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学子的奋斗之路》 第1章 《寒门学子的奋斗之路》作者:连枝理【完结】 本文文案: 1、 裴寂胎穿大周朝,还没三岁就赶上逃荒路。 爹娘染疫双亡,七岁的哥哥裴惊寒用瘦骨嶙峋的肩膀扛起一切,拜师猎户闯深山,换一口米粮供他读书。 裴寂攥着哥哥带血的猎物皮毛,暗自发誓:我读书出息了,一定要让哥哥过上好日子。 没有金手指,没有天降贵人,唯有一盏煤油灯,一支破毛笔。 他焚膏继晷苦读,十五岁考中秀才震惊乡野,十八岁殿试夺魁高中进士。 为贴补家用,他按上辈子的经验写话本,赚得第一桶金; 为兄长圆愿,他撮合哥哥与流落小哥儿柳时安,小家幸福美满。 为得一人心,他遇不得父母宠爱的上官瑜,以话本相知相熟定终身; 携家眷进京,他从六品小官起步,朝堂波诡云谲,派系倾轧暗箭难防。 同僚排挤?他以政绩打脸;奸佞陷害?他以智谋破局;权贵施压?他以担当护民生! 别人靠背景上位,他靠实干晋升,从寒门孤童到权倾朝野的宰辅,裴寂用一生证明: 寒门从无捷径,逆袭全靠硬拼! 而那些护他长大的人,终将被他护在羽翼之下,一世安稳,岁月静好。 2、 上官瑜是上官家最不招喜的儿郎。 他出生那日,恰逢家族被贬庶,爹娘认定他是灾星降世,族人也将他视作全族的耻辱。偌大的商户宅院里,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却没有一处能让他安心容身。 自小生长在富贵场中,上官瑜却早早就尝遍了人情冷暖。旁人眼中寻常的兄友弟恭、父母疼爱,于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唯有躲进僻静的书房,沉浸在一本本话本的世界里,他才能暂时忘却周遭的寒凉,寻得片刻喘息与慰藉。 直到那年,一本无名先生所作的《朱楼梦影》悄然传入他手中。 话本字里行间透出的坚韧与温情,笔下人物在困境中的挣扎与坚守,竟让久居孤寂的上官瑜湿了眼眶。原来这世上,有人和他一样孤苦无依,却能凭着一腔孤勇逆势改命。 他疯魔般寻遍了全城的书坊,只为能与这位署名无名的作者见上一面。 = 立意: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强大 标签:生子、平步青云、穿越时空、甜文、科举、轻松 视角:主攻 主角:裴寂、上官瑜 一句话简介:爷们要战斗 第1章 孤雏失恃途茫茫,暗夜藏踪暂偷生 宣庆三年,大周朝局动荡。 朝堂之上三分而立,太后垂帘听政居中制衡,宗室诸王觊觎权柄暗潮涌动,文臣集团据理抗辩不肯退让,宣庆帝虽有治国之心,政令推行却处处掣肘,需在各方势力间反复权衡。彼时朝纲废弛,不少官员尸位素餐、庸碌无为,朝政荒芜之下,民生凋敝,怨声渐起。 这年三月,恒安省突遭百年不遇的特大水灾。黄河决堤,浊浪滔天,良田被淹,房屋坍塌,无数百姓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为了活命,幸存者们不得不背井离乡,拖家带口踏上往北的逃荒之路,沿途饿殍遍野,哀鸿遍野。 三岁的裴寂,便夹杂在这支庞大的逃荒队伍中。他被爹娘紧紧护在怀里,哥哥裴惊寒牵着父亲的衣角,一家人跟着人流,在泥泞坎坷的道路上艰难跋涉了整整三个月。 一路之上,裴寂小小的手掌心早已磨出了血泡,脚下的草鞋破烂不堪,露出的脚趾沾满污泥与血痕。他见过沿途百姓为了半块发霉的干粮争抢斗殴,见过体弱的老人被家人无奈抛弃在路边,见过嗷嗷待哺的婴儿在母亲怀中气息渐弱。饥饿如影随形,疫病悄然蔓延,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绝望与疲惫。 祸不单行,就在队伍即将抵达北方边境小镇时,裴寂的爹娘终究没能熬过这场劫难,双双染上急性疫病。弥留之际,父亲紧紧攥着裴惊寒的手,断断续续嘱托他一定要护住弟弟;母亲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裴寂搂进怀里,泪水混着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几天后,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旁,三岁裴寂和八岁的裴惊寒跪在爹娘冰冷的尸体前,悲痛欲绝。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呜咽作响,仿佛在为这对早逝的夫妇哀悼。前路茫茫,举目无亲,兄弟俩只剩下彼此,在这乱世之中,唯有相互扶持,才能勉强寻一条生路。 “哥,爹娘走了,我们要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吗?”裴寂脸上被泪水打湿,声音哽咽。 他身上背着包袱,包袱比他整个人都要大上一圈。 三岁的他比同龄孩子聪颖,只因他是胎穿之人,上一辈如何已是过眼云烟,在此不提。这辈子,他的爹娘极其爱他,逃荒的路上什么都紧着他吃。 哭了一整日的他,哭的眼泪都干了,脸上皲裂,嗓音沙哑。 “走,我们只有跟着大部队走才有活路。”裴惊寒将腰上的水囊递给弟弟,拍拍弟弟的肩膀,“小宝不哭,来喝点水,爹娘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 他身上的行囊比裴寂多的不是一星半点,爹娘已逝,八岁的他要担起一个家的责任一个兄长的责任,他不能在弟弟面前露出悲伤,即使昨日才埋葬了爹娘的尸体。 裴寂拨开水囊的塞子,咕噜咕噜喝了个半饱,“好,哥,我不哭了。”他将水囊递给对方,“哥,你也喝。” 盘缠已经用的三分之二,吃食也所剩无几,爹娘还在他们还能吃个五分饱,爹娘去世,他们前途未卜,喝水都要计算着来。 裴惊寒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把水囊挂回腰间,询问:“小宝,饿不饿?要是饿了,吃块饼子。” 接下来要跟着大部队赶路,要是不吃饱一点,他们兄弟二人根本跟不上。 逃荒之路,灾民们见了太多生离死别,已没有多少的同情心。别说管裴家兄弟的死活,他们不害兄弟二人已算是万好。 父母不在,裴寂知道现在不是让干粮的时候了,他点点头,接过野菜饼子,成年汉子巴掌大的饼子被一分为二。 递了多的一半给兄长,他道:“哥,你吃。” 裴惊寒笑了笑,一口一口吃下饼子。 野菜饼子味道不算好,苦、干、难吃概括了所有。可兄弟二人没有丝毫嫌弃,一口一口吃的极其满足。 逃荒这一路上受过的苦难太多,小小的野菜饼子是他们路上的宝贝。 吃了野菜饼子,大部队已经有要走动的迹象,两兄弟连忙调整好行囊,手牵着手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哥,赵婶子好像不行了。”裴寂走在兄长身边,无意间看了眼赵家大包小包的婶子,压低声音道。 爹娘染疫病去世的,他瞧赵婶子现在的状况就跟染病的人一样。 裴惊寒起初还以为是累得要死了,还让弟弟不要管其他人专心赶路,结果赶路到一半认真的瞧了几眼,发现赵婶子是染上疫病了。 他扯了扯弟弟的手,拉着人往更前面的地方走去。 兄弟二人的默契,让裴寂知晓,他们此时此刻需要极快的远离大部队。 疫病是会传染的,之前染上了疫病的人都被大部队抛弃,裴夫裴母染上疫病后还没来得及跟大部队汇报就死了。大部队为了众多人的性命,在裴父裴母死的那日让疑似患病的人脱离的队伍,可为了活命为了家人孩子,保不准会有人浑水摸鱼。 一直赶路到天黑,大部队停在了县城门口,因他们的难民,士兵并没有放他们入城。一路上都是如此,难民们从起初的反抗到麻木,他们没有目的地,随便一个地方收留他们都可以。 难民们在城门口歇下,四周都是人不方便谈话,裴家两兄弟四处寻找,终于寻了处角落窝在一块。肚子饿的咕咕作响,兄弟二人吃了干粮喝了水,才铺好褥子躺下。 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加上累了一整日,还是三岁孩童的裴寂早已累得躺下,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天上看,似乎想从天上看到自己的爹娘。 巡视一番,没发现有人注意到这边来,裴惊寒回到弟弟身旁,扯了扯弟弟的衣袖,低声道:“小宝,我们不能继续跟在大部队后面了,他们染了疫病不上报,我们继续跟着是会死的。” 裴寂竭力撑起自己,询问:“哥,那我们怎么办?”他想了想,又道:“方才赶路的时候,我听村长说我们已经到北方了,不若我们逃吧,上山绕路进城,以后再做打算。” 带领这个大部队的人是他们与隔壁几个村选出来的村长,村长手上有地图,加上方向没走错,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北方的辽源省,此处是辽源省的县城名为涞源县。 裴惊寒与他的想法一样,他脑海内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等夜深我们就逃,逃到山上去,从树林拐到镇上。” 他们现在的身份若是去县城难免会被排挤,被官府以恐染疫病为由杀害,为今之计只能去镇上。 第2章 裴寂眼神坚定,“嗯”了一声。 害怕被人发现端倪,兄弟二人简单的说了下计划,并肩躺在褥子上,闭目养神。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们不敢熟睡,时刻关注周围的动向。 夜已深,月轮高悬中天,清辉冷冽如霜,洒在荒芜的官道上。 逃荒的队伍蜷缩在道旁的荒坡下,像一群失了魂的蝼蚁。篝火早已熄灭,只剩几缕青烟在月光下袅袅消散,映得一张张脸惨白如纸。老人蜷缩在破草席上,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同样单薄的儿孙,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妇人抱着饿得啼哭不止的孩子,眼眶红肿,却挤不出半滴眼泪,只能用布满裂口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喃喃着毫无底气的安抚。 裴寂被哥哥裴惊寒紧紧搂在怀里,小脸埋在哥哥单薄的衣襟下,仍能感受到月光的寒凉。他能听到身旁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叹息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因剧痛或饥饿发出的低吟。 是时候了,裴惊寒没有收拾太多的行囊,起身按照商量好的计划,轻声道:“小宝,哥上山挖野菜去,你在这儿好好的,莫要离开。” 说罢,他特意发出声响,背着行囊往山上走去。 行囊是灾民们的所有,无论是干什么他们都会带着行囊去,以免放在原地被人抢走。 裴寂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小小的身子绷得像张弓,眼睛死死盯着哥哥离去的方向。 一个时辰像过了半生那么漫长,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周围渐渐均匀的鼾声,手指紧紧攥着行囊的背带,掌心的血泡被磨得生疼,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终于,他估摸着时辰到了,缓缓撑起身子,背上行囊,,装作担心兄长追上去的模样,慌慌张张地往山坡上跑。 还没睡着的人,瞧见他往山那边走去,没多想,自觉的是裴家老大许久未归,弟弟害怕赶去。就连守城门的士兵都是这样认为,他们不觉得兄弟二人的年纪能有什么聪明才智。 脚下的石子硌得脚趾生疼,破烂的草鞋早已失去了遮挡的作用,血痕混着泥土黏在脚上。裴寂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可能再也见不到哥哥,再也没有活路了。 山路比他想象中难走,坡势陡峭,杂草丛生,尖锐的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袖,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裴寂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 “小宝!”前方黑暗中传来一声压低的呼唤,裴寂心头一喜,踉跄着扑过去,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裴惊寒,他一直守在半山腰的岔路口等他,手里还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杖。 “哥!我好害怕。”裴寂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大声。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没了爹娘与哥哥相依为命的孩子。 裴惊寒连忙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跟来,才松了口气:“嘘,别出声,我们得赶紧走。” 他身上的行囊已经够多,没有接过弟弟的行囊,将树枝塞到弟弟手里,“拿着,拄着走能稳点。” 裴寂重重的点头,“哥,我们走吧,” 兄弟二人手牵着手,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山林里穿行。山路崎岖湿滑,裴惊寒走在前面探路,小心翼翼地避开深沟与碎石,每走几步就回头拉一把弟弟。山林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还会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吓得兄弟二人抱作一团,情绪稍稍缓了些,他们便继续赶路。 “上回有灾民能逃进城内被官兵们抓了,我们要走没人走的路,绕过官兵。”裴惊寒声音压得极低,一步一步往前走。 裴寂小小的脑袋装得下这些重要的事,重重的点头。 附近的山都有官兵们守着,兄弟二人一路绕来绕去碰到了两回官兵,怕被杀害又原路返回寻了一处山洞藏着。 山洞内漆黑无比,且阴森森。 兄弟二人暂时此处歇下。 裴惊寒喘着气,“小宝别怕,哥在呢,等明日早大部队出发了,官兵们应该会离开,我们就下山。” 他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裴寂嘴里,“吃点东西,补充点力气。” 裴寂嚼着苦涩的饼子,心里却暖了些,看着哥哥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慢慢道:“哥,我不害怕,有哥在我就不怕。” 山洞外面有官兵在巡查,偶尔有官兵朝洞口方向踢一脚碎石,哗啦的声响过后,四周突然陷入短暂的寂静。 兄弟二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恐惧,裴惊寒眼睛死死的盯着外面,他知道这里很快就有官兵会进来搜查了。 裴寂乌溜溜的眼睛借着莹白的月光看见山洞有一处极小的洞穴,四周杂草丛生,他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哥,我们躲去哪儿,然后用草盖着。”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裴惊寒点头。 兄弟二人轻手轻脚的往小洞穴走去,先将行囊塞到洞穴里面,裴寂身子小先藏在里面,裴惊寒在外面移石头和杂草。 石头与杂草刚掩住洞口,外面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形六尺的官兵拨开茅草、踏进主洞的声响,混着火把燃烧的声音,一步步逼近。 裴惊寒藏在外面,身子被石块抵住,裴寂蜷缩在小洞穴最深处,身后是行囊。洞穴极小,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却让彼此更觉冰冷。 二人紧张的身体都在颤抖,耳鼓里全是彼此的心跳声,震得他们几乎听不清外面的动静。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橙红色的光晕透过杂草的缝隙钻进来,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刀刃划过石壁的声响极其刺耳,官兵用大刀拨弄沿途的石块和杂草,每一下都像刮在两人的神经上。 “队长,这洞一眼就看到底了,感觉不会藏人,要不我们走吧。”搜查洞穴的六尺官兵开口说话。 这破山他们都搜寻一天一夜了,杀了那么多人,他感觉不会有人再来,不想继续搜下去。 “搜!仔细点,别放过任何石缝!”站在洞穴外面歇息的官兵威严无比。 六尺官兵应了声,“是。” 随后就是脚步声停在兄弟二人藏身之处附近的沉重回响。 裴惊寒的瞳孔骤然收缩,借着那抹晃进来的火光,能清楚看到官兵腰间悬挂的铜铃、盔甲上的铆钉,还有那把垂在身侧的大刀。 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冽的光,锋利得仿佛能劈开空气,下一秒就会捅进这堆杂草里。 裴寂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呜咽都不敢发不出来。 官兵离洞口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几乎要穿透杂草的缝隙,照亮他们藏身处的每一寸角落,连兄弟二人寒额角的冷汗,都快要被那热度烤得蒸发。 二人甚至甚至能闻到官兵身上的汗味与铁器的锈味,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那只握着刀柄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 第2章 两度危局逢诡计,一山残舍觅生机 锋利的刀刃刚要触到杂草,洞口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赵队,那边大溶洞搜着人了!好像是带头的,兄弟们快压不住了,喊您过去。” 声音穿透主洞的空旷,带着几分慌乱的急切。 坐在门口歇息的人还未出声,搜查六尺汉子已快速的往门口走去,迫切的询问:“是不是真的?” 瞧见他跑出来,赵队眼露不悦,却没发作只问:“当真?” “千真万确!兄弟们已经围上了,就等您去坐镇!” “走!”赵队长一声令下,三个官兵们一齐离开。 洞穴里骤然陷入死寂,只剩下兄弟二人粗重的喘息。 裴惊寒紧绷的身体僵了许久,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官兵的马蹄声、呵斥声都彻底远去,才敢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小宝,没事了。” 听到这话,裴寂才慢慢松开捂住嘴的手,后怕之色映在脸上,“哥,我们要走吗?还是等等?” “哥,出去看看,你待在这儿不要动。”裴惊寒一下一下拍着弟弟的后背,悬着的心始终没能放回原地。 裴寂喘着粗气,突然感到肩膀一热,脱口而出一句:“哥,你哭了?” “哥,没哭,只是哥出汗了。”裴惊寒用肩膀上粗糙的布料擦去眼里的泪水。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八岁大的孩子,前脚刚没了父母,后脚怕染上疫病离开大部队。方才又经历了一场祸事,难能不害怕。 裴寂内里是一个成年人的魂魄,他没有揭穿兄长的谎言,小小的手拍着后者的肩膀,“我谁知道,哥哥出汗了,小宝也出汗了。” 裴惊寒“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拨开身前的杂草,刚想从小洞穴里爬出来。 第3章 刚拨开半丛杂草,洞口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是女人的哭嚎、男人的怒骂,还有孩童的尖叫,混杂着刀剑入肉和官兵的呵斥的声响,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山洞的寂静里。 裴惊寒的动作猛地僵住,脸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地将弟弟往洞穴深处又揽了揽。 裴寂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兄弟二人互相对视着,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恐惧。 那凄厉的声响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难民们被拖拽着、屠戮着,每一声惨叫都穿透山石,钻进两人的耳朵。老人的哀求声、女人的求饶声,最后都化作一声短促的闷响,彻底归于沉寂。偶尔还能听到官兵的狞笑和“这群贱东西非要跑来”的冷酷话语。 裴寂的身体猛地一震,成年人的魂魄让他比兄长更能理解这声响背后的惨状。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兄长的手背上。 裴惊寒紧紧抱着弟弟,后背的冷汗再次汹涌而出。他不敢再探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任由外面的惨嚎声在耳边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呼喊声、惨叫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官兵收拾兵器、交谈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句清点人数的吆喝。 兄弟二人始终蜷缩在小洞穴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尽量放轻,生怕被残留的官兵发现。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山洞里的微光渐渐清晰。就在这时,洞口传来官兵的喊话声,带着几分疲惫的不耐烦:“都搜干净了,山上的难民全绞杀,城门口的也赶跑了,撤!下山回营!” “是!”杂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马蹄声、盔甲碰撞声,缓缓远去,彻底消失在山林之间。 又等了许久,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裴惊寒才敢缓缓送了口气。他的后背被汗水打湿,嘴唇也被咬得发白。他看向弟弟,裴寂的眼睛红肿不堪,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懂事地没有哭闹。 “哥,他们走了吗?”裴寂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细若蚊蚋。 裴惊寒点点头,声音依旧沙哑:“走了,我们安全了。”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杂草,爬出小洞穴,阳光透过洞口的茅草洒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主洞里一片狼藉,散落着几根火把残骸、几片破碎的布料,还有几滴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裴惊寒回头,伸手将弟弟拉了出来。兄弟二人坐在小洞穴,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山林,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小宝,你坐在这儿,哥把行囊拖出来,我们下山去。”裴惊寒摸了摸弟弟干枯毛躁的头发,温声道。 裴寂身子已经没多少力气,没有别的举动,点点头。他坐在石头上面,看着山洞外面的情况。 行囊刚被裴惊寒拖出小洞穴半截,外面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官兵们朝着山洞附近折返的急促响动,还夹杂着他们得意的狞笑。 “赵队,您这招太绝了!故意喊撤引他们出来,果然炸出这么多藏着的耗子!” “哼,这些难民精得很,不演这么一出,哪能把藏在犄角旮旯的都揪出来?”赵队的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狠厉,离洞口越来越近。 裴惊寒脸色骤变,哪里还敢拉行囊,一把将半截行囊推回洞穴,反手拽住裴寂的胳膊,猛地往小洞穴里缩。 两人手脚并用地钻进去,慌乱中带倒了几块碎石,石头倒地的声响,在官兵的脚步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在此时有官兵抓住了几个藏身与山洞与山体缝隙的难民,他们逃过一劫。 又是一场大屠杀,官兵们终于离开了。 裴寂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他能听到赵队得意的吩咐:“都捆结实了,带回营里慢慢处置,一个都别跑了。” 随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拖拽声,渐渐朝着洞口远去。 山洞内渐渐亮起来,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官兵身上的汗味久久不散,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几乎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没有哭喊,没有脚步声,甚至连风吹过茅草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裴惊寒依旧保持着紧绷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敢缓缓松开按在弟弟肩上的手。他侧耳听了又听,确认官兵的身影早已远去,才颤抖着声音说:“小宝,他们终于走了。” 裴寂的身体软了下来,靠在兄长怀里,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来,却还是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淌出一道道痕迹,芯子是成年人的躯壳是三岁孩童的,身体的各种反应即使竭力控制过,面对这种情况还是恐惧。 裴惊寒抬手拍着弟弟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战栗,拉着弟弟爬出了小洞穴。 行囊还好好地躺在里面,只是沾了些泥土。裴惊寒快速将行囊拖出来,检查了一番,确认里面的干粮和水都还在,才松了口气。 裴寂擦干眼泪,紧紧攥着兄长的衣角,“哥,我们快走吧。” 主洞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挣扎的痕迹,仿佛能看到方才难民们绝望的身影。 裴惊寒点点头,脸色凝重。他拉着弟弟,脚步轻缓地走到洞口,再次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拨开茅草,钻了出去。 山林间的晨光已经明亮起来,却照不进昨夜的阴霾。远处的山道上,早已没了官兵和难民的踪影,只剩下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 兄弟二人相扶着,快步钻进密林深处。他们不敢回头,也不敢停留,只能朝着远离官兵营地的方向拼命赶路。 劫后余生的庆幸里,裹着沉甸甸的恐惧与悲凉,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的体力都已透支,裴寂的脚步越来越沉,眼皮也开始打架。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裴惊寒忽然眼前一亮,压低声音道:“小宝,你看前面!” 裴寂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坳里,隐约有一座破败的茅草屋,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那是一座极为简陋的屋子,屋顶的茅草已经稀疏不堪,墙壁也有多处坍塌,显然已经荒废了许久,但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却无疑是一处能遮风挡雨的避难所。 兄弟二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茅草屋前。 裴惊寒先推门进去,仔细检查了一圈,回头对裴寂说:“进来吧,我们今日就在这儿歇脚。” 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味,地上铺满了干枯的树叶和杂草。 裴惊寒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将行囊放下,又捡了些干燥的树枝堆在门口,还算软和的枯草铺在地上,随后将行囊中的被褥拿出来铺在枯草之上。 裴寂一屁股坐在被褥,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疼。他靠在哥哥身边,看着屋顶破洞透进来的阳光,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却又莫名地安心。 “哥,我们安全了吗?”他低声问。 裴惊寒摸了摸他的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释然:“暂时安全了。”他将弟弟搂进怀里,用小被子裹住他冰凉的身子,“睡吧,小宝,等睡醒了,我们再想以后的事。” 裴寂点点头,在哥哥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终于抵挡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第3章 茅舍添牢承暖意,荒途觅食抵饥寒 裴寂是被腹中的饥饿唤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已彻底浸在夜色里,只有屋顶破洞漏下几颗疏淡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兄长的轮廓。 裴惊寒没有睡,正坐在被褥边,借着微弱的天光翻看行囊,手指在仅剩的几块干粮上轻轻摩挲,神情凝重。 “哥?”裴寂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怎么不喊我?” “无事,便没喊你。”裴惊寒立刻回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饿不饿?先吃块干粮垫垫。” 他递过来一小块硬邦邦的麦饼,是从逃难时带的行囊里省下的。 听爹娘说过,孩童受惊吓后会发高热,他怕自己的弟弟生病,睡觉间醒了三四次。 裴寂接过麦饼,小口啃着,目光落在屋外漆黑的山林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让他下意识往兄长身边靠了靠。 “哥,我们什么时候下山?”他含着麦饼问道。 裴惊寒沉默了片刻,咬着巴掌大的野菜饼子,将剩下的干粮仔细包好放回行囊,:“不能下山。” 他声音低沉,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官兵刚绞杀了山上的难民,山下说不定还设着关卡,我们这时候下去,就是自投罗网。” 裴寂心里一紧,他立刻明白了兄长的顾虑。官兵那般狠辣,怎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漏网之鱼? 第4章 “那我们可如何是好?”他咽下嘴里的麦饼,询问。 “就在这儿待着。”裴惊寒指了指这座破败的茅草屋,“这屋子虽破,但至少能挡些风雨。我们把它修一修,加固好,先在山里躲些日子,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裴寂重重点头,小小的身子挺了挺:“哥,我帮你。” 说干就干,裴惊寒先借着星光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圈,摸清了附近的环境。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不少枯枝和韧性十足的藤蔓,屋旁的斜坡上长满了半枯的茅草,正好能用来修补屋顶。 他从行囊里翻出一把父亲留下的小柴刀,那是当初为了防备野兽带在身上的,如今倒派上了大用场。 “小宝,你去捡些干净的茅草,堆在屋门口,注意别跑太远。”裴惊寒一边说一边递水囊给弟弟,“喝点水。” “好!”裴寂脆生生应着,喝了几口水,便放好水囊,迈着小短腿,吃力地弯腰捡拾茅草。 他的力气不大,捡不了多少就抱不动了,只能一趟趟往屋门口运,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没喊一声累。 是小孩,也是父亲、母亲、兄长疼爱的孩子,身上虽有伤却没哥哥的多。 裴惊寒作为哥哥,要做一个好榜样,逃荒路上的伤于他而言不过是小伤,上山这一条路的伤,让他难堪。 左臂肘上有一道在上山路上被荆棘划伤的伤口,刚结痂,但一用力就扯得生疼,他只能尽量用右手发力。 他则握着柴刀,钻进树林里砍树枝。只有八岁,胳膊都还没有柴刀粗,挥刀的动作带着几分笨拙,刀锋砍在树干上,发出闷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每砍断一根树枝,他都要费力地拖到屋前,选粗细合适的搭在屋顶的破洞处,再用藤蔓缠绕固定。 兄弟二人小小的身影在黑夜里穿梭,像一株迎着风倔强生长的野草,凭着一股韧劲,把一趟趟微薄的收获,堆成茅草屋的新面貌。 夜色渐深,山风也凉了起来,吹得人瑟瑟发抖。裴惊寒怕弟弟冻着,让他进屋待着,自己则继续在外面忙活。 他的手被柴刀磨得发红,虎口也隐隐作痛,却也不敢停歇。他知道,这座屋子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庇护所,只有把它搭得结实些,才能抵御山林里的风雨和潜在的危险。 裴寂在屋里坐不住,又跑出来,踮着脚尖给兄长递茅草:“哥,给你。” 他把捡来的最干燥、最厚实的茅草都堆在兄长手边,看着裴惊寒用这些茅草仔细铺在树枝搭建的框架上,一层层压实,遮住了屋顶的破洞,心里渐渐踏实起来。 不知忙了多久,两人的影子在星光下被拉得很长。 裴惊寒又砍了些粗树枝,沿着坍塌的墙壁内侧加固,用藤蔓牢牢捆住,让摇摇欲坠的屋子多了几分稳固。 裴寂则把剩下的茅草铺在屋内的地面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比之前的枯叶舒服多了。 当最后一根藤蔓系好时,裴惊寒终于直起身子,长长舒了口气。他回头看向弟弟,只见裴寂靠在墙角,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递出去的茅草。 “小宝,困了就睡吧。”裴惊寒走过去,轻轻抱起弟弟,把他放在被子上,又拉过被褥盖在他身上。 裴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加固后的屋子,屋顶的破洞被茅草遮住了,墙壁也稳固了不少,再也不是之前那副随时会塌的样子。 他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往兄长身边靠了靠,嘟囔道:“哥,屋子修好了。” “嗯,修好了。”裴惊寒坐在弟弟身边,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睡吧,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临时家了。” 山风依旧在屋外呼啸,却再也吹不进屋里多少凉意。裴寂在兄长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感受着身边厚实的墙壁和温暖的茅草,沉沉睡去。 裴惊寒没有立刻睡着,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漏下的星光,心里盘算着明天的生计,干粮已经不多了,得去附近找找野果和水源,还要再加固一下屋子,防备野兽和可能出现的意外。 天刚蒙蒙亮,裴惊寒就醒了,身边的裴寂还在熟睡,小眉头微微蹙着,大概还在做着不安的梦。他轻轻拨开弟弟额前的碎发,目光落在粮上。 快要没有粮食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决定去一个他最不愿去的地方。 等裴寂睡醒,裴惊寒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裴寂愣了愣,良知让他心里一阵发紧,但看着兄长苍白的脸和现在的境遇,他还是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哥,我跟你一起去。” 兄弟二人沿着昨日逃亡的路往回走,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 裴寂下意识地攥紧了兄长的手,脚步也慢了下来。 到了山洞外,地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几具尸体僵硬地躺在那里,姿态扭曲,触目惊心。 裴惊寒闭了闭眼,声音带着颤抖:“对不住,我们也是没办法。”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看一具老者的尸体,手指在老者腰间摸索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对方。 从老者怀里摸出一枚铜制的小吊坠时,他的手顿了顿,眼圈瞬间红了,“对不住……” 裴寂也学着兄长的样子,蹲在一具妇人的尸体旁,从妇人内衬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道歉:“对不起,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两人就这样,在一片死寂的尸群中,一边低声说着对不起,一边艰难地搜寻着能用的东西。一枚铜板、一只银簪、半块玉佩、几颗碎银子……每找到一样,他们的心里就多一分愧疚,可生存的本能又让他们无法停下动作。他们知道,这些物件曾是死者们珍视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搜完最后一具尸体,兄弟二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把找到的东西都摊在地上。 裴惊寒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那是母亲生前绣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荷包里面还有二两银子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他把铜板一枚枚数清楚,又把碎银子和银簪、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起,轻声说:“小宝,你看,这些应该能换不少粮食了。” 