火烤得脸红,闻言更是脸红脖子粗地咆哮,“疯婆娘!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赶紧起来扑火,真烧没了,咱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王银宝和王铜宝两兄弟也在,脸上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王银宝穿着那身细布衣裳,此刻沾满了灰烬和水渍,正跳着脚指挥王铜宝,“快!泼那边!蠢货,没吃饭吗?!”自己却离火场远远的,只挥着手臂。王金宝算是这家里唯一闷头干活的,一直沉默地打水扑火。 程凌眉头微皱,顾不上许多,立刻加入救火的人群。有人从附近水井打水传递,有人用锄头扒开即将被引燃的茅檐,场面混乱但总算有了秩序。程凌力气大,动作稳,一桶接一桶的水精准泼向火根。浓烟呛得人咳嗽流泪,热浪灼得皮肤发烫。 好在今夜风不算大,众人合力扑救下,火势终于被控制住,渐渐熄灭。所幸发现得不算太晚,主屋只燎黑了半边墙,柴棚烧毁了大半,灶屋则彻底塌了,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呛人的气味。 王银宝自己没怎么扑火,反倒呛了不少烟,一直咳个不停。王铜宝凑过来,挠了挠头问:“哥,那咱还过去吗?” “蠢货!都这样了还去个屁!”王银宝不耐烦地斥道,“这么大动静,全村都醒了,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干啥的?!” “那二麻子他们那边怎么交代?咱们可是……” 王银宝直起身,猛地对上程凌在火光映照下深邃平静的目光,心头一跳,扭头斥道:“闭嘴!” 王铜宝缩了缩脖子,嘟囔了句什么。 王银宝用力推搡他,“愣着干啥!快去帮着收拾!”兄弟俩迅速混入了忙碌的人群。 程凌收回视线,拍了拍身上的灰烬,垂眸回想着这几日王家兄弟反常的举止,心里已有了猜测。 帮忙的村邻们个个灰头土脸,精疲力尽。见火已灭,安慰了哭嚎的单婶子几句,便摇着头、打着哈欠陆续散去。深更半夜被闹醒,明日还要劳作,谁也耗不起。虽看着王家可怜,但这一家子平日为人处事,实在让人生不出太多同情。 程凌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暗火残留,这才和程大江回了家。 隔壁单婶子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王大胜,骂着骂着又哭起烧掉的粮食和家当。王大胜脸上挂不住——确实是他疏忽忘了查看灶膛,但被当众这般数落,面子上也过不去,当即又和她吵了起来。王银宝兄弟还得忙着拉架劝和。 夜风将隔壁的焦糊味和争吵声隐隐送来。舒乔吹了吹飘到身上的灰烬,见程凌他们进门,连忙端来备好的水让他们擦洗。 “怎么样?没伤着吧?”舒乔借着月光和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仔细看程凌脸上手上。 “没事,火扑灭了,人也没事,就是烧了灶屋和柴棚。”程凌擦了把脸,稍稍放松。他看向舒乔担忧的脸,不想他多思多虑,便拍了拍他的肩,嗓音放轻了些,“虚惊一场。走吧,回去睡,天都快亮了。” 重新躺回床上,夜已恢复深沉的寂静,只有隐约传来王家断断续续的哭骂声,以及空气中萦绕不去的焦糊味,提醒着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 舒乔偎在程凌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安心,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呢?” “说是王大胜睡前没检查好灶膛,火星子溅出来了。”程凌闭着眼,手掌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睡吧,明日再说。” 舒乔“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折腾了大半夜,困意很快涌上。就在他意识朦胧之际,似乎听到远处不知哪家的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他迷迷糊糊地想,今晚村里的狗,好像叫得有点不太一样…… 第二天,一家人都起得比平日稍晚些。晨光洒满小院,若非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糊味,昨夜那场惊惶仿佛只是错觉。 隔壁王家又闹腾起来——单婶子心疼烧掉的粮食和家当,王大胜恼她没完没了的数落,两人从清晨吵到晌午。村里人听到消息,三三两两过来看热闹,见单婶子那哭天抢地的模样,随口安慰几句便走了,生怕沾了晦气。有那好事的,还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着王家这火烧得蹊跷。 午后,舒乔搬了板凳坐在院子里做针线。程大江背着手,带着墨团串门回来,正走到院门口。远远看见李大叔赶着牛车过来,脸上非但没有去缴粮时的愁容,反而乐呵呵的,嘴里似乎还哼着小调。 “老李!回来啦?”程大江扬声招呼,“今儿咋这么早?还笑这么开心,捡钱啦?” 李大叔见是他,“吁”一声勒住牛车,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简直要放出光来,“哎呦!大江!正想找你说道说道!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程大江被他这模样勾起了好奇心,几步走上前,“咋回事?粮交了?没为难你?” “交了交了!顺当得很!”李大叔跳下车,兴奋地比划着,“你是不知道,今儿县里粮仓那边,可出了场好戏!” 原来,李大叔今日去得比程凌他们昨日还稍晚些,本已做好了排队受气、甚至可能缴不上的准备。到那儿一看,队伍果然挪得慢,前头吵吵嚷嚷,那几个面孔熟悉的小吏依旧拉着脸,挑三拣四。 正烦躁呢,前头忽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就见石滩村的汉子跟收粮的小吏推搡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火气越来越旺。那石滩村带头的汉子是个暴脾气,家里粮食被硬说成“湿霉”要扣掉三成,他如何肯依?三言两语不合,竟动起了手!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石滩村同去的人多,一拥而上,粮仓前顿时乱作一团,推搡叫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我当时心里就一咯噔,心想坏了,民打官,这还了得?石滩村这帮愣头青怕是要吃牢饭了!”李大叔说得眉飞色舞,“结果你猜怎么着?” 程大江听得入神,催道:“别卖关子,快说!” “嘿!该着那帮龟孙子倒霉!”李大叔一拍大腿,“正闹得不可开交呢,不知打哪儿来了一队车马,瞧着就气派!里头下来个官儿,我也不认得是啥官,反正咱们县太爷跟着一路点头哈腰,脸都白了!” 那官员闻听喧哗,过来询问。石滩村的汉子正在气头上,也不管对方是谁,梗着脖子将小吏如何刁难、如何勒索、粮样标准朝令夕改、压价坑农的勾当,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还把自家被恶意筛出来的粮食捧到官儿面前看。周围其他同样憋了一肚子气的农户也纷纷出声附和,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咱们村的周老三,嘿,那老小子,”李大叔乐道,“你记不记得前些年因为引水浇地,他跟石滩村的人还干过一架?鼻梁都打歪了!可今儿个,他也挤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青天大老爷做主啊!他们年年这么干!’” 程大江听得瞪大了眼,想着那场景,愤愤道:“要我在那也喊!这帮黑心肝的,见天儿的刮地皮!昨个儿给我气得哟,饭都吃不香!” “可不嘛!”李大叔啧啧道,“到了这份上,还分啥咱村他村?都是被那群蛀虫坑的苦哈哈!我当时也在后头跟着喊了两嗓子,痛快!” 夫夫摆摊日常 第85节 后来发生的事,便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般畅快。那官员脸色铁青,当即责令县令严查。县令冷汗涔涔,哪敢怠慢?就在粮仓前,令衙役将为首作恶、民愤最大的几个小吏摁倒在地,当众扒了裤子,结结实实打了二十大板!打完了,直接革职查办,收押入监,听说还要追索历年贪墨! “我的个乖乖……”程大江听得张大了嘴,仿佛亲眼见了那场景,憋了一整日的闷气豁然贯通,忍不住抚掌大笑,“该!真他娘该!打得好!摘得好!” “可不是嘛!”李大叔也畅快地大笑,“板子打得噼啪响,那惨叫,听得人浑身舒坦!打完这帮孙子,后头缴粮那叫一个顺溜,验粮的客客气气,秤也给得足,没半个屁话!我这不,心里痛快,赶紧缴了粮,买了酒和猪头肉!走走走,上我家喝两盅去,好好说道说道!” 程大江正是兴头上,哪会推辞?当即笑道:“走!这酒得喝!痛快痛快!”说着,便乐呵呵地爬上了李大叔的牛车。 墨团坐在门前,看着他们俩说笑着走远,又滴溜溜迈着步子在舒乔脚边躺下。 院子里,舒乔早已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竖着耳朵将门外的话听了个一字不落。他眼睛越听越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昨日压在心口的憋闷和无力感,此刻一扫而空! 实际那些小吏是听谁的办事,上头还有多少弯弯绕绕,他们小老百姓管不了,也看不透。但就为眼前有人出了这口恶气,有人替他们说了话、撑了腰,那心里就舒坦!就亮堂! 他按捺不住心里的高兴,放下绣绷,起身快步走向后院。脚步轻盈,几乎要跑起来。 “阿凌!阿凌!”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程凌正拿着木棍翻搅缸里浸泡的荆条,一抬头,就见舒乔一脸灿烂地跑过来。 “阿凌,你猜我方才听见什么了?”舒乔还没站定便开口,眼睛亮晶晶的,说话间还好奇地探头看了眼缸里。水色有些浑浊,原本黄绿的荆条已转为深褐色,看来是泡到时候了。 他没等程凌回答,便迫不及待地接着道:“是李大叔说,昨日那些刁难人的小吏,被路过的大官抓了个正着,当众打了板子,革职查办了!”他声音雀跃,眉头扬得高高的。 昨日在粮仓受的憋闷,程凌其实并未太过挂怀。世道如此,小民除了忍耐还能如何?但此刻看着舒乔这般兴冲冲跑来,宽慰他的模样,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嗯。”他温声应道,将手中的木棍靠在缸边,“是件好事。” “何止是好事!”舒乔眉眼弯弯,上前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简直是大快人心!爹高兴得不得了,上李大叔家喝酒去了。” 这时,许氏也从旁边的瓜藤架下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笑着走了过来,“这下可好,堵着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你爹那人,昨儿回来闷不吭声的,今天可算能敞开喝两盅了。” 这事听着,谁不觉得痛快?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就指着地里的庄稼,辛辛苦苦伺候到收成,缴粮时还得提心吊胆,生怕出什么岔子,一家老小的指望都悬着。这回好了,总算有人治了那些蛀虫! 她说着,也凑过来瞄了眼缸里的荆条,伸手扯出一根,在手里弯折试试,“嗯,泡得正好,韧劲和熟好的皮绳差不多了。”她又看向还在乐呵的舒乔,对程凌道:“刚不是还说要去山里么?秋里山货正当时,我来收拾这缸东西就成,你们赶紧去,去晚了可真就剩不下啥了。” 这会儿,村里大多数人家地里的活计都陆续收尾,眼看着进山寻摸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再不抓紧,真就只剩下些零碎残果了。 舒乔闻言顿时一拍手,“对哦!我差点把这茬给忘了!”他看向程凌,见对方点头,立刻转身就往前院跑,“我去拿箩筐!”都怪昨天那事儿闹的,他把进山捡山货这要紧事都给耽搁了。今年他可得捡多多的回来! 程凌瞧着他轻快的背影,嘴角微弯。他挽起袖子,正打算将缸里的荆条捞出、把缸清洗干净,前院已传来舒乔的催促,“阿凌——快点呀!” “来了。”程凌扬声应道,手下动作却没停,直到将荆条都捞出来沥在一旁的石板上。 “得得,这儿我来就行,你们赶紧动身,多捡些回来。”许氏拿起水瓢,开始舀水冲洗缸沿,又嘀咕道,“你爹这人也是,刚还说要把牛牵去河滩吃草,这一喝酒,又不知要晃悠到什么时候。牛我待会儿去牵,你们早去早回啊。” “成。”程凌洗干净手,转身去柴棚里找出一把结实的长柄钩杆。 走到前院,舒乔已经等在门边,背上背着个大箩筐,手里还挎着个空篮子,一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见程凌出来,他指了指地上那个更大的箩筐,“阿凌,你背这个!” 程凌看了一眼,却转身回屋拿了根扁担出来,笑道:“我挑担子去。” 舒乔眼睛一亮,“要捡这么多呀?” “有备无患。”程凌将两个大箩筐用绳子系在扁担两头,轻松挑起。舒乔赶忙上前推开院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程凌反手带上了门。 “阿凌,咱们先去哪边呀?我之前和云哥儿进山,都记得果树在哪儿了,是先去打枣子,还是先去荆条洼摘柿子?”舒乔提着篮子,脚步轻快。 程凌挑着担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看着前方雀跃的身影,含笑道:“先打枣子和栗子。往年都是这两种最先没了,若是回来时筐里还有空,再去摘柿子也不迟。”他顿了顿,又道:“改天,咱们再往深处走走。那边有几棵老核桃树,果子该落了,顺便还能捡些橡子和松塔回来。” “好呀!”舒乔满口答应,听他的安排。 两人一路径直走到后山,沿着熟悉的小径钻进山林。秋日的山林,色彩变得异常丰富。墨绿的松柏之间,点缀着枫香树初染的橙红、乌桕叶明亮的金黄,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与赭。空气里弥漫着落叶、湿润泥土和成熟果实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秋天的丰厚气息,清冽又醇厚。 程凌对山里熟门熟路,带着舒乔沿着山腰向阳的坡地,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瞧那边。”程凌用钩杆指了指前方一丛叶片稀疏的灌木。枝头上,一簇簇红亮亮的小果子,像无数细小的玛瑙珠子缀在枝杈间。他放下担子,用钩杆小心地钩过几根挂果多的枝条,伸手折下。 “山钉子,熟透了,酸甜口。”程凌折掉枝条上多余的细枝,将那一串串红果递给舒乔。 舒乔接过来,摘了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一股清冽的酸甜滋味立刻在舌尖化开,后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涩。他觉得好吃,开心地眯起眼,忙不迭地将果子从枝条上捋下来,红艳艳的果实簌簌落进篮底。程凌见状,又用钩杆拉下几处高枝,方便他摘取。不一会儿,舒乔的竹篮底就铺上了一层红艳艳的果实,看着就喜人。 “好啦,咱们继续前进!”舒乔满意地晃了晃篮子,跟着程凌的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往前不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棵老枣树映入眼帘。树干粗粝,枝桠遒劲伸向天空,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枣子,大部分已经红透,在秋阳下显得格外诱人。 舒乔他们走近时,才发现这里不止他们。几个半大小子正骑在树杈上,边摘边吃,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见到程凌和舒乔过来,笑声戛然而止。 “程凌哥!乔哥儿!你们也来啦!”一个黑瘦机灵的小子哧溜一下从树上滑下来,是喜婶子家的雷子。他挠挠头,朝他们身后张望,“还以为小川今儿也能来呢。” 往年都是他们这群小子最早进山寻摸,如今程川跟着田师傅四处跑活计,进山玩耍的日子自然少了,也就剩他们几个在这里了。 雷子见程凌他们带着好几个筐,便道:“那程凌哥你们忙,我们先回去啦。”他仰头朝树上还在发愣的伙伴们摆了摆手,“赶紧的呀!还等着我请你们下来不成?” “来咧来咧!”树上的几个小子急忙溜下树,一个个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程凌和舒乔笑笑,背起各自的箩筐,嘻嘻哈哈地跑远了。雷子看了眼跑开的同伴,嘟囔了句,转回头对程凌和舒乔道:“程凌哥,乔哥儿,那我们先走啦!” 程凌朝他点点头,抬头打量着眼前的枣树,盘算着先从哪棵下手。舒乔蹲下身,捡起地上几颗刚落下的枣子,吹了吹灰,在身上擦了擦,递给程凌一颗,自己咬了一口另一颗。 “好吃,真甜。”舒乔嚼着脆甜的枣肉,又瞥见树下散落着不少枣核,有些哭笑不得,“这几个小子,怕不是把枣子当饭吃了吧?” 他把手里的枣子吃完,又笑着到:“不过这枣子确实甜,也难怪。”山里这些零嘴,对村里人来说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多吃点再正常不过啦。 程凌闻言,也低笑一声。他选好位置,对舒乔道:“乔儿,站远些。”说罢,挥动手中的长杆,朝着结满枣子的枝杈用力敲打下去。 霎时间,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红彤彤的枣子如同急雨般簌簌坠落,砸在厚厚的草叶上,也有的蹦跳着滚到舒乔脚边。 舒乔忍不住轻呼一声,随即绽开大大的笑容。等这阵枣雨稍歇,他便欢快地蹲下身,开始仔细捡拾。刚打下的枣子颗颗饱满紧实,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专挑那些完好、个大、色泽鲜亮的往背篓里放,偶尔捡到一颗红得发紫的,便在身上擦擦,咔嚓咬上一口,脆生生,甜滋滋。 “今年枣子结得比去年还厚。”程凌说着,又转到另一棵树下,挥杆敲打。觉得差不多了,他才蹲下身,和舒乔一起捡拾满地的红枣。 两人正埋头捡得起劲,又听到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 “哟,凌小子和乔哥儿也在呢?”王媒婆和泉哥儿背着箩筐过来,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正巧碰上你们。我们刚从栗子坡那边过来,看筐里还有些空,想着再来捡点枣子。”王媒婆放下箩筐,有些懊恼地拍了拍手,“赶巧又忘了带打杆,正好借你们的使使。” “婶子只管用。”程凌将钩杆递过去。 泉哥儿朝舒乔腼腆地笑了笑,跟着他娘拿着杆子走到旁边另一棵枣树下,免得打落的枣子砸到人。 “对了,乔哥儿,”王媒婆一杆子下去,看着枣子哗哗落地,停下手朝他们这边喊道,“你们待会儿还去捡栗子不?要是去啊,可得趁早。那边正好有汉子在树上打栗包呢,你们过去正好能捡现成的。去晚了,地上干净的怕是就给捡光喽!” “诶,晓得了,谢谢婶子!”舒乔扬声谢过,手下加快速度,和程凌很快将这片地的枣子捡拾干净,收拾好便朝栗子坡方向赶去。 还没走到近前,远远就听到了那边热闹的人声。舒乔他们赶到时,只见几个汉子正站在几棵高大的板栗树下说着话,树下地上则散落着不少带刺的栗包,已有好些妇人阿么和孩子蹲在那儿埋头捡拾。 领头那汉子,舒乔看着有些面熟。程凌喊了声“四叔”,舒乔才记起来他是三叔公家的四儿子。对方看见程凌,单手叉着腰,笑着指了指旁边一片刚被打过、栗包较多的空地,“凌小子来啦?去那边捡吧,等你们捡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上树打另一边。” 舒乔跟着程凌喊了人,便赶紧过去蹲下。板栗壳带着扎手的硬刺,有些已经裂开,褐色的栗子半露出来,只需用树枝或戴着手套小心拨弄出来即可;有些则还包裹得严实,得另外找石块小心砸开。 捡板栗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费时些,但收获也实在。等到他们带来的一个大箩筐装了大半筐饱满油亮的板栗时,日头已微微偏西。他们又转道去了荆条洼,那里的几棵野柿子树挂果正佳。 “这些熟软的,咱们这几天就吃了。” 舒乔将几个已经熟透橙红的柿子单独放在篮子里, “筐里这些青黄硬实的,正好都拿回去,晒成柿饼!”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接下来的两天,天光晴好,舒乔跟着程凌往山里钻得越发勤快。 山货这东西,向来是谁腿脚快谁得的多。舒乔跟着程凌满山转悠,看见栗子捡栗子,瞅见核桃拾核桃,篮子箩筐一点点满起来,他心里也觉踏实又满足。 每回从山里出来,背上的箩筐就没空过。家里的小院都快没处下脚了。晒架上,簸箕挨着簸箕,红枣、山核桃、黄澄澄的柿子、棕亮油润的栗子,还有不少橡子和松子,各占一方,晒着秋日暖洋洋的太阳。墙角根下,大大小小的南瓜、冬瓜排成一溜,金金绿绿的。舒乔每回进院瞥上一眼,心里都美滋滋的,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安心的了。 “墨团,你的窝先挪这儿来。”舒乔将小狗的木窝移到屋檐下,省得等会儿摘梨时果子掉下来砸着它。 程凌在梨树下走了两圈,仰头估量着,挑了处果实最密的枝桠下方,稳稳地支好了木梯。 家里的梨树,攒了一夏一秋的力气,这会儿枝头的果子熟得透了,颜色暖黄暖黄的,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小心点儿,儿子。”程大江在底下扶着梯子嘱咐。 “嗯。”程凌应了一声,踩着梯子就上去了,动作利落稳健。 舒乔站到树下,仰起脸,心里盘算着,这么多梨,晒梨干、熬秋梨膏都尽够了。他朝上举起空篮子。 “阿凌,左边,上头那个,向阳的,肯定更甜!”他从篮子后露出清亮的眼眸道。 程凌依言伸手,手掌稳稳托住那个最大最黄的梨,指尖在果柄处轻轻一旋,梨子便乖巧地落进掌心。他俯低身子,将梨子递到舒乔举着的篮子里。 舒乔拿出来摸了摸,皮滑滑凉凉的,“这个好,没虫眼。”他小声念叨着,转身小心地放进旁边的箩筐里,还调整了下位置,怕磕着碰着。每放一个,他心里就默数一个,眼看着筐底渐渐铺满,那种实实在在的收获感,充盈着胸膛。 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配合得十分默契。有时舒乔递空篮子慢了半拍,程凌也不催,拿着摘下的梨子在上头耐心等着,目光落下来,舒乔便也朝他弯起眼睛。 几人挪动着梯子绕树摘了一圈,箩筐都装了满满三个,就剩树梢顶尖那几串,杆子够不着了。 “还是不成。”程大江试了试,杆子倒是能碰到果子,但被繁密的枝叶遮挡缠绕,很难使上劲把果子拧下来。 “我上树摘。”程凌撸起袖子,踩着粗粝的树干,长腿一迈,三下两下便灵活地爬到了高处。 “阿凌小心些。”舒乔在下边看着他脚下那不算粗壮的枝干,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抓牢了,掉不下去。”程凌的声音从上边传来,半个身子都被浓密的枝叶遮盖住,只听他又道:“乔儿,去后院把柴刀拿过来给我。” “啊,好。”舒乔放下手里的篮子,小跑着去取了柴刀,踮着脚递给他。 树上传来“邦邦”的砍枝声,不一会儿,伴着树木断裂的脆响,程凌扯了扯那根枝杈,朝下喊道:“你们躲开些。” 话音落下,树杈带着叶子簌簌落下。 “砍掉也好,还有连着墙边那处,伸得太长了,砍了也免得遮了屋子的太阳。”程大江一边说着,一边将掉落的枝杈拖到一旁。 程凌手脚麻利,等最后一个高处的梨子被他摘下,那根过于茂盛的侧枝也被他利落地处理干净。他几下就稳稳落了地,拍了拍衣襟上蹭到的树皮屑。 树下落了层薄薄的黄叶,夹杂着细碎的断枝。树冠看着清爽了不少,阳光大片洒下来,暖烘烘的。 “看!这个是最大的一个!”舒乔举着一个格外饱满的黄梨,献宝似的凑到程凌眼前。他爱惜地摩挲着光滑的果皮,又笑吟吟道:“我待会儿就先吃这个!”这可是他从筐里精心挑选出来的。 程凌捻掉他发间沾上的落叶,顺势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肉,“分我吃不?” “别了吧。”舒乔瞄他一眼,迅速从筐里另抓了一个塞到他手里,“阿凌你吃这个,这个也好吃的,又大又圆!” 程凌却抓过他的手,作势要咬他手里那个梨,急得舒乔直躲,嘴里喊着:“哎呀,给你给你!我分我分还不成嘛!”他笑着讨饶。 程凌这才不再闹他,眼里噙着笑,搬起木梯去了后院放置。 夫夫摆摊日常 第86节 程大江刚把砍下的枝丫扛到后院去,回来拿起一个梨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年这梨子,真是争气!个顶个的实在!” “那是。”许氏端着个盘子从灶房出来,“正好,刚出锅,都来尝尝。” 盘子里,枣糕和油亮亮、泛着蜜色的红糖油粑冒着诱人的热气,那股温热的甜香一下子就把人的馋虫全勾出来了。 舒乔眼睛唰地亮了,这才觉出肚里空落落的,忙放下梨子,拍拍手上的灰,小步迎了过去。 “油粑烫嘴,用筷子夹着吃。”许氏把筷子递给他,又转身去看了看箩筐里黄澄澄的梨子。 “好。”舒乔先夹了块油粑,吹了吹,小心咬下一口。外皮微脆,内里软糯香甜,红糖的滋味十足。 程凌洗了手走过来,就着舒乔的手,先咬了一口他递到嘴边的油粑。 “好吃吧?”舒乔问,自己把剩下半个一口吃完,满足地眯起眼。 程凌细细嚼了,点头道:“甜,糯。” 舒乔又夹起一块,去蘸碗底留着的那层细细的、炒得焦香的黄豆粉,然后送进嘴里,好吃得他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这个蘸着吃更香!”他含糊地说着,顺手又给程凌递了一块蘸满豆粉的。 接着,舒乔拿起一块枣糕咬下,蓬松暄软,枣香浓郁醇厚,甜得恰到好处。 许氏在一旁看着小两口,脸上笑纹都深了。她另拿了个干净的碟子,拣了几块枣糕和油粑,又挑了十来个品相顶好的大梨子。 “这些给你二叔家送去,也让他们尝尝鲜。”她刚说完,程大江就接过了篮子,“我去就成,正好看看二河在干啥,刚瞧见他好像扛了捆什么东西回去。”说着,咬着枣糕,拎着篮子乐呵呵地出门了。 家里的梨子收得多,舒乔和许氏又给平日里来往亲近的几家都送了些。苗哥儿还回了不少自家晒的山楂干,吃起来酸酸甜甜的,舒乔想着正好下午做绣活犯困时可以抓来吃,提提神。 江小云的婚期将近,最近都被关婶子拘在家里。见到舒乔他们过来送梨,拉着人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人回去。 “正好,明儿你们也要进城,我再给亲家装上些带去。”许氏刚进家门,想起这茬,又去帮着收拾要带的东西。家里捡的山货,每样都给装上些,再加上自家树上结的梨。许氏本还想再塞一两个大南瓜进去,舒乔看了眼已经满满当当的箩筐,连忙拉住了她。 隔日一大早,板车上很快拾掇好了菜地里最后一批尾茬的菜,秋瓠子、老豇豆、韭菜苔,外加几个冬瓜南瓜。数量不算很多,只装了三个箩筐。 “走吧。”舒乔在板车上坐稳,程凌轻轻一抖缰绳,牛便拉着车,吱吱呀呀地慢慢向前走去。 走到村口时,远远看见王银宝兄弟正和几个面生的外村人在路边推推搡搡,似乎在争执什么。舒乔在程凌身后探出个脑袋,好奇地上下打量。他压低了嗓音问:“阿凌,他们这是在干嘛呢?” “不清楚。”程凌也望了一眼,那几张面孔有几分眼熟,瞧着像是常在县城街面上溜达的混混。他心里有些猜测,但眼下并不打算深究。“坐稳,咱们赶路。” “好吧。”舒乔见那几人分开了,便收回了视线,心里却留了个疑问。 牛车吱吱呀呀,不紧不慢地驶向县城。今日正好逢集,城门附近的人流比往常显得拥挤些,只车马行人中,拖家带口、神色匆匆、行李颇多的面孔似乎格外多。舒乔坐在板车边沿,起初只是觉得比往日喧闹,多看几眼,心里便隐隐升起一丝异样感。那些人的神情,不像是赶集或走亲访友的松快,倒像是……急着赶路,眉宇间带着些惶然与疲惫。 “今天人好像有点多……”他对身旁的程凌说。 程凌也早已注意到,目光扫过几个赶着满载箱笼、风尘仆仆的驴车、明显是外地客商打扮的人,蹙了下眉,但语气依旧平稳如常,“许是有什么事。咱们先过去菜市把菜卖了。” 尾茬的菜虽然量少,但依然水灵新鲜,价钱也实惠,在常去的街市摊位上,很快便卖完了。两人拉着空了不少的板车,来到舒家小院。 刚巧舒小临今日在家,听到动静跑来开门,一见是他们,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哥!哥夫!”他咧着嘴,见板车进来,连忙帮着把山货搬进屋。 “诶哟,回来啦!”秦氏一看又是一大筐的山货和鲜梨,心里又暖又妥帖,急忙招呼道:“快些进屋坐下喝口水,跑了这一路。见你们还带着秤,今儿是又去卖菜了?” “嗯,把地里最后那点尾茬菜卖了。”舒乔进了灶屋,倒了碗水慢慢喝着,又问:“娘,小圆去哪了?” “一早起来就找小满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秦氏又倒了碗水递给程凌,坐下道:“上回你们来她就不在家,这回又不在,我估摸等她回来知道了,又得念叨。” 舒乔闻言笑了,能想象出妹妹撅着嘴的模样。舒小临搬完东西进来,也道:“我昨天还和她打赌说哥他们今天一准儿会回,她偏不信我,哼,这下看她怎么说。” 程凌他们每次卖菜,都尽量挑着赶集的日子,那样人多生意好。这秋收后地里活计刚松快,也就这几天得空,舒小临一猜一个准! 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过,哥,哥夫,这两天城里来往的生面孔多了不少。我听茶馆里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谈,说挨着咱们南边的一个府城,好像……闹瘟疫了。” “瘟疫?”舒乔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词光是听着,就让人心头蒙上一层沉重的阴影。程凌闻言也立刻抬眼看向舒小临,面色沉凝。他回想了一下刚刚进城时看到的那些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人群,满载家当的车辆,确实有点像是逃难避祸的样子。 “嗯,”舒小临点点头,神色也严肃了几分,“消息还没完全传开,官府也没明发告示,但这种事瞒不住人。听说那边有些村镇已经封了路,不少能走动的人家都在往外跑。咱们县离得不算最近,但也算在南边过来的其中一条路上,这两日陆陆续续已经有人过来了。城里茶馆客栈,生面孔比往常多了好几成。” “真有这事?”秦氏一脸惊疑不定,心里飞快盘算着,随即又道:“空穴不来风,这种事,多半是真的,没谁会平白无故传这种骇人的话。” “我估摸着,八九不离十。”舒小临挠了挠头,继续道:“听来茶馆歇脚的走商说,附近县城镇子的药材价钱已经开始飞涨了,尤其是清热祛瘟的那几样常用药。有些从南边过来的商人,就在四处打听收药呢,价比平日翻了几番都不止,就这样还抢手得很。” 秦氏一听,脸色更凝重了,转头对舒乔和程凌嘱咐道:“既然这样,你们这回菜卖完了,暂时就别急着往城里跑了。这节骨眼上,人来人往的,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家里粮食菜蔬都备得足足的,地窖也满了,就安安稳稳在家待些时日,等这风声过去再说。” 舒乔心里有些发慌,下意识地看向程凌。程凌面色沉静,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他对秦氏和舒小临沉稳地道:“娘,小临,我们知道了,会当心的。” 得了这么个消息,舒乔和程凌心中记挂着家里,又坐了会儿,略说了些家常,便准备动身回去了。 秦氏心里不踏实,又包了好些自己的板栗饼塞给他们,说道:“路上垫垫肚子,回去路上一定当心些。” 回程的牛车上,舒乔默默咬着还带着温热的板栗饼。饼子外皮酥软,板栗馅儿香甜绵密,是熟悉的味道,可此刻他却尝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他靠着程凌身边,目光观察着来往的车辆行人。 此刻留心看去,果然发现更多不同,往日里多是本地人短途往来,车载的也多是货物;今日却多了些车厢紧闭、行李堆得老高的马车驴车,赶车的人行色匆匆,很少与旁人搭话,脸上多少带着些紧绷。 秋风依旧清爽,天空依旧湛蓝,可舒乔却觉得有些不安。他下意识地朝程凌挨紧了些。 第107章 回到家,程凌放下东西,便同许氏和程大江说了在城里听到的消息。 “啥?!”程大江扔下手里的玉米杆子,拍拍手站起来,一脸错愕地看向程凌,“儿子我刚没听错吧,瘟疫?!” 许氏闻言,捡豆子的手也一顿,惊讶地抬起头,“南边闹瘟疫?真的假的?” “是真的。”舒乔吃完手里最后一口板栗饼,坐下道,“我们在城门口就觉得不对劲,人比往常多,还都行色匆匆的。小临消息灵通,听来往的客商说的,应该错不了。” 许氏同程大江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事可不小。”程大江眉头紧锁,沉吟道,“咱们村虽然离那边不算近,但到底是在一条线上。我看,得去跟村长说一声,让村里人都知道,这段日子能少往城里去就少去。” “好端端的,咋就突然闹起瘟疫了?”许氏忧心忡忡,“有好些年没听到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凌从舒乔怀里拿了个板栗饼,边吃边思索,“今年气候本就不对头,旱一阵涝一阵的,估计南边情况更糟,就容易生疫病。”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他们此刻无从得知,也无暇深究,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防备。 程凌接着道:“刚好地里的尾茬菜这两天都卖完了,冬菜还得些日子才能长成。这些天咱们就先不往城里跑了。回来时顺道多买了些肉和盐巴,这几天正好做些腊肉腊鸡囤起来。” “也好。”许氏听他说起腊鸡,又道:“腊鸭也好吃,我看看去问问哪家能拿鸡换鸭子,或者直接买两只。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舍得做些,多做点,囤起来自家慢慢吃也好。”往后怎样不知道,眼下日子还得过。秋日要忙的活多,地里粮食,过冬的储备,桩桩件件都得用心备上,心里才不慌。 舒乔一路上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此刻回到家,听着家人有条不紊地商量安排,看着这熟悉安稳的小院,那份惶然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将怀里揣着的荷叶包放桌上,目光落到旁边的簸箕里,里面摊着些切成片、尚未完全晒干的褐色根茎,不由问道:“爹,娘,这晒的是什么?” 程大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这个啊。昨儿去二河家,正碰上他从山里回来,挖了些板蓝根。他说这东西能清热、解毒,顺手给了我一些。我拿回来切了晒晒,说不定啥时候能用上。” 程二河同刘草医常来往,久而久之也跟着认了些草药,学了点皮毛。闲时进山遇到些药材,便会挖回来晒干囤着,或是拿去城里医馆卖了换几个钱花。 程凌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方才舒小临说的话。他问道:“爹,二叔说是在哪里挖的?” “就说后山,具体哪片我倒没细问。”程大江看着儿子,“咋啦?” 舒乔也想起了弟弟的话,接口道:“小临说,现在城里清热祛瘟的药材价钱飞涨,好些外地商人都在抢着收。” 这话让几人都陷入了沉思。他们不懂医理,但既然这板蓝根能清热解毒,眼下又传瘟疫,听起来似乎正能沾上点边。 程凌当即便做了决定,“不管怎样,有备无患。我过会儿去二叔家问问,然后进山挖些回来。用不上自然最好,万一……也能备着,图个心安。” 许氏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不管外头怎样,咱们自己手里有点东西,心里就不慌。”她说着站起身,抖了抖簸箕里挑好的豆子,开始收拾小桌,“光顾着说话了,饭还在锅里温着呢。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赶紧洗手,先吃饭!” 午饭是南瓜馒头、一小碟韭菜炒鸡蛋,还有烧茄子。饭菜简单,却热乎实在,吃得人心里踏实。 饭后,程大江一抹嘴,对程凌道:“你们去找二河,我去村长家说道说道。”说罢,便唤上摇着尾巴的墨团,出了门。 程凌则和舒乔一起,拎上篮子和锄头,去了程二河家。 程二河一家也刚吃完午饭,正坐在院子里歇晌。见他们过来,程二河笑着招呼,“凌小子,乔哥儿,吃了没?” “刚吃过了,二叔。”程凌把事情简单说了,又问起板蓝根的样貌和常生长的地方,直言想进山挖些备着。 程二河一听,当即从摇椅上站了起来。刘氏擦了擦手走过来,脸上也带了几分惊讶和忧色,张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可真是……”她不常往城里去,但程凌他们带回来的话定然不假,又听那些药材可能有用,连忙催程二河,“他爹,你赶紧的,带凌小子他们去认认地方,多挖些回来。这节骨眼上,多备着点总是好的。” “哎,好,好。”程二河也意识到了事情的紧急性,连声应下,转身去找锄头背篓。 程月本安静吃着舒乔给她的板栗饼,见他们要去后山,也默默起身,去拿了个小背篓背上。 几人没再耽搁,带上家伙什便往后山去。板蓝根这东西,不认识的人只当是寻常野草,从旁边走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程二河带着他们,沿着后山那条小溪附近寻找。“这东西喜湿,向阳、背风、离水不远的地方,长得最好。”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指向前边,“咱们村认得的人少,我每年这时候都能在这片挖上一些。” 舒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心里默默记下,以后若是用得上,直接过来这边找,也省得抓瞎。 很快,程二河就在一处溪畔的缓坡上发现了目标。板蓝根叶片变成青黄色、顶端结着些深褐色的小角果。他蹲下,用锄头小心地刨开四周的泥土,露出底下黄褐色、筷子粗细、丛生的须根。 “喏,就长这样。根是药,挖的时候尽量别弄断太多。”程二河拔起一株,递给他们看。 舒乔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辨认。茎叶有些像常见的野菜,他用心记下,“晓得了,二叔。” 程凌觉着有些眼熟,回忆了一下,说道:“咱家那几分地旁边的空地上,好像也长了些类似的。” “真的?那咱们过去看看。”程二河和程月蹲在原地继续挖,程凌和舒乔便往自家菜地附近走去。 “真的有!”舒乔眼前一亮。只见菜地旁边的空地上,疏疏落落地长着一小片,正是板蓝根。 程凌卸下箩筐,见舒乔已经蹲下开始挖,又在附近转了转。如今杂草灌木开始枯黄凋零,找起来更容易些。他环顾四周,以这簇为中心仔细查看,又在左前方发现了另一小簇,更远一点的石头边,还孤零零地长着一株。 “挺好,咱们先把这一片的挖完,再继续找。”舒乔听他说了,一边刨土,一边道。每挖到一株,他心里就多一点安稳。 “嗯。”程凌也蹲下,开始挥起锄头。 一个下午就在这样的寻寻觅觅、挖挖刨刨中过去。带来的一个大箩筐,渐渐被带着土腥味的板蓝根填满。 程凌上手掂了掂分量,估摸着说:“大概有二十来斤鲜货。” 程二河笑道:“这东西鲜着重,晒干了掉秤厉害。十斤鲜货,晒干恐怕也就两斤左右的干品。不过这些也不少了,先备着,改天有空再来寻就是。”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又道:“这东西不难收拾。回去把根上的泥洗干净,注意把细须捋顺,然后切成薄片,摊开晒干,收在干燥处就行,别受潮。” 舒乔听得认真,看了眼天色道:“那我们回去就赶紧收拾了晒上。”他盘算着,板蓝根算药材,晒干了分量轻,明儿继续和阿凌过来再挖些。多备些,他心里才更踏实。 几人背着箩筐,沿着山路往回走。路过村中磨坊时,只见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陆陆续续还有人往那边去,嗡嗡的议论声老远就能听见。 舒乔好奇地张望,“磨坊那边怎么这么多人?” 程凌看了一眼,心下明了,说:“许是爹和村长说了,把大家召集起来说道说道。” 果然,等他们走近些,便看见程大江正和村长江丰收站在人群前头说着什么。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场面有些闹哄哄的。 舒乔他们没往人堆里挤,只站在外围看着。江丰收提高了嗓门,连喊了几声“静一静”,人群的嘈杂声才渐渐低下去。 夫夫摆摊日常 第87节 “乡亲们,把大家伙儿叫来,是有件要紧事要说。”江丰收面色严肃,“刚大江从城里回来,得了信儿,说是南边挨着的一个府城,可能闹了瘟疫!” “瘟疫”二字一出,底下立刻又炸开了锅,惊呼声、询问声此起彼伏。 “我没听错吧?瘟疫?!” “天爷啊!这可咋整?!” “我就说今年流年不利,开春不下雨那会儿,就想着去邻村找神婆算算来着……” “你咋又扯到那神婆了,一天天神神叨叨的,神婆还能治瘟疫不成?” “你别说,今年这天气是邪性,又是旱又是涝的。他们南边没准比咱们这儿还严重!对了刚谁提的神婆?算得准不准?我儿子明年成亲,我还想找人合一合八字呢……” “安静!听我说完!”江丰收不得不再次扯着嗓子维持秩序,“这事是真是假,官府还没明说,但无风不起浪,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村虽然离得不算太近,可城里如今有不少从南边过来的人,来来往往的,谁也说不好。所以,从今天起,各家各户,没事尽量别往城里跑!地里的出产、家里的存粮,都先紧着自家用!” 这话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毕竟瘟疫的可怕,谁都听说过。老一辈的人一听,更是脸色大变。 江丰收接着道:“另外,为了保险起见,咱们村口也得有人看着。从明天开始,村里每户出个劳力,轮流去村口值守。要是有面生的、不是咱本村的人想进村,一律劝走,真有特殊情况也得仔细盘问清楚了。这也是为了咱们全村老小的安危!” 这法子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经历过,并不陌生。当下就有人点头称是,“是该这样!早些年闹时疫,村口还挖过沟、拦过刺藤呢!” “对对,小心驶得万年船!” 也有胆子小的急着道:“瘟疫可吓人,要不咱现在就挖沟把村子封起来吧?” “诶,也还没到那个时候,现在把村子封上了,咱也出不去是吧。” “就是,先守着路口看看情况。” 舒乔踮脚往前边看了看,听着大家的议论声,又看向程凌道:“封村的话只前边村口那条路吗?” “进村的大路就村口那一条。后山倒还有条小道,不过得绕远路,路也陡不好走,基本就咱们本村里的人知道。”程凌回道。 后边那条小道,早些年大家还没都搬到村口这边来住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走,如今几乎荒废了。程凌回想了一下,上次见时已是杂草丛生。真到了不得不封村的那一步,倒也好办,把前面的大路堵上就行。 前边,江丰收又招呼各家的主事汉子,上前去具体商量守村口的事儿。人群渐渐散开一部分,有些急着回家说道,有些则还聚在一起议论不休。 程大江还在前边商量,程凌便对舒乔道:“咱们先回家。”程月则和程二河去了前边找刘氏。 一到家,舒乔赶紧跟着程凌去后院清洗板蓝根。这会儿日头西斜,但还有些余光,他们抓紧时间洗干净切了,能晒一会儿是一会儿。 许氏拿了个大簸箕过来,看了眼那细密的根须,道:“杆子瞧着不粗,用不上铡刀,我拿砧板和菜刀过来切就成。” 舒乔坐在小板凳上仔细搓洗根须上的泥土,洗着洗着又抬头道:“呀,忘记问二叔,这叶子怎么处理了。”先前秦氏生病时,舒乔常去药店抓药,晓得每种药材,甚至同种药材的不同部位的炮制方式都不一样,他怕一下瞎霍霍搞砸了。这可是他们辛苦挖回来的呢。 “没事,你们先洗着,我过去问一声。”许氏将菜刀砧板给程凌,又风风火火出了门。 程凌搬了张高些的板凳放在前面,不一会儿就“噔噔噔”地切了起来。他担心天气有变,或是万一急用,特意切得薄些,这样晒起来干得快。 “阿凌,咱们明天再去挖一些吧。我刚才想了想,好像先前和云哥儿去挖野菜时,也在别处碰见过类似的,我们明天过去都找找,挖回来。”舒乔一边说,一边将一些枯黄的叶子和带虫眼的叶子摘掉。 “好。”程凌应着,菜刀一扫,将切好的药片扫进底下的簸箕里。薄片很快积了一层。刚挖回来看着挺多,收拾完摊开,也只晒了三个簸箕。舒乔绕着看了又看,又把簸箕挪到太阳能晒到的地方。 许氏也得了话回来,说道:“咱先烧水,你二叔说叶子要烫一会儿再晒。” “哎好。”舒乔应着,又搬了单独装的叶子进灶屋。 等叶子烫好,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落山,好在能趁着最后一点余光,将药片上的水沥干。舒乔拿起一片看了看,一一端着簸箕放回堂屋的桌上。 程大江刚巧回来,进灶屋倒了一大碗水,“吨吨吨”喝完,这才同许氏道:“这帮家伙,都这时候了还要扯皮,早些晚些守不都一样?” “那哪一样。”许氏手里锅铲挥着不停,“早一轮守早一轮完事,心里不也踏实些?拖到后头,指不定是什么光景呢。” 程大江也晓得这个理,叹了口气道:“随他们争去,反正咱家没在头五天。” 程凌搬了一把细柴进来,问:“咱们是哪天?” “只先排了前面五天的,咱家没抓到,五天后再去抓阄。”程大江拿过灶台的抹布开始擦桌子,准备吃饭。他又道:“我这手气都不知道是好是坏,说好吧,没赶上头一波;说不好吧,又得悬着心等。” 许氏拿过一旁的盘子盛菜,瞥了他一眼,打趣道:“你要觉着手气不好,下回让儿子或者乔哥儿去也成,他俩运气好。” 舒乔走进来脚步一顿,看向笑着的程凌,一脸疑惑。 程凌笑了声,见灶上饭菜煮好,拉着舒乔去后院洗手吃饭。 舒乔一脸懵,问:“阿凌,你们刚刚说什么呢。什么运气好啊?” “说乔儿运气好。” “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接下来两日,村里气氛确实不同往日。村口大路上横了两根粗树干,车马难行,一旁的老树下日日有人守着。但凡有个生面孔路过,几双眼睛便齐刷刷看过去,直到确认那人不是往村里来,目光才缓缓移开。 因着村口有人守着,村里大家该下地的照样下地,该进山的依旧进山,日子仿佛照旧。只是碰面时话里总免不了提两句“南边”、“瘟疫”,眉宇间多了几分警觉与凝重,手上的活计反倒干得更勤快了,仿佛多忙活些,就能把那份不安压下去。 程家院子里,鸭子在竹笼里“嘎嘎”叫得正欢,精神头十足。 喜婶子手上捏着舒乔给的枣子,边吃边看许氏抓着两只绑了脚的大公鸡从后院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婶子,你这鸡养得可真好,瞧这毛色油亮的!” 许氏把鸡放地上,上手掂了掂喜婶子带来的鸭子,“你家的鸭子也不差,膘肥体壮的。”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接过了舒乔递来的杆秤,把公鸡挂上秤钩,提着秤绳,将秤砣线挪到合适位置持平稳了,朝喜婶子那边侧了侧身子,“喏,你看看,两只一共七斤七两。” 乡邻间互换东西,大多估摸着差不多就行,不大计较毫厘。喜婶子眯眼瞧了瞧刻度,连连点头,“好好好,差不离!正好把鸭子也称称看,我出来时称了一回,这会儿倒忘了大概斤两了。” 舒乔在一旁帮着把两只鸭子也称了,都在三斤半到四斤之间。这点差额,两家都不计较,笑呵呵地便算成了。 换完了鸡鸭,喜婶子却不急着走,反倒凑到舒乔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乔哥儿,你最近还接绣被面的活计不?” 舒乔正在收拾秤绳,闻言抬头笑道:“接的。云哥儿那两床喜被忙完,手里就空下来了。婶子可是有活计介绍?” 喜婶子当即一拍大腿,嗓门都亮了几分,“那感情好!就上回你帮我娘家侄女绣的那床‘鸳鸯戏水’,拿回去后,家里人都夸呢!针脚密实,花样鲜亮,比城里绣坊的也不差!”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些,眼里闪着热切的光,“这不,消息传开了,我们那边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打听到我这儿,托我问问你接不接。你要是接啊,我就当个中间人,帮你递话、送布料样子过来。” 喜婶子这般热心,自然有她的盘算。舒乔收的工钱,比邻村刘家庄那位专做绣活的杨娘子便宜了足足三十文。可别小看这三十文,一个成年汉子进城干一天苦力,也就这个数。 喜婶子上回就同哥嫂说了,两家银钱一样,都是四百三十文。哥嫂也信她没多问,那多出的三十文她就自己落了袋。她心想,自个儿中间传话递东西,也不费多少功夫,就能白得三十文。这等两头都落好的事,她自然上心。 但她又怕别人知道了坏事,所以只留心着娘家那边——村子离他们这有段脚程,她不担心传到舒乔他们面前。后头偶尔回去,她便有意去打听,谁家哥儿女娃在相看、准备出嫁了,要不要绣被面。这不,真就成了一单。 舒乔不知这内里的细账,只听有活计上门,心里自是高兴。绣帕子虽也能送去王掌柜的铺子里换钱,但到底不如绣被面稳当。虽说更费眼力工夫,但能多攒些银钱总是好的。况且如今外头还闹着瘟疫,往后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手里有活计、有进项,心里才踏实。 舒乔想了想,没立刻应下,先问了句,“不知工期可紧?若是太赶,我怕是接不了。”他这话问得认真。前些日子为赶云哥儿的喜被,一坐就是大半天埋头绣,被阿凌发现后……舒乔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眼神有些飘忽,耳根微微发热。 喜婶子既是存心促成这事,自是打听清楚了,忙道:“不急不急!那户人家是给闺女备嫁妆,婚期定在来年夏收后呢,足足有大半年光景。你慢慢做,仔细绣,时间充裕得很!” 舒乔这才放下心,笑着应下,“那成,劳烦婶子回头把布料和花样样子拿来我瞧瞧。工钱还是按先前的规矩,婶子帮我同主家说清楚就好。” “哎!包在我身上!”喜婶子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见那三十文钱在向她招手。她美滋滋地拎起那两只绑了脚的大公鸡,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 许氏在一旁听了全程,心里也替舒乔高兴。见喜婶子离开,她也不耽搁,拎起鸭子就往后院去,扬声道:“儿子!先别忙地里的活了,过来把鸭子宰了,咱赶紧腌上,趁着日头好早些晒起来!” “来了。”程凌依言放下锄头,将扯掉的南瓜藤归拢到一边空地上晒着。转身去灶屋拿了菜刀,在井边 “霍霍”地磨起刀来。 趁着锅里的水还没烧开,许氏又去鸡舍抓了一只鸡过来。“腊鸭好吃些,腊鸡咱做一个就成。”她让程凌提着鸡翅膀,拿碗过来接血。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舒乔没再往里添柴。起身去橱柜拿了些花椒八角,放进石臼里,握着杵子“咚咚”地舂碎——待会儿腌鸡鸭时加进去,才能更入味好吃。 除了鸡鸭,前两日买回来的猪肉已经抹盐腌上,此刻正挂在屋檐下通风处。墨团从外边溜达回来,站在灶屋门口看了舒乔一眼,转身懒洋洋地趴到晾晒的腊肉下方,正好在阴影里。舒乔探身瞧见,不由笑了笑。 许氏又找来几片宽竹片,坐在屋檐下,用刀细细地削薄、修滑。这是用来撑开鸭膛的,晒的时候才能干得均匀透彻。 程凌这边熟练地开始烫毛、开膛、清洗,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干净。 舒乔站旁边瞧着褪下的鸡鸭毛,嘟囔道:“下回货郎来,可以多换两根针了。”他做绣活多,绣针难免损耗得快。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小声道:“有根粗针也找不着了……” “粗针?”程凌抬眼看他,眼里带起笑意,“先前不是喊我放抽屉里?”他见舒乔一脸茫然,抬了抬下巴,“去找找看。” 舒乔挠了挠脸,一边回想一边小跑着进了屋。 “找到啦!”不一会儿,屋里传来他轻快的喊声。 程凌听着前头屋里的动静,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拔高了些回道:“找到了就好。乔儿顺道把剪子拿过来给我。”他待会收拾鸡鸭杂要用,特别是清理肠子时,剪刀比菜刀顺手。 “哎!”舒乔朝外边应了声。这回他仔细把那根粗针别在针线包旁的布片上,这才拿了剪刀出去。 三个人一起忙活,很快把鸡鸭收拾妥当。拿回灶屋里,舒乔将舂好的香料端过来,和许氏一道,将粗盐混着香料,细细揉搓进鸡鸭肉的每一处缝隙。 “这鸭肥,腌出来肯定油汪汪的,香。”许氏满意地看着三只抹遍盐料的鸡鸭,接过舒乔递来的竹片,仔细撑开鸡鸭膛。 程凌端着清洗得干干净净的鸡杂鸭杂进来。舒乔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打算,“晚上用酸菜炒了,正好前些日子腌的那坛酸菜能吃了。” “成!”许氏应得爽快,“多放些辣子,下饭!” 程凌见灶屋里没他什么事,便接着回后院忙地里的活。尾茬菜都已收完,除去没长成的萝卜和菘菜,以及还留在地里的韭菜头,其他的瓜藤和菜根都得拾掇干净。 南瓜藤晒干了可以喂牛,回头用铡刀切碎,和麦麸拌在一起,牛爱吃。其他无用的藤蔓残叶,则用锄头一一翻进土里,权作肥料。 他干活手脚麻利,挥锄、揽藤、翻土,动作连贯,不一会儿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听着舒乔正和许氏商量把鸡鸭挂哪里晒更好,程凌站直腰看了会儿,笑了笑,手上挥锄头的劲儿更足了。 这一下午,便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悄然过去。不止程家,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地里收尾的活计和冬储——晒秋菜、腌咸菜、修补屋顶、囤柴火……瘟疫的阴影像天边遥远的乌云,大家一边提着心留意远处的动静,一边经营着眼下的日子。 翌日午时,秋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脊背发暖。程大江端了个大海碗,站在院门边,一边扒拉着碗里的杂粮饭,一边眯眼望着村口方向。正吃着,就见雷子急匆匆从那边跑过来,一张晒得有些黑的脸涨得通红。 “雷子!跑啥呢?出啥事了?”程大江扬声喊住他。 雷子喘着粗气停下,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村口方向,话都说不连贯,“大、大江叔!村口……村口来了好多人!拖家带口的,得有二十几人!守着路的木头哥劝他们走,他们不肯,说要见村长!我、我这就是跑去寻村长呢!” 程大江一听,神色一凛,三两口将碗里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含糊道:“你快去!我喊上人先去村口看看!”说完转身快步回屋,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对正在吃饭的程凌道:“儿子,村口来了一伙外人,动静不小,我过去看看!”出门时,顺手从墙边抄起了倚着的锄头。 程凌蹙眉,立刻放下碗筷起身,“我一块去。”又转头对舒乔和许氏道:“你们在家,关好门,别出去。”那些人不知是什么来路和情形,能不沾边最好。 “哎,好,好。”舒乔连忙应道。许氏脸上也没了笑意,忧心忡忡地叮嘱,“当心些,莫起冲突。” “晓得。”程凌说完,大步跟了出去。 舒乔手里还捏着刚剥了一半的咸鸭蛋,怔怔地看着门被带上。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坐回凳子上,心里那点刚平复下去的惶然,又像水底的泡沫般,悄悄浮了上来。 第109章 程凌跟着程大江往村口赶,还没走近,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阵带着焦躁和不耐的争执声。 走得近些,情形便清晰了。 两根粗壮的树干死死横在进村的大路上,张勇和几个村里的汉子守在后头,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而在对面十来步开外,黑压压聚着约莫二十来人,乍一看颇有些唬人,细看之下却让程凌眉头微蹙。 人群里青壮汉子占了七八成,大多穿着半旧短打,袖口裤腿束紧,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却少见老弱妇孺。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蜷坐在一辆板车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另有两个半大孩子瑟缩在车后。几辆板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和麻袋,捆扎得粗疏杂乱,仔细看却都是崭新的,与逃难的光景颇有些格格不入。 夫夫摆摊日常 第88节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嘴,眼神活络,正对着树干后的张勇说话,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这位兄弟,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我们一路过来不容易,就想借地歇几天脚,怎么就这么难?都是乡里乡亲的,行个方便不成吗?” 张勇只是摇头,闷声道:“不成。你们快走。” “嘿!”那领头汉子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立刻嚷起来,“真是木头疙瘩,油盐不进!我们又不是白住……”话没说完,被领头汉子横了一眼,只得悻悻收声。 程大江这时已大步走到张勇身边,沉声道:“这位兄弟,不是我们不通融。实在是瘟疫吓人,谁也不敢冒险放生人进村。你们若只是路过,讨口清水、要点干粮,村里或许还能想法子匀出一点接济。但二十几号人要住下……不成。你们还是往别处去问问吧,离县城更远些的村子,说不定……” 那领头汉子脸色一阵青白,回头和身边几个同样精悍的汉子快速低语了几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回头,又对程大江拱了拱手,“老哥,我们真没病!你看我们这些人,走得急,但身上都干净着呢!实在是县城卡得严,没路引进不去,万不得已才想到周边村子找个地落脚。您行行好,哪怕给两间破屋柴房,让我们避两夜风露也行啊!” 旁边那瘦子立刻帮腔,“就是!我们一路逃难,盘缠都快用尽了,实在没法子了才求到这儿。你们村这么大,难道就挤不出个角落?” 后边跟着的几个汉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姿态看似放得低,眼神却四处乱瞟,打量着村里的屋舍和田地,透着股说不出的精明。 程凌站在稍后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不忍,渐渐淡了下去。 正僵持间,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人语。村长江丰收领着二十来个汉子赶到了,个个手里都攥着家伙——锄头、铁锹、柴刀,甚至有人顺手抄了烧火棍。呼啦啦一群人聚到树干后,气势顿时不同。 两边人马隔着树干和几步距离,互相打量着。后头赶来的村人里,有人小声嘀咕,“正吃着饭呢,雷子那小子一嗓子,吓得我撂下碗抄了铲子就跑,心都快蹦出来了!” “谁说不是!这阵仗……看来南边瘟疫真不是空穴来风,吓死个人。” 江丰收站到最前头,先扫了一眼对面那群人,眉头皱了皱,随即目光定在那领头汉子脸上,声音沉稳有力,“这位兄弟,我是这村的村长江丰收。方才大江的话,想必你也听明白了。不是我们不肯帮,实在是帮不了,也不敢帮。为着全村老小几百口人的安危,这个口子决不能开。你们还是另寻去处吧。” 那领头汉子见状,知道眼前这人才是主事的,方才那点强硬急躁迅速收敛,换上一副更恳切的表情,连连作揖道:“村长,江村长!我们保证,真的没人染病!我们可以离你们远远的,哪怕村头破庙、山脚废屋都成,找间能遮头的空屋住下,绝不出门扰了乡亲们的清净!而且……我们也不是白住,我们可以出银子租!”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布袋,直接解开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让我们缓几日,打听清楚前路,我们立刻就走!租金好商量!” “银子?”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这节骨眼上,谁还图你那几个钱?” “就是!钱哪有小命要紧?再说了,咱村哪有能装下二十来号人的空屋?自家都挤着呢!” 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怎么没有?空屋子有啊!”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王二站在后边离得远远的,伸着脖子,斜着眼道:“我大哥先前租的不就是程凌家的老屋么?那屋子现在不也空着?” 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瞟向了程凌。 王二似浑然不觉,还在那里阴阳怪气地叨叨,“住了大半年的破屋,我还想着我那好大哥是舍不得搬了呢,原是为了省那点钱,自家新建的屋子都住不进去,真够窝囊的……” 旁边人一听他这不着调的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翻家里的烂账! 程凌面色平静,连个眼神都欠奉。 栓子就站程凌边上呢,闻言眼睛转了转,扬声道:“王二叔,你心肠这么好,菩萨心肠啊?那干脆把你家那青砖大瓦屋腾出来给人家住啊。” 旁边的程大江更是毫不客气,扭头就怼了回去,嗓门洪亮,“王二!你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自家那点破事掰扯不清,还到村口来现眼?滚一边去,少在这儿搅和正事!” “就是!”有看不下去的村民附和,“这什么场合,咋又掰扯那点事。” “王大是不是没过来?要吵吵你们两兄弟关起门来吵,这都啥时候了,还添乱!” 王二被怼得脸一红,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两句,江丰收一个眼神瞪过来,嘀嘀咕咕地缩了回去,离人群又远了些。他想看热闹,心里却也怕——谁知道那些人有没有病,万一沾上了……他恶狠狠地瞪了那边一眼,到底没敢再出声。 那领头汉子把他们的话听了个全,满怀期待地看向程凌,却见这高大沉稳的年轻汉子根本不为所动,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心知这条路也堵死了。 见钱使不通,他忽地又哽咽道:“我们这些苦命人,家乡待不住了,一路逃过来,又累又怕,真真是走投无路了,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我们保证安分守己,绝不给村里添一丝一毫的乱子……” 江丰收面色严肃,不为所动,摇头道:“这位兄弟,银子买不来安心。为了全村老小,这口子不能开。你们还是另寻他处吧。” 那瘦子见状,几步冲到板车边,一把将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花白头发老妇人拽了起来,拉到前面,哀声道:“娘!您给他们跪下!求求这些老爷们发发善心吧!” 那老妇人踉跄几步,枯瘦的身躯瑟瑟发抖,真的颤巍巍往下跪,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这一出,让不少村里人都愣了下,有些心软的已经别开了眼。程凌也皱紧了眉。 有村民叹气劝道:“老人家,快起来吧……真不是我们不想帮……” “是啊,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冒险啊……” “要不……给你们装些馍馍饼子带着吧?” 一来一回,见村里人还是没有松动,那领头汉子身后的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年轻汉子脸上露出不耐和凶光,互相递着眼色。那瘦子忽然扯开嗓子喊道:“你们就忍心看着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流落荒郊野岭吗?还有没有点良心了?!” 他身后一个脾气爆的壮汉忍不住指着程凌骂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有屋子不让住,见死不救是吧?!” “就是!看着人模人样的,心肠忒硬!” “你们整个村都一个德行!自私自利!” 哀求不成,便成了指责辱骂。那帮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试图用唾沫星子砸开一条路。村里人一开始还因那老妇人下跪而心生波澜,此刻见他们变脸如此之快,那点同情也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反感和警惕。 “说谁自私呢?!你们是死是活关我们屁事!谁知道你们打哪儿来,身上干不干净?为了你们几个,让我们全村冒险?做梦!” “没错!赶紧滚蛋!再赖着别怪我们不客气!” “瞧他们那凶样,哪像正经逃难的?倒像……” 两边顿时吵嚷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外乡人骂村里人心狠,村里人骂他们不安好心。那领头汉子见煽动不成,反激起众怒,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回头和几个同伴飞快低语,目光闪烁,不时瞥向村里,又看看来路,似乎在权衡利弊。 程凌始终冷眼旁观。他看向那老妇人和孩子,他们依旧瑟缩在一边,与那些青壮汉子之间隔着明显的距离。这不像一家老小逃难,更像是一伙凑在一起、各有打算的人。他们或许真的来自疫区附近,但这一路能走到这里,恐怕靠的也不全是苦情。单看这帮人的行止,还不足以断定南边究竟如何。他只希望别太糟糕才好。 最终,那领头汉子咬了咬牙,冲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同伙吼道:“行了!都闭嘴!”他转向江丰收,脸上只剩下一片冷硬,“好,好!你们村厉害,我们高攀不起!我们走!” 说罢,他狠狠剜了村里人一眼,然后重重一挥手,示意同伙离开。那瘦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嘀咕着“晦气”、“穷山恶水出刁民”之类的话。 一行人骂骂咧咧,拖着板车,一步三回头地沿着来路退去,直到拐过弯道,消失不见。 村口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低声议论。 “呸!什么玩意儿!”李大叔啐了一口,“装得怪可怜,一肚子坏水!” “就是,还想拿老人家当枪使……真不是东西!” “亏得大伙儿也心齐,没被他们唬住。” 江丰收也是松了口气,嘱咐值守的人继续盯紧,又让大伙儿散了。 村口动静闹得大,舒乔在家坐立不安,听到门被推开,忙迎上去问:“爹,你们回来了!没出事吧?我听着那边吵得厉害,心都悬着呢……” 程大江摆摆手,“没事,一群混不吝的,已经带人赶走了。” 舒乔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随即,他望向程大江身后空荡荡的门口,疑惑道:“爹,阿凌呢?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第110章 程大江反手掩上门,这才对舒乔道:“村长说往后恐怕还会有生人过来,守村口的人手得增加,轮换也得重新排。咱家先前没抽到签,这次得去抽。” 舒乔和许氏了然地点点头。许氏忙又喊住正要往屋里走的程大江,“他爹,你先别急着进屋!去后院,用皂角仔仔细细把手洗了,最好把外头这身衣裳也换下来,搁院子晾晾。”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虽说……若真是那病,怕是也没啥用。可到底图个心里踏实。” 程大江“哎”了一声,依言往后院去。虽然他觉得隔着那么远,话都没说上几句,不至于沾上什么,但家人担心,他便照做。 舒乔站在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朝外望了望。村道上,三三两两的村民正往家走,嘴里还低声议论着方才村口的事。 “……那伙人瞧着就不对劲,十来个精壮汉子,面色除去有些疲惫,衣裳也干净,哪像正经逃难的?” “可不是,那老妇人跪得……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可细想又觉得假。” “我就觉着怪呢,听我奶说过早年的事,那会儿可真是又累又饿……” 零碎的对话飘进来,舒乔听得心头一阵发紧。他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那点嘈杂是隔绝在外了,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既为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感到难过,又忍不住后怕——若真放进来了,万一……他甩甩头,不敢深想。 因着村口这一闹,原本还只停留在言语传闻里的瘟疫,陡然间变得真实而迫近起来。往日里这个时辰,村道上总少不了跑来跑去、嬉笑打闹的孩童,如今却被各家大人牢牢拘在了家里。整个村子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透着一股异样的安静,连鸡鸣狗吠都似乎少了些。 这天,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天地间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远山如黛,隐在雨幕之后,平日里清晰的轮廓变得柔和而遥远。 程凌打着伞推开家门,身后的墨团呲溜一下跑到屋檐下,甩了甩身上的毛。舒乔听见动静,拿了块干布巾从屋里出来,候在檐下,见他进来,便上前替他拂去肩上、袖口沾着的细密雨珠。 “阿凌,今天那边没出什么事吧?”舒乔一边动作,一边轻声问,眼底藏着抹不去的忧色。 “暂时没有。”程凌将伞收好靠在墙边,声音平稳,“只远远看见大路上有车马经过,没往村里来。” 舒乔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这两日,村口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波人,有三五结伴的,也有拖家带口的。有些实在疲惫不堪、囊中羞涩的,村长和守着的村民看着不忍,便让大家凑些干粮,让他们带上,指个方向,劝他们往更偏远些的村落去碰碰运气。 来的人里,反应各异。有听说不让进村便勃然大怒的,有试图拿银钱开路的,更多是哭诉哀求、声泪俱下的。当然,也有默默接过干粮,道声谢,便转身继续上路的。 舒乔只是听着他们的转述,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闷闷地发疼。都是寻常百姓,若非实在没法子,谁愿意背井离乡?那份惶恐无助,他虽未亲身经历,却能想象一二。 程凌见他眉宇间笼着愁绪,伸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那微蹙的眉心,带着薄茧的指腹带来温热的触感。“别想太多。”他带着人往灶屋走,边走边低声道,“我这几日也听了些零星消息。疫病闹得最凶的,是南边一个县城,离咱们这儿少说还有几百里。官府反应不算慢,听说已经封了城,主要官道上也设了卡。”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了些,“能这么早跑到咱们这儿的人,多半是那县城周边、一听到风声就立刻动身的。真正困在城里、或是已经染病的人,恐怕走不了这么远。眼下咱们县界卡得严,往后路过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程凌垂眼,见舒乔眉间的郁色散开些许,便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软软的。他不想舒乔为此耗费太多心神。眼下的日子,守好村口,顾好家里,才是他们能握住的最踏实的东西。 舒乔仰起脸,望进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阿凌的话像定心石,将他那些飘忽不定的忧虑一点点压回实处。他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不自觉地歪了歪脑袋,将脸颊更贴近那温暖的手背,蹭了蹭。 灶屋里,饭菜已经摆好。许氏放好碗筷,坐下道:“刚喜婶子过来了一趟,说原先要给乔哥儿介绍的那绣活,因着现今外头不太平,她也没法过去拿布料样子,估计得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特意来知会一声,怕咱们这边空等着。” 这缘由在情理之中,舒乔听了也没说什么,只道:“晓得了娘。”左右他手头还有些帕子没绣完,正好慢慢做,攒起来,等日后能进城了再一并拿去。眼下安全最要紧,这点道理他懂。 午饭有一大盘香气扑鼻的爆炒兔肉。是曹树今早拿过来的,想同自家换些鸡蛋。秋日山野里的兔子正肥,舒乔自是答应,家里母鸡下蛋勤,攒了不少,这几日也没法拿去卖,正好也换换口味。兔肉用干辣椒和姜蒜爆炒得喷香,红油赤酱,诱人得很。 舒乔夹了只兔腿,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方才那点愁绪,仿佛也被这实在的肉香驱散了不少,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好吃!” 程凌闻言扬起嘴角,先舀了碗热腾腾的蛋花汤,慢慢喝着。秋雨一下,便凉了几分,喝点热汤,身上才暖和。 午饭用完,程凌没多歇,重新拿上伞准备去村口。舒乔追出来,又把蓑衣和斗笠塞给他,“把这也戴上,雨看着下大了,裹严实些,免得淋湿衣裳着凉。” 程凌接过,利落地披戴好。厚重的蓑衣衬得他肩背越发宽阔,斗笠压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对舒乔点点头,转身走入雨势渐大的雨幕中。 路上土路泥泞,程凌留神下脚的地,免得泥点子溅上裤脚,回去衣裳洗起来费劲。 村口那棵老树下,往日值守的人常聚在那里。如今天下雨,自然不能再露天站着。好在早年曾有户人家在村口搭了个草棚,卖些茶水吃食,赚点过往行人的小钱。可惜村子离县城近,路人大多不作停留,生意没做起来,草棚也就荒弃了,日久失修,破败不堪。 早上程凌和曹树来时,见天色阴沉,便就近寻了些干草秸秆,简单修补了棚顶和四处漏风的墙壁,好歹能暂避风雨。 程凌收起伞,钻进草棚。曹树已经在了,正坐在一个树墩子上,就着棚外透进来的天光,低头忙活着。他脚边堆着一捆长短不一的硬木枝条,手里拿着刀,正将一根木棍的一端削得又尖又利。旁边地上,已经摆了好些削好的尖头木钉,长度粗细都差不多,是下套子、设陷阱时用的。 程凌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惦记天气和守村,把原先打算带来打发时间的荆条给忘了。他脱下蓑衣斗笠,寻了个地儿放好。见曹树旁边还放了把镰刀,便过去拿起,又抽了根木条,在一旁坐下。 “打算什么时候进山?”程凌拿过地上一根削好的木钉,对着手里的木条比了比,用刀划了个痕,好知道弄多长。 “明天。”曹树竖起手里刚削好的木钉看了眼尖头,觉得满意,又拿过一根继续削,“今天这场雨下得好,山里泥土软,容易留下野物的脚印蹄印,比平日好寻踪迹,能省下不少兜圈子的功夫。” 程凌手上动作不停,刀刃贴着木纹,稳而准,又问:“这次去几天?还往深山去?” “大概两三天吧。”曹树抬起头思索,瞄了眼村口的方向,声音低了些,“最近外头不太平,就不往深山里头去了,在外围多转转就回。”他家里有夫郎和上了年纪的奶奶,还有个奶娃娃,如今这光景,他不敢走远,也走不安心。 程凌晓得他家里的情况,点点头,没再多问,只专心对付手里的木棍。草棚外雨声潺潺,棚内两人安静地忙碌着,只闻削砍木头的嚓嚓声,和木屑落地的细响。偶尔压低嗓音交谈几句,多是些家常琐事。 不知不觉,脚边削好的尖头木签堆起了一座小山。天色向晚,雨势渐歇,转为绵绵的雨丝。附近人家屋顶上,陆续升起了袅袅炊烟,在湿润的空气里,一缕一缕缓缓飘散开来。 “看这情形,今天估摸着没人来了。”曹树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际和空荡荡的大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夫夫摆摊日常 第89节 “下雨,路不好走。”程凌应道,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木屑,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风雨声的、缓慢而规律的轱辘响动,由远及近,从进村的大路方向传来。 程凌和曹树神色一凛,立刻抓起手边的家伙,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蒙蒙雨雾中,一辆青篷骡车正不紧不慢地驶来,车辙在泥泞的路上压出两道清晰的痕迹。骡车走得稳当,不像逃难人那般仓惶,可这节骨眼上,会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与戒备。 骡车渐近,在离村口树干约莫十几步远的地方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随即,一颗脑袋探了出来。那人戴着顶挡雨的斗笠,眉眼在笠檐下看不真切,却挥着手,冲着草棚这边响亮地喊了一声,“哥——!” 作者有话说: ( ′` )比心 第111章 程川喊完那嗓子,不等骡车停稳,就急匆匆往下跳,脚下一滑,差点在泥地里摔个跟头。 “哎!臭小子!东西不要啦?”车厢里,田师傅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好几个油纸包和布袋,没好气地喊住他。 程川“嘿嘿”一笑,转身跑回去,接过师傅手里的东西,嘴里连声道着“谢谢师傅”,脚下却已经转向了草棚这边。 见是他,程凌和曹树都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曹树将刀别回腰间,背上装着木钉的箩筐,冲程凌点点头,“那我先回了。” 程凌应了声,看着曹树的身影没入濛濛雨雾中,这才转向正朝他快步走来的程川。 “哥!可算回来了!”程川几步窜到草棚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晒黑了些却依旧精神的脸,咧嘴笑着,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怎么这时候回来?”程凌看着他,又瞥了眼不远处正缓缓掉头的骡车。 “别提了!”程川拍了拍身上溅到的雨水,话匣子一下打开了,“本来在下边镇子给人瞧牲口呢,活儿都快干完了,突然听人说闹瘟疫,还封了路!俺师傅一看这阵仗不对,紧赶慢赶就带着我往回撤。这一路上,啧啧,可算是见识了!不少人拖家带口往北边走,脸上都没个笑模样……”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往程凌这边塞,“哥你帮我拿点,沉死了!” 蒙蒙细雨中,程凌撑开伞,顺手接过几个沉甸甸的油纸包和布袋。两人并肩往家里走。 程川的话就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停不下来,“……回来路上,城里查得那叫一个严!差点就进不去了,多亏老田跟守城门的军爷熟,说了半天好话,又验了路引,这才放行。进了城我本想买点肉回来呢,嘿!你猜怎么着?肉价涨了一截!说是城门查得严,外边的猪羊也收不上来。我看啊,就是这些人趁机涨价,赚黑心钱!不光肉,米面杂粮也比往常贵了些。师傅路上念叨了半天‘发瘟财’……” “城里现在情形如何?”程凌问。 程川挠挠头,“我看着……还好?街上人比往常少些,铺子倒都开着。出城的时候,我师傅又跟那相熟的兵爷悄悄打听了一嘴。”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兵爷私下说,看这架势,再过个几天,县城这边的盘查估计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严了,该进出的进出,该做买卖的做买卖。只要疫区那头封得住,咱们这儿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往常这种事儿,上头哪能反应这么快?十天半个月能有动静就不错了。这回倒怪,风声刚起,关卡就设下了,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显灵……” 程凌心中微动,想起了李大叔前不久说的,在粮仓当众杖责小吏的那位大官。或许有些关联?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朝廷的事,神仙打架,离他们这些地里刨食、靠天吃饭的庄稼汉太远了。只要瘟疫能被拦在远处,城门不再日日紧锁,日子能慢慢回到正轨,对他们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 程凌脚下跨过一个水坑,又掂了掂手上的布袋和纸包,问:“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嘿嘿,不全是买的,有些是主家送的。”程川去的时候听他师傅的话,只背了个小包袱,装了两身换洗衣裳。回来却是大包小包,除了自己买的肉,还有不少别的。 “喏,这筐拐枣是今个现摘的,可新鲜,甜着呢!还有这桃干、杏仁,也是主家给的。”程川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布袋,“这回那主家是下边镇子的养羊户,包了两片山头,顺带种了不少果树,出手大方得很!师傅瞧了也说东西好,让我尽管收着。” 他说着,不由分说拉着程凌先往自家院子去,“走走走,哥,给你拿些回去!大伯他们肯定爱吃!” 到了程川家院子,刘氏听见动静出来,见他回来,转着圈上下打量,前后拍了拍程川身上的雨水,嘴里念叨着,“可算回来了!我还想着你们什么时候到家呢,早先说去两三天,结果这都第五天了,害我担心的很。” 虽说田师傅人也靠谱,但孩子出门在外,外头又闹瘟疫,她生怕有什么意外,一天天心都悬着,现在见人安然回来,这才算踏实。 “我没事,好着呢!”程川躲了躲他娘的手,笑嘻嘻从筐里抓了把拐枣塞给她,“娘你尝尝,可甜了!小月呢?快出来!哥带了好吃的!” “别喊了,小月和你爹去王大家买豆腐了,过会儿才回来。”刘氏见他嬉皮笑脸,又是无奈又是欢喜,接过那筐拐枣,把带回来的东西分了分,硬是给程凌装满了一篮子拐枣,又塞了两包果干杏仁,这才放人。 程凌推开自家院门时,雨丝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放下东西,将蓑衣和斗笠挂在檐下沥水,朝屋里喊了声,“乔儿。” 灶屋门边应声探出个脑袋,舒乔看见程凌,眼睛一亮,“回来啦?” 程凌手上捏着枝拐枣,边吃边示意他过来,“有好吃的。” “什么呀?”舒乔闻言走过来,见堂屋桌上篮子里放了不少东西,好奇地一一打开瞧了瞧,“桃干?还有杏仁!” 程凌眼里带了笑,摘着拐枣递到他嘴边,“程川带回来的。尝尝。” 舒乔就着他的手咬住,轻轻一嚼,清甜微涩的汁水便在口中化开,带着股独特的果香。“好甜!”他眉眼弯了起来,又看向其他袋子,“小川没事吧?路上还好走吗?” 程凌一边喂他果子,一边简略说了程川得来的消息。舒乔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得知县城那边守得严实,娘和小圆他们应当无碍,又听说南边算是控制住了,城里管控不久就会放宽,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快了些。 听到好消息,舒乔拿起一片桃干,先咬了口,又递到程凌嘴边,“阿凌你也吃,这个也好吃。” 程凌低头咬住,桃干的微酸和甘甜在齿间弥漫开来。他看着舒乔近在咫尺的笑脸,脸颊肉随着啃咬的动作一鼓一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心里蓦地一软,正想凑近些…… “哎呀!火!灶里的火!”舒乔忽然惊叫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转身就往灶屋里跑,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程凌动作一顿,看着夫郎急匆匆的背影,不禁失笑,摇了摇头。方才那点旖旎心思,一下子烟消云散。 一转头,见墨团不知何时蹲在了旁边,仰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着。 程凌扬了扬眉梢,目光扫过它空荡荡的食盆,最后转身去檐下把木窝搬了起来,“雨是不大,风一吹,你这窝也该潮了。今晚睡堂屋吧。” 墨团“呜呜”两声,跟着他把干燥温暖的窝挪进堂屋墙角,这才满意地趴进去,下巴搁在前爪上,惬意地眯起了眼。 后面几日,果然如程川带回来的消息那般,通往村口的大路上,拖家带口、满面风霜的外乡人少了许多。间或有零星路人或车马经过,也是步履匆匆,不再试图往村里探问。其他从附近路过、或从城里回来的人带来的口信也差不多。官道上的卡子没撤,但盘查不像前几日那般风声鹤唳了;城里的市集虽不如往日热闹,但买卖渐渐恢复,人心也稳了不少。 笼罩在村子上空那股无形的紧绷感,悄然松缓。村口老树下,值守的人依旧每日轮换,但气氛已然不同。不再需要时刻警惕地盯防,树下重新聚起了三三两两唠嗑闲谈的村民。 这日天气晴好,许氏端了个针线笸箩,同舒乔也来到老树下,寻了个能晒着太阳的石头坐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听旁人闲话家常。 “今年这光景,可真真是不容易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开春闹旱,下半年涝,临到年尾了,又撞上这晦气的瘟疫,真是多事之秋哟!”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叹着气,手里的拐杖点了点地。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挽着髻的婶子接话,“我先头就觉得这年景心慌慌的,七上八下就没个安生时候。眼皮子老跳,先头还觉得是自己瞎想,没成想真应验了。” 她说着,眼睛瞟向一旁闷头做活、脸色不怎么好看的单婶子,话锋一转,“她婶子,我先前听说你家麦子被雨淋了,前不久又走了水,烧了灶屋。这又是水又是火的,接连走背字儿,我觉着啊,你家别是冲撞了什么,该请个神婆来算算、驱驱晦气才好。” 单婶子手上动作一顿,脸先是一沉,见那人还自顾自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话里话外又扯到她家那对双胎儿子身上,登时火起,拔高嗓门怒道:“放你娘的狗屁!一天天净说些没影儿的屁话!那神婆真有那么灵,你干脆请她去你家炕头坐着,给你算算什么时候能发横财!最好也给你那儿媳妇算算,啥时候能生个带把儿的!” 这话正戳中那婶子的痛处——她家儿媳连着生了三个丫头。那婶子脸“唰”地就黑了,也恼了,立刻叉腰骂回去,“我呸!生儿子就了不起啊?你看看你生那几个顶什么用?老大是个榆木疙瘩,老二老三一年到头不着家,哼,三个儿子凑不出一个有用的,你还得意上了?!” 这婶子说起来和王大胜家还能扯上点关系,平日见面也该喊声嫂子,这会儿两人却是脸面也不顾了,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 “我话就撂这儿了,你家今年还得倒大霉!咱们走着瞧!”最后那婶子狠狠啐了一口,放下狠话,一跺脚,挎着篮子气冲冲地走了。留下单婶子还在原地跳脚,对着她背影骂骂咧咧,话越发不堪入耳。 两个大嗓门吵得人耳朵嗡嗡响,树下原本闲聊的人都皱起了眉。舒乔手里的针线活也做不下去了,那尖利的对骂声搅得人心烦。一抬眼,正好看见云哥儿搭着板车进了村。舒乔干脆收拾起笸箩,对许氏低声道:“娘,我去找云哥儿说会儿话。” 许氏也被吵得头疼,摆摆手,“去吧去吧,这儿太闹腾。” 旁边人刚看了出热闹,见单婶子也走了,又开始唠起吵架那俩。话里话外又是些神神叨叨的话,听得人心烦,许氏索性也跟上了舒乔。 