裴寂点了点头,伸手把一枚掉在地上的铜板捡起来,放进荷包里:“哥,我们把这些好好收着,以后有钱了,再回来给他们烧点纸钱。” 裴惊寒揉了揉弟弟的头,眼眶发红:“好,哥记住了。”他把所有东西都仔细装进荷包,贴身放好。 收拾好东西,两人不敢久留,转身往山林深处走去,寻找水源和野果。 山林里植被茂密,裴惊寒走在前面,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裴寂则跟在后面,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树木,寻找能吃的野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裴惊寒忽然听到了水流声。他眼睛一亮,拉着裴寂加快脚步,很快就看到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流淌,映着岸边的绿树,格外喜人。 “小宝,快过来喝水!”裴惊寒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递到弟弟嘴边。 裴寂喝了一口,清甜的溪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让他精神一振。 两人痛快地喝了水,又用随身携带的水囊装满了溪水。 “哥,我们能在这儿洗洗身子吗?”裴寂指着面前的溪水,溪水清澈透亮,他能在里头看到自己的面容。 逃荒路上,缺乏水源,他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干净地方,灰扑扑的泥巴裹着汗渍,粘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头发更是结成了油腻的团,连眉毛上都沾着细碎的草屑。 他盯着溪水里模糊的小影子,手指忍不住抠了抠胳膊上的泥垢,眼里满是渴望。 裴惊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溪水,指尖探了探水面,又立刻缩了回来,眉头轻轻蹙起:“阿寂,溪水太凉了。”他抬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汗湿,声音放得柔缓,“我们俩身子都弱,逃荒这些日子没吃好,受不住这凉水浸洗,要是冻病了可就麻烦了。”、 他身上的情况也没能好到哪儿去。 裴寂脸上的光瞬间暗了暗,小嘴抿了抿,却没反驳,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逃荒路上见过太多因为受凉生病、最后没能撑下去的人。 “听话,”裴惊寒揉了揉他的头顶,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山林,“我们先去寻点吃食,山里说不定有野果、能挖点野菜。等拿回茅草屋,取那两件稍显干净的衣裳,再来这儿用布巾擦拭身子,好不好?” 裴寂点点头,攥住哥哥的衣角,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溪水,道:“哥哥,我们也要把行囊拿过来,将里面的东西洗一遍,这会太阳大能把东西都晒干。” 这一路上,他们的衣裳、被褥、被面等都没洗过多少次,一股酸馊的味道,实在难闻。 被他这么一提醒,裴惊寒想起点什么,缓缓道:“确实要洗一洗,免得染上病了。” 见兄长懂的自己的想法,裴寂立即道:“哥哥,我们快去寻果子吧。” 第5章 他跟着裴惊寒转身往溪边附近的山林走,小步子迈得很稳,心里却悄悄盼着,能早点寻到吃食,早点来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裴惊寒认识几种能吃的野果,他指着一棵结满红色小果子的树说:“小宝,这种果子能吃,你小心点,别摔着。” 裴寂点点头,踮着脚尖,伸手去摘低处的果子,可他身子没能摘到。 见状,裴惊寒爬上树,摘了高处更大更红的果子,扔给弟弟。 不一会儿,两人就摘了满满一兜野果。看着兜里红彤彤的果子,兄弟二人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 “哥,有了这些果子和荷包里的东西,我们能活下去了。”裴寂拿着一颗野果,递给兄长。 裴惊寒接过果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他点了点头:“嗯,我们能活下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兄弟二人身上,驱散了些许阴霾。 第4章 暖泉浣垢驱疲意,野径寻珍补腹饥 两人捧着野果,想要回到茅草屋之中,他们沿着小溪慢慢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裴惊寒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着水流声的变化,之前的溪水是潺潺流淌,此刻却隐约传来更清亮的叮咚声,像是泉水从石缝中涌出。 “小宝,你听!”他拉着弟弟的手,加快脚步往声音来源处走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巨大的岩石下,一股清泉正从石缝中汩汩冒出,落在下方的小水潭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水潭不大,却清澈见底,能清楚看到潭底光滑的鹅卵石。 裴惊寒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惊喜的喊道:“小宝,这水是暖的。”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灼热,山泉水被晒得带着温温的暖意,不凉也不烫,刚好舒服。 裴寂也连忙凑过来,小手伸进水里,眼睛瞬间亮了:“真的不凉,那我们可以在这儿洗澡,洗衣裳、洗东西了。” 他忍不住用手撩起水花,洒在脸上,疲惫仿佛被这暖泉水冲散了几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走吧,哥哥,我们快些走。”裴寂迫不及待地说,小手还在水里轻轻晃着,脸上满是期待。 裴惊寒点点头,心里也满是欢喜:“好,走走走,待会洗干净东西,我们还能再装些泉水回去。” 在这荒山里,干净的水源和温暖的泉水极其难得,既能清洁身体,又能让两人好好放松一下,缓解这些日子的疲惫。 两人不敢耽搁,把野果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布袋里,快步往茅草屋的方向赶。 路上,裴惊寒依旧走在前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小柴刀。虽然官兵已经离开,但山林里还有野兽,他们不敢有丝毫大意。 裴寂跟在兄长身后,小脚步步紧跟,心里却忍不住想着洗澡的场景,洗去身上的污垢,换上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说不定还能像以前在家时一样,闻着淡淡的皂角香。 一想到这些,他的脚步就更轻快了些。 回到茅草屋,裴惊寒先仔细检查了屋子周围,确认没有异常后,才让裴寂进屋拿行囊。 “哥哥把棉被拿出去晒,你收拾些我们能洗的物什。”裴惊寒从布包内拿出干净的麻绳,捆在两颗大树的枝丫上,随后抱着摊在地面的棉被,吃力的晾晒到上面去。 瞧着阳光直直晒在被子上,他脸上带笑,回屋子去。 屋子内,裴寂将两个一大一小行囊内的的东西全都掏出来,酸臭的衣裳、鞋子,粗糙的布巾、破旧的毯子、床单,空荡荡的水囊、粗陶碗。 随后用黑黢黢的布包全都装进去,又找出地面上一小块舍不得用的皂角与伤药,回头一看,“哥,我都收拾好了,快走吧。” 裴惊寒笑着拎起装野果的布袋,又把布包背上,握紧柴刀跟在弟弟身后,“走了,待会把衣裳晾晒山泉水那头,我们再寻些吃食,夜里就不会肚子饿。” 裴寂点头如捣蒜,小手拿着要晾晒东西的麻绳,迎着太阳出门去。 两人沿着原路折返,这次脚步轻快,连林间的虫鸣都显得格外悦耳。 再次穿过灌木丛,暖泉潭的叮咚声越发清晰。 裴惊寒先将柴刀放在岩石边,又仔细查看了水潭周围,确认没有野兽踪迹后,才对裴寂说:“小宝,你先洗,哥哥在这儿守着。” 裴寂早已按捺不住,飞快脱下身上沾满泥垢的破衣裳,踮着脚迈进水潭,“哥,这水好舒服啊。” 温水漫过小腿,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他舒服得喟叹一声,立刻蹲下身,用皂角在身上轻轻擦拭。 泥垢顺着水流往下淌,原本灰扑扑的小身子渐渐露出白皙的皮肤,只是身上的小伤口碰到皂角,微微有些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搓洗头发上的油团。 “舒服就好。”裴惊寒在一旁笑着看他,等弟弟洗得差不多了,他给弟弟擦拭头发,让人坐在外头晒太阳,才自己上前。 他动作利落,快速洗净身上的疲惫,又接过裴寂递来的布巾,仔细擦拭伤口周围。暖泉水温柔包裹着身体,连日来的紧绷和饥饿仿佛都淡了些。 裴寂坐在外头,晃悠着自己短短的小腿,抬头看着天空,小脸上带着喜悦。 没过一会,裴惊寒洗完澡出来,用布巾包裹着头发,他和裴寂一起蹲在水潭边收拾要洗的物件。 酸臭的衣裳、破旧的毯子被浸入温水中,立刻浮起一层灰黑色的污垢。 “哥哥洗大家伙,小宝洗小小的东西好不好?”他询问一番,得到裴寂的回答,便拿出那块只剩拇指大的皂角,不太熟练的在衣物上反复揉搓,泡沫不多,却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能勉强洗去油污和泥渍。 裴寂蹲着,捧着自己的小鞋子和哥哥的大鞋子,用小石子轻轻捶打鞋缝里的泥块,又踮着脚把粗陶碗放进水里涮洗,碗壁上的粥垢遇水软化,被他用布巾一点点擦得透亮。 空荡荡的水囊也被灌满泉水,反复挤压冲洗,直到流出的水清澈无杂味,才挂到旁边的树枝上晾晒。 两人忙了小半个时辰,才把所有能洗的东西都打理干净。 裴惊寒将洗好的衣裳、毯子一件件铺开在温热的岩石上,用带来的麻绳固定好,防止被风吹落;床单则搭在绑在树枝的麻绳上,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晾晒好东西,裴惊寒拿起放在最边上的金疮药,先给裴寂上药,指尖轻轻拨开弟弟胳膊上未愈的划伤,药粉撒上去时,裴寂疼得瑟缩了一下,却咬着牙没出声。 在路上药味、吃食的味道是最容易发现的,他们一家四口为了生命安全,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动用这瓶金疮药。 “忍忍,上好药好得快。”裴惊寒动作轻柔,又仔细涂抹他小腿上的磕碰处,最后才给自己的伤口上药。 伤口疼的有些麻木,上了药,他还能忍耐,装作一点都不疼的模样。 上好药,日头还挂在半空,裴惊寒晒了会太阳,头发干的差不多,“走吧,和哥哥去附近寻些吃的,这几日可要吃饱些。” 山林四周都有危险,与其放弟弟在此处歇息等待,他更放心把裴寂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裴惊寒弯腰拍了拍弟弟沾着草叶的衣角,把装野果的布袋往他手里塞了塞:“小宝,跟着哥哥,别走远,就在视线里活动,遇到动静立刻喊我。” 裴寂“嗯”了一声,让兄长将自己的头发绑成一个小揪揪,“哥,我们快些走吧。” 两人并肩往林间走,裴惊寒始终走在外侧,手里的柴刀握得更紧了,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和阴暗的树影。 他刻意选了开阔些的路径,避免钻进幽深的林莽,同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弟弟,确认他没掉队。 裴寂攥着布袋,小步子紧紧跟着,虽然有些累,却懂事地不吵不闹。 六月中旬正是草木繁盛、野物活跃的时节,山林里藏着不少能果腹的东西。 裴惊寒眼尖,很快在灌木丛里发现了一片野生草莓,红通通的小果子藏在绿叶间,酸甜多汁。 裴寂眼前一亮,嗓音嫩嫩的,“哥,我野草莓,好吃的野草莓。” “嗯,摘吧。”裴惊寒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轻声道。 兄弟俩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摘了满满半袋,裴寂忍不住塞了一颗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往前走了不远,又看到几株挂着青红果实的山莓丛,果实比草莓稍大,带着淡淡的果香。 裴惊寒提醒弟弟:“只摘红透的,青的又酸又涩,还不好消化。” 裴寂道:“我知道了哥哥。” 两人挑挑拣拣,又收获了不少。 除了野果,他们还在树下挖到了十几株嫩脆的蕨菜,叶片卷曲如拳头。 第6章 裴惊寒用柴刀小心翼翼地挖起,去掉老根,只留嫩尖,放进布袋里。路边的马齿苋也长得肥嫩,叶片厚实多汁,既能生吃也能煮熟,裴寂跟着哥哥一起采摘,很快就攒了一小把。 往回走时,裴惊寒又在溪边发现了几丛水芹菜,翠绿的茎秆带着水汽,掐断后有清新的香气。他知道这菜无毒,还能补充水分,便割了些带回去。 等回到暖泉潭边,布袋已经沉甸甸的,装着草莓、山莓、蕨菜、马齿苋和水芹菜。 两人坐在岩石上,先吃了些野果垫肚子,看着晾晒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晃动,鼻尖萦绕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满载的收获冲淡了。 裴惊寒摸了摸弟弟的头:“今晚我们能煮野菜吃,再拌点野果,不用饿肚子了。” 裴寂点点头,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吃完的草莓,眼里满是满足,仰着头,“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肉呢?” 他与兄长的身体都严重的营养不良,路上吃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再不吃点肉补充补充,他们二人怕是撑不了几天。小脸上的肉都脱了形,原本圆乎乎的脸颊凹下去,只剩一双眼睛格外大,此刻望着裴惊寒,满是孩童对肉食最纯粹的渴望。 裴惊寒的手顿了顿,摸向弟弟细瘦的胳膊,指尖能清晰摸到凸起的骨节,这让他心口猛地一酸。 他别开眼,看向潭边波光粼粼的水面,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快了,小宝再等等。” 弟弟馋肉,他又何尝不馋。 第5章 竹影横潭生险意,果香绕榻动归心 裴惊寒想起在家时,父亲偶尔会从镇上捎回一小块猪肉,母亲会切成肉沫,混在糙米饭里煮得喷香,弟弟能捧着碗吃满满的一大碗,嘴角沾着油星子笑。 可如今,那样的日子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逃荒路上,别说猪肉,连只肥点的老鼠都难撞见,偶尔看到飞鸟,不等他们反应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父亲、母亲也……,他们两兄弟只能互相扶持。 “你看这溪水,”裴惊寒指着不远处的溪流,“暖泉潭连通着小溪,说不定下游有小鱼小虾。明天我们寻个东西,做个简易的渔网,去溪边试试。要是能捞到几条小鱼,烤着吃,也算是肉了。” 裴寂的眼睛瞬间亮了,攥着草莓的手都紧了几分:“真的吗?哥你会做渔网?” “以前跟着父亲学过一点,”裴惊寒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顶,“我们的有几件粗布衣裳破的不行了,明日拆下来的布刚好能用。明日早上我们就动手做,下午去溪边碰碰运气。” 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却没底。简易渔网捞鱼本就靠运气,何况这荒山里的溪流,能不能有鱼都两说。但他不能让弟弟失望。 裴寂已经开始掰着小手盘算:“要是捞到鱼,我要帮哥哥捡柴,把火生得旺旺的,烤得香香的。一条给哥哥,一条我自己吃,要是有第三条,就留着明天吃。” “好,都听你的。”裴惊寒看着弟弟雀跃的模样,心里的沉重淡了些。他捡起地上的布袋,将剩下的野果都装进去,“我们先把东西收好,早点回茅草屋,今天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做渔网、捞鱼。” 裴寂撑起自己的身子来,突然指着潭边的草丛,嗓音不大带着惊恐,“哥,那是不是毒蛇?” 闻言,裴惊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缩,瞬间站起身将裴寂护在身后,手里的柴刀紧紧攥住,声音压得极低:“没事,哥哥会护着你的。” 只见一尾半米长的青竹蛇正盘踞在晾晒衣物的岩石旁,翠绿的蛇身与周围的草叶几乎融为一体,唯有分叉的舌头时不时吐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 六月的暖泉潭水汽充足,正是蛇类活跃的时节,这蛇怕是被潭边的温暖和水汽吸引而来,此刻正盯着岩石上晾晒的衣物,不知是被气味吸引,还是单纯在纳凉。 裴寂被哥哥的反应吓得缩了缩脖子,小手紧紧抓住裴惊寒的衣角,大气不敢出。他曾在逃荒路上见过被蛇咬伤后倒地不起的人,此刻看着那蛇冰冷的眼睛,浑身都发起抖来。 他害怕,害怕自己和哥哥就这样死在了毒蛇嘴巴里。 裴惊寒屏着呼吸,缓缓往后退了两步,将裴寂往远离草丛的方向带。他知道青竹蛇有剧毒,且动作极快,此刻绝不能惊动它,更不能让它靠近弟弟。 “小宝,慢慢往后退,别跑,别出声。”他低声叮嘱,目光死死锁住那条蛇,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对策。 蛇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头部微微抬起,身体也绷紧了,像是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裴惊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瞥了眼旁边的树枝,又看了看手里的柴刀,柴刀太短,直接上前驱赶太过危险,一旦被咬伤,在这荒山里根本无处求医。 他忽然瞥见地上刚采摘还没来得及洗的水芹菜,灵机一动,慢慢弯腰捡起一把,然后猛地朝蛇旁边的草丛扔了过去。 砰的一声,芹菜落在草叶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青竹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猛地扭动身体,飞快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裴惊寒还不敢放松,又盯着草丛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蛇真的离开了,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蹲下身,摸了摸裴寂冰凉的小脸:“别怕,蛇走了。” 裴寂眼眶红红的,却还是摇摇头,攥着哥哥的手更紧了:“哥,它会不会再回来?” “应该不会了。”裴惊寒站起身,先去检查晾晒的衣物,确认没有被蛇碰到,才放心下来,“哥哥把东西收拾好,拿回我们家里晒,你在这儿把野菜洗干净,可以吗?” 裴寂点头如捣蒜,不敢耽误,捧着摘回来的东西在温泉水里认真仔细的清洗好几遍。 裴惊寒飞快地将已经半干的衣物、毯子、水囊等收起来,随后把柴刀握在手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寻来的吃食洗干净放在洗干净的布袋里面,裴寂吃了一个草莓,又给兄长喂了一个,“哥,我们走吧。” 裴惊寒摸了摸他的头,“走吧,快些回去。” 附近有毒蛇出没,他们不能久留。 夕阳西斜,兄弟俩背着沉甸甸的布袋、拎着半干的衣物,踏上返回茅草屋的路。 回到茅草屋,裴惊寒先将棉被收回铺好,再把衣物重新晾在麻绳上,借着最后一丝天光晾晒。 裴寂则将野果分门别类放在布巾上,红通通的果实堆在一起。分类好,他坐在被子上,埋头轻嗅,“哥,我们的被子是香香的。” “当然是香的,这被子可以吸收了日月精华。”裴惊寒说了玩笑话,“好了,哥哥要煮吃的,小宝自己用布巾擦干净身上,上金疮药,好不好?” “好。”裴寂拿着一旁挂着的布巾,用水浸湿擦拭身上的脏地方,而后上药,虽有些痛,但他还能忍受。 见状,裴惊寒夸赞道:“我们小宝真棒。” 裴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茅草屋中央,裴惊寒几下就引燃柴薪,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山间凉意。他把粗陶碗架在火边,倒入泉水,将洗净的野菜掰成小段放进去:“等水开了煮软些,吃着不硌嗓子。” 裴寂坐在被子上,小手轻轻拨弄着野果,把最红最大的几颗挑出来,放在哥哥手边:“哥,你吃这个,甜。” 裴惊寒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甜汁在舌尖化开,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仿佛都被这甜味抚平。 他看着火边咕嘟冒泡的陶碗,水汽带着野菜的清香弥漫开来,混杂着阳光晒过的衣物气息,竟是父母去世后唯一的安稳时刻。 野菜煮好后,裴惊寒先给裴寂盛了小半碗,吹凉了才递给他:“慢点吃,别烫着。” “小宝,很聪明的,肯定不会烫到自己。”裴寂捧着陶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野菜的清香混着泉水的甘冽,虽然没有盐味,却吃得格外香甜。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哥哥,火光映在他脸上,小小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裴惊寒脸上挂着笑,“嗯,小宝最厉害,特别厉害。”他就着野菜汤,吃着布巾上的果子,瞧着弟弟的神情,笑问:“小宝,好吃吗?” 裴寂用力点头,嘴角还沾着菜汁:“好吃!比路上的草根好吃多了。” 吃完东西,裴惊寒收拾好陶碗,又往火里添了些柴,让火苗保持着微弱的光亮,既能取暖,又能驱赶野兽。 用水囊里的水漱完口,兄弟俩挤在晒暖的毯子里,裴惊寒瞧着外面的黑夜,“今日去的地方有蛇,我们明日不能去了,明日做好渔网去别的地方瞧瞧。” 裴寂蜷缩在哥哥怀里,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好,哥,我们要在这儿住多久才下山呢?” “大概十来天吧。山下情况如何,我们不知,要多待几日。”裴惊寒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小宝,哥给你讲个故事吧,就讲以前村里老黄牛的事。” 第7章 裴寂立刻精神了些,小脑袋在哥哥怀里蹭了蹭:“好呀。” 山上有危险,山下也有,他们目前只能等待,等有人上山从他们嘴里得知情况,或是偷偷下山去打听消息。 “以前咱们村东头的李爷爷,养了一头老黄牛,黄灿灿的毛,力气可大了,春耕的时候能拉着犁跑遍整个田埂。有一次,李爷爷的小孙子掉进了村口的水沟,还是老黄牛用鼻子把他卷上来的呢。”裴惊寒的声音放缓,带着回忆的暖意,“每到秋收,李爷爷就会给老黄牛喂最好的草料,有时候还会拌点豆子,那豆子嚼着喷香,老黄牛吃得尾巴都甩起来。” “老黄牛会不会像我们一样饿肚子呀?”裴寂小声问。 “不会的。”裴惊寒笑了笑,“李爷爷疼它,就像哥疼小宝一样。等我们找到安稳地方,也养一头小牛,让它跟着我们,到时候我们种上庄稼,收了粮食,不仅能吃饱饭,还能像以前那样,买块猪肉炖着吃,让小宝吃个够。” “还要给小牛喂豆子。”裴寂补充道,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小宝也要吃很多很多肉。” “好,小宝说的,哥都去做,”裴惊寒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继续低声说着,“老黄牛还会拉着车,载着我们去镇上,买你爱吃的糖糕……” 话还没说完,怀里的小家伙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裴惊寒低头,借着微弱火光,看着弟弟睡梦中都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满是柔软。他轻轻拢了拢毯子,将弟弟裹得更严实。 第6章 初尝鱼鲜逢声至,急掩薪火避影来 天刚蒙蒙亮,林间的鸟鸣就叽叽喳喳地钻进了茅草屋,清脆热闹。 裴惊寒先醒过来,怀里的裴寂还在酣睡,小眉头舒展开,不像夜里那样紧蹙着。 他轻轻挪开弟弟的小手,起身走到屋门口,一推开门就被清晨的清新空气裹住,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湿润气息。 晾在麻绳上的衣物、毯子等早已干透,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摸上去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触感,连之前的酸臭味都消散了,只剩淡淡的草木香。 裴惊寒伸手拍了拍毯子上的浮尘,又把叠好的衣物一件件检查了遍,确认没有潮气后才放心。 这些都是他们如今仅有的换洗衣物,容不得半点马虎。 “小宝,醒醒,太阳要晒屁股啦。”裴惊寒回到屋里,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脸蛋。 裴寂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看到屋门口光亮的天色,瞬间清醒了大半,“哥,天亮啦?我们是不是可以做渔网去捞鱼了?” 他这具身体年纪小,一天到晚容易累容易睡。 “先洗漱,再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做渔网。”裴惊寒笑着应道。 兄弟俩拎着水囊到屋旁的空地,简单洗漱,洗漱完毕,他们合力将衣物、毯子都收进晒得干爽的布包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塞进茅草屋的角落防潮。 早餐简单却实在,裴惊寒把之前剩下来的麦饼拿了两块出来,架在火边加热,麦饼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比冷着吃多了几分暖意。 他们的野菜饼子剩下两块,麦饼还有三块,不清楚往后如何,这些东西都要省着吃。 裴寂捧着布巾上的野果,把还新鲜的草莓和山莓挑出来,摆放在粗陶碗里。 麦饼热透后,裴惊寒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弟弟,自己拿着小的,就着酸甜的野果慢慢吃。 “麦饼真好吃。”裴寂咬着麦饼,脸颊鼓鼓的,“吃完我们就做渔网吗?” “嗯,现在就做。”裴惊寒咽下嘴里的食物,从布包最底层翻出那两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粗布小衣裳,袖口磨烂了,衣摆也撕开了大口子,实在没法再穿。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案板,又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粗针和一小卷麻线。 “哥,我帮你扯着布。”裴寂放下陶碗,小跑过来,小手紧紧攥住衣裳的一角,把布绷得平平整整。 裴惊寒先将两件衣裳的破洞处对齐,用父亲留下的小剪刀,把衣裳剪成宽宽的布条,再将布条一一拆开,变成一根根细长的棉线。 虽然有些棉线已经磨得发毛,但韧性还在。 他学着母亲以前教的法子,先在石头上钉了两根结实的小木楔,把几根粗棉线固定在上面当经线,再拿着细棉线一点点来回穿梭纬线线。 手指被粗针戳了好几下,渗出血珠,他只是悄悄吮了吮,就继续低头忙活。 裴寂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时不时帮哥哥递线,或者把散落的布条捡起来,生怕给哥哥添乱。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茅草屋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裴惊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裴寂就用干净的布巾帮他擦汗,小声问:“哥,渔网什么时候能做好呀?” “快了,再穿几行线就差不多了。”裴惊寒抬头冲他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停,“等做好了,我们就去溪边,说不定能捞到好几条小鱼。” 裴寂立刻睁大眼睛,攥着布巾的手更紧了,眼里满是期待。 又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一张成年人两个巴掌大的简易渔网终于做成了,棉线交织成网眼,边缘用较粗的布条加固,还留出两根长绳方便攥在手里。 裴惊寒拎着渔网看了看,虽不算精致,却足够结实,“走,小宝,捞鱼去。” 裴寂立刻蹦起来,紧紧跟在哥哥身后,“好,哥,我把水囊带上。” 昨日的地方有毒蛇出没,二人不敢再次前往,沿着昨日的路往溪边下游的方向走去。 裴惊寒腰上挂着空荡荡的水囊,握着柴刀在前面探路,渔网被裴寂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捧着稀世珍宝。 “这边靠近山下了,会有人来,若是遇到了人咱们先躲起来,若是被发现了就说咱们跟着爹娘住在这山上,爹娘前段时日被难民杀害了。”一番思索下,裴惊寒想到了这么一个法子,细细嘱咐弟弟。 他们兄弟二人的身份不能被任何人知晓。 “哥,我省的。”裴寂不是真正的孩童,思维方式都与大人的相差无几。 溪边的水清澈见底,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裴惊寒让裴寂站在岸边的大石头上,自己则踩着浅水区的鹅卵石,将渔网轻轻放进水里,耐心等待。 没过多久,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就游进了网眼,裴惊寒眼疾手快,猛地将渔网往上一提:“小宝,看。捞到鱼了。” 网兜里三条小鱼蹦蹦跳跳,银闪闪的格外喜人。 裴寂兴奋地拍起手,小脸上满是雀跃,“哥,你真厉害,一次就捞到鱼了。” 两人正准备换个地方再捞,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今天运气要是好,打只野兔回去,就能给娃炖锅汤了。” “山里蛇多,可得当心点,上次老张就差点被咬了。” “莫说了,前段时日难民逃到我们这边来,那些个破官兵禁止我们上山,可把你裴老大饿死了。”说话这人是领头的猎人头子。 裴惊寒心里一紧,拉着裴寂就往旁边的灌木丛里躲,他用手捂住弟弟的嘴,压低声音:“别出声,是山下的猎户。” 逃荒路上见过太多因争抢食物而翻脸的人,他们兄弟俩势单力薄,不得不防。 灌木丛茂密,枝叶将两人完全遮住。 很快,三个背着弓箭、腰挎猎刀的猎户就从溪边走过,他们手里拎着几只山鸡,正说说笑笑地往山林深处去。 直到猎户的身影消失在林间,裴惊寒才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 裴寂捂着胸口,低声道:“哥,他们上山要是发现了咱们屋子里的东西了,怎么办?” “走吧,咱们先回去。”裴惊寒也怕此事发生,看了看网兜里的小鱼,“等下回咱们再来捞。” 兄弟二人撑着最后的闲工夫把溪水装在水囊里头,就往茅草屋的方向赶去。 刚把水囊放在墙角,裴惊寒就立刻找来干燥的柴薪生火,裴寂则小心翼翼地捧着网兜,蹲在屋门口,小手轻轻拨弄着蹦跳的小鱼,眼里满是期待。 “哥,鱼要怎么烤才好吃呀?” 他仰头问,鼻尖已经忍不住凑近,仿佛已经闻到了烤鱼的香味。 “先把鱼鳞刮掉,再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慢慢烤。”裴惊寒一边回答,一边用小剪刀处理小鱼。 他动作麻利地刮去鱼鳞、去掉内脏,再用清水把鱼冲洗干净,然后捡起几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将小鱼串好。 火塘里的火苗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映得两人脸上暖融融的。 裴惊寒把鱼串架在火边,时不时转动一下,让鱼身均匀受热。 很快,鱼肉的香气就弥漫开来,带着一股鲜美的焦香,比野菜和麦饼的味道诱人多了。 裴寂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烤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瞧见兄长就要把鱼拿过来,他立即道:“哥,这鱼是不是要再烤一会啊?烤透了才好吃,我听村里的大夫说把鱼烤的透透的还能杀死让人生病的东西。” 第8章 “也是的,哥听你的。”裴惊寒一听,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还是咱们小宝懂的多。” 有父母在,他们兄弟二人几乎不用亲手做吃的,可逃荒这段光景,让他们担起为人子的责任。 这是他们逃荒以来,第一次能吃上新鲜的鱼肉。 “才不是呢,小宝只是听那大夫说的多。”裴寂道。 在他们住在小村里,他表现出来的智慧,让村里的大夫来了家中说了好几次要收他为徒。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还夹杂着猎户们的说话声,比之前在溪边听到的更近了。 “那边好像有烟,莫不是有人在山里?” “走,去看看,说不定是迷路的旅人,也可能是……” 后面的话没听清,但裴惊寒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立刻伸手捂住裴寂的嘴,示意他别出声,然后飞快地把火塘里的火苗往柴薪深处压了压,又用一块破布盖住,只留下一点点微弱的火星。 裴寂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僵,小手紧紧抓住哥哥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茅草屋附近。 裴惊寒拉着裴寂,悄悄躲到屋角堆放的干草后面,紧紧攥着怀里的柴刀,如果猎户们真的进来,他只能拼尽全力保护弟弟。 烤鱼的香气还在屋里弥漫,却在此刻变得格外刺眼。 裴惊寒心里暗暗着急,只盼着猎户们只是路过,不要发现这间简陋的茅草屋。 第7章 稚语声声言兄暖,粗心款款济途穷 “这茅草屋看着新搭的,烟就是从这儿冒的。”粗粝的嗓音像石块砸在空地上,惊得屋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裴惊寒能清晰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紧接着是柴刀刮过茅草的刺啦声,有人在扒拉屋门的遮挡物。 裴寂被哥哥捂着嘴巴,心里盘算着,若几个猎户是坏人,他待会要准备和哥哥一起跑。 裴惊寒用胳膊将弟弟往干草深处护了护,自己握着柴刀的手沁出冷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门口的光影,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有三个人,都带着武器,硬拼绝对不行,只能先装可怜稳住局面。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阳光随着一道高大的身影涌进来,在地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领头的猎户裴老大扛着弓箭,目光像鹰隼般扫过屋内,火塘边的鱼串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那股鲜香味瞬间钻进了他的鼻子。 “有人!”旁边一个瘦高个猎户立刻拔出了腰刀,警惕地扫视着屋子的各个角落。 裴老大抬手按住他的刀鞘,脚步放轻地往里走,目光最终落在了屋角那堆明显高出一截的干草上,草叶间还露出了半片孩童的衣角。 “出来吧,我们看见你了。”裴老大的声音沉了沉,手里的弓箭下意识地抬了抬,“别逼我们动手。” 干草堆里静了几秒,随后慢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裴惊寒先探出头,手里的柴刀已经藏到了身后,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对着三个猎户弯腰行了一礼:“三位大叔,我们,我们没有恶意。” 裴老大挑眉看着他,这孩子看着不过十岁出头,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的冷静不像个普通的逃难娃。 他刚要开口,就见裴惊寒身后又钻出来一个更小的孩子,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惊恐,正是裴寂。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住在这山里?”瘦高个猎户忍不住发问,目光在兄弟俩身上扫来扫去,发现他们穿着破旧却还算干净的衣裳,不像是那些邋遢的难民。 裴惊寒早就把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此刻语气带着哽咽,却条理清晰:“我叫裴惊寒,这是我弟弟裴寂。我们原本跟着爹娘住在山那边的村子里,前段时日难民过来,爹娘为了护着我们被,被他们害了。我们一路逃到这儿,搭了间茅草屋暂且落脚,不敢打扰任何人。” 他说着,眼角适时地红了,裴寂也配合着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掉了下来:“我爹娘……呜呜……” 裴老大皱了皱眉,转头看了看身边两个同伴,三人交换了个眼神。 山下的村子里确实有不少人家被难民祸害了,这俩孩子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假的。 他的目光落在火塘边的鱼串上,又看了看屋内还算整洁的摆设,语气缓和了些:“我们不是坏人。” 不太会哄孩子的人,只能生硬的转移话题,“这鱼是你们捞的?” “是……”裴惊寒点点头,主动指了指门口地上的渔网,“我用破衣裳拆了线编的渔网,在溪边捞的小鱼,想着给弟弟补补身子。我们的粮食快吃完了,实在没办法才来山里讨生活。” “就你们两个孩子?”旁边一个矮胖的猎户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 他家里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娃。 裴寂不动声色的瞧了他们一眼,发现他们有所动容的模样,立即撞到裴惊寒怀里,大哭起来:“哥,我要爹,我要娘,呜呜……” 见状,裴惊寒以为弟弟是真的想念爹娘了,搂着弟弟瘦削的背,拍着安慰道:“小宝,不哭,爹娘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好一番安慰后,裴惊寒才应了声,低下头,露出后颈的一块淤青,那是之前逃荒时被难民推搡撞到的,“一路上全靠捡野果、挖野菜活着,昨天才想着编渔网捞鱼。” 裴寂在一旁补充,“坏,他们坏,打我和哥哥,坏。” 裴老大走到火塘边,拿起那串已经烤得金黄的鱼闻了闻,香味更浓了。他看了看兄弟俩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心里的警惕消了大半。 他把鱼串放回火边,从背上的布包里掏出两个麦饼,扔给裴惊寒:“拿着,垫垫肚子。” 裴惊寒愣了一下,连忙接住麦饼,对着裴老大连连道谢:“谢谢大叔,谢谢大叔!” 裴寂鞠躬,“谢谢大叔,大叔好人有好报。” “别忙着谢。”裴老大蹲下身,视线和裴惊寒平齐,又看了看裴寂,“这山里危险,蛇虫野兽多,还有不少逃难的歹人,你们两个孩子住在这儿太不安全了。我们是山下杏花村的猎户,村里最近还算太平,要是不嫌弃,跟我们回村住吧。” 另外两个猎户附和:“是啊,是啊,跟我们回去吧,村里人都是好的,你们兄弟二人能过上比这好一些的日子。” 裴惊寒心里一动,他知道单独住在山里不是长久之计,可他又担心村里人的态度。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裴寂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哥,我怕……” 裴老大看出了他的顾虑,补充道:“他们也说了,我们村里的人都是本分人,见你们可怜,肯定会收留的。我们猎户队平时也能照应着你们,总比你们在这儿孤零零的强。” 他指了指火塘边的鱼,“这鱼烤好了,你们先吃,吃完跟我们回村。” 裴惊寒看着弟弟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三个猎户真诚的表情,终于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拿起烤好的鱼串,先递了一串给裴老大:“大叔,这鱼刚烤好,您尝尝。” 裴老大哈哈一笑,接过鱼串咬了一口,鲜美的鱼肉在嘴里化开,他忍不住赞道:“味道真不错,小子,你手挺巧。” 裴寂盘起又小又短的腿坐下,举起大拇指,夸赞道:“那是当然了,大叔,我哥哥是最厉害的。” 有孩子的那个矮胖猎户,后来兄弟俩才知道他叫王二柱,捏了捏裴寂没什么肉的小脸蛋,力道轻得像碰棉花:“你个小东西说话倒是好听,说说,你哥哪儿好了?” 裴寂立刻坐直身子,小眉头皱得严肃:“我哥会给我编草兔子,会找最甜的野果,晚上我怕黑,他就抱着我讲故事。上次我摔破了腿,他背着我走了三里地找水清洗,自己的脚都磨出血泡了。” 他说着,掀起自己的裤脚,露出小腿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你看,就是这儿!” 王二柱看着那道几乎淡去的疤痕,又看了看裴惊寒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红印,那是编渔网时留下的,眼神更软了。 瘦高个猎户张铁山插了话:“你哥确实能耐,这么小的年纪,编的渔网比村里老木匠的还结实。”他指了指门口的渔网,“网眼大小刚好,捞小鱼跑不了,还不容易挂石头。” 裴惊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前看我娘缝衣裳,学了点编东西的法子,瞎琢磨出来的。” “瞎琢磨都这么厉害,要是有人教,将来准是个好手艺。”裴老大啃完最后一口鱼肉,把木签扔到火塘里,“我们李家村虽小,但人心齐。村里的张婆婆最疼孩子,她老伴以前是教书先生,要是你们愿意,让她教你们认几个字也成。” 裴惊寒眼睛亮了亮,他以前跟着父亲识过几个字,知道读书的好处,忙问道:“张婆婆……会愿意吗?我们俩现在一无所有,怕是会添麻烦。” 第9章 “放心,张婆婆最见不得孩子受苦。”王二柱拍着胸脯保证,“去年村里来了个逃难的孤女,就是她收留的,现在那姑娘在村里帮着做针线活,日子过得好好的。” 他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糖糕,塞给裴寂,“这是给我家娃儿吃的,你先吃,甜丝丝的。” 裴寂看向哥哥,见裴惊寒点头,才小心翼翼接过,小声道了谢,掰了一半递给他:“哥,你吃。” 张铁山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你们俩也是命苦,不过到了村里就好了。村里最近刚收割完麦子,各家都有余粮,凑口饭吃不难。要是你们愿意,惊寒可以跟着我们学打猎,虽说辛苦点,但能挣口饱饭。” 裴惊寒立刻站起身,对着三个猎户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三位大叔,要是能学打猎,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他知道,这是猎户们能给的最实在的帮助。 裴老大摆摆手,笑着说:“别急着谢,打猎可是个苦差事,得先练臂力、辨方向,你这小身板还得养养。先跟我们回村安置下来,慢慢来。” 阳光透过茅草屋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兄弟俩和猎户们身上,之前的紧张氛围荡然无存。 裴寂捧着麦饼,小口吃着,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安心的笑容。 三个猎户心底都这般的好,想必村里人的心眼坏不到哪儿去,等他和哥哥在村里安置下来,慢慢打算。 裴惊寒看着弟弟,心里也松了口气,只是他握着麦饼的手依旧没有放松,他知道,就算到了村里,他们的日子也不会轻松,他必须更加努力,才能护好弟弟。 第8章 稚弟依兄辞草屋,村人赠暖筑新家 “收拾收拾东西吧,我们趁太阳还没太毒,早点下山。”裴老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茅草屋,“贵重东西都带上,别的破烂就别留了,村里不缺这些。” 裴惊寒点点头,拉着裴寂开始整理行装,还算干净整洁的换洗衣物、被褥、鞋子,母亲留下的粗针麻线、父亲的小剪刀,刚编好的渔网和装着野果的粗陶碗。 裴惊寒把这些东西细细裹好装进布包里头,挎在肩上。 裴寂则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麦饼和糖糕放进油纸包,揣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 张铁山见状,从背上解下一个空着的兽皮袋递过去:“用这个装吧,防水耐磨,比毯子结实。” 裴惊寒愣了愣,连忙接过道谢,兽皮袋上还带着淡淡的皮革清香,显然是刚鞣制好不久的。 王二柱走到屋门口,见裴惊寒把柴刀也别在了腰上,忍不住笑道:“山里的路不好走,你这小身板别扛太重,我来帮你背包袱。” 说着不由分说就抢过裴惊寒肩上的兽皮袋,往自己背上一甩,动作干脆利落。 “大叔,我自己能行。”裴惊寒连忙去抢,却被王二柱用胳膊挡开。“听话,你照顾好你弟弟就成。” 王二柱揉了揉他的头,“等你再长两年力气,有的是活儿让你干。” 裴寂紧紧牵着哥哥的手,仰着头看他,小脸上满是雀跃:“哥,我们真的要去村里了吗?那里有很多人吗?” “嗯,有很多和善的人。”裴惊寒蹲下身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到了村里要懂礼貌,见了长辈要问好,不能随便乱跑,知道吗?” “我知道啦!”裴寂用力点头,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王二柱,小声问,“哥,王大叔家的娃和我一样大吗?我能和他一起玩吗?” “当然能。”走在旁边的王二柱听见了,回头笑道,“我家娃叫狗剩,比你大一岁,最是喜欢和小伙伴一起掏鸟窝、摸鱼虾,你们准能玩到一块儿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不少,猎户们常年在山里穿梭,脚下的路熟得很。 裴老大走在最前面,用柴刀劈砍着挡路的荆棘藤蔓;张铁山断后,时不时提醒兄弟俩注意脚下的碎石;王二柱则走在中间,刻意放慢脚步等着他们,还时不时弯腰帮裴寂捡几颗路边红透的野果。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寂一开始还紧紧攥着哥哥的手,走了一会儿就被路边的小松鼠吸引了目光,脚步也轻快起来。 裴惊寒则时刻留意着周围的环境,把猎户们辨认方向的法子悄悄记在心里,哪棵树上有独特的年轮,哪块石头的形状像卧虎,这些都是在山里生存的本事。 “前面转过那个山坳就看得见村子了。”裴老大指着不远处的弯道说道。 裴惊寒和裴寂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绕过山坳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山脚下的杏花村依山傍水而建,几十间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田野里麦秆的清香飘过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追着蝴蝶奔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田埂上还有村民在劳作,远远看见他们一行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挥了挥手。 “那是村里的李老栓,种庄稼的好手。”王二柱指着田埂上的老农介绍道。 裴老大则对着那边喊了一嗓子:“老栓,我们在山上捡到两个娃!” 李老栓应了一声,笑着朝他们点头,“是吗?可要带回村儿去瞧瞧。” “带带带,娃儿模样生的好。” 裴寂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小手紧紧攥住了裴惊寒的衣角,眼里满是向往。 这儿倒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他与哥哥在此处生活,也能过上好日子。 裴惊寒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片充满烟火气的村子,心里的忐忑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期待取代。 “别怕。”裴惊寒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声音坚定,“有哥在。” 裴寂也拍拍哥哥的手背,“哥,小宝不怕,小宝胆子最大了。” 裴惊寒脸上挂着笑,“好,咱们小宝,最厉害了。” 王二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快到了,张婆婆肯定已经在村口吹牛呢。” 这张婆婆年纪大,每日最喜爱的事儿就是在村口纳凉同村民们闲聊。 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山间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兄弟二人跟着猎户们的脚步,一步步走向那片充满希望的村落。 他们知道,一段全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对了,差点忘了,你们兄弟俩叫什么来着?”裴老大走在前面,忽然一拍脑袋,转头问道。他之前光顾着看孩子可怜,倒把问姓名这茬给漏了。 裴惊寒没有隐瞒,声音清晰地答道:“我叫裴惊寒,这是我弟弟裴寂。” “裴惊寒?裴寂?”王二柱先是重复了一遍,随即笑出声来,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裴老大,“嘿,姓裴的,老大,这俩娃跟你一个姓,缘分啊!” 裴老大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还真是!这么说起来,咱们也算本家了。以后在村里,谁敢欺负你们,就报我的名字!”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看向兄弟俩的眼神又亲近了几分。 裴惊寒心里一暖,连忙对着裴老大道谢:“谢谢裴大叔。” 裴寂也跟着脆生生地喊:“谢谢裴大叔!” 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就见一位头发花白、穿着青布斜襟褂子的老婆婆正和其他坐着的人说话,手里还挎着个竹篮。 裴老大远远就喊:“张婆婆,我们上山带了两个娃儿回来。” 张婆婆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目光瞬间就落在了兄弟俩身上,那眼神温柔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你们这上一趟山,怎幺还带两个孩子回来。我滴个乖乖,快让婆婆看看。” 她伸手轻轻握住裴惊寒的手腕,又摸了摸裴寂的头,指尖的温度让两个许久没感受过长辈关怀的孩子都僵了一下。 “瘦哟,都瘦成这样了。”张婆婆叹了口气,把竹篮往裴寂怀里一塞,“这里面是刚蒸的红薯,还热乎着呢,快吃。” 裴寂被塞得身形一晃,差一点要站不住脚,还是裴惊寒拉住了他。 竹篮上的粗布巾掀开,腾腾热气带着甜香飘出来,裴寂下意识地看向哥哥,得到应允后才拿起一个小小的红薯,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他眼睛都亮了。 周围劳作的村民渐渐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 穿蓝布围裙的李大娘凑上前,捏了捏裴惊寒的胳膊:“这娃看着就机灵,裴老大,你们可算做了件好事。” 旁边卖豆腐的王掌柜也道:“以后缺粮食尽管跟我说,我家还有两袋陈米,先拿去给娃垫肚子。” 也有村民小声嘀咕:“又是逃难来的,会不会给村里添负担啊?” 这话刚好被裴惊寒听见,他攥紧了拳头,刚要开口,就被张婆婆抢了先:“刘老三,话可不能这么说。谁还没个难处?当年你家娃发烧,不是全村凑钱请的大夫?这俩娃懂事,将来肯定能帮衬村里。” 第10章 刘老三脸一红,挠挠头不说话了。 裴惊寒对着张婆婆鞠了一躬:“张婆婆,各位大叔大婶,我们兄弟俩不会白吃村里的饭。我会编渔网,还能学打猎,弟弟也能帮着喂鸡喂猪,我们一定不会添麻烦。” 裴老大瞧着人都在这儿了,介绍了下兄弟两的情况,又道:“人家可不是逃难的那些个灾民,是被灾民霍霍了家,这才住在山上。” 裴寂感激的看他眼,有了猎户头头的话,他们的来历也正常些。 裴惊寒又再次补充了句:“是的,大叔大婶们,我们兄弟两会干活的,不会添麻烦。” “瞧瞧,多懂事的娃。”张婆婆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转头对众人说,“这俩娃就先住我家西厢房,那里收拾干净了,刚好能住。” 她又看向裴老大,“惊寒小子学打猎的事就劳烦你多费心,这孩子有股韧劲,错不了。” 裴老大拍着胸脯应下:“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 王二柱这时拽了拽自家儿子狗剩的胳膊,把他推到裴寂面前:“快,跟小弟弟打个招呼,以后带他一起玩。” 狗剩红着脸,从兜里掏出个用草编的蚂蚱递给裴寂:“给你,这个会跳。” 裴寂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小声道:“谢谢。” 两个孩子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不少。 李大娘拉着张婆婆的手:“晚上我熬锅玉米粥,送两碗过去,给娃补补。” 其他村民也纷纷应和,有的说要送衣裳,有的说要送农具,原本有些拘谨的氛围彻底热络起来。 张婆婆牵着裴寂的手,裴惊寒跟在一旁,身后跟着热情的村民们。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欢迎这两个新到来的小客人。 裴惊寒看着身边笑容慈祥的张婆婆,看着弟弟手里的草蚂蚱,再看看周围村民们真诚的脸庞,心里那点忐忑终于烟消云散。 他知道,在这里,他们真的能有一个家了。 张婆婆牵着裴寂的手走在前面,脚步不快,特意等着身后的裴惊寒。 村里的路是夯实的黄土路,虽有些坑洼,却干干净净,路边种着几株向日葵,花盘朝着夕阳的方向,金灿灿的格外好看。 沿途不断有村民和张婆婆打招呼,目光落在兄弟俩身上时,都带着几分好奇与和善。 “张婆婆,这就是猎户们带回来的娃?”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姑娘端着木盆从井边走来,笑着问道,她是村里织布匠的女儿,名叫春桃。 “是啊,这是惊寒,这是寂儿。”张婆婆笑着介绍,“春桃,你娘织的粗布还有富余不?这俩娃的衣裳太破了,回头我去你家扯两块。” 第9章 篱院牵怀认亲婆,寒宵筑梦稳栖身 春桃立刻点头:“有呢婆婆,我娘昨天还说织了几匹新布,您啥时候去都成。”她又看向裴寂,从兜里摸出个用丝线编的小红绳递给她,“给你玩,好看得很。” 裴寂攥着小红绳,脸都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张婆婆拍了拍春桃的手,拉着兄弟俩继续往前走,没多远就到了自家院子。 这是个不大的院落,用篱笆围着,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繁叶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条石凳。 东厢房是张婆婆的住处,西厢房紧挨着厨房,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铺着崭新的稻草,上面叠着一床洗得发白却干净的粗布被褥。 “这西厢房以前是我老伴教书时给学生们住的,后来他走了就空着,我前几天听说要带娃回来,特意把稻草晒了晒,被褥也拆洗过了,住着干净。”张婆婆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扑面而来。 裴惊寒走进屋,只见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还有一张小小的木桌和两个矮凳,墙角堆着一捆干柴,显然是张婆婆提前准备好的。 他心里一阵发热,对着张婆婆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张婆婆,您费心了。” 裴寂也弯着小小的身子,嘴巴甜甜的。“谢谢张婆婆,张婆婆是大好人。” “傻孩子,客气啥。”张婆婆笑着摆手,从竹篮里又拿出两个红薯塞给裴惊寒二人,“你们先歇会儿,我去厨房烧火做饭。 走了几步,她想起点什么,喊道:“惊寒,你要是不累,就帮婆婆把院里的柴抱进厨房呗?” 她晓得这般年岁的孩子,寄人篱下最怕的就是不让人干活。 “我来我来!”裴惊寒立刻应下,他最不怕的就是干活。 初来乍到,还不知该如何相处,此番能干活,他也美。 裴寂也跟着举手:“我也帮婆婆干活,我能剥蒜。”他的想法与哥哥的不谋而合,在这儿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怎么着都要好好干活。 张婆婆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好,寂儿真能干,那婆婆去拿蒜给你。” 裴惊寒抱着院里的干柴往厨房送,路过堂屋时,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字画,上面写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他知道这一定是张婆婆老伴的手笔,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生出几分敬意。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锅碗瓢盆都擦得锃亮,连灶台的缝隙里都见不到半点油污。 墙角码着整齐的干柴,旁边的陶罐里分别装着米、面和杂粮,标签是用褪色的毛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秀,想必是张婆婆老伴生前留下的。 张婆婆正往灶膛里添柴,枯木在火中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得她的脸颊红彤彤的,眼角的皱纹都染上了暖意。 裴惊寒把怀里抱的柴轻轻堆在灶边,码得和张婆婆码的一样整齐,刚要转身去拿抹布擦桌子,就被张婆婆叫住:“惊寒,过来尝尝婆婆腌的咸菜,配玉米粥最是爽口。” 她从灶台上的青花小碟里夹了一筷子咸菜,递到裴惊寒嘴边。 裴惊寒愣了愣,连忙张嘴接住,咸香中带着一丝萝卜的回甘,没有半点苦涩味,比他逃荒路上啃的野菜团子可好吃多了。 他连忙点头:“婆婆,您腌的咸菜真好吃。” 这时裴寂捧着剥好的蒜跑进来,小手心里躺着几瓣雪白圆润的蒜,连一点蒜皮都没沾,得意地仰着小脸:“婆婆你看,我剥干净了!” “真乖,我们寂儿最能干了。”张婆婆接过蒜,放在案板上,又摸了摸他的头,指腹轻轻蹭过他脸颊,“锅里的玉米粥快好了,再等会儿就能吃饭了。” 夜幕渐渐降临,村里升起了更多的炊烟,像一条条灰白的丝带飘在黛色的屋顶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孩童归家时的嬉笑声,混着田埂上青蛙的鸣叫声。 厨房的烟囱冒出了袅袅青烟,玉米粥的香气混着咸菜的咸香、红薯的甜香弥漫在院子里,连石榴树的叶子都像是浸满了香味。 裴惊寒搬来石凳放在院子里,又去厨房端出碗筷,看着张婆婆把冒着热气的玉米粥盛进粗瓷碗,裴寂在一旁踮着脚帮忙递勺子,小小的身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他心里第一次有了种踏实的感觉,像风浪里的船终于靠了岸。 “开饭咯!”张婆婆端着一大碗玉米粥出来,放在石桌上,又摆上一小碟咸菜、两个蒸红薯,还有一小碟炒黄豆,那是她舍不得吃,特意留着给孩子补营养的。 “快吃吧,都饿坏了。”瞧着两个孩子明明饿的不行,眼巴巴盯着看,却还是等他开口的模样,张婆婆心里头暖暖的,连忙招呼道。 裴惊寒拿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玉米粥,软糯的玉米在嘴里化开,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疲惫。 他抬头看向张婆婆,发现老人正盯着他的手腕看,那里还留着编渔网时勒出的红印。 裴寂也捧着碗大口吃着,他年纪虽小,喝粥却是安安静静的,左手扶着碗底,右手拿着勺子小口舀着,一点都不把粥洒在衣服上。 这是以前娘教他的,说吃饭要讲规矩,哪怕再饿也不能失态。 张婆婆坐在一旁,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时不时给裴寂夹一筷子黄豆,给裴惊寒添点粥:“慢点吃,不够还有,锅里还煮着不少呢。” 等兄弟俩吃得差不多了,她才轻轻开口,语气格外温和,“惊寒啊,婆婆问问你,你们爹娘以前是做什么的?家里除了你们兄弟俩,还有别的亲人吗?” 裴惊寒握着碗的手顿了顿,眼神暗了暗,低声道:“我爹以前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娘在家织布做饭。前段时日难民过来,村里乱了,爹娘为了护着我们,被……被难民推下山崖了。家里就剩我们兄弟俩了。” 他没敢说太多,怕露出破绽,只是简单说了个大概。 裴寂的眼睛也红了,扒拉着碗里的粥,小声说:“爹娘走的时候,让哥哥一定护着我。” 张婆婆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裴惊寒的手背,摸了摸裴寂的小脑袋,掌心的温度格外温暖:“苦了你们了。婆婆没有儿女,老伴走了以后,这院子就我一个人住。你们要是不嫌弃,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第11章 她顿了顿,又说,“咱们村虽小,但规矩得守。没有户口,将来你们读书、娶媳妇、夫郎都难。婆婆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把户口落在咱们李家村?” 裴惊寒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落户?我们,我们也可以吗?” 他以前听爹说过,户口比什么都重要,逃难路上多少人因为没有户口,连镇子都进不去。 还想着要等什么时候才开口询问此事,没想到张婆婆直接在这个时候问了出来。 “怎么不行?”张婆婆笑了,“咱们村的村长是个厚道人,只要跟他说清楚情况,再让裴老大他们做个见证,肯定能成。婆婆就是问问你们的意思,你们愿意留在这儿吗?” “愿意,我们愿意!”裴寂抢着开口,眼睛亮得像星星,“这里有婆婆,有狗剩,还有好吃的红薯,我不想走了。” 他着急应下,也是怕没有户口,他们兄弟二人以后生活不便。 裴惊寒也用力点头,对着张婆婆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谢谢张婆婆,您就是我们的亲婆婆。我们愿意留在这儿,以后我一定好好学打猎,好好干活,给您养老送终。” “傻孩子,说什么养老送终,你们好好长大就够了。”张婆婆笑着擦了擦眼角,“那明日一早,我就去找村长,跟他说说你们的情况,争取尽快把户口落下来。以后你们就是咱们李家村的人了,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吃完晚饭,裴惊寒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他把碗碟洗得干干净净,还用布擦干了放进碗柜里。 裴寂则帮着张婆婆把院子里的石凳摆好,又跑去给石榴树浇了水。 吃饭的时候,他问过张婆婆了,那棵石榴树是张婆婆老伴亲手种的,老人每天都要浇一遍。 等事儿干的差不多,张婆婆带着兄弟二人去洗白白。 月光洒进院子,像一层薄薄的银纱,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张婆婆坐在石凳上,给兄弟俩讲着村里的趣事: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娃爬树掏鸟窝摔了个屁股墩,还有她老伴以前教书时,把三字经编成儿歌教孩子们唱的事。兄弟俩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夜深了,你们俩早点歇息。”张婆婆起身道,“西厢房的灯油我给你们备好了,灯芯也剪过了,亮堂着呢。要是夜里起夜,别怕黑,喊婆婆一声,婆婆就过来。” “知道了,张婆婆晚安。”兄弟俩齐声说道,声音里满是依赖。 走进西厢房,裴惊寒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屋子,也照亮了裴寂脸上的笑容。 裴寂爬上床,把春桃给的小红绳系在手腕上,又把张婆婆给的糖糕放在枕头边,转头对裴惊寒说:“哥,我们有家了,以后再也不用睡茅草屋了。” 裴惊寒坐在床边,摸了摸弟弟的头,眼里满是温柔与坚定:“是啊,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打猎,好好干活,报答张婆婆的恩情,让弟弟能安安稳稳地长大,再也不受一点苦。 夜渐渐深了,村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石榴树的沙沙声。 西厢房的油灯灭了,兄弟俩依偎在一起,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他们的梦里没有逃难的颠沛,没有刺骨的寒冷,只有温暖的灯火、喷香的玉米粥,还有张婆婆慈祥的笑容。 第10章 晨炊暖绕农家院,良愿终期户籍成 翌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裴惊寒就睁开了眼,盘算着今日能帮张婆婆干的活。 身旁的裴寂也醒了,小手揉着眼睛,没赖床,乖乖坐起身。 见状,裴惊寒立即道:“怎么起来了,快躺下继续睡。睡不够时辰,你以后长不高的。” 语气稍顿,他又补充道:“婆婆这儿的活计不多,哥哥去做就是。”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的早起,都想着要帮张婆婆干家务活,能住在此处已经是他们修来的福气,不能心安理得地待在这儿。 “没事的,哥,我已经睡很久了。”裴寂小嘴一张一合:“哥,我也能干活的,我们一起。” 一直都拗不过自己弟弟,裴惊寒也没说什么,只道:“那你若是困了,就回来睡觉。” 昨日回来时,只匆匆和裴老大定下教他打猎一事,还不知今日的光景如何,他要先观摩一番。 “嗯。”裴寂点头。 自己与兄长的户籍还没定下来,他要在张婆婆哪儿问问,何时去村长家。 按照昨夜张婆婆的叮嘱,兄弟俩轻手轻脚叠好被褥,拿起洗漱用的粗布巾和陶碗,往院外的水井走去。 井边的石板被常年的水汽浸得发凉,裴惊寒熟练地摇起井绳,木桶顺着井口坠下去,咚地一声撞在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用力往上拽绳,胳膊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不一会儿就打上来满满一桶清水。 裴寂踮着脚,把布巾浸在水里,搓洗干净,又舀了半碗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哥哥面前。 “哥,你先洗。”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小手稳稳托着碗,没洒出一滴。 裴惊寒接过碗,漱了口,又用湿布巾擦了脸,清凉的井水瞬间驱散了残留的困意。 洗漱完毕,兄弟二人没有去主人家的卧房,而是在张婆婆家中的小院转悠了一番。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利落雅致,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靠墙处搭着一架老葡萄藤,枝蔓蜿蜒交错,爬满了简易的木架,叶片层层叠叠。 藤蔓下摆着两张竹编小凳,凳面磨得发亮,旁边立着个陶制水缸,缸沿爬着些青苔,水面映着藤蔓的影子。 院角开辟了一方小小的菜畦,种着几株青菜、蒜苗,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来,旁边还点缀着几株凤仙花,粉艳艳的开得正盛,引得几只小蜜蜂嗡嗡盘旋。 靠近堂屋的地方,摆着一个老旧的石磨,磨盘上刻着深浅不一的纹路,细细嗅着还能闻到石磨上黄豆的香气,想来张婆婆曾经靠过这石磨为生。 石磨旁立着一根晾衣杆,上面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迎着晨风轻轻晃动。 堂屋的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串晒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红的艳,黄的暖,透着几分丰收的喜庆。 一旁的屋檐明显比其他处的屋檐要长出些许,屋檐底下摆着堆着几乎能够到屋檐的柴火。 裴惊寒目光扫过院角那摞干柴,率先走向柴堆旁,拿起靠在墙上的斧头,朝着弟弟说:“小宝,哥砍柴去,你自个儿寻个简单的活计。” 张婆婆年纪大,力气没年轻时候的大,劈柴肯定费劲,他有这个能力干脆把柴火劈了。 他曾经在家中就劈过柴,有那么几分经验,此刻手腕微沉,斧头稳稳落下,一根粗柴便被劈成两半,木屑顺着斧刃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脚边。 “我省的了,哥。”裴寂不逞强,知晓自己小小的身子能干什么活计,在堂屋的门后寻到了一把缠着粗麻绳的小扫帚。 扫帚杆被磨得光滑趁手,显然是常被人用的。 他攥着扫帚柄,踮着脚将堂屋地面扫了一遍,又挪到小院里,顺着青砖的纹路慢慢清扫,细小的石子、落叶都被他仔细归到墙角。 小家伙的动作虽慢,却扫得干干净净。 院角的动静渐渐惊动了屋里的人。 张婆婆年纪大觉少,天刚蒙蒙亮就醒了,只是赖在炕上歇着,听着外面的声响,也没有出去打扰,只是噙着笑。 她曾经也寄人篱下过,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只能依靠干活来让自己心里头好受一些,若是大人不让自己干活,自己住在这个地方于心有愧。 慢慢想着,想到了兄弟二人的身世,活了经历了两代皇帝的年纪,自从先帝晚年被当今太后迷了心神后,一直到新帝登基,百姓们的日子是越发的难过,兄弟二人遭此艰难,是官府的不作为。 外头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慢慢的起身,穿戴好衣裳,推开了卧房的门。 门口不远处,裴寂正蹲在葡萄藤下,用小扫帚尖儿拨弄着叶片下的碎木屑,都还没她老婆子巴掌大的脸上满是认真。 “哎哟,这孩子,怎么这么勤快。”张婆婆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脚步轻缓地走过去,伸手想摸裴寂的头顶,又怕惊扰了他。 裴寂闻声抬头,看见张婆婆,眼睛亮了亮,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脆生生喊了句:“张婆婆,您醒啦。” 不远处劈柴的裴惊寒也停下动作,转过身朝张婆婆颔首问好,斧头还握在手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用力而微微绷紧。 张婆婆笑着摆摆手,目光在忙碌的兄弟二人身上打了个转,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孩子,快别忙活了,歇会儿,婆婆去烧早饭。” 第12章 “不了婆婆,我再扫会儿就好,您歇着。”裴寂摇摇头,攥紧扫帚又蹲下身,小身子凑得更近了些,连砖缝里的碎草都没放过。 张婆婆拗不过他,笑着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 刚到灶房门口,就见裴惊寒扛着一捆劈好的干柴走过来,轻声道:“婆婆,柴我劈够了,给您放这儿。” 说着便将柴整齐码在灶边。 “哎,好孩子。”张婆婆刚掀开锅盖,就见裴寂颠颠跑了进来,仰着小脸说:“婆婆,我扫完了,我帮您烧火吧!” 不等张婆婆应声,裴寂就熟练地搬来小凳,钻进灶膛边,拿起火钳夹了几块碎柴塞进去,又小心翼翼划了根火柴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冒起来,映得他小脸暖暖的。 他年纪小,可很多活计都会干。 裴惊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弟弟蹲在灶边,时不时用小棍拨弄灶膛里的柴火,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张婆婆则在灶台前忙碌,手里的铁勺在锅里轻轻搅动,米粥的清香渐渐漫开,混着柴火的暖意,填满了整个厨房。 “寂儿慢点,别烫着。”张婆婆低头看了眼裴寂,顺手给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眼里满是疼惜。 裴寂点点头,小声应着“知道啦”,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火光映着他认真的模样,格外乖巧。 晨光已爬满整个小院,葡萄藤的影子被拉得浅了些,张婆婆端着最后一碗腌菜从厨房出来时,裴惊寒正把两张竹凳摆到藤架下,裴寂则捧着一个粗瓷碗跟在后面,碗里的小米粥冒着袅袅热气,米香混着柴火的暖味在风里散开。 竹制的小方桌上摆得简单却实在,一海碗金黄的小米粥,一碟油亮的腌萝卜干,还有三个暄软的玉米面窝头。 “快坐快坐,粥刚熬好,趁热喝。”张婆婆往裴寂碗里又添了半勺粥,看着他捧着碗小口吹凉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都弯了弯。 裴惊寒拿起一个窝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弟弟,自己则就着腌萝卜干慢慢吃着。 裴寂吃得认真,小嘴巴鼓囊囊的,偶尔抬起头看看哥哥,又看看张婆婆,把嘴里的粥咽下去后,轻声说:“婆婆,粥真好吃。” 张婆婆被他逗笑,伸手擦了擦他嘴角沾着的米粒:“这孩子,喜欢就多吃点。” 她顿了顿,看向正低头喝粥的裴惊寒,声音放得温和又郑重,“惊寒啊,你们兄弟二人待会吃完早饭跟婆婆去一趟村长家里头,咱们去说说落户的事儿。” 语气稍顿,她又补充道;“今儿一天就把手续办了,往后在这儿也算有个正经住处。” 裴惊寒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张婆婆,眼里满是惊讶与感激,“谢过婆婆了。” 裴寂还想着何时能说落户一事,如今对方说了出来,他便放下了心,小脸上满是感激,附和道:“谢谢婆婆。” 张婆婆摸了摸兄弟二人的头,“说什么谢,都是一家人。” 她早年间伤了身子,一直没有孩子,如今晚年了能养着裴惊寒两兄弟,心里也算慰藉。 裴惊寒放下手里的窝头,站起身对着张婆婆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婆婆,大恩大德,我们兄弟俩记在心里,日后一定好好报答您。” 裴寂跟着附和,“对,我们兄弟二人会好好报答婆婆的。” “傻孩子,报答什么。”张婆婆拉他坐下,“快吃吧,粥要凉了。落户的事有我在,你们放心。” 裴寂小脸上挂着笑意,与兄长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希望。 第11章 小宝,你想不想读书? 早饭很快收尾,裴寂抢着收拾碗筷往厨房送,小短腿迈得飞快,木碗碰撞着发出清脆声响,生怕慢一步就占不上这出力的活儿。 裴惊寒无奈地摇摇头,拿起粗布巾,将竹凳和小方桌擦得锃亮,连缝隙里的杂粮碎都抠得干干净净。 张婆婆揣上提前备好的一小袋晒干的红枣,那红枣颗颗饱满,是她趁天好晒了三茬才存下的宝贝,平日里自己舍不得泡水,更舍不得生吃。 “走,先去村长家把落户的事办了,成了杏花村的正经村民,往后才算真的安稳。”她牵过裴寂的小手,掌心的老茧蹭得孩子皮肤微痒,又冲裴惊寒扬了扬下巴,脚步轻快地往村西头走去。 乡间的晨路格外清爽,田埂边的野草沾着露水,踩上去软乎乎的,凉意顺着鞋底往上钻。 道旁的杨树枝叶被风拂得沙沙作响,像是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偶尔能看见扛着锄头下地的村民,见了张婆婆都笑着喊“张婶早”,目光落在裴家兄弟身上时虽有好奇,却也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淳朴善意,没人多问一句闲话。 村长家的院子比张婆婆家宽敞些,门口晒着几捆刚割的艾草,青灰色的草叶散发着独特的清香,驱虫又安神。 听见院外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短褂、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迎了出来,额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泥土,正是村长李聪实。 “张婶来了?快进屋坐。”他看见张婆婆身后的兄弟俩,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笑,热情地侧身让道,“我就说裴老大领人回来,准是要办落户的事。” 进了堂屋,八仙桌上还摆着半块玉米饼。 李聪实利索地给几人倒上粗茶,茶汤呈浅褐色,带着淡淡的涩味。 他刚坐下就开门见山:“昨日见裴老大把你们领回来,我就猜着是要落户的事。夜里我去祠堂翻了老规矩,你们兄弟无依无靠,刚好符合咱们村的收留条件,就是得填个户籍册子,再找俩保人作保。” 裴惊寒闻言,连忙站起身拱手,袖口磨破的边缘露了出来:“谢过李叔周全,只是保人的事……” 他话里带着难色,初来乍到,除了张婆婆,实在不认识旁人。 他话没说完,张婆婆就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透着笃定:“放心,我和你王大叔来当保人。咱们村的人,实打实的,信得过。” 李聪实点点头,从里屋的旧木柜里翻出笔墨纸砚铺在桌上,砚台磨得光滑发亮:“惊寒是吧?把你兄弟俩的名字、年纪,还有以前的住处简单说说,我记下来报去县里。” 裴惊寒压下心里的激动,声音尽量放平稳,报出兄弟俩的信息。 裴寂站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纸笔。 那宣纸上即将落下的名字,是他们摆脱漂泊、扎根此处的凭证,是全新人生的开端。 “信息都记全了。”李聪实把写好的纸仔细叠好,塞进怀里,“过三五日县里批下来,你们就算正经杏花村人了。往后有难处尽管开口,咱村虽不富,但一家有难众人帮的规矩,丢不了。” 裴惊寒拉着裴寂,对着李聪实和张婆婆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沉:“多谢村长,多谢婆婆。我们兄弟俩往后一定好好干活,绝不拖村里后腿,也绝不辜负您二位的心意。” 从村长家出来,阳光更盛了,晒得人后背暖融融的。 张婆婆拍了拍贴身的布包,里面的户籍申请纸被妥善收好,她笑着道:“落户的事妥了,婆婆带你们逛逛村子,认认路,往后出门也方便。” 裴寂攥着张婆婆的衣角,小身子绷得笔直,眼睛却像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 青瓦白墙的新屋、黄土夯筑的老墙错落排布,院墙上爬满了紫色的牵牛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猪圈里传来小猪哼哼的叫声,混着妇人在河边捶打衣裳的棒槌声。 这些鲜活的声响凑在一起,让他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了地。这里,就是他和兄长接下来要扎根生长的地方,他得好好记着每一处模样。 裴惊寒跟在张婆婆身旁,目光也细细扫过四周,将村落的布局记在心里。 “前头那片青砖房,是村里的晒谷场,秋收时全村人都往这儿聚,打谷、扬场热闹着呢。”张婆婆指着前方开阔的空地,又往村东头抬了抬下巴,“过了那片桃林是小河,天热了能去摸鱼摸虾,就是得让你哥跟着,别往深地方去,水底下的石头滑。” 裴惊寒一一应着,把张婆婆的话都记在心里,目光却总落在弟弟身上,生怕他被路边的石子绊倒,或是被田埂边的狗尾巴草勾住衣裤。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稚嫩的嗓音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认真劲儿,像初春破土的嫩芽,充满生机。 裴寂猛地停住脚,耳朵竖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上,立着一间青砖黛瓦的小屋子,比寻常农舍更规整些,屋檐下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杏花私塾”四个小字,墨迹虽浅,却透着书卷气的庄重。 “这是咱们村唯一的私塾。”张婆婆的声音柔和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牌边缘,“以前是我家老头子在这儿教书,他教了三十年,村里大半汉子都跟着他识得几个字,不至于被人蒙骗。” 第13章 说到过世的丈夫,她眼底掠过一丝怅然,随即又亮起来,“如今是阿文在教,他是咱们村唯一的秀才郎,也是老头子最得意的学生,学问扎实,性子也温厚。” 私塾的木门虚掩着,能看见院里摆着几张旧书桌,桌面虽有划痕却擦得干净。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书卷,耐心地纠正着学子的发音,阳光落在他的儒巾上,晕开一层温润的光晕。 裴寂看得入了神,小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年纪小,吃不得耕地劳作的苦,若想让自己和哥哥不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读书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小宝?”张婆婆注意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这孩子的心思。 她蹲下身,与裴寂平视,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了抚他枯黄的头发,这孩子瘦得厉害,头发都没什么光泽,“小宝,你想不想读书?” 先前听裴惊寒喊过这小名,她便也跟着这么叫,亲切又自然。 裴寂猛地回头,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像夜空里的星星。他看看张婆婆,又看看身边的哥哥,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读书是件稀罕事,更是要花大银钱的事,他如今寄住在张婆婆家,连自己的口粮都要靠旁人接济,哪有资格提这样的要求。 裴惊寒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顺着弟弟的目光望向私塾,那朗朗书声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若是爹娘还在,这时该早就送弟弟去上私塾了,弟弟打小就喜欢认字,懂事起就跟着爹在沙盘上描红,而他不爱读书,正好跟着爹娘下地干活。可如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 “张婆婆,读书要花很多钱的。”裴惊寒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兄弟刚落户,还没挣着钱,但您放心,等过段时日,我跟着裴叔叔去打猎,挣了钱就送小宝去念书。” 他不能再麻烦张婆婆了,爹娘临终前留下的那点银钱,还有他从乱葬岗死人身上摸来的碎银,省着点用,总能供弟弟读上一年半载,往后他多干活就是。 “哥……”裴寂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哥哥的难处,却还是忍不住贪恋那书声。 张婆婆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语气带着嗔怪又满是疼惜:“你这孩子,跟婆婆还见外?阿文是实诚人,知道你们的情况,不会要高价。再说我家老头子的书房还留着,笔墨纸砚都有,实在不行,我去跟阿文说,让小宝先跟着旁听,帮着扫扫院子、擦擦桌子抵学费。” 裴惊寒还想推辞,张婆婆却摆了摆手,不让他说话。 话音刚落,私塾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穿青布长衫的秀才郎走了出来,看见张婆婆,连忙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又恭敬:“张伯母,您怎么在这儿?” 他的目光落在裴家兄弟身上,温和地笑了笑,“这就是昨日裴大哥带回的两位小兄弟吧?我听村里人提过。” 张婆婆拉过秀才郎,指着裴寂道:“阿文,这孩子叫裴寂,眼神亮堂得很,我觉着是块读书的料。我想,你能不能收下他?学费的事,你别操心,伯母来想办法。” “张伯母说的哪里话。”秀才郎还没开口。 裴惊寒就急忙补充,“夫子,我手头上有钱,能付得起学费,绝不给您添麻烦。” 张婆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戳破他的硬撑,只转头对秀才郎说:“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你们别听他的。” 秀才郎笑了笑,蹲下身,与裴寂对视,声音温润如春风:“小朋友,你喜欢读书吗?” 裴寂抬头看了看哥哥鼓励的眼神,又望了望张婆婆期盼的笑脸,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扬得高高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想的,我想念书,我想认字,想让我哥过上好日子!” 秀才郎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站起身对张婆婆和裴惊寒道:“这孩子有志气,先生要是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这样吧,明日起他就来上课,学费先不急,若是他学得好,帮我整理整理书房,就算抵了。” “这怎么好意思……”裴惊寒连忙推辞。 张婆婆却拉了拉他的胳膊,对秀才郎道:“阿文,那伯母就替这孩子谢过你了。” 阳光穿过私塾的树枝,洒在裴寂的脸上,他摸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觉得这一天的阳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他知道,从明日起,他的人生就要不一样了。 裴惊寒看着弟弟脸上灿烂的笑容,也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更努力地干活,不能辜负这份善意,也不能让弟弟失望。 第12章 稚子攻书承远志,长兄练猎护家安 从私塾回来时,日头已过正午,晒得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蔫了些。 裴寂攥着张婆婆的衣角,脚步比去时轻快许多,小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连走路都忍不住蹦跶两下,若非裴惊寒时时提醒“慢着点”,怕是要被田埂绊个趔趄。 一进院,张婆婆就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撸起袖子往厨房走:“你们哥俩先歇会儿,我去煮个杂粮饭,再炒个南瓜。” 裴惊寒连忙跟过去:“婆婆,我来烧火,您歇着。” 裴寂也踮着脚往厨房凑:“我帮着摘菜!” 厨房的土灶还是张婆婆老伴在世时砌的,灶膛里的余温尚在。 裴惊寒添了些干柴,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暖融融的。 裴寂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把南瓜籽挑出来,放进一个小瓷碗里,南瓜籽晒干了能当零嘴。 张婆婆看着忙碌的兄弟俩,忽的想到了什么,拍了拍围裙:“往后家里多了两张嘴,我这老太婆也得拾掇拾掇老手艺了。” 裴惊寒添柴的手一顿:“婆婆,您说的是……做豆腐的手艺?” “可不是嘛。”张婆婆往锅里添了瓢水,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以前你张爷爷在时,我嫌累就歇了手。如今你们来了,总不能让你们跟着我喝稀粥。明儿我就泡上黄豆,后日赶早去镇上卖,一碗豆腐脑、一块热豆腐,总能换些米回来。” “婆婆,不行。”裴惊寒猛地站起身,灶膛的火苗差点燎到他的裤脚,“您年纪大了,做豆腐要起大早,磨豆子又费力气,哪能让您这么操劳。我再过几日就能跟着裴叔叔打猎,往后家里的嚼用,我来挣。” 裴寂也跟着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婆婆,我能帮着夫子干活的,您不用这般操劳。” 张婆婆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放心,婆婆心里有数,磨豆子有石磨,慢些磨就是,累不着。” 她还没老到不能干活的地步,不就是磨豆腐,简单的很。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声粗嗓门的喊:“惊寒在吗?” 裴惊寒探头一看,连忙迎出去:“裴叔叔,您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的汉子身材高大,肩上扛着一张弓,腰上挂着两只山鸡,正是村里的猎户裴老大。 “刚从山里回来,顺道来看看你们。”裴老大大步走进院,把山鸡往石桌上一放,“给你们添个菜。” 他看见厨房里的张婆婆,笑着拱了拱手,“张婶也在。” 张婆婆连忙端出粗茶:“快坐,刚说要找你,你就来了。” 裴老大喝了口茶,目光落在裴惊寒身上:“我听说你们落户的事妥了,就来跟你说打猎的事。只是你们刚逃荒过来,身子骨还虚,经不起山里的折腾。” 裴惊寒心里一紧,连忙追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学?” 他现在唯一的生计就是跟裴老大学习,学打猎。 “急什么。”裴老大摆了摆手,“我跟你说,山里的规矩多,哪些地方有陷阱,哪些时候有猛兽,都得记牢。这一个月你先跟着我熟悉山路,每日晨起练些扎马步、甩石锁的功夫,把力气养回来。下个月初一,我正式教你认猎物、拉弓。” 这话让裴惊寒悬着的心落了地,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裴老大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裴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偷懒。” 裴老大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喜欢你这股劲。你叔,我当年就是这样,认死理,肯下苦功。” 一旁的裴寂听得眼睛发亮,拉了拉哥哥的衣角:“哥,山上危险,你往后可要小心些。” 他年纪小,不能学打猎一事,只能在家中帮忙做豆腐。 裴惊寒摸了摸他的头:“没事,等到时候哥赚到钱了,不光能供你念书,还能给婆婆买些软和的布料做衣裳。” 裴老大这才注意到裴寂的异样,好奇地问:“这孩子怎么这么高兴?” 张婆婆把私塾的事说了一遍,裴老大当即拍着大腿:“好,这孩子有志气,往后他去私塾的路,要是遇上山里的小崽子捣乱,尽管跟我说,我去收拾。” 第14章 午饭时,桌上多了一盘香喷喷的炖山鸡,油汪汪的汤汁泡着杂粮饭,裴寂吃了满满两大碗。 饭后,裴老大又细细叮嘱了裴惊寒晨起练功的注意事项,才扛着弓离开。 裴惊寒帮着张婆婆收拾碗筷,裴寂却悄悄溜到了院角的葡萄架下。他捡起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蹲下身,指尖先在微凉的泥土上虚虚划了两下。 旁人只当他是跟着亡父学过几个字的寻常孩童,没人知道这具瘦弱的小身子里,藏着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胎穿至今,前半生的记忆像蒙着雾的旧画,那些键盘敲出的方块字、屏幕上的铅字,都渐渐模糊,唯有融入这具身体的本能还在。 父亲在世时教他认的字,与他灵魂深处的文字记忆奇妙重合,让他比同龄孩子更懂这些符号背后的分量。他先稳稳地写下一个人字,横平竖直,比寻常三岁孩童的笔迹多了几分笃定。 “父亲。”他无意识地轻念出声,指尖在泥土上顿了顿,接着写下“裴”字,左边的“衣”字旁笔画繁复,他皱着眉回忆父亲教过的笔顺,一笔一划地补全,末了还轻轻吹了吹笔画上的浮土。 他想起前世在图书馆里读过的古籍,想起那些关于学而优则仕的故事,又写下‘兄长’‘婆婆’几个字。 “在写什么呢?”张婆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布,上面包着几支毛笔和半刀毛边纸,“这是你张爷爷以前用的,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能用。明日去私塾,别空着手。” 裴寂捧着毛边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眼睛又亮了起来。他抬头看向正在劈柴的哥哥,阳光落在哥哥汗湿的额头上,映出结实的臂膀。 裴寂握紧了手里的树枝,心里暗暗想:明日去私塾,一定要好好听夫子讲课,认更多的字,学更多的学问,将来一定要让哥哥和婆婆,都过上安稳日子。 = 日子如流水般划过,裴寂与裴惊寒已在杏花村稳稳扎根。此时已是九月,田埂上的稻穗被饱满的谷粒压得弯了腰,风一吹,掀起层层金浪,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稻花香。 张婆婆的豆腐摊在镇上渐渐有了名气,每日清晨的豆腐脑刚端出来,就被老主顾抢着买光,而裴家兄弟的日子,也随着这丰收的时节,愈发有了奔头。 裴惊寒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身形单薄、面色蜡黄的逃荒少年。自跟着裴老大学打猎,他把骨子里的执拗全用在了练功夫上。 每日天还没亮,村东头的晒谷场就响起他扎马步的沉稳声响,石锁从最初的十斤加到三十斤,胳膊练得肿了又消,消了又肿,他从没想过偷懒。 有次练拉弓,手指被弓弦磨得渗血,他就用布条缠上继续练,直到能稳稳拉开那张成人用的硬弓,才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真正让他在猎户队站稳脚跟的,是上月那场惊险的围猎。 当时队里的后生贪功追着麂子进了密林,不小心惊动了一窝黑熊。母熊狂怒着扑过来,众人猝不及防,都吓得愣在原地。 裴惊寒却猛地拽开身边的少年,抬手将背上的短刀掷出去,刀刃擦着母熊的眼睛飞过,逼得它暂缓攻势。趁着这间隙,他又高声喊出裴老大教他的避险口诀,指挥众人围成半圆,用长矛对准熊的弱点。 “这孩子,有我爹当年的风范。”裴老大拍着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赞许。 从那以后,猎户队出猎必喊上裴惊寒,有好的猎物也总多分给他们家一份。 每次扛着猎物回来,路过的村民都会笑着打招呼:“惊寒又满载而归啦?” 他总是拱手回应,黑亮的眼睛里透着踏实的光。如今他不仅能供弟弟念书,还能给张婆婆买些滋补的红糖。 而裴寂在私塾里的光景,更是让张婆婆时常笑眯了眼。 张学文夫子起初只是觉得这孩子肯下功夫,可越教越发现他的不一般。别家孩子背《三字经》要磕磕绊绊念上好几日,裴寂只听两遍就能流畅背出,还能说出自己的理解。 那日讲《孟子》里‘天时不如地利’,夫子随口问:“那你说,咱们杏花村的‘地利’是什么?” 满座学子都愣住了,唯有裴寂举着小手站起来,声音清亮:“夫子,咱们村三面环山,一面靠河,山能挡猛兽,河能浇田地,这就是地利。就像婆婆做豆腐,用山泉水点的豆腐,比别处的都香,这也是地利。” 这话让张学文眼前一亮,他没想到一个三岁孩童,竟能把书本知识和生活结合得如此紧密,这股机灵劲,可不是寻常孩子能有的。 其实裴寂心里清楚,这都是前世的记忆在帮他。前世他读的历史书里,满是对地理、民生的分析,那些知识融入灵魂,如今落在这私塾的课堂上,就成了与众不同的见解。 夫子越发看重他,不仅课后单独给他讲《诗经》,还把自己珍藏的《昭明文选》借给他看,甚至允许他在私塾的藏书阁里翻阅旧书。 每日傍晚,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候。 裴惊寒扛着猎物回来,裴寂就捧着书本跑过去,叽叽喳喳地讲着今日学的诗文;张婆婆端出刚炖好的肉汤,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有次裴寂缠着哥哥,要他讲山里的故事,裴惊寒就坐在葡萄架下,一边擦弓一边说:“山里有会发光的狐狸,还有能学人说话的山雀,等你再长大些,哥带你去看。” 裴寂趴在石桌上,手指在书本上划过,忽然抬头问:“哥,我要是考上秀才,是不是就能让你和婆婆过上更好的日子?” 裴惊寒停下擦弓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不管你能不能考上,哥都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但你要是喜欢读书,就好好读,哥供你。” 一旁的张婆婆笑着端来刚做好的豆腐花,撒上葱花和辣椒油:“你们哥俩都有出息,婆婆就知足了。” 夕阳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田埂上的稻子还在随风摇晃,而这小小的院落里,藏着比丰收更珍贵的温暖。 第13章 售豆添资供学读,牵亲逛市叙温情 第二日恰逢私塾放假,天刚蒙蒙亮,天边还凝着一层薄霜,裴寂就揣着夫子刚教的几首小诗,蹲在灶房门口的青石板上,一边小声背诵,一边目不转睛地看张婆婆推磨。 雪白的豆浆顺着磨盘边缘缓缓流下,氤氲的热气裹着浓郁的豆子清香,漫出灶房,飘满了小小的院落。 张婆婆手腕转得匀净,见他看得入神,嘴角噙着笑:“刚磨的豆浆烫得很,等会儿凉些,给你和你哥各装一碗甜的,多加两勺红糖,补补身子。”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裴惊寒从外面晨练回来,额角挂着晶莹的汗珠,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大半,贴在单薄却结实的脊背上。他把弓箭往墙上的木钩一挂,带着一身山野的清爽晨风走进灶房,声音还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喘:“婆婆,今日我跟您去镇上卖豆腐。卖完了咱们不着急回,我带小宝逛逛,给他挑些新的笔墨纸砚,再扯块耐穿的青布,给您做件新衣裳。” 张婆婆推磨的手一顿,连忙摆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这旧衣裳缝缝补补还能穿,别浪费钱。倒是小宝的毛笔,笔锋都秃得不成样子了,写出来的字都发虚,早该换支新的。” 裴寂一听能逛镇上,立刻配合地从地上蹦起来,小脸上堆起孩童应有的、毫不掩饰的兴奋:“哥,能多买些毛边纸吗?” 开蒙的书籍卖的贵,这几个月来,他都是用着夫子教导的书籍,家里没什么钱,他倒是没有不好意思的。 只是哥哥打猎辛苦,张婆婆年纪大磨豆腐去卖,常年以往身子也受不住,他这具孩童身体也做不了重活,这段时日,他已经盘算好,等长到八岁,个子够到书铺柜台了,就把脑子里装着那些前世看过的话本传奇写下来寄卖。 裴惊寒揉了揉他枯黄却依旧精神的头发,眼底满是柔和与心疼:“当然能,咱们来杏花村这么久,一直忙着落户、生计,还没好好陪你逛逛呢。” 收拾妥当后,裴惊寒挑起担子,前头豆腐脑用棉絮盖得严实,后头豆腐块码得齐整。 张婆婆挎着碗筷篮跟在旁,裴寂则刻意放慢脚步,偶尔还伸手去够路边的狗尾巴草,维持着孩童的活泼模样。 从杏花村到镇上的路不算远,都是平整的乡间小道,两刻钟左右便抵达了。 到了镇上街口那棵老槐树下的老位置,裴惊寒不用看记号,脚一沾地就找准了地方。 这几个月来,张婆婆的豆腐摊就没挪过窝,早成了街口的老招牌。他利落地卸下担子,抽出藏在担子侧缝的木架,咔嗒一声就支棱稳固,动作行云流水,比镇上的老商贩还熟练。 掀开盖在木桶上的厚棉絮,一股带着温度的豆香涌出来,雪白嫩滑的豆腐脑卧在桶底,像刚凝结的云絮。 裴惊寒随手抓过竹勺,往碗里先舀半勺豆腐脑,再撒上翠绿的葱花、金黄的虾皮,最后淋上半勺自家榨的香油,油花在豆腐脑上散开,香气瞬间飘出半条街,引得来往行人纷纷驻足,不少人直接调转脚步往摊前凑。 第15章 “张婶的豆腐脑来一碗!”熟客王掌柜的声音刚落,人就已经挤到了摊前,手里还攥着刚收来的银钱,“今儿这豆香更浓了,是不是换了新豆子?” 裴寂不用吩咐,早抢先拿起粗瓷碗,踮着脚往桶里伸勺,小胳膊微微用力,舀起的豆腐脑完整饱满,没散半点碎渣。 他故意把动作做得稍显笨拙,却精准地控制着分量,递碗时还特意把碗边抹得干干净净,仰着小脸脆生生喊:“王伯伯好啊,生意兴隆哦。” “哎哟,咱们小宝嘴真甜,”王掌柜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接过碗就往嘴里扒了一口,连声道,“还是张婶的手艺地道,比我家婆娘做的强十倍。” 说着就多塞了两文钱在裴惊寒手里,“给小宝买糖吃。” 裴惊寒笑着推辞,手却已经利落地把钱按进腰间的钱袋,“王伯您客气了,下次给您多添勺虾皮。”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妇人的笑骂声:“惊寒小子,偏心可不行,给我也多添点。” 来人是镇上布庄的李婶,手里还牵着个流鼻涕的小娃,“给我来两碗,一碗放辣,一碗免辣,这是我家老三,非要跟来吃张婶的豆腐脑。” 裴寂立刻会意,转身从竹篮里拿出两个碗,一个往碗边放了点红辣椒面,一个干干净净没沾半点辣油,舀豆腐脑时还特意给小娃那碗多加了勺红糖。 “还是小宝懂我心思。”李婶笑得直拍大腿,“上次你哥帮我挑布回家,我还没谢呢,回头给你做个新荷包。” 张婆婆在一旁搭话:“都是街坊邻居,客气啥。” 她搭话,手里却没闲着,帮着裴惊寒递碗、收碗,动作和兄弟俩配合得严丝合缝。 不大一会儿,摊前就排起了小长队。 卖菜的张大爷要了块老豆腐,说回去做豆腐烧肉;私塾的杂役刘叔来买豆腐脑,还顺口问了裴寂今日的功课;连镇上酒楼的采买都来了,一开口就要十块豆腐,说后厨等着用。 裴惊寒一边应承,一边收钱记账,手指在铜钱上翻飞,找零从不出错;裴寂就守着豆腐脑桶,谁要多放辣、谁要多加糖、谁要少放虾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用人重复第二遍。 “这俩娃真是越长越出息了。”排队的老妇人看着兄弟俩,跟张婆婆感叹,“惊寒稳重,小宝机灵,将来都是有大本事的。” 张婆婆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骄傲,手里擦碗的布都快抡出了风。 不到一个时辰,豆腐就卖得只剩两块。 裴惊寒把担子寄存在相熟的杂货铺李叔家,转头就领着一老一小往笔墨铺去。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人,见了裴惊寒就笑:“我就说你该来了,特意给你留着上等的狼毫笔,比上次那支更适合小娃练字。” 裴寂接过毛笔,捏着笔杆反复摩挲,笔毛柔软却不失韧性,触感极佳。他心里暗暗盘算,这支毛笔,怕是要花掉哥哥打两只山鸡的价钱,不由得有些心疼,指尖微微收紧。 “就买这支,再拿两刀毛边纸。”裴惊寒看出他的心思,爽快地付了钱,又拉着张婆婆进了隔壁布庄,“掌柜的,给我扯三尺青布,要耐磨的粗纺布,颜色耐脏些的。” 张婆婆想拦,却被他按住手:“婆婆,您每日磨豆腐,衣裳上总沾着豆浆渍,洗都洗不掉。这青布耐脏,做件短褂正合适。” 说着便把布钱递了过去,不给张婆婆反驳的机会。 逛到晌午时,日头渐渐烈了起来。裴惊寒带着两人进了镇上唯一的小饭馆,点了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特意要了一碗鸡蛋羹。 菜刚上桌,裴寂就把最大的一块五花肉夹给张婆婆,又挑了块瘦的放进哥哥碗里,自己则就着青菜扒饭,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羹。 张婆婆看着他懂事的模样,悄悄把肉又夹回他碗里,声音有些发哑:“小宝正在长身体,多吃点,这肉香。” 饭后,裴寂拉着哥哥直奔书铺。这书铺他跟着张婆婆来镇上卖豆腐时路过过好几次,早把这里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掌柜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听说以前在县城的书院当过先生,因年迈才回镇上开了这家书铺,最是爱才惜才。 这阵子跟着张婆婆来镇上,他总故意在书铺门口多停留片刻,有时还会出声接几句老先生和客人聊的诗文,就是为了让老先生对他有印象。 今日他一进铺,就径直走到最里排的书架前,抽出那本封面有些磨损的《千字文》,他知道这是老先生常用来考较后生的书。 他捧着书站在角落,腰背挺得笔直,手指点着书页一字一句地读,声音不大却清晰,特意让自己的声音能传到柜台那边。 他的目标从来不止是跟着张夫子考个秀才,张夫子学问扎实,却局限于乡村私塾的眼界,而这书铺的老先生,或许能给他打开更广阔的天地。他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充实自己,为将来的科举之路铺路,所以必须抓住任何能接触到更高学问的机会。 果然没过多久,老先生就从柜台后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笑着问:“这孩子看得懂?” 裴惊寒刚要开口解释弟弟只是初学,裴寂就先抬起头,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求知欲,却不显得冒失:“先生,我看得懂大半,只是‘景行维贤,克念作圣’这句,夫子说要向贤德之人学习,可我还想知道,古时候的贤人都是怎么做事的?” 这话正问到了老先生的心坎里,他抚着胡须点点头:“你这孩子倒会问。所谓贤人,便是‘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就像尧舜禹,不私天下,传贤不传子;又如孔门弟子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也不改其乐。” 裴寂眨了眨眼,手指轻轻敲了敲“孝悌”二字,抬头问道:“先生,那‘孝悌’也是贤德吗?我哥每日上山打猎供我念书,手上磨出好多茧子,我帮他捶背、补衣裳,算不算践行孝悌?” 老先生闻言眼睛一亮,抚掌笑道:“算!怎么不算?圣贤之道从不是悬在天上的大道理,就藏在这些小事里。你哥为你劳心,是兄友;你为他分忧,是弟恭,这便是最实在的孝悌。比那些只会背‘父母在,不远游’,却连爹娘的衣裳都不肯洗的富家子强百倍。” 裴惊寒站在一旁,听见这话,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泛起微红,悄悄把磨出厚茧的手往身后缩了缩。 裴寂却拉住他的手,仰着头对老先生说:“我哥还救过猎户队的人呢,上次有黑熊扑过来,我哥不顾危险把人推开,他才是真的有贤德。” 【作者有话说】 总感觉这一章写得不太对,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过几天再改一改。 第14章 稻香盈野藏温意,稚子生辰遇暖光 老先生看向裴惊寒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又转向裴寂:“你能看见兄长的好,说明你心思纯良。学问之道,先学做人,再学做文。你如今有这份心,将来学问定然差不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儿有本《论语集注》,是我当年在书院用的,你若不嫌弃,便拿去读。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裴寂连忙松开哥哥的手,对着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小身子弯得极沉:“谢谢先生,我一定好好读,不辜负您的心意。” 裴惊寒也连忙拱手道谢,老先生摆摆手:“不必客气。这孩子心思透亮,比镇上那些只知死记硬背的富家子弟强多了,是块读书的好料,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他转头对裴惊寒道,“你这做哥哥的要好好供他,若有难处,笔墨纸砚或是束脩方面缺了钱,随时来书铺找我。我这儿的书,他可以随时来读,不用拘束。” 这年头读书忒费钱,离开的时候,裴惊寒还想着给弟弟买本书,被老先生拦下了。从兄弟二人的衣着就能看出二人家中的不富裕,老先生惜材,问了裴寂要什么书,就把书送给了裴寂,并让裴寂以后有空可以多来书铺学习。 往回走时,日头已过中天,毒辣的阳光被路边的稻禾筛成细碎的光斑。 刚出镇子,就见沿途的稻田里满是忙碌的身影。 杏花村的稻子熟了。 金黄的稻穗压弯了禾秆,风一吹就掀起层层浪,稻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村民们挽着裤脚,手里的镰刀唰唰作响,割下的稻子捆成整齐的草垛,田埂上还有孩童提着水壶来回奔跑,给长辈送水擦汗。 几个月前,他们父母双亡,是裴老大带他们回的杏花村,是张婆婆收留的他们,更是这些淳朴的村民你一把米、我一瓢面,帮着他们熬过了最难的日子。 怕孩子小往后生活不下去,裴老大带裴惊寒进了猎户队,毫不保留的传授自己的经验;裴寂有想读书的念头,张学文倾囊相授,村长也时不时送些儿子用下的纸张来;蔬菜成熟时,张老三媳妇接着闲聊的功夫放下一菜篮的蔬菜;就连最节俭的李奶奶,都曾把孙子的旧衣裳改小了给兄弟二人穿。 第16章 这些恩情,裴寂记在心里,裴惊寒更是用实打实的力气回报,谁家盖房挑砖、谁家收稻扛粮,他从不含糊。 “张婶回来啦?”田埂上的张老三直起腰,黝黑的脸上淌着汗珠,手里还攥着半捆稻子,“今儿豆腐卖得快,惊寒小子出力了吧?” 他说着就往裴惊寒怀里塞了个刚从田埂边摘的野柿子,“甜得很,给小宝解解馋。” 裴惊寒笑着应道:“三叔说笑了,是婆婆的手艺好。” 他麻利地接过野柿子塞进怀里,放下挑着的空担子,上前帮着把一捆稻子扛到田埂上,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得更透。 八岁的孩童,已经撑起了一个家的责任。 裴寂没像寻常孩童那样追着田埂上的蝴蝶跑,先接过张老三递来的野柿子,脆生生喊了声“张叔叔好”,又绕到田边,捡起散落的稻穗。 “惊寒这孩子,真是个顶顶好的。”田埂上的李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手里的竹篮里装着半篮刚剥的花生,“我家那孙儿跟他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说着就往裴寂兜里塞花生,“小宝快拿着,补脑子,好好读书。” 裴寂连忙摆手推辞,却被李奶奶按住手:“听话,你们兄弟俩不容易,奶奶这点心意。” 不远处的刘大虎也吆喝着:“惊寒,明儿来我家拉两袋粗米,新碾的,够你们吃些日子。” 裴惊寒直起腰高声应着:“谢谢虎叔,我明儿一早就去,下回猎到了好东西请你来家里吃饭。” 这样的场景,三个月来早已成了常态。 张婆婆站在田埂上和村民们闲聊,说着今年的收成,脸上满是欣慰。 裴寂把兜里的花生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分了一半给张婶家的小孙女,自己只留了几颗,剥了壳却先塞进张婆婆嘴里。 “婆婆甜吗?”他仰着小脸问。 “甜,比蜜还甜。”张婆婆含着花生,笑出了眼角的细纹,转头跟李奶奶说,“这小宝这孩子懂事的很,瞧着我干活就在一边帮忙。你是不知道,昨儿学文来了家里,说小宝读书读的好,要奖励小宝一刀纸呢。” 她还怕是张学文顾及她相公的恩情前来帮扶他们的,细细盘问,真的是读得好,人三岁的孩子还没定性,整天撒欢的跑,上课也是心不在焉,唯有小宝正襟危坐、一丝不苟。 李奶奶也从自己小孙儿哪儿知晓一点裴寂的事情,连连点头,又添了句:“将来定是要中举人的,咱们杏花村啊,还没出过这样的文曲星呢。” 田埂上的村民们都跟着附和,张老三擦了把汗笑道:“等小宝将来出息了,咱们也跟着沾光。惊寒,到时候可别忘了请咱们喝喜酒。” 裴惊寒刚扛完一捆稻子,直起腰来笑得爽朗:“那是自然,真有那么一天,全村的酒我都包了。” 笑声混着稻田里的唰唰镰声,在风里传得很远。 裴寂听着大人们的话,悄悄把《论语集注》往怀里又按了按,目光更是坚定。 他不仅要为自己读书,更要为哥哥、为张婆婆,为这些真心待他的村民们争口气。 “婶子,我来捡吧,”他蹲下身,帮张婶把散落在田埂上的稻穗捡起来,小手攥得紧紧的,每一粒金黄的稻子,都像极了此刻他心里沉甸甸的希望。 “日头要落坡啦,张婶快带着娃们回吧。”刘大虎挥着镰刀吆喝,“明儿收我家那亩地,惊寒要是得空就来搭把手,管够晌午饭。” 裴惊寒脸上挂着笑,弯腰把空担子重新挑上肩,“还不省的明天什么光景呢,这会秋收,明日怕是要跟着猎户队伍上山了。” 秋收之时,山上的物资丰厚,野物肥美,为了赚钱,猎户队常常会在此前组织好队伍去收割一番。 “哈哈哈,倒是忘了你小子跟裴老大打猎呢。”刘大虎笑出声,“行,那去山上注意安全,明日张婆婆的豆腐留我一份,很久没吃小葱拌豆腐了。” 张婆婆趁着他们闲聊的功夫,先一步回到家中。 与村民们一块闲聊着,偶尔还要答复村民们在学问上的不懂,裴寂硬生生比哥哥晚上一刻钟到家。 “太热情也累人啊。”裴寂嘴里嘟囔着,迈着小小的腿从田埂往家里走去,期间还要应付那个涕泗横流的隔壁家小棍子。 终于进了院门,裴寂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还没缓过劲儿来,就被一股甜香勾住了脚步。 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雪白的甜豆花,上面卧着两个圆滚滚的鸡蛋,撒了一小撮绵白糖。 裴惊寒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黄澄澄的麦芽糖,糖香混着豆花的甜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小宝,快过来。”张婆婆笑着招手,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暖意。 裴寂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书,不明白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傻孩子,忘了?”张婆婆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昨儿收拾你爹娘留下的旧包袱,翻出你爹写的生辰八字,说你是九月初八生的。今儿就是初八,咱们小宝四岁生辰啦。” 裴惊寒把麦芽糖塞进他手里,指尖带着山野的凉意:“这是镇上糖铺最好的糖,给你当生辰礼。以后每年生辰,哥都给你买,等明年,哥给你打只山鸡,让婆婆给你做鸡汤面。” 裴寂捧着甜豆花,看着碗里卧得周正的鸡蛋,又捏了捏手里黏乎乎的麦芽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前世他的生辰,总是一个人泡碗泡面,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发呆。 