第112章 “乔哥儿!”江小云老远就瞧见了舒乔,从板车上利索地跳下来,怀里还宝贝似的揣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快过来,我带了好吃的!” 舒乔挽着针线篮子走近,好奇地看了眼那纸包。眼前忽然就递来一块油亮亮、甜香扑鼻的蜜麻花,他不由笑着弯了眼,接了过来。 “云哥儿这是去干什么了?” “嘿嘿,我和我大哥去城里置办后天要用的东西。”江小云自己也拿了块麻花啃着,见许氏走过来,连忙喊了声婶子,也分了一块给她。 他又悄悄瞥了眼等在一旁、正牵着牛车的江叶,压低声音对舒乔说:“我娘本来不让我去的,说快成亲了要在家好好呆着。可我实在闷得慌,就偷偷溜出门,在半道上追上了我大哥。”江叶被他磨得没法子,最后只得捎上他。 后天就是江小云和李砚成亲的日子,该备的东西也得备上了。 江小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赶紧岔开话头,又说起城里的见闻来,“乔哥儿,城里可算又热闹起来了!铺子都开着,街上人也多了,大集那边人挤人的,车都不好走……”他拉着舒乔,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眉眼间都是快活的神色。 许氏在一旁听着,也道:“这就好,日子总归要过下去,买卖通了,人心就定了。” 江叶拉了拉等得不耐烦的牛,轻轻扯了扯绳,回头扬声道:“小云,聊完了没?不成,我先走了啊。” “来了来了大哥,你等等我!”江小云赶紧应声,这才止住话头,又从油纸包里拿出些蜜麻花硬塞给舒乔和许氏,这才小跑着跳上板车。 他坐稳了,又扭过头来,不忘叮嘱,“乔哥儿,后天你可一定早些来找我啊!”话音未落,板车一动,他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车沿稳住。 “好,我一定一早就去。”舒乔认真应下,朝他挥了挥手,看着牛车吱呀呀地走远。他咬了一口手里的蜜麻花,外皮酥脆,内里绵软,甜丝丝的蜜糖裹着炒香的芝麻,滋味在舌尖化开。 许氏望着江小云远去的背影,笑道:“你关婶子先前还跟我念叨,说云哥儿成亲的日子定在秋收后小半个月,嫌晚了些。现今看来,倒像是老天爷有意安排。若是再早上十天半个月,正赶上闹瘟疫那阵人心惶惶的光景,虽说喜事照办,可心里总像压着点什么,哪能像现在这般,风波过去,大家都安安生生的,吃席也吃得畅快、心安。” 舒乔细细嚼着麻花,点点头,“嗯,好在有惊无险,总算都过去了。”他想起前些日子的提心吊胆,如今这份安宁显得格外珍贵。 老树下吵架的余波似乎还在空气里飘着,嗡嗡的余音让人心烦。两人都不想再回去听那些闲言碎语,索性慢悠悠往家走。 刚到家门口,舒乔正要伸手合上门,就听见后头传来程大江洪亮的喊声,“乔哥儿!先别关门!” 舒乔回头一看,只见程大江肩上扛着一大捆金灿灿的芦苇杆,那芦苇比人还高,沉甸甸地压着肩膀,走起路来,顶端的穗子随着步伐晃晃悠悠。 许氏忙上前帮着扶了一把,顺手将院门完全推开,一边问:“当家的,你不是和儿子去荷塘那边了吗?咋又割了这么些苇子回来?” 程大江“嘿哟”一声,把芦苇捆卸在院子空地上,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快别提了,荷塘那边人比藕还多!大人孩子全挤在泥塘里,跟下饺子似的。我瞅了一眼就头大,干脆牵着牛往河边去了。正好看见河滩那片芦苇都黄透了,杆子长得硬实,就顺手割了些回来。晒干了,编席子、搭个棚顶啥的,都用得上。” 许氏看了看那一大捆,“牛呢?怎么没牵回来?” “牛让河滩边的赵老四帮忙看着呢。这捆先扛回来,我还得再跑一趟,河滩那边还有。”程大江说着,就要转身再去。 “诶,等一下,”许氏叫住他,“你这一趟一趟的,多费腿脚。我跟你一块儿去,把板车套上,一趟就拉回来了,省得跑断腿。” “那敢情好!”程大江笑道,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哦对了!刚在河边,儿子还喊我再拿个大点的桶过去呢,说河水浅了些,正好摸鱼。我这光顾着苇子,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去拿桶吧。”舒乔闻言,转身就跑去放好针线篮子,拎了个结实的木桶出来,“爹,娘,我先给阿凌送桶去。” “成。”许氏应了声,又去找了把镰刀出来放板车上。 舒乔提着桶,脚步轻快地往荷塘走去。还没走到,老远就听见那边传来的喧闹声。 往日蓄满水的荷塘这几日被放干了,露出底下黝黑肥沃的淤泥。塘里果然如程大江所说,热闹得如同开了锅。 许多汉子高高挽起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泥里摸索,不时和旁边人说笑几句。半大小子们更是玩疯了,浑身上下糊满了泥巴,只露出一双骨碌转的眼睛和一口白牙,嘻嘻哈哈地互相泼泥、追逐打闹,活像一群在泥潭里打滚的泥猴子。岸上围站着不少妇人和年纪小的孩子,指指点点,叽叽喳喳,笑骂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舒乔踮着脚,在攒动的人头里张望。好一会儿,才在一处人稍少的角落看到了程凌。他同样半身泥泞,正弯着腰,手臂深深探入泥中,专注而耐心地摸索着。 “阿凌!”舒乔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程凌闻声直起腰,转头望过来。他脸上也溅了些泥点,用相对干净的肩膀处蹭了蹭额角的汗,看见舒乔,眼里便漾开了笑意。他握着根长长的、沾满黑泥的莲藕,踩着咕叽作响的软泥,一步步稳稳地朝岸边走来。 走到近前,舒乔瞧着他花猫似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怎弄得脸上都是泥点子,头发上也有。”说着他伸手,用指尖轻轻刮了刮程凌脸颊上一块快干了的泥点。 “那几个半大小子玩疯了,泥巴团子到处飞,溅了一身。”程凌微微矮身,方便他动作,又指了指旁边一棵老柳树下,“咱们的筐在那边。” 舒乔见有些泥点刮不掉,便收了手,“算了,回去再洗吧。”他转身走到柳树下,那儿放着个半旧的竹筐,里面已经躺着五六根大小不一的莲藕了,有些完好粗壮,有些断成了两截,都裹着湿润的黑色淤泥。 “挖了这么多呀。”舒乔有些惊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荷塘本就不大,挖藕的人又多,他还以为顶多能得两三根呢。 夫夫摆摊日常 第90节 “嗯,好在过来得早,占了处好位置。”程凌将手里那根也放了进去。说不上很多,但自家吃几顿是足够了。 舒乔抬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咱们今晚……哦不,今晚估计来不及收拾了,明天炸藕盒吃吧?今晚先炒个醋溜藕片!酸酸脆脆的好吃。然后再留几段,哪天进城买些排骨回来煲汤喝。” “好,听你的。”程凌弯腰提起竹筐,对舒乔道:“这边人太多,挖不着什么了。咱们去河边看看,水浅了,说不定能摸到几条鱼加菜。” “嗯!”舒乔提起木桶,乖乖跟在他身后。见他衣裳背后泥点子更多,上手扣了扣,来回几下没弄掉,程凌反倒觉着痒痒,拉着他的手不让他弄了。 “回去得赶紧泡上洗了,不然放久了更不好洗。”舒乔戳了戳程凌的后背道。 程凌含笑带着他的手往前走,说:“我回去就换下洗了。”舒乔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离开喧闹的荷塘,往不远处的河滩走去。秋日河水不如夏日丰沛,水流平缓,有些河段露出大片的鹅卵石和沙地。河两岸,茂密的芦苇荡一片金黄,长长的穗子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一片金色的波浪。不远处传来阵阵“嘎嘎”的鹅叫声,由远及近。 许氏和程大江已经拉着板车到了,正在一处芦苇尤其茂密的地方忙着收割。镰刀挥过,发出“唰唰”的清脆声响,金黄的芦苇成片倒下,又被他们利落地归拢、捆扎。 舒乔跟着程凌,蹲在河边看了会儿他摸鱼。程凌动作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清澈水底的石缝与水草间隙,时而迅疾出手,带起一片水花。但秋日水凉,鱼儿似乎也更机警些,几次都扑了空,从他指缝间溜走。舒乔看了一会儿,挠挠脸,见爹娘那边忙得热火朝天,便起身道:“阿凌,我去帮爹娘搬芦苇。” “小心些,”程凌从水里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嘱咐道,“河滩有些地方草皮薄,底下是软泥,别踩空了。” “知道啦。”舒乔应着,放下木桶,转身朝那片金黄的芦苇荡走去。 许氏他们只带了两把镰刀,没有多余的。舒乔便帮着将割倒的芦苇抱到板车旁,再整齐地码放上去。芦苇杆子干燥轻脆,抱在怀里沙沙作响,只是边缘的叶子有些锋利,一不小心容易划到手脸。舒乔干脆将芦苇稍拢一拢,一半抱着,一半拖在地上走省得被叶片刮到。 他正来回搬运着,眼角撇到一旁好像有东西,停下手走了过去。这里芦苇长得又高又密,几乎将人淹没。舒乔小心地拨开眼前交错的苇杆,忽然,他眼睛一亮,一枚硕大椭圆的蛋,正静静地卧在一个用枯草简单铺就的窝里。蛋壳是温润的玉白色,在周围枯黄的草叶间显得格外醒目。 舒乔上前轻轻捡起那枚蛋,手心传来微凉的触感,心里一阵惊喜,转身就想去找程凌来瞧这意外的收获,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呼唤,“阿凌!” 然而,他一转头,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另一道目光。 几步开外,一个穿着半旧灰布褂子、头戴草帽的老大爷,正赶着一群摇摇摆摆的大白鹅路过河滩。此刻,老大爷停下了脚步,手里那根长长的竹竿杵在地上,一双略显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正透过芦苇杆的间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以及他手里那枚白生生的蛋和脚边那个空了的草窝。 舒乔:“……” 空气似乎骤然安静了一瞬。只有那群大白鹅不明所以,发出“嘎嘎”的响亮叫声,打破了些许凝滞的尴尬。 舒乔脸上顿时有些发热,他眨了眨眼,看看手心里卧着的鹅蛋,又看看老大爷平静无波的眼神,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好。这蛋……好像、大概、可能……是有主的? 作者有话说: 舒乔:o(n_n)o (ΩДΩ) 第113章 那老大爷见舒乔愣愣站着,反倒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迟疑,“是大江家的吧?”他眼睛看着舒乔,又瞟了眼他手里的蛋。 舒乔回过神来,赶紧点头,“是,我是……程凌家的。” “嗯。”吴大爷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里赶鹅的长竹竿,示意那群伸着脖子张望的鹅继续往前走,“拿着吧,回去吃就成。”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像是自言自语,低声咕哝了一句,“这憨鹅,天天在家数着蛋,没成想还是在外边偷偷下了……” 说完,也没再看舒乔,慢悠悠地赶着他的鹅群,顺着河滩往远处去了。 舒乔呆呆地望着大爷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心里那枚温润玉白的鹅蛋。慢慢地,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嘿嘿……那这蛋,就是他的啦! 他手里握着蛋,脚步轻快地跑回板车那边。 许氏正弯腰捆着芦苇,见他回来,便问:“捡着啥好东西了,乐成这样?” 舒乔把鹅蛋掏出来给她看,高兴道:“娘,你看!我在那边芦苇丛里捡的!养鹅的大爷让我拿回去吃。” 许氏接过蛋掂了掂,笑道:“那是你吴大爷,就住在村西头河湾附近,家里养了好些鸡鸭鹅。咱家上回为了凑整,买的那几只半大鸡仔,就是搁他家买的,人实在。” 舒乔把人记下了,下回见了面可不能认错。他美滋滋地把蛋放进装藕的竹筐里,用柔软的干草垫好,这才接着帮忙搬芦苇。 另一边,程凌在河里又摸索了好一阵。秋日鱼儿机警,好在河湾水缓,石头缝里总算让他逮着了机会。忙活了半晌,木桶里多了四条巴掌大的鲫鱼,正在浅水中摆尾游动,搅起小小的水花。看着也够一盘了,程凌便收了手,在河里搓洗干净手脚上的淤泥,这才提着桶过去找舒乔他们。 芦苇割了许多,金灿灿的杆子堆在板车上,捆得结结实实,码得高高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小山丘。程大江已经把牛牵了过来,套好了车辕。许氏和舒乔最后检查了一下绳索是否牢固。 “差不多了,回吧!”程大江吆喝一声,拍了拍青牛的屁股,青牛温顺地迈开步子,拉着沉甸甸的板车,吱吱呀呀地往回走。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片温暖的橘红与金紫。舒乔和程凌并肩跟在板车后头。微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拂面而来,很是舒爽。 舒乔凑到程凌身边,探头去看他手里提着的木桶。清澈的水里,银灰色的小鱼灵活地游动着,唯有其中一条,肚皮向上翻着,一动不动。 “这条怎么翻肚皮了?” 程凌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它总想往外跳,捞回来两回,第三回干脆顺手拿河滩上的石头,敲了它一下,省得再蹦出来。” 舒乔“啊”了一声,想象了一下那场景,随即又忍不住笑出来,“好吧,反正今晚都要下锅的。”他摸了摸怀里那颗被捂得温热的鹅蛋,盘算着,“虽说只有一个蛋,但我把后院冒头的那一小片韭菜全都割了,配上这蛋,应该够炒一盘香喷喷的韭菜炒蛋了……” 他说到做到。一回到家,舒乔就迫不及待地拎了个小竹篮,跑去后院。后院靠墙角那垄韭菜经过秋雨滋润,又冒出了一茬新绿,虽然不算特别茂盛,但嫩生生的。他小心地贴着地皮,将这一茬韭菜统统割了下来,装了满满一篮底。 程凌则先将裹满泥的莲藕放在阴凉处,这才去拿了刀,就着井边的石台,利落地开始收拾那几条小鱼。刮鳞、去鳃、剖腹清理,动作娴熟。墨团闻到味儿,摇着尾巴跟了过来,蹲坐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 程凌将清理出来的鱼鳃和内脏归拢到一小片荷叶上,放到墨团面前,“吃吧。” 墨团立刻低下头,欢实地吃了起来,尾巴摇得呼呼作响。 小鱼不大,收拾起来很快。程凌端着处理干净的鱼回到灶屋,舒乔已经将韭菜摘洗干净,切成均匀的段,正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准备生火。 “我来。”程凌擦了擦手说道。 “行。”舒乔站起身,在灶台边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从碗橱角落里翻出一个小陶罐。打开封口的油纸,一股浓郁的酸味飘了出来。这酸梅子年头不短,越放越酸,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舒乔拿了双干净无油的筷子,从罐子里夹出四五颗深褐色的梅子,放在一个小碗里。自己先忍不住拈了一颗最小的放进嘴里。 “嘶——”酸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激得他眉眼都皱了起来,可那股子酸劲过后,又泛出腌渍后的咸味,让人吃了还想吃,异常开胃。舒乔被酸得龇牙咧嘴,却又觉得特别够味,忍不住又舔了舔嘴唇。 好东西不能独享!他眼珠一转,又从碗里拈起一颗饱满的酸梅子,走到正低头引火的程凌身边。 “阿凌,张嘴。”舒乔声音里带着笑意。 程凌不疑有他,闻言便微微仰头,张开了嘴。 舒乔迅速将那颗酸梅子塞进他嘴里,然后飞快地退开两步,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程凌下意识一咬,浓郁的酸味瞬间席卷味蕾,他动作一顿,抬起头,正好对上舒乔狡黠又灵动的笑脸。程凌眉毛微挑,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舒乔,慢慢将那颗酸梅子嚼了嚼,喉结动了动。 “好吃不?”舒乔又凑近了问。 灶屋里就他俩,程凌伸手捏了捏他的腰际,正好捏到舒乔的痒痒肉,舒乔忙笑着扭身讨饶,“不闹了不闹了,火起来了!” 程凌这才放开他,继续往灶膛里添柴,只是嘴角向上弯了弯,眼里也带着未散的笑意。 灶膛里的火渐渐旺了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沉静的脸。 舒乔没再闹他,将剩下的几颗酸梅子放在案板边备用,开始热锅。 待锅烧热,下一勺雪白的猪油,油化开后倒入搅散的鹅蛋液,“刺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凝固,炒成金黄蓬松的一大块,盛出备用。锅里又补了点猪油,放入切好的韭菜段,快速爆炒。韭菜熟得快,不一会儿,碧绿的韭菜和金色的蛋块重新汇合,翻炒均匀,一盘香气扑鼻的韭菜炒蛋就出了锅。 舒乔夹了一块蛋尝了尝,眨眨眼,“好像有点淡了,不过也没事……”锅又重新热了起来,接着炒醋溜藕片,最后才是煎小鲫鱼。几条小鱼被煎得两面金黄,临出锅前,舒乔将那几颗酸梅子用锅铲稍稍压碎,连肉带汁一同烹入锅中,酸咸的滋味瞬间激发了鱼肉的鲜香,锅内滋啦作响,香气四溢。 程凌留了点火在灶膛里,起身擦桌子,不忘扬声喊外边忙活的爹娘吃饭。 桌上蒸好的玉米面窝头,黄澄澄、暄软热乎。一道道菜冒着热气被端上桌。舒乔拌了拌给墨团的饭,让程凌拿去喂。转身又塞了两根柴进烧热水的锅。秋日不比夏天,水得烧热些,不然泼上身就凉了,容易着凉。 今儿晚饭格外下饭。舒乔咬一口外焦里嫩的煎鱼,酸梅的味道更添风味,再配上一口扎实的窝头,满足地眯起了眼。 “别说,这小藕片还挺好吃,吃着甜甜的,也脆生。”程大江说完,又夹了几片藕,咔嚓咔嚓吃起来。 “好吃是好吃,就是明天炸藕盒,连刀片不好切,水也多,炸起来得小心些。”许氏说着,夹了一筷子韭菜炒蛋。 “那根最大、表皮糙的,估计是面的。”程凌接话,挑了挑鱼小刺,夹了块鱼肉给舒乔道:“明天我先把那块洗了切,炸那块。” “嗯!”舒乔嚼着饭菜,连连点头。面藕盒炸起来,外皮金黄酥脆,内里的藕片却已变得粉糯,与肉馅的汁水交融,咬起来藕断丝连,入口绵密,那滋味才叫绝。 吃饭的功夫,外边夕阳彻底落山,只一缕缕彩色的余晖还飘散在天边。比月亮先爬上来的,是闪闪发亮的星子,三三两两地挂在天边。一阵晚风吹过,院子里那棵梨树的黄叶簌簌掉落几片。 洗完澡的程凌换上一身干净松软的旧布衣,又将换下的脏衣服收进木盆,准备拿去井边洗。墨团在院子里“呜呜”叫了声。他端着木盆路过,见墨团的水碗空了,便给它补上清水,看它正舔得欢快,便先去了灶屋。 走到隔间,他抬手敲了敲门板。 “谁呀?”里面传来舒乔带着点疑惑的声音。 “我。”程凌应道,“开门。”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舒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警惕,“干什么呀?”他可没忘了方才喂酸梅子的事! 程凌在门外无声地笑了笑,隔着门板道:“把换下来的脏衣裳拿出来,我一块儿洗了。” “……”门内又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被拉开一道缝,舒乔从里面递出一团卷好的衣物,脸有点红,也不知是闷的还是别的,“给、给你。” 程凌接过衣裳,看着那迅速关上的门缝,眼里笑意更深,不忘提醒道:“乔儿不要泡太久,水变温了就起来。” “晓得啦。” 听着里间哗哗的水声,程凌反手掩上门,去后院打水洗衣裳。 天边的彩霞慢慢消散,天幕变成了蓝紫色,好在还没彻底暗下来,还能看清。程凌快手快脚,拿过皂角开始搓洗衣裳。 等程凌晾好衣服回到屋里,舒乔已经洗漱完,披着乌发正坐在床上,就着油灯的光亮,低头整理歪斜的垫被。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程凌反手关上门,插好门闩,朝床边走来。 “发尾还湿着。”程凌拿过舒乔一缕垂在肩头的长发,在指间捻了捻,视线掠过他沐浴后,被热水熏得微红的脸颊和脖颈。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荚香气,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 “没事,我们先说会儿话再睡,到时就干了。”舒乔拍了拍铺得平整的床铺,示意他快点上来。 “就说话吗?”程凌凑近了他耳边问,声音低低的。 “不然能干嘛,这黑灯瞎火……”舒乔一扭头差点撞到他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一时又语塞他捏了捏手指,脸一下红起来,垂下眼睫小声嘟囔道:“啊,那个啊,那、那来吧……” 舒乔对那事不是很热衷,一般都由着程凌来。 程凌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肩窝里蹭了蹭,闷声笑起来。他两手抱紧怀里柔软温热的身躯,轻轻一带,两人便一同倒进了柔软的被褥里,床帐随之晃动。 “阿凌,你好重啊……快起来……唔……” 油灯被一口气吹灭,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给屋内蒙上一层朦胧的微光。 床帐之内,温度悄然攀升,细碎的声响被柔软的布料与静谧的夜色悄然吞没,只余下交织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夜深了。 …… 作者有话说: (*^▽^*) 夫夫摆摊日常 第91节 第114章 这日清晨,天光晴好。 吃完早饭,舒乔换上那身半新的竹青色细布衣裳,提了个小篮子出了门。 清晨的村子很安静,路上只有寥寥几个早起干活的村民。舒乔径直往江家走去。离得老远,就看见江家院子里外已经聚了些人,多是来帮忙的近亲女眷和邻里婶子,进进出出,透着股忙碌的喜气。 关婶子正在院门口张望,一眼瞧见舒乔,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乔哥儿来了!快进去,云哥儿在屋里呢,从早起就念叨你了。” 舒乔笑着喊了声“关婶”,便被从屋里出来的鲤哥儿笑嘻嘻地拉了进去。 “乔哥儿来啦!”黎鲤推开门,舒乔跟在后面往里瞧,正对上铜镜前正在梳妆的江小云投来的目光。舒乔抿嘴一笑,“我没来晚吧?” “不晚不晚,嘶——嫂子你轻点,扯着我头皮啦。”江小云疼得龇牙咧嘴,刚伸手想揉一揉,就被身后正给他束发的大嫂沈氏轻轻拍开。 “就得扎紧些才精神,不然你待会儿一动,又该松了。”沈氏手下不停,嘴上却带着笑,又扭头招呼舒乔,“乔哥儿来了,快坐,桌上有果子,自己拿着吃,别客气。” 舒乔应了声,和黎鲤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顺便打量了一圈屋子。 江小云的房间今日收拾得格外整洁亮堂,窗上贴着崭新的大红双喜字,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糕点和果盘。江小云已经穿好了大红吉服——因是哥儿,样式与男子略有不同,衣襟袖口绣了细密的花纹,更显秀致。 床边并排摆着两只刷了红漆的木箱,箱盖敞着,里面整齐叠放着嫁妆,舒乔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绣的那两床鲜亮的喜被,脸上笑容不由更深了些。 黎鲤抓了桌上的橘子塞给舒乔,自己也剥了一个,“乔哥儿吃这个,甜着呢。” 橘子是南边产的,运到他们这儿卖得不便宜,寻常人家也就逢年过节或办喜事时买上一些,图个大吉大利的好意头。 舒乔没客气,剥开一瓣放入口中,果肉饱满,汁水丰盈,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好吃。 橘子清香的味儿飘散开,江小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巴巴道:“我也想吃,鲤哥儿你扔个给我吧。”他在镜子里瞄了眼自家大嫂,又补了句,“不然待会儿抹了口脂,就不好再吃了。” “我还能拦着你不成?馋猫样儿。”沈氏笑道,仔细看了看挽好的发髻,满意地点点头,“得,这样式就精神了也好看,晚些再上妆,你们小哥儿几个先说会儿话,我出去看看前头准备得怎么样了。”说完,便笑着出去了。 门一关,江小云立刻松了口气,从凳子上跳起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剥了个橘子掰开就吃,边吃边满足地眯起眼,“嗯!这橘子好吃,比去年过年买的水灵多了,去年那批干巴巴的,瓤都柴了,吃着都塞牙。” “那当然,这回可是我盯着挑的。”黎鲤颇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二哥买东西,大手一挥,哪懂挑拣?还好我跟去了。” 舒乔吃着觉得好,心里盘算着过年时自家也买些,便问:“这橘子怎么挑才好?有啥诀窍不?” “啊?这个嘛……”黎鲤被问得一怔,眨了眨眼,努力回想,“就……挑那些长得周正、皮光滑、掂着有点分量的?颜色嘛,要黄澄澄的,不能青了吧唧……”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哎呀,其实我也说不太准,反正看着顺眼、没磕碰的,多半差不了。至于甜不甜,有时候也得看运气。” 舒乔和江小云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江小云抓了把瓜子塞给舒乔,“不管了,吃瓜子吃瓜子。” 三人都是相熟的年轻哥儿,关起门来没了拘束,屋里顿时充满了叽叽喳喳的谈笑声。江小云更是彻底放松下来,原先那点新嫁郎的紧张羞涩早飞到了九霄云外,敞开腿坐在凳子上,嗑瓜子嗑得欢快。 关婶子端着盘蜜饯进来,瞧见他这坐相,轻拍了下他的膝盖,笑骂道:“坐好些!没个正形,让人看了像什么样。” “哎呀娘,这儿又没外人。”江小云嘟囔着,还是乖乖坐正了些,顺手抓了把蜜饯递给舒乔。 关婶子将蜜饯盘子放桌上,笑道:“你们先聊着,离行礼还早呢。外头事多,我再去看看。”叮嘱了两句,便又匆匆出去了。 江小云等人一走,肩膀又垮了下来,往旁边舒乔身上一靠,哀叹道:“这才辰时啊,还得等好久,坐得我腰都酸了,真想躺下。” “没事的,咱们聊聊天很快就过去了。”舒乔任他靠着,一边低头挑着手掌里的葡萄干吃。他忽地笑了起来,心里觉得有趣,这一趟来,倒像是专门来吃零嘴的,从橘子到瓜子再到蜜饯葡萄干,嘴巴就没停过。 三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倒也快。坐了约莫半个多时辰,舒乔想着家里还有活儿,便起身告辞。 从江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舒乔挎着篮子往家走,篮子里是关婶子硬塞的两个红鸡蛋和一小包喜糖。 回到家,院子里,程凌正坐在梨树下,给割回来的芦苇捋掉枯叶,然后一捆捆扎好。墙角已经靠墙根立着好几捆扎好的芦苇杆,像一排整齐的栅栏,等着风干后,压平了就能编新的席子了。 “阿凌。”舒乔唤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过去。 程凌闻声抬头,还未来得及应,后背便微微一沉,眼前递过来一个圆滚滚、黄澄澄的橘子。他笑问:“哪来的橘子?” 家里没其他人,舒乔半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手里一边剥着,一边开心道:“是云哥儿给我的,这个可好吃,阿凌你也尝尝。” 程凌垂眸看了眼递到嘴边的橘子瓣,张口含了进去,点头道:“是不错。城里靠西边码头那,过年时有不少零散的橘子摊,都是打南边拉过来的,新鲜不少,到时我同你过去也买上些回来。” 县城有个不大的码头,平日不算热闹,但年节前后,南来北往的货船多了,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程凌想了想,又道:“听说那边还有卖别的水果,柚子、荸荠什么的,看看有合适的也买点。” “好呀,多买些,留着过年吃。”舒乔开心地应下。一个橘子本就不大,两人分着,很快就吃完了。 舒乔把橘子皮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便钻进屋里,拿出那幅刚描好样子的喜鹊登梅被面,搬了个小凳坐在程凌旁边,就着秋日明亮的阳光,安静地绣起来。程凌手下忙着整理芦苇,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院子里满是秋日暖阳的静谧与温馨。 因着晚上要去吃席,午饭便简单对付了。舒乔热了早上剩的南瓜粥,炒了一碟金黄的鸡蛋,就着酸菜,吃得倒也舒坦。 手里有活计忙着,时间便过得快。见着时辰差不多,程凌起身拿了扫帚过来,将地上褪下的叶子扒拉扒拉,拿到灶屋里留着烧火用。他理了理墙角那些芦苇,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去后院提了那只备好的公鸡出来。 “乔儿,时辰差不多了,该过去了。”程凌喊道,低头紧了紧绑公鸡的绳子。 “哎,来了!”舒乔打好最后一个线结,仔细收好针线,这才起身出去。 “咱们走吧。”舒乔接过他手里的鸡蛋篮子,跟在后头出了门。墨团不知又跑哪儿野去了,舒乔朝空荡荡的院子唤了两声没回应,便将院门仔细锁好。 此时的江家比清晨更加喧腾,锣鼓声、笑语声、孩童的嬉闹声老远就能听见。院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舒乔和程凌挤进去时,正赶上穿戴一新、胸前系着大红绸花的李砚,在大家善意的起哄声中,迈步进院门迎亲。 简单的仪式过后,蒙着红盖头的江小云被李砚背了出来,送进了等候在门口、装饰着红绸的喜轿里。轿夫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喜轿稳稳抬起。 因是同村结亲,轿子并不直奔李家,而是依照习俗,从村东头的江家起轿,绕着村子南边的道路,热热闹闹地走上一圈,再往村西头的李家去。吹鼓手卖力地吹打着喜庆的调子,轿子前后跟着嬉笑的人群,孩子们追着跑,沿途家家户户都有人出来看热闹、道喜,气氛热烈极了。 “真热闹啊。”舒乔踮脚看了眼开始挪动的喜轿,高兴道。 “嗯。”程凌站他身后,将刚抢到的两颗喜糖塞他手里,“咱们先过去李家那边等着。” 舒乔和程凌跟着人群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便转道直接往李砚家去了。 李家的院子早已布置妥当,门窗上贴着大红喜字,檐下挂着红灯笼。来吃席的村民说笑着,院子里、堂屋里摆开了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喧哗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舒乔和程凌进门时,王师傅正吆喝他的徒弟起锅,一旁的桌上已经做好了不少菜,香气扑鼻。 程凌望了一圈,先和舒乔去上礼,待礼房先生在礼簿上写清,程凌这才和舒乔去找位置坐。 栓子作为云哥儿的哥哥,早早便过来帮着招呼了,程凌同舒乔说了声,走过去帮忙。 “乔哥儿,这边!”刘氏眼尖,先看见他,连忙招手。她同程月过来得早些,已经占好了位置,说道:“这桌都是大家熟悉的,待会儿再喊上你娘过来也就坐满了。” 舒乔应了声,看了眼桌上其他人,都是眼熟的面孔,彼此都认识,气氛融洽。 泉哥儿同一旁的人小声说了句,最后换了个位置坐到舒乔旁边,他凑过来,欢欣道:“太好了乔哥儿咱们又一起。”他娘早早就喊了他过来坐着,起先就干巴巴坐那儿,还好等到了其他人。吃席时来得太早,一个人坐着确实有些尴尬。 “嗯。”舒乔会心一笑,上回一起坐席还是夏收时吃栓子的喜宴,转眼间云哥儿也出嫁了。 不多时,外头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炸响,新人的轿子到了。大家都涌到院门口去看热闹。舒乔也踮脚张望,只见李砚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小心翼翼地牵着蒙着盖头的江小云跨过火盆,走进院子,在堂前站定。 李父和李阿爹穿着簇新的衣裳,笑得合不拢嘴。请来的礼生高声唱喏,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最后,在众人的欢呼和祝福声中,一嗓子“开席”,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上菜的小伙们端着巨大的木托盘,穿梭在各桌之间,一道道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菜肴被飞快地摆上桌,整只油亮喷香的炖鸡、肥瘦相间、酱汁浓郁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炸鱼、清甜爽口的炒时蔬、软糯香甜的八宝饭……摆得满满当当。 李家家底不错,这喜宴办得着实体面,菜色好,味道也足。 许氏方才帮着关婶子那边张罗,菜上得差不多了才匆匆赶过来落座。 舒乔帮她先舀了碗老鸭汤,这老鸭汤吊了几个时辰,汤色清亮,鸭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 “娘,先喝口汤暖暖,这汤炖了可久了,闻着就香。” “得,乔哥儿你也吃。”许氏接过碗,笑得眉眼舒展。 舒乔这才拿筷子夹了块颤巍巍的条子肉,寻常人家做,就是抹些酱蒸至酥烂,王师傅手艺好,添加了些独门调料,油亮软糯,入口肥而不腻,很是美味。 许氏又夹了只油亮红润的油焖大虾放到他碗里,低声道:“这虾瞧着是海货,村里席面上可不多见,乔哥儿你多吃点。” “嗯,娘你也吃。”舒乔咬着肉,含糊应下,笑眼弯弯。 太阳沉下山,天色渐暗,宴席也到了尾声。村民们陆陆续续散去,许氏他们还得帮着主家收拾,程月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舒乔坐凳子上望了一圈,起身准备回去。 门边三三两两有人还在唠嗑,舒乔绕开他们,转过墙角,就发现程凌站在那里等着他。 “阿凌?!”舒乔有些意外,小跑过去,“你怎么在这,我还以为你在跟栓子他们吃酒呢。” “刚吃完别跑。”程凌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顺势揽过他的肩,带着他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喝了两杯就出来了,我酒量浅,你知道的。”他可是记得自家夫郎叮嘱的话。 舒乔闻言呵呵笑起来,仰头看他,心里甜滋滋的,“算你听话。” 程凌也不反驳,只将手臂收紧了些,低低“嗯”了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揉在晚风里,格外温和。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这天,秋阳高照,正是晒东西的好时候。 舒乔撑开窗户,打开了一旁的衣柜,弯腰将压在最底下的两床棉被抱了出来。 “还挺香的。”舒乔一头闷进手里蓬松的棉被里,深深吸了口气道。 柜子底下,两个孤零零的香囊放在角落。舒乔把被子放在床上,打开香囊看了眼,早先放的艾草、菖蒲、薄荷和香茅都已干枯,香气也淡了。 “晚些得装新的进去才成,不然得招虫了。”舒乔自言自语道,将香囊暂且放在桌子上,抱起棉被去院子里找地方晒。 程凌拿了锄头正要去后院收拾地窖,见状便道:“先抱着,我去找根粗些的杆子过来。” “好哦。”舒乔看了眼院里那根经历风吹雨打、已经有些发脆的旧竹竿,抱着松软的棉被往一旁挪了挪,给程凌让出位置。 新竹子是前几日从后山砍回来的,已经刮得光滑溜净。程凌拿布巾仔细擦了擦,帮舒乔把棉被架上去,顺手把旁边晾着的几件湿衣裳也挪到新竹竿上。 “这根旧的就不要了。”程凌拿下那根旧竹竿,放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竹竿便“咔嚓”几声断裂成几段。他捡起来,拿到灶屋里当柴火烧。 竹子裂开的动静,把趴在院子里打盹的墨团吓了一大跳,猛地抬起头,警惕地张望。舒乔瞧见它那模样,呵呵笑了声,转身去屋里拿了个趁手的藤拍出来,开始拍打棉被。被子得多拍拍才更蓬松,睡觉盖着才舒服安逸。 “今儿太阳好,就得洗洗晒晒,不然往后几场雨下来,就没得时间了。”许氏一边说着,一边将面前的棉花又仔细翻检了一遍,拣去残留的枯叶和细小杂质,只留下白花花、蓬松松的好棉絮。 每年地里能种多少棉花,朝廷那边都记着数,缴了该缴的份额,余下的就归自家用。 许氏扯开一个半旧的麻袋,估摸着往里装了些新棉花。这是预备着待会儿去弹旧棉被时,掺进去增添新棉的。觉得分量差不多了,她又转身回屋,抱出两床旧棉被。被面已经拆洗干净,里面板结发黄的旧棉胎露了出来。 舒乔进来,帮着把旧被子放到椅子上,拍了拍道:“看着有些年头了。” “可不,我想想,这床得是生凌小子那会儿,你奶奶去城里买的新棉弹的,这么多年,拆了又补,棉花都板实了。”许氏回忆着,拿过一旁的麻绳,又指了指另一床,“这床我没记错的话,得是前几年攒的棉花弹的,比那床新些,但盖了这么些年也板结了,得再弹弹才松软。” 舒乔帮着压实被子,让她扎紧捆绳,又笑道:“那这床被子和阿凌一个年纪了。” “是咧。”许氏用膝盖往被子上压了压,确保捆得结实,“算起来比凌小子还大几个月呢。” “说我什么?”程凌从后院过来寻水喝,顺手接过了他俩的活,将棉被捆得更加扎实,免得抱起来半路松散。 舒乔笑吟吟道:“说这床老棉被年纪和你一般大呢。” 夫夫摆摊日常 第92节 程凌闻言看向他笑了笑,趁许氏不注意,捏了捏他的脸蛋,很快又将一旁装满新棉的袋子也往下压实了些,递给舒乔,“路上抱稳些,别散了。” “哎,知道了。”舒乔应着,和许氏一人抱着一床捆好的旧棉被,出了门。 村里弹棉花的活儿,是杨婶子家在做,她家住在村子靠后一些的位置。先前已经打过招呼,两人过去时,杨婶子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拣豆子,见她俩来了,热情地起身招呼,“她婶子,乔哥儿来啦!快进来,刚给前头那家弹完,正好接着给你们弄。” 她转头又朝屋里喊:“当家的,赶紧的!” 弹棉花的棚子就在院子一侧,杨婶子的男人是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接过旧棉被搬到棚子里,开始拆解捆绳,将硬邦邦的旧棉胎铺开在宽大的木板上,开始拆棉。 不一会儿,他便背起那把巨大的弹棉弓,手持木槌,“嘭、嘭、嘭”地弹拨起来。弓弦震动,发出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声响,细碎的棉絮在透过棚顶缝隙的光柱里飞舞,像冬日里细细的雪。 早先许氏已经拿过鸡蛋当过谢礼,杨婶子笑着拉他俩进了堂屋,“都坐下喝杯水,那边还得费些时辰呢,咱在这边唠唠。” 舒乔看了眼那边默默干活的人,便跟了进去坐下。 杨婶子推了推眼前的瓜子篮,嘴里闲不住,“哎呀,这被子盖久了就是不行,都结块了,不蓬松也不暖和。掺上你们家这新棉花,再一弹,保管跟新做的似的,冬天盖着可舒服了。” 许氏笑道:“是这个理。你家这活计做了有年头了,咱放心的很。” “嗨,乡里乡亲的,哪能不尽心。”杨婶子摆摆手,眼神在舒乔身上转了转,忽然压低了点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许嫂子,乔哥儿,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舒乔抓了几粒南瓜子,正低头剥着呢,闻言抬眼瞄了她一下。这起的话头……一听就知道不是啥好事!他收回目光,悄悄看了许氏一眼。 许氏神色不变,接话道:“她婶子有话直说就是。” 杨婶子挪了挪凳子,又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像是替人抱不平的神色,“你们知道不?就我那堂妹,刘家庄那个杨娘子,听说乔哥儿也开始接绣被面的活计,手艺好,价钱还比她那头便宜些,可不得了了,背地里跟人说了好些话呢。” 她撇撇嘴,学舌道,“什么‘野路子出来的’,‘指不定哪儿学来的花样’,‘压价抢生意不懂规矩’……哎哟,听得我都来气!乔哥儿你这手艺,绣得多细致多鲜亮,咱们都是见过的,哪点比她差了?” 舒乔心想,他还真不知道。确实没人和他说过,也没听着什么风声。至于杨婶子转述的这些话,他最是知道人言可畏,加上先前听娘说这堂姐妹俩不和,是以他只默默剥着瓜子,没出声接话。 “这我们倒是不知。”许氏脸上笑容淡了些,语气平缓地说:“各人有各人的路数,各凭本事罢了,谈不上抢不抢的。”话里没接她关于杨娘子那些评价的话茬,只轻轻带过。 杨婶子跟着应和了几句,话锋忽地一转,又绕了回来,“要我说啊,乔哥儿这手艺就是好!婶子我最清楚了。这不,我那娘家亲戚,就刘家庄村头不远处那户,他家闺女明年春上出嫁,正打算做新被面呢。我一想,这不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不是,是说这好活计就得给自家人!乔哥儿,你看,婶子帮你把这活计接过来咋样?钱数还是按你先前那般。” 舒乔眉头微扬,手里剥瓜子的动作顿了顿。去杨娘子所在的刘家庄接活?还是杨婶子特意帮着接的?这不是明摆着去找不痛快吗?如果杨娘子真像她说的那样在背地里编排自己,那自己这趟过去,不成上门打脸、故意挑衅了? 他颇有些为难地开口道:“婶子,真是谢谢您惦记着。只是……我手里还有两个单子没做完,人家也催得紧,实在是排不开了。这好活计,耽搁了主家可不好,您还是另寻更稳当的绣娘吧,免得误了事。” 先前听村里人隐隐约约说过这两姐妹不和,许氏还没太放在心上,这会儿赶忙接话道:“是啊她婶子,乔哥儿最近手里活多,天天点灯熬油地赶呢,人都累瘦了。你这份心我们领了,真是对不住,实在接不了。” 眼看杨婶子嘴唇翕动,还想再劝,许氏已经利落地拉起舒乔,指着棚子方向,“哟,她叔这棉花快弹好了吧?走,乔哥儿,咱进去看看,学着点怎么上线,以后自家小修小补也能拾掇拾掇。”说着,不由分说就拉着舒乔钻进了弹花棚里。 杨婶子也跟了过去,站在棚子边,张了张嘴,一时没找着插话的机会,看着他俩凑近看弹棉花的背影,脸上那热切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撇了撇嘴,终究没再跟过去多说。 杨婶子男人这活计做了许多年头,手艺娴熟,速度也快。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两床棉被便弹好了,旧棉絮重新变得蓬松柔软,掺入的新棉花均匀分布其中,再用细纱网线纵横交错地固定好,一床暖和松软的棉胎便成了。 回去的路上,许氏见旁边没别人,开口道:“你说这杨婶子,还真是有意思。跟自家堂妹别苗头,都把主意打到你这儿来了。特意跑去人家村里拉活计给你,这是想拿你当枪使,给杨娘子添堵呢。” 她掂了掂怀里的棉被,接着道:“我回去倒要好好打听打听,到底是个什么事,咋这么久了还记恨着,连这种法子都想出来了。” 舒乔也觉着有些好笑,问:“娘可和杨娘子打过交道?是个怎样的人啊?”杨婶子学的话,不知真假,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都说同行是冤家,更别说村子里这样的活计本就少,能多了解几分也好早做思量。 “你这么一问,我想了想,还真没同她打过多少交道,只远远看见过人,碰面了打声招呼,具体啥性格倒是不晓得。”许氏调整了一下抱被子的姿势,“不过人家这生意既能做这么多年,平时也没听谁说过她闲话,估计也不是你杨婶子说的那样刻薄的人。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她俩的旧怨咱们不清楚,以后杨婶子再说道什么,听着就是了,别全当真。” “我晓得的,娘。”舒乔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程家院内,程凌看着眼前的曹树,沉吟片刻道:“真要去的话,光我们几个估计不够,还得在村里再叫上几个人才稳妥。” “嗯,人多些确实更保险。”曹树颔首,神色认真,“刚好我要去找栓子商量,这事也和村里有些关联,不如让村长在村子里问问大家的意思。” 正说着,舒乔和许氏抱着重新弹好的蓬松棉被进了门。程凌止住话头,对曹树说:“那成,你先过去,我待会儿收拾一下就过去找你。” 曹树应了声,朝进门的舒乔和许氏打了招呼,“婶子,乔哥儿。” “哎,曹树来了,不再坐会儿?”许氏笑着问。 “不了婶子,还有事,改天再过来叨扰。”曹树说完没多停留,转身便先走了。 舒乔把手里的棉被让程凌接过去,好奇地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还有,阿凌你要去哪啊?” 他敏锐地察觉到程凌眉间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心里不禁起了几分疑惑。 “去村长家一趟。”程凌抱着棉被在竹竿上仔细晾开,确保阳光能均匀晒透,见舒乔满脸探究地望着自己,他嘴角微扬,伸手轻轻捋了捋舒乔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放柔了些,“待会儿回来再跟你细说。”说罢便转身出了门。 舒乔瞧着他那干脆利落的背影,心里琢磨着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神秘,连多说两句都不成。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脑子里闪过各种猜测,是村里又出了什么事?可一路回来没听说啊。 舒乔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到什么,最后只得放弃。想着程凌既然说回来再讲,便也没再纠结,转身去屋里取了那幅绣了一半的被面出来,在院中寻了个光线好的地方坐下,继续忙活手里的针线。 日光透过梨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喜婶子帮接的这单活计,主家要求比以往细致不少,花要绣几瓣、叶该长在何处,都一一指明了。喜婶子作为中间传话的,拉着舒乔反复叮嘱了好几遍,生怕他记岔了,到时候不好交代。毕竟她也算拿钱办事,不好给人弄错了,后面可还想接这活呢。 舒乔倒觉得这般反而省心。左右都是要绣的,花样既定,倒免了他自己琢磨的工夫。况且那户人家宽裕,给的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彩线也备得足足的,还说若有剩下的便都归舒乔。舒乔暗暗估算过,绣完这两床被面,余下的彩线怕是还能再做些小件,心里不由有些欢喜。 一针一线细细绣着,时间在指尖悄然流淌。等舒乔绣完一片完整的花瓣,抬头看日头时,才发现日头已近中天。 舒乔看着慢悠悠从门外溜达进来的墨团,低声嘀咕道:“阿凌怎去了那么久……”他收拾好小桌上的彩线和剪刀,起身去准备午饭。 秋日天高气爽,正是瓜果丰足的时候。舒乔一边琢磨着午饭吃什么,一边走到墙角。那里挨个儿堆着大大小小的冬瓜和南瓜,都是自家地里收的,留着慢慢吃。品相最好的那些,早前已经挑去城里卖掉了。 他在瓜堆里挑拣了一圈,最后选了个个头相对小些的青皮冬瓜。瓜皮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新鲜得很。舒乔估摸着够一餐的量,用菜刀切下一圈,削去硬皮,掏净瓜籽。冬瓜籽粒粒饱满,他仔细收在窗台上的竹匾里晾着,晒干了,来年开春还能下种。 切好的冬瓜块白生生、水灵灵的。舒乔又去橱柜里抓了一小盘小熏鱼干出来。 “吃得真快……”他拎起装鱼干的麻袋掂了掂。今夏去外婆家,回来时舅母给装了不少,如今只剩下小半袋了。那熏鱼干用松枝慢火熏制,带着独特的香气,无论是蒸是炒都极下饭。 “改日让阿凌也网些小鱼回来熏上。”舒乔自言自语着,扎紧袋口,收回柜子里。 小熏鱼先放一边,待会儿和杂粮窝头一并上锅蒸,既省事又美味。 舒乔转身又从碗里取出香干切片。香干是从李桂枝那儿买的,今早看到她挎着篮子去城里赶集,舒乔便同她买了几块。 李桂枝本还想白送,但舒乔哪能白拿?桂枝婶做这小本生意不容易,他坚持付了钱。接过碗时却发现,李桂枝还是悄悄多塞了一块。这份心意他领了,便笑着道谢收下了。 香干切成薄片,蒜苗摘洗干净切成段,齐齐摆在灶台边备用。舒乔刚擦净手要生火,许氏便抱着一捆柴禾进来了。 “刚和你爹在后院给牛舍顶上加铺新干草呢。”许氏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天渐渐凉了,牲畜的棚子也得收拾妥帖,不然等真冷起来,手忙脚乱的。” 她见灶台上菜已备好,便在小凳上坐下,抓过绒草开始生火,接着道:“等下半晌日头没那么烈了,再把韭菜头起了。入冬前就是这样,要预备的活计多,但忙得心里踏实。” 舒乔往锅里添上水,准备先蒸窝头和鱼干,接口道:“鸡舍也补些干草吧,今年家里鸡多了不少,窝得垫厚实些才暖和。” “是得补些厚草,让它们过个好冬。等来年开春,再好生抱两窝鸡仔,鸡仔卖了也好,自家养也好,总归都是进项。”许氏边说边屈腿折断树枝塞进灶膛里。 灶膛里的火渐渐旺起来,锅里的水开了,水汽呼呼往上冒。舒乔把窝头和鱼干放进蒸屉,盖上锅盖。又另起了一口锅,准备炒菜。 待油烧热,香干下锅,“刺啦”一声响,香气瞬间窜起。舒乔熟练地翻炒着,许氏在灶膛那头默契地控制着火候。 香干蒜苗炒好盛出,舒乔接着做烧冬瓜。许氏忽然想起什么,起身道:“等等,我切几片腊肉放进去,添点肉味更香。”说着走到屋檐下,取下一刀已晾得半干的腊肉,切了薄薄几片。 腊肉一下锅,那股特有的咸鲜香气便弥漫开来,与冬瓜的清甜融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饭菜的香味很快从灶屋飘出,盈满整个小院。后院那边,程大江提了桶水过来饮牛。因要收拾牛舍,青牛暂时拴在了院角。 程大江手里拎着只布鞋,围着牛转了一圈。忽然,他眼疾手快,手起鞋落,“啪”一声脆响,一只正趴在牛背上吸血的牛蝇被打落在地。程大江上前一脚踩实,还不解气,又用鞋底碾了碾,嘴里骂道:“这鬼东西,专拣牲口祸害!” 墨团趴在几步外的屋檐下,全程聚精会神地盯着程大江这一连串动作,耳朵竖得笔直,黑溜溜的眼珠跟着转,仿佛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大戏。 青牛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踱了两步,转向另一侧。程大江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别的虫子了,这才回屋取了些干艾草,在牛舍四周细细熏过,既能驱虫,又能祛味。 灶屋里,菜差不多都烧好了。舒乔揭开焖冬瓜的锅盖,热气蒸腾而上,冬瓜块已变得半透明,腊肉的油脂浸润其间,莹润诱人。他望向院门方向,锅里升起的热气让他的眉眼显得有些朦胧,担忧道:“阿凌怎么还没回来?去那么久,也不知说的什么事……” 午时的村庄,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江家院里却比平时热闹许多,堂屋和院子里三三两两的汉子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声音嘈杂得像是掀翻了麻雀窝。 江丰收坐在堂屋门槛边的矮凳上,眉头拧成了疙瘩,被吵得脑壳发胀。关婶子从灶屋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扬声道:“各位叔伯兄弟,眼瞅着到饭点了,家里婆娘娃娃都等着呢!要不先回去吃饭,有啥事下晌再议?别让家里人干等着!” 人群原本还闹哄哄的,听了这话,才渐渐安静些,但议论声仍此起彼伏。 “也是,这事一时半会儿也定不下,我先回去扒口饭,不然家里那口子又该念叨了。”说话的是村西头的赵老四,他挠挠头,转身就要走。 “村长家今儿做的啥?这么香,大中午就吃上肉啦?”王大胜抽了抽鼻子,眼睛往灶屋方向瞟。 “要我说啊,”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伯拄着拐杖,声音慢吞吞的,“这事真假还两说呢,咱是不是再观望观望?万一只是虚惊一场……” “观望啥啊王伯!”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急道,“曹树那小子您还不知道?他常年在山里转悠,啥时候胡说过?他说看见了,那肯定就是有!” “唉,这事不好办……”另一个中年汉子搓着手,面露难色,“我要再年轻个十岁,二话不说就去了!可现在家里老的老、小的小……” 江叶忙着送客,见儿子小石头一身泥从外边跑回来,小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他一把将儿子捞起来扛在肩上,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土,笑骂,“又去哪儿野了?瞧这一身泥猴样!你娘见了非揍你不可!” 小石头在他爹肩上扭来扭去,两条小腿直蹬,朝着刚从堂屋出来的栓子伸手喊:“二叔救救我!我爹要揍我啦!” 栓子笑着朝小石头摆摆手,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程凌,压低声音打趣道:“你真打算去?跟乔哥儿他们说过了没?”他眼神里带着关切,毕竟这事非同小可。 “还没。”程凌简短答道,朝一旁的曹树抬抬下巴,示意他先回。想到家里人,程凌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不过他是打定主意要去的。 作者有话说: ( ′` ) 第117章 程凌回到家时,程大江刚吃完饭,正蹲在院子里用草茎逗墨团玩。见他推门进来,头也不抬地道:“儿子回来啦,赶紧的,进屋吃饭去,菜还在锅里温着呢。”说完没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见程凌站在那儿神色有些不同往常,这才收回逗狗的手,起身问道:“咋了这是?村里出啥事了?” “嗯,有点事。”程凌收回看向墨团的目光,朝灶屋走去,“爹你也进来吧,有件事要说。” 饭桌上,舒乔和许氏也正吃着。见程凌进来,舒乔拉了拉身旁的凳子,又朝灶台边努努嘴,“阿凌快坐下吃饭,你的那份我放锅里温着了,还以为你要在村长家耽搁好一会儿呢。” 程凌端出锅里的饭菜,坐下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程大江跟进来,脸上还带着疑惑,拉过板凳坐下,翘起二郎腿,问:“儿子,到底啥事啊?别卖关子了,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舒乔和许氏也放下筷子,齐齐看向程凌。 “曹树来说的,”程凌咽下口中的饭,缓缓道,“山里发现野猪群的踪迹了。” “野猪?!”程大江眉头猛地一皱,正晃悠的腿一下停住,身子也不由坐直了,“在哪儿瞧见的?深山里?” “不是深山,”程凌摇头,语气沉稳,“就在后山那片老林子的边缘。曹树前几日进去时就发现了脚印,他留心观察了几天,发现这群野猪正慢慢往后山的方向挪。他估摸着,照这速度和方向,再有个两三天,可能就挪到村里人常去挖野菜、砍柴的那片地界了。” 许氏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窝头也忘了往嘴里送,喃喃道:“野猪……那东西可不好对付,凶得很。几年前村里就闹过一次,伤了好几个人,王大胜的腿不就是被野猪獠牙划到了,养了半年多才好利索。”她回忆了一下那场面,心头发紧。 舒乔的心也跟着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先前听娘说过这事,那时只当是闲话听过就忘了,没成想现在就真遇上了。那东西力气大、皮厚、獠牙尖利,性子又野,真在山上遇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他看向程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 程凌看出家人的担忧,夹了条熏鱼就着馒头咬了一口,咽下去才继续解释道:“曹树仔细看过了,这群野猪一共八只,两大六小,是个家族群。它们现在停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那地方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道能进出。换句话说,只要在那条道上提前布置好陷阱,是有很大把握的。” “把握?”程大江眉头依然没松开,“野猪那东西皮糙肉厚,发起狂来碗口粗的树都能撞断,哪有那么容易说困住就困住?再说了,那是八只,不是一只两只!” 夫夫摆摊日常 第93节 他想起先前村里闹野猪那回,自己知道自个儿什么斤两,没逞能跟着去,但听回来的人说,也惊险得很。那些野物红了眼,根本不怕人,横冲直撞。更别说照程凌的说法,那里头还有小的,母野猪护起崽来更是不要命! “曹树是正经猎户,他既然敢提,肯定是反复掂量过的。”程凌语气平和却坚定,“他说那地形他熟,早年在那儿下过套子,知道怎么布置最管用。而且,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栓子、张勇,还有曹树师傅的儿子,都打算一起去。他们都是常在山里走动的人,知道轻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且不说我们不去招惹,那东西眼看也要往村子这边跑了。等它们真到了咱们地头,祸害庄稼还是小事,万一伤了人……不如趁现在它们还在相对偏远、地形又对咱们有利的地方,先下手。” 许氏听了这番话,眉头还是蹙得紧紧的,手里的窝头半晌没动,忧心忡忡道:“话是这么说……可儿子,那毕竟是野猪,是活生生的猛兽,不是地里不动的南瓜。万一……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怎么是好?”她的目光在程凌身上来回打量,见他不松口,知道了他的意思。 程凌目光却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舒乔。 舒乔低着头,碗里的饭半天没动一口。他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野猪的厉害他晓得,光想象那獠牙就让人腿软。可程凌说的那些话又让他觉得,这事似乎不像想象中那么毫无把握。曹树他是知道的,是个稳妥的人,家里有老人有夫郎,还有个吃奶的娃娃,真要没把握,他绝不会拿命去冒险。可道理归道理,担心还是止不住地往上冒。 “乔儿?”程凌在桌下伸过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那手掌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 舒乔抬起头,对上程凌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此刻有歉意,有安抚,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舒乔知道,程凌不是莽撞的人,他既然开了口,必然是已经想清楚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慢吞吞问道:“那……曹树具体是怎么打算的?人过去,会不会反而提前惊动了野猪,让它们跑了或者直接冲出来?” 程凌闻言,详细解释道:“曹树已经踩好了点。那处山坳的出口很窄,两边是石壁,只要在中间挖深坑,坑底埋上削尖的木桩,上面做好伪装,野猪路过时很容易掉进去。它们现在待的位置离陷阱处还有段距离,中间有林子遮挡。曹树打算带人从侧后方小心驱赶,不用靠太近,只要让它们往那个方向走就行。” 他顿了顿,又道:“人多反而容易乱。曹树说,连他在内,十个人左右就够。其他人可以在后山等着,看情况策应。而且到时会提前下药,防止它们乱窜伤人。” 程大江听着,神色渐渐从最初的紧张转为思索。他沉吟道:“曹树那小子……倒是稳当。他既然这么说了,怕是真有几分把握。”他看向程凌,“可你们几个,终究是去跟野猪打交道,不是上山捡蘑菇。那玩意儿,说到底还是凶兽。” “爹,我知道。”程凌郑重地点头,“曹树反复说了,一切以稳妥为上。能成最好,不成也绝不硬来,立刻撤回,绝不恋战。” 许氏叹了口气,手里的窝头终于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才道:“理是这么个理……可我这心里头,就像吊着个水桶,悬得慌。”她看向舒乔,又看看丈夫,眼里是藏不住的忧虑。 屋里安静下来。程大江看了一圈几个人,最后咂咂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一拍道:“得了,儿子既要去就去吧。曹树那孩子,也不是冒失的人,肯定有充足的把握才计划这么干的。”他看向程凌,“儿子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定下日子没?” 程凌始终留意着一旁的舒乔,见他重新拿起筷子,才道:“这事不宜迟。野猪是活的,会到处走动找食。如果下午能把人手凑齐,东西准备好,明天一早就进山。怕拖久了,它们挪了窝,或者天气有变,又得重头再谋划,更麻烦。” 程大江最是清楚村里人的脾性,嘶了一声,追问:“现在一共多少人去?就定下的这些?” “我,曹树,张勇,栓子和曹树师傅他儿子,暂时就这五个。”程凌见舒乔光啃窝头,给他夹了些菜放碗里。 “刚才你不是去村长家说这事了吗?咋最后就你们五个定下了?其他人呢?村长没说话?”许氏吃完放下筷子,眉头一直蹙着没松开。 “嗨,你还不懂他们?”程大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无奈,“村里哪回遇到事不是这样?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得扯半天皮,这个怕担责任,那个想占便宜不想出力。更别说这是要进山对付野猪,是真有危险的事。看热闹、说漂亮话的多,真要挽袖子上阵,一个个就都成了缩头乌龟,恨不得躲到别人身后去。” 他走到程凌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儿子走,我跟你再去趟村长家。这事光你们五个肯定不成,就算曹树再有把握,也得有多些人照应着,压住阵脚,咱在家也才能稍微放心些。我去说道说道,怎么也得再凑上几个实在人。” 程凌应了声,起身时看了眼舒乔。 舒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抿了抿唇,最终轻声道:“小心些。” “嗯。”程凌颔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这才转身和程大江一起出了门。 两人走后,许氏和舒乔一起收拾碗筷。水流哗哗,碗碟碰撞,谁也没说话。 “乔哥儿,你也别太担心了,”许氏先打破了沉默,甩了甩丝瓜瓤挂到墙边,转身宽慰道,“曹树和凌小子的性子你都晓得,不是有把握的事不会这么干。”她顿了顿,又道:“既然打定主意要干,拦是拦不住的,那咱们在家的人,也能帮就帮上些,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舒乔将沥干水的碗一只只摞好,放进碗橱,闻言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晓得的,娘。虽然心里还是不放心,像揣了只兔子似的乱蹦……但阿凌说得对,曹树也想得周全。躲不是办法,不如趁早解决。”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想起什么,问:“他们这明天一早就去,也不知道要在山里待多久?要不要带些干粮、水什么的?光早上吃一顿,到下午肯定饿了。” 许氏也被问住了,擦着灶台的手停下来,“这……等凌小子回来得仔细问问,去多久,要挖那么大个坑,估计也得花不少时间力气呢。”她想了想,“干粮肯定要带。晚点我就和面,给他烙些实在的饼子带上,顶饿。水囊也得灌满。” 两人说着要做的准备,那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了些。 下午,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村长让栓子和江叶挨家挨户通知,后山发现野猪踪迹,村民这两天暂时不要往后山去。村里要组织人手进山驱捕,愿意去的、有力气的,可以到村长家商议。 一时间,村里议论纷纷。有人担心,有人好奇,也有人摩拳擦掌,若是真能捕到野猪,卖钱也好,分肉也罢,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直到傍晚时分,天边铺开橘红的晚霞,程凌和程大江才进了家门。 “定下来了。”程凌进门就说,“一共十二个人,分三组。具体谁该干什么活也都定下了,章程捋了好几遍,明天一大早就出发。” 许氏和舒乔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舒乔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涩,“就……十二个人?”他想象了一下八只野猪,其中还有两大只,再看看他们这边就十二个人,觉得还是有些单薄。 许氏也忍不住道:“真就十几个人啊?我还以为会多些呢。”那到底是野猪,还是在山里,人多些她心里觉着有照应,才安稳些。 “去看热闹的多,说的比花还好听,真要上阵,一个个都躲的远远的。”程大江进屋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抹抹嘴又道:“章程我在旁边也听了,曹树那孩子,确实想得细,安排得也合理。不是蛮干。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等明天,按着他们说好的时辰,我去后山口子那边等着接应。眼下,先放下心来,该准备啥准备啥。” 舒乔安静地听着,目光一直落在程凌身上。程凌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神清明,神色沉稳,不见慌乱。舒乔的心,跟着安定了一些。他轻声问:“那……你们要去几天?晚上回来吗?” “就一天,不在山里过夜。”程凌看着他,肯定地回答,“清晨进山,到了地方就按计划分头行动,布置好了就动手。顺利的话,晚些就能把野猪弄出来,往回运;不顺利,或者有什么变故,也绝不拖延,立刻撤回。”山里夜晚的危险,比野猪更甚,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晚饭时,程凌又把计划细细说了一遍。陷阱怎么挖,木桩怎么埋,驱赶时站什么位置,遇到意外怎么应对……一条条,一件件,清清楚楚。 舒乔听着,偶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不断地给程凌夹菜,看着他大口吃完。可那一晚上,还是翻来覆去,睡得并不踏实。 夜深了,月光清清冷冷地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地洒在床前。 程凌侧过身,长臂一伸,将舒乔轻轻搂进怀里,低声问:“还是担心?” 舒乔把头埋在他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环上程凌的腰,抱得很紧。 程凌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沉稳, “别怕。我们把每一步都算过了。那地方曹树熟,我也去过那,确实有利。而且我们人多,互相照应,不会有事。”他声音更柔了些,“等这事了了,野猪卖了钱,给你扯块新布料,做身冬衣。” 舒乔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我不要新衣服……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就行。” 程凌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他低笑了声,在他发顶亲了亲,道:“好,一定好好回来。” 窗外,秋虫唧唧,夜风微凉,拂过院中那棵老梨树,叶片沙沙作响。村里许多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担忧、恐惧、期待、算计……种种情绪在黑暗里发酵。 作者有话说: (づ ̄3 ̄)づ╭~ 第118章 程家院子里,阳光正好。 舒乔坐在梨树下的小凳上,手里捏着绣花针,对着软和的布料,却半天没落下一针。针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目光却有些发直,心神早已飘到了后山那片密林里。 阿凌他们这会儿该在挖坑了吧?那边树木多,估计要费不少力气。他忽地又想起,出门前,给程凌的竹筒灌满水了没有?也不知够不够喝,挖坑看着简单,其实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 许是后山有野猪的缘故,今天村子比往常安静不少。娃娃们嬉闹的声音从村道上消失了,这份寂静反而让人心头有些发慌。 许氏坐在屋檐下,正拆一件程大江穿了几年的旧棉衣。家里今年剩了些棉花,她索性把里面的旧棉絮弹松了重新絮进去。 她绕好针线,瞥见舒乔心不在焉的模样,也朝后山望了一眼,道:“他们这会儿估计正忙呢,离傍晚还早,咱们在家等消息就成。” 她顿了顿,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程大江的人影,嘀咕道:“你爹这人也是,也不知跑哪儿转悠去了。” 许氏起身拍了拍衣裳,目光在舒乔脸上停了停,果断道:“咱们在家这么干等着,活也做不安稳,净胡思乱想。走,乔哥儿,跟我去后院,把鸡舍整一整。天冷了,得给它们多铺些草,修补修补漏风的地方。人一忙起来,就没空想东想西了。” 舒乔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绣花针,又望了望静悄悄的院门,终于点了点头,利落起身,“娘说得对!”与其在这里心神不宁地干坐着,不如找点实实在在的力气活干,时间还能过得快些。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后院。鸡舍用竹子和木板搭成,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许氏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里头几十只鸡正踱步或打盹,一见门开,顿时“咕咕”嚷起来,拍着翅膀往门口涌,以为是喂食的来了。 “去去去,一边去,别堵着门!”舒乔一边轻喝,一边侧身抱着大捆金黄的麦秸小心挪进去。许氏跟在后头,同样抱着一捆草,进来后赶紧反手关上门,免得有鸡趁机溜出去。 鸡群可不管这些,见人进来更兴奋了,围着脚边打转,伸长脖子啄麦秸,胆大的甚至去叼舒乔的裤脚和鞋面。舒乔被围得寸步难行,一边用脚轻轻拨开,一边艰难地朝墙角那几个絮好的鸡窝挪去。 天冷后,鸡总爱缩在窝里取暖,垫草必须厚实暖和才行。 “哎哟!”脚背突然一痛。舒乔低头,就见一只羽毛油亮、鸡冠鲜红的大公鸡得意洋洋昂着头,似乎还想再补一下。舒乔抬脚虚晃,把它赶开,心里那点因担忧程凌而积压的烦闷,此刻对着这只嚣张的公鸡发作出来,带点恼怒嘟囔道:“凶什么凶!过两天就把你们都抓去卖了,看你还啄人!” 一旁正弯腰往另一个鸡窝塞麦秸的许氏闻言,直起身笑了,“卖肯定要卖的。我前儿抓了只最肥的称了称,好家伙,得有五斤重了!”她指了指鸡舍角落一只正慢悠悠踱步、体型格外健硕的大公鸡,“就它,还有那边那只黑尾巴的,精神,就留这两只当种鸡。剩下的公鸡,等赶大集时一并拿去卖了,也能换回些钱。” 舒乔顺她指的方向看去,家里鸡他天天喂,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又转身赶走还想凑上来啄人的公鸡,抓了把松软的麦秸,用力卷了卷,团成结实的草团,仔细塞进鸡窝角落,把边边角角都填满。 舒乔蹲在鸡窝边,小声算起来,“除去过年家里要宰了吃的,现在一共还有十三只公鸡。按集市上的价,就算便宜些卖,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他越想越细,“冬菜今年多种了些,萝卜白菜和雪里蕻都有,再加上鸡蛋家里这些母鸡每天也能下不少……”这么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心里渐渐被这些琐碎而实在的家计填满,对程凌那边的担忧,竟真被挤开了一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下来。 许氏在一旁听他小声念叨,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手里动作不停。农家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心里有本账,遇事才不慌。庄稼人,一双手,勤快些,细水长流,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两人在鸡舍里加厚垫草,检查竹篱笆有无松动破损,用麦秸或茅草把明显的缝隙塞好。鸡舍里弥漫着干草和鸡粪混合的气味,并不好闻,但这熟悉的气息,却奇异地让人感到踏实。 忙活一阵,身上出了层薄汗。舒乔直起腰,擦了擦额角,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娘,今天不知王大他们卖不卖豆腐啊?这会儿有点想吃了,晚上用葱花煎一煎,或者烧个汤都好。” 许氏停下手里打扫的动作,转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你还想着他家豆腐呢?这几天都没卖了。” “啊?为啥?”舒乔有些诧异。他平时不怎么在村里串门,大都是听家里人说才知道。 许氏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也就前阵子的事。不少人都说他家豆腐发酸,味道不对。估计是头天没卖完,舍不得,第二天又拿出来卖,不新鲜了。大家花了钱,买回去却是酸的,哪能乐意?好几家都找上门,喊着要退钱。” 她摇了摇头,继续道:“结果王大那两口子,不仅不退钱,还跟人吵吵,说大家冤枉他们。闹来闹去,钱也没退成,反倒把邻里都得罪了。最后你二婶说,王大家的一气之下,把当天做的豆腐全掀了,嚷嚷着不做了!这几天,听说是又跑回娘家那边去了,不在村里。” 舒乔听得愣住,半晌才“啊”了一声。他想起上次老屋退租的事,那两口子也是磨磨蹭蹭,最后还是程凌又过去催了才搬走。之后有段日子没听到他们动静,没成想现在又闹出这事。“那……以后都不卖豆腐了?” “卖肯定要卖的。他们当初闹分家,就为这豆腐生意闹得兄弟都不来往了,哪能说不卖就不卖,那不等于把到嘴的饭碗又扔了?”许氏道,“我估摸着,他们也就是觉得脸上挂不住,过去娘家那边躲几天风头,等这事冷一冷,大家不再提了,过些天肯定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舒乔思索道:“他们这么一闹,估计大家也不爱去了。” “那是。先前是有王伯盯着,豆腐才吃着好。现今这两口子贪那点小便宜,反而吃了大亏,把好好的一个营生给作没了。”许氏从角落里扒拉出个脏兮兮的蛋,又道:“做吃食最讲究干净。就像这蛋也是,瞧,都是鸡屎,我得拿去洗洗干净、晒干了才敢放心吃。” 舒乔听完,心想豆腐既吃不成就罢了。“那晚上就蒸个鸡蛋羹吧,”他想了想说,“多打两个蛋,撒点虾皮和葱花,滑滑嫩嫩的,也挺好。” “成,就蒸鸡蛋羹。”许氏点头。 忙完鸡舍的活,日头已升得老高。 与此同时,后山老林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山坳入口处,泥土翻飞,十几个汉子挥汗如雨,手中的锄头、铁锹起起落落。好在有树木遮阴,不时送些凉风过来,还不算太难熬。 直忙到日头偏西,所有准备工作才终于就绪。深坑上方用细树枝纵横交错搭好架子,铺上早已备好的大片草皮和落叶,伪装得与周围地面几乎一模一样。只有走到近前细看,才能发觉那微微下陷的痕迹和草皮边缘细微的色差。 曹树站在陷阱前,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布置,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声道:“差不多了。挖坑的弟兄们,先撤到后面林子里休息,喝口水,缓缓劲。驱赶的几位,跟我来,咱们绕到山坳后面去。记住,慢、轻、稳,别还没到地方就先惊了它们。” 计划已捋过多次,那几人很快跟着曹树小心翼翼离开。 栓子、程凌和其余几人则在不远的树上歇息。程凌挑了棵歪脖子树,手脚利落地爬上去。 “诶呦喂……这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比伺候地里的庄稼还累人!”栓子坐在旁边树杈上,倚着树干,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 旁边一个叫铁牛的小伙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栓子哥,这话我可不同意。要我说,还是耕地累!那真是从早弯到晚,脊梁骨都快折了,翻地、耙地、播种……哪一样不是跟土坷垃较劲?这挖坑好歹还能直起腰喘口气呢!” 这话一出,旁边留下的几人都低笑起来。来的这十几个人都是村里青壮,大家彼此熟络,一边留神那边的动静,一边压低嗓音闲聊。 栓子到底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安静了没一会儿,又隔着几根树枝,朝程凌这边凑了凑,小声道:“看这天色,估摸着等会儿事儿要是顺利,咱手脚麻利些,没准儿天黑前真能把野猪弄下山,赶着关城门前进城卖掉也说不定!那才叫一个利索!” 程凌拿过挎在腰间的竹筒,吨吨灌了几大口,擦去下巴上溅落的水珠,才回道:“那会儿拉过去,时辰也太晚了。别人看咱们急着出手,肯定要压价。不如稳妥点,今晚收拾妥当,明天一大早,趁新鲜拉进城,才能卖上个好价钱。” 栓子想了想,扯过手边一根柔韧的细树枝,一下下掰扯着上面的叶子,“你这么说……倒也是。那咱今晚可有得忙了,收拾这些大家伙,可不是轻松活儿。” 正说着,不远处,一阵铜锣声骤然响起—— “哐啷啷——!!!” 伴随着各种弄出的嘈杂动静,野猪群也开始顺着驱赶方向往这边奔跑,骚动不安。 夫夫摆摊日常 第94节 栓子一下子和其他人一样站了起来,扒着树干朝那边张望。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可算来了,大家赶紧准备好!”刘猎户的儿子喊道。 野猪奔跑的动静极大,轰隆隆的,所过之处灌木折断、泥土翻飞。程凌也站起身,紧盯着野猪群的动静,心跳如擂鼓。突然,他眉头一皱,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狂奔的野猪群里,那黑压压的身影……似乎不止八只!在扬起的尘土和纷乱的灌木遮挡间,他隐约看到,在队伍中后段,竟又多出了两大两小、毛色稍浅的身影! 程凌急声喊道:“数量不对!多了!好像多了四只野猪!” 旁边的栓子努力探身张望,很快也瞪大眼睛,震惊道:“我的娘咧!真是啊!这…这是从哪儿又冒出来的一窝?!”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程凌那句“数量不对”像一块石头砸进原本就紧绷的水面,激得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刘大力,也就是曹树师傅的儿子,一个生得虎背熊腰、眉眼间带着锐气的年轻汉子,也早已注意到了那多出来的几道狂奔身影。 眼见野猪群冲刺的速度因数量增加、道路拥挤而显得更加狂暴骇人,身边几个经验稍浅的年轻人脸上已露出惊慌之色,他立刻扯开嗓子,声如洪钟般吼道:“都稳住!别慌!咱们的坑挖得深,桩子埋得牢,是按着大货准备的!多几只也不怕!拿好家伙,盯紧自己眼前这片,听我号令!补刀的弟兄,刀握紧喽!” 他这充满底气的一吼,如同定心丸,让周围有些骚动的几人迅速冷静下来。是啊,坑是他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有多深多宽,他们自己最清楚。木桩也是他们亲手削尖烤硬的,有多锋利坚固,他们也心里有数。 最初的慌乱过去,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又涌了上来。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再次攥紧了手中的柴刀、长矛、或是绑着铁尖的木棍,指节捏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野猪。 栓子更是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睛里冒着光,非但没有惧怕,反而有点兴奋,低声对旁边的程凌道:“他娘的,来得好!正好一锅端了!省得以后还得惦记!” 程凌却没有接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狂奔而来的野猪群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着。多出来的四只野猪,完全打乱了大家最初的预估,这意味着陷阱承受的压力会倍增,意外发生的可能性也大大增加。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柄临时用硬木削制、顶端磨得异常锋利的简易矛枪握得更紧。这矛枪长约七尺,是他们为了尽量不与野猪近身搏斗而准备的。同时,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别在腰后的柴刀冰凉的刀柄,那是最后的保障。 近了,更近了! 冲在最前头的那头公野猪,体型庞大得像座移动的小山,狰狞的獠牙在奔跑下更加骇人。身后各种嘈杂且不断迫近的驱赶声响,让它没空察觉前方地面的异样,连同身后紧紧跟随的野猪群,一步一步迈进了为它们精心准备的牢笼。 “轰——咔啦啦啦!” 领头的公野猪一脚踏空,精心伪装的覆盖层瞬间崩塌!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陷阱像一张贪婪的巨口,接连吞噬着惊慌失措的野猪。 尘土混合着草叶冲天而起,坑底传来木桩刺入□□的沉闷噗嗤声、野猪垂死挣扎的疯狂嚎叫和撞击坑壁的轰然闷响,混杂成一片令人牙酸胆寒的声音。 然而,最后面那四只意外加入的野猪,因为与前队拉开了一小段距离,竟然在陷阱边缘险险刹住了脚步! 它们显然被前方同类的惨叫和突然消失的恐怖景象吓住了,扬起前蹄,焦躁地在坑边来回打转,发出惊恐不安的哼哧声,红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似乎随时准备朝任何一个方向突围。 树上埋伏的众人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办?如果让这四只受惊的野猪朝人群冲过来,或者四散逃入山林,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造成伤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坳后方,曹树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异状。驱赶的声响陡然一变,变得更加密集、更加刺耳!除了铜锣,还加入了燃放爆竹的“噼啪”炸响和更猛烈的敲打树木、抛掷石块的动静!那声势,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后面包抄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彻底粉碎了坑边四只野猪最后一丝理智。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前方陷阱的恐惧,它们发出一声声嘶吼,不再犹豫,后蹄猛蹬地面,朝着那已经塌陷、同伴正在其中惨嚎的深坑,亡命般冲了过去! “噗通!噗通!噗通!” 两只较大的野猪先后栽了进去,激起更大的尘土和更凄厉的嚎叫,后边那只小的也跟着倒了进去。只剩最后一只体型最小、似乎也最胆小的野猪,因为冲在最后,速度稍缓,在坑边滑了一下,竟没有立刻掉下去,反而扒住了边缘松动的泥土,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后蹄拼命蹬踏,想要爬上来! “不能让它上来!”离得最近的刘大力目眦欲裂。只见他低吼一声,从藏身的树猛地跃下,几个箭步就冲到了那只小野猪侧后方,手中的长矛借着前冲的力道,狠命向前一刺一挑! “噗嗤!” 矛尖深深刺入野猪的后臀,剧痛让那小野猪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挣扎的力道顿时一滞。刘大力毫不留情,双臂肌肉贲起,奋力向前一顶一推! “下去吧!” 那小野猪再也扒不住边缘,惨叫着翻滚着,坠入了下方的深坑之中,同家人团聚。 正当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有了新的动静! 深坑虽大,但一下子掉进去近十来头疯狂挣扎的野猪,其中不乏体型巨大的成年公猪和护崽心切的母猪,场面混乱到了极点。几只受伤较轻、或是被压在下面的野猪,凭借着惊人的求生欲和蛮力,竟然挣扎着试图从坑底往上爬! 尤其是那头最先掉下去的公野猪,虽然身上被木桩刺穿,血流如注,但凶性反而被彻底激发,它瞪着血红的眼睛,不顾一切地用头撞、用身体顶,竟然真的扒拉着坑壁松动的泥土和同类的躯体,一点点向上拱! “不好!要爬上来了!”有人失声惊呼。 “补刀!快!按之前说的,照眼睛、耳朵、咽喉这些软处下手!别让它们上来!”刘大力声嘶力竭地大喊,自己率先跳到了坑边较安全的位置,手中的长矛如同毒蛇出洞,精准而狠辣地朝着那头试图爬升的公野猪眼睛猛戳下去! 程凌、栓子等人也再无犹豫,纷纷从埋伏点冲出,紧握着各自的武器,扑向坑边。这一刻,什么害怕、什么紧张都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程凌瞄准的是一只刚刚扒住坑沿、正奋力昂起头的半大野猪。他目光一冷,脑海中闪过曹树事先的叮嘱,手臂稳如磐石,将手中的矛枪对准野猪耳后那道脆弱的凹陷,用尽全力,猛地刺下! “嗬!” 矛尖传来刺破皮肉、深入骨骼的触感,温热的血液溅了他一手。那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挣扎的力道骤然减弱,滚落下去。程凌迅速拔出矛枪,顾不得擦去血迹,目光飞快地扫向坑内,寻找下一个目标。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奇异地,手却很稳。 “戳它眼睛!对!使劲!” “这边!按住它!别让它抬头!” “把它推下去!” 怒吼声、惨嚎声、武器入肉的闷响、野猪垂死挣扎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场面血腥而激烈。众人互相呼应,互相掩护,将憋着的一股气,全都倾泻出来。 许是事先在陷阱附近撒下的、混合了刺激性草药的药粉也开始发挥作用,一些野猪的挣扎不再那么凶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的一刻钟,坑内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最初激烈的嚎叫变成了微弱痛苦的哼哧,疯狂的撞击变成了偶尔的抽搐。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野猪特有的腥臊气,弥漫在整片林地上空,令人作呕。 曹树带着驱赶的几人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坑边,看到坑内一片狼藉、野猪横陈的景象,又看到坑边满身血污但都还好好站着的同伴,他紧绷到极致的脸上,终于放松了些。他万万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这突然出现的另一小群野猪。此刻回想,仍是一阵后怕,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都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曹树哑着嗓子,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众人互相看了看,身上虽都有脏污但并无大碍。大家喘息着,看着坑底的战果,又看看彼此狼狈却兴奋的模样,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喜悦和疲惫同时涌了上来。 “曹树哥,这不怪你,山里的事,谁说得准。”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咧嘴笑道,“谁能想到还有‘援兵’啊!” “就是!多亏了咱们坑挖得够大够深,不然今天可真悬了。”