而这一世,在杏花村的小院子里,有哥哥为他奔波的背影,有婆婆暖到心底的关怀…… 他舀起一勺甜豆花,温热的豆香裹着糖的甜意滑进喉咙,眼泪也跟着落下来,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哥,婆婆……”他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 “哭啥,生辰要笑。”张婆婆用袖口帮他擦去眼泪,把碗往他手里又推了推,“快吃,豆花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惊寒坐在他身边,把麦芽糖掰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夕阳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灶房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与天边的晚霞连在一起。 远处稻田里传来村民们的欢笑声,混着院子里的甜香,格外动人。 裴寂小口吃着豆花,鸡蛋的嫩、豆花的滑、糖的甜,在舌尖交织成最温暖的滋味。 他偷偷把剩下的半块麦芽糖放进怀里,心里盘算着,等晚上,要和哥哥、婆婆一起分着吃。 这是裴寂在杏花村的第一个生辰。 第15章 书山有路兄为径,猎海无涯弟作灯 时光荏苒,六载光阴在杏花村的稻浪起伏中悄然划过。 宣庆三年的朝局动荡,到了宣庆九年已是积重难返。 太后年事已高,制衡之力渐弱;宗室亲王借“安边”之名手握兵权,朝堂之上愈发骄横;文臣集团内部派系林立,争论不休却无人真正关心民生。宣庆帝的新政屡屡被驳回,只能眼睁睁看着赋税日重,流民渐多,连杏花村这样的偏远村落,都能感受到粮价飞涨的压力。 杏花村的稻子收了六茬,张婆婆的豆腐摊换了一口新磨盘,连镇上的杂货铺都主动来帮她代销豆腐干,每日天不亮就有人在街口等着她出摊,熟客们都喊她“张豆腐”,说她做的豆腐比别家的嫩三分、香三分。 她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可精气神却越发好,手脚麻利得不像个年过七旬的老人,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六年的光阴,藏在裴寂案头堆积的书卷里,也浸在裴惊寒伤口愈合又裂开的疤痕中。 每日天还未亮,张婆婆的磨盘刚响起第一声吱呀,裴寂就已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前,就着熹微的晨光读书。 初春的晨露打湿他的袖口,冻得指尖发红,他便把双手拢在嘴边哈口气,继续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批注诗文;盛夏的蚊虫叮咬得他胳膊满是红点,他就用布条缠紧衣袖,目光始终不离开书页上的注解;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吹进院子,他就搬着凳子挪到灶房门口,借着柴火的微光背诵《四书》;隆冬时节大雪封门,他就在屋里点一盏油灯,油芯烧得只剩小半截,也舍不得吹灭,常常读到后半夜,困倦得趴在桌上睡着,脸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他有成年人的芯子,可普天之下能人异士比比皆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比得过别人,拿出了毕生的努力。 张夫子早已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书铺的老先生更是对他另眼相看,不仅允许他自由出入藏书阁,还时常给他讲解科举应试的技巧。 裴寂深知机会难得,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为了记住晦涩的注疏,他把难记的句子写在纸条上,贴满了房间的墙壁;为了练习文章章法,他每日必写一篇策论,四年下来,用过的纸堆得比他还高;为了锻炼口才,他常常对着院中的老槐树模拟殿试应答,声音从最初的怯懦变得越来越坚定。 第17章 有次他得了风寒,高烧不退,昏睡中还在背诵“先天下之忧而忧”,惊得张婆婆连忙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心疼得直掉眼泪。 相较于裴寂案头的墨香,裴惊寒的世界里,更多的是山风与血腥气。 他十五岁时就已成为猎户队的主力,跟着裴老大走遍了周边的山林,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暗沟,哪里的野兽最凶猛,他都了如指掌。 打猎从来不是稳赚不赔的营生,风险如影随形。第一次独自进山追猎,他被受惊的野猪用獠牙划开了大腿,伤口深可见骨,他咬着牙用布条勒住伤口,拖着伤腿把猎物扛回村,到家时整条裤腿都被鲜血浸透,吓得裴寂当场哭出声。 这样的伤,六年里不知有过多少次。 为了追一只狡猾的狐狸,他从丈高的土坡上滚下来,后背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为了救队里的伙伴,他被熊瞎子拍伤了肩膀,养了三个月才敢再拉弓;有次遇上暴雨,山路湿滑,他失足掉进陷阱,腿被尖木扎穿,硬是靠着自己的力气爬了上来。 每次受伤,他都瞒着张婆婆和裴寂,只说“小伤不碍事”,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悄悄坐在院子里擦弓,看着弟弟房间里透出的灯光,嘴角就会泛起笑意。 他把每次打猎换来的钱,一部分交给张婆婆补贴家用,一部分给裴寂买笔墨纸砚和珍贵的典籍,自己却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粗布短褂上满是补丁,袖口磨破了就翻过来再缝上。 兄弟俩的默契,早已刻进骨子里。 裴寂知道哥哥的辛苦,从不在吃穿用度上提要求,反而把张婆婆给的零花钱攒起来,给哥哥买了副厚实的皮手套,防止拉弓时磨伤手;裴惊寒知道弟弟读书费眼,每次进山都会留意有没有清肝明目的野菊花,回来晒干了给裴寂泡茶喝。 有次裴惊寒打猎回来,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裴寂什么也没问,默默端来温热的盐水,小心翼翼地帮他清洗伤口。 “哥,你以后能不能小心些?”裴寂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落在盐水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裴惊寒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伤口传来的疼痛被弟弟的关心冲淡了大半:“放心,哥的本事大着呢。等你明年考童生,哥一定给你打只最大的山鸡,给你庆贺。” 那天夜里,裴寂在灯下写策论,笔尖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有力。他知道,哥哥的伤疤是为他挡下的风雨,他案头的书卷是兄弟俩共同的希望。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他眼底的坚定,他一定要考上童生,考上秀才,考上举人,将来让哥哥和婆婆再也不用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让杏花村的这片土地,再也不会留下哥哥带血的脚印。 张婆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屋里的兄弟俩,悄悄抹了抹眼角。 磨盘还在转动,豆浆的清香飘满院子,与书墨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这日天还未亮,鸡刚叫头遍,裴寂就轻手轻脚起了身。 灶房里没像往常那样响起磨盘声,他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张婆婆的屋前,贴着门缝听了听,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带着些沙哑。 “哥?”裴寂转身,就见裴惊寒也醒了,正站在院角系腰带,肩头的旧伤在晨光下泛着淡红。 “婆婆昨夜起夜受了凉,我让她歇着。”裴惊寒的声音压得很低,“磨豆腐的活计咱俩来,你烧火添水,我推磨,熟门熟路的。” 他说着就往灶房走,粗布短褂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干净平整。 裴寂应了声,转身去抱柴火。 院子大角落里,裴惊寒把泡好的黄豆倒进磨眼,双手扶住磨杆,腰腹发力,石磨吱呀转动起来。 他推得稳,磨杆转动的幅度均匀,雪白的豆浆顺着磨盘边缘缓缓流下,滴进底下的木桶里。 裴寂蹲在灶前烧火,火焰舔着锅底,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磨盘,见豆浆快溢出来,就起身去接,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十岁少年。 “待会到了镇上,我卖豆腐,你跟周先生学习。”裴惊寒头也不抬地说,手上的力道丝毫不减。 他推磨的动作比张婆婆更有力,却也更小心,生怕磨杆撞着灶台上的碗碟。 四年,简简单单的四年,裴寂就从张学文哪儿学完了对方的毕生所学,转战到了镇上老先生周文涛哪儿求学。 他不清楚自己的学习状态与此处学习的学子们相比是好还是坏,但从周文涛嘴里,他知道自己与天之骄子、神童沾不上边。 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更为了杏花村的村民,他不能松懈,只能向上爬。 “知道了哥。”裴寂往灶膛里添了些碎柴,火苗小了些,“我刚才给婆婆盖了床厚被子,她咳嗽轻多了。” 兄弟俩没再多说,磨盘转动声、柴火噼啪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和谐。 不多时,豆浆熬好了,香气漫出灶房,飘进张婆婆的屋里。 裴寂盛了碗温热的豆浆,放了半勺红糖,端到床前:“婆婆,您喝点豆浆暖暖身子。” 张婆婆睁开眼,看着床头的豆浆,又看了看裴寂鼻尖的炭灰,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辛苦我家小宝了。镇上人多,别让你哥跟人起冲突,卖不完也没关系,咱们自己吃。” “您放心。”裴寂帮她掖了掖被角,“我跟哥都有数。” 回到灶房时,裴惊寒已把豆浆点成了豆腐脑,又切了几块老豆腐,码在木盘里。他把豆腐脑装进木桶,用厚棉絮盖好,再把老豆腐放在担子另一头,挑起来试了试重量,觉得没问题,才对裴寂说:“走吧,早去早回,别让婆婆惦记。” 两人锁好院门,裴惊寒挑着担子走在前面,裴寂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块抹布。 抹布是用来擦碗的,他们卖豆腐这六年来,贯彻干净二字,给客人的碗要干净,才有人常来买。 刚走到村口,就遇上了早起去田里的刘大虎。 “惊寒小子,这是替张婶去卖豆腐?”刘大虎笑着问,目光落在裴惊寒肩上的担子上,“要不要叔帮你挑一段?” “不用麻烦裴叔,我挑得动。”裴惊寒笑着应道,脚步没停。 裴寂问了声好,又补充道,“婆婆受了凉,在家休息呢。” “哎呀,怎么不早说。”刘大虎连忙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我家老婆子昨晚烤的红薯,你们拿着路上吃,暖肚子。” 说着就塞进裴寂手里,转身往田里走了。 裴寂攥着温热的红薯,看着裴老大的背影,又看了看哥哥挺直的脊梁,心里暖融融的。 往镇上走的路上,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落在兄弟俩身上。 裴惊寒挑着担子,脚步稳健;裴寂跟在旁边,手里的红薯散发着甜香。 远处的稻田里,已有村民开始劳作,稻浪翻滚,稻香阵阵。 “哥,”裴寂忽然开口,“等我考上童生,咱们就把婆婆的豆腐摊扩大些,开个豆腐铺子,这样您就不用再进山打猎了。” 裴惊寒挑着担子的肩膀顿了顿,随即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期许:“好啊。哥等着那一天,到时候咱们就盖间青砖瓦房,买口更大的磨盘。” 兄弟俩的笑声,混着远处的鸡鸣、近处的鸟叫,在乡间小路上回荡。 第16章 到了镇上街口的老槐树下,裴惊寒熟练地支好豆腐摊,刚掀开棉絮,熟客王掌柜就带着伙计凑了过来:“惊寒小子,今儿张婶没来?” “婆婆受了凉在家歇着。”裴惊寒舀起一勺豆腐脑,往碗里添着虾皮,“王伯放心,手艺还是老样子。” 往常时候,张婆婆身子不适,都是他和弟弟一块出来摆摊子卖豆腐,早就熟门熟路了。 裴寂帮着把碗递过去,趁机对哥哥说:“哥,我去书铺找周先生了,中午在这儿跟你汇合。” 裴惊寒点头,从钱袋里摸出两文钱塞给他:“饿了就买个包子吃,别省着。” “你们哥俩都这么大了!”瞧着裴寂远去的身影,王掌柜坐在石凳子上,感慨了句,随后瞧着裴惊寒结实的体格,八卦了句:“听你婆婆说,你今年十五了,可有想过娶亲?” 在这儿摆摊子有些年头,附近的人家都认识兄弟二人。 这年头娶亲,一是看汉子为人,二是看家世。裴惊寒家世清白,没有公婆磋磨,还有打猎的手艺,即使要供弟弟念书,也会有不少人家的姑娘、哥儿看上他。 裴惊寒一边收钱一边卖豆腐一边回答:“娶亲还远着呢。” 他没想过自己成亲的事情,三两句话带过之后就安安静静的买起豆腐。 王掌柜瞧他没有这个心思,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买了碗豆浆不紧不慢回了铺子。 裴寂攥着钱往街尾的书铺跑,脚步轻快。 书铺还是六年前的样子,只不过多了些人气,老先生周文涛在镇上的名声越发的大。 起初,裴寂以为这只是自己向上爬的跳板,没想到是个金大腿,当时,他还感叹道:看来老天爷待我不薄。 第18章 人人都以为周文涛只是从县城的书院当过先生,因年迈才回镇上开了这家书铺。结果,周文涛是京城太学的博士,因卷入党争被贬斥回乡,隐于这小镇开了家书铺,平日里低调无比,前几年掉马后,得到了方圆百里读书人的敬仰,时常有人上门请教。 六年来,裴寂常来书铺看书,周文涛见他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早已将他视作半个弟子,不仅开放藏书阁,更时常为他指点学问迷津。 刚进书铺,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周文涛正坐在柜台后校勘古籍,戴着副细框老花镜,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滑动,神情专注。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色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整洁挺拔,眉宇间藏着文人特有的风骨。 “先生。”裴寂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怀里揣着的、自己写的两篇策论放在柜台上,“这是我昨日写的,想请您指点。” 他此番前来不仅仅是为了策论指点一事。 周文涛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时柔和了许多:“坐吧,我刚看了一半,你这篇《论农桑为本》,比上月又有进步,懂得结合杏花村的实际情况谈对策,不像那些空谈义理的书生。” 不论是京城学子还是此处的,都有一个通病,空谈义理,花团锦绣,没有真章。因此,他一开始才会对裴寂上心。 他拿起朱笔,在策论上圈点批注,每一处点评都切中要害,“这里引《孟子》‘不违农时’,若能再结合本朝的均田令稍作延伸,论据会更扎实。” 裴寂认真听着,点头记下,等周文涛点评完,他深吸一口气,抬头道:“先生,今年的童生试,我想参加。” 周文涛批注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你今年刚满十岁,按常理还可再等两年,把学识打磨得更扎实些再考也不迟。为何急于这一年?” 其实不用对方说,他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裴寂没有丝毫犹豫,直言道:“先生,我哥为了供我读书,进山打猎九死一生,身上的伤疤数都数不清;婆婆磨豆腐供我们糊口,年过七旬还不敢歇着。我想早一日考中功名,哪怕只是个童生,也能让他们少受些苦,童生可免两人的赋税,还能在镇上的私塾谋个教席补贴家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观时局,往后怕是越来越难,早一步站稳脚跟,才能有能力护住他们。” 周文涛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街面上往来的行人,神色凝重。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你有这份孝心和远见,难能可贵。但我不能让你去考,甚至要劝你,至少再等三年。” 裴寂愣住了,他原以为周文涛会支持他,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答复。 “你只看到童生试的益处,却没看清这背后的风浪。”周文涛转身看着他,语气沉重,“宣庆帝登基九年,看似平稳,实则根基早已动摇。太后病重,宗室诸王蠢蠢欲动,上个月安亲王就以‘防备流民作乱’为由,把兵权伸到了咱们州府;文臣集团分为两派,一派依附亲王,一派死保皇权,争斗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科举,从来都是朝堂势力角逐的战场,今年的童生试,恐怕会成为各方势力安插亲信、培植势力的工具。”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名册:“这是去年邻县的童生试榜单,前三名都是安亲王门下幕僚的亲属,真正有才华的几个寒门子弟,要么落榜,要么被安上‘卷面不洁’的罪名取消资格。你是寒门出身,没有背景,就算考得再好,也未必能上榜;就算侥幸上榜,被卷入这些势力的争斗中,以你现在的能力,只会引火烧身。” 得此一徒,他又何尝不想,让人大放异彩,只是时局不适。 裴寂垂下眼眸,攥紧拳头,指尖发白:“可先生,难道就因为时局动荡,寒门子弟就只能放弃吗?我哥和婆婆还在等着我……” 他读书,为的是什么,他一直清楚。如今这种场面,他该如何是好。 “我不是让你放弃,是让你蛰伏。”周文涛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你天资远胜常人,再潜心苦读三年,学识会更上一层楼。三年后,太后的事该有定论,宗室与皇权的争斗也会进入新阶段,时局或许会明朗些。而且我已写信给旧友,他如今在府学任教授,三年后可举荐你参加府试,比你现在硬闯童生试稳妥得多。” 这些也都是他的猜测,时局动荡,往后如何还不知晓。 裴寂沉默了,他知道周文涛说的是实情。周文涛曾在京城为官,对朝堂的运作和势力纠葛的了解,远非他这个困在小镇的少年可比。 可一想到哥哥肩上的伤疤、张婆婆佝偻的背影,他就有些心急。他怕等不起,怕这动荡的时局,连三年的安稳都给不了他们。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策论的纸边,裴寂忽然换了个角度思忖。先生劝他蛰伏,是怕他在浑浊的时局里栽跟头,若真为了一时之快强闯童生试,落榜事小,万一触怒了安亲王的人,反倒会给哥哥和婆婆招来祸事,那才是本末倒置。 灵光乍现,他考童生是为了养家,既然从养家出发,他大可遵循几年前的想法,写话本。 前世那些《隋唐英雄传》《三侠五义》的片段,他早已在脑海里过了无数遍,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落笔。 现在,这个时机来了。 想通这一节,裴寂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眼底的执拗渐渐化作沉稳:“先生,您说得对,是我太急于求成了。” 他站起身,对着周文涛深深一揖,“我听您的,三年后再考。” 周文涛显然没料到他转变如此之快,先是一愣,随即抚掌轻笑:“你这孩子,难得有这份通透。急功近利是读书人最易犯的错,你能及时警醒,比多读十年书都强。” “只是……”裴寂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铺垫:“我虽不考童生试,却也想为家里分担些压力。先生也知道,粮价一日高过一日,哥哥打猎的风险又大,我总不能只靠着他们养着。” “哦?你有什么想法?”周文涛来了兴致,重新坐回椅上,示意他细说。 “我想写话本。”裴寂直言道,“这几年镇上的茶肆越来越多,茶客们都爱听些古今传奇、英雄故事。我读了不少史书典籍,又听村民们讲过许多山野趣闻,或许能写出些受欢迎的本子。茶肆掌柜们都乐意收新话本,若是能卖出钱来,也能帮衬着家里买些粮米,减轻哥哥的负担。” 他把缘由归为读书听故事。 第一次在茶肆听到说书先生讲那些粗糙的故事时,裴寂就知道自己手里的宝贝有多值钱。 那些故事人物单薄、情节拖沓,若是换上他记忆里的经典桥段,定能一炮而红。 这话一出,周文涛眼中的欣赏更甚。他原以为裴寂会失落消沉,或是另寻些帮人抄书的零碎活计,没想到这孩子竟能另辟蹊径,既不耽误学业,又能补贴家用,心思之缜密,远非同龄孩童可比。 “好主意!”周文涛拍了下桌子,“写话本看似是杂学,实则最见真功夫。” 既要懂人情世故,又要通历史典故,还要有引人入胜的章法。 “你平日里写策论条理清晰,笔下有风骨,写话本定能出彩。”他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摞装订好的纸册,“这是前几年茶肆里最火的话本,你拿去看看,学学人家的叙事手法,但切记不可照搬,要写出自己的风格。” 裴寂连忙接过纸册,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心里满是感激,周文涛的支持,让他的计划省去了不少阻碍。 他原本还担心自己会被茶肆掌柜轻视,现在有周文涛这层关系,事情就顺利多了。 “谢谢先生!我一定好好琢磨,写完先拿给您过目。”裴寂恭声道。 “那是自然。”周文涛笑着点头,“你写的话本,我第一个当读者。若是写得好,我还能帮你引荐县城最大的茶肆掌柜,他是我的老主顾,为人公道,不会亏待你。” 裴寂心中一暖,再次躬身行礼:“先生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你我师生一场,不必言谢。”周文涛摆了摆手,语气又重归严肃,“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写话本是为了分担家用,万万不可因此耽误了学业。每日的经史背诵、策论练习,一样都不能少。” “学生明白。”裴寂用力点头,“我只在晚上写完功课后续写,绝不影响日间读书。” 他早有规划,白天专心跟着周文涛治学,晚上挑灯写稿,两不耽误。 周文涛看着他清亮又坚定的眼睛,彻底放了心。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崭新的稿纸,递了过去:“这纸你拿去用,比寻常草纸细腻,写起来顺手。” 裴寂接过稿纸,指尖轻轻摩挲,心里已有了初步的构思,就从《三侠五义》里‘展昭救驾’的片段写起,侠客的忠义、帝王的识人,都是茶客们爱听的桥段,再融入些本朝的风土人情,定能受欢迎。 第19章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里清晰浮现,那些鲜活的人物、跌宕的情节,几乎要跃然纸上。 “时候不早了,你哥的豆腐摊该忙完了,快过去吧。”周文涛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提醒道。 裴寂应了声,把策论、话本和稿纸小心收好,对着周文涛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书铺。 第17章 裴寂刚拐过街角,就看见老槐树下那抹熟悉的身影。 裴惊寒正蹲在担子旁,用抹布细细擦拭着盛豆腐的木盘,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映出一层细密的光泽。 豆腐摊前已没了客人,桶里的豆腐脑还剩小半桶,老豆腐倒卖得干净。 “哥!”裴寂快步跑过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轻快。 裴惊寒闻声抬头,立刻站起身,伸手在他脑门上摸了摸,见没出汗才放下心:“跟先生谈完了?饿坏了吧?” 父母去世,唯有弟弟相依为命,不敢让弟弟出一点事儿,稍有些头疼脑热就心疼的不行。 说着,他就从担子侧边的布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递到裴寂手里,“热乎着呢,快吃。” 裴寂打开油纸包,肉包子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谈完了,先生说得对,我今年不考童生试了,再读三年。” 裴惊寒正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听先生的准没错。你这脑子比哥好使,但先生走过的桥比咱们走的路都多,稳当。” 他压根没问缘由,在他心里,弟弟和周先生的决定,从来都值得信赖。 “不过我也没闲着。”裴寂嚼着包子,把油纸包往手里攥了攥,实话实说:“我跟先生说想写话本卖钱,先生特别支持,还说要帮我引荐县城茶肆的掌柜。” “写话本?”裴惊寒皱着眉想了想,半天没琢磨透这是个啥营生,“是跟书铺里那些画着小人的本子一样?” 常年在山上奔波,他对话本这些事儿不甚了解。 “差不多。”裴寂点头,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用兄长能理解的方式去讲,“就是写些英雄故事,茶肆里的说书先生会拿去讲,掌柜的给我钱。这样我就能帮衬家里,你也不用总往深山里跑了。” 裴惊寒这下听明白了,直起身子,往裴寂肩上拍了拍,力道不大却格外实在:“好。哥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但你想做就去做。缺啥笔墨纸砚尽管说,哥打猎攒的钱够呢。就是别熬太晚,你这眼睛金贵。” 小时候,他就不爱念书,这会长大了更是,每日听弟弟念书就听个乐呵,时间一长总犯困。 他说着就把最后一点豆腐脑倒进干净的瓷盆里,用棉絮盖好:“咱这就回家,婆婆还等着呢。对了,你刚才说先生支持你,那这事儿准成。” 裴寂看着哥哥全然信任的模样,心里暖融融的,“哥都说成了,那肯定成。” 裴惊寒挑起身旁的担子,试了试重量,对弟弟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陈大户那儿割点肉。婆婆受了凉,得炖点汤补补,再做个五花肉,她就爱啃那肥糯的。” “我跟你一起去。”裴寂连忙跟上,“我也有钱,先生给的稿纸没要钱,我这两文钱还在呢。” 兄弟俩一前一后往街东头的肉摊走,裴惊寒挑着空担子走在前面,竹扁担压出轻微的弧度,脚步却稳得像扎在地上的老树根。 裴寂攥着那两文钱跟在旁边,巴掌大的脸上溢出兴奋来,闲聊道:“哥,我跟你说说,我想的故事呗,你听不听?” “哥还能不听你的,别卖关子,说就是。”裴惊寒回头瞧他一眼,埋汰了句。 这么些年,他从来没有不听弟弟的话。 裴寂笑意盈盈,缓缓道:“故事想要卖得好,开篇就得有冲突,我是这样想的。开篇——皇宫里的琼林苑,皇帝正和大臣们喝酒,突然从房梁上跳下十几个蒙面刺客,手里的弯刀亮得晃眼,直扑皇帝而去。” 裴惊寒侧耳听着,脚下步子没停,眉头微微一皱:“皇宫里咋能这么容易进刺客?跟咱们村头王猎户说的哨卡要严一个理儿啊。” 他常年进山打猎,最懂防范的要紧,随口就说出了关键。 裴寂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哥你说到点子上了。我就想在这儿埋个伏笔,这些刺客是宫里有内鬼接应的,这样后面查内鬼的情节才更有看头。而且刺客的弯刀我特意写成边境的样式,先生说最近边境不太平,写这个能让听的人觉得真。” 又真又有假,才能引得读者们青睐、讨论、传播。 “边境的刀?”裴惊寒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我前阵子进山,碰到过一个逃荒的汉子,说边境的兵用的就是这种弯刀,砍树都不用费劲儿。你写的时候可得把刀的模样写细点,别让人觉得假。” “我记着呢。”裴寂连忙应下,又接着说,“就在刺客的刀要碰到皇帝的时候,展昭就来了。他穿着一身白衣服,从墙头飞下来,动作贼快,手里的剑歘地一下就出鞘,剑光比日头还亮,一下就挑飞了刺客的刀。” 他边说边比划,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模仿着挥剑的动作:“我还要描写剑风的声音,呜呜的,像咱们冬天在山口听的风声,再写刺客倒地的闷哼声,这样听书的人就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裴惊寒看着弟弟雀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扬起来,挑着担子加快了两步:“你这小子,脑子就是活。不过这展昭是啥来头?凭啥要救皇帝?总不能平白无故就拼命吧?” “他是江湖上的侠客。”裴寂急忙解释,“侠客就是专门帮好人、打坏人的,就像哥你进山救了迷路的孩童一样。而且展昭是受了皇帝的恩惠,这次是来报恩的,这样他的忠义就更说得通了。我还想写他救了人之后,皇帝要赏他大官,他却不要,说只想留在江湖上帮百姓,你说这样是不是更像真侠客?” “嗯,这样好。”裴惊寒重重点头,想到了什么,夸赞道:“这展昭的心思,实在。” “那是当然。”裴寂狠狠点头,“我想着,还要在故事里写展昭平时帮百姓的小事,比如帮老妇人挑水,帮小娃找丢失的羊,这样他救皇帝的时候,大家才会觉得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好人,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英雄。” 裴惊寒挑着担子,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暖得发烫。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眉飞色舞的弟弟,突然觉得这写话本的营生,比考功名还实在。 弟弟既能做喜欢的事,又能帮着家里,这样的日子,比啥都强。 他脚下的步子更稳了,笑着说:“你只管写,要是有人敢说你写得不好,哥就带着弓箭去跟他理论。” 裴寂被哥哥逗得笑起来,攥着两文钱的手更紧了,“哥,你这样可不行的,要是被知道了,我的名声不久毁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纷纷大笑起来。 街东头的肉摊已经近在眼前,五花肉的香气隐约飘来,混着兄弟俩的笑声,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散开。 陈大户的肉摊前正热闹,案板上的五花肉泛着新鲜的粉白色,排骨也剁得整整齐齐。 陈大户见兄弟二人过来,立刻笑着招呼:“惊寒,裴老二,你们两个今儿怎么有空来?要多少?” 裴惊寒与裴寂兄弟二人,每个人对他们的称呼都不相同 “陈叔,给我割一斤五花肉,要带点肥的,再称两斤排骨。”裴惊寒说着就往钱袋里掏钱。 “哎好嘞!”陈大户手起刀落,精准地割下一块五花肉,又捡了些肉多的排骨,放在秤上称了称,“五花肉一斤一两,排骨两斤整,给你算便宜点,一共二十七文。” 裴惊寒刚要掏钱,裴寂就抢先把两文钱递过去:“陈叔,我这儿有两文。” 陈大户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打趣道:“呦,你裴老二都能帮家里花钱了?行,这两文钱叔收着。”他又看向裴惊寒,“听说张婶受了凉?这肉我给你多饶一两,回去炖汤香。” “谢谢陈叔。”裴惊寒连忙道谢,把剩下的钱递过去,接过用荷叶包好的肉和排骨。 回到杏花村时,张婆婆已经醒了,正坐在院子里择菜。见兄弟俩回来,立刻笑着迎上来:“可算回来了,卖得顺利吗?” “顺利,都卖完了。”裴惊寒把肉和排骨递给张婆婆,“您受了凉,我买了点肉和排骨,晚上给您炖排骨汤。” 张婆婆看着荷叶包里的肉,又看了看裴寂鼻尖的薄汗,心疼地说:“又乱花钱,省着点用。” 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满是笑意。 裴寂跑过去帮张婆婆择菜,把跟周先生的约定和写话本的事又细细说了一遍,张婆婆连连点头:“周先生是好人,小宝你听先生的话,别太累着就行。” 除却兄弟外,张婆婆便是他们在杏花村唯一的亲人,因此,他们对张婆婆也不瞒着,该说的都说。 夕阳西下,院子里的葡萄架投下斑驳的影子。 裴惊寒在灶房里忙活,劈柴、烧水、切肉,动作麻利。 第20章 裴寂在一旁烧火,时不时帮哥哥递个碗碟,脑子里却没闲着,把展昭行侠的台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觉得‘怀仁之心,济民之难’比前世的说法更贴合时下。 很快,五花肉的香气和排骨汤的鲜味就飘满了院子,连院墙外路过的麻雀都停在葡萄架上,叽叽喳喳地不肯走。 裴惊寒端上最后一碗糙米饭时,院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洪亮的声音传了进来:“惊寒小子,闻着肉香就摸过来了,不介意添两双筷子吧?” 裴惊寒抬头一瞧,立刻笑着迎上去:“师傅!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来人正是裴老大,他肩上扛着半袋干货,手里拎着个布兜,身后跟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手里攥着串野山楂,正好奇地打量着院子。 裴老大是村里猎户队的队长,当年裴惊寒兄弟二人能到这杏花村来多得了对方。 “今儿在山脚下套着只肥兔,想着张婶受了凉,本想送点兔肉来,没成想你这儿先炖上肉了。”裴老大把布兜往石桌上一放,里面的野果滚出几个,红的山楂、紫的山葡萄,看着就酸甜多汁,“这是山娃子摘的野果,让他给小宝尝尝。” 那叫山娃子的小子立刻把野山楂递到裴寂面前,小声说:“我娘说这个泡水喝开胃,你尝尝。” 他比裴寂略高一点,脸上沾着点泥渍,看着格外憨厚。 “谢谢山娃哥。”裴寂脸上挂着笑,连忙接过,又从碗里夹了块五花肉递过去,“你尝尝我哥做的肉,可香了。” 对裴老大一家人的印象都很好,这些年来,他们兄弟二人能安安稳稳的长大,亏得对方的帮助。 张婆婆笑着起身招呼:“老大快坐,刚炖好的排骨汤,正热乎着呢。惊寒,再拿两个碗来。” 裴惊寒应声去了灶房。 裴老大坐下后,一眼就瞥见裴寂手边摊着的稿纸,上面‘琼林苑’三个字刚写了一半。他虽不识字,却也知道这是读书人的东西,指了指稿纸问:“小宝这是在写啥?” “是写话本呢,写英雄侠客的故事。若是写得好,能让掌柜的收去,能赚钱。”张婆婆抢先开口,语气里满是骄傲,“咱小宝也算有出息了,不用总靠他哥打猎。” 这些年瞧着裴惊寒身上的伤痕,她这个做婆婆的心里也难受,读书科举花费的银钱可不少,他们这些年的积蓄都砸了下去,这时,裴寂能靠自己赚点小钱再好不过了。 裴老大眼睛一亮,拍着桌子赞道:“你小子,好啊。”他说着看向刚端碗过来的裴惊寒,“我早说过,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你供他准没错。” 裴惊寒把盛满排骨汤的碗放在师傅面前,挠了挠头笑道:“都是小宝自己肯用功,先生也肯教。” 裴寂适时的谦虚道:“还不知能不能成了,大家伙就别笑话我了。” 山娃子正埋头啃着五花肉,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闻言含糊道:“小宝哥,我往后跟着张夫子念书,也能像你一样吗?” “好好读书,什么都能成。”裴寂简单思索一番,“我也不过是懂的一点点,算不得厉害。” 他脸颊微红,扒了口米饭,用稍微孩子气的话说出口:“我先把话本写好,让哥和婆婆都过上好日子。” 语毕,又看向裴老大,“师傅,我话本里写了个侠客,像您一样厉害,进山能打猎,遇到坏人还能拔刀相助。” “哦?那可得给我讲讲。”裴老大来了兴致,舀了勺排骨汤,鲜美的汤汁暖得他胃里发舒。 裴家兄弟二人,老大稳重,老二点子多。他都了解的差不多了,偶尔前来总能得到些乐趣。 “好。”裴寂正想看看自己的话本能否得到反响,这会来了观众,便把展昭救驾的情节精简着说了一遍,想着百姓们的喜好,还特意加重了展昭用剑挑飞弯刀的细节。 山娃子听得入了迷,手里的肉都忘了啃,拉着裴寂的袖子追问:“后来呢?刺客的内鬼抓到了吗?” “还没写呢,我打算让侠客去查,就像你爹追踪猎物脚印一样,顺着线索找。”裴寂说着,偷偷看了眼哥哥,“我还想写侠客保护百姓,就像哥每次进山都帮村里人找丢失的牛羊一样。” 裴惊寒正给师傅添肉的手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往裴寂碗里也夹了块排骨:“快吃,肉都凉了。” 都是农家人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过去,用过晚饭,裴老大留下一句让裴寂明日去猎户队的话便带着山娃子离开。 张婆婆泡好明日要用到的黄豆,简单沐浴就回了床上。 灶头还有火光,裴惊寒坐在厨房的角落,擦拭上山要用的家伙事。 裴寂念着话本,洗漱过后,回到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卧房,铺好床榻便坐在椅子上,将周文涛批注的策论反复研读,把“结合均田令延伸论据”的建议补写完整。 策论修改完毕,他又重复背诵起《孟子尽心下》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章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纸页上周文涛用朱笔圈点的痕迹。 窗外月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案头,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颀长,与书架上堆叠的经史子集相映成趣。 每日的任务完成,裴寂才拿出周文涛给的稿纸铺在八仙桌上。 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握着毛笔的手,笔尖饱蘸浓墨,在细腻的纸页上落下一个字——琼。 此前写得大纲在此时得到了充分的发挥,起初他的手腕还有些发紧,当‘琼林苑夜宴,帝心难测’的字句流出,裴寂只觉笔尖如有神助。 他没照搬前世的文辞,刺客的兵器换成了边境常用的弯刀,连展昭行侠时说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都改成了更贴合时下语境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怀仁之心,济民之难”。 窗外的虫鸣渐歇,油灯燃尽了半盏,裴寂才停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里既兴奋又忐忑——这三千多字的话本,是他将前世记忆与今生见闻融合的尝试,能不能被茶客认可,还是个未知数。 第18章 翌日,天刚蒙蒙亮,杏花村还浸在带着露气的静谧里,裴寂已端坐在院子的石桌前。 