另一个汉子心有余悸地附和。 铁牛胆子大,凑到坑边,伸长脖子往下看。只见坑底景象着实惨烈,断折的木桩上挂着血肉,野猪尸体横七竖八叠在一起,有些还在微微抽搐,血水汇成了小洼。他虽兴奋于成功,但亲眼见到这场景,胃里也不禁一阵翻腾,脸色有些发白。他回头,想对大家说点什么,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 异变再生! 坑底边缘,一堆野猪尸体之下,一道黑影猛地暴起! 正对着的程凌瞳孔一缩,浑身一震,手上很快有了动作。 “小心!”栓子嘶声大吼,想冲过去却已来不及。 所有人的心瞬间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砰!” 程二河推门进来,看到撞到门后趴着的墨团,呵呵笑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它坐起来的身子,朝屋里喊道:“大哥!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过去后山口子那边等着接应了吧?” “来了来了!”程大江提着木桶从后院过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收拾一下,这就走。” 两人正准备拉着板车出门,许氏从灶屋快步出来,赶忙喊住人,“当家的!你们既要去,不成还是带上些防身的东西好!他们那边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拿着稳妥些!”说着,她转身快步去墙角拿了平时砍柴用的斧头。 程大江接过斧头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踏实了些,“带着确实更稳妥。行,那咱这就走,别耽搁了。” 程二河自己也去墙边抄起了一把铁锹,扛在肩上,跟在他后边出了门。 舒乔站在院里,见门关上了,心里不知怎的又开始突突跳。他在脑海里把每一步都细细地过了一遍,挖坑、伪装、驱赶、拦截……每一个环节似乎都考虑到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不安呢?他低头看了眼摇着尾巴过来的墨团,稳了稳心神,看了眼后山的方向,只希望阿凌他们顺利才好。 他转身,默默走回后院,拿起放在墙角的鸡食盆,开始拌和麦麸和碎草。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暂时压制住心底的焦虑。 鸡群见到食物,咕咕叫着围拢过来,急切地啄食。舒乔看着它们,整个人又开始走神,心神都飘向了后山。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被远山吞没,晚风吹了起来。 眼见天擦黑,许氏和舒乔再也坐不住了,两人干脆站到了院门外,朝着通往山里的那条土路尽头不住地张望。 “怎的还没回来……”许氏握着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这天都要黑了,山里可不是好待的地方……” 舒乔没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归家的路。那心慌的感觉不仅没有消退,反而随着天色变暗而不断加剧。他忍不住开始设想最坏的情况,难道陷阱失败?野猪冲出来了?还是有人受伤了?阿凌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甩掉那些可怕的念头。就在他觉得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远处就传来了声响。 “回来啦!回来啦!他们拉着野猪回来啦——!” 一声嘹亮而充满兴奋的呼喊,如同天籁,从路尽头远远传来,划破了傍晚村庄的宁静。 “呼——”许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回来了!可算回来了!老天保佑!” 舒乔也觉得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处。他脸上也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忍不住踮起脚,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附近的人家也都纷纷走出院子,叽叽喳喳说着话,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然而,还没等舒乔高兴多久,一个带着明显幸灾乐祸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哟,程家的,还在这儿傻乐呢?”说话的是王大胜,他抄着手,斜眼看着舒乔和许氏,故意拉长了调子,“我可是刚从磨坊那边过来,亲眼瞧见的!啧啧,你家程凌啊……那一身血呼啦的,吓死人喽!怕不是伤得不轻吧?” 舒乔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随即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王大胜后面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反复回荡着那句“一身血呼啦的……伤得不轻……” 作者有话说: ヽ(* ̄▽ ̄*)ノ 第120章 舒乔整个人恍惚了一下,脚下仿佛踩的不是实地,而是绵软的棉花。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茫然地投向暮色深沉的村道尽头。 就在那片昏暗光影里,几个人影拉着板车正缓缓走近。打头那人,身影高大挺拔,走路的姿势……是那般熟悉。舒乔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嗓子眼。他以为自己因过度惊吓出现了幻觉,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诶?那不是凌小子吗?走前头那个!”旁边不知哪个眼尖的妇人先喊了出来,带着惊讶。 王大胜的嗓门不小,出来看热闹的人可都听到了。这会儿见程凌好好走着过来,大家也有些懵了。 舒乔呆呆看着那边,一时还不敢相信。他定睛细看——真的是阿凌!虽然隔着段距离,天色昏暗看不清面容,但那轮廓、那身形,绝不会错! 巨大的惊愕过后,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猛地冲上心头,让他的手脚都有些发软。但紧接着,又是一阵愤怒和后怕。舒乔怒目看向后边缩头缩脑的王大胜,这人怎能乱传这种能吓死人的话! 许氏也被王大胜的话惊得心头一紧,此刻顺着众人的目光和那声呼喊望去,一眼看到了儿子安然走来的身影。她高高悬起的心“咚”地落了地,随即,恐惧瞬间转化为滔天怒火。 “王大胜!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舌头的!”许氏猛地转身,指着王大胜的鼻子骂道,“睁开你那对窟窿好好看看!我儿子哪受伤了?哪伤得不轻了?你在这咒谁呢!安的什么心!”她平日里性情温和,此刻却是真被气急了,也吓坏了。 刘氏正好也走过来看热闹,一听许氏这话,又看清远处程凌好端端的身影,立刻加入声讨,“就是!王大胜你安的什么心!这种事也能胡说八道?人程凌好好走着呢,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伤重了?黑灯瞎火就敢乱嚼舌根,差点把人吓出好歹来!” 夫夫摆摊日常 第95节 “可不是嘛!我看着程凌走得稳稳当当的,哪受伤了,这好好一个人。”另一个婶子也帮腔道。 “王大胜你这嘴真是……这种事能乱说吗?看把程家嫂子和乔哥儿给吓得!” 邻居们七嘴八舌,都是对王大胜的不满和指责。 王大胜自己心里也虚。他其实就是在磨坊那边,远远瞥见程凌他们抬着血糊糊的野猪回来,程凌走在前面,身上、手上沾了不少血迹和污渍,在昏暗天色下看着确实吓人。 这次看样子收获不小,他心里本就有些酸溜溜,又存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回来路上正好看见许氏和舒乔在门口高兴,就故意把话说得严重,想吓唬他们一下,顺带看乐子。没成想程凌这么快就走近了,一眼就能看出并无大碍,这谎话当场就被戳穿了。 面对众人指责和许氏、舒乔愤怒的目光,王大胜脸上挂不住,还是强自梗着脖子支吾道:“我……我也没说错啊!他那一身不是血是啥?味儿都飘过来了!我……我就是照实说我看见的……” “照实说?你那叫照实说?你那叫添油加醋、胡说八道!”许氏气得胸口起伏,“沾了血就是受伤了?那杀猪的屠夫天天一身血,是不是天天都要死了?我看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存心找晦气!” 舒乔此刻也彻底回过神来,看着王大胜那副嘴硬又心虚的样子,他紧紧抿着唇,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锐利地盯向王大胜。 这时,程凌几人也走近了。暮色下,还能看见几人疲惫却兴奋的脸,身上、手上斑驳的暗红血迹和污泥,以及他们身后……空空如也的板车? 一个端着饭碗的汉子凑过来,扒拉着饭含糊问道:“大江,你们这不是拉野猪去了吗?怎的野猪呢?” “是啊是啊,我这锅里还坐着火呢,就想出来瞅一眼那大野猪啥样。”一个年轻媳妇也好奇道。 程大江呵呵一笑,正对围上来的、好奇的村民解释道:“哎呀,野猪太多,整整十二头呢!天也黑了,路不好走,也赶不及进城了。大家伙一合计,稳妥起见,就都先抬到村长家院子里放着,已经安排好人轮流守着了,明天天一亮再一起弄到城里去卖。我们这板车就先拉回来了,明早再用。” 他咂咂嘴,脸上带着自豪和后怕交织的神情,“你们是没瞧见,那野猪老大了,獠牙这么长!掉坑里被木桩扎得血窟窿一个接一个,还流着血呢,看着是吓人,可也真是险啊!” 他们附近这几家,就程凌去了后山。大家一听有十二头野猪,纷纷拉着程大江、程二河两人问东问西,一时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十二头呢!我的老天,可真不少!” “先前不是说的八头吗,怎的多了四头?”有人又追问。 “好家伙!这么多野猪,得卖多少钱啊?”那端着饭碗的汉子,三下五除二刨完碗里的饭,把碗往旁边婆娘手里一塞,急匆匆道:“我高低得过去瞅一眼去!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野猪堆一块儿呢!”说罢,脚底生风地朝着村长家方向跑了过去。 只留妇人拿着手里的碗笑骂,“这人,明个儿看不也一样吗?费得着这急急忙忙的!” 趁人群围着程大江他们,程凌的目光越过人群,第一时间落在了自家门口。他看到了脸色苍白、眼神带着惊怒未消的舒乔,看到了满脸怒容正对着王大胜方向的娘,还有一旁帮腔的二婶。他眉头微蹙,听旁边人三两语说完,扫了一眼躲在人后缩着脖子的王大胜。 王大胜被程凌那冰冷的目光一扫,更是心虚,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野猪上,悄悄往后挪,想溜回家。 “王大胜你别走!”许氏眼尖,看见他要溜,更气了,“话没说清楚就想跑?” 王大胜脚步一顿,脸上臊得通红,终究顶不住,朝着许氏和舒乔的方向,声音含糊得快听不清,“……算我多嘴,看错了,行了吧!”说完,再也顾不上别的,扒开人群,灰头土脸地钻回自家院子,“砰”地关上了门。 “呸!什么玩意儿!”许氏余怒未消。 “那不是!我看这人就是欠收拾!”刘氏骂完,又劝慰道,“嫂子,咱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凌小子平安回来就好。” 许氏顺了顺气,上下打量快步走过来的程凌,让他赶紧进去收拾收拾先,还不忘和刘氏去程大江他们那儿看一眼怎么回事。 程凌走近舒乔,见他眼睛湿漉漉的,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有些冰凉的手,低声道:“没事了,我回来了。” 舒乔看着他虽疲惫但安好的模样,心里依然后怕,让他鼻尖微微发酸,但终究没哭出来,只是仰头望着他。 程凌的手温暖有力,带着薄茧和些许未洗净的污迹,却奇异地让舒乔彻底安定下来。舒乔反手握住,用力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嗯。” “先回家。”程凌说着,示意一起回去。 回到自家安静的院子,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和纷扰隔绝。 灶屋里飘着饭菜香气,灶膛里还余着炭火。秋风渐起,吹着半扇窗户缓缓关上。 程凌举起自己的手掌给他看。 “你看,真的没事。就这点小口子,还是被林子里的树枝刮的。”程凌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道,“身上的血,都是野猪的。收拾的时候溅上的。” 舒乔上手要摸摸他,程凌躲了躲,含笑道:“脏得很,我换下来先。” “不要,我要先看看才安心。”舒乔说着,上手抚摸他的脸庞、脖颈、手臂,确认除了那几道微不足道的划痕和一身风尘仆仆,再无其他。他轻轻舒了口气,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程凌俯身贴了贴他的额头,反正家里也就他们俩,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见舒乔还是有些后怕,他心里也有些歉疚。说到底,还是他让家人担心受怕了。 程凌拉着舒乔在小凳上坐下,就着灶膛透出的光,简单说道:“出了点意外。我们没料到会有另外几只野猪出现,它们混在一起冲进了陷阱。所以最后有十二头,比预想的多。陷阱里一下子掉进去那么多,场面很乱,有些野猪受伤了还想往上爬,大家只能围着坑边补刀,血就溅得比较多。” 他顿了顿,观察着舒乔的神色,见他还算平静,才继续用更平缓的语气说:“最险的是最后。有一头公野猪,伤得最重,大家都以为它死了,没想到它藏了最后一口气,突然从坑里蹦起来,想撞背对着坑的铁牛。” 舒乔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抓紧了程凌的衣袖。 程凌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当时正好面对着那个方向,看见了,就赶紧冲过去,用矛枪从侧面给了那野猪一下,把它捅开了。铁牛没事,就是吓了一跳。那野猪最后那一下挣扎,血溅得有点多,所以我这身上……”他指了指自己前襟和手臂上最深暗的那些污渍,“看起来才格外吓人。其实都是它的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舒乔能想象到当时的凶险。垂死野兽的最后一击,必然是疯狂而危险的。程凌是救了人,自己也冒了险。他看向程凌的眼神里,担忧未退。 “咱们……咱们下次不去了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眼巴巴看着程凌。 “好,不去了。”程凌放缓声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次是意外,谁也没想到会多出一群,也没想到那野猪那么顽强。不过好在,事情总算解决了,以后后山能清净很久。”只看眼前夫郎的神色,他是不想再让他这般担惊受怕了。 作者有话说: ヽ(* ̄▽ ̄*)ノ 第121章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长家院子外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只见院子里十几头野猪堆叠在一起,这景象可不是天天能见着的。男女老少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嗡嗡的议论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程凌和昨日一同进山的汉子们早已在院子里忙活开来。他们将昨夜简单处理过的野猪抬出来,用粗麻绳重新捆扎结实,准备装上板车。 野猪大都受了伤,经过一夜,血液早已凝固成深褐色的硬痂,附着在粗糙的黑褐色皮毛上,更添几分狰狞。尤其是那头最大的公野猪,即便已经僵直,那对尖锐的獠牙和壮硕如小牛犊的体型,依旧能让人想象出它生前的凶悍。 程凌一一扫过这些野猪,好在如今早晚天气凉了不少,肉质倒没出什么问题,还算新鲜。 他们这些昨日亲身经历的人看惯了,可跟来看热闹的村人,却觉着又稀奇又吓人,想看又不敢细看,全程拧着眉头,和旁边人窃窃私语。 “我的老天爷……昨晚听我家那口子回来说有十来头,我还以为他吹牛呢!这、这也太吓人了……”一个裹着头巾的婶子捂着胸口,又是害怕又是惊奇。 “可不是嘛!瞧那牙!这要是被顶一下,骨头都得断几根!”旁边一个老汉咂着嘴,连连摇头。 “我觉着都不止骨头断那么简单,”一个年轻汉子接话道,声音里带着后怕,“那玩意儿连树皮都能拱穿了,咱们这肉做的身子,那不是更不经撞?” “听说昨天可险了,差点出事……”消息灵通的已经开始低声说起昨晚听来的种种细节。 舒乔同江小云、黎鲤也站在人群外围。三个年轻哥儿凑在一处,低声说着话。 舒乔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头最大的公野猪身上。晨光熹微中,那庞大的躯体、身上一个个被木桩刺出的深洞……他回想起程凌昨晚轻描淡写的描述,此刻亲眼所见,脸都白了。后怕的感觉再次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让他心头发紧,手指下意识攥住了衣角。 “乔哥儿,咋的了?”江小云见他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头巨兽,缩了缩脖子,“真是够吓人的……好在大家都平安回来了。” 黎鲤也点头,“是啊是啊,听你二哥说,昨天多亏了凌哥反应快,不然铁牛可就危险了。” 听到别人夸赞程凌,舒乔心里与有荣焉,可那份担忧却丝毫未减。他只盼着这事快点过去,野猪快点卖掉,程凌以后都别再沾这些危险了。 院子里,程凌他们将野猪大致分了三份。曹树作为猎户,在城里有相熟的肉铺和酒楼管事,路子稳,他负责一辆车。栓子嘴皮子溜,人活络,常在城里走动,熟悉集市行情,他带几个人去集市上探探价,零散着卖也能卖上好价钱。 程凌则和另外两个汉子一起,打算去上回卖韭黄的那户人家,找范管事问问他们府上收不收这么多野味。对外,他只说是“城里小舅子给介绍的人家”,含糊带过。村里人都知道舒乔是城里嫁过来的,有这门亲戚也不奇怪,便都信了,还觉得这路子好。 眼瞧着三辆牛车都装得差不多了,绳索勒紧,就要出发。围着的人群骚动起来,既羡慕那能换回不少银钱的收获,又对这即将拉走的“肉山”有些不舍。哪怕吃不到,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不少人在小声嘀咕,话里话外多少有些酸味。 “早知道有那么多野猪,我也去了……” “是啊,这样年前都不愁没肉吃了。” 旁人怎么想且不管,但熊芬可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她挤到最前边,扯开嗓子喊道:“等一下先,先别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熊芬挤到了最前面,脸上堆着笑,眼里却闪着精光。 她先是对着江丰收,又瞥了一眼对她视若无睹的曹树,提高了嗓门,“村长啊,你看,这野猪一下子打了这么多,都是咱们村里后山的出产,这次进山,也是咱们村里出的力,曹树他们几个是辛苦了,可这说到底,也是沾了咱们村子的光,得了山里的东西不是?依我看啊,是不是该留一头下来,给村里大伙儿都分分,沾沾荤腥,也算是个意思?大家说是不是啊?” 她这话,先是把“村里”抬出来,又特意点了“曹树”的名,就想撺掇大家伙儿站她这边。可惜,村里谁不知道熊芬两口子什么德行? 当年曹树爹娘去得早,他们做伯父伯母的,没少刻薄苛待这孩子。这些年曹树长大了,有了本事,他们倒想贴上来,可曹树连个正眼都没给过。此刻熊芬这般作态,看在明事理的人眼里,只觉得可笑。 但也有些人,被那“分肉”、“沾荤腥”的话勾起了心思,脸上露出意动之色,小声附和起来。“是啊,这么多呢……”“好歹是村里的东西……” 村长江丰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脸色一沉,不等那些附和声变大,便扬声道:“各位乡亲,没进山之前,我就让栓子和叶小子挨家挨户把话说在前头了!这野猪,是在后山老林子边缘打的,还没跑到咱们村子地界祸害,去打的这十二个人,是自愿报名、冒着风险进去的!事前说好了,得了收获,怎么处置,由他们这十二个人自行商量决定,卖了钱也是他们按出力多少分!村里其他人,没出力,就没份!这是规矩!” 他声音洪亮,条理清楚,一下子把熊芬那点小心思和含糊其辞给堵了回去。村长这话说得直接,但也在理。山里野物,谁打着算谁的,这是老规矩。更何况这次是人家真刀真枪、冒着性命危险去干的。 那进山的十几人的家人也都在场呢,一个个都盯着熊芬,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要分肉?门都没有!这可是家里汉子冒着生命危险猎回来的,哪能白白分给不相干的人? 熊芬被村长当众驳了面子,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又见曹树自始至终头都没抬一下,完全当她不存在,更是下不来台。心里暗骂这死小子,一句话都不说,她好歹是他大伯娘,分几块肉怎么了。 她有些恼羞成怒,还想再煽动一下刚才那几个露出意动之色的人。“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咱们村边的山不是……按理大家伙儿都有份的……” “我说曹大家的,”旁边一个平日就看不惯她这做派的婶子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村长话说得够明白了。规矩就是规矩。眼红人家收获,你也得看看人家冒了多大险。昨儿个回来的人可说了,那野猪发了狂,差点顶伤人!你家曹大有那胆子扛着家伙进山吗?光想着分肉,怎么不想想人家差点把命搭上?” 这话说得直白,好些刚才还有点小心思的人,闻言也讪讪地闭了嘴。是啊,光看见肉了,没看见那獠牙和血窟窿。真让自己去,谁敢?后怕还来不及呢。 熊芬被噎得满脸通红,还想说什么,却见曹树已经检查完绳索,径直跳上了牛车辕座,对其他两人点点头,一挥鞭子,“驾!” 拉车的牛哞了一声,迈开步子。围着的人群见状,赶紧让开一条路。曹树的牛车率先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院子,朝着村道而去,从头到尾,没给熊芬一个眼神。 这一下,还有什么好说的?人都走了。剩下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便也七嘴八舌说起来。 “行了行了,散了吧,人家还得赶早进城呢!” “就是,曹大家的,少说两句吧,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唉,眼红是有点,可这肉啊,还真不是白来的……” 熊芬站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在众人或明或暗的目光中,也只得悻悻地扭身,挤开人群走了,背影都透着灰溜溜的意味。 这边,栓子和程凌见曹树走了,也各自招呼同伴,准备出发。程凌走到舒乔身边,低声道:“我们先去了,顺利的话晌午前就能回来。你在家,别多想。” 舒乔点点头,看着他又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虽然知道是去城里,心里还是忍不住牵挂,轻声道:“路上小心些,早点回来。” “嗯。”程凌应了一声,又对江小云和黎鲤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牛车,和同伴一起,赶着车出了院子。 三辆牛车相继离开,载着沉甸甸的收获,也载走了大半的热闹。天色渐渐亮开,朝霞染红了东边的天空。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各自回家准备一天的活计。 舒乔站在原地,望着牛车远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轻轻吁了口气。 “走啦,乔哥儿,别看了,人都走远了!”江小云笑嘻嘻地拉了他的胳膊一下,“去我家坐坐!我今儿打算蒸桂花米糕,正好咱们仨一起,说说话!” 黎鲤也开心道:“是啊是啊,咱们去云哥儿的新家瞧瞧!他可念叨好几回了。” 舒乔被他们一左一右拉着,心里的那点怅然和担忧被冲淡了些,脸上也露出笑容,“好,我正好还没尝过云哥儿的手艺呢。” “嘿嘿,其实也不全是我的手艺。”江小云有些不好意思,见他们都看着自己,声音小了下去,“李砚在家忙活呢,我们等着吃就行。” “诶——?”舒乔和黎鲤拉长了声音,对视一眼,很快会意地大声笑了起来。 夫夫摆摊日常 第96节 “好啊你们两个,打趣我是不是!”江小云脸微微泛红,咳了声,又慢吞吞地解释道,“那可是他自个儿要做的,我可没逼他。”他眼神闪烁了下,想起昨晚……真的只是不小心多提了几遍想吃桂花米糕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在江小云家消磨了大半个时辰,见日头渐高,家里也还有活计,舒乔便起身告辞。 黎鲤见他要走,看了眼天色,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桂花米糕一口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也要回了,乔哥儿,我和你一道走。” “咋的你们都要走了?”江小云嘴上虽这么说,心里也明白他们各自家里都有事,便也跟着起身,送他们到院门口。三人又倚着门说了几句闲话。 正说着,屋里传来李砚的声音,“小云?” “我搁门口呢!”江小云回头应了一声,转回来对着舒乔和黎鲤小声嘟囔,“我这么大个人了,在家还能跑丢不成?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不见也要找,比我娘还……”他顿了顿,没好意思把“还看得紧”说全。 舒乔和黎鲤对视一眼,都抿嘴笑起来,眼神里带着揶揄。 舒乔心里也觉得挺有意思,没想到成了亲,李砚和江小云是这么个相处法。李砚话不多,但偏偏能管得住跳脱的云哥儿;而云哥儿嘴上抱怨着,却总是乖乖听着。瞧着倒也别有一种踏实的温馨。 “快进去吧,别让人等。”舒乔笑着轻轻推了推他,“我们真走啦。” “好吧好吧,有空常来找我玩啊!”江小云摆摆手,目送他们走出一段,才转身进了院子。 舒乔和黎鲤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往家走去。 推开自家院门,静悄悄的。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里,梨树的叶子又稀疏了些。 墨团趴在梨树下的窝前打盹,听见动静,耳朵机警地动了动,抬眼看了他一下,认出是自家人,便又懒洋洋地合上了眼,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舒乔径直去了后院。晾衣竿上,昨晚程凌换下的那身粗布衣裳已经干了,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深色的布料上,一块块暗褐色的血渍依然顽固地留在上面,边缘晕染开来。他伸手摸了摸,布料硬邦邦的,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爽,却也隐隐残留着一丝猪血的腥臊气。 他有些发愁地来回翻看了几遍,叹了口气,终究没再打水来洗。这血迹浸染的时间太久,昨晚他已经搓洗了好几遍,又用皂角水泡了许久,也只是让颜色淡了些,想彻底洗净是不可能了。 “以后怕是只能留着干脏活重活时穿了。”舒乔拧着眉,低声嘀咕了一句,心里盘算开来,“等过些日子,得再扯块布回来,给阿凌做一身新的衣裳才行,不然换洗都不够。” 正想着,前屋传来许氏的喊声,“乔哥儿快过来,尝尝柿饼!” “哎,来了!”舒乔应道,将那身衣裳仔细叠好,先拿回屋里放好,这才转身去了堂屋。 堂屋的桌上,圆簸箕里,一个个暗红色、表皮覆着一层细腻白霜的柿饼整齐地码着,在从窗户透进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许氏给他挑了个霜色均匀的,笑眯眯地递过来,“快尝尝,今年霜打得足,日头也好,晒得透,肯定甜!”她说着,又转身去了隔壁屋。 柿饼入手是恰到好处的软硬。表面那层雪白的糖霜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他咬下一口,果肉绵密扎实,柿子的清甜瞬间在口中化开,甜滋滋的,却一点也不腻人。 “嗯!真甜!”舒乔满足地眯起了眼,细细咀嚼着。 “甜吧?今年一连好些个大晴天,晒得透,糖霜才出得好。”许氏拿着麻袋回来,“都装在这麻袋里,回头挂在粮屋梁下阴凉通风的地方,想吃了随时拿。这东西耐放,保管得好,能一直吃到过年呢。” 舒乔很快吃完一个,那香甜的滋味还萦绕在舌尖,意犹未尽,又伸手拿了一个在手里,慢慢啃着,同许氏去了隔壁放粮食的屋子。 前段时间捡的山货也都晒好了,分门别类收在箩筐里。屋子里弥漫着粮食特有的干燥香气。 舒乔吸了吸鼻子,抓了一把红艳艳的枣子,又拿了几个圆鼓鼓的山核桃,想着待会儿一边绣花一边当零嘴。 “你爹这人,刚和他说要去磨坊磨些麦子,转头人又不知跑哪儿去了。”许氏系好麻袋口,顺道把堆着的几个箩筐都仔细盖好。 “不成我和娘过去吧,我帮着抬。”舒乔道。 “没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许氏说着,蹲下身从另一个小篮子里抓了把松子,一边剥着,一边往门外张望。正巧,程大江哼着小曲进了院门。 “当家的,正找你呢!又跑哪儿转悠去了?”许氏扬声问道。 “我拿咱家柴刀给二河使使,他那把卷刃了,劈不动柴,说晚些就还回来。”程大江笑呵呵地走过来,按她说的,去打开了木柜装麦子。 舒乔见这边没自己插手的地方,便抱着枣子和核桃回了自己屋。 一一敲开山核桃坚硬的壳,剥出完整的核桃仁,和洗干净的枣子一起放在小碟子里。舒乔这才拿了被面和针线筐,坐在窗边光亮处,不时抓几粒吃着,一边穿针引线。 一针一线,往复穿梭。专注做活的时候,时间似乎也流淌得平缓了些。 舒乔看了眼已完成了大半的被面,心里估摸着,照这个进度,下个月末之前肯定能交工。他又想到家里做手帕的棉布好像剩得不多了,改日得去城里再买上些回来备着,不然等入了冬,天气更冷,路上不好走,往返就不方便了。 窗外院子里,随着许氏和程大江挑着装满麦子的担子出门,家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有偶尔飞过的鸟雀,在日渐萧疏的梨树枝头停留片刻,叽叽喳喳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日头渐渐爬上中天,阳光越发温暖明亮。就在舒乔绣完一片叶子的轮廓,伸手抓了把空荡荡的碟子时,牛车轱辘压过土路时特有的、吱吱呀呀的动静传来。 舒乔手里的针一顿,立刻抬起头,屏息侧耳细听。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接着是门被推开的轻微声响。他立刻放下绣绷,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阿凌!”舒乔笑着唤道,又探头看了眼他身后空荡荡的板车,“都卖完啦?” “嗯,卖完了。”程凌在院里停好板车,转身看向舒乔,眼里含着笑意,从怀里摸出两块闪着银光的银子,递到舒乔面前。 舒乔眼睛一亮,接过那还带着程凌体温的银子,放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 “都还顺利吗?总共卖了多少钱呀?”他连声问,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抬头望着程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十二头野猪,分开三处卖,最后拢共得了三十八两多点儿。”程凌一边将板车上的箩筐拎下来靠墙放好,一边解释道,“曹树和刘大力是主力的猎手,出的力气最大,冒的险也多,分的自然也多些。剩下的我们十个人,每人分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这对庄户人家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了!舒乔摸着那两块银子,笑眼弯弯。 可转念一想,这银子是阿凌昨日冒着那般大的危险换来的,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些。 “虽然能赚到银子很好,但是下回咱就不去了。咱们慢慢攒,也能攒到的。”他慢慢说着,直盯着程凌,眼里写满了认真。 程凌看着他眼中未散的担忧,心里软成一团,又有些歉疚。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舒乔的脸颊,放轻声音道:“嗯,我记着呢。以后不去了。”这次虽然收获不错,但过程中的意外和家人的担惊受怕,都让他觉得,这样的险确实不值得再冒。当然也很难再遇到就是了。 见舒乔神色稍缓,程凌才转身,又从箩筐里提出两块肉。舒乔一眼看出是野猪肉。 “咦?不是都卖了吗?怎么还有肉?”舒乔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凑近看了看。 程凌将肉递给他,“栓子那边在集市上零散卖的,到最后还剩些零碎骨头和不太规整的肉,不好卖了。眼看到了晌午,大家一合计,干脆就不卖了,每人分了一块,好歹自家也尝尝野猪肉的味道,也能早点收摊回家。” 他顿了顿,指着另一块,“这块是铁牛硬塞给我的。他说昨天多亏我反应快,不然他肯定得被那野猪撞上。我推辞不过,就收下了。” 舒乔接过那两块肉,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他还没吃过野猪肉呢,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成!那晚上就炒了吃,看看和家里养的猪到底有啥不同!不过我闻这味儿,得多放些姜蒜和酒去腥才行。” 见舒乔眉眼弯弯,程凌脸上的疲惫仿佛也被这笑容驱散了不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舒乔拿着肉,脚步轻快地进了灶屋,先将肉放在阴凉通风处挂好。放妥了,他才想起还有事没问清楚,又走出来问道:“对了阿凌,你们去范管事那边,卖得可还顺利?” 野猪到底和韭黄不同,他还真摸不准那些个大户会不会收。虽是听别人说,有些人就爱这些,但也难保有人嫌弃。 程凌此时已拿了铲子和备箕,正弯腰在灶膛口铲草木灰。闻言,他一边动作一边答道:“还算顺利。我们赶车过去时,不巧范管事正出门办事了,不在府上。底下的小厮做不了这个主。我们正商量着是不是去别的人家问问,刚巧那户人家的老爷从外面回来,轿子停在门口,见我们停在一边,就随口问了句。听说我们有新鲜猎到的野猪,便过来瞧了一眼。” 他铲了足够多的草木灰,端起备箕往外走,“那位老爷挺爽快,见野猪确实新鲜,个头也大,问了我们价钱,也没还价,一口气把车上的四头都要了。” 程凌走到板车边,将草木灰均匀地撒在车板上那些沾着暗色污渍的地方。 “四头都要了?”舒乔听了,跟着走出来,手里也拿了把扫帚帮忙清扫。他心中有些咋舌。那可是四头野猪呢,加起来重量可不轻,一口气买下,得花多少银子?他暗叹,果然是大户人家,手面阔绰,是真舍得花钱。 板车昨日载过野猪,难免沾染血污,用草木灰撒过后再仔细清扫,既能去污,也能除味。 程凌一边用扫帚将草木灰推开,覆盖所有污迹,一边道:“嗯。不过,咱们打猎时情况紧急,只顾着要它们的命,没顾上皮毛。野猪身上被木桩戳破、矛枪捅穿的地方不少,皮子破损得厉害,价钱上肯定要打些折扣。我当时见那人还算和气,壮着胆子报了价,许是野味难得,他也图个新鲜,好在是顺利卖出去了。”他这边卖得快,栓子和曹树那边就没那么顺利。 曹树虽然有些老主顾,但一次要消化好几头野猪也得费些唇舌,让了些利才谈妥。栓子他们在集市上零卖,更是要一边应付往来客人不停的问价、砍价,一边忙着称重、收钱,忙到快晌午才差不多卖完。 “野猪的皮子吗……我都没想到这茬。”舒乔当时光顾着担心程凌,哪还注意到这些。 他帮着扫板车上的草木灰,心里想着,那些大户人家最是讲究,入冬进补是一桩,野味难得,也难怪愿意出价。 他看着被清理干净后的板车,心里那点残留的阴霾似乎也随着污秽一同被扫去了。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两人身上,提到那户人家,舒乔想起,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也得提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翌日一早,程凌吃完早饭,便套上牛车进了城。回来时,板车上已堆满晒得半干的马粪,用旧草席盖得严严实实,只凑近了能闻着些味儿。 韭菜头前阵子就已从地里起好,整齐码放在阴凉通风的角落里。舒乔拿了个簸箕过来,扒开上头盖的薄土,将韭菜头一一理顺,专拣些个头好的,搬去地窖交给程凌。 去年试种成了,今年种起来更是驾轻就熟。刚拉回来的马粪,已经整齐地铺在备好的木框里。 今年许是程川与那边伙计往来更熟络了,程凌今早过去才开口,那位张伙计便热络地领他去装车,还特意多给添了不少。 程凌用铲子将木框里的粪土压实,见实在填不下了,便把地上多余的铲回筐里,这才取过一旁的簸箕,和程大江一道,将韭菜头一一栽进肥沃的土中。 地窖本就不算宽敞,舒乔和许氏便在上头搭手递东西,偶尔探身瞧一眼底下两人忙碌的身影。 一家人默契配合,不过半个时辰,地窖里便已齐齐整整地排满了新种的韭黄。 “得了,这活儿轻省。”程大江捡拾好地上的小锄头和簸箕,先出了地窖。 程凌又检查了一遍盖韭黄的陶瓦罐,确保都盖严实了,这才跟着出来,仔细将地窖的盖板压实。 韭黄如今算是家里冬日一项顶要紧的进项,虽只割得两茬,却正好补上地里无菜可收的空当,银钱上便能宽裕不少。 忙活完,日头才刚刚爬上树梢,辰时方过。舒乔蹲在井边,一边搓洗手上的泥土,一边望向柴棚那头。 柴棚角落堆着些长短不一的木料。程大江指着几根颜色较深的木头道:“这几根是杉木,边上那些是杨木。松木料子沉,估计压在最底下。要做车棚子,还是得选些耐用结实的,杉木和松木都好,经得起风吹日晒,能用好些年份,不然三两年就朽了,反倒费事。” 程凌“嗯”了一声,往柴堆里走了几步,挪开上头的杂木,果然看见底下几根粗实的松木。他试了试分量,先搬出两根松木、两根杉木,放在一旁空地上。 “具体还要添些什么料,等会儿去江木匠那儿问问,不够再回来拿。”程凌拍了拍手上的灰道。 村里人家,但凡有点余力的,都会有意攒下几根好木料,或是为着日后起新屋做梁柱,或是家里添置大件家伙什时能用上,省得临时抓瞎,还得花钱去外头买。 舒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凑了过来。 昨天卖野猪得了二两银子,程凌和家里人商量,打算给家里板车加个能遮风挡雨的顶棚。这笔钱算是意外进项,大家也都同意了。 有了车棚,往后赶车进城,遇上刮风下雨,人也能少受些罪。这东西得找专门的木匠打,工料加起来不是小数目,算得上是家里置办的一件大件了。 程凌将选好的木料扛到前院,架上板车。许氏拿着个半旧的小布包从屋里出来,塞进程凌手里,玩笑道:“昨儿个得的银子还没捂热乎呢,这就要花出去了。” “可不是,不过加了个顶棚也好,后边天冷了,进城赶集能暖和不少。”程大江走过来道。他平日很少往城里去,要买什么基本都是程凌他们捎回来,冬天天冷了更是少出门。这厢有了个挡风雪的盖子,程大江还想着今年过年,要不也去城里凑凑热闹。 “你说来年元宵,咱要不也去城里看看灯会?”程大江转向许氏,眼里带了些久违的兴致,“这么一想,都有些年头没去过了。” “我又没拘着你,想去,到时候咱一家子都去便是。”许氏瞧他那模样,不由好笑,话音里却直接把这桩事应了下来。 舒乔闻言,也抿嘴笑了笑,眼里也透出几分对新车棚的期待。程凌见他好奇,便道:“一起过去看看?” 夫夫摆摊日常 第97节 “好呀!”舒乔立刻应下,跟在他身边出了门。 江木匠家在村子西头,离家里稍远些。两人拉着板车慢悠悠过去,一路上不免又同村人唠几句。 “乔哥儿,凌小子,这是去打物件啊?”李大叔扛着锄头招呼。 “嗯,给板车加个顶棚。”程凌接话。 “哎呦,挺好挺好!”李大叔止住步子,又凑近压低了嗓音道,“我家先前的棚子也找的江木匠。你们过去,听他报价后,别应那么快,多问几句。那老小子可精了。” 他这话可没瞎说。江木匠虽不算奸猾,但多少有点见人下菜碟的意思。若是不熟悉行情,直愣愣就付了钱,他也不会主动让价。毕竟手艺人也得吃饭,只要价钱不算太离谱,村里人也都理解。 李大叔是怕他俩不了解,便多说了两句。 舒乔和程凌笑着应下了。去到江木匠家时,还未进门,便听得院里传来一阵争执声。一个妇人的嗓门提得老高,语气很是不快;江木匠的声音则低沉些,听着也有些无奈。 “……哎呀,不是我说,这真的不能再便宜了。这价钱已经是看在同村的份上抹了零头的,再说你都晓得,我这边用料、功夫都是实在的。” “江木匠,话不是这么说,咱都是乡里乡亲的……早先我家可是帮过你家的,这会儿稍微再少些钱都不能?” “哎呀,这一码归一码不是?你那屋子都烧成那样了……” 舒乔听着那声音耳熟,正猜测是谁,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 单婶子沉着一张脸跨出来,迎面撞见程凌和舒乔,又瞥见板车上那几根木头,一看就是来打新物什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她重重哼了一声,也不打招呼,扭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江木匠随后跟到门口,瞧见程凌二人,脸上露出些尴尬,干咳了一声,也没多提方才的事,只侧身让开道:“是凌小子和乔哥儿啊,快进来。可是要打什么东西?” 程凌将板车拉进院里,指着车上的木料道:“江叔,想给家里板车加个顶棚。料子我带了些过来,您给看看,还缺什么不。” 江木匠一听是打车棚的活计,脸上顿时带了笑。这活儿不错,工钱不少。他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几根松木和杉木,用手指节敲了敲,又摸了摸木质纹理,点头赞道:“料子不错,都是干透了的,打好能用很久。” “你再同我说说,有什么要求没?若是没有,我就按常规棚子的样式算料子和工钱了。” 常见的车棚是做成微微拱起的坡顶,或者方方正正的。程凌对此没什么特别要求,只希望前后出檐多一些,又同他商量边边角角如何收口。毕竟这东西一用就要好些年,程凌自是希望能做得舒心些。 两人说得仔细,舒乔在一旁安静听着,眼睛扫了圈挂在墙边的各色工具,还有院里堆的各类木头,心里估摸着这工钱恐怕不菲。 果然,待样式大致说定,江木匠盘算了一番,开口道:“凌小子,你这木料自己出了,是好料,省了一笔。但我这边得出桐油、钉子,顶棚上还得蒙一层防水的厚油布,这加起来也不便宜。再加上我的手艺功夫……”他顿了顿,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手势,笑呵呵道,“这个数,八百八十文。包你做得结实耐用,风吹雨打都不怕。” 舒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一听这数目,还是忍不住暗暗吸了口气,眼睛微微睁大。八百多文,够大半年家用了。他下意识看向程凌,又转头望向江木匠,想起李大叔的话,试探着问道:“江叔……能不能,再便宜些呀?” 江木匠和村长江丰收是本家兄弟,平日和程家也算相熟。他见舒乔这模样,又看看程凌,捋了捋短须,故作沉吟。程凌也适时开口,语气诚恳,“江叔,您看,料子我们都是挑好的拿来的,您手艺更是没得说。这价钱能不能再让一些?八百文可成?” “这个嘛……”江木匠嘶了一声。 舒乔和程凌见他半响不说话,正要再开口。 江木匠本就留了给人还价的余地,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一拍大腿,显出几分割肉般的表情,“成!看在咱们多年乡邻,凌小子你也是实在人。我就凑个整,八百文!一口价,再不能低了!再低我这本钱都收不回来。” 这价钱已在两人预想之中。程凌与舒乔对视一眼,舒乔轻轻点了点头。程凌便从怀里拿出许氏给的那个小布包,数出三百文作为定金递过去,“那就麻烦江叔了。剩下的等您完工了,我们再一并送来。” “好说,好说!”江木匠收了钱,眉开眼笑,“三日后你们来看,保准给你们弄得妥妥当当!” 事情办妥,两人告辞回家。回去的路上,舒乔接过那个已然空瘪下去的小布包,往里掏了掏,指尖触到粗糙的布底,心里那点因花钱而生的肉疼又泛了上来。他抬起眼,巴巴地望向程凌,那眼神清润润的,带着点不自觉的惆怅道:“银子飞走了……” 程凌将他这小动作和小表情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痒,忍不住低笑出声,伸出手揉了揉舒乔的额发。 “飞不走,”他声音里带着笑意,“等车棚打好,往后下雨下雪天出门,你坐车上就不用裹着蓑衣还淋湿衣裳了。这钱花得值。” 舒乔想想也是,有了车棚确实方便许多,那点心疼便渐渐被对“新车”的期待取代。他点了点头,唇角重新弯起浅浅的弧度,迎着秋日明朗的阳光,和程凌并肩朝家的方向走去。 “刚好家里的苇子也压好了,我们给棚子前后再编个厚厚的席子吧。” “好,我来编。” 作者有话说: ( ′` ) 第124章 三天后的傍晚,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牛车轱辘声。舒乔正在灶前看着火,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的火棍,擦了擦手就往外跑。许氏也从屋里探出身来,程大江更是从后院快步过来。 程凌拉着板车进了院子,崭新的车棚格外醒目。跟在后头的墨团也摇着尾巴凑了上来,绕着车棚嗅了嗅。 “回来啦!”舒乔快步迎上去,眼睛亮亮地打量着新车棚。 方方正正的棚顶刷着透亮的桐油,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木头本身的香气混合着桐油特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不刺鼻,反倒让人安心。 “哎呦,江木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程大江绕着板车走了两圈,伸手摸了摸棚子边角严丝合缝的榫卯,又屈指敲了敲木板,“听听这声儿,扎实!这钱花得值!” 舒乔已经探头伸进棚子里,深深吸了口气——新木头的气息更浓了些。棚顶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左右也宽敞,前后出檐深长,足够遮住飘雨。他摸了摸内侧光滑的木板,又轻轻敲了敲,回头对程凌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好!往后下雨天再也不怕淋着了。” 许氏也满面笑容,连连点头道:“看着就牢靠,能用好些年份呢。”虽说近一两银子花出去时肉疼,可看着眼前这齐整利索的棚子,她只觉得再满意不过。过日子就是这样,该花的钱省不得,花在刀刃上,往后才能更顺当。 一家人围着新车棚看了又看,说了好些话,才想起该吃饭了。 饭桌上,因着家里添了大件,气氛格外欢快,只觉得饭菜都比平日香。程大江吃完饭,还同墨团一道在车边转悠,恨不得现在就套车出去转一圈。 “瞧着气派不少,”程大江背着手乐呵呵的,不时上手摸摸,很快又转身往屋里走,“正好席子也编好了,我现在就给装上。” 许氏拧着抹布,瞥了他一眼,笑骂道:“这会儿天都黑了,明儿再弄不迟。车就在那儿又不会跑,赶紧洗漱是正经。” 程大江却摆摆手说:“不碍事,就挂个席子,费不了多少功夫。再说,早装上早用上嘛。” 许氏拿他没法子,笑着摇摇头,回头朝灶屋喊:“儿子,再加根柴进去,把水烧热点!”程凌应了声。 许氏这才转身往后院去,一边走一边嘀咕道:“这天又冷了几分,水烧热点才好。不然一泼上身就凉透了,没得洗不舒服不说,万一着凉了可麻烦。” 这几日天气还好,白日里有太阳,只是早晨和太阳下山后,风吹着凉飕飕的。夜里睡觉,窗子也得关严实了才好。 夜里洗漱罢,舒乔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油灯,将这段时日绣好的手帕一一抚平折好。二十二条帕子,花样各异,针脚细密,是他一针一线慢慢绣出来的。每抚平一条,心里就多一分踏实,这些都是能换回银钱的实在东西。 程凌铺好床,在床沿坐下,静静看着他忙活。油灯的光晕柔柔地笼着舒乔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程凌看着,眼神也柔和下来。 舒乔察觉到那道目光,眼珠子转过去,正对上程凌含着笑的眼睛。他顿了顿,手上动作快了不少,三两下将帕子收进包袱,然后“呼”地一声吹熄了油灯。 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舒乔摸索着爬上床,往程凌身边靠了靠。 黑暗中,他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程凌的胳膊。 “嗯?”程凌低低应了一声,带着疑惑。 舒乔却不说话,只是又戳了一下,然后自己先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声来。那笑声轻软软的,像羽毛扫过程凌的心尖。 程凌在黑暗里也扬起嘴角。他虽然不知舒乔具体在乐什么,却能感受到那份单纯的、盈满心间的愉快。他伸手将人揽近了些,拍了拍他的背,又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声音温和道:“这么高兴?” “嗯。”舒乔应着,往他怀里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就是高兴。”家里添了新棚子,帕子绣好了能换钱,日子一天天往前,踏实又明亮。他闭上眼,听着程凌平稳的心跳,只觉得再安心不过。 “睡吧,”程凌替他掖了掖被角,“明儿还得早起。” 翌日,舒乔是被后院嘈杂的鸡鸣吵醒的。 窗外方擦亮,灰白的天光透进来。身边已经空了,舒乔揉揉眼睛,起身穿好衣裳,端了木盆去后院洗漱。 后院,程凌他们已经忙开了。一盏小油灯搁在鸡舍旁的矮墙上,昏黄的光晕里,程凌正将公鸡一只只捉进竹笼。羽毛油亮的大公鸡在笼子里扑腾,咯咯叫个不停,翅膀拍得笼子哐啷响。 程凌去柴棚扯了把干麦秸,在手心里三两下拧成结实的草绳,利落地将笼门绑紧。许氏则拿着杆秤,将装好的笼子一一过秤,嘴里低声念叨着斤两,好心里有个数。 舒乔蹲在井边,快快地漱了口,捧起沁凉的井水扑在脸上。凉意激得他一个哆嗦,却也彻底清醒了。擦干脸,他转身进了灶屋。 今儿城里逢大集,得去早些占个好位置。他手脚麻利地生起火,抓了几把粟米下锅煮粥。又从坛子里捞出两个腌得流油的咸鸭蛋,对半切开,橙红的蛋黄看着就诱人。 他在橱柜里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罐舅母给的腌嫩姜上。打开罐子,酸辣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口舌生津。舒乔夹出两小块,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在小碟里。这天渐冷了,早起吃上两片,暖身又开胃,身子都舒坦些。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时,外头的活计也差不多了。舒乔擦干净灶台,朝院里喊:“阿凌,爹娘,吃早饭了!” 四人围着灶屋的小桌,就着咸蛋和嫩姜,热热地喝了粥。热粥下肚,身上都暖了起来,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天边刚透出鱼肚白,程凌和舒乔便套上牛车,将装满公鸡的笼子稳稳搬上车。许氏帮着手,叮嘱道:“路上慢些,卖完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程凌应着,跳上车辕。舒乔也坐到他身边。 车子走动起来,秋风迎面吹来,却被崭新的车棚挡住大半,只余些许凉意拂面。舒乔挨着程凌坐着,透过宽敞的棚口看着外面渐渐清晰的田野和道路,心里那股美滋滋的劲儿藏都藏不住,唇角一直弯着。 程凌赶着车,瞥见他这模样,眼里也染上笑意,低声问:“高兴?” “嗯!”舒乔用力点头,伸手摸了摸头顶光滑的木板,“就是觉得特别好。”有了这个遮风挡雨的小小空间,仿佛往后的日子都跟着踏实、明亮了几分。 牛车吱呀呀,不紧不慢地进了城。今日是大集,街上比往常热闹许多。卖菜的、卖山货的、卖吃食的摊子早已沿着街边摆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人声熙攘。 他们寻了处离市口不远、还算宽敞的位置。刚将鸡笼子搬下车摆好,还没来得及吆喝,便有位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阿么挎着篮子走了过来。 “小哥,这鸡怎么卖?”阿么弯下腰,仔细打量着笼里的鸡。 家里的公鸡养了大半年,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只只精神抖擞,羽毛光滑,鸡冠鲜红。眼见着快入冬,不少人家都想备些肉,冬补也好留着不久过年用也好,总归这公鸡正是时候。 阿么在几个笼子前挑拣了一番,最后指着一只个头最大、昂首挺胸的大公鸡,道:“就这只吧,看着精神!” 程凌应声打开笼门,利落地将鸡捉出,用草绳捆了脚,挂上秤杆,秤砣稳稳落下。“三斤一两高高的。” 按市价五十文一斤,该是一百五十五文。程凌爽快道:“今儿头一桩生意,给您抹个零头,一百五十文就成。” 那阿么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声道谢,“小哥真爽快!”她从怀里掏出个旧钱袋,数了一小串铜钱并一块碎银子,正好一百五十文,递给了舒乔。 “开张啦。”舒乔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钱,小心地放进带的布包里。铜钱沉甸甸的,碎银子冰凉润手,握在掌心却让人觉得踏实。 年前这段时日,鸡鸭肉食总是好卖的。加之他们家的鸡确实养得好,精神足,个头也匀称,几乎不用怎么吆喝,摊子前便断断续续有人来问。 程凌负责捉鸡、称重、捆扎,舒乔则在一旁招呼收钱。两人配合默契,不过大半个时辰,带来的十三只公鸡便卖空了。 程凌将空笼子摞好搬回车上,舒乔则抱着那变得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钱袋,一骨碌钻进了车棚里。有了这棚子遮挡,他这才放心地松开钱袋口,往里瞄了一眼。铜钱挤挤挨挨,碎银子闪着温润的光,实实在在的一小堆。 程凌放好笼子,也弯腰进来,见他低头看得认真,嘴角噙着笑,眉眼柔和,便也在他身边坐下。 “有棚子就是好,”舒乔扎好钱袋,小声感慨,“不然在这大街上,可真不敢这么拿出来瞧。”摆摊时,他总得不时摸摸一旁的钱袋,生怕一不留神就被摸了去,哪像现在,能安心坐在里头清点。 程凌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钱袋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他伸手揉了揉舒乔的发顶,温声道:“往后都方便了。” 舒乔用力点头,将钱袋收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眼睛亮亮地看向程凌道,“走,咱们去王掌柜那儿!” 牛车穿过热闹的集市,来到王掌柜的布庄。铺子里,王掌柜正忙着给一位大娘扯布,抬眼瞧见他们,笑着扬声道:“乔哥儿来啦!你们先等会儿,我这边很快就好!” “哎,您先忙着,不着急。”舒乔应着,先将包袱里叠得整齐的二十二条手帕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帕子绣样雅致,针脚细密,牡丹、兰草、小鹊儿,各有各的灵动。 等王掌柜忙完手头的活计过来,舒乔才道:“掌柜的,您先看看帕子。另外,我还想再拿些做帕子的棉布,这回多拿些。再扯一身做外衫的粗布料子,还要称些棉花。” “那感情好!”王掌柜听着,本就笑意盈盈的脸更添了几分喜色。她验看完帕子,点点头道:“乔哥儿手艺越来越好了。”说着起身去后头取舒乔要的棉花。 趁这功夫,舒乔拉着程凌走到摆放料子的柜台前。指尖在几匹布上划过,最后停在一匹颜色沉静、质感厚实的青布上。他拿起来,往程凌身上比了比。 “阿凌已经有褐色和蓝色的衣裳了,”他仰头看着程凌,眼里带着考量,又有些期待,“这回做身青色的可好?这颜色衬你。”说着,又凑近些,悄悄道,“正好我也有身青色的衣裳……” 夫夫摆摊日常 第98节 他这话没说完,程凌也明了,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只觉心里一片温软,颔首道:“好,听你的。” 那边,王掌柜已取了棉花过来,又利落地给他们裁好布。她坐回柜台后,手上算盘哒哒一阵脆响,抬头笑道:“巧了!乔哥儿,你这二十二条帕子,共是四百六十二文。你要的棉布、青布加上这棉花,拢共是四百六十五文。那三文我就当讨个彩头,给你抹了,刚好对上!” 这和舒乔自己心里估算的差不多。他笑着应了,“那就谢谢掌柜的了。” 王掌柜手脚麻利地将布料和棉花包好。程凌接过那一大包东西,拿到外头车上放稳妥,用绳子系牢了,才重新坐回车上。 牛车又慢悠悠地走动起来,驶离喧嚣的街市,往城门方向去。舒乔坐在程凌身边,怀里抱着那匹青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略微粗糙的布料,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裁剪的样式。 “家里还有野猪肉,今儿就不另买肉了。”舒乔盘算着,“等过些天,地里的冬菜能收了,咱们再来一趟城里。”他挪了挪脚边装着布料棉花的箩筐,又摸了摸钱袋,他侧过脸,笑眼弯弯地看向程凌,欢快道:“咱们快点回家吧!” 程凌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小急切,了然一笑,挥了挥鞭子,“坐稳了。” 牛车加快了速度,轱辘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舒乔抱着青布,靠着程凌的肩膀,望着前方通往家的路,心里越来越雀跃。快点回家,数钱! 作者有话说: 舒乔:新车! 第125章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铜板和碎银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叮当声,格外悦耳。 舒乔坐在桌前,微微垂着头,一脸认真,手指灵活地捻起一枚枚铜钱穿起,口中念念有词,“……九十六、九十七……一百。”穿好一串钱,便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又拿起细麻绳继续。 程凌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舒乔整个人都沉浸在那堆叮当作响的钱币里,连他进来都没察觉。程凌无声地笑了笑,走近几步弯下腰,脸贴近他温软的脸颊旁,呼吸拂过他的耳畔。 舒乔这才猛地回过神,抬眼撞进程凌含笑的眼眸里,自己也笑了,手上动作却没停,又捻起一枚铜钱。 “阿凌你吓我一跳。” 程凌揉了揉他的发顶,直起身,走到那扇朝向后院的窗户前,双手一推。 “吱呀”一声,阳光和微风一同涌了进来,屋子里霎时亮堂了不少。 舒乔被光线和动静惊动,抬起头,眼睛朝程凌弯了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阿凌,你把被子抱出去晒晒吧,今天日头真好。” 如今早晚凉意渐浓,舒乔早已换上厚实些的被子,底下原先的竹席也撤了,铺上了暖和些的草席。 “好。”程凌应了声,顺手将窗台上晾着的、已经干透蜷曲的几块橘子皮放到桌上,这才走到床边,利落地将铺盖一卷,抱了出去。 舒乔听见他在院子里和许氏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具体内容。他收敛心神,手下加快了些,最后几串铜钱很快穿好,在桌上排成一列。 “一两……八百二十文。”他轻声报出总数,满意地吁了口气。将穿好的一百文一串的铜钱理了理,加上那几块碎银子,正是卖鸡所得的全部。 舒乔看着眼前齐整利落的钱串子,数出那八百来文,这是他们小家的,一一码放进木匣子里收好。 他心里飞快盘算,卖野猪分得的一两,卖鸡的八钱多,再加上之前绣被面收的定金……林林总总,如今竟有十八两并四百多文了! “等手里的被面绣完,交了工,拿到剩下的工钱……”他眼睛亮了起来,小声对自己说,“那就有十九两了!” 十九两!这数字让他心头一阵滚烫。这都是他们一点点攒起来的家底,舒乔相信,往后只会越来越多。他小心锁好木匣,又将剩下的银钱拿在手里,出了屋。 院子里,许氏正和程凌说着什么。见舒乔出来,手里捧着钱,许氏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数好啦?” “数好了娘,”舒乔走过去,把钱递给她,“一共是一两并八百二十文。八百二十文我收起来了,剩下这一两给您。” 许氏接过银钱,乐呵呵地收好,不忘问:“怎的还买了棉花回来?我瞧车上那一大包。” 舒乔这才想起还没跟许氏说,“今年家里棉花剩得不多,我瞧着天冷得快,就想着买些新棉花回来,给娘和阿凌的棉衣也絮些。虽不是全新的料子,但翻新一下,多添些棉花,这个冬也能过得暖和些。”去年娘给他做了身全新的棉服,他可是记着的,如今虽还不能买全新的,但多添些棉花进去也是好的。 他说得认真,许氏听着,心里熨帖得像是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甜汤。她拉过舒乔的手拍了拍,“好好好,这棉花娘收下了,回头我就把棉衣拆了,添上新棉花,保管今年冬天咱一家子都暖暖和和的。” 做一身全新的棉衣要费不少钱,乔哥儿自个儿悄悄买了棉花添上,这份心比什么都珍贵。许氏心里又暖又软,只觉得这孩子贴心懂事。 许氏回屋放好钱,再出来时,继续跟程凌说道:“儿子,你要觉得行,这会儿就过去你四叔家走一趟,听听他们具体是怎么个打算,要几个人,什么时候动工。” “四叔家怎么了吗?”舒乔方才在屋里只顾着数钱,没听清前头的话,此刻好奇地眨眨眼。 “嗨,就你四叔今早过来坐了坐,”许氏在堂屋坐下,解释道,“说是要趁着天还没彻底冷下来,给家里盘个新炕,顺道把屋子内墙也重新刷一遍。他家那屋子也有些年头了,墙皮掉得厉害,想着赶紧弄完,好过个敞亮年。” “怎的现在才动工?眼看就进冬月了。”舒乔微微蹙眉。冬月里,虽不一定是冰天雪地,但寒气入骨,泥水活计难免受影响。这又是盘炕又是刷墙的,不得连着几个烈阳天暴晒,屋里哪能住得舒服? 许氏一边拆开装棉花的布袋子,检查着雪白蓬松的新棉,一边说:“我听你四婶那意思,原是打算明年开春再弄的。这不,因着前阵子野猪那事,他家小子也分了些钱,手里松快了点,就想着干脆今年做了,过个舒坦年,省得心里老是惦记。” 程凌回想了一下四叔家屋子的格局,接话道:“他家那三间屋不算大,若是人手够,做得快,估计四五天就能完事。就是盘的新炕和刷的墙灰,得多晾上些时日,散散潮气才能住人。” “你四婶就这意思,”许氏笑道,“左右先做了再说,不然早晚是桩心事。这不,想喊你过去帮着干两天活。一天给二十文工钱,还管一顿晌午饭。” 舒乔闻言,眼睛倏地一亮,立刻看向程凌。这活计可真不错!就在本村里,离家近,抬脚就到。又是本家亲戚,相互知根知底,工钱给得也实在。 程凌本也打算这两天去城里寻摸点短工,眼前就有合适的,自然没有犹豫。他朝舒乔笑道:“那我去四叔家看看,问问具体什么时候开工,要几个人手。” “快去快去,”许氏催他,手里捏起一团棉花察看,“村里这种泥瓦活抢手着呢,各家都是先紧着相熟的、干活实在的人叫。去晚了,说不定你四叔就找齐人了。” 程凌点点头,不再耽搁,转身就出了院门,朝村子另一头的四叔家走去。 程凌一走,舒乔和许氏也没闲着。许氏进屋把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服抱了出来,舒乔也去自己屋里,翻了程凌往年穿的、袖口有些磨损的棉衣出来。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就着暖洋洋的秋阳,开始拆解棉衣。 舒乔剪断一根线头,看了看的鸡舍方向,轻声感慨道:“那十几只公鸡一卖,院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许氏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呀,是天天喂它们,喂出感情来了。不急,等明年开春,咱家那些母鸡一抱窝,又该孵出一窝窝毛茸茸的小鸡仔了,到时候院里保准比现在还热闹!” 舒乔想想那画面,也笑了,手下动作更轻快了些。是啊,日子就是这样,有出有进,有卖有买,循环往复。卖掉了养大的公鸡,得了钱,买了布和棉花,准备过冬。等明年,又会有新的小鸡仔,开始新一轮的忙碌和期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手里却一点不慢。赶在晌午前,棉衣该拆的地方都拆好了,破旧发白的里布也换了下来。许氏将旧棉花抖松,和新买的棉花混合在一起,蓬蓬松松地堆在一边,等着下午重新絮进去。 “得了,先做饭吧。”许氏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线头棉絮。 舒乔也跟着站起来,正要往灶屋走,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声。 “卖——豆——腐——咧——!” 伴随着吆喝的,还有“梆、梆、梆”有节奏的竹梆子敲击声。 这声音……舒乔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侧耳细听。村里王大他家做豆腐卖,不都是固定在自家门口摆个小摊吗?怎么今日还串起村、吆喝起来了? 他心下好奇,走过去,轻轻拉开了院门,探头往外瞧。 只见不算宽阔的村道上,王大媳妇孙氏正推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轮小推车,眼睛滴溜转着,四处张望。 那小推车木头颜色发暗,透着经年累月的油渍,轮轴随着推动发出“吱吱呀呀”不堪重负的声响,也不知她是从哪个仓房角落费劲拖出来的。 车上架着一块木板,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板方方正正、白嫩嫩的豆腐,上面盖着湿润的粗麻布。孙氏一手扶着车把稳住方向,另一只手拿着个油光水滑的竹梆子,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边扯着嗓子吆喝。 孙氏正吆喝着,一抬眼,正好对上舒乔从门内探出来的目光。她动作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自在,很快又换上了热切的笑容。 “哎哟,是乔哥儿啊!”孙氏停下推车,冲着舒乔笑道,“正巧走到这儿了!看看我这豆腐,今儿个天没亮就起来磨豆子点的卤,新鲜着呢!你看这日头,也快晌午了,买几块回去添个菜呗?炖个汤、煎一煎,都香得很!” 舒乔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又扫向木板上的豆腐。豆腐看着是挺白嫩,盖着的湿布也还湿润。可他想起前阵子听说的那事,心里那点想买豆腐的念头便淡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客气地说:“婶子,家里今天有菜了,都备好了。改天吧。”说完,也不等孙氏再说什么,便掩上了院门。 门外的孙氏,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脸上殷勤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她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对着门的方向,暗自嘟囔了几句,无外乎是嫌舒乔不会做人、不给面子之类的牢骚话,这才悻悻地推起车子,继续敲着梆子往前走去。 舒乔可不管她什么反应,关上门,转身回了灶屋。许氏已经在舀水准备洗锅了,见他进来,随口问:“刚才是卖豆腐的?听着像是王大家的声音。” “嗯,是她,”舒乔走到灶台边,一边从面缸里舀出白面,一边问,“他家怎么开始走村串户地卖豆腐了?以前不都在家门口摆着吗?” 许氏拿起丝瓜瓤,开始刷锅,笑了声道:“还不是上回那事儿闹的?去外家躲了几天回来,大家伙儿真就不买他家的账了,宁愿多走几步路去城里买。” 她刷完锅,将脏水泼掉,又道:“这事儿吧,说到底,吃食不干净是一桩,最主要的还是他家那态度太差劲。被人逮着卖了坏的吃食,不赶紧赔钱道歉,反倒跟人闹起来,你说大家伙谁不生气?谁还敢去买?” “不过说起来,这事王二也没少在背后拱火呢,巴不得对方赚不到钱才好,见天的在村里和人叨叨。这不,王大家豆腐卖不出去了,这才没办法,开始推着车走村叫卖。”王大王二两家别苗头,村里人个个都看着戏呢。许氏这几天没少听人说道。 舒乔这才恍然,又问:“那怎么只看见孙婶子一个人?王大呢?” “听你二婶说,他去隔壁刘家庄那边转悠了。两村离得近,估计刘家庄那边也听说了他家卖酸豆腐的事。”她摇摇头,“我看啊,他生意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然也不会夫妻俩分开,一个走这边,一个走那边,另开两个档口了。估摸着是想广撒网,能卖一点是一点。” “这吃食行当,那大家伙肯定要讲究,不然要是吃错东西那都没地哭去。王大两口子自己把路走窄了,现在想要挽回,怕是不容易了。” 舒乔听她说着,专心和起面来,面团在他手下慢慢变得光滑柔韧。豆腐吃不成,吃顿暄软的白面馒头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揉好的面团盖在盆里,搁在灶台温暖的角落醒发。舒乔搓净手上的面粉,走出灶屋。 秋日午前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院子里。挂在屋檐下的腊鸡腊鸭被晒得滋滋冒油,表皮泛着诱人的金红色光泽,在光线下微微透明,浓郁的咸香弥散在空气中。 舒乔仰头细看了一会儿,左右比较,最后选了只晒得恰到好处、色泽均匀的腊鸡,用竹竿轻轻挑了下来。拿进灶屋,放在案板上,估摸着够一餐的量,对准鸡腿根部切下一块。 腊肉紧实,舒乔使了些劲儿才切下。他拿起那块腊鸡看了看,截面肉质纹理分明,暗红诱人,咸香扑鼻。 “闻着真香啊。”他忍不住感叹。 许氏正好拿着一把新薅的嫩蒜苗进来,闻言也笑道:“可不是,每回路过檐下闻着那味儿,口水都要下来了。今儿正好尝尝味。” 舒乔眯眼笑了笑,又想起墨团每回都要在腊味下边趴一会儿,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瞅着,那馋样儿叫人好笑。 他将切下的那块腊鸡放在碟中,又将剩下的腊鸡重新挂回檐下,让它继续晒着,更入味些。 腊鸡本身腌得入味,咸香醇厚,无需再加盐。舒乔将腊鸡切成均匀的薄片,又将嫩蒜苗洗净,切成寸段。 他又从泡菜坛子里捞了两根酸萝卜,切成薄片,配上两个切碎的红辣椒,酸辣脆爽,最是开胃下饭。加上一大盘炒青菜就差不多了。 舒乔看看觉得菜有些干,又去橱柜摸了两个鸡蛋放在一旁,待会儿打碗清淡的蛋花汤,正好润口。 菜备齐了,一旁许氏也揉好了馒头,正拿着蒸笼过来上锅蒸。一个个面团在她手里被搓得圆润光滑,整齐地码进笼屉。 “虽是不年不节,但偶尔也得吃顿好的,让心里松快松快。”许氏一边摆弄馒头,一边说,“过日子,有紧有松才像样。” 灶膛里的火燃旺,铁锅烧热,舒乔舀一小勺雪白的猪油滑锅。油化开,腊鸡片“滋啦”一声下锅,咸香的热气猛地腾起,锅铲翻炒间,油脂微微渗出。舒乔看准火候加入蒜苗,快速翻炒,很快,一盘油汪汪、香气扑鼻的腊鸡炒蒜苗就出了锅。 灶屋里香气四溢,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程大江畅快道:“哎呦,这香的!味儿都窜到外边来了!” 程凌挑着一担捆扎整齐的干柴跟在后头,径直往后院柴棚去。 程大江跟在他后边,笑呵呵地说:“后山那边还有两担呢,我搁咱家地头那儿了,下午再去挑回来。”村里人都懂这不成文的规矩,这样成捆扎好、堆放在自家地头或显眼处的柴禾,便表示已有主了,一般不会有人去动。 程凌将柴担子靠墙放稳,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应道:“嗯,下午我拉板车过去,再多砍些回来。眼瞅着天冷了,柴火得备足些。” “成!”程大江搓搓手,“我估摸着今年冬天也冷,多备些好,有备无患。” 正说着,舒乔从灶屋探出头,扬声喊道:“吃饭啦!” 夫夫摆摊日常 第99节 程凌去井边打了水,仔细洗净手上沾的尘土和木屑,这才进了灶屋。许氏正拿着抹布擦桌子,见他进来,立刻问:“儿子咋样,活计可定下了?” “定下了。”程凌一边摆碗筷一边答道,“明天一早过去,先刷墙。四叔请的盘炕师傅这几日活多,排得满,得等墙刷好了、晾上两天,师傅才能过来盘炕。” 许氏了然,点点头说:“快年底了,不少人家都想着拾掇拾掇屋子,师傅的活计自然就多起来,紧俏。” “我听老四说,原先打算请石滩村那边的李师傅,听这意思,换人了?”程大江拿起一个暄软雪白的大馒头,咬了一大口。 “嗯,说是换了城里一位姓张的师傅。”程凌坐下道。 “姓张的?我这倒是没听过。”程大江嚼着馒头,有些疑惑。 “干这行手艺的师傅那么多,哪能个个都晓得?”许氏拉凳子坐下道,“管他姓张姓李,手艺好、人实在就行。” 舒乔捧着碗,小口喝着清润的蛋花汤,听着他们说话。热汤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他随口道:“要是咱家屋里也有个炕就好了。冬天睡在炕上,从头到脚都暖烘烘的,那才叫舒服呢。”往年冬天,他都和娘还有小圆围坐在热炕头做绣活,安稳暖和又自在。 程凌闻言,心头微微一动,侧目看了他一眼。 舒乔正低头掰馒头,泡进汤里,侧脸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显得温润柔和。他察觉到程凌的目光,抬起眼,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程凌面上不显,只夹了一筷子油亮咸香的腊鸡片,放进舒乔碗里,温声道:“没事。乔儿多吃点肉。” 舒乔闻言,笑眼弯成了月牙。他拿起筷子,就着腊鸡,美美地咬了一口暄软的馒头,自家做的饭,总是格外香。 午饭过后,程凌和程大江稍作歇息,便又拿了柴刀绳索,往后山去了。舒乔则和许氏继续上午未完成的活计,将拆开的棉衣重新絮上新旧混合的棉花,一针一线,细细缝好。 两人坐在洒满秋阳的院子里,飞针走线。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时光仿佛也变得静谧而绵长。偶尔说几句家常闲话,手上的活计却一点不慢。 正说着,半掩的院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缝隙。豆子从门缝里探了进来,黑溜溜的眼睛朝院里张望。 许氏眼尖,立刻笑着招呼道:“是豆子啊?快进来。” 院门被完全拉开,这才看见豆子身后还站着李桂枝。她有些局促地停在门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却整洁的旧衣裳,手里挎着个不大的竹篮。见许氏招呼,她笑了笑,低声道:“婶子,乔哥儿,在家呢。” “桂枝婶,快进来坐。”舒乔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相迎。 李桂枝这才牵着豆子迈进院子。许氏搬来两个小凳,招呼他们坐下。舒乔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个小笸箩,里面装着些松子和枣子,抓了一大把,塞到豆子手心里。 豆子有些害羞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乔阿么”,却没有立刻吃,反而先挑了几颗最大最饱满的松子,塞进李桂枝手里,这才自己捏起一颗,小心地剥开壳,小口吃起来。 许氏看着豆子这懂事的样子,心里微软,又看向李桂枝。只见她虽然笑着,但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和忐忑。 许氏见她这幅神情,便放柔了声音问道:“桂枝啊,今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有事你就直说,咱们邻里邻居的,能帮衬的肯定帮衬。” 李桂枝闻言,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婶子,乔哥儿……我、我想……在村里做点豆腐卖,你们觉着可成?” 舒乔和许氏闻言,都是一愣。惊讶于她会做豆腐,但转念一想,李桂枝本就做得一手好豆干和喷香的腐乳,会做豆腐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惊讶过后,两人很快便明白了李桂枝那份犹豫从何而来。村里已经有王大家卖豆腐了,虽说如今王家因前事坏了名声,生意惨淡,但毕竟还是做着这门营生。李桂枝孤儿寡母,家里就豆子和吴大娘,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丁,若是真做了这豆腐生意,同在一个村里,难保不会引来王家不满,甚至生出事端。以王家那两口子平日的为人,这不是不可能。 这点舒乔和许氏心里都清楚。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目光。 舒乔率先开口,语气温和而坚定,“桂枝婶,你会做豆腐,那是你的本事和手艺。你想做这生意贴补家用,我觉着是顶好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眼下王大家那摊子,村里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不愿再去买,这是他们自己把路走窄了。桂枝婶若是做了,手艺又好,大家知道了,肯定愿意来你这儿买。再者您平日里做的豆干、腐乳,大家吃着都说好,信得过你的手艺,这客源,我看暂时不用愁。” 许氏也紧接着点头,“乔哥儿说得对。这做买卖,又不是谁家祖传的特许,没道理只许他王家做,不许旁人做。桂枝你放心,咱们做事光明正大,靠手艺吃饭。若是王家那边敢因为这个来闹,咱们这些邻里乡亲的,绝不会坐视不理!凡事总得讲个道理,不是谁嗓门大、谁蛮横谁就有理。”王大那两口子为人,她本就看不惯,再者桂枝又都是熟悉的亲邻,没有不支持的理。 “婶子,乔哥儿……谢谢,真的谢谢你们……有你们这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李桂枝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眼圈倏地就红了。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接着道:“不瞒你们说,这做豆腐卖的念头,我心里琢磨有些日子了。腐乳和豆干是好,但毕竟不是天天要吃的。豆腐就不一样,家常菜里常用,好卖,本钱也比豆干腐乳低些……我就是,就是一直顾忌着王大他们……现在看他们那样,我又想着多挣点钱,豆子渐渐大了,处处都要用钱……”她察觉衣角动了动,垂眸看向正担忧望着她的豆子,朝他安抚地笑了笑。 程家平日里对他们孤儿寡母多有照拂,李桂枝心里感激,总是能不麻烦就不麻烦人家。但这回,家里实在没个能商量事的人。婆婆吴大娘自从吴三去后,整日都有些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她思前想后,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来问问她最信得过的许婶子和乔哥儿,听听他们的意思。 此刻得了他们的肯定和支持,她心里轻松了些。 作者有话说: ~(n_n)~ 第127章 只是真要支起豆腐摊子,也不是说做就能立刻做成的,还需置办些专门的家什,许多琐碎事情都得提前张罗。 许氏看李桂枝神色比来时松快了许多,便又温声叮嘱道:“桂枝啊,这做豆腐是件顶辛苦的活计,起早贪黑,磨豆子、点卤水、压豆腐,哪样都不轻松,最是熬人。你一个人又要照顾豆子,往后可更得仔细身子,别光顾着忙活累垮了自己。有什么要搭把手的,或是缺个什么家什,千万别跟我们客气,只管开口。” 舒乔也点头附和道:“是啊桂枝婶,豆子还小,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您别一个人硬扛着,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两人都没提吴大娘,实在是心里清楚这人如今靠不住。吴三去世对她打击太大,原先还时常能看到她在自家地里忙活,如今却很少见她出门走动了,整日里都有些恍惚。 家里的大小事情,基本都指望不上她,全压在李桂枝肩上。老话常说“世上三样苦,打铁、撑船、磨豆腐”,足见这营生的艰辛耗神。李桂枝能想到走这条路,已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听着他们这声声句句都是为自己着想的话,李桂枝心里暖烘烘的,眼眶又有些发热。她忙垂下眼,这才想起自己带来的小竹篮,忙伸手揭开盖在上头的粗麻布。 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豆腐,方方正正,雪白细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还透着刚出锅的润泽水汽,豆香清新,一看就是用了好豆子、精心点卤做出来的。 “这……这是我今儿早上试做的第一锅,”李桂枝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想着拿过来给你们尝尝味,看合不合口。也算是谢谢婶子和乔哥儿刚才肯耐心听我说这些,还给我出主意……”既是感谢,也是想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手艺到底成不成,心里好有个底。 许氏晓得她的性子,便也没多客气推辞,笑着接过篮子,仔细看了看那白嫩水灵的豆腐,又凑近闻了闻,由衷赞道:“哎哟,这豆腐做得好!瞧这成色,嫩生生的,却又不是一碰就碎的那种,一看就瓷实有韧性,豆香足足的,炖汤煎炒肯定都香!我看啊,跟咱们豆子的小脸蛋一样,又白净又软乎,招人喜欢!” 豆子正小口吃着松子,听到许氏打趣他,抬起小脸,有些害羞地抿嘴笑了笑。近来日子安稳了,吃得也比以前油水足点,豆子脸上确实养出了些肉,皮肤也白净了不少,看着精神多了。 舒乔被许氏的话逗乐,伸手轻轻戳了戳豆子那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笑道:“还真是,软乎乎的,跟刚出锅的嫩豆腐似的。” 豆子被戳得痒痒,缩了缩脖子,也不恼,只是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腼腆和欢喜。他喜欢乔阿么和许奶奶,在这里他觉得很安心。 院里的气氛一时更加轻松融洽。李桂枝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在这笑声中消散了。她又坐着同舒乔他们说了些自己的打算,问了问做小买卖要注意的零碎事,心里渐渐有了更清晰的盘算,眼神也越发坚定了。 家里还有活计,李桂枝没久坐,见一旁的豆子轻轻晃着脚丫,开心地吃着红枣,便柔声道:“豆子,娘先回去忙,你在这儿再玩一会儿,要乖乖听许奶奶和乔阿么的话,好不好?” “知道了娘。”豆子乖巧地点头,从小凳上滑下来,和李桂枝走到院门口,看着她进家门了,才又回来,搬着小凳往舒乔身边挪了挪,继续安静地看着舒乔和许氏飞针走线,看得很是认真专注。 他最近也开始拿针线了,娘还专门找了块料子给他练手,让他学着缝直线。等他再好好学学,练得熟了,以后就能帮娘缝补衣裳,甚至给自己做件小褂子了。他托着小脸,正想得出神,忽听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忙探头好奇地看了过去。 “阿凌?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柴都砍好了?”舒乔也有些意外地看了过去,手里拈着针停在半空。只见程凌肩上没挑柴,手里却提着一个湿漉漉、还在滴水的木桶,大步走了进来。 “在河边正好碰上曹树在下网捞鱼,”程凌将木桶放下,解释道,“他网了不少,这季节小鱼为了越冬正拼命长膘,最是肥美。我借了他的网,在河湾水草丰茂处也网了些回来。” 他知道家里人都好这一口,自家夫郎尤其喜欢。再者,舒乔前阵子也确实提过一嘴,说想自家做些熏鱼存着慢慢吃,所以这回他便特意多网了些。 程凌说着,将木桶微微倾斜,把里面活蹦乱跳的小鱼“哗啦”一声倒进自家的木盆里。 舒乔放下针线,好凑过去探头一看——好家伙!大半盆活蹦乱跳的小鱼,个个都有两指来宽,身子圆鼓鼓的,银亮的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尾巴有力地拍打着盆壁,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么多啊!”舒乔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惊喜,“可以好好做上一批存着了,熏好了留到明年开春都有得吃。”他伸手从盆里提起一条小鱼,那鱼在他指尖扭动挣扎,甩了他几点水珠。舒乔笑着把它放回盆里,看着满盆乱蹦的小鱼,心里也跟着雀跃起来。 “嗯,多些也好,一次做够,能吃个过瘾。”程凌含笑看着他那惊喜的模样,心里很是满足。他又从井边打了半桶清水,缓缓倒进盆里,清水一冲,那些小鱼受了刺激,更是噼里啪啦地蹦跳起来,银光闪烁。 他稍稍冲洗干净借来的木桶,道:“我得先把桶给曹树送回去,再掰些柏树枝回来,熏鱼少不了那个味道,熏出来才香。” “好,你去吧,这边我和娘来弄就行。”舒乔爽快地应着,转身就小跑着去屋里拿了把小剪子出来。对付这些个头不大的小鱼,用不着厚重的菜刀,一把锋利轻巧的剪子足矣,剖腹去脏又快又方便。 许氏给手里棉衣利落地收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咬断线头,也撸起袖子过来帮忙。 豆子见大人们要开始忙活杀鱼了,很懂事地从小凳上站起来,仰着小脸,声音软软地说:“许奶奶,乔阿么,你们忙,我先回家了。” “等会儿的,豆子,不急着走。”许氏听他要走,脚下一转,又快步去了堂屋,抓了满满一大把松子,塞到豆子的小手里,“拿回去慢慢吃,这个香,补身子。”桂枝那边一个人忙里忙外,估计也没多少闲暇时间去山里寻摸这些零嘴山货。她心里怜惜这孩子,便不由得多给了些。 豆子看着手里香喷喷的松子,心里暖乎乎的,认真地道了谢,“谢谢许奶奶。”他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步一顿,慢慢地挪出了院子。他要拿回去和娘一起吃。 后院井边,舒乔和许氏各自搬了个矮脚小凳,面对面坐在大木盆边,开始收拾这些活蹦乱跳的小鱼。剪子尖利,一手捏住鱼身,一手“咔嚓”剪开鱼腹,手指探入轻轻一刮,内脏便清理出来,动作麻利流畅。剪子在鱼鳃处再一挑一转,鱼鳃也去得干干净净。最后舀起清水一冲,一条小鱼便处理得清清爽爽。 墨团不知从哪里溜达回来,闻到熟悉的鱼腥味,立刻凑到盆边,绕着舒乔的脚打转,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满足的声响,尾巴摇得欢快。 舒乔被它那馋样逗笑,手下不停,将清理出来的小鱼内脏顺手丢到旁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招呼道:“墨团,来,给你加餐,解解馋。” 墨团立刻欢快地“汪”了一声,凑到青石板前,埋头吃得津津有味,尾巴摇得更欢了。 小鱼数量虽不少,但收拾起来也简单,娘俩儿手上都利索,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聊着李桂枝打算做豆腐的事,很快盆里的小鱼就都处理干净了。舒乔又打来几遍清水,将小鱼里里外外冲洗得干干净净,沥干水分,放进一个大陶盆里,撒上适量的粗盐,用手轻轻抓匀。 许氏看了看天色说:“先这样腌上大半天,等盐味彻底吃进去了,鱼肉也更紧实些。明天再起烟,用柏树枝慢慢熏。熏鱼这事儿急不得,火候要文,烟要匀,熏透了才好吃,能放得住。” “嗯,都听娘的。”舒乔点头道。 忙活完这一阵,手上难免沾了鱼腥味。舒乔去屋里找了块剩下的皂角,在井边反复搓洗双手,来回几次,直到皮肤都有些发红,那顽固的腥味总算淡了下去。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哎呀”一声,嘀咕道:“忘了让阿凌回来时,顺道再摘些皂角了。家里的快用完了,就剩这一小块。” 好在程凌心细,傍晚拉着满满一板车捆扎好的干柴回来时,除了柴禾,车辕边上还挂着一大串新摘的、颜色青褐的皂角荚,累累垂垂,怕是有好几斤重。 “这么多!”舒乔拿起一个饱满的皂角荚看了看,荚壳坚硬,里面鼓鼓的,肯定出皂多。他又道:“上回我和云哥儿他们去后山,只在低处摘了十来个,剩下的都太高了,够不着。”村里的皂角树,低矮处的结果早被摘得差不多了。那树又生着尖刺,爬上去摘既危险又扎手,还真不好弄。 “我们往山里稍微走了走,”程凌一边卸柴,一边解释道,“里边有几棵老皂角树,结的荚子特别厚实,想来出皂也多,就多摘了些。” “山里边啊……”舒乔闻言,微微蹙眉,眼里流露出担忧。 “下回用完了我再去摘就行。”程凌看出他的顾虑,将皂角串取下,不忘温声叮嘱道:“山里边去的人少,路不好走,荆棘也多。乔儿自己可千万别去。” “我晓得啦。”舒乔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担忧便放下了。他看着程凌提了个小箩筐过来,将皂角一个个仔细摘下来放进去,很快就是满满一筐,心里喜滋滋的。这么多,够用上好长一阵子了。 晚饭,舒乔便用下午收拾出来的一些个头太小、肉薄刺多、不适合做熏鱼的杂鱼仔,仔细收拾干净后,锅里放上稍多一点的油,烧热后,将这些小鱼摊开,用小火耐心地慢慢煎。 直到两面都煎得金黄酥脆,像是镀了一层金壳,咬下去会“咔嚓”作响。他撒上一点点细盐和翠绿的葱花,盛到盘子里,那股焦香鲜香立刻霸道地弥漫了整个灶屋。 这东西若不是费油,舒乔还真想多做些,平日当零嘴空口吃,或者下粥下饭,都是绝顶的美味。这不,晚上洗漱完,他坐在桌前,用干布巾慢慢绞着还有些湿润的发尾,还在和程凌感叹回味。 “今天的小鱼煎着吃真香,又酥又鲜,连小刺都煎酥了,可以一起嚼着吃。”舒乔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意犹未尽,“阿凌,你说如果再撒些细细的辣椒粉,或者花椒粉,会不会是另一种风味,更好吃呢?” 他自顾自地琢磨着,对程凌道:“阿凌,要不明天咱们再去河边网一些?趁着天还没彻底冷下来,河水没结冰,鱼也正肥美。” 话刚出口,他自己又顿住了,轻轻“啊”了一声。 “不对,好像不行。阿凌你明天得去四叔那干活呢。” 他手上绞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想了想,又自言自语般说道:“要不……明天下午我和云哥儿、鲤哥儿他们一起去河边看看?不过我没正经网过鱼,也不知能不能网到,不过我们有三个人呢……”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兴致又高了起来,转头眼睛亮闪闪的看向程凌。 程凌听到他这一连串的念叨,放下手转过头来,见他这副眼巴巴的小馋猫样儿,眼里不禁漾开深深的笑意。他起身走过来,接过舒乔手里的布巾,替他继续搓揉着还有些潮气的发尾,动作轻柔。 “明天下午我早些收工,过去再网些回来便是。”程凌一边动作,一边低声道,“河湾那处水草丰茂,水流平缓,鱼虾喜欢聚集,我知道几个好下网的位置。” 他的手指隔着布巾,力道适中地揉按着舒乔的头皮,垂眸看他舒服地微微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脸上笑意更深了。 程凌仔细替他擦拭着发尾,动作耐心而专注。昏黄跳动的光晕将两人靠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大了,交叠在一起,显得格外亲密无间。 “不过在那之前,”程凌稍稍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舒乔的耳廓,“乔儿得先帮我一个忙。”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这样呢?痛不痛?”舒乔见程凌摇头,他脑袋又往前探了探,“快出来了。”他怕戳痛对方,屏住呼吸,一手稳稳捏着程凌的食指,另一只手捏着针,手腕悬得极稳,针尖缓慢而精准地朝那个暗点探去。 夫夫摆摊日常 第100节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舒乔眼睛一眨不眨,神情专注。针尖轻轻拨开一点表皮,触到那根顽固的小刺,他手腕极稳地一挑。 “出来了!”舒乔盯着被挑出的小刺,欢快地低呼一声。 程凌只觉指腹传来一丝微弱的、如同蚊叮般的刺痛,持续半天的异物感随即消失。 舒乔将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木刺举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确认完整拔出来了,这才舒了口气,紧蹙的眉头松开,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了吗?会不会还觉得有东西在里面?”他不放心,又轻轻揉了揉程凌的指腹。 程凌活动了一下手指,仔细感受,笑道:“好了,没有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麻烦,被舒乔如此郑重对待,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被珍视的熨帖感。 他伸手抚过舒乔的脸颊,解释道:“今天砍的柴里有几根荆棘条,刺太细太利,稍不注意就扎手里了。”说疼倒也不怎么疼,就是知道有东西在里头,老惦记着,总想弄出来才舒坦。 舒乔听他这么说,干脆抓过他的两只手,都凑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伤口或木刺,才叮嘱道:“下次去砍柴要更小心些,手裹上布条也行。若是再扎了刺,阿凌早点说,我帮你挑出来,不然多难受啊。” 一阵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墙上两人的影子也随之摇曳。 程凌看着舒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心口那片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这晃动的烛火烘得暖融融的。他伸手,拢了拢舒乔已经干透、柔软光滑的发梢,温声道:“好,听你的。头发都干了,早些歇息吧。” “好哦。”舒乔应着,收好针,俯身“噗”地一声吹熄了油灯。 屋内骤然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纸透进些许朦胧的光亮。两人摸索着躺下,舒乔习惯性地往程凌身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结实温热的肩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很快便沉入了安恬的梦乡。 院中那棵老梨树的叶子已落得精光,只剩下遒劲盘曲的枝桠,沉默地伸向灰蓝色、高远而寂寥的夜幕。 这日午后,舒乔正拿着大竹扫帚,仔细清扫院中堆积的落叶。干枯的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与安宁。正扫到院门口,便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说话声,紧接着,院门被推开,程二河和刘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似乎还在争论着什么。 “二叔,二婶,来啦!”舒乔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招呼。见两人进门时还互相说着话,脸上神情各异,不免有些好奇,“这是在说什么呢?” “正有事找你们商量呢!”刘氏摆摆手,见许氏端着个簸箕从后院过来,接着道,“这不,家里不是琢磨着添头牲口么?我想着买头驴,轻快、灵便;你二叔他倒好,非觉着买牛更划算、更稳妥!我俩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不,来找你们帮着拿拿主意,听听你们的想法!” 买牲口,在庄户人家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一来花费不小,是一笔重要的支出;二来这牲口往后就是家里的重要劳力,关乎农耕和出行,直接影响往后好些年的生计与便利。难怪两人这般郑重其事,要来找家里人商量。 舒乔和许氏闻言,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许氏拉过两个小凳给程二河和刘氏坐,舒乔也放下扫帚,凑过来听。四人围坐在院子里,秋日的阳光虽不炽烈,但照在身上依旧暖洋洋的。 刘氏性子爽利,率先开口道:“我是这么想的。咱家现在地不算特别多,家里也都能忙得过来。主要还是为着小川考虑,他现今跟着田师傅学手艺,往后肯定是要走村串户,给人家牲口瞧病的。眼下是跟着田师傅的车,可总不能跟一辈子吧?自己要是有了头驴,套个小车,轻省、跑得快,走村过户方便不说,看着也像那么回事,更显稳重可靠,主家看了也放心不是?平时咱们自己赶集、走亲戚、拉点东西也方便,我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她话一落,程二河虽不是急性子,但这事也有他的坚持,忙接道:“儿子往后要出门是不假,可那毕竟是以后的事,少说也得两三年吧。眼下,咱家最要紧的还是地里的活计。牛力气大,能拉犁深耕,开春耕地、秋天拉庄稼,哪样离得了它?牛车虽然慢点,但稳当,能拉重东西。就算儿子以后要出门,牛拉车也不是不行嘛,就是慢些。买头牛,那是置办下一份厚实家当,能用十几年不说,干活也踏实牢靠,心里有底。” 两人说得都有道理,一时之间,谁也没法说服对方。刘氏觉得程二河死脑筋,只盯着地里那点活;程二河觉得刘氏想得太远,不够实在。 舒乔在一旁安静听着,目光在二叔二婶脸上转了转,见气氛有些僵持,眨了眨眼,忽然小声插了一句,说:“那个……要不,买头骡子?” 这话一出,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刘氏立刻摇头道:“骡子?不成不成。骡子力气是比驴大,耐力也比牛好,可它不能下崽啊!咱庄户人家买牲口,除了使唤,不也指望着它能下崽,以后多个指望?骡子买回来就是它一个,以后还是它一个,断了根了。这不划算。” 程二河也附和道:“你二婶说得在理。而且骡子那性子,倔起来比驴还难弄,价钱也不比牛便宜多少。附近村子买骡子的人家,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许氏虽没说话,但眼神也表明了态度,显然也觉得骡子不是上选。 舒乔本也就是灵光一闪,随口一提,没怎么深思。见大家一致否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不再多言,转身拿起铲子,将扫好的落叶铲进簸箕里。身后三位长辈又开始新一轮讨论,说着说着,便聊到村里谁家的牛健壮,谁家的驴伶俐,又夹杂些村里最近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气氛倒是比刚才活络了不少。 舒乔手脚麻利地扫完地,又去端起许氏收回来的簸箕。簸箕里的小鱼干是这两天熏的,已经晒得干爽,还带着股独特的烟熏香气。 程凌后来又去河边网了几回鱼,煎炸炖煮,变着花样吃,舒乔也吃了个痛快。后院还晾晒着不少呢,过几天彻底干透了就能收起来。总之,往后一段时日,家里是不愁没得吃了。 他端着簸箕进屋,将小鱼干装在干净的麻布袋里,用细绳扎紧袋口,踮起脚,挂到堂屋干燥通风的房梁下。这样保存,能吃上好一阵子,也不怕返潮。 等他忙完再出来时,就见程大江也回来了,正坐在小凳上,加入了“战局”。 舒乔凑过去听了会儿,心里暗笑,这下好了,阵容变成了二对二。 许氏更偏向刘氏的想法,觉得驴子灵便、省料、好伺候,更适合程川将来的营生和家里日常使用;程大江则和程二河站到一边,认为牛是庄稼人的根本,力气大,能干活,心里踏实。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执己见。 程大江道:“驴子我反正是觉着差点意思。你看村后头老张家前年买的那头驴,倒是灵巧,可去年春耕试着让它拉了半天犁,地没翻多深,倒把自己累得够呛,第二天食都不好好吃了。耕田耙地,还得是牛,皮实,有长力。” “那话不是这么说,”许氏反驳道,“农活上牛确实是一把好手,可咱也不能光指着牲口干所有的重活不是?驴吃得相对少,不挑食,好打理。而且走远路、拉轻车,驴比牛灵便多了,走起来也快些,不耽误事。” 刘氏也连忙赞同道:“嫂子说得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这驴啊,就像是给咱家日后预备的‘腿脚’,给小川以后使正好,不用太费心伺候,也能派上大用场。” “哎呀,虽是这样说没错吧……”程二河挠了挠头,“道理我都懂,可我心里头啊,还是更想要头牛。踏踏实实的,看着就让人心安。你看看大哥家这头牛多好啊,养了这些年,油光水滑的,力气大又温顺,我都没见它挑过食。平时喂点草料,农忙时加点精料,就任劳任怨的。” “你看你,说来说去,你就是自个心里头更喜欢牛,偏着牛说话。”刘氏睨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程二河被说中心事,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着摸了摸鼻子,坦然承认道:“是,我确实是更喜欢牛。实在,稳重。不过驴我也不讨厌,就是觉得……嗯,没那么‘当家’。” 舒乔看着这场面,心里觉得有趣,没插话,回屋拿起之前没做完的绣活,坐在一边听着,一边手指翻飞。阳光渐渐西斜,将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眼见天色不早,日头开始往西山后头坠,刘氏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干脆道:“行了行了,咱这么争到天黑,也争不出个二五六来!我看啊,干脆这样——咱举手!谁那边支持的人多,就听谁的!”她目光炯炯地扫过在场几人,“月丫头和川小子不在家,先不算他们。”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一旁安静做活的舒乔身上。 “乔哥儿,”刘氏一脸笑眯眯地看着舒乔,“来,二婶问你,你觉得是买驴好,还是买牛好?” “啊?我?”舒乔捏着针的手一顿,抬起头,对上刘氏、程二河,还有闻声看过来的许氏和程大江,四双眼睛,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顿时觉得有点头皮发麻,他心里也没个准主意啊!他觉得二婶和娘说得有道理,驴轻便适合小川;也觉得二叔和爹的想法很实在,牛是庄稼人的依靠。这……这怎么选?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支吾道:“这个嘛……二婶,我觉得吧,驴有驴的好,牛有牛的好,都挺有用的……哈哈……” 他“哈哈”干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去。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阿凌收工回来了! 舒乔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立刻转头望了过去。 院子里其他四人,也几乎同时,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刚迈进院门的程凌身上。 第129章 程凌脚刚迈进院子,抬眼便看见围坐一圈的家人,还有自家夫郎那双仿佛看到救星般骤然亮起的眼睛。他心下有些疑惑,反手掩上院门。 “凌小子回来得正好!”刘氏一见是他,立刻扬声招呼,“快过来!二婶正有件要紧事问你!” 程凌依言走过去。听刘氏简明扼要地把买牲口的事,以及她和程二河各自的理由又说了一遍,末了,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说:“……就是这么个事。我和你二叔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不,就让大家一起选。你说,是买驴好,还是买牛好?” 程凌听罢,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舒乔。只见自家夫郎正悄悄地朝他使眼色,那小眼神里带着点求助,又藏着点看好戏的狡黠,灵动得很。程凌心下失笑,脸上却没显出来。 他扫了一圈几人期待的眼神,略一沉吟,开口道:“买头驴更合适些。” 这话一出,刘氏和许氏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互相交换了一个“你看我说得对吧”的眼神。程大江和程二河则对视一眼,都有些郁闷,却又无可奈何。 程凌的想法和刘氏差不多。二叔家现今地里的活计完全能应付得过来,虽有头牛确实更省力,但相比较之下,还是驴更合适。毕竟程川往后需要个轻便的脚力来走村串户,驴子性情相对温和,也好照料。 许氏和刘氏正高兴呢,程大江摸了摸下巴,看向一旁的舒乔,有些不甘心地问:“乔哥儿,你呢?你也觉得驴好?” 舒乔正默默地将最后一根彩线绕回线板,本打算趁他们不注意溜回屋里,冷不防被点名,动作一顿。他抬起眼,见四道目光又齐刷刷落在了自己身上,而程凌则在一旁,眼里带着淡淡笑意望着他。 舒乔抿了抿唇,瞄了眼程凌,才小声道:“……我也觉得驴更合适。” “哎呀!”程大江和程二河同时发出一声遗憾的轻叹。刘氏和许氏则相视而笑,一副尘埃落定的舒心模样。 趁他们几人还在说着,程凌接过舒乔手里的针线筐,帮他一起收拾。两人并肩往屋里走时,舒乔悄悄凑近程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道:“其实我心里也觉得驴更合适些……就是刚才看他们争得有趣,没马上说。” 程凌侧头看他。昏黄的暮色里,舒乔的眼睛亮晶晶的,灵动又鲜活。程凌心里软成一片,只觉自家夫郎这般模样,可爱得紧,忍不住弯腰凑近了些。 屋里合上门,光线渐暗,院子里的说笑声也仿佛被隔绝在外了。 怕外边长辈发现不对劲,舒乔推开程凌,拍了拍脸,没再逗留,先出了屋子。脸上还残留着泛起的薄薄红晕,他正担心被他们瞧出异样,却听见程大江洪亮的声音。 “成了!既然都说定了,那咱们就择日不如撞日!”程大江一拍大腿,兴致勃勃道,“明儿不就是城里大集么?牲口市肯定热闹!咱们明儿一早就去相看相看,如何?我也去帮着掌掌眼!”他虽更偏爱牛,但既然决定买驴了,这凑热闹、帮家人把关的兴致却是丝毫未减。 刘氏赞同道:“也好!早买回来早安心,也早用上,省得心里老是七上八下地惦记着。眼看这天一天比一天冷,年前置办妥当,栓进棚里,咱们也能过个心里踏实的舒坦年。” 许氏也笑道:“那敢情好。明儿凌小子和乔哥儿正好要去城里卖冬菜,你们可以一道去。不过……”她顿了顿,“他们车上要拉菜,怕是腾不出空位载人了。而且卖菜得起大早,牲口市那时辰不知开市了没。” 程二河摆摆手,“没事没事,咱们腿脚都利索,走着去就成,也没多远。若是回来的时候,碰巧遇上凌小子他们的空车,再搭一程回来就是;碰不上,走回来也累不着。” 程凌跟在舒乔后边出来,听他们既把事情定下了,便没再多言。见舒乔脸蛋还红扑扑的,心情更好了些。舒乔抬头见他笑,有些羞恼,瞪了他一眼。这会儿天光尚亮,万一被爹娘他们发现……舒乔觉着脸上刚下去的热气,这会儿又冒了上来,连忙转身跑去了灶屋。 程凌知晓自家夫郎脸皮薄,没说什么,只扬了扬眉,也抬脚慢悠悠跟了过去。 外边院子里,天色也不早了,刘氏他们商量妥当,便先回了家。 许氏进灶屋时,听程凌说干活的工钱得了八十文,便让他自个儿收着就成,不用交公中了。这钱不多,给小两口拿着便是。 翌日,鸡鸣头遍,程凌和舒乔已经起身了。 现今时令快入冬,白日越来越短,天亮得也越来越晚。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点灰蒙蒙的天光。 程凌适应了片刻,摸到火折子,“嚓”一声轻响,点亮了床头的油灯。晕黄温暖的光圈立刻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小小一方天地。他拿起昨晚叠放在床尾的衣裳,先帮还迷迷糊糊揉眼睛的舒乔套上。 舒乔显然还没完全清醒,闭着眼睛,顺从地伸手,任由程凌摆布,嘴里还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程凌看他睡得脸颊红扑扑、头发翘起一小撮的懵懂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耐心地帮他把里衣的带子系好,外衫的袖子拉正,又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困的话再眯一会儿。”程凌轻拂开舒乔粘在脸颊旁的发丝,温声道。 “不困。”舒乔猛地一挺腰坐直,眨了眨双眼,表示自己精神得很! 程凌差点被他撞到额头,揉了揉他的脑袋,失笑道:“那好,咱们回来再睡。” 两人麻利地洗漱完,便去了后院菜地。清晨雾气尚重,后院的萝卜长得敦实,绿油油的缨子顶着白霜。 程凌和程大江负责用锄头将萝卜一个个小心地刨出来,抖落泥土;舒乔则和许氏在一旁,手脚利落地用菜刀将萝卜缨子齐根砍掉,只留一小截青白的梗,然后将大白萝卜在宽大的箩筐里码放整齐。 “今年萝卜长势不错,”许氏拿竹片稍微刮了刮萝卜上的泥土,满意地掂了掂手上的分量,“瞧这个头,沉甸甸的,看着就水灵,肯定脆甜!” “确实不错。”舒乔手上不停,也笑道。这几日也拔了几个尝过,汁水多,不糠心。 家里的冬菜主要就是这萝卜,还有地里种的白菜。他们商量好了,先紧着卖萝卜,后边再把白菜卖了。 待板车上都装满了箩筐,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趁着程凌在套车,舒乔又检查了一遍带上的秤杆和要带的东西。 “走吧。早上凉气重,乔儿往里边坐些,别吹着风。”程凌拍了拍手道。 “好哦。”舒乔听他的,弯腰往车棚里边挪了挪。牛车吱呀吱呀,很快跑了起来。 冬日囤菜是城里许多人家的惯例,集市上卖冬菜的摊子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熙熙攘攘。挎着篮子的妇人、阿么们更是络绎不绝,她们精打细算,目光锐利地在一排排菜摊间穿梭比较,既要看品相,也要掂量价钱。 家里的萝卜舍得下肥,个大水灵,收拾得又干净,舒乔和程凌刚摆出来没多久,就有人围上来问价。有人问了价嫌贵,转头去了别家;也有人留下细细挑选起来。 小摊前来来往往,晌午前,箩筐里的萝卜便都卖完了,剩下几个有些磕碰的,拿回去自家吃。舒乔帮着程凌把空箩筐摞好,收拾干净摊位,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驱散了晨寒,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个时辰,二叔他们应该看完牲口,往回走了吧?”舒乔揣着鼓囊囊的钱袋,心里还惦记着买驴的事。 程凌“嗯”了一声,利落地套好牛车,说:“先去城门外看看。” 夫夫摆摊日常 第101节 他们和程大江几人约好了,若卖完菜的时间还早,就去城外路旁那棵老槐树下等等看;若能遇上,便一起回家;若等不到,便说明他们已经先回去了。 牛车不紧不慢地出了城,来到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树下一片空旷,只有风吹过干枯枝桠的声响,并无半个人影。 “看来是没遇上,他们已经先回了。”程凌看了一眼便道。这也在预料之中,毕竟他们带的菜多,卖完要花上些时间。 “那咱们也快些回去吧,”舒乔语气里带着期待,“我还真想看看二叔家挑的驴子长什么样呢!” 程凌笑了笑,一挥鞭子,青牛便甩开蹄子,踏上了回村的土路。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细细的尘土。 舒乔靠在车棚边,望着路两边熟悉的田野景色,听着钱袋里铜板随着车身晃动作响,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牛车终于驶进了熟悉的村口,拐进了回家的小道。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比往常热闹些的说话声,间或还有几声陌生的、短促的“嗯啊”嘶鸣。 舒乔跳下车,迫不及待地推开院门,嘴里还欢快地说:“二婶,二叔,你们回来啦?驴子买……”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睛微微睁大,有些发愣地看着院子里的景象。 只见自家院子当中,不仅拴着一头毛色灰黑、体型匀称的驴子,正甩着尾巴,好奇地打量新环境;在它旁边,竟还有另一头!这头个头稍小些,毛色浅灰,耳朵机警地转动着。 两头驴? 舒乔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他转过头,看向从车上下来的程凌,眼里满是疑惑。 “这……咱们家院子里,怎么有两头驴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李桂枝站在院里,见舒乔一脸惊讶,抿嘴笑了笑,指着那头个头稍小些的浅灰色驴子道:“乔哥儿,这头是我的。今早进城,正巧在牲口市遇上婶子他们,便一块儿看、一块儿买了,回来也就一道了。” 程二河高兴地站在自家那头灰黑驴子旁边,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抚摸着驴子油光水滑的脊背,见旁边那头浅灰的也凑过脑袋,便顺手也摸了摸,脸上笑意更深,道:“都是好牲口,瞧这皮毛,多顺溜。”他这会儿得了新牲口,那股子欢喜从眼角眉梢透出来,爱惜地摸了又摸。 刘氏在一旁看着自家男人那稀罕模样,有些好笑,摇头道:“还说呢,在牲口市一瞧见这驴就走不动道了,围着看了好几圈。” “哎呀,那这驴子也确实精神不是?”程二河也不反驳,只是笑眯眯地继续摸着驴背,“瞧这骨架,多周正。” 舒乔看得有趣,连钱袋也顾不上了,凑了上去。程凌在他身后撑开门,见舒乔那一脸认真的小模样,眼里掠过笑意,先牵了牛去后院安置。 院里聚了两头驴,还有好几个人,顿时比平日热闹了许多。 豆子见大人们都在说话,便慢慢挪到舒乔身边,挨着他站定。感受到头顶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揉了揉,他仰起小脸,腼腆地笑了笑,然后看向自家那头浅灰色的驴子,眼里是掩不住的欢欣雀跃。家里终于也有大牲口了!以后娘就不用那么费力推磨了,天冷的时候,也不用再走着去城里了! 李桂枝望着那头毛色匀净的驴子,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买一头驴要不少钱,她这些年攒下的远远不够,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回了趟娘家,向几位哥哥开口借的。想到爹娘过世后,兄妹间走动渐少,这回开口借钱,她心里原是忐忑的。 好在哥哥们念在兄妹一场,也晓得她孤儿寡母的不易,虽各自日子也不宽裕,还是凑了些借给她。只这钱她没和娘说,不然又得拐到吴三身上,怪她为什么当时不去娘家借钱给儿子办丧事。那些翻来覆去的抱怨,她听得也烦。 院里的驴子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李桂枝从思绪里回过神来,看着那头温顺的牲口,嘴角微微扬起。好在,日子总算在慢慢往前走了。 舒乔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两头驴。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什么,说道:“诶,你们看,这两头驴真有意思,眼眶周围的毛色正好是反着来的。”他指了指那头大些的灰黑驴子,“这头眼眶是白的,”又指向浅灰的那头,“这头眼眶却是黑的,像描了圈黑边似的。” 程大江正坐在小凳上歇脚,闻言笑道:“可不嘛!卖驴那汉子说了,这两头驴是一胎生的亲兄弟。驴一般一胎只下一个崽,下两个的可是少见。我活这么些年,也就听人说起过那么一回。” 舒乔更惊讶了,又凑近了些细看。这两兄弟虽体型毛色有差异,但骨架神态确有几分相似。大的那头显然胆子更大,虽到了陌生地方,已经敢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伸鼻子嗅嗅;小的那头则谨慎得多,耳朵始终机警地转动着,紧紧挨着自家兄弟,几乎是走一步跟一步。 舒乔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头大黑驴的脑袋。驴子的皮毛短而硬,手感粗糙却温暖。驴子只是偏了偏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并未躲避,显得颇为温顺。豆子在一旁看着,小手不自觉地攥了攥,也有些跃跃欲试。 “豆子也想摸摸?”舒乔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低头笑道,“来,它很乖的,轻轻摸,别怕。” 豆子得了鼓励,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学着舒乔的样子,极轻地碰了碰驴子靠近脖颈的皮毛。感受到手下温热的触感,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 刘氏看着这两头并排站着的驴兄弟,也满意地点点头道:“今儿幸亏去得早。赶集日人多,牲口市也挤。这两头驴品相好,骨架匀称,牙口也年轻,围着问的人不少。可那卖驴的汉子价钱咬得紧,不愿少,还说要找个合眼缘的买家。” 价钱还好说,行情在那里摆着,多少心里都有个数,可这“合眼缘”就有些玄乎了。 舒乔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驴背,听刘氏继续说:“我原想着,这人怕不是拿合眼缘当借口,想等着出更高价的买主呢。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汉子听说我们是一个村的,住得又近,一道问价商量后,见我们确实是诚心要买,竟就松口卖给我们了。” 品相好的牲口,向来是抢手货。旁边也有不少人在跟那汉子磨,见刘氏他们真买下了,还有人凑过来想加价让给他们。刚到手的好牲口,哪舍得转手?刘氏他们赶紧牵着驴,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片是非地。 舒乔没亲自去买过这样的大牲口,但也听人说起过其中的门道。有些专门倒腾牲口的贩子,早早就在市集口盯着,一见有好货色,或是不太懂行的卖家,就围上去纠缠,想方设法低价套走,再转手高价卖出。 李桂枝一个妇人独自去,刚走近牲口市,就好几个人围上来问这问那。好在遇上了程大江他们,有男人在场,那些人才收敛了些,不然还真可能被唬住。 程大江又说:“今儿市上还有匹健壮的骡子,问的人也多,可惜那老汉要价太高,不少人围着只看不买,不知最后卖出去没有。” 院里大人们聊得热闹,豆子仰着小脸,小声对舒乔说:“小黑和小灰是好兄弟,不想分开。”这名字是他自己悄悄取的,按毛色来,他觉得再合适不过。 舒乔起初没太在意,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便拿着钱袋先回了屋。他仔细数好今日卖菜的钱,正要弯腰放进木匣子,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叫声,惊得他手一抖。 舒乔忙放下匣子推门出去,就见程二河一脸无奈地牵着他家那头黑驴。小黑四蹄像钉在了地上似的,任程二河怎么轻轻拉拽,就是纹丝不动,脖子梗得直直的,一副倔脾气上来的模样。旁边拴着的小灰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嘚嘚”地刨着,脑袋拼命往兄弟那边凑,发出短促又焦急的“嗯啊”声。 “哎呀呀,”程大江从小凳上站起身,也是感叹,“这驴还真通人性,知道要分开了,不乐意呢。” 程二河松了松缰绳,无奈道:“这都待这么一会儿了,怎么还不愿意分开呢?这可咋整?”他自然舍不得硬拉硬拽,刚买回来的好牲口,正宝贝着呢,怕弄疼了它,更伤了感情。 李桂枝也上前,轻轻抚摸自家小灰的脖颈安抚着,一时也没了主意,“这可怎么好?总不能一直待在一处啊。” 许是这两头驴打从娘胎里就在一起,一同长大,感情格外深。卖驴的汉子也提过,它们和别的驴不太一样,特别通人性,所以一心想给它们找个能不分离的、或者至少离得近些的好人家。 从城里回来的路上还好,两头驴都挺安分。可到了要各回各家的时候,一个两个都不肯挪步了,小灰更是扯着嗓子凄厉地叫唤,惹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实在没法子,只好都先牵到程凌家院里,想着歇歇脚,再商量怎么办。 庄稼人爱惜牲口,也最懂得这些通人性的生灵各有各的脾性,不愿用简单粗暴的法子对待。硬拉回家关起来,让它叫上几天,或许也就认了。可听着那叫声里透出的不安与焦躁,想着它们相依为命的样子,两家心里都软了,不忍心那么做。 这边几人围着两头倔驴,你一言我一语地想法子,眉头都微微蹙着。 程凌在后头安置好青牛,添了草料饮水,回到前院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长辈们对着两头不肯分离的驴兄弟发愁,舒乔也站在一旁,一脸若有所思。 听了事情缘由,程凌略一沉吟,开口道:“既然硬拉不行,不如牵着两头驴,把两家都走上一趟,让它们认认路,知道彼此离得不远。兴许明白了,就不闹了。” 舒乔眼睛一亮,立刻附和道:“阿凌这法子好!它们既然通人性,咱们就用‘通人情’的法子试试。反正两家离得近,没准这头叫一声,那头在自家棚里也能听见呢。”总归现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不如试试看。 许氏也点头赞同道:“试试看吧,成了最好,不成咱们再想别的法子。都是好牲口,别让它们受了惊。” 说干就干。程二河和李桂枝便各自牵起自家的驴,先一同往李桂枝家去。到了李家那间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牲口棚前,小灰被牵了进去拴好,小黑则在棚外不安地踱步,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李桂枝家离程二河家本就不远,很快他们又牵着两头驴往程二河家走了一趟,互相认了认门。 这边舒乔把卖萝卜的钱交给了许氏,就听见不远处又传来熟悉的嘶叫声。他踮脚往程二河家那边望了望,说:“好像……还没成?” “多走几趟再看看。”程凌说着,手上利索地给卖剩下的几个萝卜削皮。午饭就煮萝卜吃,不然放坏了可惜。 按程凌说的法子,如此来回走了两三趟,两头驴似乎渐渐明白了——原来我们住的地方离得这么近,走几步路就能到! 当程二河再次尝试牵着小黑独自往家走时,小黑虽然仍是一步三回头,哼哧着望向兄弟的方向,但总算肯迈开步子跟着走了。隔壁小灰虽然也昂头叫了几声,却不再像最初那样焦躁地刨地挣扎。 刘氏见状,趁热打铁道:“成了!桂枝,你就在家看着小灰,我让二河牵着小黑再多往你家跑两趟,让它们彻底习惯习惯!”她这话,算是把“小黑”“小灰”这名字给认下了。 又来回折腾了两趟,当程二河最后牵着小黑回家时,它却再没有发出那种不安的嘶鸣。而隔壁李家,隐约能听到小灰同样平静的响鼻声。 舒乔一直站在家门口,看着程二河絮絮叨叨地跟小黑说着话,慢慢走远的背影,又侧耳细听隔壁里安宁的牲口声响。 “果然是分不开的好兄弟啊。”他轻声感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乔儿,吃饭了!”灶屋传来程凌的呼唤。 “哎,来了!”舒乔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进了灶屋。 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正因为有这两头互相依恋、不肯分离的驴兄弟,日后才能避免一场不小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小年快乐哇大家~ 第131章 地里的白菜卖完后,天气也跟着一下子冷了下来。 入冬了。 今儿是个阴天。灰扑扑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床厚实的旧棉絮,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风一阵阵刮过院子,带着透骨的凉意,老梨树的枯枝被吹得簌簌发抖。 舒乔站在屋檐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夹衣,到底还是转身回了屋。 棉服前几日晒足了太阳,上身轻软,闻起来有股暖烘烘的味道。他低头理了理襟口,又抻了抻袖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娘絮的棉花就是匀实,哪哪儿都妥帖,穿上身心里也跟着踏实。 他拿起门边那根细长的木棍,绕到檐下,仰头仔细察看挂了一排的腊鸡腊鸭。 这些日子日头好,晒得也足。腊味表皮已经收紧,泛着油润润的暗红色,在阴沉沉的天光下反倒显得格外亮眼。凑近了闻,那股咸香味儿比前几日更足了,是晒透了的香法。 舒乔用木棍轻轻拨了拨最边上那只,干爽不粘手,成了。他架起竹竿,一只只小心地挑下来,两手提着往灶屋走。腊味沉甸甸的,这是晒得顶好的一批,够吃一冬了。 刚把最后一只腊鸭挂上灶台边的横梁,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紧接着院门被推开,有敞亮的嗓门扬声喊:“大江在家不?” 舒乔从灶屋探出头,登时愣在那里。 院子里呼啦啦站了六、七个人,都是熟面孔。打头的是四叔程老四,后头跟着四婶,再后头是几位同宗的叔伯。舒乔一时叫不全名姓,只觉眼熟,心里却“咯噔”一下,这阵仗,不像串门,倒像出了什么事。 他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上去问:“四叔,四婶,这是……?” 四叔程老四没直接回,先问:“乔哥儿,凌小子在家不?” 找阿凌的?舒乔心里更奇怪了,回道:“阿凌不在,今儿一早进城干活去了。” 许氏听见前头这动静,湿着手就小跑着过来了。她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把,目光飞快地把院子里的人过了一遍,有些诧异道:“老四家的,这是怎的了?发生啥事了?” 四婶往前跨了一步,巴掌往大腿上一拍,嗓门亮堂得能把房顶掀了。“哎哟,可别提了!” “这不,家里不是刚盘了新炕么!”她话头一起,语气里又是懊恼又是后怕,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昨儿我们估摸着晾得差不多了,晚上就烧了火,高高兴兴躺上去睡。那炕烧得可热乎,我还说,今年冬天可算能过个暖和年了——” 她话锋一转,巴掌又拍上大腿,这回力道更重,“谁成想啊!今儿一早,好家伙,就听‘轰隆’一阵响,我那吓得哟,魂儿都飞了一半,还当地动了呢!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不等旁人接话,自己把谜底摔了出来,“新盘的炕,塌啦!” “塌了?”许氏一听也愣住了,又急忙问,“没伤着人吧?” “伤倒是没伤着,”四叔闷声接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后脑勺,那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就是我睡那地儿,刚巧在边上。炕塌的时候没反应过来,跟着滚下去了,摔得生疼。” 好在是早上,炕里已经没啥热乎气了,不然烫一下更够呛。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臊得慌。四十好几的人,睡个觉能从炕上滚下来,传出去都丢人。可这能怪他吗?好好的新炕,花钱盘的,一家子高高兴兴头一天睡,它说塌就塌了! “你说这……”他憋了半天,也只憋出这一句,话里的憋屈谁都听得明白。 后头站着的程福忍不住接了句嘴,庆幸道:“好在昨儿我嫌炕硬,照旧先睡了床,不然也得磕一脑包。” 话音刚落,他便对上自家老爹瞪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你在这儿添什么乱”的恼意,又带着几分“就你话多”的嫌弃。程福忙收住笑,干咳一声,眼神飘向院角那棵老梨树,又飘向天边灰扑扑的云,反正就是不往他爹那边看。 舒乔被他这一打岔,险些没绷住。他垂了眼,假装在看自己鞋面上的灰,到底把那股笑意咽了回去。 许氏知道没人受伤,心里先松了几分,又道:“那师傅手艺怎的这般差?盘上才几日就塌了?你们这是要进城去找他?” 夫夫摆摊日常 第102节 “可不嘛!”四婶急道,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一早吃完饭,我们就赶紧张罗人,准备进城找那姓张的师傅讨个说法去!这炕是他盘的,工钱他收的,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说着,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带着几分急切道:“凌小子他们不在?” 舒乔心头豁然开朗——这是来喊人撑场面的。 去城里讨说法,人生地不熟,万一那师傅不认账、耍赖推诿,自己这边多去几个人,好歹能壮壮声势。再者,讨说法这种事,人少了压不住阵脚,人多了,对方心里也得掂量掂量。 舒乔如实道:“阿凌不在,一大早就进城干活去了。” 四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程凌是家里年轻一辈里最稳重的,又常往城里跑,人头熟,有他在,说话办事都踏实几分。偏生今儿不在。 许氏接话道:“大江去二河家了,帮忙给新买的驴子修窝棚呢。你们过去找他哥俩就成。” 四叔应了一声,没再耽搁,转身便往外走。几位叔伯跟在后头,脚步声匆匆,带着一股子憋足了劲要去讨个公道的架势。院门被带开又合上,呼啦啦一行人走了出去。 四婶落在最后,又拉着许氏嘀咕了几句。说那炕塌得如何蹊跷,那师傅如何不地道,昨儿夜里烧得明明好好的,今早怎么就塌了……说着说着,她嗓门又拔高了些。 “行了行了,”四叔在院门外催,“赶紧的。” 四婶这才松开许氏的手,小跑着跟上去。院门“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里重归安静,只剩风吹过檐下,发出细长的呜咽。 舒乔站在院里,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实在想不出个头绪,便转身回了屋,重新拿起搁在窗边的针线篓子。 天气冷,手指有些僵,针走得比平日慢了些。他低头穿针引线,可针脚走着走着,就慢下来,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灰扑扑的天上。阿凌的话他还是记着的,不然回来又该念叨了。 按理说,这趟去城里,要说法也好,赔钱也好,重新修炕也好,总归是个干脆事。该认的认,该赔的赔,该修的修,人早该回来了。 没成想,程大江和程二河一上午不见人影,午后也不见回来。 许氏在院里剁地里那些残留的白菜叶子。那是最后一批收完白菜剩的边叶,人不吃,剁碎了拌上麸皮正好喂鸡。 她手起刀落,动作利索,砧板被剁得“笃笃”响。剁完一把,不时停下来往院门口张望一眼。 “嘿你说,”许氏从筐里摸出最后几片叶子,声音里带着纳闷,“这一早上就去了城里,咋现在都还没回来?那师傅姓啥来着?李还是王?” 舒乔剪掉线头,抬起头想了想道:“那师傅姓张吧,我记着。” “哎对对,姓张。”许氏起身去拿了拌鸡食的盆,把剁好的白菜叶倒进去,“我现在一想,那姓张的师傅还真没听谁家说过啊。一般大家伙都请石滩村的李师傅,手艺稳当,人也实在。” 村里人家,干什么活大多是熟人介绍,知根知底才放心。这冷不丁冒出个城里的张师傅,活儿做成这样不说,人还大半天不见影…… 许氏蹙着眉,又回想了那天程凌说的话,说:“老四也不知去哪找的这个张师傅,咋活做成这样。这下人又没回来,也不知是怎么了。” 她这话没往下说,但舒乔听得懂——怕不是遇上了难缠的。 舒乔看了眼天色,见许氏已经端着鸡食去了后院,干脆也起身去了灶屋。该做晚饭了。 小熏鱼家里做了不少,不用再紧着吃了。他抓了一把放碟子里,鱼干油亮亮的,凑近了能闻到那股烟熏的香味。 他又去隔壁屋找菜干。菜干都装在瓦罐里,一溜挨着排在墙角。舒乔掀开罐盖,先抓了一把干豆角,又抓了把茄子干。他估摸着分量差不多了,这才把盖子盖严实,又仔细关好门。 墨团从外面慢悠悠走进来,先跑去窝边喝了口水,又迈着步子去了门口舒舒服服地趴下来。它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不时看看门外走过的村人,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舒乔这边先把菜干泡上。干豆角和茄子干硬邦邦的,得泡软了才好烧。他又把昨天煲汤剩的那一圈冬瓜拿出来,刨皮、去瓤、切厚片,码在盘里,整整齐齐。 灶膛里添了两根细柴,火苗不紧不慢地舔着锅底。蒸笼里的馒头已经上了汽,热腾腾的白气从笼盖边缝钻出来,带着粮食特有的甜香,慢慢飘满了灶屋。 舒乔往门口挪了挪,往外看了一眼。院门还是没有动静。 屋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灰蒙蒙的云层像是又压低了几分,沉甸甸地压着屋顶。风比白日更凉了,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寒凉。 许氏终于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计,往院门口走去。 她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往村道那头望了好一会儿。 村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跑。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不知在叫唤什么。再远处,就是渐渐模糊的田野轮廓。 许氏收回目光,眉头拧得紧紧的。 虽然他们一行人过去,有个什么事也能互相照应,但那到底是城里,不是自家村口。那姓张的师傅不知是个什么脾性的人,万一真闹起来…… 她心里有些没谱,却没把这话说出来。 舒乔从灶屋探出头,见她站在门口的背影,心里也跟着紧了紧。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舒乔和许氏同时抬头望去。 进来的却不是程大江。 是程凌。 作者有话说: ~~~~~~~ 第132章 许氏的目光越过程凌肩头,往门外探去。门外空空荡荡,只有渐浓的暮色和偶尔掠过的风。 “儿子,路上遇见你爹没?”许氏问。 程凌迈进院子,反手掩上门,肩上落了些灰,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听见许氏这话,他顿了顿,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 “爹还没回来?” “没呢!”许氏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你四叔四婶今早来喊人,说家里新盘的炕塌了,要进城找那姓张的师傅讨说法。你爹和你二叔跟着一块儿去了,这一去就是一整天,到这会儿了还不见人影!” 程凌的眉头蹙了起来。他把包袱从肩上拿下,递到舒乔手里,声音沉了几分道:“我去城里找找。” 舒乔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他抬眼看向程凌,见他转身要走,心里一急,伸手拉住他袖口道:“天都快黑了,要不……再喊个人一块儿去?万一真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他这话说得轻,但话里的担忧藏不住。 程凌回身,正要开口。院门又被推开了。 程大江慢悠悠走进来,嘴里先冒出一串话,问:“要去找谁啊?咋的了这是?谁走丢了?” 他脸上还带着惯有的笑意,此刻瞧见院里几人神色不对,这才后知后觉地收起笑,露出几分茫然。 许氏愣了一瞬。很快,她两步跨过去,抬手就往程大江胳膊上拍了两下。 “找你呗!能找谁?!” 程大江没躲,也没恼,只是往后仰了仰身子,一脸懵道:“找我?找我干啥?” 许氏气不打一处来,手上又拍了两下,这回力道轻了些,话里却还带着火,道:“你说干啥?你这一大早出去,到这会儿了还不见人进门!咱在家等了一天,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她说着,又往程大江身后探了探头,没见着旁人,语气缓了些问:“老四他们呢?你不是跟他们一块儿去的吗?” 程大江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了。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有些心虚。 “我午后就同他们回来了。”他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这不,二河那边驴棚还没弄好,我就直接过去了……寻思着搭完就回,没承想一搭就搭到了这时候。” 许氏一听,眉头又拧起来,道:“你回来了怎么不回来吃饭?害得我们好等!” “哎呀,”程大江自知理亏,目光往许氏脸上瞟了瞟,又飞快地移开,“这不是在城里对付了一口嘛。那会儿过了饭点,我们几个就在路边摊每人吃了碗面,我寻思着也不饿,就没回来吃,也忘了跟你们说一声……” 许氏瞪他一眼。她这一天,从晌午等到傍晚,心里七上八下的,院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结果这人倒好,在二河家摸了一下午驴。 许氏越想越气,又瞪了他一眼,这回没上手,只是转身忙活去了。 程大江跟在后头,讪讪地往灶屋挪了两步,嘴里还念叨着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能有啥事……” 既然爹没事,那他们就放心了。舒乔站一边把这出从头看到尾,嘴角也扬了起来。 他转头,对上程凌的目光。两人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往后院去了。 程凌在井边打水,俯身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也把一天的疲乏洗去了几分。他直起身,用干布巾擦了擦脖颈,又擦了擦手背,动作不紧不慢。 舒乔站在一旁,打开他那个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原以为是程凌买的什么东西,解开系带往里一瞧,是个干荷叶包,四四方方,扎着细麻绳。 他把荷叶包取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近了闻。荷叶已经干透,边缘有些脆了,但那股清苦的香气还在。他小心地解开麻绳,掀开一角。 里头是一片片黄白色的、烤得微微焦黄的—— “年糕片?”舒乔抬眼,眼里倏地亮起来。年糕是拿大米磨的,他们这边不常见,但年前也会有些人卖。舒乔没吃过几回,却也认得。 “嗯,尝尝。”程凌把布巾搭在肩膀上,从他手里拈起一片,递到他嘴边。 舒乔张嘴咬住。烤年糕片放久了,硬得很,牙口不好的人还真咬不动。他用力一咬,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年糕片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他含着一半在嘴里慢慢嚼,另一半还捏在手里。 硬是真硬,嚼起来费劲。可等它在嘴里含软了些,那股清淡的米香便慢慢渗出来,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舒乔换到另一侧牙,又嚼了几下,咽下去。 “这个有点太硬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片,又看了看程凌,“估计是放久了。” 程凌接过他手里那半片,送进自己嘴里。 “小临给捎的,”他嚼了嚼,咽下去,“说是巷子里林阿么给的,让我带回来尝尝味道。” 舒乔回想了下。林阿么先前还找娘做过粽子,他娘家在南边府城,看来是有吃这个的习俗。 “这个应该能放一段时日,”他想了想,“或者明儿下锅煮了吃吧,不然太硬了,爹娘估计也咬不动。” 灶屋里,一片热气腾腾。 许氏正炒着菜。茄子豆角干炖腊肉在锅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腊肉的咸香和菜干香混在一起,窜得满屋都是。旁边灶眼上坐着一锅冬瓜汤,清亮亮、白生生的,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 蒸笼已经揭开,白胖的馒头挤在一起,热汽散了又聚。 舒乔进屋,给爹娘都分了一块年糕片。 许氏正单手炒菜,见舒乔递过来一片,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炒菜。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嚼了两下,费劲地把年糕片从左边牙挪到右边牙。 “这东西……”她看向舒乔说,“软的话估摸好吃,就是现在太硬了,啃不动。” 程大江坐灶膛前,把年糕片塞进嘴里,用力一咬——没咬动。又换一边牙,好不容易咬下一块,在嘴里嚼了又嚼。 “哎呀,这东西还真硬啊。”他看着手里那半片年糕,往火边凑近烤了烤,“咱这上了年纪的,还真不好咬。” 舒乔在一旁看着,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他把年糕片收进橱柜,又转身收拾饭桌,准备吃饭。 “行了,吃饭。”许氏把最后一道冬瓜汤端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程大江伸手拿了个馒头,又夹了一条小熏鱼,送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许氏这才想起来问:“对了,那张师傅怎么说?” 程大江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应道:“能怎么说?咱们这一大帮人去堵他,那肯定是答应了给修好才成。” 他咽下馒头,又夹了一筷子茄子干,话匣子这才打开。 夫夫摆摊日常 第103节 “你是不知道,那张师傅给老四留的住址,就说了个大概,什么巷子、哪户门,全没说清。我们一帮人到了那片,挨家挨户打听,问了四五家才找着地儿。” 他又咬了一口馒头,继续说:“结果你猜怎么着?人不在家!院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我们几个在门口干站着,等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还是老四说,来都来了,等吧。” “等到啥时候?”许氏问。 “等到午时过了,”程大江摇摇头,“那人才慢悠悠回来,手里还拎着个筐,说是去西城给人盘炕去了。” “听那巷子里的邻居说,像咱这样上门找说法的,遇见好几回了。你说这人手艺不咋地,活儿倒接得勤,隔天就出去一趟,也不知是怎么找着的。” 舒乔闻言道:“会不会是那人出去找活干了?毕竟人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人嘛,总不能在家干等着。” “估计是了,”程凌给舒乔夹菜,“四叔先前也说的是碰巧遇见了,见那人说得认真,又实在等不及,这才应下。”他见舒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微微笑了笑。 窗外风更大了些,半扇窗“呼”地一声拍在墙上。 饭后,程凌收拾碗筷去后院洗好,天也暗了下来。 舒乔今天没出门,身上并不脏。他打了盆热水,简单擦了擦身子,换上寝衣,先上了床。被窝里还凉着,他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裹得严实。 程凌洗漱完推门进来时,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随着偷溜进来的风,一晃一晃的。 “阿凌,快上来,我给你暖好窝了。”舒乔躺在他的位置上,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正眨着眼睛看他。 程凌站在门边,手上动作顿了一瞬。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好,吹熄了屋里的灯。 舒乔正要给他挪窝,就见程凌一个跨步,先进了床里侧,掀开被子躺下了。 “哎?阿凌你要睡里边啊?” 程凌理了理他散在枕上的发丝,凑近了手脚并用地把人揽进怀里,玩笑道:“嗯,咱们换个窝睡。” 黑暗里,舒乔弯眼笑了声,手脚也紧紧抱了上去。程凌一个青年汉子,火气重,进被窝不多会儿就暖烘烘的了。舒乔觉着舒服,正要伸展腿脚,就碰到了格外精神的一处。 他顿了下,屁股往边上挪了挪,离远些,挨近程凌耳边小声道:“今晚太冷了,咱改天的吧。” 程凌今儿干了一天活,已经有些乏了,阖着眼闷笑了几声,揉了揉舒乔的后脑勺,嗓音低沉懒散道:“好听乔儿的,改日再弄。” 至于改日是哪一日,舒乔想了想,后面会越来越冷,好像都不是很想啊…… 作者有话说: ( ′` ) 第133章 翌日一早,程凌起来时,舒乔也跟着醒了。 他还有些懵,坐在床上,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程凌动作。程凌利落套好衣裳,回头见他一脸迷瞪的模样,眼里浮起笑意,大手揉了揉他的脸颊。 “吵着你了?” 昨晚程凌睡的里侧,起来时已经尽量放轻动作,没成想还是把人吵醒了。 “没啊,我自己醒的。”舒乔嘟囔一声,脑袋在他手心蹭了蹭,看着程凌从里侧被窝里拿出自己的衣裳。 “刚好暖和了。”程凌给他套着袖子,又嘱咐道,“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不过还是先穿着棉服,等午时太阳上来了再脱。” “好。”舒乔抬了抬下巴,由着他帮忙扯平领子。上手摸了摸程凌颈边,翻了翻他的领口,眉头微微蹙起,“阿凌就穿两件啊?要不还是再加一件吧,冷呢。” “没事,我干活穿太多反而不方便。”程凌把他散落的发丝往后拢了拢,又贴了贴他的脸颊,这才端了盆出去洗漱。 夜里门窗关得严实,被窝里又暖和,舒乔的脸蛋睡得红扑扑的。程凌出去后,他也很快起身套上裤子,扎好头发跟了出去。 爹娘起得也早,已经在后院打理鸡舍牛棚了。墨团不知在墙角发现了啥,爪子哗哗刨土,听程大江喊了声,这才停下动作,趴了下来,眼睛一动不动紧盯着墙角。 “难道墨团发现老鼠了不成?”舒乔在一旁旁观,接过程凌递来的布巾,上手擦了擦脸。 布巾刚浸过热水,冒着白气,他叠了叠贴在脸上,热乎乎的很舒服。 “估计是。”程凌看了那边一眼,拿下他手上凉了的布巾去挂好。 舒乔又站那看了会儿墨团,见它一动不动,最后转身进了灶屋。 昨儿那包年糕片还搁在橱柜里。他取出来,又去抱了棵大白菜。 年糕片不多,煮一大锅不够,煮一锅汤倒是正好。他麻利地把白菜切成细丝,洗净了,连同年糕片一起下进滚水里。 灶膛里的火舌轻轻舔着锅底,不一会儿,白菜的清香和年糕的米香就混着热气飘满了灶屋。年糕片在汤里慢慢变软,从硬邦邦的黄白色,煮成莹润的半透明。 “闻着可真香呀。”舒乔深吸一口气,眉眼弯起来。 坐在灶膛前烧火的程凌看着他的侧脸,眼里笑意更深了些。见一旁的蒸笼呼呼冒着白汽,他把火势稍稍压小。 年糕片很快就熟了。舒乔盛出四碗,刚好每人一碗。至于墨团嘛——他看着从门前走过的墨团,默默给它拿了饼子,再浇些年糕汤水,交给程凌端出去。 煮软的年糕片滑溜溜的,带着白菜的清甜,比昨儿那硬邦邦的吃法不知好到哪里去了。一碗热汤下肚,浑身都暖烘烘的。 一碗年糕片到底不多,程凌又去拿了两根红薯,坐下慢慢啃。舒乔觉着烫手,两只手来回倒腾,程凌伸手接过来,给他剥好了皮递回去。 “哎呀,今年家里红薯好吃啊,又甜又面。”程大江拿了张小凳坐在门前,见墨团吃完凑过来,也掰了一块喂给它。 “是香,”许氏回想道,“我吃着应该是从二河家换的苗种的,和先前咱家种久了的味道有些不一样。” 舒乔接过剥好的红薯,朝程凌弯眼笑了笑,说:“我从墙角那拿的,看着也和去年的皮色不一样呢。” “那就是了。”许氏又拿起一条红薯,“去年说了要多种些,结果也没能种多少。”地就那些,总得紧着粮食种。虽说红薯也算粮食吧,但大家心里还是更看重麦子玉米。 “够吃就行。”程凌垂眸看向一旁吃得开心的舒乔,把他剥下的皮划拉到一起,起身拿去后院喂鸡。 见他要准备去城里了,舒乔赶紧吃完手里的红薯,拍拍手,又从锅里捞出两个刚蒸好的鸡蛋,连同那叠蒸好的厚饼子一起装进包袱里。 “饼子在这里头,鸡蛋也包好了。”他一边系包袱一边念叨,“鸡蛋放凉了吃不好,阿凌路上趁热吃了吧。水囊灌了温水,竹筒里也是,别喝凉的。这天冷了,灌一肚子凉水该难受了……” 程凌站在门边,静静听着,没有半点不耐烦。这些絮絮叨叨的话,他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心里暖和得很。 “晓得了。”他接过包袱,又伸手拢了拢舒乔的衣领,“外头风大,别送了,回屋去。” 舒乔点点头,站在门边,看着他大步往前走。直到那个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他才收回视线,抬头看了看天。 云还积着,灰扑扑的,压得低。但东边云层后面透出些光亮,一点一点往外渗,像是要把这阴沉沉的天撕开一道口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刚把碗筷收拾利落,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乔哥儿——!我们来啦!” 舒乔探出头,就见江小云和黎鲤推门进来了。两人各提着篮子,笑吟吟的。 “正等你们呢。”舒乔也去拿了个小篮子,朝后院喊了一声,“娘,我出门啦!” 许氏在后院应了句“去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三人出了门,沿着村道慢慢往刘家庄的方向走。 天冷,路上没什么人。枯草伏在田埂两边,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的山灰蒙蒙的,看不太真切。 舒乔从篮子里摸出一把李子干,分给两人。 江小云接过就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道:“李子干好吃,酸酸的带劲!” “不觉得很酸嘛?”舒乔见他眉头都不动一下,有些好奇。 “没呀,刚刚好。” 黎鲤也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完一个,他皱了皱眉道:“还是很酸的吧。” “还好吧。”江小云嘿嘿笑了声,又从自己篮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分给他们。 “哎呀,我出门前本还装了山楂片的,怎的不见了?”黎鲤翻找着篮子。 去年中秋,栓子从曹树那收了不少山楂,做了些拿去刘家庄卖,但生意一般,勉强卖完了。剩下的山楂果就都晒成了干,能放好久,平日拿着吃,或是泡水,都开胃。 江小云凑近看了眼他空荡荡的篮子,玩笑道:“估计被我二哥吃了。” “啊,那我回去说说他。”黎鲤挠了挠头。江小云和舒乔闻言笑得更欢了。 山楂片没有也不要紧,本就是路上无聊拿着打发时间的。三人边走边吃边唠,嘴里没闲着,话也没闲着。 “今儿刘家庄杀猪,听说那户人家养了快一年,肥着呢。”江小云嗑着瓜子,“李砚说要买块五花,回去做红烧肉。” “我买前腿,”舒乔说,“汆丸子吃。冬天就得吃些汤汤水水的,身子才暖和。” 黎鲤在一旁说:“我也要买五花,娘说每年冬天就等这一口了。” 三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刘家庄村口。 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案板上摆着红白分明的肉块。杀猪的汉子正抡着刀,按客人要的部位下刀,手起刀落,利落得很。 舒乔他们来得不算早,前头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三人站在外围,踮着脚往前张望。 旁边一个妇人听见江小云喊“乔哥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在舒乔身上停了停,又移开,很快又转回来。舒乔正跟江小云他们说话,没注意到。 妇人穿着靛蓝的袄子,头发挽得齐整,手上干干净净的,指甲也修得齐整。她若有所思地又看了舒乔一眼,转回头去。 前头的人一个一个少了。轮到舒乔时,他指了指那块肥瘦相间的前腿肉,比划道:“叔,到这就成。” 杀猪的汉子应了一声,一刀下去,肉块利落分离。上秤一称,爽快道:“两斤二两,还要别的没?” 舒乔在案板上看了一圈,又问:“叔,还有猪肝没?” “没了,你来晚了。”汉子指了指旁边,“前头刚把最后一副买走。” 舒乔有些遗憾,在案板上来回扫了几圈,最后指了指边上的排骨道:“那给我拿两根排骨吧。”回去正好和山药煮汤喝,也不错。 汉子给他挑了两根肉多些的排骨剁了,见他自个带了碗,一一装进去,又接过舒乔递来的钱,笑道:“好咧,拿好咯!” 舒乔提着肉和排骨挤出人群,站到边上等着。 江小云还在里头挑五花肉,黎鲤排在他后头,正伸着脖子看。 舒乔正望着那边,余光里瞥见有人走近。是个脸生的妇人,没待细看,对方就已走到眼前。 那妇人走近几步,眼神里带着打量,又带着些试探,开口问:“哥儿可是清水村的?” 舒乔眼睛飞快上下扫了她一圈,见对方神情和善,便缓缓点了点头。 妇人脸上浮起笑意,又问:“可是做被面那个乔哥儿?” 舒乔这下更愣了。这人他没见过,完全不认得。但那妇人神色和善,语气也客气,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 夫夫摆摊日常 第104节 他迟疑了一下,应道:“是我……您是?” 妇人笑起来,眉眼舒展道:“大家伙都叫我杨娘子,你也这般唤我就成。” 杨娘子? 舒乔内心“啊”了一声,眨了眨眼,礼貌地问了声好。 杨娘子见状,笑意更深了些,说:“我刚刚排你前边些,刚巧听见他们喊你乔哥儿,就猜是不是你。”她说着,往左右看了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舒乔会意,跟着她往边上走了几步,离人群远了些。 短短几步路,舒乔心里已经百转千回。 杨娘子找他做什么?他们应该没什么话要说的吧…… 他心里想着,面上却只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两人走到一棵老榆树下。杨娘子这才压低了些嗓音,开口道:“乔哥儿的手艺,我是见过的。” 舒乔抬眼看她。 杨娘子继续说:“被面画的花样很别致,走线和配色,真真是好。”她说着,表情更真诚了些,“我做了这么多年,一看就知道,这是用了心思的。” 舒乔听着,心里松了松,又紧了紧。被人夸总是舒服的,但杨娘子特意找他,肯定不止是为了夸他。 果然,杨娘子顿了顿,往他脸上瞟了瞟,有些犹豫道:“就是这价钱……乔哥儿,你那儿收得是不是有些低了?” 她怕对方多想,又急忙找补道:“我不是说乔哥儿不能这么做……只是吧,我也是觉着可惜,毕竟这手艺是真好……” 舒乔心下了然。 话没说透,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杨娘子自己就靠这门手艺吃饭,且这活计不是时时有,价钱这些年也没变过。现在多了个舒乔,手艺好不说,价钱还低些,她那边的生意自然会受影响。 舒乔没急着接话。杨娘子也不催,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忐忑,又带着些期待。 不远处,江小云和黎鲤已经从人群里挤出来了,正四处张望找他。 舒乔看了眼他们,又看向杨娘子。他笑了笑,说:“我晓得了。那不若我也同杨娘子定价一般,如何?” 说到底,价钱涨了,舒乔肯定不亏。一开始翠花婶子找他的时候,确实没想到后头还能接到被面的活儿,所以定价也低些。 眼下,活计接了几单,又有杨娘子在那头长久做着,他以后若要继续干这活,肯定还是要多考虑些才好。 杨娘子眼睛一亮,连连应道:“哎哎,好,当然好!” 她见江小云他们已经往这边走,话也说完了,便匆匆又说了句“乔哥儿是个爽快人”,转身往另一边走了。这事终归还是他们两人私下知道就好,她也不想闹得大家伙都晓得,平白惹人议论。 江小云几步走过来,有些好奇地往杨娘子背影看了看,问舒乔,“乔哥儿,刚刚那是……杨娘子吧?她找你干啥?” “是呀是呀,找你干啥呀?”黎鲤没注意刚才那人,听说是杨娘子,又转回去看了看。只那人走得快,早已不见身影,他只得收回目光。 舒乔弯了弯嘴角,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没啥,她就刚巧路过。”他拎了拎手里的肉和排骨,又道,“走吧,回去了。风越发大了。” 江小云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也道:“别说了,还以为今天会出太阳呢,结果这么一小会儿,反倒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三人拎着篮子,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确实起来了,吹得路边的枯草伏倒一片。 舒乔走在最前头,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黎鲤迎着风眯了眯眼,一脸纠结道:“咱要不走快些吧,万一下雨就又要像上回一样狂奔了。” 不知怎地,或许是黎鲤的话应验了。天上真开始飘雨丝了。 舒乔和江小云对视一眼,齐声道:“跑——!”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天上雨丝飘着,不大,却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三人跑跑停停。舒乔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护着里头的肉和排骨,生怕跑着跑着掉出来。江小云跑在最前头,不时回头喊他们快些。黎鲤跟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嘟囔“我就说吧我就说吧”。 好在离家不远。进了村口,舒乔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墙。 “我先回了!”他朝两人挥挥手,脚步不停地往家冲。 江小云和黎鲤也各自拐向自家的方向,三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舒乔直冲进堂屋,才停下来大口喘气。外头的雨不大,但跑了一路,棉服上已经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头发也潮了,贴在额角。 许氏听见动静从灶屋出来,见他那副模样,哎呦一声,道:“我正念着呢,这天突然就下雨了。乔哥儿快先歇歇,喘口气。” 她走过来,伸手在舒乔肩头拍了拍,把那层细密的水珠拍落,又摸了摸他的袖子道:“穿着身上凉,赶快换下来,我拿去灶屋烤烤。正好姜茶也煮好了,赶紧进去喝上两碗。这雨瞧着小,落身上也够受的。” 舒乔喘匀了气,应了一声,先进屋换衣裳。 雨确实不大,但细细密密的,落在衣裳上也润了一层。他拿干布巾擦了把脸,这才翻了件夹袄出来换上,又把湿了的棉服抱出去。 灶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许氏已经把火盆端出来了,用火棍夹了些烧红的炭进去,又拉过一旁的凳子道:“乔哥儿快先坐下烤烤,姜汤我放桌上了,等晾凉些再喝。” 她接过棉服,仔细摊开,凑近火炭慢慢烤着。不一会儿,就有细密的水雾从棉服上升腾起来。 舒乔摸了摸桌上的姜汤,刚出锅还烫得很,便先凑近火盆,把头发也烤一烤。 “娘,爹出去了?”舒乔手指捋了捋发丝,探头看了眼后院。 “去地里看庄稼去了,这会儿下雨也没见回来。”许氏摸了摸棉服的袖子,见干得差不多了,换了另一边继续烤,“我估摸着是又跑你二叔家看驴去了。咋这几天还没看够,天天往那边跑,我看他直接搬个铺盖睡驴棚里得了。” 舒乔闻言笑了几声,去端了桌上的姜汤,一边暖手,一边吹气小口喝着。姜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许氏笑着看向他道:“多喝些。今儿风大得很,我往外头站会儿都觉得头吹得疼,都想往脑袋上裹布巾了。” 舒乔想起家里好像就爹有顶暖帽。这会儿听娘一说,心里默默记下,改天也得给娘做一顶,当然阿凌也要有。 爹那顶帽子絮了薄薄一层棉,去年冬天的时候舒乔留意过。他又想起先前见云哥儿戴过毛帽子,毛乎乎暖融融的,也不知是什么皮子做的,改天去问问。 曹树是猎户,皮子应该存了些。舒乔想着改日去找苗哥儿问问,看能不能买些回来自己做,心里盘算着要做的事,他又喝了一口姜汤。 灶屋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和窗外细细的雨声。舒乔捧着碗,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开了口。 “娘,方才在刘家庄,我遇见杨娘子了。” 许氏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问:“杨娘子?她找你做啥?” 舒乔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杨娘子怎么找上他,怎么夸他的手艺,怎么提到价钱的事,最后他怎么应的。 许氏听完,脸上神色松了松,点点头道:“也好。听你这么一说,那杨娘子也是个和善的,不像你杨婶子说的那样会四处说道人的。” 她顿了顿,手上翻棉服的动作慢下来,回想道:“先前你杨婶子不是说要帮你去刘家庄接活嘛,我回来就去同人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舒乔也想起来了,顿时竖起耳朵。 “听说啊,是早些年的事了。”许氏一边翻着棉服一边说,“杨婶子年轻那会儿相看对象,本来她挺中意那汉子的,谁成想,人家没相中她,反倒看上了杨娘子。” 舒乔“啊”了一声,眨眨眼道:“还有这样的事?” “可不嘛。”许氏摇摇头,“这事听说当时闹得挺不好看的。杨婶子心里记恨上了,觉得是杨娘子抢了她的人,从那以后和杨娘子就少了往来,见了面也不说话。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弄得挺尴尬。” “那那汉子呢?”舒乔好奇道。 “那汉子也是个倔的,说什么都不成,就是非杨娘子不娶。你杨婶子一时更气了,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到处跟人说杨娘子如何如何。”许氏拿棍子捅了捅火心,“要我说这事也不能怪人杨娘子不是?人家就好好待着,也没招谁惹谁,平白惹一身骚。” 舒乔听了,也不知说什么好,又问:“那杨娘子后来可嫁了那汉子?” “嫁啥哟!”许氏声音拔高了些,又压下来,“人杨娘子不喜欢那汉子,说什么都不应。听说那汉子当年可是出了十两银子的聘礼咧,想着拿银子砸也能砸动,结果人杨娘子愣是没松口。” “十两?”舒乔睁大眼睛。 寻常人家娶亲,聘礼也就五两六两左右。这十两银子可不少了。 “可不是嘛。”许氏把棉服翻了个面,“当时还不少人劝杨娘子呢,说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么好的条件还挑啥’。不过人家绣活好,有门手艺在身,说话到底硬气些,愣是没理那些人的闲言碎语,该干啥干啥。后来那汉子等了一年多,见实在没指望,这才娶了别人。” 舒乔听得入神,半天才说:“那杨娘子倒是个有主意的。” “可不是嘛。”许氏点点头,“所以说她今儿来找你,能这么客客气气地说话,我一点都不奇怪。人家是讲理的人。” 舒乔听许氏说着,不知不觉喝了两大碗姜汤,身上彻底暖过来了。他把碗放下,拉过方才搁在桌边的篮子,将里头的肉和排骨一样一样拿出来。 前腿肉肥瘦相间,红是红白是白,看着就新鲜。排骨也剁得齐整,肉还不少。 “这排骨不错啊,这肉一看就知道猪养得好。”许氏凑过来看了一眼,“今儿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刘老六家杀猪。他是你二婶的堂弟,一年得养七八头猪,往年都是拉城里卖,咋今年倒是在村里卖了。” “嗯,确实养得好,不少带肥膘的。”舒乔另拿了个碗把排骨装好,“本来想买猪肝的,结果去晚了,没了。我又想起爹前两天挖了两根山药回来,干脆就买了两根排骨,想着炖汤也不错。” “挺好挺好。”许氏又看了看外头的天,“今儿下雨,地窖就不放气了,等雨停了再说。” 舒乔应了一声。种韭黄是个相对省事的活,只要伺候得当,不用费太多力气。这几日天气反复,往常都是程凌去打理,现在他不在家,舒乔格外留意着,就怕哪天一疏忽坏了事。 他又坐了一会儿,接过许氏烤干的棉服,回屋去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舒乔把棉服叠好放到一边,坐到窗边拿起针线。他低着头,一针一针地走着,心思却有些飘。 不知是天气冷,还是方才跑那一趟累着了,他觉着有些困。眼皮越来越沉,针脚也慢下来。针差点戳到手后,舒乔索性收了针线,躺到床上。 被窝里凉凉的,他蜷起身子,把被子裹紧。只躺一小会儿。他这么想着,迷迷糊糊阖上眼。 再醒来时,是被许氏叫醒的。 “乔哥儿?”许氏坐在床边,一只手探在他额头上,“身上难受不?” 舒乔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想坐起来,却觉得身上有些发软,头也昏昏沉沉的。 “娘,怎么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些。 “我正要喊你吃饭呢,半天没见你应声,不放心进来看看。”许氏眉头蹙起来,又上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摸着倒是不热,可你这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门半开着,风呼呼往里灌。舒乔这才觉着冷。被子里的热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他蜷在被窝里,身上发寒,头也闷闷地疼。 “冷……”他说着,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许氏哎呦一声,又拿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担忧道:“这是方才吹了风了。早上那风一吹,雨一打,到底还是着凉了。我就说那风邪性的很。” 她把被子给他捂紧,又站起来道:“现在倒是不发热。冷的话先发发汗,我去再煮锅姜汤,你躺着别动。” 舒乔懒懒地应了一声,看着许氏快步出了门。 门关上了,屋里重归安静。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些,沙沙声变得若有若无。他裹紧被子,又闭上眼睛。 身上还是冷,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他蜷成一团,迷迷糊糊的,又有些想睡。 夫夫摆摊日常 第105节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许氏端了碗姜汤进来,反手把门关严实,又去检查了一遍窗户,把没关紧的那扇推实了。 “乔哥儿,先别睡,把姜汤喝了。”她坐到床边,把碗递过来。 舒乔撑起身子,接过碗。姜汤还是烫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身上那股寒意好像散了一些。 许氏看着他喝完,接过碗,又摸了摸他的被子。 “这床被子盖着冷不冷啊?” “不冷了。”舒乔说。他确实比方才暖和了些,身上那股寒意褪去了不少。 许氏却不放心,起身去柜子里又翻出一床棉被,抖开了,结结实实盖在他身上。 “多盖些,免得冷了。老话说发发汗就好了,你这汗还没发出来呢。”许氏给他掖了掖被角,把边边角角都塞紧实了。 “你这会儿估计没有胃口,我去给你熬些粥,你先躺着啊。” 舒乔看着身上高高厚厚的两床棉被,有些懵。他想说不用,两床被子压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但许氏已经拍拍手,端着碗出去了。 门又关上了。 舒乔往下缩了缩,被两床被子压得动弹不得。可不得不说,确实暖和。那股暖意慢慢渗进骨头里,方才的寒意一点一点被驱散。 他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雨已经停了,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天光。 舒乔迷迷糊糊的,觉着有人摸了摸他的额头。那只手很暖和,贴着额头很舒服。 他以为是许氏,嘟囔了一句道:“娘,我不冷了,不用再加被子了……” 那只手顿了顿,却没有收回去,反而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舒乔觉着有些不对,费力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面盛着满满的担忧。 “乔儿?”程凌坐在床边,见他醒了,又贴了贴他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难不难受?我去喊刘草医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屋里门窗关得严实,被窝里暖烘烘的。舒乔借着程凌的力缓缓坐起身,睡前喝了粥和姜汤,又盖了两层厚被子,这会儿发了些汗出来,后背汗津津的,不过脑袋倒没有那么晕了。 天快黑了,这会儿去找草医又是一顿奔波。他自己摸了摸额头,道:“阿凌,不用看草医了,我这会儿好多了,真的。” 程凌拿枕头垫在他腰后,又探手摸了摸他的后背,触到一层薄汗,便拿过布巾帮他轻轻擦干。擦完了,手又抚上他微微泛红的脸颊,温声道:“以防万一,还是让刘草医看看。我去喊他过来,很快。” 舒乔身子懒懒的,还想喊住他,就见人已经出了门。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声,索性又慢悠悠侧躺下来,看着床边发呆。 睡了一下午,身上轻快了些,不像午时那般疲惫沉重。听着外头墨团偶尔的叫声,他回想了下,上一次生病还是三年前的时候。 不过那会儿是夏天,天热得厉害,他烧得迷迷糊糊,把娘吓得够呛。小临着急忙慌去喊了郎中过来,好在林大夫医术了得,一副药下去便慢慢退了热。 生病时总是难受的,更难受的是看着家人担心的神情。舒乔对此记忆犹新。 窗外的天色愈发暗沉,这会儿娘他们该准备洗漱了吧。舒乔思绪乱飘着,一会儿是舒家小院,一会儿又飘到后院鸡舍。今天他没去捡蛋,不知下了多少个。冬天鸡下蛋少,昨天他才捡了六个,跟春秋时候比起来,实在少得可怜。 他翻了个身,就听院外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 “哎呀,人醒了是吧?那好,我进去看看先。” “劳烦刘草医了。”程凌的声音隔着墙传来。舒乔本打算再眯一会儿,听到声儿一下又坐了起来,有些发愣——刘草医这么快就到了?这才多大会儿工夫? 门被推开,程凌先进来,对上舒乔呆呆的眼神,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解释道:“刘草医我回来就去请了,刚刚在院里和爹说话呢。”他拿过被窝里暖着的棉服,给舒乔披上,免得又吹了风。 “这样啊……”舒乔应了一声,见刘草医和许氏也跟进来了,便抬了抬下巴,让程凌帮忙扯好领子。 刘草医一脸和气,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先给舒乔把了脉,又看了看脸色,问他咳不咳嗽。见舒乔摇头,又问了些别的。 “瞧着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刘草医沉吟了一会儿,听许氏说今天喝了两回姜汤,便接着道,“及时喝了姜汤就挺好。这病来得急,估摸就是早上那阵风吹的,加上又淋了雨。” “我回去给抓两副药,煎了服下去能好得快些。若是晚上发热,注意别吹冷风,把汗发出来就好。” 程凌默默听着,心里松了些,又问:“服药可有什么忌口?” 刘草医提起药箱,起身笑道:“这几天莫吃腥荤生冷,吃点粥啊面条啥的,把寒气散出来就好了……” 许氏同他出去,反手关紧屋门,思索道:“那这意思,山药排骨汤暂时喝不了?这东西是补的不是?” “哎对,这个留着病好了再喝就成。话说前阵儿二河也同我说了,大江去后山挖到野山药呢,我还想问他卖不卖。” 程大江在院里等着,闻言摆摆手道:“嗨,你这话说的,你要是喜欢我就再去寻摸寻摸,看看有没有,再给你拿两根就是……”程大江和刘草医唠着,声音渐渐远了。 “爹去拿药了。”程凌见舒乔往院子里探头,便坐回床边,问,“饿不饿?娘煮了粥,我去端过来。” 他刚起身,衣角就被抓住了。回头一看,舒乔举了举手,凑到嘴边比划。 “晓得了。”程凌看他精神不错,嘴角带了笑。出门没多久,便端了粥和温水进来。 方才睡着没觉得,现下喉咙渴得像要冒烟。舒乔接过碗,试了试水温,仰头咕咚咕咚喝完,递回给程凌道:“还要。” 程凌给他满上,看他又喝完一碗,笑道:“还吃得下粥吗?”说着伸手抹了把他下巴上漏下来的水珠。 “吃得下吃得下。”舒乔转向桌上的粥碗,伸了伸脖子,“闻着好香啊,好像是……白米粥?” “嗯,想着家里没有大米了,顺道买了些,正好用上了。”程凌搅了搅碗底。粥里放了些白菜叶子,绿油油的,大米煮开了花,不稠不稀,刚刚好。 舒乔掀开被子正要起身,就被程凌按回床上,说:“乔儿在床上吃就行,别下来了。” “我又不是起不来……”舒乔嘟囔着,却也没再动,乖乖张嘴接过程凌递来的粥。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嘴边又喂过来一勺,他含住勺子,含糊道:“唔,娘熬的粥好香呀。这个米香也足,像是新米。” 程凌拿勺子扫过碗沿,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边,回道:“嗯,听粮店小厮说是今秋南边运来的新米,所以才买了些回来。” 程凌这次做工的地是城里的粮店,照例修补库房。活计还算轻松,也多亏了舒小临早早帮他留意,不然还得费不少工夫去寻。 刮完碗底最后一点,程凌见他还意犹未尽,便又起身去了灶屋。 灶屋里,许氏正擦着桌子。见程凌进来,她问道:“咋样,乔哥儿吃完没?我午时煮了些粟米粥,他只吃了小半碗,还是我劝了才喝的。不然这一天下来,啥都不吃可不行,身体着不住……” “吃完了,胃口不错。” 许氏这才止住话头,笑开眼道:“好好好,吃完了就行。锅里还有些呢,都打了去。粥这东西就是汤汤水水不顶饿,多吃点才好。”她去提了那个小炉子过来,将剩下的粥都倒进碗里,看程凌端过去了,这才回去盛菜。 外边天色更暗了。程大江踩着暮色回来,手里提着两包药。 “呐,刘草医抓了两天的药,三碗水煎一碗水,饭后吃。”程大江将药包挂在灶屋墙上,叮嘱道。 “得得,也别挂起来了,我现在就煎上。赶紧把药吃下去,乔哥儿也能少受些罪。”许氏接过来道。 程凌端着油灯进来时,小炉子已经开始煎药了,苦味一丝丝在屋里漫开。 药要小火煎着,程凌干脆盛了饭坐在灶膛前,一边看火,一边吃饭。 天色不早,屋里也冷。许氏和程大江饭间没顾上多唠,紧着把饭吃完,就打了水去洗漱,早早回屋了。 许氏路过程凌他们的屋子,不忘提醒道:“儿子,锅里留了热水,火我给灭了。你早些打了洗,不然该放凉了。” “晓得了。”程凌应了声,接过舒乔递来的布巾在盆里洗了洗拧干,转向舒乔道,“我再去打些热水过来,乔儿泡个脚再睡。” “好。”舒乔缩回被窝,伸脚去够底下压着的里衣,抓在手里,看程凌出去了,便在被窝里三两下换好,换下的衣裳先搁在凳子上。 程凌很快端了热水进来。舒乔坐在床边泡脚,眼睛滴溜溜跟着他转。程凌拿好换洗衣裳,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水温了就赶紧擦干上床。” 舒乔乖乖点头,看着门一开一合关上。油灯随着晃了晃,又稳稳站直,照亮桌前这一小方天地。 舒乔脚掌叠着脚掌搓了搓,见水变温了,便拿过搭在凳子上的布巾擦干,飞快爬回被窝里躺下。 程凌惦记着舒乔,很快冲洗完,又检查好院门和灶屋门关紧了,这才回屋。 晚饭后吃了药,舒乔精神好了许多。见程凌躺下,身子一转就贴了上去。 “阿凌,你身上好暖啊。” 程凌由着他的手在胸前乱摸,轻笑了几声。寻到他的脚,一摸冰得很,便让他踩到自己腿上暖着。 程凌爱惜地亲了亲舒乔的额头,低声问:“现在难不难受?” “好多啦。”舒乔脸往前凑了凑,正要去亲他,倏地又停下,小声道,“阿凌,我不会把病气过给你吧?”