桌上铺着兄长买给他的细麻纸,一方端砚里的墨汁研得浓淡相宜,他握着兼毫笔,一笔一划临摹《颜勤礼碑》。 科考不仅仅是学识的比拼,字体也是考官评判的重要标尺。卷面字迹潦草者,纵有满腹经纶也难入考官法眼;而字迹工整、风骨兼备者,往往能先得三分青睐。 因此他从不敢怠慢练字,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摹后临,一笔一划都力求精准,指尖磨出薄茧也浑然不觉,只盼着将来落笔答卷时,能让考官从笔墨间就看出他的严谨与诚意。 他先通临了三遍碑文,待手腕发酸才停笔,揉了揉酸胀的指节,拿起一旁的《论语》朗声背诵。“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清亮的童声穿透晨雾,惊起了院墙上几只打盹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 背完半卷《论语》,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与家里人一起用过早膳,兄长便去了猎户队,婆婆今日有别的计划,没有去镇上卖豆腐,去杏花村附近的其他村落转悠。 见状,裴寂让人注意安全,好生叮嘱一番,便把昨日写的临摹稿、背诵的批注以及话本整理好,装在书包往镇上赶。 此时的街市已渐渐热闹起来,挑着菜担的农户、开门迎客的掌柜,个个脸上都带着晨起的鲜活气。 他脚步轻快,没一会儿就到了书铺。 书铺的门板刚卸下一半,周文涛已在柜台后摆好了茶具,见裴寂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来得正好,先尝尝我新沏的雨前龙井。” 裴寂依言坐下,接过青瓷茶杯,浅啜一口,茶香醇厚,回甘悠长。他把怀里的临摹稿递过去:“先生,这是我今早临的《颜勤礼碑》,您帮我看看。” 周文涛放下茶盏,拿起稿纸细细端详,手指轻轻拂过纸面:“笔力比上次沉了些,勤字的竖钩写得有筋骨,不错。但你看这个礼字,右边的乙笔转折还不够自然,过于生硬,要学颜体的宽博大气,就得在转折处藏锋蓄力,像为人处世,刚柔并济。” 他说着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蘸了墨,边写边讲解:“你看,起笔要稳,行笔要匀,转折时稍顿,再顺势带出,这样才既有力量又不失流畅。” 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饱满大气的礼字跃然纸上。 裴寂凑近细看,把笔法要领记在心里,随即拿起笔在一旁临摹。 周文涛站在他身后,见他握笔姿势有些僵硬,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腕:“腕要平,肘要悬,力道从腰腹传至手臂,再到笔尖,不是光靠手腕使劲。” 在周文涛的指导下,裴寂重新写了个礼字,果然比之前流畅了许多。他放下笔,脸上满是欣喜:“谢谢先生,我总算摸到点门道了。” 第21章 “练字如治学,急不得。”周文涛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日咱们不讲策论,来讲讲《史记·货殖列传》。你昨日说要写话本补贴家用,这篇列传里讲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正是人情世故的根本。”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史记》,翻到对应篇章:“你看这里,司马迁写范蠡‘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既懂谋利之术,又有济世之心。你写话本,写英雄传奇也好,写市井故事也罢,都离不开‘人情’二字。英雄要有软肋,凡人要有微光,这样的人物才立得住,故事才有人爱听。” 裴寂听得格外认真,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下要点。 …… 一堂课在这里结束,周文涛看着他举一反三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你天资聪颖,又肯用心,不管是治学还是写话本,都能成器。但切记,无论写什么,都要守住本心,不能为了迎合茶客口味,写那些低俗谄媚的内容。” 此前,也有书生为了填补家用,写了些能与春宫图类比的话本,影响了科考。裴寂是他的学生,聪颖但年少,他生怕对方拎不清,只能在‘早课’提点。 “学生记下了。”裴寂郑重点头。 周文涛闻言,朗声笑了起来:“昨日回去可有构思你的话本?” “有的先生。”裴寂从书包内拿出自己昨夜写得三千字话本,双手捧着递到周文涛面前,耳尖微微泛红,“只是初笔,还有许多粗糙之处,恳请先生斧正。” 周文涛放下茶杯,接过话本,指尖触到细腻的稿纸,目光落在‘琼林苑夜宴’的标题上,便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起初他神情平和,读到展昭挥剑挑飞弯刀的段落时,眉头微挑;待看到侠客追查线索时的细节,嘴角已不自觉扬起笑意。 书铺内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裴寂坐在一旁,双手放在膝上,紧张地盯着周文涛的神情,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知道自己的文字还有稚气,也藏着前世故事的骨架与今生生活的血肉,既盼着得到认可,又怕辜负先生的期待。 周文涛足足读了两刻钟,才合上话本,抬眸看向裴寂时,眼中满是难掩的赞许:“好!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怀仁之心,济民之难’。你这孩子,我没看错你。” 遥想当年,他要是有裴寂这般的天分,如今……。罢了,罢了。他收回思绪,看向眼前之人。 裴寂连忙起身躬身:“先生过誉了,我不过是把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往里面填,还怕落了俗套。” “俗套?”周文涛抚掌大笑,“能让百姓听得懂、记在心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故弄玄虚,把身边人的影子写进故事,是最妙的笔力。” 他话锋一转,指着话本某处,“不过也有不足,这里刺客的动机写得太浅,只说为财,若能添一笔他是安亲王旧部,既呼应了此前的时局,又让后续追查更有张力。” 裴寂茅塞顿开,连忙拿出小本子记下:“先生提醒得是。我只想着写侠客的勇,倒忘了把时局的暗线埋进去。” 他初次写话本,有目的也有一腔热血,周先生适当的褒贬足以让他茅塞顿开。 “这也不怪你,毕竟年纪尚轻。”周文涛把话本递还给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儒衫,“走吧,今日正好得空,我带你去镇上的聚贤茶肆。掌柜的柳先生是我的老友,最是识货,你的话本,该让他瞧瞧。” 裴寂眼睛一亮,惊喜道:“先生要带我去见柳掌柜?” 他原以为还要等修改完善后再寻机会,没想到周文涛竟直接为他铺路。 “早一日让你见见世面也好。”周文涛拿起案上的折扇,“柳先生不仅是茶肆掌柜,还刊印过不少话本,他的意见,比我这老书生的更贴合茶客的口味。不过你记住,话本是你的心血,若他提出低俗化的修改要求,咱们宁可不卖,也不能坏了风骨。” “学生明白!”裴寂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话本收好,紧紧跟在周文涛身后。 聚贤茶肆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此时刚过巳时,茶肆里已坐了不少茶客,说书先生正讲着前朝的英雄故事,台下时不时传来喝彩声。 刚进门,一个穿着藏青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就迎了上来,笑着作揖:“周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柳老弟,我带个好苗子给你瞧瞧。”周文涛侧身让出裴寂,“这是我的学生裴寂,昨日刚写了篇话本,我瞧着不错,特地带他来让你掌掌眼。” 柳掌柜看向裴寂,见他虽年少却举止沉稳,眼中多了几分好感,连忙招呼:“快请坐!周兄看中的孩子,定然差不了。” 他引着二人到二楼雅座,又让人沏了好茶,才看向裴寂,“小友的话本呢?可否让我一观?” 裴寂连忙将话本递过去,心又提了起来。这是他的话本第一次面对买家的审视,比面对周先生的点评还要紧张。 柳掌柜接过话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低头读了起来。 雅座外的喝彩声隐约传来,他却全然沉浸其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读到精彩处,还忍不住“嗯”了一声。 周文涛给裴寂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裴寂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压了压心神,目光落在窗外的街市上,若是话本能被柳掌柜收下,哥哥就不用总往深山里跑,婆婆也能安心休养,这个念头,让他的眼神越发坚定。 柳掌柜的目光在纸页上流转,手指随着情节推进轻轻叩着桌面,时而皱眉思索,时而颔首微笑。 雅座外的说书声渐渐歇了,茶客们的谈笑声也模糊成背景,他却像被话本粘住一般,连茶盏里的龙井凉了都未曾察觉。 裴寂数着窗外掠过的云影,刚数到第三朵,就听‘啪’的一声轻响,他猛地看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柳掌柜合上了话本,眼神亮得惊人,直直看向他:“小友今年多大年纪?这《琼林苑夜宴》,当真出自你手?” “回柳掌柜,学生今年十岁。”裴寂稍有些愣神,不过瞬间,起身回话,腰杆挺得笔直,“确是昨夜拙作,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十岁?”柳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周文涛,“周兄,你这是捡到宝了。这文字虽有少年气,可情节转折、人物刻画,比那些写了十年话本的老秀才都稳。你看这展昭,护驾时是金銮殿上的剑,查案时是田埂间的草,又刚又实,茶客们就爱听这样的英雄。” 周文涛端着茶杯,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柳老弟,我就说你会识货。” 柳掌柜连连点头,简单言语一番,话锋一转,看向裴寂,“小友,我有个提议,你这《琼林苑夜宴》,可否卖给聚贤茶肆?我让说书先生每日讲一回,按场次给你结钱。每场给你两文,若是茶客听得入迷,打赏多了,咱们再分你一成红利。” 裴寂打听过买话本的‘规矩’,知晓他这种没有名气的小作者难以赚到什么大钱,原本还念着这第一篇只能当宣传之用,没曾想有意外之喜。 两文一场,若每日讲两场,一月就是一百二十文,足够买不少笔墨纸砚,兄长能少进几趟深山了。 这般想着,裴寂唇瓣翕动:“柳掌柜,这……”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文涛轻轻按住肩膀 “柳老弟,”周文涛开口道,“话本是我学生的心血,按场次结钱是应当的。不过我还有个要求,话本的署名得是我学生的,后续若要修改情节,必须经过他同意,绝不能添那些低俗段子。” “这是自然。”柳掌柜拍着胸脯保证,“我聚贤茶肆能在镇上开十年,靠的就是‘干净’二字。” 他看向裴寂,目光里带着几分通透的考量,轻声询问:“署名就按周兄说的,修改也一定先跟小友商量。不知小友,想署名什么?” 古往今来有不少书生,或因忌惮写话本属杂学,怕落得‘不务正业’的名声耽误科举;或因想借笔名藏起锋芒,留几分进退余地,都爱在这类市井文章上用个化名。柳掌柜常年与读书人和茶客打交道,最懂其中的微妙心思。 周文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插话。他知道裴寂心思缜密,定然能品出柳掌柜的好意,也想看看自己这个学生,在名与实之间会如何抉择。 裴寂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有着前世的记忆,他经验肯定不是寻常十岁孩童能比拟的,想到此前有举子因以真名写‘艳情戏本’坏了清誉,最终殿试被除名的旧事。他写话本是为补贴家用,可终究要走科举正途,若贸然用真名,难免给日后留下话柄。可他又不愿取那些‘醉仙客’‘清风子’之类的花哨笔名,总觉得隔着层虚浮的纱。 他还没想好自己的署名该藏几分真、留几分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边缘,正低头思索间,脑海内忽然跳出两个字,清晰得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第22章 无名。 “就叫‘无名’吧。”裴寂抬眸,眼神清亮如溪,“我本就是乡间学子,写话本只为贴补家用,不求借这扬名立万,这个名字正好。” 他没有丝毫隐瞒。 柳掌柜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一个‘无名’!藏锋不露,又透着股平常心,配你这篇话本里‘济民之难’的风骨,再合适不过。”他转头看向周文涛,语气里满是赞叹,“周兄,你这学生,心思和笔力一样,都透着股远超同龄人的稳当。” 周文涛眼中笑意更深,轻轻点头。 柳掌柜不再多言,从柜台下取出一方印泥和一张素笺,提笔写下“话本《琼林苑夜宴》,作者:无名”,又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与茶肆印章,推到裴寂面前:“小友,这便是咱们的君子协定。你看若无异样,便在这儿按个手印,这五十文定金就归你了。” 裴寂看着素笺上‘无名’二字,指尖微微发烫。他从怀里摸出那方哥哥用桃木为他刻的小印——虽不精致,边缘却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带着木头的暖意。 蘸上朱红印泥,他稳稳地按在笺纸下方,红色的印记像一颗小太阳,在素白的纸上格外鲜明。 “多谢柳掌柜,多谢先生。”裴寂双手接过柳掌柜递来的五十文铜钱,指尖触到铜钱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发烫。 这不是他第一次拿到钱,却是第一次靠自己的笔杆子挣来的,每一文都浸着墨香与心血,比任何馈赠都让他踏实。 “我一定尽快把后续情节写出来,不让您和茶客们失望。” “好!有这份心就好。”柳掌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这就去安排说书先生熟悉话本,你们先喝茶。” 柳掌柜离开后,雅座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裴寂攥着铜钱,脸上表现出来的神情极其符合十岁孩童的性子,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先生,我……我真的赚到钱了?” 周文涛看着他雀跃的模样,温和地笑道:“这是你应得的。你如今能用笔杆子赚钱,你兄长与婆婆也能轻松一些。不过记住,钱是好东西,但不能被钱牵着走,往后写话本,还是要守着今日的初心。” “学生记下了。”裴寂用力点头,把铜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我上完下午的课,就回去改刺客的动机,把安亲王旧部的线索加上,再写展昭去查豆腐摊老板的证词,让情节更紧些。” 周文涛赞许地看着他:“既要有心气,又要沉得住气,这才是做学问、写文章。今日,你能赚到钱,先生替你高兴,请你去食肆吃顿好的。” 知晓师傅的性子,裴寂没有拒绝。 【作者有话说】 v后会猛猛更新的。 第19章 周文涛带着裴寂去了街尾的食肆,点了一碟酱牛肉、两碗阳春。 饭桌上,周文涛没再多提话本的事,只捡些史书里的趣闻讲给他听,时而考较他几句《论语》的注解。 “‘学而不思则罔’,这‘罔’字,你前日说解为‘迷惑’,今日可有新见?”周文涛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他碗里。 裴寂捧着碗,眼睛亮了亮:“先生,我昨日读《集注》,说‘罔’还有‘无所得’之意,若只学不思,便是空耗力气,什么真学问都落不下。” 周文涛抚须笑了:“不错,读书就该这般举一反三。” 裴寂应答如流,眼底的雀跃渐渐沉淀为踏实的笃定,一碗阳春面吃得格外香。 饭后回到书铺,正是下午课的时辰。 裴寂照旧摊开昨日的策论稿,周文涛逐字逐句批改,红笔圈点间,将‘立论当切中时弊’‘引经据典需贴合文意’的道理讲得透彻。 裴寂握着笔,把要点记在稿纸边缘,偶尔抬头提出疑问,眼神里满是求知的亮意,全然不见上午拿定金时的孩童气。 在先生面前,他始终是那个渴求学问的乡间学子。 日头渐渐西斜,透过书铺的木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周文涛放下笔,看着窗外道:“今日就到这儿吧,早些回去,别让你婆婆和兄长惦记。”他顿了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资治通鉴》,“这段安亲王旧案的记载,你拿去看看,写刺客动机时能用上,切记不可生搬硬套,要融进情节里。” 裴寂双手接过书,郑重道谢,把书和话本一起放进书包,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那五十文铜钱是否稳妥,才快步走出书铺。 此时街市上的人流渐渐稀疏,挑着空担子的农户、收摊的掌柜们脚步匆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小的身影走得又稳又快。 回到杏花村时,晚霞正染红河面,把村口的老槐树都镀上了一层暖金。几个孩童追着粉蝶跑,笑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 裴寂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心里一下子就软了,连日来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小院内,张婆婆正蹲在灶门口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颊通红,灶上的铁锅滋滋作响,飘出阵阵野雀肉的香气。 裴惊寒则坐在门槛上,擦拭着今日打猎用的弓箭,弓梢上挂着几只肥硕的野雀,脚边放着巡逻时用的短刀。 他除了打猎,还帮村里守着西坡的山口,每月能领些杂粮补贴家用。 “哥!婆婆!”裴寂加快脚步往自家的方向跑去,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装着铜钱的地方硌着腰,却让他觉得格外安心。 听见声响,张婆婆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灶灰,快步迎上来拉过他的手:“可算回来了,饿不饿?今日用豆腐跟荷叶村秦娘子换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你哥今晌午打了野雀,正给你炖着呢。” 她的手粗糙却温暖,攥着裴寂的手不肯放。 从前总怕晚年孤苦无依,自收留了裴家兄弟,这小院才算有了烟火气。 她触到裴寂指尖的薄茧,又心疼地摩挲了两下,“纸张可还够用?我听书铺的伙计说,读书人最费纸张笔墨,婆婆卖豆腐攒下些碎银,明日去镇上卖豆腐,陪你去买些可好?” “婆婆,纸张够得。”裴寂笑着晃了晃她的手,像往常一样跟她闲聊,“先生瞧我读书认真,功课做得好,常奖励我宣纸呢。您今日换了多少小米?豆腐都卖完了吗?” “卖得好着呢!”张婆婆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荷叶村的媳妇、夫郎们都爱我做的卤水豆腐,说炖菜香、煎着嫩,一挑子全换光了,还多换了两个红薯,烤得焦香,给你和惊寒当夜宵。” 裴惊寒放下弓箭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在夕阳里,把余晖都挡在了身后,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严肃:“先生夸你是好事,可也不能骄傲自满,做学问最忌浮躁。” 他知道弟弟每日从书铺回来,若是眉眼带笑,定是得了先生的赞许。 他拿起脚边的短刀,“今日巡逻没见着野兽,西坡安稳,你往后放学晚些也不怕。” “哥,我就不是那等爱傲娇的人,你们同我来。”裴寂拉着二人进了屋,反手关上房门,才小心翼翼地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的极慢,像是在开启什么珍宝。 张婆婆和裴惊寒对视一眼,都看出了他的郑重,也跟着屏住了呼吸,连院子里鸡仔啄食的声音都清晰起来。 当五十文铜钱被整整齐齐摆放在粗布桌布上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铜钱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睛发亮。 张婆婆惊得捂住了嘴,裴惊寒先是一愣,随即神情一振,倏地想起什么,高兴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莫不是你的话本卖出去了?我滴个乖乖,竟卖了这般多银钱!” 五十文,抵得上他卖两只肥野鸡的价钱了。 “还是哥最懂我了。”裴寂笑意盈盈地娓娓道来:“先生带我校见了聚贤茶肆的柳掌柜,他买了我的《琼林苑夜宴》,这是定金。往后每天讲我的故事,都给我结钱,一场两文呢。” 他把事情的经过简单的说了一番,末了挺起小胸脯:“往后我也能挣钱了,婆婆你同兄长也不用这般劳累,家里也能有余钱买别的东西。” 张婆婆听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伸手抱住裴寂,声音哽咽:“我的乖孙,真是长大了……前几日还愁你哥过冬的棉鞋钱,这下可好了,再也不用让他往黑风岭跑了。” 黑风岭野兽多,林深雾重,连常年打猎的老猎户都不敢轻易涉足。裴惊寒为了多赚些钱贴补家用,时常瞒着她往那儿跑。上个月同村的王二柱就是在黑风岭被野猪袭击,腿上划了道半尺长的口子,至今还拄着拐杖,每次见着都让她心头发紧。这些日子裴惊寒每次出门,她都要在菩萨像前磕几个头,直到听见他推门的声音才敢松气。 裴惊寒看着桌上的铜钱,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弟弟的头顶,指尖有些颤抖,“好小子,有出息。过几日猎户队轮休,咱们兄弟去西坡拜拜爹娘,跟爹娘说说此事,他们在天有灵,肯定会高兴的。 第23章 爹娘在逃荒路上去世后,他们兄弟俩一路颠簸到西坡,是裴老大把他们从西坡的破屋子里领回来。他们兄弟二人定居杏花村后,拿着仅剩的银钱在西坡寻了块平整地,替爹娘立了座衣冠冢。 那地方正对着杏花村,春日里漫山的野花开得热闹,就像爹娘当年看着他们时的眼神,温暖又明亮。 每年清明和爹娘的忌日,他们都会带着亲手做的麦饼去祭拜,从未断过。 闻言,张婆婆抹了抹眼角,笑着点头:“是该去拜祭的。明日我去镇上卖豆腐,顺带买些黄纸、香烛和纸钱。” 裴寂用力点头,鼻尖微微发酸。他记不清爹娘的模样了,只记得娘总爱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哄他睡觉,爹会用树枝在地上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此刻握着那叠带着温度的铜钱,他忽然格外想念他们,要是爹娘还在,该多好啊。 “我还要跟爹娘说,往后我会好好读书,将来考中功名,让哥和婆婆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苦了。”裴寂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坚定,拳头攥得紧紧的。 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他拿起桌面上的一串铜钱,塞进张婆婆手里,“婆婆,明日您去镇上,记着先扯块厚实的棉布,给小宝做件新棉衣,他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语毕,又转向裴寂,“往后写话本别熬夜,笔墨不够了跟我说,哥去镇上给你买最好的徽墨,不堵笔。”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水桶晃动的声响,是邻居王大叔挑着空水桶从河边回来,路过院门时停下脚步,扬声喊道:“张婶子,做啥好吃的啊?香气都飘到我家堂屋了!” 张婆婆连忙让裴寂把桌上的铜钱收进书包,自己快步迎出去,笑着拍了拍王大叔的胳膊:“都是些寻常吃食,哪值得你特意停脚。这不小宝今日得了先生夸,我炖了点汤,想着给孩子们补补。” 财不露白的道理,她比谁都懂。 “哦?是小宝读书又受表扬了?”王大叔放下担子,探头往院里瞅了眼,看见裴惊寒正侍弄菜地,便高声道,“惊寒啊,明日西坡的柴火垛该归置了,村里喊了几个人,你要是得空也来搭把手,傍晚管顿热乎饭。” 裴惊寒直起身应道:“王叔放心,我明日一早就去。” 张婆婆拉着王大叔闲聊,话题转到孩子身上:“你家狗子也到学龄了,不送去学馆念念书?” “我也想送啊!”王大叔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可狗子他不争气,一看书就头疼,趴在桌上能睡一下午。现在我就盼着老二能有点心思,将来跟小宝学学,也能识几个字,不当睁眼瞎。”他拍了拍水桶,“不说了,我得回家卸担子,还得给菜地除草呢。” 送走王大叔,张婆婆转身进了灶房,从瓦罐里摸出几个鸡蛋——这是她攒了许久的,今日也舍得拿出来了。“今晚咱加餐,炒个鸡蛋,再把野雀炖得烂些,给小宝补补脑子。” 裴惊寒瞧了眼,继续拎着水桶给刚种的白菜浇水。 阳光洒在菜苗上,叶片上的水珠亮晶晶的。他想着再过几日就能带弟弟去拜祭爹娘,想着往后安稳的日子,浇水的动作都格外轻柔。 裴寂回了卧房,点亮油灯,先把周先生借给他的《资治通鉴》翻开,找出关于安亲王旧案的记载,逐字逐句抄在稿纸上。 抄完后,他又摊开话本,琢磨着如何把刺客的动机改得更合理。笔尖在纸上游走,他忽然想起兄长曾说过“做事要实在”,于是在“刺客为安亲王旧部”后,又添了几句关于旧部与安亲王的过往情谊,让动机更显真挚。 灶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裴惊寒浇水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张婆婆的吆喝声也跟着响起:“小宝,惊寒,吃饭喽。” 裴寂放下笔,走出卧房。小桌上摆着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喷香的野雀炖蘑菇、金黄的炸豆腐丸子,还有一盘糖糕,都是他和兄长爱吃的。 “快坐快坐,野雀汤刚炖好,暖身子。”张婆婆往裴寂碗里盛了大半碗汤,又夹了两个豆腐丸子,“这丸子是用今早没卖完的老豆腐做的,筋道,你哥就爱这口。” 裴惊寒咬着丸子,含糊道:“婆婆的手艺越发好了,比镇上食肆的还香。”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今日在西坡巡逻,见着李婶家的牛犊跑丢了,全村人帮着找了半下午,总算在河湾找着了,那小家伙正啃嫩草呢。” 裴寂听得新奇,停下吃糖糕的手:“李婶家的牛犊?就是去年冬天生的那只小花牛吗?我前几日还看见它跟着母牛在村口吃草呢。” “就是它。”裴惊寒往裴寂碗里夹了块野雀肉,“李婶都急哭了,那牛犊可是她家来年耕地的指望。不过也多亏了你王叔,眼尖瞅见河湾有牛蹄印。” 语毕,他话音一转,询问:“对了,你今日在书铺,先生又教了啥新学问?策论写得咋样了?” 张婆婆往裴寂碗里添了勺粥,满眼关切,“小宝,先生今日没留难你吧?你那手劲儿小,练字别太用力,指尖都磨出茧了,我给你缝了个棉指套,回头戴上。” 裴寂心里一暖,摇摇头:“先生对我好,也不会为难我,哥,婆婆,你们就放心好了。今日,先生还借了我《资治通鉴》,让我多看看史书,说对写策论有好处。”他看向裴惊寒,“哥,明日你去西坡归置柴火垛,可要小心些,别像上次那样被树枝刮破手。” 裴惊寒笑着拍了拍胸脯:“放心,你哥皮糙肉厚的,没事。倒是你,晚上看书别熬太晚,油灯点多了伤眼睛。昨日我去镇上,见着书铺有那种亮些的灯芯,给你买了些,放在你书桌抽屉里了。” 张婆婆看着兄弟俩互相惦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往裴寂碗里又放了块糖糕:“你们兄弟俩都懂事。往后小宝好好读书,惊寒在村里做事也安稳,咱这日子啊,准能越过越红火。” 饭桌上的热气氤氲着,映得三人的脸颊都暖融融的。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窗棂,照亮了桌上的空碗,也照亮了这个充满希望的小院子。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很肥啦,周三不更,周四有榜单的话,我就更新啦。 第20章 一连过了几日,裴寂在读书与写话本之中寻到了平衡。 晨光里抄书批注,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与窗外的鸟鸣相映;暮色中构思情节,展昭护民的身影与爹娘的笑颜在灯影下交叠。指尖的薄茧又厚了些,可每当摸到书包里日渐厚实的铜钱,那沉甸甸的触感便化作满心的力气。 听兄长裴惊寒说,明日猎户队就轮到他休息,兄弟俩正好能去西坡祭拜爹娘,裴寂今日一大早就揣着新写好的话本手稿,脚步轻快地往镇上赶。 一上午的时光,他都在周文涛的书铺里埋首学问。先生针对他策论里“民生与教化”的观点,引了《管子·牧民》中“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典故细细讲解,泛黄的书页上圈点的批注,字字都透着育人的用心。 末了,周文涛放下书卷叮嘱:“做学问如酿蜜,既要有百花之香,更要融己身之思,写话本亦是如此。” 裴寂将要点细细记在砚台旁的纸条上,墨汁晕开的字迹工整有力。直到上午的课程结束,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话本手稿放进书包,抱着沉甸甸的收获往聚贤茶肆去。 此时正是茶肆最热闹的时候,松木长桌旁坐满了喝茶听书的客人。 说书先生身着青衫,抬手一拍醒木,声线陡然拔高:“那陈武手持短刃,眼底却含着热泪,朗声道‘某非为祸乱朝纲,只为报亲王知遇之恩’——” 话音刚落,堂内便响起一片唏嘘,有人拍案叹“忠义难两全”,有人抹着眼角说“这刺客是条汉子”。 柳掌柜正站在柜台后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见裴寂进来,立刻丢下算盘迎上去,拉着他往僻静的后堂走:“裴小先生,你可算来了!这几日客人都追着问后续,连镇上的张秀才都特意来打听,说你这故事写得‘有史有骨,有情有义’,比那些戏文本子耐读多了。” 裴寂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递上新写的话本:“柳掌柜,这段写展昭劝降陈武的情节,我加了些两人对谈的细节,客人会不会觉得太啰嗦?” “啰嗦啥?”柳掌柜接过手稿翻得飞快,粗粝的手指划过纸面,“就这段最打动人!昨日有个从邻村来的老客,听到陈武愿以死证清白时,眼泪都掉在茶碗里了。”他转身从钱柜里取出铜钱,三十文青钱被整齐地码在油纸上,“这是你这几日的分成,十五场书,每场两文,分文不少。另外这五文,是我给你的添头,就冲你这故事的热度,往后茶肆的生意都得旺三分。” 裴寂看着那闪着暗光的铜钱,心里暖烘烘的。他只取了那三十文,把添头轻轻推回去:“柳掌柜,当初说好每场两文就是两文,这添头我不能要。往后我定会把故事写得更好,不辜负您和客人的期待。” 第24章 柳掌柜见状,越发欣赏这少年的实诚,也不再勉强,转而压低声音说:“对了,昨日有个书商来茶肆,听了你的故事,眼睛都亮了,说要把《琼林苑夜宴》抄录成册,印成话本小册子售卖。我没敢替你应下,特意等你来商量。” 若是换做旁的书生,他大抵也就应下了,可裴寂是他好友的学生,他只能再三斟酌。 裴寂愣了愣,手里的铜钱差点没有拿稳。他曾在书铺的橱窗里见过印成册子的话本,墨香混着纸香,精致无比,他也偷偷想过,某一天自己的故事是不是也可以印成小册子,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快的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柳掌柜见状连忙补充:“那书商叫李书仁,我已打听清楚,是县城文盛堂的掌柜,做了十几年书生意,正经本分,绝不会私印盗版。他说若是成了,每卖出一本给你抽一文钱的利,销量好还能涨分成。” “此事我得先问问先生。”裴寂定了定神,斟酌着说,“先生常教我‘行事需慎’,我想听听他的主意。” 从未涉及过此类事情,他不敢定夺,下意识的要寻找自己的先生。 “应该的,周兄学识渊博,定然能给你好建议。”柳掌柜笑着点头,“你若信得过我,我这就帮你联络李书仁,约个时间细谈。” 从茶肆出来,裴寂没敢耽搁,转身又折回周文涛的书铺。 此时先生刚用过午膳,正坐在廊下喝茶消食。听闻书商想印话本的事,周文涛放下茶盏,沉思片刻道:“印书是好事,能让你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见,但也需把丑话说在前面。” 他取出纸笔,细细列了几条注意事项:“第一,需立字据,写明印书范围、分成方式和期限,免得日后起争执;第二,要约定审稿权,印前需经你过目,不可随意增删改动;第三,问清书商的印量和售价,心里有底才好核算。” 裴寂逐条记在心里,越听越觉得先生考虑周全。 看着学生认真的模样,周文涛补充道:“我知晓明日下午你要去祭拜父母,便把见面时间定在晌午。你上完上午的课赶来正好,既不耽误学业,也不耽误尽孝。那李书仁我略有耳闻,是做正经生意的,你不必太过紧张。” 得了先生的指点,裴寂心里踏实了许多,“是先生,便按你说的来。” 周文涛脸上挂着笑,“那便好,我让人告知柳掌柜。”语毕,他挥挥手,一名仆从从角落走出来,不过片刻便离开。 见状,裴寂也没什么好操心的,回到以往休息的小屋,坐在板凳之上,从书包里取出张婆婆清晨备好的午饭。 油纸包着的杂粮饼和腌菜被他在书铺的小灶上热了热,饼香混着麦香,吃得人格外安心。 饭后他便坐在靠窗的桌前温习上午的功课,《管子》的注解读得越发通透,偶尔抬头望向窗外,阳光穿过桂树的枝叶,在稿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下午的课程围绕《孟子·梁惠王上》展开,课程结束时,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 太阳悬挂在湛蓝的天幕中央,光芒炽热而明亮,将书铺旁的树木的照得愈发葱郁,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裴寂坐在昨日的位置,正与周文涛闲聊着,“先生,待会与李老板签完契,我便直接回家去。先生可否提前把今日下午的作业告知我?” 周文涛手中的狼毫笔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痕,他抬眼看向裴寂,眼角的笑纹里浸着温和:“你这孩子,倒是比我还心急。”他放下笔,“下午要讲《史记·商君列传》,知晓你要归家祭拜,作业便简单些。你把‘徙木立信’的典故抄录三遍,再写一篇三百字的心得,说说你对‘信’字的理解即可。” 裴寂闻言,立刻从书桌拿起一张毛边纸,借着书铺外漏进来的阳光,用炭笔在纸上快速记下,一边写一边点头:“多谢先生。三百字的心得,是侧重商君变法的决心,还是百姓对官府的信任?” “你且随心写。”周文涛端起桌边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凉茶,目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你既入了我这书铺求学,便不必拘泥于一家之言。你经历的、见的,都可写进去。比如昨日你说的‘以实待人,人必以实待之’。” 裴寂写完,将纸仔细折好放回书包里,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先生过奖了。我只是觉得,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做人,‘信’字都是根基。” 周文涛放下茶碗,赞许地点头,“你能将书中道理与世事结合,便是真的学进去了。今日签契之事,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衬的?比如契书的条款,或是议价的分寸?” 裴寂摇摇头,眼中带着几分笃定:“先生放心,契书的草稿我昨日已写好,请账房先生看过了,条款都写得明。再说,有先生您的名声在,他也不会为难我。” 若不是有周文涛这一条金大腿在,他写的话本怕是没这般容易就售卖出去。 周文涛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你如今行事越发稳重了。既如此,我便不多操心了。签完契早些回家,路上注意安全。作业不必急于一时,仔细琢磨,写得真切便好。” 裴寂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弟子晓得。先生放心,我定不会敷衍了事。那我先在此等候李老板,先生继续忙吧。” 周文涛摆摆手,重新拿起狼毫笔,目光落回宣纸上,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你昨日说想找几本关于营造法式的书,我已让人从库房翻出来了,放在你座位旁的书架上,等你忙完正事再拿去看。” 裴寂眼中一亮,连忙再次拱手:“多谢先生,您真是雪中送炭,我正愁找不到这方面的典籍呢。” “你肯用心钻研,便是好事。”周文涛笑了笑,笔尖在宣纸上落下,沙沙的写字声与书铺外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平和而温暖的画面。 裴寂坐回原位,心中既期待着与李老板的签契,又惦记下午去祭拜父母,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衣袖,脸上满是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晌午的钟声悠扬响起,裴寂抬眸,有些急切:“先生,我出去等李老板来。” “去吧,去吧,我泡个茶。”周文涛少见他这般期待,挥挥袖子让人走去。 裴寂刚走出书铺大门,就见李书仁已候在门口,他身着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个锦盒,见人出来便拱手笑道:“裴小先生,午好。” 早已从柳掌柜哪儿得知了无名先生的年纪,可亲眼所见还是难免惊讶,好在他一开始就挂着笑脸,不至于让人看出来。 “好,李老板这边请。”裴寂脸上挂着浅笑,引人往里面去。 两人一同走进书铺后堂,周文涛已泡好热茶。 刚坐定,李书仁便打开锦盒,取出拟好的合约草案:“裴小先生请看,我计划初印五百本,每本售价五文,您抽一文利,每月初五结算。