说着身子就要往后撤。 程凌结实的臂膀箍着他,反而抱得更紧了。手一下下抚着舒乔的肩背,凑近他耳边道:“不会,我抱着你睡。”说完手一下下安抚地轻拍,哄他睡觉。 不过舒乔睡了快一天,这会儿反倒睡不着了。眼睛适应黑暗后,他往窗外瞄了一眼,低声道:“今天月亮没出来,外边好黑啊。” “嗯,今天是眉月,早早落山了。” 舒乔早上回来后就进屋了,也没看见外边天色,又问:“阿凌回来的时候下雨吗?” “飘些雨点子,天阴沉沉的。明天估摸也会下雨。”程凌听着外边穿堂而过的风声,给舒乔掖了掖被子,“乔儿在屋里就成,别出去吹风。” “好。”舒乔软声应下,和程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慢慢也睡了过去。 风寒没那么容易好。程凌晚间一直留意着舒乔的状态。夜半,见舒乔出了一身汗,他便放轻动作给他擦了擦后背脖颈,这才重新躺下。 后半夜,程凌听着旁边略沉的呼吸声,心里一紧,赶忙探手一摸——额间滚烫。 虽是早有准备,程凌还是蹙了蹙眉。他记着刘草医的话,放轻动作起身,披上衣裳点了油灯,去灶屋烧热水。 舒乔身子不舒服,睡得也不踏实。翻身一摸,身侧空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阿凌?”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微弱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半边床。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后半夜万籁俱寂,放眼望去黑漆漆一片。 许氏上了年纪,觉浅。隔壁屋一有动静,她就醒了,压着嗓音问:“儿子,是不乔哥儿发热了?” 程凌关紧屋门,朝那边应了声,听到里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又道:“娘不用起来,有我照看着呢。” 隔壁屋安静了一瞬,许氏才道:“也成。儿子你多烧些热水,让乔哥儿多喝些下去发发汗。若是不见退热,你赶紧喊我起来。”她虽不晓得啥医术,但活这么些年,也晓得些应对的法子,照顾起来更得心应手。 程凌“嗯”了声,抬脚去了灶屋。 墨团本来趴在窝里睡觉,听到程凌的动静,探出脑袋,两眼放光地看过去。见程凌往灶屋走,它直直望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出了暖和的窝,慢慢跟了上去。 夫夫摆摊日常 第106节 程凌将油灯放灶台上,瞄了眼后边的墨团,笑了笑道:“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墨团摇了摇尾巴,在程凌脚下寻了个地趴下来,黑溜溜的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 小炉子装满水后,程凌往里添了不少柴火,大火烧着。 这小炉子不大,平日里多是烧水喝用。傍晚时急着拿来煎药,这会儿虽是洗了几遍,但凑近了闻,好像还带有些药味。 程凌回想了下,家里应该还有个专门煎药的陶罐,明早得找出来才成。他往里推了推柴火,灶屋里火光摇曳,映得他英挺的面庞忽明忽暗。 火烧得旺,水很快开了,咕嘟咕嘟冒着大泡,顶得盖子一下下往上窜。 程凌拿了汤婆子过来灌水,隐约听到舒乔唤他,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烧好的热水灌满汤婆子,剩下的连碗一起提上。灶膛里还留着些火炭,程凌没急着熄灭,掩上灶屋门回了屋。 墨团在院里转了一圈,耳朵动了动,听着程凌屋里的动静,这才回了窝。 舒乔觉着脑袋比昨日更晕了,身上又冷又热,浑身没劲儿,蔫蔫地躺在床上。见程凌进来,抬起眼巴巴地看过去。 程凌倒了热水在桌上放凉,又将汤婆子塞到舒乔脚下,拿被子裹好他的脖颈处,免得风钻进去。凑近了看,舒乔眼睛似带着水光,他心里一紧,用手腕贴了贴舒乔的额头,声音放得极轻道:“不怕,待会儿喝些温水,把汗发出来就好了。” “嗯……”舒乔觉着自己现在呼出的气都是烫的。他伸手抓住程凌的手,握在手心里,“阿凌先上来躺着吧,坐着冷呢。” “我穿着棉服,不冷。”程凌手往舒乔后背探去——热得很,还没出汗。他想起傍晚舒乔就喝了些粥,又问:“乔儿饿不饿?我去热些粥过来。” 粥是傍晚时另煮的,就是怕他晚上饿。 舒乔侧着身子看向程凌,摇摇头道:“不饿的,我喝些水就好。”说完眼皮又开始打架。 程凌见状,赶忙端过水吹了吹,觉着差不多了,扶着舒乔起身,看他小口小口喝完。这才让人重新躺回被窝里。 舒乔喝了热水,很快又睡过去。程凌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呼吸渐渐平稳,这才起身去拿了另一套里衣放被窝里暖着,水也端回灶膛上温着,然后回屋合衣躺下。 油灯他没熄,留着方便起夜。 许是喝下去的药和热水起了作用。后院鸡鸣头遍时,舒乔身上开始冒汗,脸蛋更红了些,原本冰冷的手脚也慢慢变暖。 程凌拿干布巾给他擦干脖颈后背的汗,估摸着汗发透了,便轻手轻脚帮舒乔换了身干爽暖和的里衣。 舒乔这一天都睡得不舒坦,这会儿转好后,睡得格外沉。程凌换完衣服,见他睡得安稳,完全没被吵醒,眼里浮上柔和的笑意。他俯身亲了亲舒乔的额头,这才脱了棉服上床,抱着舒乔稳稳睡去。 风小了些,鸡鸣更响亮了。天边慢慢泛起亮色,大片的阴云往南飘去,不时露出一角湛蓝的天幕。 舒乔这一觉睡得舒坦极了。醒来时看到窗外明亮的天光,还有点恍惚——这是什么时辰了? 院子里,程凌和许氏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儿子,乔哥儿好些没?若是不成,咱就去找城里大夫看看。”不是许氏不信任刘草医,而是发热这事拖不得,拖久了人身子得出大毛病。城里大夫相较来说,肯定还是更稳妥。 程凌还没回话,程大江先开了口道:“也成。正好家里今年有了车棚子挡风,乔哥儿再多穿两件捂严实些,没风吹到,应该不碍事。” 眼看着程大江就要去后院套车,程凌无奈道:“已经退热了,现在估摸着快醒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舒乔在屋里应了声,声音轻快,“爹娘,我好啦!” 许氏这才笑道:“好好好。正好我再去把粥热热,乔哥儿快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才好得快。” 程大江也乐呵呵地起身,去了后院忙活。 程凌推门进去时,就见舒乔坐在床边,腿一晃一晃的,正朝他弯着眼睛笑。 “阿凌,今天出太阳啦?” “嗯。”程凌紧了紧舒乔披着的棉服,看他一脸跃跃欲试想出去的模样,便往后抚了抚他的发丝,轻声叮嘱道,“虽出太阳了,但还是别出去吹太多风。午饭后记着喝药。” “我晓得的。”舒乔环抱住他的腰,把脸埋上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阿凌要去城里了吗?” “待会儿再走。”程凌垂眸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心也跟着软成一片。 舒乔昨晚虽是睡得迷迷糊糊,但也知道是程凌在照顾他。这会儿有点舍不得人走。 程凌听出他话里的依恋,眼里笑意更浓了。他含笑道:“今天我早些回来。乔儿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好多啦。”舒乔见他一脸认真,又比了比手势,小声道,“头还有一点点晕。”说完又咳了咳。 “喉咙难受?”程凌手摸向他的喉结,舒乔忙痒得往后躲,摇头笑道,“不难受不难受,就是刚刚觉着有点痒而已。” 程凌这才收住手,看他面色比昨日红润了些,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我去端粥过来,乔儿多吃些。” 舒乔闻言,忙道:“我还没洗漱呢。” “我打热水进来,不会忘的。”程凌看他重新带上笑,这才出了屋子。 舒乔昨晚出了一身汗,身上黏黏腻腻的。不过病还没好全,程凌只拧了热布巾给他擦了擦。虽然没有洗澡痛快,但也清爽多了。舒乔坐在桌前,舀了一大勺米粥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程凌看他吃得香,想着今天再买些大米回来。 舒乔吃完一大碗粥后,程凌也出了门。 早晨空气冷冽,舒乔没出屋门。许氏怕他在屋里呆着无聊,便搬了凳子进来,边做活边同他唠嗑。 “今早我听外边吵吵嚷嚷的,手上正忙着,也没顾得上出去瞧是什么事。后来就去你二婶家走了一趟。乔哥儿,你猜是什么事?” “啥呀?”舒乔抬起头,很是配合地问道。 许氏手里挑着豆子,神神秘秘地凑近些道:“有人来咱村里抓人咧!” “啊?”舒乔一愣,手里豆子掉了两粒在地上。他赶忙弯腰捡起来,不忘追问,“谁呀?谁来抓人?抓谁啊?” 他一听“抓人”,第一反应是官府里的人,可又想不明白官府怎么会来村里抓人。一时脑海里闪过各种可能,手下意识拂过簸箕里的豆子,豆子滚来滚去,哗哗作响。 许氏见他这模样,知道他想岔了,便道:“就王二,你还记得吧?先前他们两兄弟吵架时,不是说王二常往城里赌坊跑嘛。先时大家伙也没留意,结果这回,王二在赌坊欠了钱,人家寻到家里来了!” 舒乔睁大眼睛。 “我听你二婶说,那些个汉子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堵到家门口时,王二那家伙早早听到动静,翻墙就往山里跑了。”许氏撇撇嘴,“留着王二家的和你王伯在那儿应付呢。” 王二这人去城里赌钱就算了,这下欠了钱,竟扔下妻儿自己跑了。大家伙本是奔着看热闹去,结果看着王二家的哭天喊地,一个人对上那几个汉子,村里人最后还是帮忙说了几句话。可心里头,对王二更是看不上了。 “他……他就这么跑了?赌坊的人可不好打发……”舒乔好奇道,“欠了多少?” “听你二婶说,欠了八十多两呢!”许氏说着摇摇头,“赌坊那些人说白了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咱小老百姓能躲多远躲多远,偏生这人还招惹上了。” 舒乔倒吸一口气,把坏的豆子挑出来扔一边罐子里,说:“八十多两?那得把之前分家得的钱匀大半出去了。” “可不是嘛。”许氏说着,手上动作不停,“王二家的本还想让王伯也出些钱呢。你说她这人也是真好意思。好在王伯也知道他们的尿性,一听那些人的话,直接回屋里,谁喊都不开门。” 两个儿子都不顶事,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王伯早就寒了心。村里不少人看着也唏嘘得很——好好一个家,硬是败成这样。 可说到底,那是人家的家事,外人插不上嘴。他们也就看看热闹,说来打发时间的。 许氏抓了把豆子,站起身道:“好了,这些就够了。晚些我把豆芽发上,过几天就能吃了。” 她把簸箕里的豆子拢了拢,又道:“午饭咱擀面条吃。正好你桂枝婶又拿了两块豆腐过来,我打个豆腐卤子,咱多吃点。” “好!”舒乔弯起笑眼,抱起地上那个装坏豆子的罐子,跟着她往灶屋走去。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37章 灶屋里,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一缕缕飘出来,霸道地往四处钻。桌上的豆腐卤子咸香热乎,直往人鼻子里扑。两下一碰上,倒像是较上劲儿了。苦的想盖过香的,香的想压住苦的,两股味儿谁也不肯让谁。 舒乔坐在灶膛前吸了吸鼻子,就着煎药的小火,手里端着一大碗面条,慢慢吃着。 面条劲道得很,咬起来弹牙。豆腐卤子加了葱花和酱,炒得喷香,往面上一浇,拌匀了,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色,吸溜一口,满嘴都是咸香味儿。 许氏觉着面有些干了,起身又添了点面汤,顺口道:“今儿桂枝头一天卖豆腐,也不知生意咋样。我待会儿吃完过去看看。这第一天,咱也多照顾照顾,我再买些回来,反正这天冷了,能放得住。” “今儿桂枝开始卖豆腐了?”程大江正拿勺子揩辣子,揩了一勺,想了想又揩了小半勺,拌匀了,吸溜一大口,含糊道,“我刚回来时看到王媒婆从她家里出来,还纳闷呢。” 许氏斜他一眼道:“你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都留神些啥了。今早桂枝送豆腐过来,不说了吗?” “哎呀,那我不是没注意听嘛。” 许氏看他干站着碍眼,喊他坐下吃,又问:“你这一早出去,又干啥去了?” 程大江嘿嘿一笑,说道:“这不今儿晴好,我就进山看能不能找着野山药不是?” 许氏这才想起来,他进门时确实背了个箩筐回来。她顿了顿道:“这会儿都冬月了,哪还找得着。” “确实找不着野山药,”程大江把碗放下,脸上带了点得意,“不过我挖到别的了。” 舒乔闻言,好奇地抬起头问:“爹挖到什么了?” 程大江本还想卖卖关子,让他们猜一猜,这会儿被舒乔亮晶晶的眼神一看,立马就绷不住了,笑呵呵道:“葛根!那玩意儿和野山药也有点像。” 反正在他看来,都是一根根的,削了皮切块炖汤喝。 “这玩意儿比野山药好挖多了,根浅,又是成片长,我挖了不少回来。”程大江吃完碗底最后一点面条,又打了碗面汤,边喝边说,“待会儿给二河和刘草医都拿两根去。冬天吃这些正正好,暖身子。” 许氏听他说完,起身去提了外头的箩筐进来。沉甸甸的,里头躺着好几根粗壮的葛根,表皮还带着泥,看着就新鲜。 “不错不错,长得也粗壮,能吃上好些时候了。”许氏拿起一根比划着,心里已经盘算开了。乔哥儿正好病着,这东西听人说最是滋补,等病好了吃,再合适不过。 “当家的,”她把葛根放下,“你待会儿去刘家庄,也顺便打听打听,后面几天谁家要杀猪。我好知道时间过去,买些肉骨头回来炖汤喝。” 程大江笑呵呵应下,放下碗筷去了后院,看牛吃得怎么样了。 许氏把那根最粗的葛根举给舒乔看,道:“瞧瞧,这得有我小腿粗了。这些个野物在山里长了年头,吃起来对人身子最好不过。等吃完药,后面几天我多炖些汤,乔哥儿多吃些,好好补补。” 她端详着舒乔的脸,面色比昨天好多了,昨天那会儿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这一场病,感觉脸上肉都少了些。 舒乔对上她怜惜的眼神,心里暖烘烘的,朝她弯了弯笑眼道:“嗯,我到时多吃些。” 许氏拍拍手,上前掀开药罐道:“药煎好了,我先倒出来放温了。乔哥儿把锅里最后一点面条夹完了吃,别留着了。” 舒乔应了声,听话地去夹完最后一点面条和卤子。刚吃完,忽然想起什么,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娘,墨团今早在家吗?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 墨团平日最是省心听话,偶尔出去转一圈,很快就回家守着门。这会儿饭点到了,还没见它回来,实在反常。 “诶,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许氏放下药碗,在襜衣上擦了擦手,“刚给它倒的面汤,这会儿估计都放凉了,也没见进门。” 她朝后院喊道:“当家的,你回来瞧见墨团没?” “墨团?”程大江正在井边打水,闻言放下桶,“我没瞧见啊。咋的,墨团还没回来?我还以为它吃完跑出去耍了。” 夫夫摆摊日常 第107节 “没回呢!”许氏眉头也皱起来,“我今早倒是看见它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平日常跑老李家找小花狗玩,这会儿还没回来,该不会玩得忘记时辰了?不成,你还是跑一趟看看。” 舒乔听着,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村里养狗的人家不算多,基本都认得是谁家的。出去问问,总归能找到。他怕的是有些人明知是别人家的狗,趁没人看见,抓了去。 这事在乡下不稀罕。你架不住有些人就是眼皮子浅,见狗肥了就想下手。墨团养了一年多,平日家里吃啥它就吃啥,养得壮实,皮毛油光水滑的。往门口一站,路过的人都要夸一嘴。这下反倒成了让人惦记的理由。 舒乔眉头蹙得更紧了。他见程大江很快出了门,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两边的村道上空空荡荡,只有程大江渐行渐远的身影,越走越小。 一阵风吹来,舒乔咳了咳,先回了灶屋把药喝下。药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赶紧喝了两口水压下去。喝了药又坐了一会儿,没等到程大江和墨团回来,舒乔先犯困了。 “娘,我先回屋眯一会儿。” “哎,回吧回吧。”许氏给晾着的棉被翻好面,抬脚去了后院,“我先去把豆子泡上。” 舒乔回屋躺下,被窝里似还留着些暖意。他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午后阳光洒在院里,一片宁静。梨树枝丫投下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了些。 舒乔再醒过来,是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诶呦,你说墨团跑哪去了?”许氏的声音带着焦急,“整条村都转遍了,也问遍了,就是没找着!” 舒乔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赶紧起身穿衣,推门出去。院里,许氏正站在狗窝前,里头空荡荡的。一旁碗里留的面条放冷了,团成一坨。 舒乔心里一紧,看向程大江道:“爹,墨团会不会跑地里或者山里去了?” “地里那边我也去转了一圈,没瞧见。”程大江眉头拧得死紧,“至于山里……我午时回来倒是没遇上。” 他想了想,一拍大腿站起来道:“趁现在天还没黑,我还是去跑一趟找找。”墨团他平日宝贝得很,这会儿是真急了。 舒乔看着他着急忙慌出门,正要跟上去,被许氏一把拉住。 “乔哥儿在家等着,”许氏沉吟道,“我再去其他几家问问,特别是那几个常在村里跑的小子,没准他们瞧见了。” 临近傍晚,风起来了,带着冬日的寒意。 舒乔看了眼天色,听她的话,先回了屋寻东西喂鸡。 墨团这大半天都没回来,八成是出事了。若是打架受伤了,村里人肯定会遇到。可问了一圈,也没人说看到,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被人抓走了。 一想到这个,舒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他努力回想这几天,家门口可有看到奇怪的人。这种人一般都会提前踩点,摸清墨团常去的地儿。可想了又想,他依然没有头绪。 舒乔拌好鸡食拿去鸡舍。一群鸡扑棱着翅膀飞奔过来抢食,脑袋一点一点的,食槽里很快被扫得一干二净。他看着那群只顾吃的鸡,心里却空落落的。 往常墨团都会跟他一起进来喂鸡来着。舒乔心想,默默出去把鸡舍门关上了。 后院的竹竿上,晒着他昨天换下的里衣。舒乔去摸了摸,见都干了,便一件件收下来叠好。 爹娘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冬日天又暗得早。舒乔想了想,干脆去了灶屋,准备晚饭。 昨天去刘家庄买的肉,本来打算汆丸子吃,结果因为他生病,许氏也没心思煮。这会儿正好有时间。 舒乔把肉拿出来,先切成片,再细细剁碎。案板噔噔噔地响,刀起刀落,肉泥渐渐变得黏腻。他抓了抓,估摸着差不多了,去橱柜底下拿了几瓣蒜,正剥着,就见许氏进了门。 “刚王媒婆同我说,”许氏喘着气,“早上看到墨团往村口方向走了。” “村口?”舒乔手上一顿,“会不会是跟着阿凌往城里去了?”说完他又摇摇头。就算是跟着阿凌走一段路,墨团也会自己回来才对。它最懂事,从不跑远。 “估摸着是在路上出啥事了。”许氏说着,转身又要走,“我去山里喊你爹回来,乔哥儿你在家里守着。” 太阳往西边又沉了些,天一黑,就真不好找了。 舒乔担心的往村口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收回目光,转身去后院薅了几棵葱。 剁好的肉泥,加入葱姜水,撒少许盐,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搅得越久,肉丸越弹。 锅里水烧开,冒起小泡。舒乔左手抓一把肉馅,从虎口处挤出圆球,右手拿一个蘸过凉水的勺子,把丸子舀下来,轻轻放入水中。 他的动作很快,一个接一个。圆滚滚的肉丸子滑入锅,很快沉了下去。 肉丸子定型后,舒乔用大勺慢慢划了划锅底,撇去上面的浮末。肉汤他没放太多东西,只加了盐和少许油,清清亮亮的,能看见汤底。 等肉丸子全部浮起来,就说明熟透了。舒乔洒了把葱花,热气一冲,葱香立刻散开。他把丸子连汤一起打到大碗里,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咸淡刚好。他挪远些大碗,开始炒下一道菜。 天边,一缕缕晚霞铺开来,橘红橙黄,像有人拿画笔在天上抹了几道。 从城里回村的路上,程凌脚步很快。他心里惦记着家里的舒乔。昨晚发了热,虽然后来退了,也不知今天怎么样。这么一想,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离村子不远时,他忽然看见前边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走着。 程凌顿了顿,试着喊了一声,“墨团!” 前边那黑色的身影猛地转过来,紧接着就听见呜呜呜的叫声,带着委屈,又带着急切。它一瘸一拐就要往这边跑,跑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舔舔自己的腿。 程凌愣了,没成想真是墨团。看它那样子,怕是受伤了。他眼里一凛,赶紧跑着追上去。 一人一狗回到家时,许氏和程大江刚从山里回来。 “我满山找你,咋你又跑地里去了?!”许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些埋怨。 “我这不是实在找不到吗,”程大江的声音低低的,咳了声道,“想着马鞍坡那边远,还没去看,墨团会不会跑那边了?先前我没少带它往那边抓老鼠……” “得了得了,咱们别再耽搁了,赶紧去村口看看——”许氏推开院门,声音戛然而止。 院里,墨团正趴在窝前,浑身脏兮兮的,看见他们,尾巴摇了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诶呦!墨团回来了!”许氏几步跑上前,细细看了一圈,见程凌也从屋里出来了,连忙问道:“儿子,是不是你在村口那找着的?我们刚要去呢。” “嗯,离村子不远碰上的。”程凌蹲下来,手在墨团身上轻轻探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程大江刚松了一口气,一看到墨团起身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样子,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诶呦,这咋还见血了……”程大江蹲下凑近,眉头拧得死紧。 墨团似乎是听懂了,又呜呜叫了两声,脑袋往程大江手上蹭了蹭,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诉委屈。 舒乔走进了些,借着暮色细看,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只见墨团趴在地上,身上沾了不少黄泥,混着些没干透的水迹,脏兮兮的。原本光滑发亮的黑毛,有些地方像是被人硬生生薅过,一撮一撮地乱着,显得杂乱不堪。四条腿上,横七竖八划着些大大小小的口子,一看就是被人拿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的。 最扎眼的是左前腿,靠近爪子的地方,直接被人刮去了一片毛,露出一道两指长宽的口子,发红的血肉翻出来,附近的黑毛被血染得黏糊糊的,湿淋淋一片。右边靠近腹部的位置也少了一块毛,划得齐整,一看就是人拿刀片刻意刮的。 一家人围在边上,眉头都蹙得紧紧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许氏胸口起伏了几下,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拔得老高道:“天杀的!到底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把我家狗抓去嚯嚯成这样!” 她越说越气,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种丧良心的玩意儿,就该下地狱去!这是拿刀划着玩呢?拿我家狗寻开心呢?哪个狗娘养的下这么黑的手!烂心烂肺烂肠子!叫他半夜睡觉都不得安生!” 她没压着嗓音,就是要让周围人听见才好。墨团虽是从村子外回来的,但这些偷鸡摸狗的腌臜事,多半是村里熟悉的人干的。你闷声不吭,反倒让人得寸进尺,以为你好欺负。越是闹得人尽皆知,那些人才知道缩起尾巴做人,不敢再动歪心思。 程凌没出声,手在墨团身上仔仔细细摸了一圈,从头到尾,又轻轻按了按腹部。见墨团没躲,猜想肚子里应该没被打到,心里稍稍松了些。 腿上的伤口还算好处理,敷上草药养些日子就能长好,被刮去的皮毛也会慢慢长回来。最怕的是内里有伤,那才真不好办。 舒乔一下下摸着墨团的脑袋,手都有些抖。他抬头看向程凌,眼里满是担忧道:“要不……去找小川过来看看吧?” “哎呀!”许氏一拍手,“乔哥儿不说,我都快忘了还有小川了!这孩子跟田师傅学了快一年了,比咱们懂行。这个点应该也回来了,当家的,你快去跑一趟!” 程大江早就急得团团转,闻言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走,风风火火出了门。 许氏又低头看墨团。它趴在地上直喘气,舌头伸得老长,显然累得不轻。许氏叹了一声道:“墨团这一天怕是没吃东西了,我去屋里寻些吃的来。” 午时给墨团留的面条早已坨成一团。许氏倒了些丸子汤,又往里加了两个肉丸子。碗刚一放地上,墨团就凑过来,埋头飞快地吃起来,连嚼都顾不上嚼,直接往肚子里吞。 “哎呦,这一看就是饿狠了。”许氏心疼得不行,又在心里把那些偷狗抓狗的骂了千八百遍。 也不知墨团这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被人抓去,又逃出来,跑了那么远的路,一口水都没喝着。要是那伤口再深一点,要是跑得再慢一点……舒乔不敢往下想。 他见墨团吃完,还在一个劲儿地舔碗底,起身道:“估计没吃饱,我再去拿两个馒头过来。”他转身跑进灶屋,很快又拿着两个热乎的馒头回来。 墨团眼巴巴地看着,尾巴摇得飞快。 舒乔蹲下来,手上飞快把馒头掰成小块,放进它碗里。墨团等不及,脑袋直往碗里拱,吃得狼吞虎咽,尾巴一摇一摇的。 舒乔看着它那副模样,脸上这才带了些笑。 程凌在旁边看着,默默把水碗往前挪了挪,垂眸静静望着墨团。他遇见墨团的地方离村子已经很近了,路两边都是树木,没有人家。再往后倒,就是通往城里的大路,附近有三个村子,方向都差不多。还真说不准墨团是从哪边跑回来的。 早上他去城里上工,墨团确实陪他走到村口,但到了那儿就停住了,没有继续跟。这么一想,倒像是村里人干的事…… 程凌在脑海里一一排除觉得有嫌疑的人,正想着,院门外传来程川的嚎叫声。 “墨团——!我的个老天!咋回事啊这是!”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嗖地冲进来。程凌回头没留神,差点被他撞上,还是舒乔在后头扶了他一把。 程凌见舒乔抿嘴笑了笑,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才对程川道:“你给它看看,肚子那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撞到打到。我刚刚大致按了按,倒是没见它躲。” 动物和人不一样,它们不会说话,有些又特别能忍痛。你摸了它,它也未必会给反应,等真显出不对劲来,往往就晚了。 程川这才收住声,眉头拧着,蹲下来上手仔细给墨团摸了一圈。他跟着田师傅,主要还是给牛马猪驴骡这样的大牲口看病,但鸡鸭狗这些小家畜也学了些皮毛。一通按下来,他心里渐渐有了数。 墨团这会儿吃饱喝足,趴在地上任他揉按,每回要低头去舔前腿的伤口,就被程川按住脑袋。 “看着好像没啥大问题。”程川沉思了一会儿,手上又检查了一遍,见墨团脸上真的没什么反应,这才收回手,“主要就是腿那儿见血了,还有一些小的口子。我回家拿些草药过来,给它敷上。为了防止它舔,得拿块布绑起来,这样好得快些。” “真没事啊小川?”程大江看着墨团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又问了一句。 “大伯你就放心吧!”程川拍了拍胸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咱墨团没啥大问题!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程凌接话道:“那好,我过去和你拿药。” 墨团这伤口看着就疼,早些把药敷上才好。舒乔见他们出了门,回屋里翻出一块合适的麻布,拿剪子裁成长条。 程凌很快和程川回来,手里捧着一碗剁好的草药糊糊。那味道有些冲,墨团鼻子动了动,闻着就要躲。最后还是程大江按住它的脑袋和爪子,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药糊糊捂上去,又拿布条一圈圈缠好,这才算完事。 至于其他小口子,不是很严重,程川说过几天自己就能好,就不另涂药了,免得它舔进肚子里去。 这么来回收拾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小川留下吃饭吧,这天也晚了。”许氏招呼道,“咱们也没吃呢,正好一起。” “不了不了,大伯娘。”程川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娘在家给我留饭了,我先回啦,下次再过来蹭饭!”他跑过去拍了下程凌的肩膀,然后一溜烟窜出了门。留下程凌一头雾水。 夫夫摆摊日常 第108节 舒乔在旁边看得真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端着油灯和他一起往灶屋走。 饭菜放得有些凉了,不过这会儿天都黑了,就没再折腾。 程凌见舒乔碗里是汤泡软的馒头,又看了眼那个煮粥的小炉子,问:“今晚没煮粥吗?” “我今天好多啦,就没再煮了。”舒乔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 程凌闻言,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脸色。确实比昨天红润了不少,不再是那种病恹恹的白。 “好了也喝。”程凌收回目光,声音放缓了些,“我今日又买了些米回来,明天乔儿再煮来喝,对身体好。” 白米白面养人,尤其是生病的时候,更要注意吃食进补。舒乔这会儿虽然不再发热,但在程凌看来还没好全。果然,话音刚落,舒乔又咳了两声。 舒乔抬头见他那副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摆手道:“不用再吃药了!我就是偶尔觉得喉咙痒,咳几声而已,真的!” 他真怕程凌再去找刘草医开几副药。那药苦就不说了,价钱也不便宜呢。病都好了,还花那冤枉钱干啥。 舒乔说完,见爹娘也有些意动,又反复说了好几遍自己真的没有不舒服,这才歇了他们请草医的心思。 安安心心吃完晚饭,舒乔照例打了些热水回屋,擦洗好手脚,换上干净里衣,钻进被窝。被窝里暖烘烘的,软和得很。舒乔裹着被子滚了滚,长长舒了口气。 病好了身子利索,真是再好不过了! 爹娘也都洗漱好,各自回了屋。程凌最后去检查院门,又绕到堂屋看了一眼墨团。 晚上天冷了不少,加上它受了伤,就把窝挪到屋里来了。墨团正睡着,听见动静,眯眼朝程凌看了一眼,尾巴懒懒地摇了摇,又扭头继续睡。 程凌蹲下来看了看它腿上的布条,还好好的,没被咬掉。他伸手摸了摸墨团的脑袋,起身回了屋。 “乔儿,过来喝些水再睡。”程凌端着一碗温水进来,见舒乔披着头发一下坐起来,眼里浮起笑意,走过去坐在床边。 舒乔接过碗,喝了一口,咦了一声道:“这水怎么甜甜的?”他舔舔嘴唇,抬眼看向程凌,“里边放糖了?” “放了些蜂蜜。”程凌见他不时干咳,就去翻了家里的蜂蜜罐子。蜂蜜兑水喝能润嗓,多少能有些用处。 “蜂蜜啊,怪不得甜滋滋的。”舒乔说着,一仰头把碗底喝干净,递了碗给程凌放好。 去年程凌他们发现的那个蜂巢,位置隐蔽,这一年都没被其他人发现。秋天时,程凌又去取了一次蜜,比春天那次还多,够吃上一阵子了。 “乔儿明天也多喝几碗。”程凌把碗放回桌上,“罐子我放橱柜最上边那层了,今天买回来的大米也是。” “好哦。”舒乔见程凌躺上来,翻身凑过去,紧紧贴着。暖和。 程凌伸手揽住他,睡前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热。他低头亲了亲舒乔的脸颊,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舒乔安静一瞬,忽然又小声道:“我喝了好多水,晚上估计要起夜了,我不想起来,外面好冷啊……” 程凌轻轻笑了声,手上下抚着他的背,低声道:“我陪你起来。” 舒乔弯了弯笑眼,想到他看不到,又贴近他的脸亲了亲,这才合上眼。 夜渐渐深了。 程家这番在村里找狗的动静闹得不小,村里人私底下议论了几句。毕竟村里没什么新鲜事,一个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让人说上半天。 这日,又是个晴好的天。村口老槐树下,聚了好几个人,正磕着瓜子闲聊,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到了程家的事上。 “他家那狗好像叫个啥团?黑团还是啥来着?”一个婶子嗑着瓜子,撇撇嘴,“取的那名儿也不好叫。每回我路过看见,恁大一个狗杵门口,我都有些发怂,生怕它过来啃我一口。” 旁边人看笑话道:“你又没做亏心事,你怂啥?人家狗好好的,没事干嘛追着你咬。” “诶,这话不是这么说!”那婶子瞪眼,“我这人天生就怕狗,你管得着吗?” “啥?”旁边那人乐了,“我咋记得你家先前就养过狗来着?怎的那会儿不怕,现下又怕啦?” 这话一出,那婶子顿时噎住,不说话了。 众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一旁的单婶子突然开口,声音酸溜溜的道:“要我说啊,这人都吃不饱饭呢,给狗喂得那么好,也不怪人家贼惦记!” 她这话说得可酸,醋味儿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 有个和程家走得近的婶子不爱听了,放下手里的瓜子,正色道:“诶我说,这话不是这么说。你家吃不饱,还不许别人喂狗吃了?人家这狗丢了,好不容易找回来,你不说句好歹,反倒怪上人家喂得好?我说你这人咋想的?” 单婶子翻了个白眼,正要反驳回去,就听旁边一道熟悉的嗓音悠悠响起。 “程大家啊,一会儿是家里有人生病,一会儿又是狗差点被人抓去,我看啊,也是沾上啥脏东西了。”潘婶子摇头晃脑,一脸高深莫测,“后边估计也不太顺,你们就看着吧。” “诶我说!”那帮忙说话的婶子瞪一眼对面的人,“你咋又整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潘婶子哼了一声,见她神色不好,到底没再往下说。目光一转,对上单婶子的眼神,想起上回和对方闹的不痛快的事,又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身后断断续续传来议论声,有人在说她不积口德,有人在说她神神叨叨没人信。 潘婶子走远了,嘴角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这些人就等着吧,到时就知道她说的是真话。有他们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这日,程凌结束在粮店的活计,拿了工钱,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城门回家,而是转向城里的主道,去了最近的香粉铺子。 天越来越冷,风一吹,脸上就容易皲。他自己皮厚倒是还好,可自家夫郎皮肤薄嫩,风再一刮,就容易泛红起皮。他不想让舒乔受这个罪。 香粉铺子里,各种香气掺杂在一起,浓得有些呛人。零散几个哥儿妇人在柜台那边和掌柜的砍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程凌进来时,没往那边凑,直接去了放面脂的那面墙自己看。 去年买的那罐面脂,舒乔说很好用,味道也喜欢。程凌记得那罐子的样式,圆墩墩的,白瓷上印着几朵不知名的花。可他在货架上寻了一圈,也没找着。 掌柜的说的口干舌燥,好歹是送走了那几位客人。转头见程凌在面脂柜台前徘徊,脸上又挂上笑,扭着腰过来招呼道:“这位小哥,可挑好哪款了?我家面脂不敢说全城里最好,但也是齐全得很。像这款茉莉香的,今年不少姐儿哥儿都爱买。这款兰花香的也俏,香气淡雅,留香还久,涂在脸上那叫一个润……”掌柜的说着,拿起一罐打开盖儿,往手背上抹了一点,伸到程凌跟前让他看质地。 程凌看了眼掌柜拿出来的面脂,都不是他想买的那种,便说了记忆里那罐子的样式。 “那款啊……”掌柜的想了想,“去年倒是有,但今年没货了。我刚同你说的那款茉莉香,和那款差不多,质地味道都挺像的,你看看。”掌柜的打开了另一罐,递到程凌面前。 程凌低头闻了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掌柜的察言观色,又笑吟吟道:“价钱也差不多,买回去给家里娘子用,保管喜欢。” 程凌抬眼看她,淡淡道:“可还有其他香味?我家夫郎喜欢淡一点的。”这款茉莉香虽也好闻,但有点太浓了。 “有的有的!”掌柜的忙不迭地招呼一旁的小厮,“清淡些的丁香、零陵香、甘松香都有,还有檀香、藿香、白芷、防风的也都有。多的很,小哥你看看要选哪种。” 一旁的小厮手上飞快,把掌柜提到的都拿了出来,一溜儿摆在程凌面前,任他慢慢挑选。 拿出来的罐子大小不一,有些一眼看着就昂贵无比——不是瓷胎细腻如玉,就是雕花描金,罐子本身怕是比里头的东西还贵。程凌直接绕过那些,最后目光落在那两罐素净的白瓷上,一罐丁香,一罐白芷。 他拿起白芷那罐,打开闻了闻,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药材本身带的那种清苦,又透着一丝甘甜。 就这个了。 他又拿起丁香的那罐,也打开闻了闻。这个比白芷稍微浓一点,但也算清淡,给娘用应该合适。 “就要这两罐。”程凌把罐子放回柜台。 掌柜的麻利地给他包好,报了价。程凌付了钱,把两个小瓷瓶往怀里一揣,转身出了铺子。 怀里揣着那两小瓷瓶,他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进家门才申时末,灶屋里却已经飘出了骨头汤浓郁的香味,勾得人肚子直叫。 舒乔听到开门声,盖上锅盖,出来看到程凌,眼睛一亮,笑着迎上前道:“今日怎这般早?”他接过程凌的包袱,听到里头哗啦的铜板声,这才想起程凌今日结工了。 正想着,就见眼前递过来两个捂得暖和的小瓷瓶。 舒乔眼前一亮,接过来道:“面脂?我说阿凌身上怎么闻着有股香味呢。” “有吗?”程凌自己闻了闻。香粉铺子里各种香气混在一起,很是浓郁,许是沾上了些。 “有的,我闻着很香。”舒乔说着,低头打开了瓷瓶,凑近认真闻了闻,“这个和去年的味道不一样,不过也挺好闻的。” 他嗅完白芷那罐,又打开丁香的那罐闻了闻,两相比较,眉眼弯弯地举了举白芷那罐道:“这个我喜欢。” 程凌见他果然选了那瓶白芷香的,嘴角扬了扬。 “这瓶就给娘他们用吧。”舒乔拧好瓶子,挂着笑往灶屋里寻许氏去了。 程凌看着他一蹦一跳进了灶屋,这才移开目光,走向趴在院里打盹的墨团。 墨团眼睛睁开一条缝,慢慢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它腿上那些细小的口子已经慢慢愈合,前腿绑着的麻布,这几天一边敷着药,它又老往泥地上趴,麻布已经蹭得黑乎乎一片。 程凌蹲下,解开它腿上的布条。不等他动作,墨团很快站了起来,甩甩爪子,把敷着的草药抖落一地,低头就要去舔伤口。 程凌轻轻一拍狗头。 墨团呜呜叫了声,委屈巴巴地看他一眼,到底还是乖乖坐下了。 “我看看伤口怎么样了。”程凌凑近细看。 伤口不似先前泛红带血的模样,染上了草药的绿色,但肉眼可见愈合了些,不再血淋淋的吓人。 “恢复得不错。”程凌摸摸墨团的脑袋,沉吟一会儿,“不过还是再多敷一天药吧,正好还剩一点。”他起身去寻程川给的草药。 墨团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屁颠屁颠跟了过去。 灶屋里,舒乔把新买的面脂拿给许氏看。 许氏打开闻了闻,脸上笑开了花,“哎呦,这味儿好闻,清清爽爽的,不腻人。凌小子有心了。” 舒乔又给一旁烧火的程大江也闻了闻。 “哎呀,这东西真香啊。”程大江感叹一声,又犹豫道,“就是我这大老爷们,涂着还怪不好意思的。” 许氏睨他一眼,哼笑道:“咋,还有谁说你的不是不成?这脸皲得都快赶上三年不流水的河床了,还不抹上些,到时可别喊疼啊。你不用我就自己用,正好我喜欢这味儿呢。” 程大江被她说的不好意思,咳了咳道:“我也没说不用啊。我就是觉着这味吧……”他看了眼舒乔和许氏,见他们都在等他说下去,最后老脸一红,摆摆手站起来,“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吃饭吃饭!” 他搓着手,朝外边走去,扯着嗓子喊:“儿子,吃饭啦!” 舒乔和许氏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舒乔将两个小瓷瓶先放去了堂屋里,这才回灶屋收拾饭桌。 晚饭炖了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碟蒜苗炒腊鸭,外加一盘清炒大白菜,热腾腾地摆了一桌。 舒乔眼角瞄到门口的墨团,便多舀了些汤拌了馒头。腊鸭有点太咸了,他就没给添。 “走吧墨团,吃饭。” 墨团一听,耳朵一竖,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屁颠屁颠跟在舒乔后头。 舒乔看它埋头吃得欢,这才回去坐下吃饭。 夫夫摆摊日常 第109节 今天吃得早些,舒乔打了碗汤慢慢喝着。山药炖得软糯,一口咬下去,带着很清淡的甜味。这山药是野生的,吃起来比家种的更香。 一般卖猪的摊主都会把骨头上的肉剃得干干净净,许氏特意去和刘家庄杀猪的人家定了肉骨头,这样吃肉喝汤两不误。 骨头上的肉很多,炖得软烂,一抿就入口了。 程凌从锅里捞出最后几块山药,又夹了根肉多的骨头放进舒乔碗里。骨头很大块,舒乔舔了舔嘴,干脆放下筷子,上手抓着啃。 “这猪脊骨有啃头,”程大江咂咂嘴,放下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拿起馒头就着菜大口吃起来,“咱改日再买一回,炖葛根吃。” “成啊,改日我再跑一趟刘家庄。”许氏盘算着,家里今年做了不少腊味,又有小熏鱼干,暂时不缺肉吃。这骨头就算肉多了些,也谈不上多贵。冬日里多熬几回汤,家里人都补补,挺好。 程凌吃得快,这会儿正慢慢喝着汤,看舒乔啃骨头啃得欢快,碗里的饭还没动一口,便给他夹了些菜放进碗里。忽地想起什么,他又问程大江,“爹,今年二叔他们有说什么时候杀猪吗?” 程大江夹了片切得薄薄的腊鸭送进嘴里,边嚼边回想道:“这我倒没问,估摸也和往年差不多时候。” 许氏正喝着汤,闻言摆摆手,放下碗道:“不是不是。往年确实都是腊月底才杀猪,但我听你二婶说,今年要杀早些,估摸着月底那会儿就杀了。” “咋那么早?年底生猪行情不好?不应该啊。”程大江诧异道。 没等许氏说话,程凌思索着道:“应该是要给程川相看腾出时间。” “嗯?”舒乔猛地一抬头,眼睛瞪圆了些,“程川要开始相看了?” 程凌回想这两天程川别扭的反应——老是来找他说话,问他有什么事也不说,就支支吾吾地在他跟前晃,眼神飘忽。他当时就觉得奇怪,这会儿一想,倒是明白了。他笑道:“嗯,我猜应该是。” 许氏见舒乔那副吃惊的模样,也笑了声道:“你二婶前不久和我透了个气,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呢。小川这孩子,年一过也十七了,是该相看了。” 程川平日嘻嘻哈哈的,舒乔一直把他当自己弟弟看待。这会儿突然要相看,准备日后成亲,一时有些恍惚。他想了想,小临好像比小川小些,再过一年也该准备起来了。 舒乔重新拿起骨头咬了一口,想着哪天回家,和娘也聊聊这事。说到底,婚事还是早做准备比较好。 程大江就直接多了,哈哈笑了几声道:“相看好啊!我待会儿去二河家走一趟,看看是哪家的姑娘哥儿。” 许氏“诶”了一声,忙道:“你先别去。她二婶这会儿估计忙得很,你这去不是添乱的吗?” “我哪添乱了?”程大江有些不服。他吃完放下碗筷,掰开手指正要开始数,他知晓谁家适龄的好姑娘好哥儿。可这会儿却半天想不起来,手指掰来掰去,愣是没掰出个所以然。 许氏斜他一眼,道:“我能不知道你?平日都不知道留神些啥。这事有我们俩来就成,你一大老爷们就别掺和了。” 她转向舒乔道:“对了,乔哥儿也来。明儿我们一道去你二婶家,一起给参谋参谋。” “啊?”舒乔没想到还有他的事。他对这些其实也不是很懂,不过娘既然说了,他也就跟着去看看吧。 他应下,又抬头瞄了眼程凌。 程凌见他一脸懵的模样,心里笑了笑,抬抬下巴道:“快些吃,饭该凉了。” “哦哦,好。”舒乔接过他递来的布巾擦擦手,这才拿起筷子吃饭。 他嘴里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心里还琢磨着程川相看的事,全然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程二河家,堂屋里。 刘氏和王媒婆,还有许氏三个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彼此听见,又传不到外头去。 “咱就先数数咱村里适龄的,”王媒婆掰着手指头,一张嘴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老周家的大闺女,今年十六,针线活好,人长得也清秀,家里兄弟也多,往后两家也能有个帮衬。还有刘家的二哥儿,和小川同岁,是个勤快的,地里屋里都是一把好手,性子也好……” 王媒婆一口气说了村里好几位适龄的姑娘哥儿。许氏和刘氏脑海里一一对上人,很快便凑在一起商量起来。 舒乔对村里这些人和事了解不多,干脆拿了小凳,和程月坐在堂屋门前嗑瓜子,听她们在里头说。 “老周家大闺女是个挺好的孩子,”刘氏话说到一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犹豫,“就是老周那两口子都不是好相处的……”她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周老三那性子出了名的爱计较,一点小事都能翻来覆去说半年,真当上亲家,以后有的受了。 许氏也接话道:“刘家的二哥儿也挺好,就是他家还是爷奶管家。老太太可不好相与,年轻时就是个厉害角色,这都当了祖母了,家里大事小事还是她一把抓,村里谁家的事她都要念叨几句。说到底,家风这东西,得看长辈。” 时下两家成亲,除去两方的品性,家风也很重要。不然结亲结亲,最后结了冤家,那反倒不如不结。 程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什么太多的要求。只盼两人能看对眼,两家都是好说话的,往后日子才能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王媒婆听她们这么一说,顿了顿,眼珠子一转,随即拍了下手掌笑道:“那也没事!咱慢慢看,不急。这亲事本就是相看相看,越看越明。既然村里没有合适的,那就先从最近的刘家庄说起,那边我也熟,哪家姑娘哥儿啥脾性,我都门清!” 她说话时眉毛一挑一挑的,脸上堆满了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亲事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定下的,这会儿还没开始相看呢,再往后还有的忙,急不得就是了。 刘家庄是刘氏的娘家,许氏也常去那边买肉走动,对那边也还算了解。这下说起这些人选,更是聊得热火朝天。 舒乔本就是许氏拉过来,一起听听看看,也不用着他出谋划策。现下望着院里某处,一边剥着手上的南瓜子,听她们说话,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早上过来时,刚巧碰见程川出门。乍一下看到舒乔他们,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他们来干啥,脸竟刷地红了,说话都支支吾吾的。 许氏还和舒乔打趣道:“先前竟没发现小川脸皮还挺薄,这会儿就不好意思了,明年成亲该咋办哟。” 这话一出,程川更是臊得慌,赶忙和他们招呼一声,牵着驴车就跑了。 舒乔想起他急急忙忙的样子,还扯疼了小黑驴挨了一响鼻——那驴回头瞪他,他也没顾上哄,只顾着埋头跑——一下子又笑了出来。 程月坐他旁边,一脸认真地剥瓜子壳,听见笑声抬头静静看向他,问:“嫂夫郎笑什么?” 舒乔咳了咳,摸摸她的脑袋,笑道:“没什么,小月剥了这么多瓜子啊。” “嗯,嫂夫郎吃。”程月把手里剥好的一小撮瓜子仁递过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有。”舒乔笑眯眯让她自己吃,又抓了把瓜子接着剥。 屋里,许氏她们还在兴头上,叽叽喳喳聊着。舒乔起先还有精神,不时回应几句,每次以为能完事了,她们又开始了新的话头。 太阳慢慢爬上中天,日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瓜子壳剥了一堆。舒乔摇摇头,拒绝程月再次递来的瓜子仁,百无聊赖地双手托腮,看着院门发呆。心想这事儿啥时候能聊完啊……阿凌这会儿在干啥…… 程月见舒乔不要瓜子,看了眼面前堆成小山似的瓜子仁,一粒一粒慢慢吃起来。 屋里,王媒婆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先结束了话题。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笑道:“这也快到饭点了,我就先回去。下午我再过来,咱继续聊。” “成!那就先聊到这。”刘氏这一早上聊的,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备选,打算下半晌再细细打探。 许氏瞄了眼门外坐在小凳上的舒乔,见他托着腮发呆,忍不住笑了声,喊道:“乔哥儿,走了!” “哎!”舒乔一个激灵站起来,脸上立刻绽开笑。 终于结束了!坐得他屁股都疼了。 他走在最前边,一拉开门正要大步出去,却见单婶子低头正要进门,两人差点撞上。舒乔连忙退后几步,险险避开。 “诶呦,你这人怎么这么咋咋呼呼的!”单婶子嚷嚷一声,扫扫身上不存在的灰,又幸灾乐祸地拔高嗓音喊,“程大家的,你们还搁这唠呢,你家男人可是和人打起来了!” 她嗓门又尖又亮,震得舒乔耳朵嗡嗡响,他又往后退几步,蹙眉看向单婶子。这人自己先撞上来,竟还倒打一耙怪罪他。 许氏晓得这人爱瞎传话的性子,完全没搭理。她往前走几步,直接喊回去,“又瞎说啥!上回王大胜就乱说话被我骂了,咋你也要试试是吧?” 这两口子性子都一样,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哼哼,我这次可没说错!”单婶子翻了个白眼,“好心来传话,有些人还把好心当驴肝肺。得,我还不说了呢!”她见许氏他们无动于衷,觉着无趣,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 “这人就是来找骂的。”刘氏冲着那背影骂了句。 舒乔本也以为单婶子是瞎传话,可细细一听,家不远处真就传来吵闹声,零零散散还有人往那边赶。 有好事的,路过时直接喊:“程大家的,怎的你们还在这?你家那边不是闹开了吗?” “啥程大家,那是李桂枝家!”后面跟着的妇人一巴掌拍了自家汉子,朝舒乔他们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媒婆闻言眉头一动,先道:“那我就先回了,咱下午再聚。”说完脚步匆匆地离开。 听到是李桂枝家,舒乔心里咯噔一下,很快联想到王大他们。他和许氏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往家那边赶。刘氏在后头让程月在家呆着,也赶紧跟了上去。 跑到李桂枝家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舒乔和许氏扒开人群,挤到前边,看到院子的状况,脸上也跟着冷了下来。 院里一片狼藉。白花花的豆腐倒了一地,被人踩得稀巴烂,混着泥土和脚印,看不出本来模样。原本收拾得整齐的院子,也被人嚯嚯得一塌糊涂,簸箕翻在地上,晒着的菜干撒得到处都是,椅子啥的东倒西歪,还缺了几个胳膊腿,半干的衣裳也被人扔地上踩了好几脚。 “程凌你放开我!”王二被程凌按着,挣了挣手臂,却被掰得更疼了。他龇牙咧嘴地痛呼,“这他娘的关你程家什么事!快放开!我可是你长辈,有你这么对长辈的吗?!” 程凌手上更用力了,看王二吱哇乱叫,他冷冷道:“你自己都没当长辈的样,我为什么要敬你。” 王二这大半年没少拿着家里银子去城里吃酒赌钱,身子早已被酒水锈空,使劲都使不上。 程凌比王二高出一头,又是正当年,这会儿按着王二简直易如反掌。 王二媳妇在一旁被好几个婶子扯着,还在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你们给我放开!真是没有天理了!你们这些人仗势欺人!” “呸!”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娘啐了一口,“仗势欺人的是你们俩烂心肝的货!老娘我一早就等着豆腐出锅呢,结果倒好,全让你们给嚯嚯了!欺负人家桂枝打不过你们是不是?!” 她说着,手上还使劲掐了王二媳妇一下,掐得她嗷嗷叫。 李桂枝有些无措地站在院里,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她只得赶紧拉住被惊吓住的小灰驴,轻声安抚。 舒乔进门扫了一圈院里的情况,大概也搞懂是怎么回事了。他目光一扫,忽然对上屋里透过窗户往外看的豆子,他趴在窗边,小脸上满是惊恐,眼泪汪汪的。 舒乔心里一揪,朝他安抚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让他不要出来。 刘氏挤了上来,挨着许氏,有些奇怪地问:“我还以为是王大他们,怎的是王二?” 旁边有人闻言,凑过来道:“刚王大他们来过了。这不凌小子上手一点不客气,那两口子推了豆腐就跑了,就剩王二两口子还在这闹,可不就挨教训了。” 那人说着,还朝程凌那边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没想到啊,凌小子平日看着话挺少,力气还挺大。看把王二揍得嚷嚷直叫唤。” 舒乔蹙了蹙眉,看见程凌手背上被挠出来的划痕,还渗着血珠。他抬脚想上前,却对上程凌的目光。 程凌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靠近。 王二媳妇见那么多人围着看热闹,就是没人帮他们说话,现在两个人又都被按着动不了,一时心里恨上了早早跑路的王大他们。 本来说好两家一起过来逼李桂枝关停豆腐摊,王大答应事成后允许他们在村里卖豆腐。结果这两人倒好,一看情况不对,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桂枝孤儿寡母,他们过来闹,本以为肯定能成。结果附近这些人跟吃了迷魂药一样,一个个都帮李桂枝说话,还拉着他们,硬要赔钱,不然不给走! 家里的钱,前段时间早都给了赌坊那些人,现下哪还拿得出钱来?不然他们也不会答应王大过来闹。 王二媳妇想着,眼神淬了毒似的剜向站在院子里的李桂枝。瞄到一旁的程凌和舒乔,她眼珠一转,忽然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程家的,你们那么护着李桂枝,该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往来吧?!两家离得这么近,这寡妇天天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夜里往那边一钻,谁知道有没有勾勾搭搭——” 她话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啪!” 夫夫摆摊日常 第110节 许氏这一巴掌又脆又响,直接把王二媳妇扇得头一歪。 许氏怒骂道:“我叫你胡咧咧!再敢胡说我撕烂你的嘴!你男人在外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你倒是有脸在这儿编排别人?先管好你自己男人吧!” 王二媳妇这番话实在恶毒。名声自古最是重要,她这么一嚷嚷,李桂枝作为一个寡妇,脸色一时更是煞白,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得厉害。 程凌一直留意着舒乔,见他被气得脸都红了,手上直接又揍了王二几下。王二杀猪似的叫起来。 小灰驴一直在叫,程大江本想让李桂枝先把它牵到后边去,这会儿也停下脚步,怒目瞪向王二媳妇。 这人瞎说啥呢!看来刚刚还是下手轻了! 王二媳妇这话一出,围着的人更是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诶,你别说啊,我还真就有些疑惑,为啥程家那么照顾李桂枝?她一个女人……”一个汉子摸着下巴,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怼了回去。 “人家是邻居,本就来往近,稍微照顾一下咋了?怎的程家好心,被你们这些人说得这般不堪!我看啊,就是有些人做贼心虚,自己做过,才这么想别人!” “嘿你瞎说啥呢!我什么时候做过了!” “你看你,既然没做你急啥?” 那汉子被气得冒烟,旁边人却看得起劲,还有人跟着起哄。 王二媳妇被扇了两巴掌,气得发疯。她猛地挣开拉着她的人,和许氏厮打起来,嘴上还不干不净地叫嚣着。 “我说对了吧!李桂枝这贱货,就是招蜂引蝶!活该早早死了男人!你们程家也是,不是和李桂枝有一腿,你们咋过来掺和——” “啪!”又是一巴掌。 刘氏和方才那几个婶子又冲上去,把她死死拉开。许氏反手又是几巴掌扇过去,扇得王二媳妇脸都肿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舒乔和程凌正要冲上去,就见本来一直呆站在院里的李桂枝,忽然转身冲进了灶屋。 再出来时,她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你们给我滚出去!” 她举着刀,直直冲向王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李桂枝的豆腐摊开张那天,王大两口子就知道了。 当时孙氏刚从刘家庄回来,推着那辆破独轮车,叫卖了一整天,豆腐没卖出几块,嗓子倒喊哑了。回村的路上,正撞见好些人拎着豆腐从李桂枝家出来,有说有笑的,还有人夸“这豆腐嫩”“比城里的还香”。 孙氏当即气得脸都青了,她死死盯着那些人手里的豆腐,眼睛像淬了毒,恨不得冲进去把摊子给掀了。 王家连着三代都在村里卖豆腐,早把豆腐生意当成自家的专属,觉得外人沾手就是抢他们的饭碗。更何况孙氏如今就指着这门生意翻本。上回那事之后,村里的生意是彻底黄了,只能靠去外村叫卖,一天下来挣不了几个钱。 现在倒好,李桂枝一个寡妇,凭啥抢他们的生意? 孙氏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家,一进门就咬牙切齿地跟王大说了这事。 两口子本还琢磨着寻个什么法子去让李桂枝关摊子。正发愁呢,王二那边先出了事。赌坊的人上门讨债,闹得满村风雨。孙氏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又暗戳戳想了个主意,让王二两口子去当出头鸟。 “这两个蠢货!”王大躲在不远处,远远盯着李桂枝家那边的动静,见那边闹得鸡飞狗跳,心里又急又气,“这点事都办不好!现在闹成这样,怎么收场!” “谁成想李桂枝这人还挺有手段,让那么多人帮她说话。”孙氏一脸厌恶地看着那边,她半点没有自己做错的想法,只怪李桂枝,只怪程家,只怪那些多管闲事的村人,都是他们害的,害得他们在村里的处境更不好过了。 “还不是你出的点子!说好了李桂枝不敢吭声的呢!”王大脑门上全是汗,焦躁地走来走去。 本来按计划,是他们两家一起上门,半威胁半警告,让李桂枝把豆腐摊关了。她一个寡妇,在村里又没什么依靠,他们人多势众,她还能硬扛着不成? 一开始李桂枝确实缩在角落,一副害怕的模样。王大当时心里还得意——看吧,这寡妇果然不敢怎么样。 结果豆子那崽子把程凌他们喊过来了! 连着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一个个都帮着李桂枝说话。孙氏和王大见势不对,赶紧溜了,留王二两口子在那儿被程凌按着揍。 孙氏正要反驳回去,就听李桂枝家那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 “杀人啦——!” 那声音尖锐刺耳,划破半条村子,听得孙氏浑身一个寒颤。她和王大对视一眼,心里都打了退堂鼓。 “要不……咱还是回娘家躲几天吧?”王大不安地搓着手,探着脑袋试图透过人群往里看,“这情况不对劲啊……” 孙氏扫了眼没用的丈夫,恶狠狠道:“不成!我们不能回去!到时全凭王二他们一张嘴,把责任全推我们身上怎么办?”她回想来时王二两口子滴溜乱转的眼珠子,一想就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那你说怎么办!”王大火气也上来了,“我们不跑,到时和王二他们一样,肯定得要赔钱!没准还要被压去祠堂!” 孙氏被他念得心烦意乱,脑子里飞快转着。忽然,她猛地抬起头。 “刚刚怎么一直没看到吴大娘出来?这么大动静,她不应该没听到啊。” 王大一愣。 吴大娘?吴三的老娘? 自从吴三去世后,吴大娘就很少出门了。本身存在感就低,这会儿若不是孙氏提,王大都快忘了李桂枝家还有这号人。 “今早过去时,我好像听到屋里有人说话,”王大回想了一下,“想来是在家的。” 孙氏眯起眼睛,脸上慢慢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我想到法子了。” —— 舒乔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从踏进院子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周围乱糟糟一团。李桂枝举着菜刀追着王二砍,王二媳妇和许氏她们还在厮打,人群里不知是谁吵着吵着也动起手来,好几个人大打出手,骂骂咧咧的声音混成一片。 不大的院子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还有人爬上了墙头看热闹,对着院里指指点点,嘻嘻哈哈,跟看戏似的。 “你这个疯婆娘!快把刀放下!”王二抱着脑袋四处逃窜,回头瞥见李桂枝眼里的疯狂,吓得魂飞魄散。那菜刀带着风声呼呼地挥过来,每次都堪堪擦过他的后背。 他脚步一顿,突然转身往人群里冲去。 围着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了锅,像受惊的鸟一样四散开。 “哎呀,咋往这边来了!快让开让开!” “诶呦,谁推我了!差点给我摔个狗吃屎!” 舒乔脚上一痛,连着被踩了好几脚。他正吃痛,转身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乔儿先回家,这边我们来处理就行。”程凌一手揽着他的肩膀,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低而稳。他护着舒乔,挤开人群往外走。 人群喧喧嚷嚷,舒乔缩在他怀里,下意识点了点头。好不容易走到门口,他才回过神来,抬头道:“要不我还是……” “乔哥儿——!我来啦!” 舒乔止住声,看向不远处。江小云正撒腿往这边跑,后头跟着的李砚似说了什么,他便慢了下来,只脚步还是飞快地朝这边走。 村长江丰收走在最前头,一副刚从地里回来的打扮,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他脚步匆匆,走到院外就大喊了一声,“都给我住手!闹什么闹!赶紧散开!” 村长的话到底管用。围着的人群很快让出一条道,院子里打闹的也停了手,只嗡嗡的议论声依然没停。 村长既然来了,舒乔就没回家。他跟着程凌,连同江小云他们,又回了院里。 江丰收来时只听人传话说了个大概,这会儿扫一圈院子,几伙人扎堆,个个头发衣裳乱糟糟,脸上还带着伤。李桂枝拿着菜刀,眼神死死盯着王二,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 江丰收深吸一口气,拉了人开始问话,要把事情原委理清楚。 江小云一边听,一边往舒乔身边又站了站,凑近小声道:“乔哥儿你没事吧?我看许婶脸上受伤了……”他说着,又凑近了些要打量舒乔的脸色,被李砚在后头拉住衣领才止住,没再往前凑。 “松开!”江小云反手拍掉李砚的手,扭头瞪他一眼。这人也不看看场合! 李砚顿了顿,默默伸手,把他脑袋扭回去,示意他继续看,不闹了。 舒乔在一旁瞧着,本有些紧绷的身子,不自觉放松了些。他笑着摇摇头道:“我没事。” 他目光落在上前和村长说话的程凌身上,他手背上的划痕更红了。舒乔心里一紧,回去得找些药涂上才行。 江小云松了口气,又忿忿道:“家里离得远了些,要不我肯定早早冲过来!桂枝婶做的豆腐这么好吃,都怪王大王二这两家缺德玩意儿!自己生意不好,还要来捣乱,这豆腐生意又不是只能他们家做!” 王大王二两家确实做得太过分。江丰收听旁边人说完事情经过,脸色越来越沉。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看向院子里身上挨了不少打的王二两口子,怒道:“你们两家还真是……无法无天了!欺负人家孤儿寡母,把人院子砸成这样,还逼得人动刀子!传出去,咱们清水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王二顿时嚎叫起来,“冤枉啊村长!都是我大哥大嫂教唆我们过来的!他们让我们来闹,让李桂枝开不下摊子,到时就说允我们在村里卖豆腐!都是他们的主意啊!我们两个是冤枉的,你看看我们这一身伤!” 王二此话一出,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我就纳闷呢,咋的王二还要过来凑一脚?这豆腐生意他们又做不了。” “哼,我早想到了。前段时间城里赌坊来的人,王二家赔了不少钱,可不就逮着人李桂枝薅吗。” “真够坏的!你看看把人李桂枝家嚯嚯成啥了!要是我,非得一人砍一刀不可!” 走到门外的孙氏听到王二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心道果不其然,王二果然要把屎盆子往他们头上扣。 她当即推开人群,挤到前边,大声道:“什么都是我们的主意?说的好像你们多无辜一样!我们是说要过来看看李桂枝的摊子不假,可没说要将人家的院子都砸了!” 她转向江丰收,一副已经知道错了的模样,假模假样道:“至于地上的豆腐,也是我家男人被王二他们吓到,才不小心撞翻的。其余的可和我们没关系!” “对对对,都是我不小心的,绝对不是故意的!”王大忙不迭接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人忍不住“呸”了一声。 大家伙都被这两人的无耻震惊了。明明是他们挑的头,现在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二媳妇更是气得胸脯直抖。她顶着红肿的脸,直接冲向孙氏,上手撕扯对方的头发,大骂道:“现在来撇清未免太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什么货色!想让我们当出头鸟,你们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王二心头怒火正盛,直接冲向一旁站着的王大。 凭什么就他们俩挨打了?这两人谁都跑不了! 闹事的两家先互殴起来,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不可开交。 围观的人看得更起劲了,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完全没有离开的念头。 这热闹快赶上过年的大戏了!可不能错过! 江丰收额头青筋直跳,太阳穴突突地疼。他让人把打得火热的四人强行拉开,架着就往祠堂方向走,又打发人去喊王家那边的长辈,还有村里几位说话有分量的老人。 事闹到这个地步,他是真被气着了。 夫夫摆摊日常 第111节 李桂枝一个寡妇,无依无靠,王大王二仗着人多势众,上门砸摊子逼人,把人逼得菜刀都拎出来了。若是这回处理不好,往后村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谁有点力气就能欺负谁,那还成什么体统? 他正转身要走,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有几道身影鬼鬼祟祟往后缩。 “王大胜!还有李二!”江丰收嗓门一开,那两人顿时僵住,“你们俩也别想跑,跟着一起过去!” 王大胜还没来得及开口,单婶子就往前蹿了一步,嘴皮子刚掀开,江丰收一看她那架势就知道要闹,心里更烦了。 “我不管你们是为什么打架,”他直接打断,话头堵得死死的,“反正都一起,通通给我过去!” 李二倒是没说什么,瞥了眼王大胜两口子,嗤笑一声道:“咋,打架不怕,还怕去祠堂?”说完,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大摇大摆先出了门。 程凌押着王大,远远朝舒乔示意一眼,让他先回家。 舒乔点点头,却没有回去,转身去找了豆子。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缩在墙角,小脸煞白,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舒乔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揽住他。 “豆子没事了,别怕。”他低声说。 豆子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舒乔抱着他安慰了一下,看了眼院子,不放心留他自己一个人在家,最后还是带他去了祠堂那边。 闹哄哄的人群,跟着往祠堂那边去了。脚步声、议论声、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一个人都没有了,那扇紧闭的屋门才轻轻开了一条缝。 门缝后,一张苍老的脸露出来。 吴大娘的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她缓缓扫过乱糟糟的院子——翻倒的簸箕、踩烂的豆腐、满地的脚印和菜干。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敞开的大门口。 门外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落叶,沙沙地响。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村里的祠堂位于磨坊斜对面,平日里也就年节祭祖时开门,平常都锁着,钥匙在村长手里。 这不年不节的,祠堂门突然开了,还要惩戒王大王二两家,村里人几乎全涌了过来,手上有活计的也撂下了。毕竟这热闹可不常见,上一回开祠堂惩戒人,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快些快些,你这人看热闹都赶不上趟!”一位妇人快步走着,回头朝自家男人直招手,“磨磨蹭蹭的,一会儿该挤不进去了!” “急啥,人又跑不了。”汉子嘴上这么说,脚下还是加快了步子。 等到了祠堂外边,两人都被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惊着了。 妇人踮起脚四处张望,嘴里啧啧有声,叹道:“好家伙,这是一村子人都过来了吧?” “可不是。”汉子跟着扫了一圈,好奇道,“这会儿开始没?咱们站这外边,看也看不着,听也听不到啊。” 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嘿嘿笑着凑过来,道:“叔,要不你扛我起来看,我告诉你里边咋样了?” “你小子!”汉子斜他一眼,还真开始琢磨这事能不能成。旁边的妇人扯了扯嘴角,看他们俩已经商量起来,懒得管他们,自顾自去找熟人了。 村里祠堂不大,一间青砖大瓦房,屋脊高挑,里头密密匝匝摆满了牌位,前边一张长条案,是供大家摆放祭品用的。左右各有一间泥瓦厢房,堆些村里公用的物件。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 这会儿院子里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对着最前头跪着的王大王二几人指指点点,一片嘈杂。 村长江丰收正和几位先到的族老说话,眉头一直蹙着。余光瞥见有人要往墙头上爬,他当即伸手一指,摆摆头让人赶紧下来。 那几个小子没成想被村长逮个正着,嘻嘻哈哈跳下来,一转眼就混进人群里,惹得旁边人一片抱怨。 舒乔站在最前头,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身前豆子的脑袋。这孩子方才哭得厉害,这会儿身子还不时抖一下。舒乔弯腰低声安慰几句,又指向不远处和许氏她们站在一起的李桂枝。 “豆子不怕,待会儿村长爷爷会给你娘一个公道的。” “嗯……”豆子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眨眼,把又要涌出来的泪花逼回去,“娘好好的……我不哭。” 他要勇敢才行。要保护娘亲。 舒乔看着他那副强忍着泪的小模样,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这孩子才多大啊,就要经历这些糟心事。方才王二他们冲进院子里的时候,他得吓成什么样? 他想着待会儿不管王家怎么赔罪,都不能轻饶了他们。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 舒乔正想得入神,忽然脑袋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舒乔一激灵,连忙转头,就见程凌手指上沾着几缕灰扑扑的蛛网。 “蛛网?”舒乔愣了愣。 “嗯。”程凌伸手拦住他要去碰脑袋的手,帮他把头发和后背上沾到的蛛网一点点拈下来,“乔儿别往墙边靠,那边脏。” 舒乔应了声,乖乖站着不动,由着他帮忙弄干净,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扫了一圈。 祠堂平日里少人来,墙根墙角积了不少灰,蛛网挂得到处都是。方才一堆人挤着进来,他虽是尽量避着,还是沾上了不少。 程凌站他身后,垂着眼,仔细把他身上的蛛网灰尘清理干净,这才抬眼看向前面姗姗来迟的王伯。 “可算凑齐人了。”江小云凑过来,和舒乔脑袋挨着脑袋,压低声音说,“可惜我二哥和鲤哥儿今儿回娘家了,看不成这场大戏了……” 舒乔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他只希望,这样的“大戏”还是少一点好。 祠堂里,江丰收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 他看向跪在祖宗牌位前的王大几人。事到如今,几人脸上还带着一副“我没错”的神色。江丰收摇了摇头,把李桂枝叫上前来。 “李桂枝,你现在就在列祖列宗和乡亲们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不用怕,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李桂枝。 许氏拍了拍身旁李桂枝的手,低声道:“桂枝不用怕,大胆说就是。咱没做错啥,不怕人说道。祖宗们都看着呢,该害怕的是他们那些做亏心事的糟心玩意儿,该遭报应的是他们!” 李桂枝朝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再转过脸时,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意已经没了。她看向江丰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道:“今早,我做好豆腐,预备午时前开摊。豆腐刚在院里晾着,就听见院门被人推开。进来的是王大王二四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他们一进来就骂,说我不该做豆腐,说这生意是他们王家的。我不应声,他们就开始砸。豆腐摊子掀了,簸箕翻了,晒的菜干撒了一地。豆子跑出去喊人,他们还追着要打他……” 随着李桂枝一句一句往下说,原先没去看热闹的人,脸上也渐渐浮起怒色。 砸人家摊子、毁人家院子不说,竟然还动手打小孩!豆子那孩子本就生得瘦小,往那儿一站,风大点都怕把人吹跑了。好些妇人阿么看着,对王二几人更是鄙夷唾弃。 张翠花听得火冒三丈,直接叉腰朝王二几人狠狠呸了几声。可惜今早去了城里赶集,没赶上趟,不然非得冲进去甩那几个货几个大耳刮子不可! 她越想越气,嘴里还不住念叨着——这种缺德事都干得出来,真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王伯沉沉叹了口气,索性眼不见为净,背过身去不看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儿媳。 来传话的小子跟他说了个大概,王伯一听就不想来。可想了想,到底还有村长和族老们在场,他不来,倒显得他这个当爹的更没脸。这会儿听着李桂枝的话,他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怎么就养出这么些东西! 李桂枝话说得简洁,没什么添油加醋,却字字都落在实处。话落,人群里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吴三那边的亲戚先开了口喊:“吴三是去世了,但李桂枝也依然是我吴家的人!王家这般欺负人,必须给个说法!” 说话的妇人平日里和李桂枝走动不多,但李桂枝开豆腐摊后,她去买时会多给些豆腐。吃人嘴软,她心里记着这份情,这会儿自然要帮着说话。 李桂枝看了那说话的妇人一眼,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没有对上对方的目光,只是把脸转向别处。 那妇人也不恼,嘴里还在愤愤骂着王大几人,恨不得上去给他们几拳头。 旁人辱骂的声音越来越大。 孙氏看着村长和几个族老交头接耳商量着什么,心里这才真正慌了起来。她四下张望着人群,心想那死丫头怎么还没到,让她去喊人,跑哪儿去了? 旁边恨不得把脑袋埋到地里的王大察觉她的动静,不耐烦地扯了扯她袖子,道:“看什么呢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孙氏懒得搭理他。终于,看到人群里挤过来的女儿,她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把旁边人吓了一跳。 “村长!”她扯着嗓子喊,“我们愿意给李桂枝道歉赔罪!” 院子里静了一瞬。 孙氏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模样,眼眶说红就红,痛心疾首道:“都是我们的错,鬼迷心窍,这才做了对不住她的事!摊子我们一定帮忙收拾好,往后绝不再犯!我们不是存心的,就是一时嫉妒心上来,脑子发热才……” “家里日子难过,就指着这点豆腐摊子挣钱,看着李桂枝生意好,我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我、我真是一时糊涂啊!”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就带了哭腔,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孙氏突然转了性子,大家伙面面相觑,心里都不信。 王二媳妇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盯着孙氏,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她扫了眼周围人的脸色,心里嗤笑道,也不看看别人信不信你的鬼话。 孙氏声泪俱下,反复说着家里如何困窘,就等着豆腐摊子挣钱,这一时脑热才急了,做了错事,只求李桂枝能原谅他们。 青砖瓦房里,晃荡着她哭嚎的声音,又假又刺耳。 舒乔蹙了蹙眉,扭头看向身后的程凌。 程凌似知晓他想什么一般,抬了抬下巴道:“不急,看前边。” 江丰收可记得去李桂枝家时看到的那副景象。孙氏这番话,说再多也掩盖不了几人做的恶事。 他没有接话。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先开了口。 “无论你是出于什么心思去做的,事,你们已经做了。”程家三叔公的声音不高,却让孙氏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李桂枝的摊子和院子都在那里,大家伙都亲眼看到了。你说你不是存心,可地上那些豆腐、菜干,坏了的物什,难道是它们自己摔地上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着的几个人。 “况且,李桂枝是村里孤寡,你们这般无所顾忌上门威胁,可有半点顾及乡里乡亲的情分?可曾想过她孤儿寡母怎么活?你们同前段时间来村里追债的那伙人,又有什么区别?” 三叔公的话不轻不重,却像一巴掌扇在几人脸上。 王二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一时更黑了几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把他们赶出去!这样的人留在村里,就是祸害!” “对!赶出去!” “不能留这种人!太欺负人了!”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 王大急了,想站起来反驳,结果跪久了腿麻,一个踉跄差点摔个脸着地。他急忙爬起来,慌乱地朝江丰收喊:“村长!我们错了!真的错了,以后再不敢了!李桂枝家里坏的东西我们照赔,往后再也不去捣乱了!只求别赶我们出去!” 被赶出村子,那就是没了根的人。地不是你的,屋不是你的,想去别的村落脚,人家也得掂量掂量收不收你这样的。他今年才建的新屋,还没住热乎呢,豆腐摊也还想接着做。哪肯搬走? “主意是你们出的!”王二媳妇恶狠狠剜了孙氏一眼,“我们只是被你们教唆的!该赔钱也是你们赔!” 家里一分钱都没了,再往外掏,那就是割她的肉! 王二慌了神,只一个劲跟着自家媳妇的话说,又开始和王大吵起来,该谁家赔钱。 孙氏看着那几个蠢货,心里厌烦透顶。她大喊一声止住他们,又朝江丰收道:“村长,这钱我们肯定会赔!就是念在我们是初犯,能不能别赶我们出村?” 夫夫摆摊日常 第112节 她嘴上说着软话,心里却不觉得这点小事真能把他们怎么样。毕竟王家的族老还没吭声呢。 从始至终,她一眼都没看李桂枝。 孙氏拉过被女儿带过来的那人,推到众人面前。 “只是按道理,家里男人去了,那能说上话的,也得是家里长辈才对。”孙氏看向那人,“吴大娘,你说,咱赔多少钱合适?” 人群里一阵骚动。 吴大娘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此刻被推到众人跟前,原先空洞的眼神里带了丝害怕。她站在那里,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孙氏见她一脸犹豫,眼神沉了沉,凑近吴大娘轻叹道:“大娘好久没见你,身子消瘦不少。要是吴三还在,他该心疼你了。” 听到自家儿子的名字,吴大娘身子一震,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水光。她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他……你们、你们想给……” “娘!” 李桂枝一声厉喝,打断了吴大娘的话。 吴大娘对上儿媳愤怒的目光,身子一抖,哭得更厉害了。 “儿啊!是娘对不起你!”吴大娘身子发软,一副要哭晕过去的模样。 许氏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赶紧和刘氏上前,把人拉过来扶着。 李桂枝几步走到孙氏面前,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我娘脑子不好了,家里如今是我当家,由我做主。” 孙氏被她那目光看得心里一惊。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这样沉了?早上过去时,还是一副怯怯的模样,和人对视都不敢。如今倒敢这么盯着她看了? 江丰收和几个族老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王家的族老看着还在互相指责的几人,重重叹了口气,索性走到王伯那边,跟他一起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江丰收去拿了本子过来,翻开,又看向李桂枝。 舒乔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程凌,长长呼出一口气。 “终于要结束了。” 程凌低头看他,眼里浮起一丝笑意,正要点头,就见前头突然乱了起来。 人群里传来惊呼,舒乔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王大不知从哪儿蹿起来,一把抢走了江丰收手里的本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你们别过来!过来我就撕了这个本子!” 王大是真怕了。 就在江丰收拿出那个本子的一瞬间,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不可以被逐出村子,真被赶出去就完了! 他的动作比脑子快。还没想明白,人已经冲了上去,一把将本子抢了过来。 他攥着那本子,脸上又是狠色又是慌色,眼睛瞪得极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孙氏刚一动,他下意识就往后躲,差点被自己绊倒。 “所有人都别动!”他嗓子都喊破了,“真过来我就真撕了!” 孙氏闭了闭眼,刚刚她还能求情,指望王氏族老替他们说几句话。这会儿看着丈夫那副又凶又怂的德行,她心里那点念想全凉了。 这个蠢货! 她慌忙看向江丰收,见对方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围观的人群里,本来有些人都打算走了。王大这一出,又把大家伙的脚步给钉住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比之前还热闹。 外围的人看不清里头,一个劲儿往前挤,踮着脚问前边咋了,咋又吵起来了。 王氏族老本来也准备走了,看着王大那副模样,重重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开了口道:“你说你,谁说要赶你们出村了?” 他看了村长一眼,心想刚才确实没打算赶,可王大真要撕了那本子,可就不好说了。他只能继续往下说:“那本子是记你们的所作所为的,留个底,往后也好有个凭证……” “行了。”江丰收摆摆手,趁王大一脸恍惚的工夫,几步上去,抬手就把本子夺了回来。 这人也就是色厉内荏的主儿,看着凶狠,其实半点胆子没有,怂得很。 江丰收方才拿了本子出来,还没来得及宣布怎么罚这几人,就闹出这么个插曲。这会儿他倒是改了主意。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这才沉声开口道:“王大王二几人,欺负孤寡,砸毁李桂枝家院子和豆腐摊,坏人名节。按村里规矩,不仅要照价赔偿李桂枝家所有损失,还有这几天做不成生意的误工费,还得向李桂枝母子赔礼道歉,立下字据,往后不可再去寻事滋事。不然,直接逐出村子!” 那几人张嘴想反驳,江丰收看都不看,继续说:“本来你们每人要打戒尺二十大板。王大现在又多了想毁坏村里公物这一条,再加十个板子。另外,两家各出十两银子,修缮祠堂。” “十两?!” 王二媳妇一听,两眼一翻,身子就往后仰,差点当场晕过去。 她上哪儿弄十两银子去?这是要她卖房卖地啊! 王二和王大两人,一听不用被赶出村子,先是松了口气。可一想到那厚重的戒尺和十两银子,心又慌了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孙氏站在人群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原本不过是想来骂几句、吓唬吓唬李桂枝,让她知难而退,别挡了自家的财路。谁成想,如今闹得全村都来看热闹,祠堂都开了,戒尺也摆上了,连银子都罚了——十两!往后可怎么活? 孙氏白着脸,慌乱地在人群里搜寻。王氏族老呢?公爹呢?他们怎么还不出来说句话?他们是王家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被欺负吧? 她瞪着眼睛,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排看到后排,人群里一张张脸晃过去,有看热闹的,有议论的,有指指点点的,可就是没有她想找的那两张脸。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离开了。 江小云一直盯着她看,有些好奇,凑近舒乔问:“她找谁呢这是?总不能又拉出个‘吴大娘’来吧?” 舒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见孙氏找不到人,一脸灰白地跑去求村长,却被一口回绝。他说道:“无论她再找谁求情,村长都不会改变主意。话既说出去,就像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也是。”江小云瞄一眼自家老爹,又和舒乔嘀咕道,“不过我还觉得罚轻了呢,就该狠狠打他们一顿,让他们长长记性!” “王大王二两家视钱如命,罚他们钱也差不多了。”舒乔若有所思道,“再者,王二家自上回赌坊的人来过后,本就没剩几个钱。这下再掏出去,往后估计能老实些。” “至于王大家……”他顿了顿,“他家先前自己作妖,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他们做生意不地道,豆腐本来就不好卖了。这回再传出去,估摸着只能往更远的村子跑,或者回城里试试了。” 江小云嘶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城里估计也不行。我听我二哥说啊,王大家先前灰溜溜从城里回来,是在那边惹着人了,往后估计都不敢在城里摆摊卖东西。” 舒乔倒不知道这茬。不过无论如何,王大王二两家得了惩处,往后一段时间是闹不起来了。 他看着噔噔噔跑向李桂枝的豆子,看着母子俩紧紧抱在一起,心里软成一片。 “桂枝婶和豆子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嗯!”江小云用力点头。他回头往后张望了一下,挠挠头道,“乔哥儿,事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不然李砚又该念叨了。” 他哼哼两声道:“让他一起过来不过来,非要回去,饭还能跑了不成……” “饭?”舒乔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午时早就过了。 话音刚落,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哈哈乔哥儿也饿了吧?那我先回啦!”江小云拍拍舒乔的肩膀,很快笑嘻嘻地跟着人群往外走。 舒乔摸了摸脸,庆幸这会儿人多声杂,不然还真怪不好意思的。 “乔儿!”程凌站在村长旁边,朝他招手。 舒乔看见,小跑过去,有些好奇地瞄了眼江丰收手里的本子。 江丰收在族老的见证下,正在村里的惩戒簿上把王大王二几人的所作所为和惩处一一记下。他喊程凌过来,是让他和江叶一起去李桂枝家,看看哪些东西需要赔,把价钱算清楚,好让王大几人早些拿钱过去。 说到钱,孙氏见事情已成定局,求情无望,心思一转,又开始跟王二一家掰扯起来。 “这钱我们不出!”孙氏叉着腰,嗓门又尖又利,“院子里那些个烂摊子可都是你们的手笔!凭什么算我们头上?” 王二媳妇哪是省油的灯?她顶着那张肿得老高的脸,啐了一口,“呸!不是你们教唆,我们能来?现在倒想撇干净了?我告诉你们,这钱你们不出大头,没门!” “教唆?谁看见了?谁听见了?”孙氏冷笑,“你们自己做的事,还想让我们出钱,做梦!” 两家一言不合,又扭打起来。你扯我头发,我挠你脸,骂骂咧咧,闹成一团。 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围观的人懒得再看他们狗咬狗。 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些人听完了结果,赶回去吃饭干活,有些人则留下来,想看王大几人挨打。 程凌顺着舒乔的目光看向院里。江叶已经从厢房里搬出戒尺和长凳,还顺手挥了两下试试分量。 他看了眼天色,弯腰凑到舒乔耳边,低声道:“家里饭已经做好了,出来匆忙没来得及放锅里温着,乔儿回去记得热一热再吃。” “好。”舒乔缓缓点点头,视线从江叶那里移开,抬头朝他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 打板子什么的……还是不看了。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着,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舒乔一路往回走,还能听到不少人议论刚才的事。 “要我是李桂枝,就该狠狠要一笔钱才行!这明摆着欺负人,不给个二三十两,这事了不了!” “你是你,李桂枝是李桂枝。她自己拿那么大一笔钱,在附近传开,反倒惹了贼惦记,咋整?” “那倒也是……还是婶子你想得周全。王大几人敢上门直接闹,说到底不就看李桂枝孤儿寡母,家里没个男人,和吴三那边的亲戚又不亲近,所以才敢这么干的吗?再揣着这么大一笔钱,以后日子都消停不了。” “李桂枝这下自己立住了,往后靠那个豆腐摊子,好好拉扯豆子长大,不愁赚不到钱。”说话的妇人话落,看一眼旁边一直捶腰的自家汉子,奇怪道,“咋的你这是摔着了?” “哪能啊……”汉子咳了咳,抖两下肩膀,“就是觉得咱村的小子长得真壮实啊。” 就不该听雷子那小子的话!差点没把他老腰闪了! 妇人好笑地瞄他一眼,又去寻了方才的人继续说道:“平日看许婶子是个和善的,没成想扇人还挺利落啊。” 说到这个,一位阿么笑道:“你这话说的。自家汉子儿子被那么编排,要我直接脱了鞋去打王二家的,还免得脏了我的手。” 王媒婆本来正和别人唠着,听到这话又落了一步,凑过来道:“她许婶子估摸也是气狠了。要我说啊,就该狠狠教训他们几个才成!王二家的那张嘴一直就没把门,啥都胡咧咧。上回还乱传我家泉哥儿同她家儿子的事,差点没给我气背过去……” 提到自家,舒乔脚步一顿,看了前面几人一眼,默默跟在后边听了一路。 直到墨团摇着尾巴跑过来,他才回过神,差点跟着那些婶子走过家门了。 舒乔笑了声,摸摸墨团的脑袋,一起进了院子。 爹娘还有阿凌都留在祠堂那边,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舒乔先去灶屋看了一眼。 午饭程凌炒了腊肉,萝卜丝,还有一碗蛋花汤。舒乔摸了摸碗边,汤都凉透了。只得重新起火,热一热饭菜。 夫夫摆摊日常 第113节 “墨团吃了吗?我看看。” 舒乔见墨团蹲在灶屋门前,转身去看它的碗,干干净净的。 “应该没吃?”舒乔扬了扬眉,低头对上墨团黑溜溜的眼珠子,笑道,“吃了也再吃一点吧,没事。” 他给墨团舀了些饭菜,又看了看天色。不知程凌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索性先打了饭,坐下慢慢吃着。 这事闹的,他虽然啥也没干,光看着也够累了。 吃着吃着,他忽然放下筷子。 桂枝婶和豆子肯定也没吃。他还是给送些过去吧,省得她们再动火了。 舒乔去橱柜里拿了个碗,夹了些菜盖上,又拿了几个玉米窝头一并放进去。 好在阿凌做饭一向会做多些,也不怕不够吃。 碗放进篮子里,舒乔又另外抓了些松子红枣放里边,之前看豆子还挺爱吃的。今天也受惊了,多吃点好吃的压压惊。 舒乔提着篮子,推开门,就见外头站着个人,差点撞上。 他定睛一看,惊讶道:“苗哥儿?你怎么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乔哥儿可是忘了?” 苗哥儿站在门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他晃了晃手里的篮子,里头隐约露出几块毛茸茸的皮子。 舒乔一拍脑门,恍然道:“对哦!做帽子的皮子,我都给忙忘了。”这几天事一件接一件,他早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他赶紧侧身让开路,说道:“苗哥儿快进来。”又侧耳听了听隔壁,安安静静的,李桂枝他们还没回来。舒乔心里叹口气,只得先把饭菜放回灶屋,等会儿再送过去。 两人在堂屋坐下。苗哥儿把篮子里的皮子一张张拿出来,在桌上铺开。 “这些都是我挑的,适合做冬帽。”他拿起一张翻给舒乔看,“是冬天打的野兔,毛厚实,底绒密,就是毛色不太一样。” 他比划着说:“有些皮子小,一张不够的话,就把两张缝一起,边上拿顶针锁一层边就行。” 曹树是猎户,家里存了不少皮子。像这种野兔皮,颜色杂、成色不算顶好的,拿到城里卖不上什么价。往年都是苗哥儿去城里张罗,今年家里添了奶娃娃要照顾,自然就腾不出空了。 舒乔先前去问的时候,苗哥儿让他们等一等,说等曹树从山里回来,应该能有不少收获。山里野物为了越冬,皮毛都会长得更厚实更绒密,做出来也更软和。 “这块好软和啊,还是白色的。”舒乔拿起一张翻来覆去地看。鞣制过的皮子拿在手里软乎乎的,凑近了闻,也没什么异味。 “嗯,这块皮子大,应该够做一顶帽子。”苗哥儿见他喜欢,笑道,“白色衬人,乔哥儿戴上肯定好看。” 舒乔抿嘴笑了笑,对这几张皮子爱不释手。 苗哥儿带来的皮子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舒乔原本只打算给程凌和许氏各做一顶,这会儿摸着摸着,主意就变了——皮子这么软和,戴着肯定暖和,冬天出门就不怕风吹了。 干脆,每人都做一顶! 两人坐在堂屋里,脑袋凑着脑袋,拿着皮子嘀嘀咕咕比划半天。 墨团在旁边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确保一粒渣都没剩下,这才心满意足地迈着步子去院里晒太阳。 后院传来阵阵鸡鸣。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衬得头顶那片蓝天愈发湛蓝清澈。 苗哥儿收好舒乔递来的银钱,笑着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探头看了看隔壁,问:“不知桂枝婶今天还剩有豆腐吗……” 舒乔一愣,这才想起来,苗哥儿家在山脚那边,离村里远,家里人也都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估计还不知道今早的事呢。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把今早的事说了一遍。 “还有这样的事啊……”苗哥儿掩着嘴,眼睛睁得圆圆的。 舒乔眨眨眼,朝他点点头,又笑道:“不过不急,我想咱们很快就能买到豆腐了。”他知道桂枝婶会很快振作起来的。 “也对。”苗哥儿想着,改天等李桂枝再开摊,得过来多买些。曹奶奶年纪大了,前不久还念叨牙口不好,啃不动肉。豆腐正合适。 “那我就先回去了,乔哥儿改日再来家里坐坐,小宝如今会认人了,上回还咿咿呀呀要找你呢。” 舒乔笑着应下,想起苗哥儿家那个小娃娃,正是好玩的年纪。上回去看,奶呼呼一个小团子,抱在怀里咿咿呀呀的,好玩极了。 就是有点太费头发了。那小手揪住就不放,疼得他龇牙咧嘴。 舒乔摸了摸自己发顶,忍不住笑了。 送走苗哥儿,他唤了墨团回来,掩上门,转身去屋里拿了针线。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院门才被推开。 程凌和许氏他们终于回来了。 外头有太阳晒着,还算暖和,可灶屋里的饭菜却又凉透了。 舒乔跟在程凌身后,探头一看,见他碗筷都没拿,直接抓了个窝头啃,显然是饿狠了。 程凌低头瞧见舒乔探头探脑的发顶,笑了声,掰了块窝头喂到他嘴边。 “饭就不热了,凑合吃一顿。”他看着舒乔呆呆咬住窝头,眼里笑意更深。 “好,那今天晚饭吃早点。”舒乔刚咽下去,嘴边又递来一片腊肉。他顿了下,还是咬住了筷子。 程大江拿了个大碗,夹了些菜,又揣几个窝头压在上边,直接往门口小凳上一坐。几大口饭下肚,他才长叹一声道:“忙活够呛!我算是明白了,跟人打交道才是最累的。让我垦一天地,都没今天这么费神。” 许氏站在灶台边,倒了碗温水灌下,润了润嗓子,这才坐下拿起筷子道:“谁说不是呢?那两家闹起来,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我耳朵到现在还嗡嗡的。” 许氏和程大江接着说刚才的事,舒乔坐在程凌旁边,看见递到眼前的筷子,摇摇头,不吃了。 他视线落在程凌手臂上,先前流血的口子虽然止住了,但那是用指甲挠的,这会儿看着还有些渗人。 舒乔蹙起眉头,伸手轻轻摸了摸,担忧道:“要不还是抹些婆婆丁吧。” 他的手温热,一下下摩挲着程凌的手臂。程凌吃完最后一口窝头,捏了捏他的手,本想说不用。可对上舒乔担忧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变了。 “好,我待会儿就敷上。” 许氏正吃着饭,见舒乔又看向她,摆摆手道:“我这不碍事,就一道小口子,明儿就好全了。” 她们好几人对上王二媳妇一个,要真让她压着打,那不成笑话了? 许氏想起什么,又对舒乔道:“原本说好下午去你二婶家,继续商量小川的事。结果闹腾够呛,咱改天再去。” 舒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程凌见状笑了声,起身收拾碗筷要去洗。 舒乔直接接了过来,他手上还带着伤呢。又努努嘴,示意程凌赶紧去找婆婆丁敷上。 程凌拗不过他,只得拿了小锄头出门。这会儿还没下雪,路边还能寻到婆婆丁,就是要花些功夫。 等他再回来时,对上舒乔询问的目光,忙举起手,示意已经敷上了。 “我看看。”舒乔凑近了,一处处仔细看过去,确保都敷上药了,这才放人。 他不忘叮嘱道:“晚上洗漱后,要是还没消下去,咱们得接着敷才行。”挠的人下了死力气,印子那么深,他怕留下疤。 “好。”程凌放缓声音应下。夫郎紧张自己,他心里也跟着发软。程凌伸手抚了抚舒乔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 院里静悄悄的。舒乔挨近程凌,一手轻轻抓着他背后的衣裳,脑袋搭在对方肩膀上。程凌见他看着某处出神,低声道:“回屋歇会儿?” 舒乔摇摇头,他还想把那床绣被最后一点绣完呢。 程凌可不管。见他眼皮都打架了,直接揽着人回了屋。 被子抖开,盖好。舒乔躺下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发沉。 见舒乔一副很快就要睡过去的模样,程凌心里笑了笑,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道:“我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乔儿好好睡。” “好……我知道了……”舒乔迷迷糊糊应着。 被窝可真舒服啊。 绣被什么的……还是明天再说吧。 程凌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听他呼吸渐渐平稳,这才起身。想了想,还是把窗户关上了,免得起风吹着凉了。 许氏和程大江也回了屋小憩。程凌拿了锄头,很快出了门。 村里人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着王大几人的事。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能唠上半天。 李桂枝作为当事人,这几天却几乎没怎么出门。 院子里坏的物件都收拾好了,摊子也可以随时支起来。可让她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娘,吴三已经不在了,你这又是何苦呢?” 李桂枝将饭菜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炕上已经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的吴大娘,满脸无奈。 自从那天被孙氏拉到众人面前,说了那番话后,吴大娘回来就变了。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精神恍惚。昨天还一直念叨吴三回来了,然后就不吃不喝。 豆子人小,但不意味着不懂事。看着奶奶这副模样,本来因为王大他们受的惊吓已经缓和了些,这下又被吓着了。 “儿子……儿子是娘对不起你……” 吴大娘像是完全没听见李桂枝的声音,躺在炕上,佝偻着身子面对墙壁,自顾自低声喃喃。 李桂枝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一边要照顾儿子,一边要收拾院子,现在还得顾着她,身心俱疲。 吴大娘这症状,要是叫别人看见了,第一反应就是请神婆来,以防脏东西上身。 可李桂枝了解她。与其说是中邪,不如说是心病,自己折磨自己。 若放平时,李桂枝就做自己的事去了,由着她闹腾。可这会儿吴大娘绝食,真要出什么事,她还得再出钱治病。 不是她心肠冷,而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李桂枝必须想明白,她该顾的是什么。那些有的没的,能省就省了吧。 她站在炕边,直直盯着吴大娘,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娘若是那么想念吴三,不如随他去了吧。” 冷淡的声音一落地,吴大娘的喃喃声倏地止住。 她身子僵了僵,缓缓坐起来,死死盯住李桂枝。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渐渐浮起怒色。 “你是不是一直这么想的?”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诅咒我儿子去死,现在还让我也去死?怎的,你是觉得我们拖了你的后腿吗?” “我告诉你,要不是你当初没去刘家庄,我儿子也不会——” 夫夫摆摊日常 第114节 “够了!” 李桂枝一声厉喝,打断了她。吴大娘身子一颤。 李桂枝不顾她恍惚的神色,声音不高,却字字像冰碴子砸向对方,“吴三对我们母子什么样,娘你不是天天看在眼里吗?他那么对我们,我不紧巴不得他去死,我还恨不得他下地狱十八层才好!” 吴大娘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李桂枝想起那些挨打的日子,想起那些蜷缩在角落不敢出声的夜晚。对吴三的恨意又翻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她看着吴大娘震惊的脸,一字一句道:“好在苍天有眼,他自己喝酒把自己喝死了。还省得我以后想办法对付他……” 话到这里,她没再说下去。 吴大娘闭上眼,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滑下来。 她怎会不晓得自家儿子的混账。但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又是这么个死法……她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 话出了口,李桂枝不知怎地,觉得心里松开许多。 她拿起一旁的饭菜,临出门前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娘要是还继续念着吴三,那往后就自己过吧。我带豆子去别处,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屋门合上。 身后传来吴大娘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娘,奶奶怎么了?” 豆子趿拉着鞋子,走到门边,有些害怕地看向隔壁。 “奶奶身体不舒服,哭出来就好了。”李桂枝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她细细打量儿子的脸,轻声问:“还难受不?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跟娘讲,知道吗?” “不难受了。”豆子贴了贴娘亲,蹭了蹭,“我好了的,能吃两碗饭呢。” 李桂枝温柔地摸摸儿子又瘦下去的脸颊,眼眶一热,很快又压下去,夸道:“乖豆子。” 许是那天李桂枝说的话起了作用。 吴大娘不再整日缩在炕上,开始默默干活。只还是不爱说话,也不常出门。 但对李桂枝来说,这样,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145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越来越冷。 门窗关紧的屋子里,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方温暖的天地。桶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徐徐上升,慢悠悠打了个转,很快消散不见。 木桶中,舒乔白皙的脚掌踩在程凌脚背上,一下下试探着水温。忽然被烫了一下,嘴里“嘶”的一声,赶紧缩回来踩在桶沿上。 程凌看了眼他微微蜷起的脚趾,轻轻笑了声道:“要是太烫,我再去加些凉水。” “不要不要,就要泡这种很烫的水才舒服。”舒乔说着,脚掌又开始试探着往水里探。 程凌在底下搅了搅水,见舒乔只敢用脚掌踩着水面,便使坏地挠了挠他的脚心。 舒乔的脚心最怕痒,刚想缩脚,忽然又转了个弯反踩了程凌一脚。 两人像较上劲儿了,一来一往。闹着闹着,舒乔倒忘了水温这回事,脚掌渐渐适应了热度,不知不觉双脚全浸了下去。 热水没过脚踝,暖意顺着小腿往上爬,整个人都熨帖起来。 舒乔坐在床边,舒服得轻叹一声,脚趾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程凌的脚背。 程凌听着他那声叹息,嘴角微微扬起。他探身从桌子的抽屉里拿了面脂,拧开瓷瓶,挖了些在指腹上,往舒乔凑过来的脸颊上一下下点着,这才慢慢抹开。 舒乔乖乖闭上眼,任由他动作。 程凌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眼里笑意更深。抹匀了,他才温声道:“这几日风大,乔儿早上也涂上些,免得脸皲。” 舒乔朝他弯了弯眉眼道:“我晓得了。”说完接过瓷瓶,也挖了一点在手上,凑近闻了闻,才挪了挪屁股,让程凌靠近些。 他一边帮程凌抹开面脂,一边念叨,“我刚刚数了数咱们现在的银钱。加上阿凌这二十来天的工钱,还有先前存的,统共有十九两并五百多文了……” 程凌这阵子的活计多亏舒小临帮忙留意,冬月里只歇了几天,一天三十文,攒了差不多七百来文。再加上之前卖冬菜和鸡蛋得的钱,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七百多文。 不过跟苗哥儿买皮子做冬帽,再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花销,也花出去几百文了。 “好在帽子很暖和。”舒乔帮程凌擦好脸,将瓷瓶塞回他手里,又摸起床底那顶毛帽,翻来覆去地看,“软乎乎的,戴着可舒服了。” 他手上这顶是灰色的,这些天越发冷了,程凌每天去城里干活都戴着。 舒乔自己那顶是白色的,不过他在家几乎都缩在屋里做针线活,吹不着风,就一直收在柜子里。 桶里的水慢慢凉下来。程凌拿过桌上的旧布巾擦干脚,见舒乔还在端详那顶帽子,便转身去叠好今日收下的衣裳。 舒乔晃了晃腿,温水一下下拍在小腿上,目光还黏在帽子上。 他忙着绣被面,家里的冬帽都是娘做的。针脚细密不说,为了防止毛帽弄脏了不好洗,还特意缝了层内衬。内衬用的是些零碎的布头,好几种颜色拼在一起,倒也有种别致的好看。 舒乔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晃了晃脑袋,眼前一暗,又一亮。 “帽子有点大了。”程凌伸手给他理好发丝,把帽子往上提了提,末了还顺手捏了捏舒乔的脸颊肉。 舒乔笑了声,扶了扶帽子,接过程凌递来的铜镜凑近看。光线昏暗,看不太真切,但也能看清轮廓。他美了一会儿,才脱了帽子,擦干脚,爬进被窝。 程凌提了水出去倒掉,很快又返回来,关好门,吹了灯躺上床。 舒乔的手脚立刻缠了上来,整个人往他怀里拱,凑到程凌耳边,小声道:“阿凌,你像个暖炉一样暖和……” 程凌在黑暗中轻笑了声,手上继续替舒乔掖好被子,低声道,“那乔儿今晚抱紧我。” 屋里静了一瞬。 舒乔倏地仰起脑袋,借着黑暗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程凌正纳闷他在想什么,身上忽然一重——舒乔大半个身子压了上来,手脚并用,把他抱得紧紧的,温热的呼吸打在颈侧。 程凌下巴轻轻蹭了蹭凑过来的毛茸茸的脑袋,本来没打算做什么,这会儿倒是有些动摇了。 宽大的手掌隔着里衣传来温度。舒乔等了一会儿,奇怪程凌怎么没动作了,便仰头去寻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没控制好力道,“啵”的一声在屋里格外响亮。 身下的胸膛起伏了几下。舒乔听着闷笑声,有些恼羞成怒,拍了他肩膀一下,“阿凌你怎么不说话?” 该不会不懂他的心思吧?想到这里,舒乔又抬头瞪了他一眼。 天气转冷,加上程凌这个月忙着去城里干活,起早贪黑的,基本洗漱完就躺下睡了。舒乔本来对那事也不热衷,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过这种事嘛,太频繁他不喜欢,太少也不行就是了…… 程凌听着怀里人的嘟囔,只觉得浑身又热起来,好像还泡在热水里一般。 舒乔哼哼两声,见他不解风情,刚要松手缩回自己被窝,眼前一花,程凌已经翻身压了上来。 真切感受到那处的热度,舒乔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偏头躲了躲程凌凑过来的唇,含糊道:“我要睡了……” “乔儿别睡,咱们说会儿话再睡。”程凌说着,又寻过去吻上他的唇,一下下轻轻啄着。 谁家说话要封着嘴说的?舒乔腹诽着,手却很诚实地攀上了他的脖颈,仰头迎了上去。 屋里渐渐响起细碎的水声和衣裳与被褥摩擦的窸窣声。 程凌手上动作着,心里庆幸方才留了些热水在锅里,不然今晚该睡不舒坦了。他想着,又仔细拉了拉被子,把身下的人盖严实,俯身压了下去。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院里梨树的枝丫乱晃,哗哗作响。直到后半夜,风声才渐渐歇了。 —— 进入腊月,连着下了两场小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村道上走动的人更少了,安安静静的。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与灰白的天色融在一处。 铲子哗啦一声插进雪里,很快又带着雪块扬到一边。程凌手上利索,院里的雪越堆越高。得尽早把路清出来,免得太阳出来雪化一地,泥水混着残雪,到处都是泥泞,路就更不好走了。 堂屋里,舒乔拿着削好的木棍,一一给火盆边烤着的红薯翻面。 墨团趴在一旁,黑溜溜的眼珠子随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它前腿的伤口已经全好了,只是毛发还没长齐,只有浅浅一层覆着。 听着院里程凌铲雪的动静,墨团耳朵动了动,起身往火盆挪近了些。刚趴下,舒乔正好捅了捅火心,炭火“刺啦”一声,火星四溅。 一人一狗慌忙往后躲。 “你爹不知从哪寻来的炭,烧着老是蹦火星子。”许氏端着一篮子板栗花生进来,抓了些放在火盆边烤着,当零嘴解馋。 程大江正好从后院搬了两个木头桩子进来,一脸茫然问:“哪来的炭?我咋没见着?” “搁灶屋角落里那小半筐炭,不是你拿回来的?”许氏抬头看他。 “没有的事,我都不晓得家里啥时候有炭。”程大江看了看火盆,把木桩子挑了个位置放好,拍拍手。 舒乔探头看了眼开门出去的程凌,道:“可能是阿凌买的?” 火盆是方才程凌弄的,娘不说,他也不知道家里有炭呢。 舒乔从篮子里挑了两个圆滚滚的板栗拿在手里盘着,起身跑出去。 大门前的路更难扫。行人和板车走过,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泥和雪混成一坨坨的,雪水混着黑泥,下脚的地都难寻。 程凌听着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从旁边的箩筐里铲起石子铺上去,头也不抬地提醒道:“乔儿走慢些,路滑。” 舒乔咬了口手里的板栗,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寻了块比较干爽的地儿站定,低头和手里的板栗较劲,就不信剥不开它了! 手上用力掰开壳,他想起正事,问:“阿凌,灶屋里的炭是你买回来的?” “今早张大爷拿过来的。”程凌在石子路上踩了踩,确保不会一踩一脚泥,这才拎起筐,“他想请娘帮张勇说媒。” “啊?”舒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张勇二十好几还没娶上媳妇,张大爷确实着急。眼瞅着又一年翻过去了,再不相看,真得打一辈子光棍了。 今年因为有了秦氏那边稳定的木柴买卖,张勇时间宽裕了些,偶尔去城里干点零工,也能攒下些钱。日子慢慢好起来,张大爷这不就开始张罗了。 张勇爹娘去得早,从小和爷爷相依为命。他自己对这事不上心,张大爷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子就这么过一辈子。 寻常人家说亲,要么花钱请媒婆,要么托熟人介绍。张大爷自然更偏向后者,只他一个老头子,本来就没什么亲戚,在村里也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家。想来想去,也就许氏和村长家的关婶子合适。 又因为往舒乔娘家送柴火这事,他下意识更偏向程家。这事说到底,是托了程家的福。 舒乔正想得出神,许氏猛不丁出现在旁边,吓他一跳。 夫夫摆摊日常 第115节 许氏先前也给娘家那边的人做过媒,这会儿一听就来劲儿了,忙问程凌,“你张大爷可说了有什么要求?” 不等程凌回答,她又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正好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直接走一趟张家。” “乔哥儿,要不要和娘一起去?” “不了不了,娘你去吧。”舒乔头摇得像拨浪鼓。上回去二婶家,他干坐了一上午,屁股都疼了。 程凌看他那副后怕的模样,眼里含笑。他揉揉舒乔的脑袋,顺势咬走他手里刚剥好的板栗,先一步进了院子。 舒乔一呆,看着空了的手。 他好不容易剥好的板栗!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后院,一块块石头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通向鸡舍。 三两鸟雀在茅草屋顶寻了块没雪的地儿歇脚,来回蹦跳几下,又埋头打理羽毛,叽叽喳喳叫得欢实。屋里忽然传来“砰砰砰”的动静,鸟儿们惊了一下,扑棱棱展翅飞向别处。 鸡舍里,母鸡们挤挤挨挨缩在茅草窝里,一个个眯着眼昏昏欲睡。“咔嚓”一声脆响,几只母鸡又迷迷糊糊睁开眼,静静看向前头那两人。 “阿凌,这个拆了吧。”舒乔拍了拍眼前的竹架子,架子“吱呀吱呀”晃了几下。脚边那只本想跳上去的大公鸡顿了顿,打量他两眼,默默走开了。 “嗯。”程凌敲完鸡舍的木板,确认没有翘起来的钉子,这才转身过来,“明年再搭个新的。” 他让舒乔走远些,抡起锤子这里敲几下,那里敲几下。本就松散的竹架子很快散成一堆,歪七扭八躺在地上。 舒乔转身去鸡窝里转了一圈。他弯着腰,探头探脑地往每个窝里搜寻,最后只在鸡屁股底下摸到了两枚鸡蛋。 鸡蛋拿在手上还带着母鸡的体温,暖呼呼的。舒乔眯起眼,又伸长脖子在鸡窝里左看看,右看看,还特意蹲下来往角落里瞄了瞄。确定真的连个蛋壳影子都没有,他才捧着两枚鸡蛋跟程凌出去了。 临近午时,程凌直接搬了竹子去灶屋烧火做饭。 前几天程二河家杀猪,许氏特意要了些猪骨头。这几天有雪,挂在外头冻得梆硬。 程凌上手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他拿过一旁的菜刀,用刀背一砍,估摸着够一顿的量,放到大碗里泡水解冻。 “……山药都吃完了,咱们今天拿葛根一起炖。”舒乔提了提手上的胖家伙给程凌看。 这些葛根在山里长了不知多少年头,有些实在太老的,程大江直接拿去给刘草医入药,剩下些小点的留着自家吃。 “我来削。”程凌接过舒乔手里的葛根,见他站旁边定定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笑着提醒,“乔儿再不过去,板栗可又要烤糊了。” “对哦!”舒乔眼睛睁得溜圆,转身“噔噔噔”就往堂屋冲,“我的板栗!” 好在程大江一直帮他照看着。见舒乔跑进来,程大江笑呵呵地指向桌上那一小堆板栗,道:“没糊没糊,这会儿正好拿着吃。” 舒乔松了口气,剥了一个塞进嘴里,眉眼弯弯道:“好香啊。” 板栗拿小刀划了口子,一剥就开。烤得火候正好,吃起来甜甜糯糯的,带点炭火燎过的香味,添了些别样的风味。 “爹你也吃。” “我这刚吃了不少烤番薯,肚子撑着呢,你吃就成。”程大江摆摆手。 “那好吧。”舒乔连着剥了好几个,通通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他又抓了一把,跑回灶屋。 “阿凌你吃这个,好吃!” 程凌手里剁着葛根,腾不出手。他张嘴咬了一个板栗,还没咽下去,嘴边又送来一个接一个。 嘴里实在塞不下了,程凌有些无奈地往后仰了仰头。舒乔这才止住动作,偷偷笑了声,揣着手里的板栗,坐在灶膛前看火。 锅里的水烧开,程凌嚼着满满一口板栗,拿勺子撇掉骨头煮出来的血沫,重新盖上锅盖。 “乔儿今天要吃腊鸡还是腊鸭?还是腊肉?” “嗯……”舒乔低头剥着板栗,头也不抬,“我要吃小熏鱼。” 程凌拿腊味的手顿了顿,听他的转身去橱柜,抓了一大把鱼干放碟子里。 “阿凌,我还想吃黄瓜干。” “嗯?”程凌抬头,看着舒乔抓着一大把剥好的板栗美滋滋地吃着,扬了扬眉,“不吃南瓜了?” “我改变主意了。”舒乔眨眨眼看向他,“黄瓜干放些辣椒进去爆炒,现在这么冷,吃着肯定舒服。”他说着,很快起身又跑出灶屋,“我去隔壁拿过来!” 程凌望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灶屋里很快传来阵阵香味。 阳光透过灰白的云层洒在小院里,堆在墙角的雪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雪粒晶莹剔透,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撒了一地碎银。 许氏哼着小曲进门时,正好赶上开饭。她正要关上门,门就被人从外边推开。 程川从门缝里挤进来,嘿嘿笑了两声道:“大伯娘,吃了没?”招呼完,他赶紧反手关上门,活像后边有人追他似的。他探头看了眼灶屋,挠挠头,“我还想过来蹭口饭吃呢。” “客气啥,我们也没吃呢,正好一起。”许氏笑着拍拍他肩膀,让他进屋。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小川啊,你今儿不和你娘他们过去相看吗?咋回来这么早?” 程川本来嘻嘻笑的脸顿时垮了。他眼神闪了闪,支支吾吾道:“这个嘛……哈哈……” 程大江听到声,端着碗从灶屋探出头,招招手道:“咱边吃边说!小川啊,快进来,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大伯,啥汤啊?闻着可真香!”程川嘚嘚跟上去。 “你哥熬的猪骨葛根汤,吃着可香了。” “还是哥煮的啊?那我可得多喝些嘿嘿。”程川接过程凌递来的碗,又跟舒乔招呼了一声。 程大江拉着程川坐旁边,看他喝了几口汤,这才问:“小川啊,今儿去那边顺利不?” 话一落,大家齐刷刷看向程川。 “呃……那啥,好像应该是顺利的吧?”程川迟疑道。 这话说得含糊,大家听着更疑惑了。 程川一口闷完碗里的汤,拿了个馒头啃了一大口,这才絮絮叨叨说起来。 “你们都不知道,今儿天还没亮,我娘就喊我起来了,还非要我穿上那身过年才穿的衣裳!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 程凌晓得程川的性子,真要等他说完,那估计要好久,他直接打断道,“直接说相看的事。” “这也是相看的事啊。”程川嘟囔一声,瞄了眼程凌,只得长话短说。 “我们去到那都还好。我爹娘还有对方家里人也都很满意,聊得可畅快了。”程川有些沮丧,声音低下去,“可是我不是很喜欢。我娘就一直劝我……” 其实他说的还是委婉了。刘氏对那姑娘相当满意,中途去问程川意思,结果这小子竟然不点头。刘氏眼睛一瞪,当场就要问他是咋回事。不过还在别人家,她忍到半路才发作,非要问清楚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我娘真是的,非要逼我说明白。我说了吧,她又要接着问为什么。”程川苦着脸,“可问题是这东西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看不对眼就是看不对眼,那有什么办法嘛。” 许氏见程川连着干啃两个馒头,赶紧给他碗里添满汤,叹道:“你娘估计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准备了那么久,自己又满意那闺女,结果你冷不丁来一句不喜欢,她能不急吗?你待会儿回去和她好好说就成,别担心。” 舒乔夹了块葛根嚼着,看向程川,好奇道:“那你喜欢哪样的?” 舒乔这话问得直接。程川闹了个大红脸,“我、我不知道啊……好像都行吧……” “都行的话,怎么偏偏那姑娘不行?”程凌舀了两块肉骨头放舒乔碗里。 “呃……这个嘛,我也不知道。”程川平时说话跟倒豆子似的,这会儿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自己先急上了,“她很好,真的很好。就是吧,我觉得若是要和她过一辈子,好像又不是很好……哥,你懂我意思吧?” 程凌淡淡看向他,道:“不懂。” “怎么会?!”程川急得抓耳挠腮,饭都不想吃了。 程大江在一旁哈哈笑道:“你哥不懂,我懂。反正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你回去同你娘说清楚就行,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还能逼你不成?” 许氏笑着看了眼蔫巴巴的程川,也道:“吃饭吃饭,别光顾着说话,饭都凉了。” 她接着道:“你这才相看一回,急啥?像咱村以前还有人相看六七回才成的呢。” “我倒是不急,就是我娘急。”程川默默接话。 舒乔咳了一下,差点被汤呛到。 程凌拍拍他的背,又看向大口吃饭的程川。这小子整天嘻嘻哈哈,跟田师傅学手艺后稍微稳重了点,但也没太大变化。他估摸着,这婚事还有得磨,二婶那边有的忙了。 桌上几人和程凌想法一样。只有程川还在纠结回去怎么跟他娘交代。回来念了一路,他耳朵都要起茧了。 桌上只剩下碗筷声。许氏又起了个话头道:“说到这婚事,我刚不是去张勇家了吗。张勇那孩子跟小川你也差不多,一问就说啥都行。” “我一听,那咋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你好歹说个大概,让咱心里有个数不是?” “我估计是张勇不好意思。”程大江夹了几片黄瓜干,爽脆,辣得够味,“我待会儿同你去问问。” “去去,你凑啥热闹?”许氏斜他一眼,心里好笑。一大老爷们去说道这些,传出去不得被人笑话? “我就随口一提不是。”程大江放下碗筷,又看了眼身旁吃得欢快的程川,“川啊,听着你伯娘说的没?你回去好好想想,同你娘说说,没准下次就成了。” “啊?大伯娘说啥了?”程川啃着大骨头,吃得满脸油光,一脸茫然。 “没事了没事了,吃吧吃吧。”程大江轻叹一声,又岔开话题,“今年这头猪养得好,骨头好像都更香是吧?” “那是!”程川来了精神,“不枉我每天都去猪舍陪它们玩一会儿,吃着多香啊!” “同猪耍,肉会更香?”程大江一脸惊奇,“还有这种说法呢?” “嘿嘿,我瞎说的。” 舒乔咳得更厉害了。程凌忙给他倒水。 程川见程凌看过来,咧开油汪汪的嘴,冲他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程川: 程凌: 舒乔: 第147章 “程川!” 夫夫摆摊日常 第116节 听到自家娘的声音,埋头吃得正香的程川一激灵,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他慌忙直起身子看向屋外,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馒头,含糊应道:“娘,我在这吃饭呢!” 他三两下啃完手里的馒头,就见刘氏已经站在灶屋门前。程川下意识朝她举了举手里最后一口馒头,问她吃不吃。 刘氏懒得搭理他。 许氏招呼道:“她二婶吃没?坐下一起吃点?” “我吃完才过来的,你们吃你们吃。”刘氏摆摆手,又朝程川抬了抬下巴,“我是来抓这小子的。” 程川赶紧缩了缩肩膀,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 程大江哈哈笑了几声,站起身道:“得,小川跟你娘好好说清楚就成。”他又问,“二河这会儿在家吧?我去找他唠唠。” “怎么不在?”刘氏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今儿回来,饭都没顾上吃,又去拾掇骡子了。这一落雪,路难走得很,坑坑洼洼的全是泥打雪。走到那边姑娘家,骡子累得够呛。回来赶紧给煮了些吃的喂进去,生怕它冻着。” 家里今年才买的骡子,程二河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路上还说要下来走,免得累坏了骡子。刘氏见他那样,也懒得劝,由他去了。 程大江闻言呵呵乐了几声,带着墨团出了门。 许氏拉过板凳让刘氏坐下,又问她今早去相看的事。程川本来还想趁机溜走,可他娘就在这儿坐着,只得重新坐下,有些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房梁,一会儿看看墙角,就是不敢往刘氏那边瞄。 舒乔一大碗水下肚,终于止住了咳。他摇摇头拒绝程凌再夹的菜,喝汤喝水喝了个肚饱,感觉站起来晃一晃都能听到肚子里的水声。 他拿起筷子,扫完碗底最后几口菜。程凌早早吃完了,见他放下碗,便上手收拾。 “哥我来就成!”程川正想找点事做避开他娘,直接抢了过来,抱着碗筷跑后院洗碗去了。 舒乔见他慌里慌张、生怕又被抓着盘问的模样,心里暗暗笑了笑。三两下擦干净饭桌,他没急着走,而是接着坐下一边消食,一边听她们唠嗑。 “说到路,”刘氏一脸疑惑看向许氏,“今早出门才发现村口连着大路那段,填了不少沙石。往年村里填路,村长都会在村里喊人,咋的今年谁家默默收拾了?” “这我倒是不知,没听着村长那边喊人呢。”许氏也奇怪了。 村里乡道都是泥路,一到下雪天,泥混着雪,又滑又烂。不说老人小孩,大人走着也得格外小心,生怕摔一跤。 若是遇上实在难走的路段,或者像村口连着外边大路那样往来人多的地方,每年村长都会在村里喊人,一起拿些石头板子啥的,填条道出来,好让大家行走方便些。 家里人这几天都没怎么出门,许氏想了下,不可能村里喊人她却不知道啊。 刘氏接着道:“刚我过来路上顺道问了嘴王媒婆。她家离村口近,一出门就是那段路,结果她也不晓得是谁家干的,说是第二天起来就铺上了。” “大半夜去铺路?”舒乔扬了扬眉头,“听着怪怪的。”他见程凌又进来,正要问他做什么,手里就被塞了一把山楂干。 “乔儿吃些消消食。”程凌说完,听到外边程川喊他,手在舒乔后背摸了摸,抬脚出去看他要干嘛。 舒乔弯弯眼,挑了几片山楂干含在嘴里。程川和程凌嘀嘀咕咕的声音从窗缝传进来,没等舒乔仔细听清,就听许氏又说了起来。 “王媒婆家院子对着村口那段路,她家都不晓得,那真的就像乔哥儿说的那般,有人大晚上去填的路。”许氏看向刘氏,一脸稀奇,“村里啥时候有这样的人了?咋的做好事还怕别人看见不成?” “谁知道呢。路填了,咱们走着总归顺当些,总是好事。”刘氏笑了声,话头一转,又回到了程川的亲事上,“今早看他那死样子,我都懒得理他。后边又要重新跟王媒婆那边合计,想想都头疼。” 准备了那么久,她自己也挺满意那姑娘,结果这小子倒好,一句“不喜欢”就全给否了。她这当娘的,真是又气又无奈。 “小川这事不急。”许氏笑着劝道,“你看他那样,现在整天乐呵呵的,估计哪天就开窍了也说不定。”她说着朝舒乔笑了笑,“先前凌小子不就是吗?突然回来跟我们讲要去提亲,给我和他爹吓一跳。” 舒乔一愣,脸上浮起薄薄的红晕,看着两人打趣的目光,只觉得凳子烫屁股。他一把将手里的山楂干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出去看看阿凌他们在干什么。”说完,一溜烟跑了。 出了灶屋,冷风扑面而来,脸上那股热意才散了些。舒乔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踩着后院的石头,一步一步挪到程凌旁边。 程凌和程川正低声说着话。舒乔抓着程凌的手,寻了块大些的石头踩上去。 程凌扶了他一把,看他站稳了,才继续道:“按我刚才说的去做就行。就是现在更冷了,估计要多放些马粪才能发起来。” “好!我懂了,回去就跟我娘说,让她来试着种一下。”程川兴奋地搓搓手,“免得她老是琢磨我的亲事。有了这个活,肯定就没那么多功夫来念叨我了。” 舒乔看看程凌,又看看程川,问:“小川也要种这个吗?”他指了指旁边的地窖。 “没错!”程川叉腰,很是得意,“我娘就是冬天太闲了,没事做才老是来盯着我。等我给她找个活干,她就不会老来问我了。” “至于亲事什么的——”程川一挥手,朗声道,“等来年再说吧!” 话音刚落,刘氏就站窗口喊了一声,“来年什么来年?赶紧给我过来!别以为躲外边就能逃过去!” 终究还是逃不过。程川肩膀猛地一垮,拖着嗓音应道:“来了——” 舒乔赶紧抿嘴背过身,肩膀一抖一抖的,生怕被程川听到笑声。 程凌也弯了弯嘴角。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透气的时辰够了,弯腰把地窖盖板盖紧。 有了去年的经验,今年韭黄长势很好,根根粗壮,黄白相间,看着就喜人。明天腊八,正好收割第一批。 今年本打算种晚些,赶在年前那几日卖。年前不少东西都会涨价,到时肯定能卖上更好的价。不过犹豫再三,程凌还是选择和去年一样的时间种下。 一来赶在没下雪前,天还没那么冷,韭黄根能发得更粗壮,品相更好,斤两也更足。二来,两茬收割的时间,正好都对上年节。腊八和元宵,年前年后,都是好时候。 翌日,天依然阴沉沉的。天上飘了些雪粒子,好在不大,一落地就化了。 舒乔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了几粒雪粒子。冰凉的触感在手心化开,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冷得跺了跺脚,最后还是转身回屋找帽子戴。 “咦,我记得明明是放在这里,怎么找不到了?” 舒乔蹲在柜子前,将最上边的常服拿开,连着翻了好几下。就连最底下放的夏被也翻了出来,可就是没找到那顶白色的冬帽。 “明明前两天还在这儿呢。”他大半个身子都探进柜子里,上下扫视着这个长方形的木柜。 最底下是他和程凌春夏的常服和薄被,中间的横杆挂了他和程凌的旧棉服,还有几条擦脸用的干布巾。衣柜里放了新缝的香包,连着木头独有的味道,混合成一股好闻的香气。 舒乔吸了吸鼻子,实在找不到,便扶着柜门站起来,朝外头喊:“阿凌,你看到我的帽子了吗?” 程凌提着箩筐正要往后院去,闻言又折回来。他在门边探了个头,朝床上抬了抬下巴。 舒乔“啊”了一声,转身去床边。他一掀开被子,果然在床尾看到了那顶白色的帽子。 “今早不是说要放被窝里暖暖再戴吗?忘了?”程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忘了。”舒乔朝他弯了弯笑眼。 手上的帽子拿在手里暖呼呼的。舒乔理了理头发,仔细戴好后,脚步轻快地凑到程凌跟前。 白色的冬帽一戴上,衬得舒乔脸更小了,毛茸茸的帽檐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程凌眼里含笑,上手揉了揉他的脸,软乎乎的,有些爱不释手。 舒乔笑着哼哼两声,这才把手搭在程凌肩膀上,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阿凌你不戴帽子吗?今天可冷。” “我待会儿出门再戴。”程凌走到通往后院的道上,手往后一捞,又轻轻推着舒乔转过身,“乔儿回灶屋,同娘一起做早饭。我和爹来收拾就行。” 舒乔背对着他,看了眼零散飘落的雪粒子,乖乖点头道:“行吧,阿凌你要帮忙再喊我。” “嗯。”程凌应了声,正要走,又被舒乔拉着递了把伞,这才去了地窖旁。 这会儿天还早。程凌和程大江两人快手快脚,很快就割完了韭黄,又仔细盖好陶罐,免得冷气在里边打转,冻着了韭菜根。 这批韭菜根养在地里时,程凌就特意多施了些肥水,地窖里也加足了马粪。好在努力没有白费。 “二十三斤六两。”程凌放下秤,报了个数。 “哇!”舒乔压着嗓音欢呼,眼睛都亮了起来,“比去年多了三斤多!” “不错不错!”程大江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打刚发芽那会儿,我就知道这批肯定长得好!” 许氏也笑道:“趁着这会儿雪停了,赶紧送去,早去早回。这天色不对,免得回来时落雪。” 舒乔闻言,赶紧回屋收拾好东西,和程凌一起套车出发。 牛车很快缓缓驶上乡道,车轮在铺了沙石的路面上轧出浅浅的印子。 王银宝从门缝里伸出个脑袋,伸长脖子往前探,盯着程凌他们离开的方向,一脸若有所思。 “哥,你看啥呢?”王铜宝缩着脖子,呼了口白气暖手,“咱回屋吧,外边冷得很。” 王银宝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也不指望他能搞懂什么,不耐烦道:“说了你也不明白。赶紧干活去!” “能有啥活干啊,”王铜宝揉着脑袋嘟囔,“大路那边不都弄好了吗……” 话没说完,又挨了一记。 王铜宝闭上嘴,不敢再说了。二哥也真是的,这有啥不能说的?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148章 黑瓦上的积雪积了厚厚一层,悄无声息地往下滑了滑,在瓦楞边缘险险停住,只簌簌掉落几粒细碎的雪粒子,落在青石板上,转瞬没了踪影。 今日腊八,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路两旁的铺子,好些已经挂上了红灯笼,风一吹,穗子轻轻晃荡,衬着灰白的天色,格外醒目。 卖吃食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混着吆喝声、说笑声,织成一片热闹的景象。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人群中穿行而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惹得几个小童跟在后面追着跑。 舒乔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左右张望,笑道:“今儿好热闹啊!” “那边还有戏台子呢,搭得老高,”舒乔朝那边眯了眯眼,“我看着他们上台亮嗓了。” 程凌扬了扬手里的缰绳,避开对面过来的马车,应道:“嗯,咱们先去北城办完事。乔儿若是想看,待会儿再回来。” 牛车缓缓前行,那戏台子渐渐被人群和屋檐遮住,消失在视野里。 舒乔索性把帘子彻底拉开,坐到程凌旁边,紧了紧衣领道:“还是不看了,站外头怪冷的。咱们买些东西回去看看小圆他们吧。” 程凌自是听他的,赶着牛车转了个弯,熟门熟路地往那座府邸的方向去。 到了地方,门前几个小厮正来回搬着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舒乔跳下车,没瞧见范管事的身影,他和程凌对视一眼,正要上前询问,就见一个灰衣小厮跟旁边人耳语几句,很快揣着手小跑过来。 “两位可是来卖韭黄的?”小厮十三四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些稚气。见舒乔点头,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范管事今日不在。他昨儿特意交代我,说你们若是来,就还依上次的价钱,多少斤两都照收。” 他指了指一旁的侧门,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吸了吸鼻子道:“若是你们应下,同我过去交货拿钱便可。” “要不先看看货?”舒乔看了眼程凌,对那小厮道。 “啊对对,我差点忘了。”小厮脸微微一红,凑近翻看程凌递来的箩筐。 筐里的韭黄收拾得格外齐整,黄白相间,水灵灵的。饶是小厮没吃过,光看成色也知道是顶好的。 他连连点头道:“没问题,你们同我过来就成。” 程凌盖好筐上的麻布,提着箩筐和舒乔跟在后头。 夫夫摆摊日常 第117节 小厮见他们俩面善,话匣子也打开了,一边走一边说:“你们叫我小李就成。今儿府里有贵人过来,范管事被前头拉去帮忙了,这才让我留意着,看你们是否过来。” 他又道:“管事的还让我问你们,下次可还是元宵那日过来?若是的话,也同今日这般拿来就成,价钱也一样。” 舒乔和程凌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小李也回了个笑道:“那成,晚些我再给管事那边回话。”说完,他走进侧门,让舒乔他们在原地稍等。 看着小李消失在门后,舒乔轻轻撞了撞程凌的肩膀。程凌会意,微微弯下腰,舒乔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笑了几声。 程凌疑惑地看他。 舒乔眉眼弯弯,小声道:“我就是高兴。” 一想到待会儿就有三两多银子进账,舒乔脸上的笑就止也止不住。 那可是三两银子!加上之前攒的,他们小家就能有二十两存银了!舒乔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只觉得再满足不过。 程凌弯了弯嘴角,伸手扶了扶舒乔有些歪斜的帽子。刚收回手,就见小李和另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小李站到后边,朝舒乔他们使了个眼色。就听那中年男子已经开了口。 “小李啊,不是我说你。”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拿腔拿调的意味,“范管事把事交给你办,那是信任你,这我知道。但你这一下三两将近四两银子花出去,也得让我知晓,给你把把关不是?万一前头有人问罪……” 小李低下头,遮住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低声应道:“林管事教训的是。” 这一声“林管事”听得很是舒坦。林管事微哼了一声,站到门槛上,眼神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眼前这两人——看穿戴就知道是乡下人,能有啥好货。 舒乔对上那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快到手的银子,不会要飞了吧? 程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向前一步,沉稳道:“林管事,这韭黄是范管事早早定下的,价钱也是先前就说好的。今日我们依约送货过来,不知有何不妥?” 林管事一听程凌拿范管事出来说事,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正要开口,旁边小李急忙接话道:“林管事你有所不知,这韭黄确实是范管事早早就定下的。他昨儿再三叮嘱我,一定要留意着,免得错过了买不着,耽误了今日的宴席。” 今日有贵人来府,全府上下都在忙活。听到这韭黄是为宴席准备的,林管事神色收敛了几分,却还是不依不饶道:“这韭黄就算金贵,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吧?我看别是你们几个合谋,狮子大开口,好贪了府里的钱去花。” 这么大一口锅扣下来,小李立刻挺直了腰板,嗓门都拔高了些,回道:“林管事说的这是什么话,一百五十文一斤,是范管事同这两位小哥早就定好的。我万不可能做对不起府里的事!” “也对,毕竟你可是范管事的亲侄子。”林管事语气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这才转向程凌,抬了抬下巴道,“给我看看这韭黄,是不是真值这个价。若是拿些次货来搪塞,到时可别怪我往大管事那边递话。到时你们几个都跑不了!” 他这话可吓唬不了小李,这人要真能在大管事面前说的上话,也不会一直守在侧门边,做些打杂的活计了。 不等程凌动作,小李一个跨步上前,从筐里拿了一小把韭黄递到林管事面前,梗着脖子道:“你看!这成色,这品相,哪里不值这个价?” 林管事接过韭黄,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了闻。想挑刺,可那韭黄确实水灵鲜嫩,根根饱满,愣是找不出半点毛病。 趁着他们看韭黄,舒乔挪到程凌身旁,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程凌捏捏他的手,示意他别担心。他又对林管事道:“林管事若是不信,大可再去问问范管事。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林管事瞪了他一眼,又瞪向小李,没好气道:“我还能冤枉你们不成?”他把韭黄往筐里一扔,“上秤去!给我看仔细些,少了一两都不行!” 小李应了声,转过身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也不怕舒乔他们看见,麻利地拿了秤过来,称重,算钱。 林管事一直在旁边晃悠,打秤时还非要小李把秤杆持得平平的才肯点头。 等舒乔拿到那一小袋银钱,林管事才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进了侧门。 小李朝那背影“呸”了一声,小声嘀咕道:“叫你一声管事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要是我叔在这儿,看你敢不敢拿乔!” 他转回身,对舒乔他们道:“下回你们过来,见着他可得离得远远的。这人惯会拿乔给人脸色看。姓林的还说别人贪钱,他自个儿做的那些事还差不多。”话点到为止,小李没再多说。 舒乔应了声,谢过他,把银钱仔细收好,看着他提着韭黄回去,这才和程凌转身离开。 别人府上的事,他们不了解,还是别掺和的好。 舒乔默默记住那林管事的模样,心想下次和程凌过来,一定得躲开这人,不然……他皱了皱鼻子。 程凌见他蹙着眉头,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听小李那意思,这人应该也不是什么正经管事,就是在府里干活的,年纪大些罢了,估计也决定不了采买的事。” 先前几次遇上范管事,对方都还算好说话。程凌对此倒不太担心,就算真做不成买卖,他们再寻下家就是了。冬季菜蔬少,韭黄这东西,不愁卖不出去。 “也是。”舒乔听程凌这么一说,心里又雀跃起来。 刚才被林管事那一打岔,他差点忘了,他们的韭黄,可不愁卖! 他揣着银子爬上牛车,仔细掩好帘子,这才掏出钱袋。 今天一共得了,三枚一两的银子,并五百四十文铜钱! 程凌驾着牛车缓缓前行,听着后边铜板相撞,哗啦作响的声音,脑海里浮现出舒乔一脸认真数钱的小财迷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只觉得迎面吹来的冷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舒乔从帘子后探出脑袋,眉开眼笑道:“阿凌,咱们去戏台子那边看一眼吧。” 赚了钱,浑身都是劲儿,冷风算什么! 正好走到转角处,程凌打了个弯,直直往方才瞧见戏台子的方向去。 下雪天难得来一趟城里,舒乔想去凑凑热闹。当然,钱袋得收好。他将箩筐往里侧挪了挪,仔细拿麻布盖严实。这可是辛苦赚来的,可不能被扒手摸了去。 这会儿才辰时,戏台子那边却已经围了好几圈人。台上锣鼓喧天,台下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舒乔探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犹豫。 “乔儿去寻个地方站着,我去放好牛车再过来寻你。”程凌对他道。 “刚刚还没那么多人的……”舒乔看着那挤挤挨挨的人群,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咱们别看了,先回去吧。哪天有空再过来看。” 过了腊八就是年,城里只会愈发热闹,到时肯定不愁没戏看。 程凌朝戏台周边扫了一圈,确实围了不少人,便道:“那咱们下回再来。”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刘家庄今年过年应该也有戏看。到时咱们过去那边看也成。”这事还是前天栓子和他说的,当时听了一耳朵。 话音刚落,本来已经缩回车厢的舒乔,“哗啦”一下又拉开了帘子,眼睛亮得惊人。 “那我们是不是又可以摆摊了!” 程凌一愣,随即笑着道:“嗯。回去咱们再问问,具体是哪天,到时做些吃食拿过去卖。” “好诶!”舒乔顿时欢呼起来。 要不是这会儿还在大街上,他真想蹦几下。 今年中秋去刘家庄卖茶水,一天下来也有近百文进账。过年大家肯定更舍得花钱,得好好琢磨琢磨卖些什么才好。 舒乔放下帘子,坐回车厢里边,想着回去跟娘他们好好合计合计。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牛车缓缓在南巷口停下。 巷子里的积雪被铲到路两旁堆着,化掉的雪水将青石板洇得湿漉漉的。偶尔踩到松动的石板,底下就会“噗”地吐出一股水来,溅湿鞋面。 零散路过的行人,目光不时打量停在巷口的牛车,很快又快步走开,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巷口的水井旁,往常总聚着一堆人唠嗑。可今儿腊八,天又冷,只一个汉子在挑水。 看到牛车上下来的人,那汉子顿了顿,挑起水桶走近些。看清人了,他才爽朗笑道:“乔哥儿回来啦!” 说话的是小满他爹。舒乔笑着回了声,“嗯,回来看看呢。叔挑水啊?” “哎,这天一冷,挑水都成了险活儿。”他挑着担子,低头小心留意脚下,“这一打滑,直接给你摔个四脚朝天。” 正要往前走,他忽然又停下,似想起什么道:“对了乔哥儿,我突然想起来,你娘他们今儿不是去月老庙那边摆摊了?我记着小满是这么同我说的……” 舒乔“啊”了一声。家门就在不远处,他将手里的东西让程凌拿着,先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边静悄悄的。舒乔又喊了一声,依然没人应。 “看来我没记错。”小满他爹挑着水路过,“今天月老庙那边可热闹,小满也跑过去玩了。” 他嘴里说着,很快挑着水走远了。 舒乔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看向跟过来的程凌,眨了眨眼道:“看来咱们来得不巧,娘他们不在家。我都忘了今儿月老庙那边有庙会了。” 去年月老庙会,秦氏和舒小圆就推着小车过去卖包子了,今年估计也一样。 “咱们过去看看?”程凌垂眸问他。 舒乔想了想,摇摇头道:“算了,月老庙可多人了,咱们就不去挤了。”他拉着程凌往牛车那边走,脚步轻快,“我想快点回去。” 他凑到程凌耳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道:“快点回去数钱。” 程凌看他那副压抑着兴奋的小模样,忍不住笑道:“好,那咱们回家。” 回到车厢里,舒乔翻了翻面前的箩筐。本来买了些点心和肉回来,结果娘他们不在家。犹豫了一下,他打开了一个油纸包。 “阿凌,吃这个。” 正好走到拐角,程凌没仔细看递到嘴边的点心,一口咬住。 “哎呀,我的手!”舒乔从帘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程凌笑了声,腾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乔儿快坐好,外边风大。” 舒乔不和他计较,又掰了一小块核桃酥塞进程凌嘴里,自己也嚼了一块。 核桃酥有掌心那么大,烤得金黄酥脆。咬一口,酥得直掉渣。核桃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又香又脆,甜而不腻,嚼到最后还有一股焦香的回味。 舒乔嚼着核桃酥,数了数油纸里还剩七个。他想了想,又拿了一个,剩下的仔细包好,回家再吃。 牛车载着人,一路平稳地回到家。 一进院门,腊八粥的香味扑面而来,混着红枣和桂圆的甜,勾得人肚子里咕噜一声。 “乔哥儿回来啦!”许氏从灶屋里迎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帮着开门,“今儿都还顺利吧?” “很顺利,都在这里了。”舒乔朝她晃晃手里的钱袋,两人相视一笑。他先跑回了屋,藏不住那股高兴劲儿。 许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接过程凌递来的肉,她看了看道:“咋还买肉了?不过也好,吃了这么多天腊肉,也该换换口味。”说着,提着肉回了灶屋。 程凌卸好车,将牛牵到后院牛舍,又提了木桶去灶屋。青牛跑这一趟也受罪,得给它拌些精料吃。 “你们回来得正好。”许氏指了下旁边的盆,“我刚烧的水放温了,刚好喂牛。” 她手下不停,搅着锅里的腊八粥,免得糊锅。 程凌倒好水,扫了一圈灶屋,问:“家里豆粕没了?” 许氏顿了下,放下勺子,也看了圈屋子,道:“我记得还有些。这几天都你爹在喂牛,别是放隔壁屋了?” 夫夫摆摊日常 第118节 “我刚去舀玉米,没瞧见在那边。”程凌见锅里粥咕嘟咕嘟冒着大泡,弯腰在灶膛前蹲下,退了些柴火,免得火太大把水烧干了。 “那估计是吃完了。不成先多加些麸皮,我待会儿喊你爹跑一趟油坊再买些回来。” “我现在过去一趟就行。”程凌拍拍手站起来,很快提着箩筐出了门。 李大叔家离得不远。程凌脚程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 正要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王银宝走了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凌、凌哥……你咋在这儿?过来榨油啊?”王银宝嘴比脑子快,话已出口才反应过来。不知怎的,每次对上程凌的眼睛,他心里都有些发慌。不等程凌回话,他又道:“那你忙着,我就先回了哈!”说完,脚底抹油一般,很快跑远了。 程凌默默看了眼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凌小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李大叔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挠挠头,“银宝这人,说是要过来买些油,结果转一圈也没买成。也不知咋想的……” “他说过来买油?”程凌接话问道,和李大叔一起进了院子。 “对啊。”李大叔一脸不解,带着程凌往里走,“我还纳闷呢。前段时间他大哥刚拿了豆子过来榨油,咋这么快又吃完了?” 他摆摆手,领程凌进屋,说道:“算了,不管他。凌小子过来肯定是要买豆饼的吧?说吧,这回要多少?” 这屋子是专门存放油籽的。两旁打了两个大木架子,摞着不少麻袋和瓦罐。空气里混着豆香、菜籽香和芝麻香,扑面而来,是那种踏实又安心的味道。 “整块的豆饼不多了。”李大叔指了指墙角架子上的豆饼,“不如要些碎饼?” 每一块豆饼都有小磨盘大,压得结结实实,整整齐齐摞起来。程凌看过去,确实只剩两块整饼了。 如今腊月,豆饼放得住,可以多买些囤着。不然一到开春农忙,牲口干活累,得喂些好料,各家都要买上些,豆饼价格自然也会涨一些。 程凌抓了把一旁箩筐里的碎饼,沉吟片刻道:“那两块整饼都要了,再秤三十斤碎饼。” 两大块整饼,应够家里牛吃到开春。到时再看情况补上些就行。 李大叔顿时笑开了花,道:“成!我给你装!” 他这小油坊开在村里,比城里油坊便宜几文钱。附近好几个村子的人都爱来他这榨油,收个几文钱加工费,偶尔再卖些豆饼啥的,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李大叔舀着豆饼,嘴里和程凌唠着,“凌小子今儿没和乔哥儿去城里凑热闹啊?” 见程凌疑惑,李大叔又笑道:“就城西那月老庙啊!听说今年前头那块地扩了不少,我猜城里大半小贩都过去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不知我家那个小孙孙是听谁说的,非要闹着去玩。你说大人去都嫌挤得厉害,他个小娃娃去凑啥热闹?不让去吧,又闹腾得很。这不,今儿家里几个大人都陪着去了……” 程凌听他三句不离自家孙子,心里了然。要不是油坊里还有活,估计李大叔自己也想跟着去。 “听说那月老庙可灵得很。”李大叔从架子上拿下那两块豆饼,递给程凌,意有所指道,“明年啊,凌小子也同乔哥儿去玩玩,看看人家戏台子啥的。我估摸着肯定好玩咧,不然大家伙也不会都朝那边跑不是。” 程凌看他一眼。李大叔照样一个笑模样。 众所周知,月老庙不仅求好姻缘,还求子求平安。他和舒乔两人好好的,去求什么不言而喻。 程凌没接话,只接过他手里的豆饼,问:“价钱还同先前一样?” 李大叔一看他这态度,心里也有底了。他这一时嘴快,可别讨人嫌。他忙道:“对对对,一样的!整饼一文一斤,碎饼半文一斤。”说着,又往箩筐里多舀了两勺碎饼。 程凌没注意他的动作,数好钱递过去。背上箩筐,提起那两块整饼,他对李大叔道:“那我先回了。” “哎好好,回吧回吧。”李大叔见程凌要帮忙掩门,又道,“不用关不用关,门开着就成。” 院子里安静下来。李大叔“嘶”了一声,心想刚才不会真惹人烦了吧?他同程大江常来常往,自家又有个可爱的小孙孙,一时也就想到了程凌和舒乔。老伙计还没抱上孙子呢,他这不就多嘴了。虽说是一片好心,可这话赶话的,万一让人家心里不舒坦…… 他摇摇头,转身回了屋。 程凌没将李大叔的话放在心上。他向来觉得,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该来的总会来,急不得。 走到半路,遇见墨团正和李大叔家的小花狗在雪地打闹。两个家伙滚作一团,你压我我压你,玩得不亦乐乎。 程凌吹了声口哨。墨团一听到熟悉的声音,耳朵一竖,立即停住动作。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被后边的小花狗一个猛扑,直接整个压到了雪里。 墨团“呜呜”叫了两声,用爪子挠了挠同伴,很快撒开腿,朝程凌飞奔过来。留小花狗孤零零一个在雪地里,茫然地转着圈。 “滚了一身雪。”程凌腾出手,摸了摸墨团的脑袋。 结果墨团一甩身子,雪粒子噼里啪啦全飞到了他身上。 程凌垂眼看了看衣裳,伸手敦敦拍了下狗头。 “跟上。” 墨团“呜呜”叫了两声,很快迈开腿,乖乖走在程凌身边。 到家,一推开院门,墨团先冲了进去,尾巴摇得像风车。 程凌跟在后边掩上门。 “阿凌回来啦!” 舒乔还戴着那顶白色的冬帽,绒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毛茸茸的帽檐下,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两手捧着刚出锅的腊八粥,热气腾腾往上冒,熏得他脸颊也红扑扑的。 “阿凌快过来!”他开心道,“腊八粥吃着可甜了!” 程凌看他那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应道:“嗯,就来。” “阿凌还要喂牛啊?”舒乔见他往后院走,端着碗跟了两步,“那我先给你吃一小口吧。”他说着,舀了满满一大勺,踮起脚喂到程凌嘴边。 程凌低头吃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舒乔眼巴巴望着他。 “好吃。”程凌点点头,眼里含笑,“甜甜的。” “哈哈,”舒乔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因为我这碗,娘给我多添了些糖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腊八粥熬得浓稠,泛着甜丝丝的味儿。 舒乔专挑里边的红芸豆吃,豆子炖得沙沙绵绵的,一抿就化在嘴里。勺子刮完碗底最后一口,他舔舔嘴唇,有些意犹未尽。 程凌拿起长勺又添了一碗,站灶台边看舒乔放下碗,问:“乔儿可还要?” “不要了,我吃饱了。”舒乔摸摸有些鼓的肚子。腊八粥虽好吃,可他已经吃了整整两大碗了。 “没事,粥我熬得多。”许氏坐在灶膛前喝着粥,说着又探身看了眼锅里,“还剩大半锅呢。正好午时也不用再另外做饭了,饿了就吃粥,旁边锅里也有窝头。” 她吃完粥,放好碗勺,看了眼院子道:“你爹去地里看庄稼,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灶里留的炭就不用铲出来了,温着粥正好。” “好。”舒乔应了声,将碗筷都放一旁的木盆里,晚些再洗。他想起什么,又问:“对了,娘可知道年前刘家庄哪天搭戏台子?” “戏台子?”许氏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对对对,我差点给忘了。前儿刚听你二婶提了,说今年那刘大户也要请戏班子过来唱戏咧。”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腊月二十四那天。”许氏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往年也就中秋那天请戏班子,今年不知怎的年前也请了。不过人家有钱,能请人过来热闹热闹,咱们也能跟着沾沾光。” 许氏见舒乔眼睛放光,心里有些疑惑——先前没见乔哥儿这么迷这些啊…… “乔儿是想去摆摊。”程凌见舒乔和许氏对视半天不说话,有些好笑地开口。 “哎哟!我说呢!”许氏笑了几声,将抹布放一旁,坐舒乔旁边,思索道,“那天去摆摊确实是个好主意。年前大家伙都爱凑热闹,人肯定比中秋那天还多。” 毕竟好不容易盼到过年,大人小孩都想买些吃的玩的,犒劳犒劳自个儿。 舒乔就是这么想的。今年中秋那回,没想到有那么多人,茶水准备的不多,只卖了半天。若是能卖上一整天,进项能多不少。这回他打算多准备些。 至于要卖什么…… 舒乔和许氏嘀嘀咕咕聊着,程凌先拿了碗筷出去洗。 就几个碗,程凌也懒得打温水,直接从井里提水,三两下刷干净。听到牛舍那边的动静,他起身甩两下丝瓜瓤挂在墙边,过去察看。 木桶里,玉米和豆饼麸皮拌的牛食已经被吃得精光。青牛卧在堆得厚实的茅草上,看到门后的程凌,又慢吞吞起身走过来。 “又饿了?”程凌拍拍它的脑袋,看了一圈牛舍,想起今早出门前确实只喂了它些干草。他半掩上门,只得再去搬些玉米秆过来。 为了让牛更好嚼、易克化,程凌又去拿了铡刀,把玉米杆切成拇指长的小段。估摸着够一天的量,他这才全部扫进桶里,提去了后院。 前院,舒乔和许氏商量了半天,还是没想好要卖什么。 那天人多,又是在外边,肯定要便于携带才行。若是赶上下雪,那就更难办了。 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出卖什么好。舒乔干脆先回屋,刚走出去,就见院门外有个人探头探脑的。他停下脚步,走过去看了眼。 来人穿着身簇新的枣红袄子,手腕上还戴着个银镯子,正踮着脚往院里打量,看到那条黑色大狗,身子往后缩了缩。 舒乔拉开院门,问:“婶子您找谁?” 那人被突然出现的舒乔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她这才回道:“这可是做被面的乔哥儿家?” 舒乔一听是来找他绣被面的,脸上带了笑道:“是我。婶子可是要做绣被?” “对对对。”妇人连连点头,眼睛却没闲着,飞快地把院子扫了一遍。土墙,木门,院里晒着几件旧衣裳,鸡舍啥的应在后头。没看到其他人,她眼珠转了转,又问,“你家这狗不咬人吧?” “我家墨团很听话,您进来说就成。” “哎好。”妇人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动,直到墨团往后院走了,这才迈步进来。 跟着舒乔进了堂屋,妇人眼睛还是止不住地四处打量,眼神细细的,像在估摸着什么。她收回目光,脸上堆起笑道:“我就是听别人说,清水村有位乔哥儿绣活好,这才找了过来。” 她坐下,从带来的小篮子里掏出块布,絮叨起来,“这不我家里侄女预备明年夏收成亲,我啊就想给她做套体面的被面。奈何我手艺实在有限,打听了下就寻过来问问。” 舒乔接过布看了眼。花样描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这是牡丹花开吧?” “没错没错,就是牡丹花开!”妇人往前凑了凑,“你看看能不能绣?” 花样是糙了些,若要绣,舒乔后边再添些细节上去就行。他点头道:“能的。就是我现今手里还有活没完,您若是要做,估计得等年后了。” “年后啊……”妇人犹豫了下,又看了看舒乔,像是在掂量什么,很快又道,“没问题,反正成亲的日子还得等到夏收呢,来得及。” 舒乔叠了叠手里的样布,道:“那成。同您介绍的人应该也说了,一床被面要预交一百文定金,后边完工了再补上三百三十文就行。” “这统共是四百三十文?”妇人脸色一变,一把抓过他手里的样布,“不是说四百文吗?” 舒乔眉头微动,解释道:“先前确实是四百文,不过因着……这事说来话长。总之现今的价钱和杨娘子那边是一样的了。您可以先看看我的手艺再决定。”他小跑回屋里拿出几条绣好的帕子,递过去。 那帕子上绣着几枝兰草,针脚细密,叶片舒展,活灵活现的。妇人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却很快移开。 她把帕子往桌上一放,语气已经不对了,“怎的先前是四百文,现在又涨了?别是你看我好说话,才临时提的价吧?”说完,她又扫了一圈这屋子。旧桌椅,旧架子,墙上还挂着些干农活的家伙什。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找到了什么证据似的。 “若同杨娘子一样的价钱,我还来寻你干什么?”她站起来,嗓门也高了,“人家干了这么多年,不比你做得好多了?你自己都拎不清,咋的还要别人明说啊,要我说你也别……” 夫夫摆摊日常 第119节 眼看那人语气越来越冲,就要说出更难听的话来,许氏在外边听不下去了。 她几步跨进来,脸上还挂着笑,话却不软和,道:“话不是这么说,价钱涨了确实是没来得及往外说,这事儿我们认。你这大老远跑来一趟,价钱不对,心里不痛快,换谁都得嘀咕两句,这我理解。” 妇人听她这么一说,神色稍缓,正要开口—— 许氏话锋一转,道:“可你这嘀咕着嘀咕着,咋还嘀咕出‘你不配收这个价’这味儿来了?” 妇人脸色一僵。 许氏往前站了一步,脸上笑容还在,眼神却上下打量她,道:“价钱不对,你不做就是了,咱好聚好散。可你这又拿杨娘子出来比,又扫着我家屋子看的,是几个意思?怎么,我家屋子旧了点儿,乔哥儿的手艺就也跟着掉价了?” 妇人张了张嘴。 “你要是真觉得杨娘子手艺好,那就去寻她。”许氏笑眯眯的,“她收的也是这个价。你怎么不去跟她砍价呢?” 妇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许氏这才收了笑,叹了口气道:“说白了你不就是听说原先便宜才来的吗?现在价钱不对了,心里不舒坦,想拿捏我家乔哥儿年轻脸皮薄,好让人给降回去,对吧?” 妇人的脸涨红了。 许氏盯着她,“人家杨娘子那儿四百三十文,我家乔哥儿这儿也是四百三十文,你就又是嫌贵又是挑刺的。咋的,是觉得他年轻,手艺就比不上人家?还是觉得我家屋子旧,就该比人家便宜?” 妇人被问得哑口无言,抓着样布的手都在抖。 “你要是真觉得不值这个价,那走就是了。”许氏往后退了一步,“可不能一边想占便宜,一边还踩人一脚。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不是。” 妇人被堵得一噎,脸涨红了。她抓起桌上的样布就往篮子里塞,恼羞成怒道:“好好好!随你怎么说!反正这活我是不会再给你干了!害我这大冷天白跑一趟,什么人啊!” 她拎起篮子就要走,一转身,猛地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睛。 程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眼瞳又黑又沉,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妇人步子一下定住了。 程凌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道:“还要我送你?” 墨团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跟在他脚边,适时应和地“汪汪”叫了两声。 妇人身子一抖,拎着篮子就往外冲,脚下打滑差点摔一跤,头也不回地跑了。 “什么人啊这是!”许氏冲着那背影啐了一口,“你说这不做就不做了,搁这阴阳怪气啥呢?这不找骂吗不是!” 她转回身,拍拍舒乔的肩膀道:“咱别理她。那种人,眼皮子浅,心还黑,跟她生气不值当。” 说实话,方才那妇人变脸太快,许氏又很快出来帮忙说话,两人话赶话的说完,舒乔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懵。生气倒是有,但更多的是措手不及。 “娘,我没事。”舒乔说着,脑袋往后顶了顶程凌的手。 程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掌正轻轻揉着他的后脑勺。 “阿凌喂完牛了?” “嗯。”程凌应了声,手掌又顺着舒乔的脖颈往下,捏了捏他的肩膀,仔细留神他的神色。见舒乔确实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他心里松了下。 许氏走到院门口,探着脑袋往外看,道:“说起来,方才那人我咋觉得有些眼熟呢?” 她这边刚说完,没成想很快就得知了。 午时刚过,刘氏吃完饭过来串门,一进门就寻着许氏问:“今早是不是有人来找乔哥儿做被面了?” “甭提了!提到我就气!”许氏拉着她坐下,把今早的事说了一遍,又奇怪道,“咋的你也知道了?” 刘氏一拍大腿,道:“你们还不知道吧?那人一出咱村口,逮着个人就开始说道咱乔哥儿的事了!说价钱乱涨,说手艺不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这从娘家出来,在刘家庄村口遇见一群人围着她,还纳闷是谁在这儿瞎编排。走近一看,那不是杨婶子她娘家嫂子吗!” “咋的还有她杨婶子的事?”许氏愣了。 “我也没成想呢。你说这杨家人是真有意思,绣被面的活不找杨娘子,倒来找咱家乔哥儿。”刘氏顿了下,“我估摸着那人是从杨婶子那儿听说了乔哥儿的事,又听说价钱比杨娘子便宜,这才巴巴地跑过来。结果价钱不对,心里不痛快,可不就到处说道么。” 许氏恍然道:“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先前杨婶子是说,要介绍刘家庄那边的活计给咱乔哥儿来着。那时给拒了,结果这人现在找上来了。” “拒了也好。” 刘氏摆摆手,“反正被我骂回去了。由着她在那胡说,那还得了?不过啊这事还没完呢。” 舒乔同程凌进来正好听见,闻言也坐了下来,听刘氏继续说。 “今儿过节,刘家庄那边三户人家杀猪,附近村子不少人过去买肉呢,”刘氏从桌子上抓了把瓜子,“那人到处乱编排,结果人家杨娘子也在里边,我骂完那人,杨娘子也跟着出来为咱乔哥儿说话了。” 刘氏学着杨娘子的语气,一板一眼学话道,“‘嫂子,你这话可不对。乔哥儿的手艺我亲眼见过,一点不比我差。价钱也是我跟他商量好的,大家都一样。你要这么说,往后我这脸往哪儿搁?’” 许氏听得一愣一愣的,道:“杨娘子真这么说的?” “那还有假?”刘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人当场就下不来台了。旁边看热闹的那些人,本来还半信半疑的,一听杨娘子都出来作证了,谁还信她那张嘴?” 舒乔抿了抿唇,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杨娘子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刘氏笑道:“反正啊,这事儿不但没坏,反倒给乔哥儿做了回活招牌,不少人说要过来寻乔哥儿做活呢!” 程凌低头看向舒乔,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舒乔愣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么一闹……”他弯起眼睛,“倒省了我一个个去说价钱涨了。” 这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刘氏拉着许氏继续唠叨那几个婶子的事儿。程凌站在一旁,看着舒乔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嘴角微微上扬。 墨团趴在门口,尾巴悠闲地摇了摇。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因着那人在外头一通嚷嚷,喜婶子还特地上门问了声舒乔,喜被的价钱是不是真涨了。 看到舒乔点头,喜婶子心里咯噔一下,开始发愁。 她原先盘算得好好的。舒乔这绣被面的活计也才开始做没多久,名声到底不如杨娘子响亮,基本就附近人晓得。她娘家那边离得远,她同人家说一床喜被四百三十文,自个儿从中能落下三十文做个跑腿费。这事她谁都没告诉,钱捏自己手里做个零花。 谁成想,现今真涨到了四百三十文。又有杨家嫂子在前头一嚷嚷,附近几个村子都晓得了,难保不会传到她娘家那边去,毕竟这事也不难打听,到时人家真来问话,她可真就不知咋回了。总之,她这三十文,算是彻底飞了。 喜婶子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一时没吭声。 舒乔不知她心里的弯弯绕绕,以为她急着要喜被,便起身回屋,拿出那床已经绣好的递过去,道:“这床绣好了的,我先交给婶子。另一床才绣了一半,年前我肯定能做好,到时再拿去给您。” “哎好好好,辛苦乔哥儿了。”喜婶子呵呵笑了两声,接过绣被匆匆看了一眼便叠好。 不管怎样,乔哥儿的手艺确实没得挑。这三十文钱,没了就没了吧。她暗暗叹了口气,揣着绣被走了。 送走喜婶子,舒乔很快又拿起针线。 刘氏那日说的话,舒乔本来没当真,结果后两日真有人找上门来。只不过绣的不是被面,而是两身喜服。 那人舒乔倒也说不上陌生。去年中秋节在刘家庄卖茶水时见过一次。那位妇人过来,将摊子剩的南瓜饼都包圆了,舒乔对她有些印象。昨日上门来,舒乔才得知对方是刘大户家里的人。 这两身喜服对方说是为了家里儿子做的,明年四月院试放榜后就要成亲。时间不算多宽裕,但是对方给的钱也厚道,一身六百文,料子彩线都是对面出,舒乔只出人力就成。 开春家里活也多,喜服的样式虽称不上繁琐,但也不是随便绣几针就能成。他想着,不成还是趁年前有空,多赶赶工。不过现下得忙完给喜婶子的绣被才行。舒乔绕针打了个结,将板凳往后挪了挪。 “我记得那刘大户家里读书的是二小子,今年好像也二十好几了。”许氏挪了挪火盆里的树桩子,好让它烧起来,不然光冒烟,熏得人眼睛疼。 程大江坐旁边,手上不时翻着墨团的毛发,也道:“是二小子没错。我先前过去遇上几回,只能说不愧是读书人,说话都文绉绉的。同我打招呼,我都不晓得怎么接话。” 许氏笑着睨他一眼,“读书人说话就是那个调调,你接不上就点点头笑一笑,不然还能怎么着?” “我当时就这么做的。”程大江一脸赞同。 舒乔弯唇无声笑着,同旁边的程凌对上视线,又朝他弯了弯笑眼。 程凌起身,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墙边翻出把镰刀,继续坐下修补箩筐。泡过的荆条柔韧,在他手上翻飞,很快松垮的箩筐被重新补好。 许氏又接着方才的话头,道:“要真能出个秀才也不错。虽然不是咱们村里的吧,但两村离得近,来往也多。那刘家二小子也算个和善的,往后有个什么书信契据要写,就不用跑老远了,就近就能求个人。” “那倒也是。”程大江低头在墨团身上翻看。墨团许是觉着不耐烦,想起身溜走,被程大江一把按住,安抚地摸了摸狗头,这才继续道,“你说咱村都多少年没出过秀才了?上一回遇着,那会儿我也才十来岁出头。” 他说完,自己先感叹了一声,“现在咱都老咯。” “老就老了呗,日子还不是照样过。”许氏见墨团要起身,又被程大江按下,她一巴掌拍过去,“咋的,墨团身上有虱子啊?没事你老折腾它干啥?” “我这不看着呢嘛……”程大江咳了一声,手上却是放开了。墨团“嗖”一下窜出去,头也不回。 程大江也站起来道:“估计又要跑出去玩。坐这大半天了,我也溜溜去。”说着,背着手出了门。 “这大冷天的,有啥好溜的……”许氏嘀咕一声,朝程凌那边挪了挪凳子,也上手拿起荆条帮忙。 想起家里还剩些苇子,程凌又去搬了进来。冬天地里活不多,基本就这些缝缝补补的活。等到开春活计一多,就没空再弄了。 “话说今年老屋那边我都没怎么过去。”许氏看了眼程凌,“儿子,你先前去收钥匙时,那边都还好吧?” 今年王大家在老屋住了差不多大半年,许氏想着屋子有人住,应该会好些。 程凌手上一顿,回想道:“屋瓦都还好,不用再另外收拾了。” 