这是文盛堂的印书凭证,官府都有备案,绝无盗版之忧。” 裴寂接过草案,对照着先生列的注意事项逐条细看。 周文涛在一旁补充:“李掌柜,合约需加上‘后续章节若继续合作,分成比例需重新商议’,另外,审稿权一条需明确‘作者有权修改不符原意的内容,书商不得拒绝’。” 李书仁闻言毫不迟疑,立刻取过笔墨修改:“周先生考虑得周到,是我疏漏了。我做书生意最讲信誉,绝不能让裴小先生吃亏。”他指着草案上的印量,“这五百本只是试水,若是销量好,下月就追加到一千本,您的分成也涨到一文半。” 裴寂看着修改后的合约,满意的点点头。 双方敲定细节后,裴寂在合约上签下名字。李书仁递来五十文定金,又笑道:“三日后请您把后续手稿送来,十日之内定能出样书。” 送李书仁离开时,裴寂回头便见兄长裴惊寒背着包袱站在街角,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哥,”裴寂惊喜地跑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家里头等我吗?” 裴惊寒将糖葫芦递过去,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卖完豆腐,听百姓们说码头那边缺扛大包的,哥想了想便去了。” 今日一早,与往常一样,张婆婆来镇上卖豆腐,裴惊寒得空跟着一块来了。卖完豆腐,张婆婆跟同村的人一块回去,他便去扛大包。 “扛大包赚了十六文钱,给你买了串糖葫芦,剩下的钱,我添了些给你和婆婆买了块布做棉衣的,掌柜的说这料子抗冻,赶在过冬做好,到时候穿着浑身都暖和。”他瞥见裴寂手里的定金,“事情谈妥了?” 扛大包扛了一个小时,赚的钱今日全都花完了,还贴进去二十八文钱。 “妥了。”裴寂把合约和铜钱都递给他看,眼睛亮亮的,“先生帮我把条款都敲定了,不会吃亏。这糖葫芦真甜,哥你也吃一个。” 裴惊寒没有拒绝,咬了一颗山楂,酸意过后是醇厚的甜,他笑着说:“真的好吃。” 第25章 “哥,我回书铺收拾收拾同你回家去。”裴寂拍了拍兄长肩膀上的尘土,快步往书铺内走去,三两下把周先生给的营造法式典籍和自己的书本纸笔归拢好,又去跟先生辞了行,才背着书包跟裴惊寒并肩往家走。 太阳高高挂,路上的石子被晒得暖融融的。 裴寂啃着糖葫芦,把签契的细节一五一十说给兄长听,说到李书仁承诺的销量,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道:“哥,等话本印出来,我想先拿一本去西坡,烧给爹娘看,让爹娘知道,我能用笔墨挣钱养家了。” 裴惊寒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弟弟,少年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眼里的光比糖葫芦还亮。他重重点头:“好,待会祭拜时咱就说,爹娘准保高兴。”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一章写的不太好,以后回头看看。 第21章 入v公告。 裴寂跟着兄长闲聊着回到家时,张婆婆早已把午饭备好。 粗瓷碗里盛着浓稠的南瓜粥,米香混着南瓜的甜气漫开来,旁边摆着腌得爽口的萝卜条和刚蒸好的杂粮饼,热气腾腾的香气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赶路的疲惫。 “快洗手吃饭,”张婆婆喊道,瞧着兄弟二人去洗手,她一边往兄弟二人的碗里盛粥,一边询问:“小宝今日可有发生什么事儿?” 兄弟二人洗干净手,坐在八仙桌旁边。 裴寂捧着温热的碗,把与文盛堂李书仁签契印书的事细细道来,说到‘每本抽一文利’,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婆婆,往后我能挣大钱了,您就不用再天不亮摸黑去镇上卖豆腐,冬日里冻得手都肿了。” 张婆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抬手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好,好,咱小宝有出息了,你爹娘在天有灵,看着也该安心了。” 她往裴惊寒碗里也拨了块饼,“你也别总想着省钱,挣来的钱也要花在自己身上。” 裴惊寒笑着点点头,给弟弟夹了一筷子的萝卜条,沉声道:“你今日上课也累,饭后睡个午觉养养神。等你醒了,咱们就去西坡祭拜爹娘,把这好消息亲口告诉他们。” 裴寂连忙应声:“我晓得了。” 话说这般说,他心里却是盘算起另一件事来。 张婆婆从厨房柜子里取出个布包:“今日天好,我一早去坡上摘了野菊,还蒸了些白面馒头。下午你们兄弟拿去,别省着,都给你爹娘摆上。” 她与裴家爹娘素未谋面,加上她年纪大爬山不方便,就不跟着一块去了。 午膳过后,回到卧房里头,裴寂坐在椅子上,先把‘徙木立信’的心得写好。联想到今日,他特意写了柳掌柜不贪添头、李书仁信守合约的事,末了又加了兄长省吃俭用给他买布的细节,字里行间都是对‘信’字的真切体悟。 写完作业,誉抄了一份,他又拿出话本手稿,借着阳光改了几处细节,直到毛边纸已经用光,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笔,回到床上浅眠。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烈,变得温润柔和,洒在西坡的小路上,把杂草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惊寒挑着竹筐走在前面,筐里左边是黄纸香烛、白面馒头,右边是一大束野菊。 裴寂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书包里除了纸钱,还揣着那份刚签好的合约、誊抄的心得,以及改好的话本手稿。 西坡的路不算好走,路边的杂草被晒得有些枯蔫,却在石缝里倔强地开出几朵小紫花。 裴寂踩着兄长的脚印往前走,思绪不由得飘回六年前,逃难的时候,兄长拉着他的手,在这条路上艰难跋涉,那时的路比现在更难走,脚下是泥泞,眼前是迷茫。 彼时兄长才八岁,却已扛起了半个家的重量,粗糙的手掌总是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生怕一松手就把他丢在乱兵与饥荒里。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却没有如今的暖光,只有铅灰色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爹娘的脸色都带着久病的蜡黄。 疫病像附骨的影子,一路追着逃难的人群,爹娘为了护着他,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娘揣在怀里的麦饼,掰了又掰,碎屑都数着分给他们兄弟,自己嘴唇干裂得渗血,却只敢用舌尖舔舔路边的晨露。爹靠在树干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还强撑着笑,说:“小宝要乖,跟着哥好好活。” 没过几日,爹娘就齐齐倒在了这条路上,连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 走不动路时,兄长就蹲下身背他,单薄的脊背被他压得微微弯曲,却从不说一句累,怕他想念爹娘还会哑着嗓子哄:“小宝别怕,哥在,爹娘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如今爹娘不在了,路也走顺了,可兄长掌心的温度和背上的力道,却依旧是他最安稳的依靠。 裴父裴母的衣冠冢在西坡的老树下,紧挨着一片低矮的土丘。一旁还有座无名的坟,此坟里面埋葬的是当初被官兵杀害在西坡之上的难民们。 裴家兄弟二人从难民身上得来的银钱有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难民与爹娘的埋葬上面,埋葬过后,每年清明都会来祭拜。 到达目的地,裴惊寒先放下竹筐,拿起小锄头仔细清理坟前的杂草,轻声细语道:“各位叔伯婶娘们,我同弟弟来看你们了。” 裴寂捧着野菊走过去,把花轻轻放在木牌旁,又从书包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摆在牌位前:“叔伯婶娘,这是刚蒸的馒头,软和,你们尝尝。我写的故事要印成书了,往后我挣了钱,就给你们修块好碑。” 他蹲下身,用袖子细细擦去木牌上的灰尘。 打理好难民墓,兄弟俩才来到爹娘坟前。 裴寂把馒头摆成整齐的两排,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混着午后的暖风飘向远方,“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合约,轻轻放在坟前的石板上,“我写的话本有人要印成书了,每卖出一本能赚一文钱,以后我能养活婆婆和哥了,再也不用让你们担心了。” 裴惊寒往火里添着纸钱,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庞,声音有些沙哑:“爹,娘,小宝如今学问越来越好,周先生都夸他稳重。我攒了钱,给小宝和婆婆买了做棉衣的布,是最抗冻的粗绒布,今年冬天再也冻不着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裴寂又拿出那份‘徙木立信’的心得,轻声念了起来。念到‘哥的信,是藏在粗布衣衫里的暖’时,他哽咽着顿了顿,转头看向兄长。 裴惊寒正往火里添纸钱,侧脸被火光映得发红,眼角亮晶晶的。 最后,他展开话本手稿,念起展昭护民的段落:“爹,您当年总说,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我写的英雄都像您一样。等书印出来,我先烧一本给您和娘,让你们也看看我的字。” 话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手稿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风不知何时绕着坟头转了个圈,卷起纸灰悠悠飘了两丈高,却没散成乱絮,反倒聚成淡淡的一团,悬在兄弟俩头顶片刻,才缓缓散开。 火盆里的纸钱烧得滋滋响,忽然有一片没燃透的纸页轻轻飘起来,落在裴寂摊开的话本上,盖住了晕开的一小片墨迹,又被风卷着,落在旁边的香烛边。 烛火没晃,倒像是被那片纸带了点暖意,亮了一瞬。 裴惊寒添纸钱的手停住了,他望着那缕扶摇的青烟,忽然觉得鼻腔里钻进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娘晒的皂角香,混着爹编筐时竹篾的清冽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裴寂伸手去抹眼角的泪,指尖刚碰到脸颊,就听见坟头的酸枣树簌簌落了两颗红果,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祭拜完已是未时,夕阳开始往西边沉,把槐树叶染成了金红色,落在坟前的石板上,像铺了层碎金。 裴惊寒收拾着竹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别难过了,爹娘知道你有出息,肯定高兴。后山温泉边的果林里,山楂和酸枣都熟了,咱摘些回去给婆婆熬水喝,再给周先生送点。” 裴寂点点头,擦干眼泪,跟着兄长往后山走。 越往深处,草木越茂盛,温泉边的水汽氤氲着,带着淡淡的暖意,连空气都变得湿润起来。 远远就看见一片红彤彤的果林,山楂像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酸枣则紫莹莹的,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 “哥,你看那棵树的山楂最多。”裴寂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刚要跑过去,却被脚下的老藤绊了一下 他踉跄着站稳,无意间瞥见树后茂密的草丛里,似乎有个蜷缩的身影,月白色的衣料沾着深色的血渍,在绿草丛里格外扎眼。 “哥,那边好像有人。” 兄弟俩对视一眼,立刻放轻脚步走过去。 裴惊寒握紧了腰间的柴刀,柴刀乃是上山必备的家伙,既能砍柴,也能防身。 拨开半人高的草丛,只见一个少年蜷缩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宣纸,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左腿膝盖处被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浸透了裤腿,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暗褐色的痕迹,身边还丢着一个小布包。 第26章 裴惊寒蹲下身,先用柴刀拨开少年身边的草丛,确认没有蛇虫,才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有气,像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裴寂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影,忽然想起六年前逃难时的自己与兄长,他心里一紧,连忙从书包里拿出张婆婆给他备的伤药和干净布条:“哥,我们救他吧。” 裴惊寒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少年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这少年看着比裴寂年长两三岁,身形却格外纤细,肩窄腰细,眉眼精致得不像寻常农家子弟,睫毛纤长浓密,垂落下来像两把小扇子,鼻梁挺翘,唇色本是浅粉,此刻却因失血变得苍白,偏偏唇形生得极好,透着几分柔婉。 裴寂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水壶倒出清水,先把少年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干净,才仔细清洗伤口。 少年疼得睫毛猛地颤了颤,却没醒过来。 “哥,伤口很深,得赶紧上药。”他说着,把褐色的伤药均匀撒在伤口上,用布条一圈圈缠好,打结时特意留了些余地,怕勒得太紧影响血液循环。 【作者有话说】 八号也就是周一入v,晚上九点准时更新万字大章,v后日更。 第22章 杏花藏孤影,温粥暖寒心 “这伤口不像是野兽抓的,边缘齐整,倒像是刀伤。”裴惊寒蹲在草丛边, 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少年伤口周围的衣料,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指腹碾过料子的质感,他心里更是一沉, 这是上等的杭绸, 针脚细密, 虽被血污糊了大半,却依旧透着非富即贵的精致。 “你看他穿的料子, ”裴惊寒声音压得极低, 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密不透风的树林,耳朵竖得像雷达, 捕捉着风吹草动,“这荒山野岭的,他一个细皮嫩肉的少年, 带着刀伤躲在这儿, 怕不是招惹了天大的麻烦。” 因售卖猎物,他时常跟镇子上的人打交道, 对衣料有那么些了解。 裴寂站在一旁,眉头轻蹙着, 脸上流露出明显不符合他现在这个年纪的沉静。他没有急着应声, 而是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少年身侧那个鼓囊囊的布包。 布包边角绣着的银线被血渍盖了大半, 却在透过树叶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不出绣工如何, 但也知晓这绝不是山野村夫会用的物件。 这西坡虽常有猎户巡逻, 但山极大,林深草密,藏些逃犯流寇本就不稀奇,更别提近来战乱频发,那些追着人厮杀的乱兵更是无孔不入。 前几日在周先生书铺,他还见过邻县来的客商,那人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说那那那的官员遭了难,一家老小被歹人追杀,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看着少年苍白如纸的脸,唇瓣干裂得起了皮,他又想起六年前逃难时,自己与兄长也是这样缩在山洞里。 心,终究软了半截。 “哥,先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伤。”裴寂的声音放得很轻,蹲下身时,手不经意间碰到了腰间。 那里藏着周先生给的一枚短匕,是先生去年教他读书时,摸着他的头说‘行走在外需知自保’时送的。 匕首的冰凉透过粗布传来,他指尖捏着匕柄,才敢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年。 就在这时,少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蝶翼扫过花瓣。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格外清亮的眸子,像浸在山泉水里的黑曜石,刚苏醒时蒙着一层水雾,带着孩童般的茫然。 可当视线落在裴惊寒腰间别着的柴刀,又扫过裴寂按在腰间的手时,那点茫然瞬间被警惕取代,像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往草丛里缩了缩,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你们……是谁?” 这声音比寻常少年细软许多,尾音带着几分独特的柔糯,不像山间汉子那样粗嘎。 裴寂心里一动,却没露在脸上,只是缓缓松开握匕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摆出毫无敌意的姿态:“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我叫裴寂,这是我哥裴惊寒,我们是山下杏花村的。你受伤了,先喝点水缓一缓。” 他把水壶递过去时,特意将壶身转了半圈,让壶口稳稳对着少年,自己的手始终捏着壶柄末端,既方便对方接取,也留着随时收回的余地。 少年没有立刻接水,而是用那双清亮的眼睛一寸寸打量着他们,裴寂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没有一丝油星;裴惊寒的手掌粗糙,指关节处全是老茧,抱着他上半身的手臂却格外稳,眼神虽警惕,却没有半分恶意。 他又瞥了眼自己缠满布条的膝盖,伤口传来一阵清凉的麻意,那是伤药在起效,不是疼,反倒是种卸下防备后的舒坦。 他见过太多凶神恶煞的追兵,那些人穿着官兵的甲胄,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刀上的血珠滴在地上,烫得像火,能把人的骨头都烧穿。可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眼里带着真诚的关切,却在不经意间留意着他的布包;另一个虽皱着眉,却悄悄把柴刀移到了身后,没让冷冽的刀光对着他。 水壶递到面前时,他闻到了淡淡的麦香,是这水壶常年装麦茶留下的味道,干净又质朴,不像坏人会用的东西。 他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每一次吞咽都像有沙砾在磨,可爹娘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乱世逢人需谨慎’还在耳边回响,字字清晰。 迟疑了片刻,少年终于伸出手。 裴寂借着他抬手的动作,飞快扫过他的手腕,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宣纸,没有半分常年劳作的痕迹,这更印证了他的判断——这少年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少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热的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他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眼神里的警惕也褪去了些。 “你怎么会在这里受伤?”裴寂见他放松下来,才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遇到了山贼,还是……迷路时被树枝刮伤的?” 话还没说完,少年握着水壶的手突然紧了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腕都在微微颤抖。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眶却猛地红了,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别过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眼泪。 自家里出事后,他就告诉自己,不能哭,哭是最没用的东西,爹娘在天有灵,看到他这副模样只会伤心。 可此刻面对这两个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关切,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和孤独,突然像决堤的洪水,再也忍不住了。 他该怎么说?说自己是辽金省柳知府柳文渊的小儿子柳时安,爹娘被诬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他是被家丁王伯拼死从后门送出来的?说那些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还在追杀他,只要抓到就会斩草除根? 不行,不能说。说了会连累这两个好心的少年,他们是无辜的,他不能把灭门的灾祸引到他们身上。 可是……膝盖真的好疼,他真的好怕,夜里做梦都会梦到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模样,他好想爹娘。 裴惊寒见他这副模样,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六年前,他和弟弟抱着爹娘的旧衣在路上哭的场景,也是这样无助,这样绝望。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孩子,是不是遇到难处了?你若信得过我们,就跟我们回家,先把伤养好再说。山里冷,再待下去要出人命的。” “哥,”裴寂突然开口,打断了兄长的话,目光落在少年的布包上,语气平和却带着考量,“我们家虽偏,却也住着几户邻居。他这一身衣裳太打眼,料子是京里才有的,路上若被人问起,怕是不好解释。” 他这话既是说给兄长听,也是说给少年听,他在等对方的反应,看这少年是否有坦诚的意愿,是否值得他们冒险。 少年身子一僵,肩膀抖了抖。他知道裴寂的顾虑,也明白自己这一身行头有多扎眼。几番挣扎后,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们,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多了几分恳求:“我……我可以把外衣脱了,用草绳裹着。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伤养好就走,绝不赖着你们。” 他说着,就要去解外衣的扣子,露出里面同样质地细腻的月白里衣,衣料上绣着极小的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裴寂连忙摆手:“不必如此,只是提前与你说一声,免得邻里议论。”他见少年态度诚恳,甚至愿意放下身段用草绳裹身,心里的防备又松了些,“我们带你回家,是念着你孤身一人可怜,但也盼着你能说实话,你不必说全,至少让我们知道,会不会有麻烦找上门。我们虽只是山野村夫,却也不想平白惹祸。” 少年嘴唇动了动,苍白的唇瓣抿成一条线,最终只是低声道:“我……我没害过人,只是被坏人追。” 这话说得含糊,却也算给了回应,至少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第27章 裴寂与兄长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默契,先带回家再说,若真有麻烦,凭周先生在镇上的声望,总能周旋一二。 周先生曾是京官,后来辞官归隐,见多识广,定有办法。 “上来,我背你。”裴惊寒蹲下身,宽厚的脊背对着少年,像一座安稳的山。 裴寂则拎起少年的布包,手指不经意间碰了碰包内,硬邦邦的,轮廓温润,像是块玉佩之类的物件,却没有兵器的棱角。 他悄悄松了口气,拎着布包跟在一旁,顺手从旁边的山楂树上摘了几颗最红的山楂,递到少年面前:“含着,酸甜开胃,能缓一缓渴。” 少年咬了一颗,酸得他瞬间皱起眉头,眼角却渗出了笑意。 这是他逃亡以来,吃的第一口带着温度的东西,不是冷硬的干粮,不是生涩的野果,而是有人特意为他摘的山楂。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长出了三个枝桠的老槐树,紧紧相依。 山风卷着野果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吹在脸上,少年趴在裴惊寒的背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草木味,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他悄悄睁开眼,看着裴寂走在旁边的身影,少年穿着粗布短褂,却身姿挺拔,偶尔会回头看看他,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温和。 裴寂没像往常那样絮叨着和兄长说村里的趣事,只是偶尔说几句“前面有块石头,哥你慢些”“王婶家的鸡又跑到咱菜园了”,他刻意放慢脚步,耳朵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直到看见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才稍稍放下心来。 “惊寒、小宝回来啦?这是啥人?”树底下纳鞋底的王婶抬起头,笑着打招呼,手里的针线还在布料上穿梭,目光却落在少年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杏花村小,来了陌生人自然引人注意,更何况这少年穿着讲究,还被人背着。 裴寂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少年身前,语气自然得像说今天吃了什么:“王婶,这是我哥在镇上认识的朋友家的孩子。来山里玩不小心摔伤了膝盖,先带回家养几天。” 他为了给少年的穿着找个由头,又悄悄朝少年眨了眨眼,示意他别说话。 少年心领神会,把头埋得更低,手指紧紧抓着裴惊寒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王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心里一阵发慌,生怕露了破绽。 王婶没再多问,山里孩子调皮摔伤是常事,她挥挥手让他们赶紧回家:“快回去吧,你婆婆该做好饭了。这孩子看着就金贵,可别再让他乱跑了。” 走进熟悉的院子,裴寂先喊了一声:“婆婆,我们回来啦,带了个客人。”他想先给张婆婆打个底,免得老人家看到少年这副模样受惊。 张婆婆正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听到声音抬头一看,看到少年苍白的脸和缠满布条的膝盖,果然吓了一跳:“哎哟,这孩子咋伤成这样?快进屋!惊寒你轻点放,别碰着他的腿。” 裴惊寒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少年轻轻放在堂屋的竹椅上,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张婆婆转身就去端温水,裴寂则借着帮厨的功夫,跟在婆婆身后走进厨房,在门口低声把少年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穿的是绫罗,带刀伤,不肯说真名,只说被坏人追,看着不像坏人,眼神干净。” 张婆婆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她满脸皱纹都柔和了些。她手一顿,随即叹了口气:“造孽哟,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苦的都是孩子。不管啥来头,先把伤养好再说。小宝,你去把我那瓶金疮药拿来,给孩子换换药。”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心里自有分寸,知道这孩子来历不简单,却也明白救人要紧。 “对了,还没问你名字呢。”裴寂端来一碗熬得软糯的小米粥,递到少年面前,粥上还飘着几粒红枣,是张婆婆特意加的。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少年,这是最后一道试探,若连名字都不肯说,那便要多留个心眼了。 少年握着粥碗的手猛地一紧,温热的瓷碗烫得他指尖发麻。他低头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和慌乱:“我……我叫阿禾。” 裴寂留意到他说名字时,指尖微微颤抖,连声音都有些发虚,显然是假的。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笑了笑,语气温和:“阿禾,好名字,像山里的禾苗,有生气。快喝粥吧,我婆婆熬的小米粥最养人,你身子虚,多喝点。” 阿禾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一路暖到了心底。 这是他逃亡以来,喝到的第一碗热粥,比家里厨子做的山珍海味还要香。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裴寂含笑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真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却没有半分恶意。 “你小子快同你大哥劈柴去,晚饭我来弄。”张婆婆端着铜盆走进堂屋,朝着裴寂摆了摆手,随后目光落在阿禾身上,眼神慈和。 阿禾连忙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下意识地拢了拢额前的碎发,那里藏着他最大的秘密,逃亡路上他用脂粉层层盖住,生怕被人发现。 裴寂知婆婆有分寸,对着阿禾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走到院角时,正好碰到裴惊寒扛着柴回来,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拎着斧头往柴房走去。 堂屋内只剩两人,张婆婆将铜盆放在凳上,用手指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孩子,擦擦脸清爽些,晚饭就快好了。” 她声音慈和,像对待自己的亲孙子,将帕子在温水里浸软拧干,递到阿禾面前。 阿禾连忙接过帕子,指尖刚碰到温热的布料,就听见张婆婆“咦”了一声,带着几分疑惑:“这额前咋黏着块灰?” 话音未落,张婆婆的手已经探了过来,想帮他把灰擦掉。 阿禾心里一紧,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同时抬手去挡:“婆婆,我自己来就好!” 可他动作慢了半拍,膝盖上的伤又传来一阵刺痛,让他顿了一下。 张婆婆的手指已经轻轻撩开了那缕汗湿的碎发,殷红色的朱砂痣露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粒缀在眉心的红豆,小巧精致,格外显眼。 这是哥儿独有的印记,爹娘临终前叮嘱他要藏好的东西。 阿禾的身子瞬间僵住,帕子从手中滑落,掉在腿上,手指死死攥住了衣摆,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颤抖。 他能感觉到张婆婆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额头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得安稳。 张婆婆的动作也顿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了然的温和。她放下帕子,没有再继续擦脸,只是轻轻拍了拍阿禾的手背,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孩子,你是个哥儿吧?” 哥儿二字像惊雷般炸在阿禾耳边,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设想过无数种被发现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平静的时刻。 额间这颗朱砂痣,是娘说的福气,可在这乱世里,却成了会给他招来祸事的标记。 他慌忙用手捂住额头,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瞒你们的,我怕你们知道了就不收留我了。” 其实,他更害怕自己的身份被不怀好意的人知晓,失了清白,那他就真的没脸活下去了。 张婆婆连忙摆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轻得像拂过花瓣:“傻孩子,莫要苦,婆婆也是过来人……” 她年轻时也是个苦命人,知道哥儿在这世上有多不容易。 见阿禾还是浑身紧绷,像只受惊的小鸟,张婆婆叹了口气,岔开话题:“我年轻时候,也见过京里来的公子哥,额间就有这样的痣,只是没你的这么匀净。你这孩子,怕是打小就没受过苦吧?咱一家子都是好人,不会因为你是哥儿就心怀不轨,更不会往外说半个字,你安心住着。” 阿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他抽噎着,帕子上的水混着眼泪滴在手上,冰凉又滚烫。 “我……我怕给你们招祸,”他哽咽着说,“那些人追我,若知道我是柳知府家的哥儿,只会抓得更紧。” 这话一出口,阿禾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他逃亡以来,第一次对人说出自己的身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了别人。 张婆婆没追问柳家的变故,也没问那些追兵是谁,只是起身想往外面走,准备煮碗热汤给阿禾补身子。 “不管是哥儿还是汉子,你都是走投无路、无家可归的孩子。”她的语气很温柔,“惊寒他爹娘走得早,我拉扯俩孩子长大,最知道孤苦无依的滋味。咱这儿虽偏,但门是敞着的,你安心住着。” 阿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却越流越凶。他看着张婆婆忙碌的背影,那背影不算高大,却像一座山,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心里的石头轻了些,原来被人看穿秘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第28章 此时的厨房外,裴寂和裴惊寒正坐在石阶上低声商议。 天边还剩一抹橘红,把云彩染成了暖黄色,晚风带着些微凉意,吹得旁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裴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匕,眉头紧锁:“哥,阿禾的名字肯定是假的。他说名字时指尖都在抖,眼神躲着我,分明是在撒谎。还有他那布包,我摸过里面是块硬物件,十有八九是玉佩之类的信物,寻常人家哪会把这当救命的宝贝揣着?” 裴惊寒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星子跳了出来,映得他黝黑的脸庞忽明忽暗。他沉声道:“我看出来了。但这孩子眼神干净,哭的时候是真委屈,不像藏着坏心眼。你看他喝粥时的样子,像饿了好几天,肯定受了不少苦。” 他顿了顿,看向堂屋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担忧,“只是他这一身绫罗,还有那刀伤,确实是个麻烦。” “麻烦大了去了,你可还记得前段时日,在镇上听到的风言风语。”裴寂眉头拧成一团,“邻县一个收留过逃犯的农户,全家都被牵连了,房子都被烧了。万一阿禾也是逃犯,咱们若护着阿禾,被查出来,不仅咱们家,连村里都可能受连累。” 他没说下去,但眼底的担忧显而易见。 裴惊寒沉默了片刻,突然攥住弟弟的手腕,掌心的老茧蹭得裴寂皮肤发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宝,六年前若不是张婆婆和村里人的帮衬,咱们兄弟俩早死了茅草屋了。这孩子和当初的我们一样,都是走投无路的人。咱不能见死不救。” 他语气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说得对,谨慎不能少。往后夜里我守着院子,你睡前把短匕放枕头底下,警醒些。明日我去镇上买粗布,让婆婆给阿禾改身衣裳,再打听打听有没有别的动静。” 裴寂看着兄长黝黑脸上的赤诚,心里的顾虑消了大半。他知道兄长看似粗憨,实则比谁都重情义,认定的事就不会改变。 “那我明日去书铺时,也问问周先生。先生见多识广,以前在京里当官,或许能给咱们出个主意,也能打听打听最近发生的大事。” 兄弟二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从怎么给阿禾换衣裳,到怎么应对村里人的盘问,都一一想到了,刚要起身继续做膳食,就见张婆婆往他们这处走来,神色有些凝重。 “咋了婆婆?”裴惊寒迎上去,看见张婆婆脸上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阿禾出了事,“阿禾是不是不舒服?” 张婆婆往堂屋的方向瞥了一眼,确定里面的人听不见,才拉着兄弟俩走到院角,压低声音道:“那孩子是个哥儿,额前有颗朱砂痣。方才我给他擦脸时看出来的,他慌得不行,怕咱赶他走,哭得像个泪人。我跟他说了,咱一家子都是实诚人,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他。”