王大一家还没蠢到要去搞破坏的地步。不然到头来,赔钱的也是他们。 “那也好,腊月里就不用再过去收拾了。”许氏道。 临近过年,家里也得开始收拾打扫起来,不能都堆到年前那几天。毕竟你也不晓得哪天又下场大雪,冰天雪地的,拾掇起来也费劲。 舒乔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这两天连着出太阳,前不久下的雪都化得差不多了。他想着明天要是接着放晴,就把这几天攒的衣裳拿出来一起洗了。 虽说冬天冷,他和阿凌没干什么脏活,衣裳可以不换,连着穿好几天,只要不留味儿都没事。但舒乔是那种不换衣裳就难受的人。外衣还好,里衣一定要换,连带程凌也被他要求一起。特别是弄脏的……想到这里,舒乔脸上微微一红。 程凌抬头正好看到他泛红的脸颊,心里一动。他看了会儿,见舒乔又继续手上的绣活,才开口道:“我计划开春把后院的鸡舍扩大些,将右边那小片空地都圈进去。” 话落,舒乔眼神发亮地看向他。昨晚他才同阿凌念叨,说明年要多抱些鸡仔养。 程凌接收到他炽热的目光,笑了声道:“今年家里母鸡照顾得好,下蛋勤,每个月多了项进项。明年咱们多养些。” 家里鸡多是舒乔和许氏照料,许氏自是晓得家里鸡下蛋的情况。她没犹豫,直接道:“成啊!多养些好。到时公鸡两个月大的时候,咱找小川过来,都给阉了,省得天天打架。” “小川还会这手艺呢?”舒乔好奇。 阉了的鸡长得更快更肥,肉质也更鲜嫩。一般都有专门的匠人走村串巷接活。不过有些人家在小公鸡长成没多久就宰了吃,或者干脆在能分辨出公母时就卖了,不会特地养太多,自然也就懒得再费钱请阉鸡匠。 今年家里有不少公鸡,他们当时也没想着阉。不过,若是明年还要再养,还是都阉了好。虽要多养一两个月,但鸡斤两更足,也更能卖上价。 许氏笑道:“我前不久刚问了他。他说不会,说要回去问问田师傅,跟他学两招,到时就能派上用场了。” 舒乔恍然。田师傅天天跟牲畜打交道,就算不会阉鸡,应该也认识阉鸡的匠人。程川去问,多半还是能学到的。 夫夫摆摊日常 第120节 火盆里,树桩子终于燃起火来,不再直冒白烟。 舒乔坐了这会儿,屁股也疼了。放好针线篓子,他蹲在火盆前,双手凑近火苗烤了烤,搓了搓手,又去灶屋找吃的。 今早他翻了家里剩的糯米粉出来,做了红豆糯米饼。糯米粉揉成团,像包包子一样,将磨好的红豆馅包进去,锅里刷一小层猪油,小火煎成两面金黄就出锅了。 刚出锅那会儿最好吃,糯米皮外脆里糯,红豆馅放了些糖,入口绵密清甜。舒乔今早一口气吃了好几个。不过这会儿放凉了,闻着也香,就是没刚出锅那会儿好吃。 “……还是拿去烤一下再吃吧。”舒乔看了眼手里被咬了一口的饼子,端着剩下的几个一起去了堂屋。 屋里空地上,程凌手快,地上荆条很快减少。他看了眼进来的舒乔,见他蹲在火盆前琢磨怎么烤饼子,便拍拍手起身,去找了铁网子过来。 网子是铁丝编的,两个巴掌大些。用久了有些生锈,程凌昨日才刚洗干净,正好给舒乔烤饼子吃。 他拿火棍把炭火往旁边拨了拨,架上网子,把碟子里的饼子一个个放上去。 舒乔坐在旁边看着,看了眼手里咬了一口的饼子,最后还是没放上去。他自己咬了一口,剩下喂给了程凌。 “乔儿记得翻面,免得烤糊了。” “好哦。”舒乔嚼着嘴里韧劲十足的糯米团,又去桌上倒了碗温水喝。 冬天白日短,外头太阳慢慢西斜,很快又到了饭点。舒乔一日下来,基本就围着火盆转了。 晚饭许氏擀了面条,拌着酸豆角肉臊子,香得人直咽口水。 舒乔咬了口咸香十足的拌面,有点后悔下午吃那么多饼子了。肚子都没空了。 程凌晓得他的饭量,本来也没给他打多少。结果最后看着舒乔默默推过来的饭碗,还是忍不住扬了扬眉问:“乔儿吃饱了?” “嗯。”舒乔眼睛眨巴眨巴看向他。 程凌笑了声,没有念叨他,接过碗三两口吃完了里头不多的面。 舒乔抿嘴笑了笑,起身去打水洗漱。今晚他们都没出门,擦擦身子、泡个脚就成。 夜色慢慢降临。许氏和程大江早早回屋躺下了。 程凌拿着油灯,又去搬了些干草给牛晚上吃,检查一圈院子门窗,这才回了屋躺下。 墨团跟着程凌转了一圈,见他进屋,也迈着步子回了窝里。 今晚是个晴朗的夜晚。夜幕清澈,明月高悬,三两薄云随风掠过,又缓缓飘开。 看似平常的夜晚,却被一声嘶哑响亮的驴叫打断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宵快乐 第152章 寂静的冬夜,那声驴叫格外突兀刺耳。 凄厉、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截断,又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来。 程凌倏地睁开眼。他松开拥着舒乔的手,翻身坐起,抓过一旁凳子上的衣裳飞快往身上套。 “……什么动静?”舒乔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努力透过黑暗去看他。待看清程凌的动作,察觉到气氛不对,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急忙坐起,“阿凌?” “情况不对,乔儿在家呆着。”程凌很快套好衣裳,声音压得低而稳,临出门前顿了一下,“顺道去看看墨团怎么样了。”话音未落,人已经拉开门大步跑了出去。 大门敞开,冷风猛地灌进来。舒乔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了。他摸黑拿过棉服套上,端着还没来得及点燃的油灯出了屋。 月光很亮,院子里白晃晃一片。舒乔手抖得厉害,连划了两下火折子才把油灯点上。隔壁屋里也传来动静,窸窸窣窣的。很快程大江缩着身子,一边系袄子一边跑出来问:“怎么回事?发生啥了?我咋听着像是桂枝家小灰的声儿?” 舒乔白着脸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那扇还没来得及掩上的大门,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想起程凌的话,他心猛地一沉,赶紧往堂屋冲去。 “爹,你快过来!” “咋的了咋的了!”程大江听出舒乔声音里的慌张,一个激灵跑过去。借着昏黄的油灯光,就见堂屋地上,墨团倒在正中,口吐白沫,身子一下下抽搐。 “天杀的!”程大江眼前一黑,嗓子都劈了,“谁干的!” 他们这边的动静闹大了,许氏披散着头发跟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却强撑着稳住声道:“别喊了!当家的你赶紧去喊人!乔哥儿跟我去烧水,先给墨团灌进去!” “哎对对对!我赶紧去找小川过来!”程大江转身冲进屋里,提了灯笼出来,一眨眼就跑出了门。 舒乔只觉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刚要跑去灶屋,脚步却猛地定住。 大门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吱呀,吱呀。 爹和阿凌都出去了。家里只剩他和娘。 不知怎的,舒乔浑身发冷。 若只是小灰驴生病或者受惊,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细节,方才小灰驴的叫声,好像是在离家不远的道上发出来的。那就是说,驴是被人牵到那边去的…… 正想得出神,门口突然出现一道人影。舒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乔哥儿!”李桂枝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我刚刚听见家里小灰的声,起来一看,驴不见了!大门被人撬开了,院子里乱糟糟的……” 她一看那动静就知道遭了贼,第一反应就是往程家跑。 舒乔心里那点猜想被坐实,反而镇定了几分。他一把扶住李桂枝,蹙着眉头道:“阿凌已经追出去了。听声音,应该跑不远。” 他看了眼月色——临近十五,月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桂枝婶,你去把豆子和吴大娘叫过来,”舒乔压低声音,“咱们几个人一处,有个照应。” 小偷大多结伙作案,他怕出意外。 李桂枝一愣,脸色又白了几分,随即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我、我这就去喊他们!” 村道上,月光把路照得白晃晃的。 程凌循着声音追过去,远远就瞧见一个黑影,一边死命拽着缰绳,一边还要拼命捂驴的嘴,却被小灰驴顶得踉踉跄跄,寸步难行。 他放轻脚步,紧了紧手里攥着的铲子把,借着月光慢慢靠近。 就在那人被灰驴猛地一甩、身子歪向一边的瞬间,程凌快步上前,铲子照着他后背狠狠一拍,紧接着一脚踹向那人膝弯。 “啊——!”那人惨叫一声,往前扑倒,疼得蜷成虾米,下意识就要松开缰绳往前跑,却被程凌一把按住后颈,脸朝下摁在地上。 知道自己跑不掉了,那人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喊:“别抓我别抓我!不是我干的!我就是顺路帮忙牵驴的!” 这声音…… 程凌一顿,一把揪住那人的头发,把他的脸往月光下扯。 “王铜宝。”程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果然是你们。你哥呢?” 王铜宝被揪得生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正要求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 “你爷爷在这儿呢!” 程凌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侧面扑过来,棍子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咚!”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人倒地的声音。 程凌回头,就见王银宝直挺挺趴在地上,程川站在他身后,甩了甩手里的木棍,对着躺在地上的王银宝吹了口气,笑嘻嘻道:“这下让你看看谁才是孙子。” “二哥——!”王铜宝撕心裂肺地嚎起来,四肢并用地爬过去,抱着王银宝使劲摇晃。见他二哥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喃喃,“我哥死了……我哥死了……咋会这样……我不想干这事的……” 程凌没理还在那儿舞棍子耍帅的程川,皱了皱眉,提着铲子走近,铲头抵住王铜宝的胸口,压低声音问:“还有其他人吗?” 王铜宝对上程凌那双在月色下愈发幽深的眼睛,打了个哆嗦,眼神闪躲道:“我、我不知道……” 程凌手上加了把劲,铲头往下一压。王铜宝吃痛,惨叫一声,终于绷不住了,哭喊:“还、还有几个人!在别的地方!” “几个。” “五、五个!一共六个人!”王铜宝瞄一眼始终一动不动的二哥,闭了闭眼,咬牙全交代了,“一个在村口茅草屋里等着接应,还有三个去别家了,两个去李大叔家偷油,一个去村里另外一户偷钱……我们约好,得手了就往村口汇合,套上板车往城里跑……” 程凌听他说完,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村口茅草屋,李大叔家,还有另一户…… 他偏头看向程川,压低声音道:“先把这两人塞到旁边人家看着。趁动静还没闹大,再喊几个人去堵剩下的。” “没问题!”程川压低嗓音应下,两眼放光,兴奋得直搓手。 两人手脚麻利地把王铜宝和王银宝拖到最近的一户人家,敲开门,三两句话交待清楚,转身就往村里跑。 好不容易跑到程二河家的程大江却傻眼了。 “你说啥?小川这会儿出去了?!”他瞪着程二河,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程二河也懵,回道:“我也没搞懂啊。刚凌小子过来喊了一声,两人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哎呦!这抓贼呢,你们俩就别在这儿干站着了!”刘氏急得直跺脚,“赶紧打火把喊人跟上去看看啊!” “这、这……那墨团咋办啊?”程大江急得团团转,最后一拍大腿,“二河你去喊人跟上凌小子他们!要是遇上小川,先喊他回来给墨团看看!我去喊村长!” 话音一落,几个人分头跑开。 动静闹大了。附近几户人家纷纷披衣出来,一听有贼,各个抄起锄头扁担,举着火把往村道涌去。 村口,茅草屋里。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缩着手蹲在地上,盯着越来越暗的火堆,低声咒骂道:“娘的,二麻子这几个狗东西,一个个都他妈死外边了?这么久都没回来!早知道让三铜那个傻子来蹲,冻死老子了……” 他骂骂咧咧站起来,跺了跺冻麻的脚,刚走到门边想往外探头,忽然听见外头有响动。 他猛地一缩,贴在门边竖起耳朵。屋里安静得只剩他放轻的呼吸声。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猫着腰,蹑手蹑脚摸到后窗,轻轻推开,翻身就往外跳。刚探出半个身子,脚还没落地,后脑勺猛地挨了一闷棍。 “呃——”他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两步,“嘭”的一声栽倒在地。 晕过去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早知道就不该干这趟。 程凌一脚踢开茅草屋的门,扫了一眼里面只剩零星火光的火堆,转身出来,走到后窗边,看了眼地上那具瘦长的身体。 “抬上车。”他指了指旁边的板车。 程川弯腰去拽,一使劲,没拽动。再一使劲,那人纹丝不动。 “嘿,这人瘦得跟麻杆似的,还挺沉!”他一使劲,把晕过去的人往一旁的板车上一撂,拍拍手看向程凌,“哥,咱们现在干啥?” 夫夫摆摊日常 第121节 程凌绕着茅草屋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这才道:“先拉回去。” 远处,越来越多的火把朝这边聚拢,人声嘈杂。看来另外几个也被抓住了。 他和程川把王铜宝兄弟就近塞给一户人家看住后,又敲开附近几家门,喊了几个壮实的汉子,分几路去堵剩下的三人以及另一条出村的路。他则和程川直奔村口。 出村的路就两条,那伙人绝对跑不了。现在看来,这伙人大概是以前顺风顺水惯了,今晚才这么松懈。 “程川——!”程大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喊我呢?”程川顿了顿,连忙扯着嗓子回,“在这儿呢!” “墨团中毒了!赶紧跟我回去看看!” 程川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程凌。 程凌眉头一蹙,接过他手里的板车,“这我来,你先回去。” 出来时没听见墨团的动静,他就知道不对劲。那伙人,怕是给狗下了药。 程川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回跑。 程凌刚拉起板车,忽然觉得车上一轻。他一回头,就见刚才还晕死过去的那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从板车上滚下来,撒腿就跑! 程凌扔下板车就追。 夜风呼啸,月光惨白。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在村道上狂奔。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娘的,能不能别追了……呼……呼……” 瘦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上刚挨的那一下还在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回头瞄了一眼,脚下猛地一崴,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后边的脚步声已经近在耳边。 刚抬起头,一只脚就踹了下来,把他整个人又踩回地里。 “不是,大哥……你轻点儿成不成!”瘦子脸贴着地,声音闷闷的,“我不跑了还不行吗?给我压得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程凌不理他满嘴的鬼话,见他眼珠子还在滴溜溜乱转,直接把人胳膊反剪到背后,膝盖往他腰上一顶,死死按住。 后边举着火把的人一个个冲了上来。 “凌哥!”栓子冲在最前头,低头瞧了瞧地上那人,有些稀奇,“这小子挨了一棍子还能跑这么快,挺能耐啊。” 程凌回头看了眼后边的人,问栓子,“那几个人呢,抓住没?” “都抓住了,一个没跑!”栓子蹲下来凑近看那人的脸,“去李大叔家那俩,胆子肥得很,见啥都想搬。除了油罐子、还有不少粮食。见情况不对,那俩怂货竟然还把油罐撞翻了,害我大哥摔了个四脚朝天。”他说着,不厚道地笑出声。 跟上来的江叶一巴掌呼过去,笑骂道“你大哥我好着呢!赶紧把地上这人也绑起来,拉祠堂那边去。” 栓子摸摸脑袋,嘿嘿笑了声,听话把地上装死的人拽起来,押着往祠堂走。 程凌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沾的土,没急着跟上去。他先去捡了扔在地上的铲子,然后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家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得先回去看看。 举着火把的人群浩浩荡荡往祠堂方向走。一路上,骂声就没停过。临近过年遭这么一下,任谁都得气炸了肺。这些贼人专挑腊月下手,偷的都是庄户人家一年攒下的银钱油粮,要是真让他们得手,这个年还怎么过? 月亮已过中天,村子里却热闹得很。不少人站院门口叽叽喳喳,伸长脖子往祠堂那边张望。 程凌没空搭话,迈着大步往家赶。远远看见自家院门,门关得紧紧的,他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推开门,堂屋前挂着两盏灯笼,一大一小。一盏是寻常的灯笼,另一盏小巧玲珑,是去年上元节舒乔猜灯谜赢回来的莲花灯。这会儿两盏灯随风微微摇晃,昏黄的光晕铺在门前,照出一小片暖意。 “阿凌?”舒乔从堂屋探出脑袋,借着灯光看清是他,这才小跑着迎上来。 程凌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温声道:“嗯,回来了。墨团可还好?” 舒乔蹙着眉,点点头道:“我和娘给墨团灌了绿豆水进去。小川过来的时候,墨团正好吐了些东西出来,吐完之后身子就不抽了,趴在那儿喘气。” 那伙人应该是掺了药在肉里,墨团吐出来之后好了许多。 “也亏得绿豆水灌得及时。小川过来后又给喂了些药,墨团精神头不是很好,现在回窝里趴着了。”舒乔说着,拉着程凌的胳膊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一遍,确认他无恙才松了口气。 程凌轻轻抚了抚他的背,带着人往里走,问:“爹和小川去祠堂了?” “他们俩去李大叔家了。”舒乔依在他怀里,抬头道,“他家的小花狗也被下药了,听情况比墨团要严重许多……” 舒乔光是听着心都要揪起来。那伙人真是丧尽天良,为了偷东西,当真是什么下作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他说完,顺着程凌的目光看向门口那两盏灯笼。小莲花灯在大灯笼旁显得格外小巧,纸面被风吹得轻轻鼓起。 舒乔眉头松了些,道:“方才给墨团灌药太费劲了,干脆点了灯笼照着。加上桂枝婶三个人一起才灌进去了。” 今晚月光虽亮,但也不能全指着它,还是得点灯,不然看不仔细。 “对了阿凌,”舒乔又看向门口,“桂枝婶家的小灰呢?怎么没见着?” 方才村里不少人往祠堂走,他们听见知道是那伙人被抓住了,李桂枝就先带了豆子回去,说待会儿再过来。 程凌回想道:“先头放翠花婶家了,这会儿估计还在那边,我去牵回来。” 李桂枝正巧进门,闻言紧了紧嗓子道:“我同你过去吧。小灰认人,不然还要费一番功夫。” 程凌朝她颔首,又对舒乔道:“我待会儿直接去祠堂那边。那边估计还有得闹,你和娘先睡,不用等我们。” 舒乔皱了皱鼻子,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他松开程凌的手,道:“那你们快点回来。” 程凌伸手揉揉他的脸颊,叮嘱他早些睡,便和李桂枝出了门。 “凌小子又出去了?”许氏端着油灯从灶屋出来。她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只得同舒乔回了堂屋。 墨团趴在窝里,睡得挺沉,呼吸平稳了不少。 “这回可遭老罪了。”许氏蹲下看了看,叹口气,又起身道,“我还热了些吃的,不成就再等等。等墨团醒了看它吃不吃。” 舒乔回想方才程川叮嘱的话,说要看墨团还吐不吐,能不能吃下东西,好知道后面怎么用药。他点头应下,这下安定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许氏拿了棍子把灯笼提下来,道:“乔哥儿要是困了就先回屋睡下,这会儿离天亮还早着呢。”她看了眼呆愣愣的舒乔,摇摇头道:“这一闹,我是完全睡不着了。我去灶屋坐会儿,乔哥儿放心去睡吧。” 按平日这个点,舒乔睡得正香。他也实在是困得厉害,犹豫一下,还是道:“那娘,我先回屋睡会儿,有事再喊我。”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回吧回吧。”许氏吹灭两个灯笼,看舒乔进了屋,又重新端起油灯去了灶屋。 家里一片安静,祠堂那边却是灯火通明。 听说村里抓了贼,家家户户都起来了,生怕自家也遭了殃。村长本还想等到明日再商量,但看这阵势,干脆让每户都出个人过来,一起定夺。 一下抓住了六个贼,有几个还是外村人。这要怎么处置,江丰收还真不好决定。 祠堂里叽叽喳喳一片。因着是晚上,两旁墙上插了火把,风一吹,火苗和人影一起摇晃,映得桌上那些陈旧的牌位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阴森。 王银宝睁开眼时,倏地对上一圈围着的脸,还有那鬼影似的火光,吓得当场又要晕过去。没等他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自家老娘的哭嚎声震醒了。 “银宝!你快跟大家说清楚!”单婶子一把抓住他肩膀,拼命摇晃,哭得撕心裂肺,“这肯定是误会!你们咋可能去偷东西!” 王银宝脑袋本就晕着,被她这么一晃,只觉眼冒金星,差点当场吐出来。他咬牙道:“娘!你先放开!” 单婶子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王大胜则更直接,一把撞开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佯怒道:“孽子!我平日是怎么教你们的?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还学人家偷鸡摸狗,我打死你们!” 他装模作样打了几下王银宝两兄弟,很快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转向江丰收喊:“村长!银宝铜宝有今天,都是我管教无方!他们年轻不懂事,被别村人带坏了!往后我肯定严加管教,再不会出这样的事!” 这话一落,王银宝很快会意,扯了下旁边还在发愣的王铜宝,鼻涕眼泪哗哗往下流,跪在地上哭喊:“我们再也不敢了!就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村长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这一家子一番话下来,围观众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我先前怎么没发现,这王大胜还挺能装的。”有人小声嘀咕,“这小话说的,一套一套的。” 旁边一汉子嗤笑一声道:“他不一贯都很会装吗?偷懒更是拿手好戏。村里修路,他偷懒找了多少借口?这回可好,儿子直接当贼了。” “就是就是!”另一人接话,“敢情这一家子都不是啥好货色!我说先前问那么多回这俩人去干啥活了,这两口子支支吾吾给不出个说法,谁知人家这是去当贼了!” 这话踩着单婶子的痛处了。她猛地回头,朝那人吼道:“你才是贼!你全家都是贼!都说了我儿子只是被人哄骗的!” 那人可不怕她,挺直腰背怼回去,道:“你说不是就不是啊?人家程凌当场抓了个现行!别说你儿子大晚上是去帮李桂枝溜驴?还哄骗,我说你们两口子骗骗自个儿得了,真把大家当傻子啊!” “哎,你别说,”人群里有人起哄,“没准这两口子也知道他俩干的啥勾当,没准还帮忙踩点了呢!” 这话一出,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你这话可提醒我了!前几天王银宝兄弟可没少在村里瞎溜达,东张西望的,我还当是闲得慌呢!” “嘿我就知道!我打心眼里觉得这两兄弟不正经,一天天眼睛滴溜乱转,不知道在打量啥。谁知道人家这是踩点呢!” “可不是嘛!我前两天还看见王铜宝在老李家油坊门口转悠,当时没多想,现在一想,可不就是踩点吗!” 王大胜耳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刺耳,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一把扯过还要往前冲的单婶子,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可闭嘴吧你!少说两句!” 单婶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张嘴就要骂,对上王大胜那双瞪得跟铜铃似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王大胜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挤出一个笑,朝江丰收走去。 “村长,我们是真不知道啊!你要相信我们!”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姿态放得极低,话里话外全是冤枉,“银宝铜宝他俩年轻不懂事,耳根子软,人家一撺掇就跟着去了。我们当爹娘的,哪能知道他们在外头交了些啥人、干了些啥事?” 就算他心里门儿清,这事也不能应下就是了。他瞟了瞟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回头狠狠瞪了王银宝兄弟一眼,“你们两个兔崽子,当着村长和乡亲们的面,老实说,是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是不是被这几个人哄骗的?” 王银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拼命点头道:“是是是!头一回!真的是头一回!是他们说……说就牵个驴,卖了好分钱,我、我们没多想就……” 王铜宝也跟着嚎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们以前啥也没干过!就这回鬼迷心窍了!爹,娘,救救我们啊!” 王大胜心里满意,面上却更加痛心,转向江丰收,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道:“村长您听听,头一回,又是被哄骗的。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咱们村这么多年,谁家孩子没淘气过?总不能一棍子打死吧?您就念在他们姓王、是咱本村人,又是头一回,给他们一次改过的机会。” 他把这事想的简单,毕竟在他看来,这事不是没成吗。李桂枝家的驴好好的,只要跟那几个人撇清关系,再跟村长说几句软话,认个管教不严的错,交点罚银,这事也就过去了。村里人还能真把他们怎么样? 至于什么贼不贼的……王大胜瞟了一眼一直在叫嚣的几人,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等这事了了,有他们好看的! 二麻子被捆住手脚,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眼神死死盯着前头的王银宝兄弟俩。他哼笑两声,朝旁边瘦子使了个眼色。 瘦子被程凌揍得不轻,身上还疼得厉害。但他看了眼他们现在的处境,不出声干坐着也不成。他清了清嗓子,扯着喉咙喊:“王银宝,你说是我们逼你们干的?但我可记得,上回从城里顺来的银镯子,可是被你们俩拿去了!” 他咧了咧嘴,又动了动被绑得发麻的肩膀,道:“那东西这会儿估计还藏在你们家吧?要不要让大家伙去搜搜?” “还有,”他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声音更大了,“我们又不是你们村的人,凭什么把我们绑到这儿来!” 他后边那句没人搭理,大家都只听见了前头的话。 “嚯哦!”程川眼睛一亮,撞了下旁边的程凌,“我就知道这几人肯定还干了别的!这下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程凌没接话。他看了眼缩在阴影里那几个外村人。二麻子虽然被捆着,神色却不慌,眼神一直在往王银宝那边瞟。瘦子说完那句话,倒是又开始龇牙咧嘴,和旁边人说着什么。另外两人至今没有说话,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夫夫摆摊日常 第122节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王银宝兄弟。两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王铜宝甚至下意识往他哥身后缩了缩。 程凌收回目光,片刻后,他抬脚朝江丰收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真要这么做?”江丰收听了程凌的话,面露迟疑,看向一旁几个村里族老,“几位叔伯怎么看?” 三叔公捻了捻胡须,慢悠悠开口道:“我和凌小子想的一样。” 其他几位族老面面相觑。他们看了眼还在和人对骂的王大胜一家,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那几个外村人,脸上虽有犹豫,却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凌小子说的有理,就按他说的来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发了话。他是这里边岁数最大的,往常村里大事小事,他说一句,旁人都要给几分面子。 他一开口,其他几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纷纷应和。 “就这么办吧。” “这几个人该当如此!” 江丰收暗暗叹了口气。说实话,他心里也清楚,这事这么做才是最妥当的。王银宝兄弟倒还好解决,毕竟就是本村人,该怎么处置直接按村里规矩来。倒是另外几人,一听就知道是惯犯了,还扯到了城里其他的官司,那这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范畴了。 他点点头,下定决心道:“那就这么定了!” 这几人凑在一处低声商量,围着的人群没少往这边瞟。王大胜更是急得直搓手,尤其看见程凌也在里头,恨得牙痒痒。怎么哪都有这小子! 村长和几位族老在商量具体的章程。程凌见事情已经定下,没再多说什么,抬脚离开。 程川早就等着了,见他过来,赶忙凑上去压低声音问:“哥,你和村长他们说什么了?”他又探头往那边瞄了几眼,满脸好奇。 “等会儿就知道了。”程凌没多解释,目光投向缩在暗处的几个人。 二麻子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发慌。但一想到城里的舅舅,他又定下心来。说到底,这些泥腿子能拿他怎么样?就算被抓个现行,大不了赔几个钱了事。 身旁瘦子像年猪一样被绑得结结实实,跪在地上手脚都麻了,实在憋屈。他凑过来嘀咕道:“这几个人要打要杀倒是给个痛快啊,娘的,一直绑着我们算怎么回事?” 见二麻子不搭理他,瘦子暗暗翻了个白眼,又挤了挤旁边那人,问:“咋的?你俩一句话不吭,怕了?”他说完,嗤笑两声。说实话,他们这几个人里,有二麻子在,他就不慌。 年龄稍大些的瘦高个睨了他一眼,没吭声。他和身旁那矮个子是一伙的,一起去李大叔家偷东西,结果被抓个正着。那几人手下可一点没留情,专挑疼的地方打,到现在他肋骨还隐隐作疼,可没心情嬉皮笑脸。 再说了,他们这几个人虽说常一起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但也有亲疏远近。王银宝那俩就不用说了,兄弟俩常常一起。他则和旁边这矮个儿的一起搭伙。二麻子和瘦子住城里,走得最近,他们几个一般都听他俩的话行事。 这厢被逮住,瘦高个其实心里也有点发虚。虽说二麻子舅舅在县衙办事,但说到底就是个管牢房的牢头。要是这帮人铁了心要闹大,他还真能拦得住不成? 他扫了一圈人群,对上王铜宝那副傻愣愣的模样,心里对这两兄弟实在看不上。还真以为能这么轻松撇清关系?他们手里可有不少互相的把柄攥着呢。 这几个人各怀心思,一个个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江丰收他们正好商量完。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 “今儿已经很晚了,”他扬声道,“这几个人就先关在这儿,明天咱们再商量怎么处置。” 这话说得含糊,听在耳朵里,像是要缓一缓、拖一拖。话一落,人群里一阵骚动。 王大胜一阵狂喜,连忙附和道:“村长说得对!这么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大伙快散了吧!” “不是,这事就这么了了?”有人不满。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看热闹,就想知道个结果,结果就这? “急啥?”旁边一老汉抖了抖腿,一脸高深莫测,“村长不说了明天再商量吗?你真以为这事能这么过去?” “啥意思?”那人还是不解。 老汉压低声音道:“那几个外村人都不晓得打哪来的,肯定要搞清楚才好定夺。你就等着吧,明天有他们好看!咋的,你还信不过咱村长?”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侧目。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再说天也确实晚了,又冷得厉害。 大家伙见有族老先离开,知道这事真要等到明天,只能陆续散了。不过,人群散去的时候,却也有好些人朝村长那边聚拢过去。 程大江好不容易在人堆里找到程凌,他搓了搓冻僵的手道:“儿子,你忙你的,我就先回了啊。”出门走得急,帽子也没戴上,耳朵都快冻掉了。 程凌应了一声,目光仍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程大江见他喊住王金宝,虽有些好奇两人要说什么,但这会儿实在冷得受不了,先一步回家了。 瘦子还在那儿嚷嚷,让人给他们松绑,还要送柴火过来取暖。不然真让他们冻一宿,出事了谁负责? 不过这会儿大家都忙着和身旁人唠嗑,谁有空搭理他?再说了,就是要给他们点教训才好。 祠堂偏房里,二十来个精壮汉子聚在一处。他们听了村长的话,一个个互相递着眼色,低声说着什么。没过多久,又都陆续离开了。 王银宝竖着耳朵,屁股拼命往那边挪,愣是一个字没听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正屋里,火把都被拿走了,一片漆黑。只有院子里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白。 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见屋里一片安静,动静更大了些。 “娘的!咋还有老鼠!”瘦子怒喝一声,身子在黑暗里拼命扭动,一下把旁边闭目养神的二麻子给撞翻了。 “你他娘的能不能安分点!”二麻子挣扎着想坐起来,奈何手脚都被绑得紧实,只能蛄蛹着努力伸直身子。 “要怪也怪老鼠,我又不是故意的。” “闭嘴!” 黑暗里,一切声响都会被放大。 王银宝可还记得自己刚刚说的话,生怕被这几个人记恨围殴。虽然都被绑起来了,但万一呢?他放轻了动作,一下下挪动,尽量远离这几个人。王铜宝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也照做。 瘦高个借着月光,看着身旁这几人的动静,撞了撞身旁的矮子,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祠堂外边,村长安排了几个人守着,不怕他们跑走。至于他们在里边说了什么,就更没人会在意了。 程凌回到家时,家里人都已经睡下了。只堂屋里还留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他提起灯笼回了屋。屋里静悄悄的,舒乔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程凌放轻动作,脱下棉服和鞋子,吹灭灯笼,刚躺下,身旁的人就抱了上来。 “阿凌……你回来啦……”舒乔迷迷糊糊的,手摸到熟悉的脸,很快又缩回被窝,嘟囔着,“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了。”程凌上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舒乔虽困得厉害,但还是想知道情况,强撑着困意问:“那边怎么样了?” “明天一早送去县衙。” “啊?”舒乔一下睁开眼睛。他愣了愣,确定自己没听错,“真要去啊?” 城里抓住贼人确实是往县衙送,但在村里,更多是村子内部解决。因为大多是本村人或邻村人作案,抬头不见低头见,能私了就私了,真闹到官府去,反而麻烦。再者,小老百姓哪有不怕官的?平日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谁没事愿意往衙门跑? “嗯。”程凌应了一声,“那个二麻子,我在城里见过几次。” 他记性还算不错。印象里,那人经常在城门附近闲逛溜达,跟几个混混走得很近,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这次若是不解决了,后边可能会来找茬也说不定。 “方才看他那样子,好像一点都不怕。”程凌道,“我估摸着,县衙里可能有人能保他。” 舒乔一听,半撑着身子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那明天去,岂不是要白跑一趟?” 白跑一趟倒还好,若是那人真有什么亲戚在县衙里当差,别最后反倒他们被刁难,治个什么罪名安头上……还会被记恨报复也说不定…… 程凌揽着舒乔重新躺下,温声道:“不用怕,我猜这人应该也不是什么大官。” “也对。”舒乔窝回他肩膀处,想了想,“要真是大官,哪还用得着去当贼啊。” 他顿了顿,又担忧道:“不过就算只是个小官,要是他们使绊子,明天也不会顺利就是了……” 他每回路过县衙都躲得远远的,光是看那两扇朱漆大门就发怵。对于明天,他很是担心。 更别说,明天要是进城,肯定要连着一起去一帮人,浩浩荡荡的,刚进城就得被盘问。若是有人刚好认得二麻子他们,没准程凌他们连县衙的门都没摸着就被拦下了…… “要不把他们都绑车厢里,直接拉到县衙门口,然后递状纸?”舒乔突发奇想。 说完他自己又摇头道:“好像也不行啊……” 程凌见他发愁,捏了捏他的肩膀,轻声说:“没事,我们一行人过去,真被拦下,最坏不过是放了那伙人。况且,我猜新县令不会置之不理才对。” “新县令?”舒乔一下又挺直了腰。 “嗯。”程凌被他压了下,闷哼一声,继续道,“估计到任了。” 冬月里他几乎天天往返城里,正巧一同干活的几位都是爱唠嗑的,一个个嘴里就没闲下来过。也多亏了他们,程凌才知道原先的县令被贬去了别地,新县令四十来岁,听说是从府城来的,为人作风公正,腊月里就该到了。 他想起腊八那天去卖韭黄时,小李说府上有贵人要来,另外几位干活的小厮言语中也透露出那个意思,程凌猜想八成就是这位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新官上任,总得让底下人看看他的态度。咱们把贼人送过去,人赃并获,又是年前,这种送上门的案子都不接,往后谁还信他能办事?” 舒乔眨眨眼,好像有点明白了。 “再说了,”程凌的声音在黑暗里稳稳的,“那二麻子若真在县衙有人,也只敢私下使绊子,绝不敢拿到明面上来。新县令刚来,正愁没人立威呢,他敢跳出来?” 舒乔歪了歪脑袋道:“所以……那二麻子后边的人,这会儿反而不敢吭声?” “嗯。”程凌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他要是个聪明的,这会儿就该装不认识。不然新县令顺藤摸瓜查下去,他那个位置也坐不稳。” 按那二麻子的性子,程凌估计他这个当差的亲戚没少为对方擦屁股,这次他们去的人多,那人应该不敢跳太高,万一真被查出来就惹火上身了。只要对方不使坏,他们就能顺利许多。总的来说,可以一试。 舒乔这会儿彻底清醒了,他脑子飞快转着,想着明天是否还有什么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既然决定把这几人送官府,那最好一次性解决,免得后续惹来麻烦。 目前来看,只要二麻子背后的人不使坏,那他们就可以顺利把这几人送进去蹲大牢。 按他们的猜测,对方应该也没那么大手段。但是舒乔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二麻子背后的人就不说了,新县令同样也要警惕,因为他们完全不了解对面是什么样的人,若是和前一任县令一样…… 他摇摇头,他们的运气应该不会那么差吧…… 作者有话说: 俺来了!orz 第155章 昨晚和程凌说完那些话,舒乔虽然觉得他们这边占理,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他缩在被窝里,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明天的事。县衙是什么样?官老爷好不好说话?万一那二麻子真有人撑腰怎么办?要是官老爷偏袒他们,他们会不会吃亏?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要想。 夫夫摆摊日常 第123节 到后边,连程凌都睡熟了,呼吸平稳悠长,舒乔还在那儿翻来覆去,也不知道折腾到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以至于第二天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身旁的被窝早就凉了。 舒乔揉着眼睛坐起来,愣了会儿神。程凌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不知道。本还想着今早起来一块儿过去祠堂看看的。 他穿戴好,端了木盆去打热水洗漱,就见许氏从灶屋出来。 “娘,阿凌他们什么时候出门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阵熟悉的骂声。 “杀千刀的!谁许你们把我儿子送去官府了!老娘还没死呢,你们凭啥替我做主!你们这些烂心烂肺的,不得好死!” 舒乔手上动作顿了顿,朝那边望了一眼。 单婶子那把尖利的嗓子。隔了这么远,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王大胜他们不知道这回事吗?”舒乔蹙眉问。 许氏拿铲子刮着锅灰,不紧不慢道:“凌小子今儿天没亮就起来了。出门也就一炷香前的事。” 她顿了顿,也有些好笑道:“我刚还纳闷呢,咋这两口子今天这么安分,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看来,是以为能平安无事,在家睡大觉呢,压根没听着村里的动静。” 昨晚虽然闹得凶,但到底是大半夜,好些人只能耐着性子等消息。家里汉子或者当家人去祠堂凑了热闹,回来一说,今儿天一亮,村里男女老少齐刷刷往祠堂那边跑,比上回王大王二闹事那回还热闹。 那两家人,大家早就晓得是个什么德行,没什么看头。这回可不一样——抓贼啊!关乎村里多少人的钱粮!再说这几个小贼,不仅有本村的,还有外村的! 这热闹,多少年都碰不上一回。今儿北风呼呼刮得人脸疼,也拦不住大家伙往祠堂跑,就想瞧瞧那几个贼到底长什么样。 一听村长说要送官,好些人当场就说也要跟着去。他们可没想那么多,这贼是他们当场抓住的,人赃并获,蹲大牢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跟着去看看热闹怎么了? 江丰收昨晚就和族老们商量妥了,对要跟着去的人只叮嘱了几句。首先不能瞎嚷嚷,毕竟是去见官,万一冲撞了什么人,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其次多听少说,不该问的别问,还有,万一官老爷问话,想好了再答,别张口就来。 不是他顾虑多,而是谨慎些总没错。 村里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出发,许氏送到村口,看着程凌他们走远了才回来。 舒乔听完,手在热水里泡着,一下下轻轻晃动。他看了眼天色道:“阿凌他们走路去的话,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呢……” 若是王大胜他们这会儿去拦,他们套上车也能追上。 许氏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这两口子怂得很,哪敢真追上去。” 不说村长那边,村里那么多人,他们也拦不住。撒泼?不顶用的。毕竟这事事关全村人,他们去阻拦,别最后惹了众怒。 单婶子今儿一早起来,还嚷嚷着让王金宝做些吃食送去祠堂,结果找半天没找到人。出门一打听才知道怎么回事,当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在外人面前,她还要强撑着脸面,硬是忍住了没当场厥过去。转身冲回去找王大胜想法子,结果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怂。单婶子嚷着要去拦人,王大胜却在那儿支支吾吾,说什么“人都走远了”“去了也没用”。 单婶子那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指着王大胜鼻子就骂道:“你个窝囊废!儿子都要蹲大牢了你还在这磨蹭!当年嫁给你就是我瞎了眼!” 王大胜被她骂急了,也吼回去,“你瞎嚷嚷什么?要不是你惯着他们,能到今天这地步?” “你还怪上我了,你就说你有没有花过儿子带回来的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银镯子可还在你手里拿着!” 舒乔听着那边隐隐约约的骂声,没再理会。他舀了碗粥坐下,刚拿起一个咸鸭蛋要剥,就见墨团拖着步子慢慢走进来。 它看了他一眼,没像往常那样摇着尾巴凑过来,而是懒洋洋走到灶膛前,趴下了。 “墨团,今天怎么样了?”舒乔放下碗,走过去蹲下仔细打量它。 墨团刚闭上的眼睛又掀开一条缝,喉咙里轻轻呜了一声。 “好墨团。”舒乔本想上手摸摸它,想到自己还要吃饭,便从旁边拿起一根小树枝,一下下轻轻给它梳着毛。 昨晚遭那一劫,墨团精神还是蔫蔫的。没像往日那样跟他玩闹,很快又眯上眼开始打盹。 许氏端着清理干净的锅进来,看了眼他们,道:“昨晚本还想等它起来吃些东西,结果水都没喝一口,给我愁的。今早起来,看碗光了,我这心才定下。” “娘,墨团吃药了吗?”舒乔手上动作没停。 “吃了,今早凌小子起来就给喂进去了。”许氏把锅放稳当,拍拍手,“也不知咋喂下去的,我都没听着声。” 舒乔想起昨晚几个人按着墨团灌药的狼狈场景,又看了看眼前安心假寐的墨团,心里很是好奇程凌是怎么做到的。等阿凌回来,得好好问问。 他随手扔掉木棍,坐回桌前重新拿起勺子吃粥。 灶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偶尔的噼啪声,和墨团平稳的呼吸。 舒乔刚咬了一口咸鸭蛋,就听院门被人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程凌呢!给老娘滚出来!” 单婶子站在院里,一双眼睛像淬了毒,四处搜寻。看到舒乔从灶屋出来,她当即就冲上去。 “都怪你们!”她手指差点戳到舒乔脸上,“是不是你们让村长送官的!你们程家算什么东西,多管闲事!我儿子怎么得罪你们了,你们要这样害他!” “你们安的什么心啊!非要看着我儿子去死才高兴是吧!程凌那个天杀的,大半夜不睡觉去追什么人,他要是瞎了聋了,我儿子能出事?!” 难听的话像潮水一样涌来,什么丧门星、扫把星、专门跟人过不去的烂心肝货色,一句比一句恶毒。 舒乔眉头越皱越紧。见单婶子疯了一样扑上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抓过墙边的铁铲,横在胸前。 “什么叫我们多管闲事?”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王银宝王铜宝勾结外村人来村里偷东西,我们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怎么到你嘴里,反倒我们成坏人了?” “他们要是不去偷桂枝婶家的驴,谁有闲心搭理他们!” 铁铲直接怼到眼前,单婶子被拦住了去路。一听这话,她更加疯狂,伸手就要去抓铲子。 “你才是贼!你全家都是贼!”她尖声大叫,“要不是程凌那个死小子多管闲事,我儿子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她趁舒乔不备,一把抓住铲把使劲一扯。舒乔没料到她真敢动手,一时没留意,铲子被夺了过去。 就在他准备反身躲开的瞬间—— “哗啦!”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把单婶子浇了个透心凉。 所有人都愣住了。舒乔、单婶子、还有跟过来看热闹的人,齐刷刷看向舒乔身后。 许氏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扔,操起旁边的大竹扫帚,几步就冲了上来。 “你不说我都没找你算账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她抡起扫帚,对着单婶子劈头盖脸就抽,“是不是你儿子给我家墨团下的药!天杀的,那药是要命的你知不知道!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反过来骂我们了!” 大竹扫帚被她舞得虎虎生风。单婶子一身脏水,冷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还要躲开迎面而来的竹条。她左闪右避,方才抢过来的铲子又被舒乔趁机一把夺了回去。 王大胜跟在单婶子后头,本只是过来看看情况。一见这架势,他悄悄往院里挪了两步,想寻摸个趁手的东西帮忙。 舒乔一直提着心呢,一眼就瞧见了他。手里的铲子顿时有了用武之地。 “你也给我滚出去!” 他记着方才被单婶子夺铲子的教训,这回把铲子握得稳稳的,用铲背照着王大胜的脑袋和肩膀“砰砰砰”就是一通砸。 王大胜被打得抱头鼠窜。还没等他跑出去,墨团也冲了出来,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他脸色大变,屁滚尿流地往院外跑,一不留神被看热闹的人伸脚绊了个踉跄,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单婶子一个人哪扛得住许氏和舒乔两边夹击,身上挨了好几下,本就狰狞的脸上多了好几道血口子,更加骇人了。她实在撑不住了,也跟着往外跑。可嘴上还是没停,一边跑一边回头骂骂咧咧。 墨团直接撒腿追了出去,对着那两人的背影“汪汪”叫了几声,像在骂人。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舒乔绷着脸,站在门口喊回墨团,又扫了一眼那些看热闹的人。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看戏的。他没吭声,直接关上了门。 “哼,我还怕这两人不过来呢。”许氏把大竹扫帚往地上一杵,气还没消,“自己儿子做错事,还有脸来闹?敢上门,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她看向舒乔,见他脸颊有些发红,忙问:“乔哥儿,他们打着你没?打着了我直接喊人上他家里去,还治不了他们了!” “没,没打到。”舒乔摇摇头。 他心跳还有点快,脸颊微微泛红,是激动的。 刚才打人那几下,可真痛快。 他本就看不惯王大胜两口子,这回是真出气了。 他揉了揉蹭过来的墨团,声音缓下来,“咱不理他们。” 院门外,单婶子和王大胜的叫骂声隐隐约约传来,但明显收敛了许多。这两人就是欺软怕硬,真被揍了,反倒老实了。 舒乔没再理会。他洗了手,重新坐回桌前把粥吃完,然后回屋拿起针线。 程凌他们大概是辰时进的城。舒乔一边做绣活,一边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申时。 太阳开始西斜,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舒乔正想着要不要去门口看看,就听见村里有小子跑着喊话,嗓门大得半条村子都能听见。 “村长他们回来了!” 那小子脚下生风,跑得飞快。舒乔刚要喊住他问问情况,就听他下一句,“官老爷来村了!” 舒乔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还有当官的一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今早村长他们一走,村里不少人就搬了板凳往村口蹲。 可这冷风呼呼的,坐不了一会儿就冻得直跺脚。一开始也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去茅草屋躲躲”,最后一个两个全往那边跑了。 那茅草屋虽然破是破了点,墙缝都能伸进手指头,但好歹能挡风不是?有些离得近的人家,干脆把自家火盆都搬来了,一堆人挤在一块儿唠嗑,就想等村长他们回来,好第一时间知道那伙人最后怎么着了。 这冬天本也没多少事做,在家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和大伙凑一块热闹。是以,那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头倒是一片热火朝天,叽叽喳喳的,瓜子壳嗑了一地。 “你说那几个人能判几年?” “我估摸着少说得三年五载的,偷东西不说,还下药毒狗,这罪过能轻了?” “那可不一定,王银宝那俩到底是咱村的,村长说不定替他们说句话……” “说啥话?那俩货都跟外村人勾结到一块儿了,还有脸求情?” 正聊得起劲,有人掀开草帘子出去透气,远远瞧见村道上出现黑压压一群人影。他愣了一瞬,随即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回来啦——!村长他们回来啦!” 夫夫摆摊日常 第124节 里头的人顿时一窝蜂涌了出来,挤挤挨挨往村口跑。待那帮人走近,跑在前头的人猛地刹住脚。 那队伍里,竟然有几个穿官服的!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村人一个个愣住了。有胆子小的,二话不说扭头就往茅草屋里缩,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瞄,不知道的还以为官差是来抓他的。 刘氏今儿也在这儿跟人唠嗑,一见这阵仗,转身就往回跑,要去喊舒乔他们。 她刚跑出去没多远,迎面就撞上舒乔和许氏。 舒乔一打眼看到她,脚下又加快了几分,气都没喘匀就问:“二婶……前头怎么了?我听人喊,说还有官差一块儿回来了?”他一边说,脚下也没停,伸长脖子想看清前面那黑压压的人群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我也不知道呢!”刘氏一把挽住后头追上来的许氏,两人互相搀着迈开大步,“刚在那屋里聊得好好的,外头人一喊村长他们回来了,我一听还有当官的,就想跑回去喊你们了……” 舒乔眉头蹙着,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村口。 村口黑压压围满了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往前探着脑袋。最前头是几个穿官服、挎着大刀的官差,威风凛凛。江丰收正同他们说着什么,旁边站着今早一起去城里的二十来个精壮汉子,程凌也在其间。 舒乔踮了踮脚,正好对上程凌的目光。他赶忙使了个眼色问怎么回事? 程凌神色松快,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舒乔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这才放下来。 见程凌被村长喊过去,他这才有空去打量其他人。回来的这些人,有精壮的汉子,也有跟去看热闹的男女老少,这会儿都跑去找了相熟的人,脑袋挨着脑袋小声说着话。至于那六个贼人,则一个都不在队伍里。 舒乔又看了看回来那些人的神色——松快的、激动的、还有几分紧张的,什么表情都有。他琢磨着,看来这一趟还算顺利。不过既然顺利,这几个官差又是来干什么的? 村长还在跟那几个官差说话,不知在商议什么。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也越来越大。 舒乔本来站得离程凌他们挺近,后来被人群一点点往后挤。他方才光顾着打量,许氏和刘氏早不知钻哪儿打听消息去了。 舒乔往后瞅了一眼,估摸着全村人都来了,还有爬上不远处那棵树的,蹲在树杈上跟底下的人大声说着话。 实在挤得厉害。舒乔正想往后撤,肩膀忽然被人搭住了。 “乔哥儿别怕,我们来啦!” 江小云和黎鲤一左一右揽着他肩膀,笑嘻嘻地推开前边的人,嗓门亮得很,“让让让让,都让让啊——” 有人不满地回头道:“我这好不容易挤到这的,凭啥让你啊?” “哎呀婶子,你这话说的,”江小云笑嘻嘻的,也不恼,“我这也不想跟大伙挤啊。可我爹找我呢,您就多担待一下呗。” 一听村长找他,那人立马来了精神,问:“云哥儿,你爹找你啥事啊?”她来得晚,还没来得及跟人聊上几句,啥情况都不知道呢。 “这我也不知道啊,我这不还挤着呢嘛。”江小云朝那人挤挤眼,“婶子,您给我让让,我到前边去就知道了。” 话落,旁边人也好奇起来,纷纷给他们让路。 江小云忙笑着道谢。舒乔抓紧机会,赶紧跟两人一块儿往前挤。好不容易站定,他长长舒了口气。 “可算是给我挤出来了,”江小云小声嘀咕,“快赶上过年看大戏了。” “是啊是啊,人可真多啊。”黎鲤四处张望着。 舒乔也笑了。多亏了他俩,不然自己得被挤到最后头去。 几人凑在一块儿说着话。舒乔这才瞧见,那几个官差竟然还带了东西来,用红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 “我二哥咧嘴笑啥呢?”江小云本在人群里找李砚,乍一看自家二哥那副乐呵的模样,有点摸不着头脑。 黎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跟着乐道:“应该是有好事吧!” “好事吗?”舒乔低声念了一句,若有所思。 正想着,前头村长发话了。 “大家静一静!”江丰收举手往下压了压,环顾一圈人群,见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嗓门又大了几分,“今天喊大家过来是有重要的事要说!大伙安静,听我说完!” 江丰收嗓门洪亮,围着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他顿了顿,侧身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带刀的官差,接着道:“天色不早了,风也大,我就长话短说。” “王银宝、王铜宝,连同另外四个外村贼人,都已经被收押入监!每人打了五十大板,过几日就要押送去隔壁县服劳役,初定五年。期满之后就地安置,不回原籍!” 村长这话一落,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五年!” “活该!让他们偷!” “五十大板,那不得去了半条命啊……” 舒乔听到那伙人都被处置了,心里彻底安定下来。他直直盯着程凌那边,正好程凌也看过来,两人隔着一群人,弯了弯嘴角。 江丰收怕身旁的官差等得不耐烦,不敢多耽搁,又扬声示意大家安静。要是平时,非得喊好几声才能消停。可今儿有官爷在场,那大刀明晃晃的,就是平日最爱嚷嚷的那几个刺头,这会儿也老老实实闭了嘴,眼巴巴等着村长说下去。 “今儿这事能办得这么顺利,多亏了县太爷明察秋毫,咱们村这回能抓住贼人,全靠县太爷做主!”江丰收说着,又朝那几个官差拱了拱手,“几位差爷大冷天跑这一趟,也辛苦辛苦。” 旁边那几个官差本来对跑这一趟也没什么兴致。毕竟这大冷天的,谁乐意往外跑?可听着这话,又瞅着村人投来又害怕又崇拜的目光,一时腰杆也挺直了些,脸上也带了点笑模样。 领头的那个官差咳了一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这才开口道:“今儿我们过来,除了告知那几个贼人的处置,还有一件要紧事——”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看大伙都紧张兮兮看着他,他这才往后一挥手,旁边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盖着红布,鼓鼓囊囊的。 “县太爷说了,你们村这回齐心协力抓贼,有功!当赏!” 一听有赏,村人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真的假的?抓贼还有赏呢?”一个大娘满脸不信。 “我听那戏文里唱过,确实有这回事。”旁边一个老汉接话,“不过别不是就给个牌牌吧?” “牌子咋了?牌子你也看不上?”有人反驳,“这可是县里给的!你就说咱村里谁家有这玩意儿?” “牌子也就算了,可这贼是大家一起抓住的,赏的东西放谁家啊?” “不成就放村口呗,路过的人都能看一眼,多给咱长脸!” “哎呦我说你们急啥,”有人笑道,“人都没说赏啥呢!” 一群人叽叽喳喳,猜什么的都有。 舒乔眯眼看向那块红布盖着的东西。那形状……不像牌子,倒更像是…… 银元宝? 他这念头刚起来,就见打头的官差一把掀开了红布。 几锭白花花的银子露出来,在下午的天光里格外醒目。 “一、二、三……”江小云眼睛尖,数得飞快,“正好六锭!那就是六十两啊!” 他数完又嘟囔道:“可这要怎么分呢?” 舒乔也在想这个问题。 正想着,就见那领头的官差喊了一声,“程凌!上前来!” “诶?”舒乔眨了眨眼。 旁边的江小云和黎鲤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紧张地盯着前头。 “此事县太爷已经查办清楚。”领头的官差声音洪亮,“昨晚抓贼一事,程凌最先发现不对劲,又很快带人去堵住其他几人,功劳最大!县太爷亲口发话,他得十两!” 十两!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可意外的是,倒也没人说什么。紧接着,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剩下的那几锭银子。特别是昨晚被喊去帮忙的几家,眼睛都直了。 张翠花看向自家汉子,心里那叫一个美。昨晚程凌来敲门喊人,她家可是连着出了三个汉子!她眼里全是那几锭银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太阳又往西斜了斜,风吹在身上更冷了。 领头的官差没再拖延,一口气把剩下的银子分完了。 昨晚被程凌喊去堵人的,除去他得了十两 ,程川还有张翠花家三个汉子,加上附近几户人家,一共八个人。每人五两,这就去了四十两。 昨晚时间紧,程凌估摸着那几个人没带家伙,就喊了这几个人悄悄摸上去堵人,也够了。后头听到风声又出来帮忙的那些人,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那几人早就被按住了。 今早在堂上,这事就已经说过一回。大家心里都有数,倒也没什么不服气的,更多的是遗憾。谁让那会儿程凌就刚好走到那儿呢!要是喊的是自己就好了! “早知道昨晚就不该睡那么死!”旁边一个汉子懊恼地直拍大腿,“我就住李桂枝家不远,那驴叫我都听见了,愣是翻个身又睡了!” 舒乔瞄了他一眼,认出是桂枝婶家不远那户的当家汉子,今早还在自家门口看热闹来着。 那官差分完银子,没再多呆。和村长说了几句话,很快带着人走了。 等那几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村里人这才一窝蜂涌到村长跟前,七嘴八舌问起来。 那几个官差带了六十两来,刚才分出去五十两,还剩十两呢! 这十两怎么分?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要我说,抓贼这事,村里每家基本都出了人,这十两应当每家都分!”一个大娘扯着嗓子喊道。 “刚那官差确实说是给村里的,可村里少说也有几十户人家,这分下来也不好兑啊。”有人掰着手指头算。 “哎呀这倒也是,分到手里头估计也没多少……” 江丰收劳累了一天,又被这些人叽叽喳喳围着问个不停,只觉得脑袋嗡嗡响,吵得脑仁儿疼。 他们去之前也没想过会有赏钱可拿。这余下的十两,县太爷也放话了,算是分给村里的,由江丰收来负责分配。 至于具体怎么分,说实话,江丰收这会儿也没个头绪。他揉了揉太阳穴,见天色不早了,只得拔高声音道:“这样,眼看快到饭点了,这十两银子怎么分,明早每户出个人去我家里商量!” 话落,就有人急着喊:“哎呀不成啊村长!这眼看银子就在眼前,却要等到明儿个才能拿到,我这实在等不及了!要不咱今儿就赶紧拿个章程出来吧!” 旁边人纷纷附和。 “是啊!不说清楚,我这心里不踏实啊!”这人说完,又瞄了一眼那几家得了银子的汉子,眼热得很,恨不得回到昨晚。要是那会儿自己腿脚再快些就好了! “村长,要不咱现在就商量吧,反正大伙都在这儿呢!” 见他们个个急得抓耳挠腮,江丰收没法,脸上露出无奈道:“那这样,今晚吃完饭,各家出个人去我家里商量,行了吧?” “为啥不现在啊?大伙都在这儿呢!” 夫夫摆摊日常 第125节 “哎呦我说你们一个个的,急啥呀!”栓子挤到他老爹旁边,拔高嗓门,“我爹这一天下来,一口水没喝,嗓子都哑了!大伙就让他先回去歇会儿成不成?” “说好了啊,就晚饭后去我家里商量!”栓子说完,不等这些人再纠缠,赶忙拉着江丰收先撤了。 后边人一听栓子的话,也晓得轻重,没再追上去问个不停。村长既然放了话,那大家也就散了,想着今儿早点吃饭,好去村长家商量。 还有些人好奇他们这一趟送官的见闻,三三两两凑一处说个不停。 舒乔怀里揣着个银元宝,见旁边人不时往他们这边瞄,他又往程凌身后站了站。 确保周围没人瞧见,舒乔这才伸手进去摸了摸,凉丝丝的,沉甸甸的。他用指腹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嘴角一点点咧开,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可是十两银子啊!就这么揣在他怀里! 程凌走在前边,听着身后放轻的笑声,眼里也跟着带了笑。他伸手往后捞了捞舒乔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舒乔当即收起笑,板着脸装出一副淡然模样,手上却捏了捏程凌的手指,脚下步伐加快了些。 赶紧回家!他要好好看看这枚银元宝! 程凌被他带着,一路大步往家走。本还想凑上来问几句的人见状,撇撇嘴没再上去讨嫌,扭过头跟旁人说着酸话。 “啧,不就是运气好撞上了吗,有什么可嘚瑟的……” “人家可是得了十两,你眼红你也去啊?” “我倒是想去,可那贼又不往我家门口跑!” 方才那是大家没回过神来,现下就程凌得了十两银子,而他们则要去分剩下的十两,可不就有人心里不痛快了。 不过这银子是官差当着众人面递到程凌手里的,又有县太爷的话在前,其他人再眼红,也只敢压低了嗓子跟旁边人抱怨。毕竟你大声说出来,那不是打县太爷的脸吗?他们也就是普通小老百姓,哪敢跟官府对着干? 回到家,舒乔急忙冲进屋里。 程凌脸上笑意就没下去过。他反手关好门,摸了摸凑上来的墨团,也抬脚回了屋。 一进门,就见舒乔坐在桌前,双手捧着那枚银元宝,翻来覆去地看。 “十两的银子啊……我之前就见过,还没摸过呢……” 他把元宝凑到窗边,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细细端详。那银子圆润厚实,底下刻着官银的字样,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他突然得了这赏银,就好像白捡的一样,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不自觉笑出声来,抬头对上程凌的视线,舒乔笑容更大了。他把银元宝往桌上一放,几步上前,拉着程凌坐到凳子上,一边给他捏肩,一边问:“阿凌,同我说说今早去城里的事吧,都还顺利吗?” 肩膀上一下下被捏着,力道不轻不重。程凌透过立着的铜镜含笑看着身后的舒乔,索性拉着人也一起坐下。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舒乔的脸颊,这才缓缓说了今早的事。 他们一行人直接从村里出发。路上怕那几人喊叫,最后还是拿布堵了嘴,手脚也绑严实,用板车拉着进城。 这一路阵仗大,路过的人纷纷停下问是怎么回事。有些不急着办事的,干脆就跟在他们后头,一直走到城门口,后头已经呼啦啦跟了好几十人。 城门口守值的一看这阵势,还以为他们要闹事,差点就要喊人拿家伙了。好在江丰收早有准备,写了状纸揣在身上。那守值的也怕闹出事,最后干脆带着他们一起去了县衙,领着人进去了。 这样一来,舒乔担心的第一个问题就解决了。他抓住程凌的手握在手里,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掐着点去的,辰时县衙里刚好上工,好在今日县令也在。一听来了这么多人,还是偷牲口的案子,当即就喊人进去,直接开堂审问。 程凌手被舒乔抓着,只得坐近了些。两人挨得更近,说话的气息都交缠在一起。 “我们先前猜二麻子有人保是对的。那人是县里看牢房的牢头。”程凌正说着,脑袋就被舒乔一按,搭在了他肩膀上。他笑了声,继续道,“不过这人是被王铜宝说漏嘴的,还想让那人替他们说话呢。” 舒乔听着他有些疲惫的声音,手直接揽住他肩膀,思索道:“那牢头若是不被提及,是想等王银宝他们被收监之后,再偷偷放他们出来?” “嗯。”程凌弯腰侧着身子不太舒服,却也没动,直接闭上眼,“王铜宝胆子小,说漏嘴后被问了几句,就全招了。” 原来,这几人一开始就是二麻子和瘦子一起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先前也被人抓住过,可二麻子舅舅在牢房当差,基本早上进去,下午就出来了。这无疑壮了他们的胆。后来越干越胆大,从在大街上摸人银钱,到潜入别家屋子翻箱倒柜。再后来,二麻子觉得不过瘾,又拉了王银宝兄弟和另外两个入伙。 按那几人说的,他们一伙之前基本都在城里偷,可年前城里巡逻的人多了,不好下手。最后就把念头打到了附近的村子。 选中他们村,是因为有王银宝两兄弟在,熟悉地形。几人商量好了,干完这票就歇一段时间,谁成想就这么栽了。 “那那个牢头呢?” “被革职了。”程凌道,“那人干的事不止这一件,县令一并查了,后边也要进去蹲大牢。” 舒乔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这事才算真的了了,不会有后续的麻烦。 他低头见程凌已经闭上眼,便凑到人跟前,轻声问:“阿凌要是累了,不如上床躺一会儿?” “不了,晚上再早些睡。”程凌仰头,鼻尖蹭了蹭他柔软的脸颊。 “痒……”舒乔笑着往后躲。程凌大半个身子压过来,结果两人差点摔地上去。 这一下,谁也不敢再闹了。 舒乔干脆拉着程凌去灶屋做晚饭。 爹娘都没回来,舒乔估计他们都找人唠嗑去了。他还记着方才村长说的话,晚上干脆下了面条。 许氏和程大江回来时,面条正好出锅。几人端着大碗,呼噜呼噜吃着,不忘念叨方才的事。 程大江今日也跟着去了城里,不过他不用被问话,基本就站一旁看着。程凌就不一样了,抓贼这事是他先起的头,一直没敢走神,全程等着县令问话。一天下来绷着弦,脸上也带了倦色。 程大江咬完最后一口荷包蛋,把碗放木盆里,抹了把嘴道:“儿子,晚上村长那边我去就成,你在家赶紧洗洗睡,好好歇着。” “嗯。”程凌应了声。后边也没什么事,他去不去都一样。 程凌不好奇,许氏可好奇呢。她见程大江这会儿就要出门,赶忙放下碗喊住人,“当家的等会儿!我和你一起过去!” “啊?咋的你也要去?” “咋的,不行啊?” “没没没,我这不是刚没听你说,才愣了下嘛。” “别贫了,赶紧过去。别去晚了还得站外头吹风。” 舒乔咬断面条,探着脑袋看大门被关上,这才看向程凌道:“也不知最后是怎么分。” 程凌估摸着这一晚上还不一定能定下来。平日那些小事都要吵几个回合,更别说涉及银钱了。 他看了会儿舒乔,见他慢慢吃着,便先坐到灶膛前看火。 今日吃得比平日早些,天还没暗。 程凌今儿一顿折腾,打算好好洗个澡。锅里有满满一锅水,灶里火烧得也旺。 “乔儿要不要也洗个澡?”程凌把柴往里推了推。 “唔……不要了吧。”舒乔端碗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一声,“我哪天找个晴朗的日子白天洗,那样暖和些。” 程凌看向旁边的隔间。虽说连着灶屋还算暖和,但还是有风从顶上灌进去。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要不我去找江木匠打个大些的浴桶?” “啊?”舒乔呆住,手里还端着空碗,满脸疑惑,“怎么突然就要打新浴桶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家里的浴桶坏了?” 舒乔放下手里的碗,往隔间走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隔间不大,也就三四步见方,一面是墙,一面用木板隔开,紧挨着灶屋,所以比别的屋子都暖和些。角落里稳稳当当放着那个用了好些年的木浴桶,桶身的木头已经泛着深褐色,边角磨得光滑,箍桶的铁圈上生了些锈迹,但依旧结实。浴桶旁边墙上钉着两排木楔子,挂着几块旧布巾和装衣裳的篮子。 “浴桶没坏啊,阿凌。”舒乔回头,有些不解。 “没事了。”程凌本就是随口一说,见舒乔当真去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默默起身去端了木盆,打热水洗碗。 “那好吧。”舒乔本想去屋里帮他找换洗衣裳,忽然又停住脚步,扒着灶屋的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对了阿凌,墨团可还要再吃药?” “我刚刚拌它碗里了。”程凌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兑了些凉水进去,抬眼看向舒乔,“乔儿过去看一眼墨团吃完没。” “好哦。” 墨团不在前院。舒乔去看它的饭碗,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舔得发亮,一粒渣都不剩。他又弯腰往木窝里瞧了一眼,正好对上墨团睁开的眼睛,乌溜溜的,在昏暗里反着光。 “好吧,墨团你好好睡。”舒乔笑道。 太阳彻底落山了。晚风迎面吹来,比白日里又冷了几分。 舒乔给墨团碗里添了些温水,这才回屋收拾衣裳。 程凌洗完碗,又打了热水提过来。 “我兑了些水进去,乔儿记得快些泡脚,别等水温了再泡。” “我晓得啦。”舒乔弯了弯笑眼,拿过早已收拾好的衣裳递给他,“阿凌也快些去洗吧。” 门扉一开一合,程凌出去后,舒乔仔细将窗户关紧实,这才拿了布巾过来擦洗身子。 风吹得窗纸噗噗作响。舒乔擦洗完换上干净里衣,提了桶往床边挪了挪。 他坐在床边,把脚浸进热水里,舒服得轻叹一声。目光随意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到桌上时才想起来,方才光顾着高兴,忘了把银元宝收好。 脚掌在水里互相搓了搓,水面哗哗作响。舒乔晃了晃脚,感觉水快凉了,便拿过布巾擦干,起身去翻木匣子。 银元宝好好放在桌上,泛着柔和的光。舒乔拿起来又看了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进匣子里,仔细锁好。他回到床边,抖开被子躺下。 程凌洗澡一向很快。等他回屋时,舒乔也才躺下不久。 今天吃饭早,时辰其实还不晚。但冬天太阳一落山,天就暗下来了。舒乔就是想拿会儿针线也看不清,只得早早躺下。 “阿凌,娘他们还没回来吗?”舒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还没。我估计要唠好一会儿。”程凌散开头发,仔细摸了摸发尾,确认没弄湿,这才关了门,翻身上床。 床褥有股淡淡的香味,程凌揽过舒乔,低头凑近闻了闻,笑道:“乔儿擦面脂了。” “对呀,每晚都擦才行。”舒乔从被子里伸出脑袋,往他肩颈处拱了拱,像小狗似的嗅了嗅,“阿凌你又忘记擦了。” 程凌被他毛茸茸的脑袋拱得发痒,轻笑出声,“我明早一定擦。”这会儿都躺上床了,他实在懒得再起来。 天还早,舒乔不是很困,便拉着程凌说了会儿话。 “银元宝我不想绞开,要不我拿五两给娘那边?”他侧着身子,腿往程凌两腿间挤了挤,寻到暖和的地方才停下。 “没事,我们先拿着,同娘说一声就行。”程凌脑海里浮起他那幅爱不释手的模样,也跟着侧过身,紧紧抱住他。下巴抵在舒乔脑袋上,轻轻蹭了蹭。 舒乔嘿嘿笑了两声。他想着明日再跟娘说,家里要用钱就先从他们小家出。 说起钱,舒乔手里最后一床绣被也快完工了。他算了算日子,到时拿去给喜婶子,结了尾款,再加上喜服给的那四百文定金,正好凑够一两银子。 夫夫摆摊日常 第126节 再加上先前攒的二十一两…… 他们就一共有二十七两了! 舒乔一下振奋起来,刚想跟程凌说,抬头却见他已闭上眼,呼吸平稳。 “睡着了啊……那只能明天再说了。”舒乔小声嘟囔。 他自己又躺了一会儿,想着年前还有哪些活要做,很快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院子里,冷风打着旋儿吹过。不知从哪刮来的枯叶,被风卷着滚到墙角,窸窸窣窣地停住了。 与院里的宁静祥和不同,村长家的院子此刻一片嘈杂。 江丰收当时说的是每户出一个人,可大家都想知道银子怎么分,吃完晚饭就都涌过来了。有些等不及的,直接端着碗就来,往院里一蹲,一边刨饭一边跟旁边人唠。 “话说我怎么没瞧见王大胜啊?”一个汉子嚼着饭,含糊道,“他儿子出那么大的事,昨儿还在那喊说是别人教唆的,这会儿怎么不见人了?” “嘿,今早还去了程家想找人麻烦呢,结果被许婶子打出来了。”另一个汉子搬了个板凳过来,敞开大腿坐下,打量一圈人群,“方才那官差过来的时候,就没见着他们一家子。” “啥啊,王金宝不一直在吗?”今天跟着去城里的人接话,“今早他也去了,还把王银宝他们从城里偷的银镯子给找出来了。你都不知道当时王银宝兄弟那两人的脸色,难看得跟吃了苍蝇似的!” “啥?还有这事?!”那汉子一听,差点又站起来,“要是被王大胜那两口子知道,王金宝不得被撕了哦?” 怎么说也是亲兄弟,王金宝就这么把那作为证物的银镯子交出去,虽说是为了村里吧,但落在旁人眼里,多少有点把兄弟往火坑里推的意思。 “哎呀,这事虽说不厚道吧,但是谁让那王银宝兄弟要做这勾当呢?”有人咂咂嘴。 王金宝这人跟家里其他人不同,平日存在感极低。这次要不是有人提起,大家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至于他心里怎么想的,旁人就不知道了。 江丰收刚吃完饭,出来见院子里黑压压围了一圈人,也知道他们等不及。他喝了口水,去喊了几位族老进堂屋。 堂屋门大敞着,院子里的人也能听见声。江丰收刚起了个头,下面就叽叽喳喳叫开了。 熊芬来得早,就站在堂屋门口。她对着江丰收等人,扬声问:“村长,别的先不提,我就想问,这十两银子,那早早分了钱的人家可还有份?” 她斜了不远处的许氏一眼,话里带着刺,“毕竟有些人可是得了整整十两银子呢,手头阔绰得很,该不会还要来跟我们抢这三瓜两枣吧?” 这话一落,院子里先是静了一瞬,很快便有人附和。 “就是就是!他们都得了那么多了,凭啥还再分啊?” “我们这么多人,分这十两都不够,再分出去,还能有多少?” 村里人本就眼红那几家得了银子的,这会儿有人带头,自然顺杆爬,立刻嚷嚷起来。 许氏和刘氏就坐在熊芬不远处。两人听完,齐齐翻了个白眼。 她们两家都分了钱,这会儿心里虽有不满,却也不好再站出来,免得被人说得了便宜还卖乖。特别是许氏,她家可是得了十两银子,刚进门那会儿,就有不少人过来明里暗里打探,嘴上夸程凌能干,话里却酸溜溜的,听得人直倒牙。 许氏和刘氏顾虑多,张翠花可不管这些。她家里大嫂二嫂还有几个汉子都来了,人多势众,一点不带怕的。她直接开嗓喊:“县太爷说是给村里的,咋的,我们这几户不是村里人啊?我们得了钱是不假,可那也是我们应得的!人家县太爷都这么说了,你们倒好,想把我们踢出去?” 她一说,另外得了银钱的几家也纷纷应和。 李二上回和王大胜打了一架。这回程凌也喊了他去抓贼,白得了五两银子,心里正痛快着呢。他有些混不吝地开口道:“反正我不管,这钱既然说是给村里大家的,该我的那份不能少。” 喜婶子睨熊芬一眼,道:“咱们几家另外得了银钱,那是县太爷赏的,是另一码事。这十两是给村里的,咱们也是村里人,凭什么不能分?要说功劳,咱们可是最早冲出去抓贼的!现在倒想着把我们踢出去了?” 熊芬气得脸都红了,却又说不出什么硬话来。她就是眼红,可这会儿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来。 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江丰收一个头两个大。他只想早点商量完回去歇着,可不想看人吵架。 他直接扬声喊道:“县令既然说了是村里的,那就说明大家都有份!” 他扫了一圈那几个脸色愤愤的人,沉下脸道:“那几户人家出了大力气,县太爷另外赏了,那是他们应得的。但这十两银子是给全村的,他们也是村里人,凭什么不能分?再说了,要不是他们最先去堵人,咱们村这回可就丢人丢大了!你们要是再在这事儿上闹,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昨晚听见动静却没出来帮忙的,这会儿倒有脸嚷嚷了?” 这话一出,那几个闹得最凶的顿时哑了火。 要说这事,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眼红,但更多人关心的还是那十两银子怎么分。毕竟这才是能真切拿到手的。 江丰收一发话,其他人很快又说起怎么分配的事,只还有几个人在底下嘟嘟囔囔。 “你说程凌那小子命怎么这么好?那可是十两银子啊!老子干一年到头都挣不到五两!”一个汉子蹲在墙角,满脸懊恼,“早知道我昨晚就出来看看了。但是一听是李桂枝家那边的动静,我又给继续睡了……” 这人就是住李桂枝家不远的那户当家汉子。昨晚那驴叫,他听得真真切切,翻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是那寡妇家”,然后继续睡了。 这会儿想起来,肠子都悔青了。 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李二听得烦了,掏了掏耳朵,嗤笑一声道:“我说你没完了是吧?你明知道是李桂枝家出事,听见动静也不出来,现在倒在这哔哔个没完?” 那汉子一时闹了个大红脸,激动得正要反驳,就见李二已经走开了。旁边人投来似笑非笑的目光,他更气了,一屁股坐回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道:“人家程家帮着李桂枝,一开始你还笑话人家多管闲事。现在知道有钱拿了,又眼红了?” “可不是嘛。这叫什么?好赖不分,活该吃不着热豆腐!”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村里关于那十两银子的分配,翻来覆去吵了两天才总算定下来。 “十两银子拿去隔壁刘家庄,买三头生猪回来。”许氏坐在小凳上,一边扎着竹扫帚一边说,“余下的银钱充公,听村长的意思是正好过年买些香烛纸钱,在祠堂烧给祖宗,也算是全了这份赏钱的来路。” 舒乔理了理手里的彩线,三两下绕到线轴上,抬起头,盘算道:“三头猪的话,每户也能分到五六斤肉。年关也近了,正好各家都能沾点荤腥,过个肥年,挺好。” “就是这个理。”许氏扎紧手上的扫帚,抬头看了眼屋顶,“今早听说村长已经去刘家庄跟人定下猪了,估计明儿就开始分猪肉。” “三头猪,是喊杀猪户过来帮忙?” “这我倒没问……”许氏正疑惑,见程凌进来,便问,“儿子,村长有说是请人还是咋的?” “没请人,到时喊村里人去村长家一起弄。”程凌脸上用布巾包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拿起许氏手里扎好的扫帚,在地上跺了跺,确保扎稳当了,就要往外走。 许氏一把拉住他,“先别走。村长那边说是明天杀猪不?”她昨天没去村长家,不晓得具体章程。 舒乔也停下手里的活,看向程凌。 “是明天杀猪。”程凌道,“估计要忙好一会儿。娘和乔儿若是不想去,到时我忙完再拿回来就成。” 这几天愈发冷了,杀猪也没什么好看的,更何况到时肯定人挤人。程凌肯定要过去帮忙,由他拿猪肉回来,也省得她们再去挤。 许氏也是这个意思,她应下,起身和程凌一道去了灶屋扫尘。 今天日头好,舒乔早早把攒下的衣裳都拿出来洗了,和被褥一起晾在后院。 要晒的衣裳被褥不少,程凌又另外找了两根竹竿出来搭上。风一吹过,晾晒的衣裳被褥便轻轻晃动,像一面面招展的旗。 舒乔往后院看了眼,确保衣裳都晾得好好的,这才拿起针线篓子回了屋。 一把推开前后的窗户,他又转到桌前,将桌面的东西一一塞进抽屉里。 铜镜、面脂、梳子,还有之前剩的一些彩线和布头,前几日吃剩的果干,做香包时留下的几撮香草。零零碎碎的东西,全被他一股脑扫进抽屉。他又抬手将衣架上的两件衣裳叠好,放进衣柜。 屋里就他们两人,东西其实不多。舒乔拍了拍空荡荡的桌面,环顾一圈,这才去了放粮食那屋。 程凌从灶屋开始扫,他动作快,见许氏和舒乔还在收拾,干脆先去了自己屋里扫。 相比其他屋子,放粮食这间收拾起来费劲许多。除了家里屯的粮食,还有农具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墙角。 舒乔拎起地上一个麻袋,打开一看是菜种。他抓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没坏,便先放到一边的篮子里。 许氏用脚拨开一旁的箩筐,道:“这屋里一年到头没扫几回,咱今儿就全挪出去,彻彻底底扫一次。新年新气象,不能留旧年的灰。” 她说着,又看了眼院子道:“你爹这人真是,喊他去借梯子,咋那么久没回来?” 灶屋屋顶有几个小洞,得爬上去检修一下屋瓦,免得哪天下雨落雪,直接漏进来。家里的梯子有点矮,程大江刚去别家借了。 说曹操曹操到。长木梯先探进门来,程大江慢悠悠扛着走进院子。他回头看了眼跟在后头的墨团,见它也进来了,这才用梯子把门推上。 许氏站在门边指了指,“儿子在屋里扫尘。当家的,你先去把梯子架灶屋前边。” “得咧!”程大江前后顾着,带着长梯转头。 舒乔往上撸了撸袖子,弯腰搬了个竹筐出去。打开一看,底下是一些发黑的板栗,他愣了愣,拿起一个打量,“……这是今年从山里捡的板栗?怎么还剩这点放这儿?” 竹筐斜放着,底下的板栗骨碌碌往前滚。 舒乔翻看了一圈,板栗放太久,都发黑长霉了,底下有几个还冒出了嫩白的芽。今年他和阿凌进了好几次山捡山货,估计是哪次忘记收拾,就一直扔这儿了。 板栗坏了,吃是肯定吃不了。舒乔提起箩筐,去了离家不远的空地,把坏板栗全倒掉。 刚要走,几个发芽的板栗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舒乔顿了一下,干脆蹲下来,捡了根树枝把那些发了芽的板栗一颗颗埋进土里。 万一真能长成树呢? 他拍拍手,提起空竹筐,哼着小曲儿往家走。 家里扫尘的活到了程大江手里。程凌取下包得严实的布巾,架好梯子爬上去。 他扫了一圈有些杂乱的屋顶,记下那几个有破洞的位置,朝刚进门的舒乔喊:“乔儿,去后院帮我拿根杆子过来,就今早我放角落里那几根短的竹竿。” “好!”舒乔应了一声。 手里的竹筐被板栗弄脏了,他干脆提到后院井边,想着待会儿冲洗一下。 舒乔举着竹竿递到程凌手里,接替了许氏的位置,帮忙扶着梯子。 要补的那几个位置不算远。程凌试了试手里的杆子,能够到要挪动的瓦片,便不再往上爬了。 舒乔仰头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这才转去看别的方向。 家里屋子虽只有几间,收拾起来也费劲。几人从早上忙到下午,一天下来才一一归置妥当。 屋子收拾干净,人也跟着松快许多。累了一整天,舒乔晚上睡得格外香。 翌日起来,家里静悄悄的,大门紧紧关着。 舒乔打了个哈欠,紧了紧衣领,先去洗漱吃早饭。 今天村里分猪肉,村长家热闹得很。 舒乔昨天刚把喜被拿去给喜婶子,今天本打算开始绣那两身喜服。可刚坐下,心思就老往村长家那边飘。 “……还是过去看看吧。”他把针扎在线轴上,收拾好出了门。 路上,隐约能听见那边的嘈杂声。迎面还能看到不少人提着猪肉,满脸带笑地往回走。 村长家院里围了好几圈人。舒乔踮起脚想往里看,也只能瞧见个边。正发愁是在这儿干等还是先回去,就听前头传来一阵骂声。 夫夫摆摊日常 第127节 “这猪肉可是因着我儿子你们才能买的!凭什么我们家就不能分了?!” 单婶子叉着腰,怒瞪着割肉的汉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脸上,“你们吃的这块肉,是我两个儿子拿命换来的!要不是他们被抓进去,县太爷能赏你们这钱?!现在倒好,把我儿子关进去了,这肉反倒没我的份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她这话说得好像王银宝兄弟多可怜似的,可听在旁人耳朵里,只觉得可笑。 “不是,你这说得好像我们欺负你们一家似的?”割肉的汉子也不怵她,刀往案板上一剁,“说到底,王银宝兄弟不当贼,不偷到村里来,能会被抓?” “还说我们呢!”另一个汉子接话,笑得阴阳怪气,“这钱是抓了你两个儿子才得的赏钱,你这当娘的吃这肉,不更是吃你儿子的肉喝你儿子的血?你还真好意思张嘴啊!” 单婶子眼睛通红。今早才跟王大胜为着要不要去城里看儿子吵了一架,这会儿心里正憋着火。她拍着案板嚷道:“我不管!县太爷也说了这钱是分给村里人的,凭什么我就不能要!” 儿子那边是彻底没法子了,总不能肉也分不到吧。 她站在案板前死活不挪步。后边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了。 “人家县令说的是赏给抓贼的人家!你家里就两个贼,分个屁!” 有人嗤笑。这几天村里翻来覆去都在说这事,大家伙知道的细节越来越多。 众人这才晓得,这两口子早就知道儿子在外边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不但不管,还帮忙遮掩。平日收了那两人来路不明的钱,花得倒是痛快。现在儿子进去了,倒装起可怜来了? 单婶子分不到肉,打死都不走,任凭别人说什么,她就杵在那儿。 大家奈何不了她,也不能真上手把她拖出去。 单婶子见没人敢动她,心里正有些得意,低头就要伸手去挑肉。可旁边的人压根不理她,该干嘛干嘛,当她是个摆设。 她干站在那儿,想上手抢,可那些人防她防得紧。她手刚伸出去,好几道眼神就齐刷刷瞪过来。 “哎呀,不是我说,她婶子,你干站这儿又有什么意思呢?” 潘婶子提着几斤肥肉走过来,眼里满是幸灾乐祸,她故意放慢脚步,从单婶子面前经过,把那几斤肥肉抖了又抖。 “我先前就提醒过你,你家今年犯太岁,让你请神婆算算。结果你倒好,反过来埋怨我。现在看看,应验了吧?” 单婶子脸色铁青,没吭声。 她上下打量单婶子一眼,嘴里啧啧有声,“还说呢,生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这一个两个就是来讨债的!一下两个儿子都要去服劳役。我可听人说,那服劳役最是折磨人,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得被那些牢头当牛马使唤。等回来啊,人不人鬼不鬼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捂着嘴呵呵笑了几声,眼神往单婶子脸上瞟,“哎呀,我差点忘了。那日官差过来可说了,五年劳役后,就留在那边,再不能回来咯!” “啪——!” 巴掌迎面扇过来,又脆又响。 潘婶子整个人都懵了,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贱人!让你管不住自己那张破嘴!”单婶子眼睛红得要滴血,指着她鼻子骂,“我今儿就好好教教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扑上去,一把揪住潘婶子的头发。 潘婶子很快反应过来,手上的肉也顾不上了,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两人撕扯在一起,指甲挠、巴掌扇、头发揪,骂声尖得能掀翻屋顶。 “你敢打我?你个贼婆娘!自己养出两个贼儿子,还有脸在这儿撒泼!” “你放屁!我儿子那是被人哄骗的!” “哄骗?哄骗能哄出银镯子来?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啊!”潘婶子一边骂一边往她脸上吐口水,“呸!养出两个贼还当宝呢,要是我早一头撞死了!” 单婶子被吐了一脸,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往潘婶子脸上狠狠一抓,“你个烂货!自己生不出儿子,就见不得别人好!” “我生不生得出关你屁事!总比你养出两个贼强!养贼的东西,还有脸来分肉?这肉上有你儿子的血,你也吃得下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你扯我头发,我抓你脸,骂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本来围得严严实实的人群,霎时呼啦啦散开,空出一大块地方。大家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误伤,却又舍不得走,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舒乔一直在寻空往前挤,忽然间前头的人全往两边躲,他一愣神,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一大块猪肉迎面飞过来。 他一下瞪圆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红白相间的猪肉“啪”的一声砸在脸上,然后滑落在地,沾了一身泥。 “诶呦我嘞个亲娘哎!”老吴抹了一把油乎乎的脸,脸色铁青地盯着地上那块沾满泥巴的猪肉,语气恶狠狠的,“谁的肉啊!不要我拿回去了!” 任谁被这么大一块猪肉砸脸上都不会有好脸色看。要不是怕糟蹋肉,他都想再给人扔回去! 围着的人群里,有人笑着起哄道:“我说老吴,你今儿可是走了狗屎运了,天上掉猪肉啊!赶紧捡起来拿回家炖了!省得排队了!” “我可去你丫的!”老吴朝那汉子笑骂一句,又转头瞪了眼前边打得火热的两人,心里也有些火大,却又懒得掺和这趟浑水。他背着手往边上站了站,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玩意儿……” 舒乔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好他刚刚闪得快,不然遭殃的就是他了。 程凌也惊了下,刚从后院过来,就见舒乔差点被砸到,几步就冲了过来。 程凌仔细看一圈舒乔,见他没事,心里松了口气。他蹙着眉头扫了眼那两人,先带着舒乔往后院去。 舒乔一边抓着程凌的衣裳跟在他后头,一边不忘回头看那两人打得怎么样了。 江丰收本来在后院帮忙搭手,一听人传话,又急匆匆跑过来。 “分开分开!赶紧把这两人拉开!”江丰收脏着手,见单婶子和潘婶子两人打得难舍难分,赶紧挥手示意身旁人上去拉架,不忘问,“这好好的,咋又打起来了?” 看热闹的人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江丰收一脸无奈。 这事闹的。 潘婶子头发乱糟糟,被人拉开后,嘴上也没停,手指着单婶子骂得唾沫横飞。眼看又要打起来,她倏地想起什么。 “我的肉呢?!我的肉哪去了?!”潘婶子两手空空,带着凶光的眼睛赶忙在人群里搜寻,“谁把我的肉抢去了!?” “谁没事抢你的肉,那儿呢!”老吴没好气地朝地上斜了一眼。 那么大一块肉砸他脸上,现在还疼着呢。 潘婶子松了口气。可一看见猪肉上满是泥土,很快又骂开了,“姓单的!你个杀千刀的贼婆娘!把老娘的肉折腾成什么样了!赔钱!不赔钱我跟你没完!” 潘婶子指甲长,刚才下了死手,挠得单婶子脸上全是血道子。单婶子狰狞着脸,冷笑一声道:“赔钱?赔你个棺材本!谁叫你嘴里喷粪乱哔哔?活该!” 她说完,见村长那边确实没有要给她分肉的意思,眼珠子一转,趁潘婶子不注意,猛地冲上去,一把抓起地上的肉就往外跑。 周围的人本来都打算散了,一看她这动作,全愣住了。 “啥呀,她跑啥?”刚和人唠嗑的人伸长脖子问。 “我的肉!”潘婶子尖叫。 “哎哟我说她婶子,你还不追啊?”有人打趣道,“再跑慢些,你的肉可就进锅里了!” 话落,三三两两的笑声传来。这热闹看得实在有趣。单婶子这人,抢了肉就跑,跟做贼似的,愣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潘婶子这才反应过来,急得脸红脖子粗,撒腿就往外追。 院子里没了闹腾的人。江丰收摇摇头,又回了后院帮忙。 闹剧收场,舒乔收回目光,安心跟着程凌去了后院。 前院不大宽敞,基本就是收拾完一头猪就抬出来,大家排队上去领。 后院里可就热闹了。各种盆和桶摆开,装了不少猪下水,一股浓重的腥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地上湿漉漉的,混着血水和泥水,踩上去噗叽噗叽响。几口大锅支在墙角,热气腾腾地烧着开水,白雾缭绕。汉子们卷着袖子,手上沾满油光,来来往往搬着东西。 盆里装着猪心猪肺猪肝猪肚,桶里泡着白花花的猪肠,凝固了的猪血暗红一片,还有几个大木盆里码着刚收拾好的猪皮。 三头猪,已经收拾了两头。最后一头被众人合力抬到案板上。 曹树手里拿着尖刀,在磨刀石上划拉两下,眯眼找准位置,“呲”一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舒乔赶忙移开视线,低头三两下帮程凌扎紧襜衣的带子。程凌看着他的发旋,正想让他去旁边坐着,就见江小云迎面走来。 “乔哥儿!” “哎。”舒乔忙转头看过去,朝他笑了笑,又朝后摆了摆手,“阿凌,我同云哥儿一起,你接着去忙吧。” “嗯,去吧。”程凌笑着看他们俩跑开。 “儿子,再拿个木盆过来!”程大江在后头喊。 “来了。”程凌应了一声,四下找空的木盆。 “木盆都没了。”关婶子坐在小凳上,张望一圈,干脆拉过一旁装猪心猪肺的木盆,跟旁边的猪肝猪腰倒在一起,递给程凌,“得,拿这个去就成。” 许氏抬头看了一眼,道:“不成去隔壁借两个盆过来,看着不够使了。” “我去我去。”江家大嫂擦擦手站起来。一回头,就见儿子蹲在角落,手上脏兮兮的,不知什么时候又去摸那些下水了。 她几步迈上去,拉起小石头,在他屁股后啪啪拍了几下,拧着眉头道:“又给我弄脏了!这身衣裳今早才换的!我说几次了不许碰,再不听话,我就喊你爹过来收拾你!” 小石头本还笑嘻嘻要去抓桶里的猪泡,一听要喊江叶过来,当即急了摇摇头,“不要!娘不要喊爹爹过来!” “那还玩不玩了?” “不玩了不玩了!”小石头把手往身后一背,乖乖跟着自家娘亲往屋里走。 “赶紧回屋把衣裳换下,去找你小叔玩,再不许往后院来,晓得没?” 小石头不是很想同小叔在屋里干坐着玩,但是又怕娘亲再骂,他只得先点了头道:“娘我晓得了。”心里却想着,等娘去了后院忙活,就跑去前院玩。 一看自家儿子这模样,她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想着待会儿直接往他爹那边放,看他还淘不淘了。 院子里一片嘈杂。前院案板边,不少人挤来挤去,争抢着部位好的肉,你推我搡,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火朝天。 一直持续到午时,人群才渐渐少了。 熊芬提着篮子,左右张望着往后院挪。见大家都在说话,没人搭理她,便眼珠一转,猫着腰就要伸手去拿盆里收拾好的猪腰。 “哎,这可不兴拿,这有主了的。”许氏眼尖,一把端起木盆,见她脸色不好,故作疑惑地问,“我说曹大家的,你今儿不已经领了肉了吗,咋又跑这来了?” 这话一出,好几人都看了过来。 熊芬呵呵笑了两声,有些尴尬道:“曹树今儿在这边帮了大忙了,我寻思着村长先前说可以再拿些下水。想他家里吃不完,就过来拿回去给他大伯当个下酒菜不是……” 三头猪每家都能分到肉,这最后的下水,是分给来帮忙的人家的。毕竟这大冬天里收拾起来也费劲,该当拿些犒劳犒劳。 熊芬今儿一大早就过来了,挤在最前头,割了几斤带肥膘的好肉回去。这不在家里念着这边快忙完了,就过来瞅瞅有没有剩的再捞点。谁成想,给人抓了个现行。 许氏听她这话,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似笑非笑地睨了熊芬一眼,道:“那你来晚了,曹树刚拿了他那份回去。”说着就要端着木盆走。 熊芬一把拉住她,脸上堆着笑道:“我说许婶子,话不是这么说不是?我记得今儿杀猪,可都是曹树主刀吧?这忙活大半天下来,该当多拿些才是。” 她看一圈后院,不少木盆里还放着好些下水,眼里闪着精光,“再说这不还剩这老些吗?这村里出钱买的猪,分给咱村里人也是应当的,我再拿点回去,也不过分吧?” 夫夫摆摊日常 第128节 “那不成。”关婶子走过来,指了指那几个盆,“这些都是分好了的,哪能再另外分给你家?再说了,今儿曹大又没过来帮忙,没道理再分给你。” 这话说得明白。熊芬脸一下子黑了。 她心里那个气啊。曹树累死累活杀了一上午猪,她这个当伯娘的拿点下水怎么了?不就是顺手的事吗?这些人真是,死脑筋! 可抬眼一看,不远处歇着的那几个人也要过来了,她要是再闹,丢人的还是自己。 熊芬咬了咬牙,脚底生风似的,一溜烟就跑了。 关婶子见她走了,到底没再说什么,扬声招呼道:“得了,今儿辛苦大家了!木盆里我都给大家伙分好了,都过来拿吧!” “得咧!”一个汉子咧嘴笑着,端起一个木盆,“回去正好让我夫郎做个爆炒大肠,再来个猪肝汤,可香的咧!那我先回了啊,再不回去家里人该念叨了!” 程凌提了自家的肉过来,又接过许氏手里的木盆。走到前院屋子时,他喊了一声,“乔儿,回去了!” “哎,来啦!”舒乔放好手里的香袋,同黎鲤和江小云笑了笑,跳下炕穿鞋跑了出去。 程凌等在门边。肩膀被一只手搭上来,他弯了弯唇角,由着舒乔推着往前走。 舒乔从他肩膀往前瞄了一眼,数着盆里的东西,“唔……猪腰,还有猪肚?” “嗯。”程凌端着盆给他看,“回去煲汤喝。” “好啊,正好和山药——啊不对,家里山药吃完了。”舒乔放下手走到程凌旁边,思索道,“不行就和板栗一起煲,再放些莲子进去。” 程凌自是听他的。 两人说着话回到家,就见张勇站在门外。 张勇挠了挠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见他们回来,忙往前迎了两步道:“程凌,乔哥儿,我过来找许婶子……” 他很快又提起手里红纸封的糕点,说话有些紧张道:“那、那个……过两天许婶子要和我一起去女方那边相看,这、这是给媒人的探路费,想着让她帮忙多美言几句……” 舒乔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拉开门,“快进来!娘还在村长家那边,很快就回来了。张勇哥你进屋坐会儿。” 程凌也朝张勇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墨团早早听到动静守在门边。它跟张勇走了几步,鼻子动了动,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很快又迈着步子去了后院。 舒乔招呼张勇到堂屋坐下,见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便打趣道:“娘同我说了女方那边的条件,我看啊,过不久就可以吃上张勇哥的喜酒了。” 张勇一听,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道:“还、还没相看呢,不知道成不成……” 说完他有些羡慕的看了眼舒乔和程凌,心想,希望能成吧。不成……不成也没事……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张勇相看的那户人家,就在许氏娘家大李子村。 冬天路不好走,但许氏也知道张大爷等不及,干脆早早把事办了,大家都能过个安稳年。 约定好去相看的这天,天色昏黄,空气里湿漉漉的,没风,寒气顺着衣裳缝往里渗,仿佛要往骨子里钻,比刮风的干冷还难受。 “天黄有雪,这几天怕是要下大雪了。”程大江裹得严严实实,喷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脸上有些发愁。 “下吧下吧,不然开春又该旱了。”许氏见程凌提着木桶从后院过来,道,“儿子,我看这雪估计不小。趁还没下,赶紧收拾。你待会儿记得再去拿些干草,给牛舍鸡棚里再垫上些。等雪压下来,啥都动不了。” “已经收拾好了。”程凌应道。他将木桶靠檐下放好,又去把院里其他零散物件搬进屋里。 许氏拍了程大江一下,又道:“当家的你也别干站着了,赶紧去后院牵牛套车,咱早去早回。” “哎,晓得了。” 许氏看了眼大门,见张勇还没过来,先进了堂屋。 既是年前去的这一趟,许氏想着干脆就拿些年礼回娘家,年初二就不回了。 “点心、酒水、猪肉,还有一些干货。”舒乔将堂屋桌上的东西一包包重新装进箩筐,最后看了眼还空大半的筐,又道,“娘,要不我去隔壁桂枝婶那儿再买些腐乳一起带上吧?” 外婆家人也多,几位表哥又分了家,这点东西怕是不够分。 许氏本想说不用,再去后院抓只鸡就成。但她转念一想,一只鸡也不好分。她沉吟一会儿道:“腐乳就算了,咱买两板冻豆腐过去。正好你外婆外公牙口不好,豆腐软,好入口,也能分开。” “成,我去拿钱。”舒乔拍拍手,转身去了屋里。 舒乔拿好装散钱的钱袋,估摸着够用了,直直出了大门,转角进了李桂枝家。 “桂枝婶,今儿可还有冻豆腐?我想要两板。” 豆子本在灶屋里烤火,一听声就冲了出来,跑太快脚下刹不住,一脑袋撞到了舒乔腰上。 舒乔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看着院子问:“豆子,你娘不在吗?” “娘和李石匠在后院錾沟槽呢。”豆子双手摸了摸有些红的脸颊,仰头看向舒乔,“我去喊娘过来。” “好。”舒乔应着,脚下却跟了上去。 后院里,原先的石磨被拆开了。石磨用了这么些年,磨齿磨平、沟槽变浅。这两天磨豆腐,越磨越费劲,出的浆也粗,渣滓多。李桂枝这才找了李砚上门来修。 李砚左手錾子,右手锤子,顺着原来的纹路,就着磨沿“当当当”地錾起来,一下下把磨齿重新凿深。 李桂枝见舒乔过来,笑了笑。她推了推堵在门前不肯进去的小灰驴,见它抬脚慢悠悠进了棚,把门关上,拍了拍手,走向舒乔道:“乔哥儿可是要买豆腐?” 舒乔朝李砚点点头,又瞄了一眼他手上的动作,跟在李桂枝身后道:“嗯,桂枝婶给我拿两板冻豆腐吧……再来一小罐腐乳。” “好,我去给你拿。”李桂枝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豆子亦步亦趋跟在舒乔身后,见状也跑了过去。 “我记得乔哥儿前几天才来买了一板,这么快就吃完了?”李桂枝心里疑惑便问了,手下却很利索地去搬冻好的豆腐。 “没有啦,这些是买了去走亲戚的。”舒乔扯了扯袖子,上前帮忙把豆腐搬到一旁的桌上。 李桂枝一听,给他装腐乳时便悄悄多添了几块。若直接给,乔哥儿肯定是不要的。她背着舒乔,将豆腐和腐乳一一分装好。 舒乔数好钱递给李桂枝,又低头问:“豆子,要不要去乔阿么家玩?” 冬天没甚好玩的,平常的玩伴也多半被家人栓在家里。豆子这些天基本都窝着,他一听,当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轻轻抓住舒乔的衣摆,又看向李桂枝道:“要去!” “那走吧。正好我今天打算再做些枣糕,咱们一起。” “嗯嗯,我帮乔阿么烧火。” “哈哈,烧火就不用了,你凌阿叔来烧。豆子就帮我挑枣子吧。” 李桂枝听着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面带笑意跟到门边,看他们俩进了程家门,这才转身回了灶屋。 程家院子里,牛车已经准备就绪。 张勇站在一旁,有些无奈地看向张大爷。 “爷,你放心吧,我都记着你的话呢。” “哎呀,你这孩子,可别嫌我烦。”张大爷的手掌粗糙却有力,啪啪几下拍在张勇后背,絮絮叨叨叮嘱,“反正去到那边,一定要嘴甜点儿,手脚勤快些,见活就干,见人就叫。人家挑女婿,头一条就看这个。人家姑娘家里人问你话,你就老老实实答,别闷葫芦似的……” “我晓得的。”张勇见舒乔带着豆子进门,好几人围着他,便咳了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 程凌接过舒乔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到车上。 程大江笑呵呵道:“得咧,既然都齐全了,那咱就赶紧走吧,不然该晚了。” “哎好好,去吧去吧。”张大爷止住话头,朝张勇挥挥手。 舒乔看着牛车慢慢往外走,同豆子、张大爷一起站在门前。他正要回去,就见许氏掀开帘子,扬声道:“乔哥儿,晚上我们若是还没回来,就是在那边歇下了,你们不用担心!” “哎,晓得了!”舒乔应道。他又看向身旁始终望着牛车方向的张大爷,温声道,“张大爷可要进去烤火坐会儿?外头冷,屋里暖和暖和。” “不了不了,我回去还有活要干。”张大爷收回视线,心里还记挂着张勇今天相看的事。要不是他这身子骨不好,也想陪孙子跑一趟的,毕竟是人生大事。家里就他们爷孙俩,他这当长辈的,该当帮孙子张罗。 “我这就回了。”他摆摆手,让舒乔不用送,背着手,弯着腰,慢悠悠往家去。 舒乔站门边目送他走远,这才掩上门和豆子去了灶屋。 灶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程凌手里端着个大盆,从里边抓了把枣子给身旁的豆子,又拿了一个递到舒乔嘴边。 舒乔张嘴咬下,程凌含着笑又递过去一个,在他快要咬到时,又轻轻拿开。如此往返两次,舒乔直接闭上嘴,静静地看着他。 程凌轻笑几声,不再逗他,将枣子喂到舒乔嘴里,手上还被轻轻咬了一下。 “哼哼。”舒乔佯装瞪了他一眼,嘴里嚼嚼嚼。 豆子本来低头一个个挑着手里的枣子,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珠子在舒乔和程凌脸上转了一圈。见他们俩脸上都带着笑,他眨了眨眼,又继续低头看手里的枣子。 乔阿么说了要他帮忙挑枣子,他可要仔细些才行。豆子拿起一个,眯着眼反复看一圈,确认没有虫眼和坏的,这才放到一边的碗里。 舒乔见豆子挑得认真,干脆从盆里也拿了一个塞他嘴里,笑道:“咱们不急,边吃边做就行。” 枣子塞得豆子腮帮子鼓囊囊的。他眯眼笑着点点头,撑着手坐到了程凌拉过来的板凳上。 程凌负责用剪子给红枣去核,舒乔则去舀了粉和面。 屋里一时静悄悄的,只有枣核落入碗中的轻响。 “程凌?” 李砚推开半掩的门,看了一圈院子。正要再喊人,就见程凌从灶屋里出来。 李砚脸上带了笑道:“找你借下锯子用用,出门忘带了。” 程凌了然,想了想上回锯子放在哪儿,这才抬脚去了隔壁屋子。 “今儿在哪做活?”程凌问。 “就在你家隔壁,给桂枝婶修磨盘。”李砚接过他递来的锯子,“刚看了扇磨的木把手,磨芯磨损得厉害,得锯掉坏的,把下面的圆木往上敲一敲才行。” 程凌想着方才的枣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索性跟着他去隔壁看看。他随口问了句,“现在瓦片是什么价?” 石匠常年跟盖房、修房的人打交道,互相之间行情都门儿清。 李砚和程凌进门,看到李桂枝出来,他摇摇头示意没什么事,和程凌去了后院,这才问:“你是想修房顶?” “没,就是先问问,心里有个数。” 李砚闻言没再追问,便道:“咱们这地方的板瓦,一片也就两文钱。头号大瓦贵点儿,三文。你要是买旧瓦,还能便宜些,不过得挑好的,别买窑上烧裂的次品。” 他走去石磨旁边,上手量了下位置,很快半弯着腰拉起锯子。 “最便宜的就是别人拆下的旧瓦散瓦。咱们村里少,城里在城门蹲活那块地儿,偶尔能看到有人拉着卖。一车给个几十文就可以直接拉走。” 夫夫摆摊日常 第129节 锯子“刺啦刺啦”响着,木屑簌簌落下。 “城里靠西边码头那儿有家民窑,他家的瓦烧得好,价钱也公道。你要是想买新瓦,就去那儿。”李砚推下坏了的木芯,捡起地上的锤子,从下往上顺着慢慢敲着。 程凌暗暗记下。他拿过一旁的铁錾子看了一眼,又问:“石灰又是什么价?先前去我四叔那帮忙,听他说百斤得两百来文了。” “那他买贵了。”李砚放好锤子,扎好马步,正要使劲搬起石磨。一旁的程凌赶忙上前帮忙,一下轻松许多。李砚笑道,“离城三十里外有个窑厂,你要是直接跑去那边买,能便宜个几十文。要是嫌路远,就直接去城里找专门的铺子买也成。反正别挑散货买,容易被人骗了去。” 程凌应了声,价钱和他先前在城里干活时了解到的差不多。他面带思索,不知在想什么。 石磨修好,李砚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家里要起新屋啦?要是有活可一定喊我,我保准过来帮忙。” 程凌闻言笑了笑,手握拳碰了碰他的肩膀,拿过一旁的锯子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比心] 第162章 枣糕的香甜味一丝丝从窗缝里飘出来,溢满了整个院子。 “嘶……烫烫烫……” 枣糕在左右手间来回倒腾,舒乔眼神慌乱地寻找可以放的地方。见程凌过来,赶紧递到他手上。 程凌捏了捏手里软乎的枣糕,拉过舒乔一直甩的手,低头看他的掌心,“烫到没有?” “没事没事。”舒乔吸了吸鼻子,嘟囔道,“还以为放了那么久已经温了呢,谁成想还是这么烫。” 程凌捏捏他的手掌,又吹了吹手里的枣糕,递到他嘴边道:“吃吧,不烫了。” 舒乔拉过他的手,“嗷呜”咬下一大口。 红枣放得多,舒乔又另外加了红糖进去,吃起来枣香十足,甜滋滋的,软乎乎的在嘴里化开。 就着程凌的手吃完一个,舒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一回头,正对上豆子那双黑亮的眼睛在他和程凌身上打转,一脸“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的表情。 舒乔这才想起还有个小家伙在。他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去拿了碟子装了些枣糕进去,边问:“豆子,枣糕好不好吃?” “乔阿么做的好吃。”豆子说完,又在心里默默补充,娘做的也好吃。他吹了吹碗里的枣糕,伸着手指轻轻碰了碰,确认真的不烫了,这才捧起来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舒乔看他吃得欢快,先把剩下的枣糕放锅里温着,又去屋里拿了喜服到堂屋。 程凌收拾好灶台,从灶膛里铲出剩的炭到火盆里,叫上豆子一起过去堂屋烤火。 盆里的炭火不多了。程凌用火棍捅了捅,留出火心,起身去后院找柴。 家里的柴棚入冬前囤了不少柴火,就怕不够烧,有些还码到了墙边。程凌挪开上面的细柴,在底下翻出几个耐烧的木头桩子。回屋前,他抬头看了眼柴棚顶上的草帘子,眉头微微皱了皱,先去了前边。 堂屋里,炭火遇着新柴,冒出丝丝白烟。程凌往火心放了些松柏枝和干树皮,蹲下吹了吹。火星子噼啪一闪,火苗倏地蹿了起来。 “乔儿,我去后院收拾柴棚。”程凌拍拍手站起来。 舒乔绕着手里的彩线,头也不抬道:“好,去吧。” 程凌往后边去了。火盆里刚燃起来的火,没人添柴,很快又暗了下去。 豆子看了看外头,又看了眼正忙着的舒乔。他在程凌拿回来的柴堆里抓了把干叶子扔进去,不忘又咬了口手里的枣糕。 火苗重新舔上来,噼啪响了两声。豆子这才往舒乔那边挪了挪凳子,看他穿针引线,眼睛一眨不眨。 后院,程凌看了眼天色。 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他没再耽搁,往柴棚走去。先前编的草帘子都堆在这里,只是放了不少柴禾,找起来费功夫。 好不容易整理出一块空地,程凌先将外头堆的柴搬进来,架空放好。实在放不下的,都挪去了灶屋里。 找出来的草帘子,从下往上铺,像盖瓦一样,上层压下层的边,让雪水顺着流走,不往里渗。为防止被风吹跑,程凌又找了草绳麻绳一起绑牢。 今天没有太阳,也不知这雪什么时候下。程凌捡起地上的麻绳,先去把地窖打开个小缝通通气。 家里柴棚就是个木头架子搭成的简易棚子,若是真要下大雪,还真不一定能顶住。 程凌看了眼柴棚,最后还是去前边找了锤子和锯子过来。他打算在中间再立几根柱子撑着,免得真给压塌了。 后院传来“砰砰砰”的敲打声。舒乔从窗户探出脑袋,见程凌正忙得热火朝天,刚要起身出去看看,迎面就见李桂枝推门进来。 “乔哥儿。”李桂枝举了举手里的碗,一边笑道,“我做了些油豆腐,拿些过来给你们尝尝。” 怕他拒绝,李桂枝直接往灶屋走,道:“我今早做的多,正好给你们午饭添个菜。” “多谢桂枝婶。”舒乔只得转身跟上去,“闻着可真香,桂枝婶手艺越来越好了。”他说着,去锅里拿了正温着的枣糕给她。 枣糕还冒着热气,李桂枝没拒绝。她把手搭在一旁豆子的肩上,弯了弯眼道:“在这边玩了一上午了,跟娘回去不?” “没事,我就自己一个人做绣活,豆子正好陪我说说话。”舒乔道。 豆子抱了抱自家娘亲的腰,犹豫了下还是说:“我再玩一会儿会儿就回去。” 李桂枝本也没想真催他。她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又和舒乔唠了几句,这才端了枣糕回去。 午时将近,豆子记着娘说的话,没再久待,怀里揣着舒乔给的山核桃,噔噔噔跑了回去。 舒乔起身收拾好针线篓子,伸了个懒腰,又缓缓转动脖子和胳膊。他站窗户边看了眼还在柴棚里敲敲打打的程凌,这才去了灶屋做饭。 今早刚做了枣糕,家里也只他和阿凌两人。舒乔打算热些今早剩的米粥,就着咸菜吃就行。 余光瞥到桌上的碗,他才想起去看李桂枝拿来的油豆腐。 掀开盖着的碟子,舒乔才发现油豆腐里竟然还塞了肉——怪不得闻着那么香。 大碗还带着余温。舒乔去拿了双筷子,夹了一个。 油豆腐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先是外皮微微的韧劲儿,接着是里头肉馅的鲜香。肉沫里掺了剁得细细的蘑菇丁,嚼起来又嫩又香,汁水在嘴里爆开,混着油豆腐本身的豆香,简直让人停不下来。 舒乔没忍住,又夹了一个。这回咬开才发现,竟然是两种馅。一种是肉沫蘑菇的,另一种掺了白菜,白菜馅的吃起来更清爽,添了几分脆生生的口感,汁水也更足。 “阿凌——!” “来了!”程凌放下手里的锤子,走出柴棚,就见舒乔筷子里不知夹着什么,站在灶屋窗口,两眼放光,活像一只偷吃到好东西的小猫。 他一边拍着衣裳上沾的灰,一边走向舒乔,笑问:“吃到什么好吃的了?” 舒乔眯眼笑了笑,见他过来,赶紧伸出筷子,喂给程凌。 “桂枝婶拿过来的油豆腐酿肉,可香了!”舒乔看程凌吃下,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好吃。”程凌嚼了几下咽下,屈起手指擦掉舒乔嘴边沾到的料汁。 舒乔舔了舔嘴角,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桂枝婶卖不卖油豆腐。改天我去问问,咱们也买些回来自己做。” 正好家里才分了好几斤肉。舒乔抬头看了眼挂在梁上的猪肉,想着下午就过去问问,明天就做上。 程凌继续回去忙没干完的活。舒乔则去堂屋铲了些炭回来,烧火热粥。 趁着灶膛里火烧着,舒乔端着装油豆腐的碗看了看。李桂枝拿了不少过来,正好他们午饭吃一些,再留些晚上等爹娘他们回来一起吃。 与锅里渐渐热起来的粥不同,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又冷了几分。 不一会儿,先是细碎的沙沙声,接着是雨丝夹着雪粒子,簌簌地打在屋顶上、院子里、枯黄的草垛上。 “下雪了……”舒乔拿着勺子站门边,眉头微微蹙起。 爹娘今早才出门。还以为这场雪能等到晚上再落,这下可好…… 雪很快大了起来。一开始还是细碎的雪粒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没过多久,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往下落,铺天盖地。 程凌忙完手上最后一点活,确认后院的棚子都拾掇妥当,这才跑回前边。墨团跟在后头慢悠悠迈着步子,对落在身上的雪粒子毫不在意。 舒乔听见动静,过来帮程凌拍了拍衣裳,担忧道:“这雪看着不小,爹娘明天估计不好走了。” “看明天能不能停。”程凌放好手里的锤子和锯子,又拿了靠墙的铲子,“趁现在还没积厚,我去把后院的路理一下。” 他看向一旁摇头晃脑的墨团,又道:“墨团在后院墙边挖了个洞,也不知里边有什么。我顺道补上。” 舒乔一愣,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墨团,怪不得今早都没怎么看到它,原是跑后院去了。他去堂屋找来蓑衣让程凌穿上,又叮嘱了几句。见墨团跃跃欲试想要跟上,舒乔连忙喊:“墨团别去!我给你打饭吃,快些跟上,快快!” “呜呜。”墨团叫了两声,眼看着程凌拿着铲子朝墙边走去,爪子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可是听着舒乔掀开锅盖的动静,最后还是摇着尾巴颠颠儿地跑去了灶屋。还是吃饭要紧。 午饭两人一狗,随便对付了一口。 下雪后,程凌又多搬了些耐烧的柴火到堂屋放着。 外边雪飘着,屋子里却暖融融的。小炉子咕噜噜冒着泡,水汽袅袅升起,很快又打着旋散开。 程凌拿过一旁的抹布,提起炉子将里边的姜汤倒在碗里。他又重新坐回小凳上,低头将菜种分别挑好,一一放进不同的麻布上,扎紧口子。 肩膀上忽然一重。他侧头看了眼靠过来的脑袋,温声道:“乔儿若是困了,就回屋睡会儿。” 舒乔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又往他脖颈处拱了拱。下雪天好似格外容易犯困,暖烘烘的屋里,听着外头的风声雪声,眼皮就越来越沉。 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脸颊。程凌道:“去吧,我收拾好就回屋。” “好吧。”舒乔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他抱着针线篓子和刚开了头的喜服回了屋。被窝凉冰冰的,舒乔也不管,脱了鞋和棉服,直接爬到床里边躺下。多窝一会儿就会暖起来的。 他下巴搁在被沿上,听着外头雪打在屋瓦上的沙沙声,慢慢闭上了眼。 这场雪从午时断断续续下到傍晚。 院子里,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像是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梨树的枯枝上压满了雪,偶尔“咔嚓”一声,断下一截。 晚饭程凌做了面片汤,打了两个鸡蛋,又切了些白菜丝进去,加上中午没吃完的油豆腐酿肉。 油豆腐放太久就不好吃了。程凌夹完最后两个,放舒乔碗里,“吃吧。” “……嗯。”舒乔吞下嘴里的面,舀了勺汤送进嘴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他又道,“爹娘没吃到。明天一定得去问问桂枝婶卖不卖油豆腐才行。”下午睡太久,又下着雪,他把这事给忘了。 “明早我去问。”程凌看他乖乖吃着,捏了捏他的后脖颈,起身去收拾灶台。 家里一片温暖宁静,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而此时,许氏和程大江、张勇三人,却有些发愁了。 作者有话说: 夫夫摆摊日常 第130节 第163章 后半夜又下起了雪。这回不像昨天那般纷纷扬扬,而是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催人入眠。 翌日清早起来,门一推开,先是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比昨儿个的更冽,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刮。 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一声,脚脖子都陷进去。 舒乔呼出好几口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他伸脚往雪地里探了探,一脚踩下去,又“咯吱”一声拔出来,来回踩了两下,这才紧了紧头上的帽子,顺着程凌踩出的脚印走去灶屋。 灶屋,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弥漫,暖意融融。 程凌掀开锅盖,白汽争先恐后地涌出,模糊了他的脸。他拿过一旁的盐罐子,眯了眯眼,抖了一小勺放进粥里。 “乔儿醒了。”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旁边锅里有热水,若是不热了再移些柴过去烧一会儿。” 他说着,拿过一旁的木勺,搅拌一下锅里的猪肉白菜粥。米粒煮开了花,肉香和菜香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估摸着够味了,他转身去橱柜拿碗。 舒乔应了声,端着木盆站灶台边,吸了吸鼻子。 “真香啊。”他站在灶膛前暖了暖身子,这才打水去洗漱。 水不是很热了,舒乔漱口后,拧着布巾快速抹了两把脸。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搓了搓冻得有点红的手指,这才倒掉水,回了灶屋。 饭桌上,两碗香喷喷的米粥正冒着热气。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猪肉和白菜放的足。 舒乔捋下袖子,坐到程凌旁边。余光扫到一旁的大碗,他眼睛一亮,“油豆腐!” “嗯。今早刚去桂枝婶那边买了。”程凌搅拌了下米粥推到他面前,“先吃粥。等会儿我再把肉剁了,乔儿想加什么馅?” 他惦记着昨天舒乔的话,今早起来就过去问了。油豆腐李桂枝昨天做得多,还剩一些,程凌干脆就都买回来了。这个天气放得住,可以多做些慢慢吃。 舒乔回味昨日吃到的油豆腐酿肉,舀了一大勺粥送嘴里,慢慢吃完才眯眼道:“我两种都想吃,咱们都做吧!” 程凌低头吃粥,借着动作掩住弯起的嘴角道:“好,我等会儿就把蘑菇干泡上。” 舒乔眉眼弯了弯,美美吃着粥,忽然又抬起头看向外边,“怎么不见墨团啊?” “今早起来见昨天刚补上的洞又被刨开了,我给它关鸡舍去了。”程凌淡淡道。 挖洞就算了,还踩了一脚雪,带到堂屋里弄得到处脏兮兮的。也不知发现什么了,这么兴奋。程凌怕它把洞越挖越大,索性就把它关上了。 舒乔笑得抖了抖身子,又问:“那它吃早饭没啊?” “不急,待会儿再喂它。”程凌看了眼灶台上的碗,粥还热着呢。 粥里放了姜丝,吃完满满一大碗,舒乔浑身都热乎起来。收拾好灶屋,他回屋拿起了针线。 后院柴棚顶上,昨儿个铺的草帘子被雪压得严严实实,边角垂下来的雪像棉被的褶子。水井旁那口倒扣的水缸,顶上的雪积得像个大白馒头。 程凌喂完墨团,踩着垫脚的石头去那个洞看了眼。昨天他就拿铲子往下探过了,什么也没有。昨天刚填上的泥,这会儿混着雪都被挖了出来。 他看了一圈,先将碗洗干净放好,很快又拿了铲子过来把泥重新填上。防止墨团再来挖,程凌又在院里找了两块石头堵住,这才拍拍手拿着铲子离开。 鸡舍里传来“呜呜”的叫声,墨团在里面哼哼唧唧,听着委屈巴巴的。程凌停下脚步听了会儿,无动于衷地走开了。 程凌拿了铲子去前院铲雪。今早没再下雪,天边云散开了些,缕缕天光洒下来。得赶在太阳出来前铲好雪,不然雪一化,院子里就都是雪水了。 大门敞开着,铲子摩擦地面的“唰唰”声在院子里响起。偶尔还能听到隔壁人家铲雪的动静,还有小孩子嬉闹的笑声远远传来。 “那个,请问这里是程大江程大叔家吗?”一道有些着急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程凌停下手上的动作看过去,来人是个从未见过的面孔,十七八岁的模样,穿得单薄,脸被冻得发白,站在门边有些拘谨。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头道:“是这,你找谁?” 许小花脸上放松了些,但她穿得实在单薄,说话的声音止不住地抖,“程、程大叔他们的车在半道上陷住了,拉不出来,牛好像也不舒服。他让我过来找程凌过去帮忙。” 她猜眼前的人应该就是许婶子的儿子,又补充道:“要多找几个人才行。那块地有个坑,不好出来。” 许小花说完,就见舒乔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对上他好奇的目光,她才想起忘记介绍自己了。 “我叫许小花,是、是张勇的……”她被冻得发白的脸带了些粉色,剩下的话含在嘴里,不好意思说出口。 舒乔一听,登时了然过来。张勇确实是和娘相看去了。虽然不知为什么女方一起回来了,不过看来应该是成了。这个念头飞快闪过,舒乔想起她方才说的话,赶忙看向程凌。 程凌挨墙放好铲子,“我去找二叔和程川一起过去。” “嗯,快去快去。”舒乔又朝站在门边的许小花招了招手,让她进来,不忘叮嘱程凌,“阿凌路上注意安全。” “嗯。”程凌应了声。刚要出门,又被舒乔喊住。 舒乔指了指他的头,程凌会意,回屋拿起自己那顶帽子戴好,这才出了门。 许小花虽有些好奇,但也没随处乱看,被舒乔拉到堂屋火盆前坐下,温暖的火光让她冰冷得直颤抖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舒乔看她脸色不对,给她倒了碗热水道:“小花,先喝些热水暖暖身子吧。不过你这一路走过来,估摸冻得不轻,我再去烧些姜汤。” “别别别,不用不用,热水就好了。”许小花赶忙站起来想拦住他。 “哎呀没事的,你好好坐着暖暖身子。”舒乔朝她安抚地笑笑,想了想又道,“正好待会儿阿凌他们回来也可以喝。” 许小花听他这么说,才安下心来,捧着碗重新坐下了。 舒乔去切了几片姜,给小炉子重新灌上水,架到火盆上边烧着。他这才坐了下来,同许小花聊天。 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外边的天色,“这会儿天色还早,你们什么时候出发的?” “许婶子说今天估计不再下雪了,天没亮就从村里出发了,怕太阳出来雪一化,路更不好走。”许小花慢慢喝着手里的热水。 他们走得早,路上都没什么人,雪也没化,一路都还算顺利。就是走到村外那条官道时,才出了岔子。 那段路走的人多,雪被踩实了又冻住,表面光滑得像镜子。牛踩上去打滑,板车也歪歪扭扭的。有段路底下还有个坑,被雪盖住看不出来,车轮子一下子就陷进去了。 几人下来推了半天也推不动,牛也使不上劲。几人急得满头汗,许婶子当机立断,让许小花先跑回来喊人。 舒乔听得心里一紧,又问了几个细节,得知人没事才稍稍放心。 昨天刚下过大雪,今天程川和程二河都在家。一听程凌的话,很快就收拾妥当出发了。 离的地方不是很远,舒乔和许小花在家没等太久,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程川走在最前头,手里牵着青牛。后边几人则推拉着板车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压出深深的印子。 “可算是到家了!”程大江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 话落,就听后院墨团“汪汪汪”直叫唤。 “墨团跑哪了这是,咋只听着声?”许氏一边问,一边拿过车上的箩筐往堂屋走。 “在鸡舍,我去放它出来。”程凌说着,拍了拍程川的肩膀,“把牛牵后边去。” “好咧!”程川咧嘴笑了笑,眼睛滴溜溜转了下,有些好奇地看了眼许小花,跑去找程凌问话。 这一趟有些波折,张勇觉得太麻烦程家人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叔,婶,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嗨,客气啥!”程大江拍了拍张勇的肩膀,笑呵呵地看向许小花,“这老天爷的事,咱们又猜不透。只要人没事,东西没坏,那就是好事。再说了,我看这一趟啊,虽然天气不咋样,但是结果是好的呀!”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张勇,又看了看许小花。 这下给张勇和许小花齐齐闹了个大红脸。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地别开,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敢看对方。 张勇搓着手更加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许小花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舒乔眼神也跟着在他们身上往返,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张勇和许小花这一趟回来,那就是真的定下了。许氏没再耽搁,很快就同他们俩一起回去,还得再商量后边的事。 程大江和程二河去了后院看牛。一时院子里很快又安静下来。 舒乔踢了踢鞋上的雪,正要回屋继续忙活,就见墨团飞快地从身旁窜过。它跑得太急,一下绊住舒乔的脚。舒乔一个踉跄,急忙扶着一旁的门才稳住身子。 “墨团!”舒乔心有余悸地看向差点脸朝地的那块地面,叉腰进了屋,“跑那么快干什么呢……” “呜!”墨团从木窝里探出脑袋,嘴里咬了块大骨头。 它本就黑亮的眼珠,这会儿因着兴奋更加炯炯有神,嘴里咬着大骨头,颠颠儿地跑过来拱舒乔的腿,一边拱一边呜呜叫着,像在献宝。 舒乔想到程凌今早说的那个坑。原是墨团埋骨头的地方,估计是忘记埋哪儿了,一直往下挖。昨儿补上,今儿又刨开,折腾了两天,总算把宝贝找出来了。 他推了推脚边的狗头,无奈道:“我不吃,墨团你自个儿吃吧。” 墨团被推开,干脆把骨头往舒乔脚下放。它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然后坐到了火盆边,只眼神还直勾勾地看着那块骨头,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呜呜”声。 舒乔看它那模样,摇摇头笑了声。他拿过一旁的木棍子,把骨头夹到它面前,“我真不吃,给你。” 墨团定定地看了会儿舒乔,很快“呜”地叫了声,两个爪子扑上去按住大骨头,张嘴咬住,啃得嘎嘣嘎嘣响,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快。 舒乔听着那声音,看它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眉眼弯了弯。 箩筐里倏地传来悉索声,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舒乔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静静站了会儿,就见那箩筐又动了一下,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才凑了上去。 墨团动了动耳朵,也放下爪子里啃得正欢的骨头,探头探脑跟了上来。 箩筐上边盖着层旧麻布。舒乔掀开一个小口子,从缝口往里瞅,就见里头一团灰毛缩着,两只长耳朵竖起来,背对着他不知在嚼什么,窸窸窣窣的。 “兔子?” 舒乔正想再拉开些口子凑近看,原本乖乖吃东西的灰兔却猛地往前一撞。看着挺小,劲儿却大,差点把筐给掀翻了。舒乔赶忙稳住,将麻布盖得严严实实,看向一旁伸长脖子想往里凑的墨团。 “……”他想了想,“还是拿到后院鸡舍放吧。”免得待会儿跳出来找不到,更怕墨团一个激动给叼走了。 箩筐底下不知还装了些什么,提起来还挺沉。舒乔两手使劲,一边留神着箩筐,小心不让里头的兔子受惊乱撞。 牛舍里,程大江还在和程二河唠着。 程川闲不住嘴,一直拉着程凌问话,说着说着又开始扯到自己相看的事上来。 “你说这都腊月底了,我娘竟然还在琢磨这事!”程川一脸生无可恋,“年前扫尘、开春选种沤肥,哪样不费功夫?偏偏逮着我薅……” 程川一想到明天又要去别村跑一趟,有些后悔歇这么早了。早知道就同师傅去走村才好。 虽是这么说,可腊月里雨雪天多,就算有牲口赶车也不好上路。田师傅早早回家歇着了,可没空陪他折腾。 见舒乔走过来,程凌推开絮絮叨叨的程川,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箩筐去了鸡舍。 箩筐一放地上,里边的兔子就试着往外跳。程凌侧过箩筐让它出来。 夫夫摆摊日常 第131节 “咦,竟然有两只?”舒乔关好门走近。 地上一大一小,两只灰毛兔子,往前跳了几步试探了下,很快蹦蹦跳跳往角落鸡窝缩去。里边窝着的母鸡,有几只伸出喙想去啄它们,又被它们灵巧地躲开。 “嗯,娘说是舅舅在地里套的。”程凌把里边垫的干草拿出来,上头还沾着几颗粪蛋蛋。他看了眼,抖干净,把干草往角落里放。 两只兔子缩在角落里,只敢露出半个屁股。 舒乔上前伸手戳了戳,就见它们又往里挤了挤,挤成一团。他笑道:“还挺肥。” 程凌看了一眼,这两只兔子胆子小,得和鸡分开才行。他从角落拿过上回围鸡仔的竹篾,在鸡窝对面围出一小块地。兔子活动的地儿也不用多大,他又去外面抓了几把干草,三两下卷好放角落里,就算是个窝了。 “阿凌,我去找些吃的过来喂它们!”舒乔小跑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 程凌一手一只兔子,提起来看了眼,心想怕是要再养段时间才能吃了。他放下兔子,看它们钻进草堆,转身去了灶屋。 干蘑菇已经泡开,胖乎乎的吸饱了水。程凌伸手拿起挂着的肉,挑着肥瘦适宜的位置切下一块。先切成丁,然后用刀背“咚咚咚”地剁起来,案板震得直响。 张勇这事办得顺利。许氏回来后,舒乔才知道许小花为什么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原是她家里兄弟姐妹多,她前头还有两个哥哥都没成亲,她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愁两个儿子的婚事都愁白了头,哪还有心思管她。这回相看,许氏和张勇过去,她爹娘一看张勇这人老实肯干,家里虽没什么底子,但也没婆母妯娌搅扰,往后日子也清静。再一想自家这情况,闺女嫁过去也是正经夫妻,比留在家里受穷强。 许氏和她家要算也有些拐着弯的亲戚关系,加上对张勇这个后生也满意,许小花爹娘信得过许氏的为人,相看完干脆直接让她一起回来了。 按理说这不合礼法,可小老百姓,特别是穷苦人家,哪来那么多规矩? 许氏本不想答应的,按规矩,两家既然应下了,就该改天选个好日子,把婚事过定下来。可耐不住许小花和她爹娘都要这么办,说反正都是穷人家,不讲那些虚礼。许小花自己也有主意,说既然定了,就不用来回折腾,省得再跑一趟耽误功夫。许氏和张勇拗不过他们,这才把人一起带了回来。 张大爷这一天悬着的心,看到许小花才终于落回肚子里,脸上笑就没下来过。 “按你张大爷的意思,人已经领回来了,就该早早把事办了才好。”许氏拿筷子搅拌着大碗里的肉馅,拉过凳子坐下道,“明儿咱家还有村长家,一起过去吃顿饭,算个见证,两人就算正式定下了。” 穷苦人家,日子难些的连桌酒席都摆不起,很多时候就是请相熟的邻里吃顿饭,或是干脆就没有,就这么搭伙过日子了。 张勇家什么情况大家伙都晓得。舒乔接话道:“那我们把油豆腐都做完吧,明日拿过去一起,也多道菜。” 本要拿砧板去洗的程凌顿住。他估算了肉馅的量,又抬手拿过肉,切了一块开始剁起来。 许氏拌好馅,擦擦手,笑道:“成!这馅光是闻着都香,做出来肯定好吃。我再去找些菜干出来,咱多做个口味尝尝。” 她又往后院喊:“当家的,赶紧把门前雪也铲铲,别再窝牛舍里边了!” “哎,就来!” 程大江提起木桶,又看了眼趴在干草上小憩的青牛,先关好门去忙了。 舒乔找了个干净的竹簸箕放桌上,拿起一个油豆腐往里塞肉。他想起什么,又嘟囔道:“阿凌,你说后天我们去刘家庄摆摊,卖这个可行?” 油豆腐酿肉,又是油又是肉的,卖起来肯定不便宜。不过临近过年,也还是有人会舍得买的。 程凌手上挥着菜刀,头也不抬道:“可以。乔儿若是想做,我再去问问桂枝婶还做不做油豆腐。” 舒乔笑了声。他本就是随口一说,程凌这么应着,倒让他心里暖洋洋的,好像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这人都会在后头稳稳地托着。 说起来,对于后天要卖的吃食,舒乔还真没什么信心。 他和娘商量了好久,最后决定卖烤红薯…… 他们是想着,天冷,到时烤红薯,觉得冷的人可以一边拿着吃一边暖手。卖得便宜些,这门买卖应是能做起来。毕竟又不是人人都舍得买那些精细吃食,烤红薯又香又暖,正合适。 舒乔想着明天就得把家里的红薯都挑拣收拾好。他手里塞着油豆腐,心思却飘远了,动作慢下来,眼睛盯着簸箕里一个个摆开的油豆腐,目光却是放空的。 “乔儿?”程凌喊他。 “啊?”舒乔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里的油豆腐已经被他塞得鼓鼓囊囊,快要撑破了。他赶紧放下,换了下一个。 竹簸箕上,一个个塞满肉的油豆腐摆开,整整齐齐。 舒乔留出今晚要煮的,还有明天要拿去张勇家里的,其他都先放到一旁,等想吃的时候再拿。 太阳在天上慢慢划过,到了西边,缓缓落山。 今天出了一日太阳,雪化了些。屋檐下挂起了冰凌,晶莹剔透的,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程大江端着碗,一边吃着香喷喷的饭,一边喊:“哎呀,墨团快回来!那些个雪疙瘩有啥好玩的,滚一身雪回头又往窝里带,晚上哪能睡得踏实哟!” 墨团可不管。它在院外堆的雪堆里扑来扑去,雪扬得到处都是,它自个儿也滚成了个雪球,兴奋得直摇尾巴。 “墨团!”舒乔笑着夹起碗里的肉,朝它招了招手。 “汪!”墨团撒开腿冲进来。 程凌走过去把门关上。他走回舒乔身旁,把筷子往旁边一挪,那肉就落进了舒乔嘴里。 舒乔愣了愣,下意识嚼了起来,回过神又轻轻撞了撞程凌的肩膀。 墨团眼巴巴看着肉进了舒乔嘴里,尾巴很快耷拉下来,迈着步子慢吞吞往屋里走。走到自己碗边,却见里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肉。它一下又兴奋地叫了一声,一口叼住,三两下吃完。 舒乔眉眼弯了弯,朝程凌眨了眨眼,“我留了一手。” 程凌扬了扬嘴角,捏了捏他软乎的脸颊肉。 雪化时,天更冷了。 翌日清早,舒乔在里边又添了件单衣,戴好帽子才出了门。 今天得去张勇家吃饭。许氏作为牵线的人,一早就和程大江过去帮忙了。 昨日做的肉馅多了些,今早蒸了包子。舒乔站在锅前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去看许氏昨日拿回来的箩筐。 除去那两只兔子,还有些李子干和杏干,以及一小罐藕粉。 舒乔打开那个罐子看了眼,想起先前二表嫂还拿了莲子给他们。 藕粉细细的,白中透粉,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想着改日就试着冲些尝尝味。加些蜂蜜,又滑又润,肯定好吃。 程凌在后院收拾好鸡舍,洗干净手,道:“乔儿,过去了。” “来啦。”舒乔放好罐子,和他一起出了门。 张勇只请了相熟的人家,凑够三张桌子,倒也热闹的。虽然人不多,但该有的喜气一点不少。 他今儿穿了身半新的靛蓝棉袄,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虽然有些磨毛,但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红光满面,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许小花也换了身干净衣裳,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是正式的酒席,没那么多顾忌,她大大方方站着同张勇一起招待客人。她是个有主意的,来到这里也没见生怯,很快便同许氏几个妇人聊到一处,说话爽利,眉眼带笑,叫人看着就喜欢。 舒乔作为程家人,也跟着上去道喜几句,这才找了桌子坐下。 这顿饭说不上多丰盛,但张家也是尽了力的。猪肉、鸡蛋、炖得软烂的鸡,并一些时蔬,加上另外几家拿过来的菜,也凑了个够。虽不金贵,却是实打实的心意。 张大爷坐在上座,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一直招呼大家多吃些。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舒乔留下帮着收拾好碗筷,又同许小花说了几句话,这才和程凌一道回去。 出了张勇家,天色还早。两人不急着回去,慢慢走着。 路上的雪化了大半,剩下一滩滩雪水,和着泥,得小心找下脚的地方。 舒乔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块化开的雪地,踮着脚寻找下脚的地方。程凌在一旁扶着,时不时拉他一把,怕他踩滑。 舒乔看着前边程大江的身影越走越远,同程凌道:“回去咱们就把红薯收拾出来,先放堂屋里,明早就直接拉过去。” “嗯,我回去把那个烤红薯的炉子擦一擦。”程凌道。 烤红薯的炉子是问程二河借的,他先前自己做着玩,拿来烘药材,正好能用。 舒乔点点头,拉着他的手晃了晃。鼻尖忽然一凉,他伸手一碰,仰头看着天空。 “又落雪了啊……”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细细的,小小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睫毛上,眨眨眼就化了。一片两片,很快多了起来,在灰白的天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程凌紧了紧他的手,“咱们走快些,一会儿该下大了。” 舒乔应了声,整个人就被他带着往前走。 雪很快下大了,鹅毛似的,纷纷扬扬。 两人在雪地里踏出一串杂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纷飞的大雪里,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模糊,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翌日,屋外大雪纷飞。 “哎。”舒乔坐在堂屋里叹了口气,看着外边纷纷扬扬的雪花,张嘴啃了一大口手里的烤红薯。 红薯烤得恰到好处,皮儿微微皱起,掰开来热气腾腾,金黄色的瓤冒着甜香。咬一口,又软又糯,甜丝丝的,还带着炭火独有的焦香。 本该被拉去刘家庄卖的烤红薯,现下进了他的肚子。 昨日开始,雪花飘飘洒洒,断断续续下个没完。院子里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过脚踝。 舒乔虽是做好了出不了摊的准备,但今早一起来,见雪还在下,心里难免还是有那么点儿失落。 他想着又啃了一口烤红薯,慢慢嚼着,望着外面发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程凌见状,无声笑了笑。听到“啪”一声轻响,他拿过一旁的火棍,把埋在热灰里的核桃扒拉出来。 核桃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淡褐色的仁儿。剥开来,又香又脆,带着一股柴火烤出来的焦香,嚼在嘴里,满口生香。 一旁的小碟子里,已经剥好了一小堆核桃仁。 程凌搓搓手上的灰,拿起几粒递到舒乔嘴边。 舒乔垂眸看了眼,咽下嘴里的红薯,一一咬住他喂过来的核桃仁,“咔嚓咔嚓”嚼起来。 “真好吃!”舒乔朝程凌努努嘴,表示还要吃,他眼巴巴地看着那小碟子,“我先前烤老是烤糊了。” 程凌又抓了一小把喂他,含笑道:“埋在灰里用余温捂着就能煨熟,听到响声就扒出来,不用等太久。别靠炭火太近,不然该糊了。” “嗯嗯。”舒乔边吃边点头。他吃完手里的红薯,起身去打水洗干净手,这才接着拿过一旁的针线篓子。 下雪天,哪都去不了,也只能在家做些手上的活计了。 舒乔挪了挪小凳子,离火盆远些。他忽然抬头问:“对了阿凌,爹娘去哪了?”今早起来还在呢。 “爹去找二叔了。”程凌用棍子推了推一旁的核桃壳,让火能烧到。他抬头看了眼大门,脸上也有些不确定,“娘应该是去找关婶子唠嗑了。” 村里不少人都盼着今天去刘家庄看大戏,这会儿下着雪,肯定是看不成了。台子就是幕天席地搭的,总不能让人家唱戏的站在雪里演,大家伙儿站在雪里看吧。 夫夫摆摊日常 第132节 家里扫尘什么的也都弄好了,没什么事干。许氏和程大江坐不住,就算下雪也去了别家串门。 墨团则一早跑出去玩了,也不知这会儿在哪处雪堆里撒欢。 家里静悄悄的。从堂屋望出去,院门框住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和远处静默的山。山峦隐在雪雾里,灰蒙蒙一片,和阴沉沉的天融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舒乔看了会儿,总感觉忘了什么。程凌见他要忙,不再往里放核桃,起身把地上的核桃壳扫拢,又去添了块柴。 舒乔脑子一闪,一把抓住要出去的程凌,“阿凌,今天忘记喂兔子了!” 程凌回头看他,笑道:“今早我起来和鸡一起喂了,不用担心。” “哎呀,我都差点忘了。”舒乔拍拍胸口,“它们呆在窝里还好吗?会不会冷啊?” “我拿草帘子给它们围了个小窝,今早一直缩在里边,没事。” 舒乔本想过去看一眼,但瞄了眼外边不见小的雪,最后还是放弃了,老实拿起针线。 绣好喜服领口的花样。他拿过一旁的剪刀,剪掉多余的线头,拿过一旁的彩线重新穿针引线。舒乔盘算着,尽量在春耕忙起来之前做好才行。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炭火正红。 —— 年前这几天过得飞快。 转眼来到腊月二十八,这天是城里最后一次大集。 一早,舒乔和程凌就乘着家里牛车,碾过积雪的乡道,吱呀吱呀往城里去。 牛车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集市,而是在进城后转了个弯,往相对人少的城西码头去。 县城临着一条河,河水不深,跑不了大船,平日里只有些小渔船和货船往来。 可年关前到底不一样。平日冷清的码头,如今放眼望去,船挨着船,橹挨着橹。大小船只挤在岸边,有从下游运粮来的,有从上头运山货来的,还有专门载人的。卸货的挑夫喊着号子,把一袋袋货物扛上岸;小贩蹲在自家摊子前,扯着嗓子叫卖;买年货的人挤挤挨挨,挑挑拣拣。吆喝声、还价声、力工的号子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他们来时没走大道,而是顺着小路绕过来,正好避开了拥挤的人潮。这会儿走到主道上,人声鼎沸扑面而来,舒乔忍不住四处张望。 他先前来过这边几次,但那会儿都是办完事就走。这还是他头一回认认真真打量这个码头。 河岸用青石砌得整整齐齐,沿着河岸一路延伸,停着几十条船。大的能装上百石货,小的也就够一家子打鱼用。岸边支着大大小小的棚子,有些是固定的铺面,卖些杂货吃食;有些就是临时搭的,一块油布撑起来就算。 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长衫的商贾,有背着包袱的赶路人,也有拎着篮子来置办年货的妇人阿么。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人,热气腾腾的茶水冒着白烟。 “乔儿跟紧我。”程凌见他那副好奇模样,放心不下,还是拉过他的手牵着,寻着记忆里的方位往前走。 “哎。”舒乔应了声,没再东张西望,紧紧跟在他后边,只用余光扫过两边的小摊。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往来的多是力工和卸货的船夫,有些来码头买东西的人也只是停下打量一二就走。是以人虽多,小摊却还有些冷清。 程凌带着舒乔顺着人潮往前走,避开几辆满载的板车,绕过几个拥挤的转角,这才在某处停下。 舒乔往前看去,发现走到了稍微空旷些的空地上。这里不少摊子一看就是刚卸货直接拉过来的,有些货还码在筐里,没来得及摆开。有卖吃食的,有卖年货的,有卖外地拉来的新奇物件的,五花八门。 最热闹的要数那几个卖橘子的摊子。 “橘子!又酸又甜的橘子哎!”一个年轻汉子扯着嗓子喊,“过年吃橘子,一年到头大吉大利咧!” “南边来的蜜橘,不甜不要钱!” 这一排有好几个卖橘子的。程凌飞快扫了一圈,带着舒乔去了其中一摊。 一个停驻在摊前的老汉,背着手先问道:“这橘子咋卖?” “五文一对。”卖货的汉子抬眼看他,“要多少?” “啥?五文一对?”老汉眉毛一挑,上手拿了个橘子在手里端详,“没听说这么卖的。人家不都按斤或按个卖吗?你可别蒙我老头子。” “您这是头次过来吧?”卖货的汉子从凳子上站起来,拍拍屁股,“集市那边确实是按斤按个卖,可咱这边都是走船过来的,都这么卖。” 他指了指面前筐里的橘子,“大个的,带叶子的,都是五文一对,就是俩。小个的按斤打秤,四文一斤,十文三斤。” 舒乔顺着他的手看去。橘子走水运过来,天气又冷,肯定比不上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但也还过得去。橘皮金黄,有些还带着两片绿叶,看着就喜庆。 他接话问道:“能挑吗?”刚走过来时,听有摊主不让上手挑的。 “能挑!大的小的都能挑,你看着哪个合心意捡哪个就成。”汉子说着又去板车上搬了一箩筐过来,“呐,这些都是大个儿的。那筐刚被不少人挑过,你们看着,要是有坏的,放一旁篮子里就成。” 舒乔当即蹲了下来,在箩筐前挑拣合适的果子。他打算挑三对大橘子,刚好有六个,家里每人一个,剩下两个放灶前祭祖用。 “阿凌,咱们再要几斤小橘子吧。”舒乔头也不抬,伸手向后扯了扯程凌的袖子。 “嗯。”程凌接过摊主递来的小篮子,半蹲在他旁边,开始挑小橘子。 小橘子真的就是小橘子,圆溜溜的,和外婆家的李子差不多大。 “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舒乔嘟囔道。 那汉子也是个爽利的,当即挑了一个塞他手里,“尝尝!我这都是打南边运来的蜜桔,人家老农种了大半辈子果树,说这辈子没种过这么甜的!” 舒乔白得一个果子,虽小,却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剥开橘子皮,和程凌一人一半。 咋说呢,酸酸甜甜的,就是橘子味儿,没摊主说得那么玄乎,但也算可口。 “咋样?没骗你们吧?”摊主冷得呼气搓搓手,一脸得意。 舒乔哈哈笑了声道:“挺好挺好。” 那摊主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反倒惹得一旁的程凌也跟着笑起来。 先前问话的老汉看了一圈,面上有些犹豫。看到舒乔把坏了的果子放到一旁的篮子,他又问:“这坏了的卖不卖?” 摊主又坐回了小凳上,看向那个篮子随口道:“大的一文两个,小的一文两斤。” “那成!我就从这里边挑几个就成。”老汉本都打算走了,这下也弯下腰,一边挑一边嘀咕,“这也不算坏嘛,就是磕碰了点,回家一样能吃。过年嘛,讨个吉利,橘子橘子,大吉大利……” 舒乔往一旁挪了挪,顺道也看了眼那个篮子。里头的橘子虽有磕碰,但不少都还算完好。除去少数几个发霉的,大部分就是皮上有点儿疤,或是被压扁了一小块,里头的肉还是好的。 舒乔仔细挑捡一番,最后选了六个最饱满、拳头大小、还带着绿叶的大橘子。 程凌也挑好了,篮子装了大半。舒乔眨眨眼道:“买这么多啊?” “不多,慢慢吃。”程凌说着递篮子给摊主,看他打秤。 舒乔又探头看了眼那个篮子。虽是看着多,但橘子个头小。回家每人分一分,再给过年来串门的抓几个,也没剩多少了。 “五斤多!”摊主放下秤,和程凌商量道,“我再给你拿俩,凑够六斤成不?” 见舒乔点头,他又抓了两个小橘子扔进去,“好咧!正好六斤!六六大顺,来年顺顺当当!” “借你吉言。”程凌接过橘子,放进背来的箩筐。 舒乔接过程凌递过来的钱袋,数好三十五文给摊主,又小心放回他怀里,压着嗓音欢快道:“橘子买好啦!咱们再看看这附近还有什么好吃的吧!” 那摊主正给老汉算钱,舒乔话虽小声,附近又嘈杂,却还是被他听见了。他急忙喊道:“哎,那个那个,小哥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你们是要买吃的是吧?”摊主嘿嘿笑了声,下巴往前面抬了抬,“向前走,一直到桥墩前边,戴着个灰帽的就是我老爹。他在那儿卖甘蔗和荸荠,都是同船拉来的,新鲜着咧!” 听到还有甘蔗,舒乔眼前一亮,当即道:“晓得了,谢谢叔!我们过去看看!” 摊主看着舒乔和程凌往他指的方向去,脸上笑容更大了。虽说这些个从南方拉来的货不愁卖,但年前能早些卖完,就能早点回家跟家人团聚,毕竟这大冷天的,谁愿意在外头吹风啊。 那老汉听到甘蔗也有些心动,将买的橘子一一放好在垫了干草的筐里,直起腰来,慢悠悠跟了上去。 人潮涌动,程凌一边护着舒乔,一边往前寻找甘蔗摊子。按那摊主的话,直直朝桥墩方向走,果然看到了一个戴灰帽的卖甘蔗老翁。 桥墩前不远的一块空地上,一人高的紫皮甘蔗扎成一捆捆放在地上,粗细不均,有些只有两指粗,细伶伶的,有些则有手腕那么粗,看着就壮实。 为了防冻,捆扎的甘蔗叶子还没来得及扒干净,青黄交错地披散着。地上还堆着些草帘子,想来是夜里盖着甘蔗用的。 旁边人来人往,挑担的、扛货的、挎篮子的,从摊前匆匆而过,老翁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守着一地甘蔗。 “南边来的紫皮甘蔗,甜得很咧!”老翁嗓门洪亮,“过年啃节甘蔗,一年到头节节高!小哥来两根?” “甘蔗什么价?”舒乔问完,蹲下拿起一根,看了看末端。 甘蔗的断面还新鲜,泛着微微的湿润,瓤黄生生的,没有发黑发红的迹象。表皮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是新鲜甘蔗才有的样子。 老翁比了个手势,笑呵呵的。 “七文钱一斤啊?”舒乔放下手里的甘蔗,面上有些犹豫了。 橘子是因着过年,讨个好彩头,贵些也就贵些了。甘蔗就是单纯吃着玩,这么贵,他有些舍不得。 “没法子,这东西压仓,在船上占地方。”老翁见舒乔犹豫,又多说了几句,“在咱们这,这就算便宜的了。前几天听说有几艘专门从南边运年货的船靠岸,也有不少甘蔗,听说卖到十文、十二文钱的都有。” “这么贵啊?”舒乔看了一圈,又挪了挪步子,拿起一旁带泥的荸荠打量。荸荠圆滚滚的,紫红色的皮上还沾着湿泥,看着就新鲜。 老翁随口道:“荸荠两文一斤。” 他给舒乔拿了个小篮子,又接着刚才的话头道:“甘蔗这玩意,在咱们这贵,听我儿子说,在那边就便宜多了,十几文钱能买一大捆。可有什么法子呢?人家那边产这个,咱们这边不产,想尝个鲜就得舍得花钱。” “是这道理。”舒乔一边挑荸荠,一边应和着,偶尔从篮子里拿出坏了的放一边。 程凌站舒乔身后,弯腰从他面前拿了一根甘蔗在手里掂了掂。甘蔗还算压手,估摸着一根能有个三斤左右。他又扫了一圈地上的甘蔗,最后挑了根粗细均匀的,太细了吃着不过瘾,太粗了怕渣多不好啃。这根节少,外皮光滑,断面也新鲜,没有发黑发红。 “称一下这根。”程凌将甘蔗递给老翁。 “好咧!”老翁接过甘蔗,拿过一旁的刀,手上比划着位置,“甘蔗太长了不好过秤,我给你砍成几截,好拿也好放。” 程凌道:“砍成四段就好。” “没问题!”老翁手起刀落,“咔嚓”几声,一根甘蔗便成了四段。 舒乔晃了晃手里装荸荠的篮子,站起来,小声同程凌道:“咱们买一根就成,回去每人分一截,过年甜甜嘴。” “嗯。”程凌弯了弯嘴角,接过他手里的篮子看了眼,“要不要再买些荸荠?” 舒乔本想说不用,买些回去煲甜汤放几个就行。 程凌却已经弯腰又抓了一把进去,“多买些,回去我剁了一起做肉馅。乔儿不是爱吃油豆腐酿肉吗?加些荸荠进去,脆脆甜甜的,更好吃。” “对哦!”舒乔眼睛一亮,笑了笑,也继续挑了起来。荸荠这东西,剁碎了拌肉馅里,确实又脆又甜,解腻得很。 老翁在一旁扯了根枯萎的甘蔗叶子三两下绑起来,拿过秤,拨了拨秤砣,眯着眼看刻度,“三斤多点,按三斤算,二十一文!” 他接过舒乔递来的篮子,往秤上一放,“…正好两斤,四文。加上甘蔗二十一,一共二十五文!” 程凌掏出钱袋付钱。舒乔接过箩筐,把甘蔗放在最底下,橘子码在最上边,免得压坏了。 夫夫摆摊日常 第133节 他们刚要走,老翁忽然喊住他们,“哎,小哥等等!” 他从脚边一个小筐里摸了根甘蔗出来,递给舒乔,“这根底下半截压坏了,卖相不好,我本来打算自己啃的。可我这一口老牙,实在嚼不动。你们不嫌弃就拿去。” 舒乔一愣,接过来一看,甘蔗末端被压裂了,皮上有些开裂的痕迹,但里头的瓤看着还是好的。 “多谢大爷!”他笑着道了谢,和程凌一起离开了摊子。 他们离开时,方才一起买橘子的老汉才背着手走过来,嘴里嘀咕道:“我这老花眼了,走一圈才发现摊子在这……” 人来人往,很快他的身影就被淹没在人潮里。 舒乔拿着那半根甘蔗,边走边看。他上手掰了掰外边的皮,弯了弯眼道:“里头都是完好的,回去拿刀削一下就可以吃了。” “嗯,回去就削了吃。”程凌接过舒乔递来的甘蔗,抬手放进背后的箩筐里,牵着他的手走上石桥。 这座桥有些年头了,青石栏杆磨得光滑发亮。桥面还算宽敞,可人一多,照样挤得满满当当。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来来往往,摩肩接踵。桥两旁的栏杆边,也有小贩蹲着,跟前摆着些零碎东西,红绳编的如意结、纸糊的灯笼、吹糖人吹的小动物。吆喝声、还价声、孩子的笑声混成一片。 桥上舒乔抓着程凌的手,一前一后挤在人群里慢慢向前挪。 桥下几条小船缓缓划过,浅青色的河水潺潺流过船身,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船夫撑着篙,悠哉悠哉的。 从桥上下来,他们没再往前逛,而是拐进一旁的小巷。巷子窄,两旁是高高的墙,隔开了集市的热闹。走了没多远,又拐了几个弯,这才寻着道上了大路,一直往集市去。 集市这边人可比码头多多了,简直是人山人海。有些卖得快的摊贩,一边补货一边吆喝,嗓子都喊哑了。 舒乔和程凌先去了就近的香烛铺子,买了些过年祭祖用的黄纸、香烛,又添了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这才往肉市鱼市去。 肉市里,卖猪肉的摊子一个挨一个。五花肉肥瘦相间,适合做炖肉。猪蹄带筋带皮,炖得烂烂的,一抿就化。舒乔将荷叶包好的肉一一放进箩筐,拍了拍程凌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前两天,程川拉着程凌去村后小河捕了鱼,家里鱼够吃了,就不再另买。舒乔和程凌正要离开,忽然看到有个摊子在卖虾,他又拉着程凌一起上前。 “老板,虾怎么卖?”舒乔问完,身子往后躲了躲,避开桶里鱼打出来的水花。 摊主正给其他客人杀鱼,头也不抬,舀了勺水冲了冲砧板,有气无力地回道:“活蹦乱跳的八文一斤,睡觉的四文。” 舒乔一愣,看着筐里那些一动不动的虾,才反应过来。他朝身旁的程凌抬了抬眉毛,忍着笑。 程凌也弯了弯嘴角。 摊主娘子从一旁过来,一巴掌轻轻拍在自家男人背上,笑骂了一句,又爽朗地朝舒乔道:“要买些什么?虾都是今儿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新鲜着呢!” 她指向其中一个桶,“这里边还有些海货,你们看看要买些什么,有海鱼、有虾,都是今早到的。” “哎,好咧,我们看看先。”舒乔道。 程凌则直接蹲下,拿起小篓子开始捞活虾。 舒乔看了他一眼,心里甜丝丝的。 说起来,一般人家很少买虾。肉都吃不起,谁还花那个闲钱?村里的河也有虾,可都是些小虾米,指甲盖大小,捞上来还不够塞牙缝的,也就偶尔有空才去捞些回来,一锅煎了打打牙祭,和大河里捞起来的没法比。 舒乔上回吃虾,还是江小云和李砚成亲那回,酒席上有一道大虾,味道挺不错的。一年到头也就吃这么一回,过年了,买些尝尝也不过分。 这个鱼摊在鱼市里算大的了,河鱼种类齐全,还有些常见的海货。两个大木盆里装着活鱼活虾,活蹦乱跳的。 鱼贩娘子见程凌认真挑虾,又热情的和舒乔道:“咱们这也卖些干货,虾米、淡菜、蛏干、蚝干、柔鱼干,还有紫菜、虾酱、咸鱼,啥都有。两位可要买上些?” 她说着,脚已经往后边货架走去,拿了个小罐子出来,掰了一小块紫菜递给舒乔,“这东西,一小块就能冲一锅汤了,鲜得很!”话落,她往舒乔面前走近了些,两眼发亮,满是期待。 舒乔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哈哈笑了两声,捏着手里的紫菜看了又看。 不等他回话,后头忽然传来摊主急吼吼的喊声,“哎呀!有鱼越狱啦!快抓住它!” 摊主娘子回头一看,一条大鲤鱼蹦出了木盆,正在地上扑腾。她和舒乔匆匆说了句“稍等”,就赶忙冲了上去。那鱼滑不溜秋的,她抓了好几次才按住,溅了一身水。 舒乔看着手里的紫菜,又看看程凌背后的箩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心地把它放在装小橘子的篮子最上头。 希望到家的时候,这紫菜还是完整的…… 作者有话说: 俺来了! 第167章 太阳又往上升了些,阳光洒在屋瓦上。瓦楞间残留团团积雪,雪水一滴一滴往下渗,洇湿了瓦片,白墙黑瓦对比愈发鲜明。 临近城门,专看管牛马车的空地上,一片嘈杂。牛哞马嘶,车轴吱呀,间或还有几声响鼻。地上被踩得泥泞不堪,混着牲口的粪便,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舒乔拿着竹牌和三文钱,小跑着去交给正吆喝的摊主。他踮起脚,指了指程凌在的方向道:“叔,那边那辆,车厢前边挂着珠子的。”那是他在家闲着无事,拿草珠子穿着玩的,就挂在了车厢上。 “好咧好咧。”摊主接过竹牌,仔细看了看,又顺着他指的方向核对了一遍。这大冬天的,旁人都恨不得捂得严严实实,摊主大叔额头却冒着细汗。他拿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笑道:“行啦,可以走了!今儿人多,车马场都满了,一年到头就这几天最热闹咧!下回再来,记得还搁我这儿!” “哎,好咧!”舒乔笑着应了,转身往回跑。 “乔儿坐好,咱们回家。”程凌见舒乔爬上车坐稳了,抬手将箩筐又往里挪了挪,这才挥动缰绳,慢慢赶着牛车驶出城门。 走上回村的乡道,车厢随着颠簸摇摇晃晃。 舒乔掖好前后的帘子,免得风吹进来。他拉过装得满满当当的箩筐,从里头掏出个油纸包。 这是今早在城里吃羊杂汤时送的饼子,舒乔才吃了一小半,这会儿都放凉了。他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嚼了嚼,口感比不上刚出锅时酥脆了,但麦香还在,嚼着嚼着,倒也有种别样的韧劲。他又掰了一块,掀开帘子递到程凌嘴边。 “阿凌,张嘴。” 程凌张嘴咬住,慢慢嚼着,眼睛还看着前头的路。 舒乔自己也吃一块,递一块,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牛车缓缓停在家门前时,手里的饼子也吃完了。 许氏和程大江早就在家等着了,一听着动静就迎了出来。 “哎呦,还有虾呢!”程大江提着个长竹筒往里瞧,见虾有些蔫了,“我先给换个盆,别喘不过气了,还等着吃新鲜的咧!” 舒乔跳下板车,扶了扶头上的帽子,浅笑道:“嗯,刚好在鱼市瞧见,就想着买些回来。年三十那天白灼,蘸料汁吃,肯定鲜。” 买了有两斤多点,也够一家子吃了。舒乔想着,摸了摸凑上来的墨团,小声道:“少不了你的。” 许氏正大包小包往外拿,一一放在堂屋的桌上,笑着看了眼墨团,道:“刚才吃了羊杂汤进去,这会儿又馋上了。” “羊杂汤?”舒乔有些懵地看向程凌。他们在城里确实吃了。 “对啊,你二婶今早拿过来的。”许氏提起捆起来的甘蔗打量两眼,先放一边,接着道,“说是田师傅那边送了不少羊杂,给咱们也拿了些。我想着也不是很多,干脆就先炖上了,也不能都留到年三十那天吃不是,没那么大的肚子。” “这样啊……”舒乔眨眨眼,摸了摸鼻子。 程凌轻笑了两声,拿过那半根甘蔗,一手揽着舒乔的肩膀,带着他往灶屋走。 “干嘛去呀?” “不是说要吃甘蔗吗?我去削。”程凌的手绕过舒乔的脖颈,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肉。 舒乔“哦”了一声,拿过程凌手里的甘蔗,因着是白得的,脸上又带上了笑。 “把坏的砍掉,还有挺长一段呢。”舒乔上手量了下,突发奇想道,“天这么冷,吃起来也不知道冻不冻牙,要不要烤一下再吃呢……” “我砍一截下来,乔儿拿去烤就成。” 舒乔笑了声,轻轻撞了撞程凌的肩膀,“那我试试看。” 许氏探出头,看着他俩进了灶屋,提声道:“儿子,乔哥儿,锅里留了羊杂汤,快些吃了,不然该凉了!”她估摸着这个点他们该回来了,没留多少炭在灶膛里热着。 “哎,好!”舒乔应了声。他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香喷喷的羊杂汤味道窜得满灶屋都是。 他转过身道:“早知道我们不把那个饼子吃完……哎?” 舒乔看了眼程凌递到眼前的饼子。他弯了弯眼,咬下一口。 “好吃……娘烙的饼子真香……” 程凌就着他咬过的位置,也啃了一口,去拿了碗打羊杂汤。 舒乔站程凌身旁看他舀汤,还在嚼嘴里劲道的饼子,含糊道:“我吃两口就成,不再拿碗了……” “嗯。”程凌晓得舒乔的饭量,也只拿了个大碗打汤,两人一起吃就成。 天冷,一碗热乎乎的羊杂汤下肚,身子瞬间暖和过来。 舒乔坐程凌身旁,先摘了头上的帽子拿在手上,另一边还拿着没吃完的饼子。程凌夹过来的羊杂,他看也不看张嘴就咬,吃得喷香。 程凌看着他塞得鼓鼓的腮帮子,眼里笑意更深。 两人挨坐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灶屋里暖融融的。 舒乔本就不怎么饿,吃完手里的饼子,去了堂屋一起收拾买回来的东西。 堂屋桌上摆了不少包裹。他从黄纸香烛里拿了些出来,分做两份。一份家里灶王爷这边用,一份去后山祭祖用。祠堂那边,今年因抓贼得了赏钱,各家都能分到一份纸钱,就不用再另买了。 除去这些,还有对联、门神、窗花这些容易打湿的,都得一一收放好。 临近过年,村里过年的氛围愈发浓厚。村里乡道的雪化得差不多了,一帮孩子嘻嘻哈哈从村头跑到村尾,手里拿着零星的炮仗,时不时扔一个,“啪”的一声响,惹得狗吠鸡鸣,又一阵笑闹。 大年三十这天,舒乔起了个大早。 今天要准备的事很多,杀鸡宰鸭剖鱼,炸各种丸子,还得准备晚上的年夜饭,是忙碌又又欢喜的一天。 “浆糊熬好了,乔哥儿拿去,和凌小子一起贴对联。”许氏端了个碗递给舒乔,在襜衣上擦了擦手,又回了灶屋忙活。 “哎,好。”舒乔接过碗,去了堂屋。 桌上,一幅长对联铺开,横批放在地上。红纸黑字,墨香还没散尽。 舒乔在竹扫帚上掰了根枝条,搅了些浆糊抹在对联背面。 程凌拿出另外裁好的红纸,在手里抻了抻,大拇指很快也染上了喜庆的红色。 “好了,我们拿去外边贴吧。”舒乔端着碗,看了一圈,先放到一旁的凳子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对联去了门外。 程凌拿了剩下的,手里还提着张凳子。 “……嗯,我记得有个小墨点的那张贴在右边。”舒乔看了眼自己手里这张,走到了左边,“阿凌你贴右边,我贴左边。” 程凌在门前平坦处放下凳子,晃了晃确认放稳当了,这才抬抬下巴,让舒乔站上去。他站后边扶着,手掌稳稳托着舒乔的腰。 “上联四时安康人间乐,下联五谷丰登天下平,”舒乔嘴里念叨着,一边比对位置,“横批四季平安。” 去买对联时,他可是认真记下写字先生说的寓意了,这两天生怕忘了,不时还跟程凌念叨几句。 程凌听着舒乔小声嘀咕,嘴角弯了弯,扶着他下来。 舒乔跟着走到旁边,见程凌把对联递给他,只得站上凳子贴好。 夫夫摆摊日常 第134节 “好啦!”舒乔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打量,“这样就贴好了,接下来就是屋里的红纸和窗花。”他同程凌说着,小跑着先进了屋里,拿起那一小沓红艳艳的窗花。 前院几个屋子,还有后院的牛棚鸡舍,老屋那边都要贴一些。图个吉利,讨个彩头。 老屋离得远,最后是程凌跑了一趟。舒乔则回了灶屋帮忙。 灶屋里热气腾腾,香味一阵阵往外飘。 猪肘子已经炖上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肉皮颤颤巍巍,酱色油亮;各种炸货码在簸箕里,酥肉、藕夹、馓子还有肉丸子。 灶台和饭桌上,摆了不少盆碟碗罐。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等着入锅。鱼收拾干净了,抹了盐腌着,虾养在水盆里,偶尔蹦跶一下。甜汤的料也备齐了,红枣、桂圆、莲子泡得胖乎乎的。 舒乔看了一圈,先将白菜萝卜还有小葱拿去洗。 今儿活多,程凌从老屋回来,赶紧又回了后院,和程大江一起处理鸡鸭。 墨团早早闻到了味儿,晓得今儿有好吃的,没同往常一样去村里找小花狗玩,而是一直蹲守在井台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凌他们手里的动作。 程凌冲洗干净鸡胗,瞄了眼身旁眼神直勾勾的墨团,在一旁的碗里翻了翻,将鸡心鸭心放到它前面。 “吃吧。” 程凌一声令下,墨团当即“呜”了一声,一口咬住,三两下嚼了咽下。它尾巴摇得飞快,黑亮的眼珠盯着程凌,满是期待。 “没了。” “呜……”墨团尾巴垂下来,耳朵也耷拉了。 可一见程凌端着盆往前院走,它又很快振作起来,欢快地跟了上去。 午时过后,舒乔拿了个小篮子,往里装了些祭品。饭菜、橘子、糖、干果,还有黄纸香烛。程凌和程大江提着东西,一家四口往后山去祭祖。 上山的人不少,都赶在这个点。毕竟天黑了不安全,大家伙都赶早。相熟的人家碰上了,互相问好,脸上喜气洋洋。 “乔哥儿!”江小云远远招手。 舒乔走过去,被他塞了两块糖在手里。 “这是我娘新做的花生糖,可香了!”江小云笑得眼睛弯弯的。 舒乔咬了一口,又香又脆,花生味十足,甜丝丝的。他笑着道了谢,把另一块塞到了程凌手里,努努嘴,看他吃了才同江小云继续往前走。 从山上下来,又去了祠堂,一一祭拜完才回了家。 这会儿时辰也不算早了,各家都开始炒菜。走在乡道上,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滋啦”声,闻到各种香味飘出来,炖肉的浓香,炸鱼的焦香,还有葱姜蒜爆锅的香味,混在一起,馋得人直咽口水。 太阳落到半山腰时,家里饭桌上也摆满了饭菜。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红烧猪肘子颤巍巍的,酱色油亮;脆皮五花肉,表皮炸的酥脆;红烧鱼卧在盘里,浇着浓稠的汤汁;白灼虾红艳艳的,蘸料蒜香汁;鸡鸭块码在大盘子上,鸡鸭腿的肉紧实入味;白菜清炒,萝卜炖汤;炸货堆了一盘,金黄油亮;甜汤里飘着红枣桂圆,闻着就甜丝丝的。 “儿子,你们买的酒放哪了?”程大江搓搓手,一脸期待地问。 “瞧你那馋样。”许氏笑嗔一句,放好抹布,指向隔壁,“放粮食那屋了,进去的架子上,去拿吧。” 程大江嘿嘿一笑,“好菜哪能没酒?过年就得来两口!” 许氏笑着摇摇头,朝外喊:“儿子,乔哥儿,吃饭啦!” “来啦!”舒乔蹲下点燃手里的灯笼,提起拿给一旁的程凌挂到门上。 家里的灯笼不成对,这一对是他们新挑的,红纸糊的,上头描着大大的福字。程凌挂好,豆大的火光透过薄薄的灯笼纸,暖融融的光洒在门前,映出一小片温暖的天地。 晚饭吃得热闹。 程大江抿一口酒,夹一筷子菜,咂咂嘴,满脸满足。许氏打了碗甜汤,嘴里还念叨着“少吃点,别醉咯”。程凌一如既往话不多,只默默地给舒乔夹菜。 舒乔来者不拒,碗里堆得冒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不出意外,他又吃多了。 “有点撑……”舒乔挪了挪屁股,正要去一旁的躺椅上歇会儿,就被程凌拉了起来。 “干嘛呀阿凌。”舒乔软着身子倒在程凌身上,脸上带了点粉。 “乔儿吃醉了?”程凌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抚上他的脸颊,凑近贴了贴,“热的。” 舒乔一手抓住程凌背后的衣裳,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那不能,我就喝了一小口。”他伸出小拇指,比了比。 程凌想起饭间舒乔非要尝尝他碗里的酒,接过来就喝,结果差点呛到。他低低笑了声,理了理舒乔额间的发丝,问:“困不困?要不要回屋睡会儿?” “不困!”舒乔挺直腰,“我们一起守夜吧!” 程凌扬了扬眉,随舒乔拉着去了堂屋坐下烤火。 一开始舒乔还精神奕奕,和程凌说着话,念叨着明天初一拜年的事。可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肚子不撑了,困劲儿就上来了。 他正挨着程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滑,忽然—— “嘭——!”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又是几声。 舒乔霎时惊醒,眼睛瞪得圆圆的,“到点了?” “嗯。”程凌起身,扶着舒乔还发懵的脑袋,“一起去放炮?” “去去去!”舒乔拉着程凌的手站起来,一蹦三尺高,“可算是等到了!” 许氏和程大江还在唠嗑呢,闻言也起身去了屋外。 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先前只是零散一两声,很快,爆竹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四面八方都是响声,分不清是谁家的。 “呲——” 舒乔点燃引线,火星子飞快地往下窜。他攥紧手里的线香,赶紧跑回程凌身边,一脸兴奋,睡意全无。 “嘭!嘭嘭!” 爆竹炸开,红色的纸屑飞起,在夜色里打着旋儿落下。硝烟味弥漫开来,呛人,却又让人莫名欢喜。 舒乔踮脚凑近程凌耳边,高兴地喊:“阿凌,新年快乐!” 程凌侧弯着腰,眼里都是舒乔清眸发亮、笑容满面的模样。他低头,在舒乔额头印下一个吻,轻声道:“乔儿,新年快乐。” 堂屋门边,许氏和程大江并肩站着,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墨团蹲在一旁,尾巴一摇一摇的。 远处,爆竹声还在响,硝烟味久久不散。 灯笼的暖光,照着几人的身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爆竹声里,旧岁已除,新岁到来。 往后岁岁年年,灯火可亲,人皆在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对联来源于网络。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明天更新番外~ 最后给预收求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