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带着几分心疼:“我追问了几句,他才肯说,是辽金省柳知府家的孩子,叫柳时安。家里遭了难,爹娘都没了,被锦衣卫追杀,一路逃到这儿的。” 裴寂和裴惊寒都愣住了,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们虽觉得阿禾模样精致,比寻常少年秀气,却从没往哥儿的方向想,更没料到他竟是官宦人家的孩子,还是被锦衣卫追杀的要犯。 裴寂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都有些发沉:“柳知府?前几日镇上的客商说,柳知府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了,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 “可不是嘛。”张婆婆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这孩子可怜,知道自己是哥儿,名声金贵,又怕露了身份招祸,也怕咱嫌弃,藏得紧着呢。你们俩往后多上心,别让村里的人看出破绽。他这张脸本就打眼,再加上是哥儿,被人嚼舌根就不好了。况且还是遭难的官家孩子,万万不能出事。记着,别在他面前提锦衣卫、柳知府这些字眼,孩子心里苦,别再戳他的伤口。” 裴惊寒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格外坚定,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婆婆放心,我一定护好他。谁敢来咱裴家抢人,先过我这关。” 他虽只是个山野村夫,却有一身力气,更有护着家人的决心。 裴寂也握紧了腰间的短匕,指节泛白。锦衣卫的手段他早有耳闻,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如今阿禾的身份更特殊,是柳家唯一的活口,他们要面对的麻烦,比想象中还要大。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哥,明日你去镇上买布时,多绕几个地方,别让人跟着。我去书铺找周先生,先生在京里有旧识,或许能知道柳知府的案子是不是真的,也能知道锦衣卫的动向。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锦衣卫找到这儿,得有法子把时安送出去。” “好。”裴惊寒应下。 兄弟俩又快速商定了几个细节:裴惊寒夜里守院,裴寂和时安住隔壁,方便照应;张婆婆负责给时安换药、做衣裳,对外就说时安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父母双亡来投奔的;家里的柴刀、短匕都放在显眼的地方,万一有事能立刻拿到。 堂屋内,柳时安抱着膝盖坐在小塌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额间的红痣。张婆婆那句‘咱一家子都是好人’还在耳边,像温水泡过的糖,慢慢化在心底,甜丝丝的。 秘密被揭开的不安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安心。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听着院外兄弟俩劈柴的砰砰声,那声音规律而沉稳,像定心丸一样,让他慌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或许,在这个淳朴的杏花村里,在这个温暖的人家里,他真的能找到一处可以停靠的地方,真的能睡个安稳觉。 “开饭咯!”张婆婆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带着饭菜的香气。 柳时安正愣神,就听见敲门声,随后裴惊寒的声音传来:“时安,能动弹吗?扶你去院子里吃饭。” 他特意改了称呼,不再叫‘阿禾’,而是叫他的真名,这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承诺。 柳时安心里一暖,点了点头:“能,麻烦裴大哥了。” 裴惊寒推开门走进来,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帮他站起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他。 走动的路上,顾忌着哥儿汉子有别,他还刻意的留了一段距离。 柳时安的膝盖还不能用力,只能慢慢走,裴惊寒就陪着他,一步一步,从堂屋走到院子里面。 院里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碗糙米饭冒着热气,一盘炒青菜绿油油的,是院子里种的,还有一碗腌萝卜,脆生生的,最是下饭,中间放着一小盆喷香的野菜豆腐汤,豆腐是张婆婆自己做的,嫩得像布丁。 家中的伙食比不上村里的大户,但吃饱是没问题的。 张婆婆正往汤里撒葱花,见他们进来,连忙招手:“时安快坐,就等你了。这汤熬了半个时辰,豆腐炖得烂,你好消化。” 柳时安被按在张婆婆旁边的位置,这是家里最主位的地方,他有些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 瞧着他的模样,张婆婆又道:“我们家不过是山野人家,粗茶淡饭的,伙食自然比不得你从前在家时。这豆腐是我今早刚磨的,野菜也是惊寒昨儿上山采的,虽不值钱,却干净新鲜。”她说着往给兄弟二人盛了碗汤,“你别嫌寒酸,多吃一口是一口。” 这话戳中了柳时安的心事。从前在知府府里,宴席上的豆腐要蒸够三炷香,浇上用火腿吊了半日的高汤,可他从来没觉得那般金贵的吃食有多香。此刻看着碗里飘着油花的野菜豆腐汤,倒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勾人食欲。 他刚要开口道谢,就见裴寂端着汤碗快步走来。 裴寂端来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快尝尝,我婆婆做的豆腐汤最好喝了。” 兄弟二人决定了要收留对方,对对方的待遇不会差到哪儿去。 张婆婆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豆腐,又夹了些青菜,豆腐嫩得几乎夹不住,在碗里晃了晃才稳住,“你身子虚,得多吃点。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她见柳时安碗里的米饭少,又拿起勺子要给他添,“这糙米饭是新收的米,我多焖了会儿,不硌牙。” 柳时安连忙按住碗沿:“婆婆,够了,我吃这些就好。” 他捧着碗,小口喝着汤。豆腐的软嫩、青菜的清甜、野菜的鲜香在舌尖散开,温暖的汤汁滑过喉咙,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里。 这是他逃亡以来,第一次和旁人同桌吃饭,不是冷硬的干粮,不是偷偷摸摸的吞咽,而是这样温馨、安稳的场景。 裴惊寒话少,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豆腐都拨到柳时安碗里,自己埋头扒饭,偶尔抬眼看看柳时安,见他只吃碗里的菜,就把菜盘往他那边推推。 裴寂则一边吃饭,一边和张婆婆说村里的趣事,说王婶家的鸡又下了双黄蛋,说村头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故意找些轻松的话题,怕柳时安拘谨。 暖黄的油灯下,四人围着方桌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格外温馨。 第29章 张婆婆偶尔说几句关心的话,裴寂搭腔附和,裴惊寒虽话少,却处处透着细心。 柳时安小口扒着饭,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眼眶悄悄发热。他想起以前家里吃饭时,规矩森严,爹娘坐在主位,他和哥哥坐在下手,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从没有这样温暖的氛围。 “时安,这饭合胃口吗?”张婆婆见他吃得慢,以为不合他的口味,连忙问道,“要是吃不惯糙米饭,我明天给你蒸点白面馒头。” “合胃口,很好吃。”柳时安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比我家里的饭还好吃。” 这是他的真心话,不是客套。 裴寂笑了,往他碗里又添了些饭:“好吃就多吃点,管够。” 晚膳过后,张婆婆把裴寂房间隔壁的小耳房收拾得妥妥帖帖。 旧木床铺上了新晒过的褥子,阳光的味道混着皂角香漫在空气里,墙角架着的木炭盆里,橘红色的炭火正静静燃烧,把小屋烘得暖融融的。 “山里潮气重,你伤口刚敷了药,可不能受冻。”张婆婆拿着裴惊寒的旧粗布衫进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沿,“这是惊寒去年做的,没怎么穿,你先凑活着穿,明日我让他去镇上给你扯块新布。” 阿禾摸着粗布衫上细密的针脚,指尖划过补丁边缘,那补丁缝得格外规整。他忽然想起家里的老裁缝,从前他的衣裳都是苏绣纹样,针脚藏得无影无踪,可此刻这带着补丁的粗布衫,却比那些绫罗绸缎更让他安心。 “谢谢婆婆,不用麻烦了,这衣裳很好。”他轻声道谢,眼眶有些发热。 简单闲聊了几句了,张婆婆便出去喊人,没过一会,裴惊寒便拎着一桶温水放在门口,粗声粗气却动作轻柔:“睡前擦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好得快。我就在院外,有事喊一声。” 阿禾应着,关上门时,听见院外兄弟俩低声说话的声音,是裴寂在叮嘱兄长,明日去镇上买布时,顺便打听有没有穿官服的人四处查问。 他靠在门后,握着脖颈间那枚刻着柳字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他终究是个麻烦,不能在裴家久留。 擦澡时,他小心翼翼避开膝盖上的伤口,看着铜盆里自己苍白纤细的倒影,不由得叹了口气。从前在府里,娘总说他皮肤嫩,禁不得半点磕碰,连出门都要带着帷帽。 可这一路逃亡,风吹日晒,他的脸颊早已不如从前白净,却也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坚韧。 他摸了摸膝盖上缠着的布条,那是裴寂亲手缠的,力道刚好,既不勒得慌,又能护住伤口,这孩子比同龄人沉稳太多,眼神里的关切不似作伪。 临睡前,裴惊寒端来一碗姜汤:“山里风凉,喝了暖暖身子,免得着凉。” 油灯被拨亮了些,映得他脸上的线条格外柔和,没有了白天的警惕,多了几分温和。 柳时安小口喝着姜汤,辛辣的暖意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他看着裴惊寒袖口磨破的补丁,还有他指关节上新添的伤口,心里一阵发酸。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锦衣玉食的日子,伺候他的小厮比裴惊寒还大,却连柴都没碰过,更别说受伤了。 “裴大哥,”柳时安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麻烦,万一给你们招祸了怎么办?” 裴惊寒喂汤的手顿了顿,随即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没有解释含糊了句:“合眼缘。” 他想摸摸小哥儿的头顶像安抚弟弟一般安抚对方,但想到哥儿与汉子有别,手又收回去,“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咱帮你,不是图你啥,就是看不得好孩子遭罪。你安心住着,有我们在,没人能伤你。” 柳时安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他咬着唇,想说谢谢,想说自己一定会报答他们,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哽咽。 裴惊寒没催他,只是拿过帕子递给他,轻声道:“不想说就不说,好好养伤才是最重要的。” 他收拾好碗筷,转身要走时,却被柳时安拉住了衣角。 “裴大哥,”柳时安的声音在昏黄的光晕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郑重,“谢谢你们。等我伤好了,我会想办法澄清我爹的冤屈,也会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 裴惊寒回头,在暖光下对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傻孩子,报答啥?快睡吧,我就在院外守着,有事喊我。” 门被轻轻带上,柳时安躺在床榻上,听着院外裴惊寒劈柴的声音渐渐变成了沉稳的脚步声,知道他在守着自己。 他攥着怀中那枚刻着柳字的玉佩,那是爹娘留给他唯一的念想,心里充满了暖意。 这是他逃亡以来,第一次睡得这样安稳,没有噩梦,没有追杀,只有满院的草木香和安心的守护。 【作者有话说】 修改完毕,v后日六or日万,更新时间多为晚上九点。 第23章 晨磨豆香护娇客,镇逢鹰犬遇故人 鸡叫头遍时,天还蒙着层淡灰的雾,灶房的烟囱就先冒出了细弱的青烟。 张婆婆揣着围裙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松针, 火苗噼啪一声跳起来,映得她布满皱纹的脸暖融融的。 后院的柴房里,裴惊寒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他摸黑起来, 先把昨夜劈到一半的木柴归拢好, 又去井边打了桶水, 将装豆腐的木桶细细刷洗干净。 张婆婆家中卧房不多,三个人住刚刚好, 来了一个柳时安后, 只能委屈其中一个睡柴房。当然不能是一个病患睡,也不能是张婆婆睡, 兄弟二人商量过,就由裴惊寒来睡。 兄弟二人加上张婆婆,他们就没有懒得, 无论是柴房亦或是厨房都收拾的干干净净, 因此睡柴房也不难受。 裴惊寒洗完木桶拿回院子石磨旁,瞧见张婆婆正弯腰推着石磨, 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缝汩汩淌进木桶里,带着股醇厚的豆香。 “婆婆, 您做早膳去吧, 我来推磨。”他接过磨杆,粗粝的手掌攥着光滑的木柄, 力道均匀, 磨盘转得比先前更稳。 做早饭正好能顾着点豆腐的火候。 张婆婆笑着应下, 拿着卤水碗进了厨房里头。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 锅里的豆浆渐渐翻滚起来,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趁着空闲之际,她将淘洗干净的小米下锅,添足了水,又把竹制蒸笼架在锅上,将昨夜做好还未蒸的菜团子一个个摆进去。 早膳蒸上没多久,石磨便停了下来。 裴惊寒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将磨好的豆浆细细滤过纱布,又看着张婆婆将卤水缓缓点入滚烫的豆浆里。 眼见着豆浆渐渐凝结成嫩白的豆花,最后压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他才松了口气,转身去看蒸笼。 西厢房的窗纸上,早已晕开了一抹浅淡的天光。 裴寂坐在桌前,手里捧着本泛黄的《朱子家训》,低声诵读着。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清瘦却结实的胳膊。 桌角摆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的是温热的豆浆,他却顾不上喝,目光紧紧锁在书页上,时不时伸手拿起毛笔,在纸上默写几句生涩的字句。 晨光慢慢爬上窗棂,落在摊开的书本上,映得那些墨字都暖了几分。 裴寂背完最后一章,才放下书,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他小心翼翼地将书本、笔墨纸砚归拢进布包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生怕落下什么。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走到院子里,将晒在竹竿上的布巾收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包角。 这时,灶房里的早膳已经备妥。 小米粥熬得稠糯,菜团子蒸得暄软,豆浆温在灶上,还飘着淡淡的甜香。 张婆婆与裴惊寒相视一眼,前者解下围裙,擦了擦手,朝着耳房的方向走去。 耳房的门关的严严实实,不清楚里面的人是否醒了。 张婆婆敲了敲门,轻声喊:“时安,醒了吗?醒了就起来用早膳吧。粥和团子都好了,趁热吃才香。你慢点动,别扯着伤。” 没在他们三人身上发现敌意,昨夜柳时安睡的安稳,这会被呼唤着才悠悠醒来,揉了揉眼睛便应声。 他慢慢挪着身子下床,膝盖处的伤依旧很痛,却比前几日逃亡的时候好了许多。扶着墙,站定,他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打开门。 张婆婆搀扶他出来,又带着人去洗漱。 裴寂听见动静,快步走进厨房,熟门熟路地从碗柜里拿出粗瓷碗和竹筷,一一摆到院中的石桌上。他手脚麻利,不多时就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又去灶上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在石桌的一角晾着。 粥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香气随着晨风吹散在院子里,引得檐下的麻雀都叽叽喳喳地凑了过来。 裴惊寒将最后一块嫩白的豆腐小心装进木桶,用浸过凉水的粗布盖严。这样能让豆腐保着新鲜劲儿,到镇上才好卖。 第30章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身对正往碗里舀豆浆的弟弟道:“小宝,我去寻师傅说一声,今日不去猎户队,去镇上卖豆腐。” 裴寂握着陶勺的手顿了顿,豆浆顺着勺沿在碗里漾开一圈涟漪。他抬头看向兄长,眉头微蹙:“师傅那边会不会为难?前几日不还说今日要带你们去莲花村掏獾子窝。” 他知道猎户队的规矩,临时爽约总归不妥,更何况裴老大最看重信字。 “去了才知道,总不能没人在家照应时安。”裴惊寒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郑重,“时安腿伤没好,又是个娇弱的哥儿,你我照料都不方便,唯有婆婆照料才好。再说了师傅通情达理,该能体谅。” “知道了,快去快回。”裴寂舀完最后一碗豆浆,朝他挥了挥手。 裴惊寒揣着弟弟的叮嘱,大步朝着村东头裴老大的家中走去。 裴家的院子比寻常农户宽敞不少,院墙根下码着一排排晾干的兽皮,空气中混着草木香和淡淡的兽脂味。 裴老大正光着膀子操练自己的两个儿子,大儿子裴潾握着木弓瞄准树桩,小儿子山娃子则举着短斧劈柴,斧刃落在木头上“嘭嘭”作响,溅起细碎的木屑。 “爹,你看我这弓拉得满不满。”山娃子涨红了脸,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裴老大刚要开口指点,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口的裴惊寒,眉头一挑:“惊寒?今日怎的来得这般早?不是说卯时在这儿集合吗?” 裴潾和山娃子也停了动作,齐刷刷看向裴惊寒。他们极其崇拜对方,只因裴惊寒在猎户队里最勤快,也是最有天赋的。 裴惊寒快步走上前,对着裴老大抱拳躬身,声音诚恳:“师傅,今日来是想跟您告个假。家里来了位远房亲戚,腿受了重伤,婆婆留在家中照料,弟弟还要去周先生那儿上学,只能我去镇上卖豆腐。” 他没敢说柳时安的真实来历。 裴老大虽是粗人,却极有分寸,若知道是被锦衣卫追杀的官宦子弟,怕是要劝他多加提防,反倒添了麻烦。 裴老大闻言,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他放下手里的马鞭,走上前拍了拍裴惊寒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人发痒,语气却格外温和:“罢了罢了,你家里事要紧。” 说着,他突然压低声音,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镇上人多眼杂,最近又不太平,你卖完豆腐就赶紧回来,别在外头逗留。” 他知道裴惊寒老实,怕他在镇上惹上麻烦,特意叮嘱了几句。 裴潾也凑过来,挠着后脑勺道:“惊寒哥,你放心去!西坡的獾子窝我帮你盯着,等你回来了咱们再一起掏,保准有你的一份。” 山娃子也跟着点头,举着小短斧瓮声瓮气地附和:“对!我力气大,能帮你扛猎物。” 裴惊寒看着师徒几人的笑脸,心里暖融融的。他再次拱了拱手,声音里满是感激:“谢师傅体谅,也谢裴潾、山娃子。等我从镇上回来,给你们带糖葫芦吃。” 说罢转身往回走,晨光照在他的身上,脚步比来时更显轻快。 回到院里时,石桌上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膳。 柳时安正坐在竹椅上,手里攥着块干净的布巾,看见裴惊寒回来,眼睛亮了亮,又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依赖。 “快坐快坐,就等你了。”张婆婆把裴惊寒按在凳子上,往他碗里舀了一大勺粥,“跑了这一趟,肯定饿坏了。” 她又转向柳时安,用勺子轻轻碾了碾粥里的豆子,“这小米是新收的,我熬了两炷香,你尝尝软不软,要是觉得硌牙,我再给你滤一遍。” 柳时安连忙摆手:“婆婆,不用麻烦,这样正好。”他端起碗,小口喝着粥,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暖得他胃里舒舒服服的。 从前在知府府里,早膳都是燕窝、海参这样的珍品,可他从来没觉得那般金贵的吃食有什么滋味,如今这一碗粗陋的小米粥,却让他鼻尖泛酸。 裴寂拿起一个菜团子,没说话,慢慢吃着,菜团子暄软得很,芥菜的清香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 早上交了作业还要补上昨日下午落下的课程,晌午得了空闲要写话本。他每日要做的事情多,分不出什么心思在柳时安身上,更没有心思和人聊天。 “惊寒,今日卖豆腐时,顺带问问镇上的布庄,有没有软和点的细布。”张婆婆突然开口,往裴惊寒碗里夹了块腌萝卜,“时安皮肤嫩,粗布怕是磨得慌,给他做件贴身的小褂。” 裴惊寒应着,又想起裴老大的叮嘱,补充道:“我再问问最近镇上有没有生面孔,省得惹麻烦。” 柳时安握着碗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裴惊寒:“裴大哥,是不是……镇上不太平?” 他想起逃亡路上的那些追兵,声音都有些发颤。 裴惊寒连忙摆手:“没啥大事,就是师傅随口叮嘱了一句,让我早点回来。” 张婆婆也跟着打圆场:“山里人都这样,生怕在外头遇上野兽,你别多想。” 看出了柳时安的心思,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有我们在,你就安心养伤。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你一个孩子操心。” 柳时安看着张婆婆布满皱纹却温暖的脸,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点了点头,拿起一个菜团子。 早膳吃得安安稳稳,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凑过来,裴寂撒了点米粒在地上,引得鸟儿争抢,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柳时安看着这鲜活的场景,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这便是他从前从未体会过的烟火气,平淡却踏实,让人心里暖暖的。 用过膳食,裴寂帮着张婆婆收拾碗筷,裴惊寒则去后院拎装豆腐的木桶。 柳时安想帮忙,刚要起身就被张婆婆按住:“你乖乖坐着,把这碗豆浆喝了。”她端过温在灶上的豆浆,递到柳时安手里,“喝完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对伤口好。” 裴寂背着布包出来时,裴惊寒已经拎着木桶在院门口等他了。 “我们走了,婆婆。”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张婆婆挥了挥手:“路上慢着点,惊寒别跟人起争执,小宝在书铺好好听讲。” 柳时安也跟着站起身,轻声说:“裴大哥,裴寂,路上小心。” 兄弟二人应着,转身往村外走去。 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穿过村口的老槐树时,裴惊寒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柳时安正扶着竹椅的扶手,朝他们挥手,张婆婆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件薄外套,像是怕他着凉。 “早上卖完豆腐,买了细布我便会回来。”裴惊寒计划着,脚步快了几分,“你在先生哪儿念书,傍晚就立刻回来,莫要逗留。” “我省的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裴寂点头,也加快了脚步。 走出村路,遇上了赶早集的刘大虎。 “惊寒,小宝,去镇上啊?”刘大虎挎着竹篮,笑着说,“我听说东头的茶馆来了几个穿绸缎的,说话口音不像本地人,你们可得留心点。” 裴惊寒心里一紧,连忙道谢:“谢大虎叔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与王婶道别后,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裴寂压低声音:“看来师傅说的没错,镇上确实不太平。” 裴惊寒攥紧了手里的木桶把手:“没事,按我一开始计划的那样做,有啥消息等咱们碰头了再说。” 两人加快了脚步,山路两旁的草木上还沾着露珠,空气清新得很。 裴寂看着前面裴惊寒宽厚的背影,想起小时候兄长背着他过河的场景,心里踏实得很。 无论镇上有什么风浪,只要他们兄弟齐心,就一定能护得家里人平安。 裴惊寒将木桶搁在镇东头的老树,早市刚热闹起来。他从布兜里掏出块干净的粗布铺在石阶上,掀开木桶盖。 嫩白的豆腐浸在清水中,透着新鲜劲儿,豆香顺着晨风飘出去,很快就引来了第一个主顾。 “惊寒小子,给我切半块豆腐,要带点水的。昨儿用你家豆腐炖的白菜,我那小孙孙都多吃了一碗饭。”卖菜的张婶放下竹篮,递过几枚铜钱,“怎幺,今日是你来卖豆腐,你婆婆呢?” “婆婆今日在家歇息。”裴惊寒应着,拿起铜刀稳稳落下,豆腐切口平整,他用荷叶包好递过去,顺带多问了句:“张婶,你消息最灵通了,可知最近镇上发生什么大事?” “大事多着嗯。”张婶絮絮叨叨的,真的假的都说了一通,最后才说到裴惊寒的心坎上,“近来镇上来了不少外乡人,穿的都是上好的绸缎,说话凶巴巴的,今早还盘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哥儿。” 她往茶馆方向瞥了眼,压低声音:“我猜啊,肯定是上头又杀人,人家逃了。” 语气稍顿,她又道:“那些人看着就不好惹,镇上都没多少人出来闲逛的,你买完豆腐别在镇上多留了,回村里去。” 第31章 裴惊寒心里一沉,连忙道谢,手里的刀却愈发稳当。 不过半个时辰,一木桶豆腐就卖得精光。 裴惊寒收拾好碗筷,拎着空桶往布庄走去。 布庄的账房先生正趴在柜台上算账,坐在一旁看铺的李婶子见他进来,抬头笑道:“呦,今日怎么得闲来了,要买些什么布?” “婶子,我想给家里的小兄弟扯块细布。”裴惊寒走到柜台前,“他皮肤嫩,粗布磨得慌,要最软和的那种。” 李婶子从货架上取下一匹月白色的细布,抖开时布料轻得像云:“这是江南来的杭绸,软乎乎的,做件贴身小褂正好。” 裴惊寒用手指捻了捻,确实细腻,刚要开口还价,就听见门口传来马蹄声。 两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掀帘进来,腰间绣春刀碰撞着发出冷响,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婶子身上,语气生硬:“你是这儿话事儿的?有没有见过一个额间带朱砂痣的哥儿,大约十三四岁,到我肩膀这般高?” 李婶子被这阵仗吓得手一抖,握着布料的手都紧了起来,却还是强作镇定:“官爷,咱这布庄天天人来人往,都是些买布做衣裳的农户、商户,实在没见过您说的。” 裴惊寒垂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柜台下的缝隙,那是他早就留意到的藏身之处,若真有变故也好应对。 锦衣卫盯着李婶子的眼睛看了半晌,见她神色慌张却不像说谎,又扫了眼裴惊寒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没再多问,转身掀帘离去。 等人走后,李婶子才捂着胸口瘫坐在椅子上,声音都发颤:“我的娘哎,这些人真是要吓死人。”她看向裴惊寒,“这布我算你本钱价,你赶紧揣好回村,最近镇上这风头,能少待就少待。” 裴惊寒帮着李婶子扶稳算盘,谢过她后付了钱,将细布紧紧裹在怀里,买了两串糖葫芦,担着空桶就往家里去。 与此同时,周文涛的书铺里已有不少文人学子在里头看书,有的捧着古籍细细研读,有的凑在一起低声探讨,墨香混着书页的纸香,格外清净。 裴寂穿过前厅的书架,走进后院的课室,将昨日的作业递上去,随后规规矩矩坐在案几旁,静待先生点评。 周文涛先翻看着裴寂抄录三遍的‘徙木立信’与附带的三百字心得,笔尖在“信为立政之本”这句批注上轻轻一点,随后再看昨日布置的《大学》课业,眉头渐渐舒展:“‘修身齐家’这章的批注写得颇有见地,看来你是真的悟透了。” 他放下手上的作业本,抬眼看向裴寂,“我考你一考,‘见利思义’的下一句是什么?” “见危授命。”裴寂脱口而出,脊背挺得笔直,“先生曾说,这句话讲的是君子风骨,即便身处险境,也要坚守本心。” 周文涛点了点头,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风骨”二字,墨色浓沉有力:“策论的‘引承转合’你已掌握,今日便教你如何让文章更上一层楼,关键在‘立意要新、用据要活、炼字要精’。” 他将裴寂昨日的‘徙木立信’心得推到面前,“你说‘信为立政之本’,此论不错,但不够深。若换个角度,说‘信者,非独为政之基,亦是民心之桥’,立意便从‘术’升到了‘道’。” 裴寂眼睛一亮,连忙在草稿纸上记下这两句对比。 周文涛又铺开一张新宣纸,提笔写下‘论民生之本’五个字:“就以此题为例,寻常学子写‘耕织为重’,你若能结合去年周县旱灾时,周家庄因储粮足而无饥馑的事,便比空引‘民以食为天’更有说服力。这便是用据要活。” 他指着‘民生之本’的‘本’字,“再看炼字,若改‘本’为‘根’,‘论民生之根’,是不是更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分量?” 裴寂豁然开朗,略一思索,提笔写下“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心者,国之根也,民生安则根固,根固则国兴。” 周文涛俯身细看,指尖在‘根’字上轻轻敲击:“好一个‘民心为根’!比先前的‘千古不易之理’更有筋骨。接下来可再用……” 话未说完,就听见书铺前厅传来伙计的声音:“先生,有位苏先生说与您是旧识,特来拜访。” 周文涛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喜色,对裴寂道:“你先在此练习承段,我去去就回。” 说罢快步走出课室。裴寂握着笔,目光落在‘论民生之本’的题目上,却有些心不在焉——能让先生这般重视的故人,会是什么来头? 不多时,周文涛就带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男子手里捧着几卷书,面容清癯,眼神却格外清亮。 见到周文涛,他拱手笑道:“周兄,别来无恙?” 周文涛连忙侧身介绍:“裴寂,这位是苏文远苏先生,曾在京城翰林院任职,是我的同僚。”又对苏文远道,“这便是我常跟你提的裴寂,勤学好思,是块好料子。” 裴寂连忙起身行礼,心里却默默想着,在翰林院任职,那是何等风光的差事,怎么会无端端来了榆林镇这个小地方? 他抬眼,正撞见苏文远温和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官威,反倒藏着几分疲惫与恳切。 第24章 诗赠风骨承期许,言及旧案露实情 苏文远眸中精光一闪,似已洞穿裴寂的心思,当即抚须笑道:“后生不必介怀, 我此番远赴榆林镇,一来是为避京中漩涡,二来便是周兄在书信中屡屡提及你, 说你策论字字铿锵有风骨, 唯独诗词一道尚欠打磨, 故而特意将我珍藏的《诗品注》与《骚选》带来了。” 他将怀中两卷线装书轻轻递上,封皮已被岁月磨得微卷发白, 边角处甚至泛着毛边, 显然是常年置于案头、反复翻阅的珍品。 “这《诗品注》专讲诗词的风骨与意境营造,《骚选》里则有我当年逐字批注的格律要诀。你若能将这两本书读透, 日后落笔写诗,便不会再像如今这般缚手缚脚了。” 周文涛在旁补充,语气中满是推崇:“苏兄当年在翰林院, 曾奉旨主持编修《御定唐诗》, 对诗词的见解堪称当世一绝。不少新科进士恃才傲物,写诗常犯格律硬伤, 都是他逐篇订正,毫无半分架子。他此次前来, 半为避祸, 半为扶你一程,你当好生珍惜。” 裴寂胎穿而来, 对古时诗词的平仄格律向来一知半解。即便受教于周文涛多年, 每逢先生布置诗词作业, 他仍是绞尽脑汁, 写出的句子总免不了直白生硬,少了几分蕴藉之美。 此刻听闻二人言语,心中疑云散了大半,双手接过那两卷沉甸甸的古籍,指腹抚过泛黄纸页上的细密纹路,眼眶竟微微发热。 他因诗词短板暗自自卑的心思,先生竟一直记在心上,还特意托故人远道送书。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头:避京中纷扰?据他所知最大的案子便是柳知府蒙冤下狱一案。苏先生此时离京避祸,难道与这桩案子有关? 他不敢贸然追问,只得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多谢苏先生厚赠,学生定当日夜研读,绝不辜负先生与周先生的期许。” 苏文远摆了摆手,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几上那篇《论民生之根》的草稿,当即俯身细看。片刻后,他指着‘民心者,国之根也’一句,朗声赞道:“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洞见,难怪周兄对你赞不绝口。诗词不过是文辞点缀,胸中风骨才是根本,你不必为这点小短板过度焦虑。” 说罢,他转头看向周文涛,眼神瞬间变得郑重:“周兄,关于咱们先前书信中提及的要事,可否借一步详 谈?” 周文涛神色一凛,对裴寂吩咐道:“你在此处将策论的承段完善妥当,我与苏兄去内间议事。” 话音落,便引着苏文远掀帘入内。 待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后,裴寂深吸一口气,将两卷古籍轻轻搁在案角。指尖在《诗品注》的封皮上稍作停顿,便重新握紧狼毫。 先生既有吩咐,此刻绝非沉湎心事之时,唯有将策论写得尽善尽美,才算不辜负这份期许。 案上的《论民生之根》刚写开篇,他顺着周文涛此前提点的‘用据要活’思路往下铺陈,笔尖落纸,墨痕舒展:“去岁陕西省大旱,赤地千里,饿殍渐现,唯周县周家庄仓廪充盈,民无饥色。盖因庄首早年间力排众议兴修谷仓,岁岁劝农储粮——此非空谈‘民以食为天’,实乃以实干筑牢民生之根也。” 写得入神,先前因苏文远到来而起的纷乱心思渐渐沉淀,忽的,他笔尖一顿,在‘实干’二字旁添下一行小注:“民之信,生于官之实;国之安,系于民之安。” 此后便提笔疾书,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清晰的字迹。偶有卡壳,便翻开苏文远带来的《骚选》,从古籍的字句间寻觅炼字灵感。 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纹路依旧清晰,想来是苏先生当年研读时随手夹入的。墨香混着草木的陈腐气息,将他心底的浮躁彻底抚平。 第32章 与此同时,内间八仙桌旁,周文涛已为苏文远斟上一杯热茶。 茶烟袅袅升腾,将两人凝重的神色晕染得愈发模糊。 苏文远呷了口热茶,醇厚的茶味却压不住眉宇间的焦灼。他将茶杯重重顿在八仙桌上,瓷杯与桌面相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内间格外刺耳。 “周兄,我离京前,柳府旧部冒死传来消息,说护卫已带着时安往榆林方向逃了。可我在镇上盘桓三日,聚贤茶肆、悦来客栈这些约定的落脚点全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与柳知府柳文渊本是至交,当年科举的盘缠便是柳文渊所赠;而周文涛算是柳文渊的半个恩师,昔年柳文渊在京求学时,多得他悉心教导,两家自此往来不绝。 周文涛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眉头拧成一道深川:“我已让书铺伙计暗中打听,凡是近期收留过带伤少年的农户、医馆都问遍了,都说没见过额间有朱砂痣的。赵承业的人已经查到邻县,再找不到时安,怕是……” 话到此处,他戛然而止,未尽的担忧却如寒雾般弥漫开来。 苏文远何不知晓他的担忧,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画像,摊在桌上,“柳兄一生刚正,若他仅存的哥儿落进赵承业手里,咱们这些故人,还有何颜面见他?” 画中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额间那颗朱砂痣格外醒目,正是柳时安。 “这是我按旧部描述画的,可榆林镇周边村落星罗棋布,咱们人手有限,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 周文涛目光落在画像上,指尖轻轻拂过少年的眉眼,语气沉重:“赵承业的人是冲着那本账册来的,他们要的是斩草除根。时安若是藏在镇上,目标太大;若是躲进乡下,又怕遇上盘查的锦衣卫,前几日我听说,东头茶馆来了几个生面孔,说话带着京腔,十有八九是赵承业的眼线。” “眼线?”苏文远脸色一沉,“这么说,他们也查到榆林来了?”他起身踱了两步,青布长衫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不行,不能再等了。明日我就去周边的杏花村、荷叶村庄这些村落打听,哪怕翻遍每一寸土,也要把时安找出来。” “杏花村?”周文涛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臂,“那个村子偏,村民大多是猎户和农户,性子憨厚,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不过我记得,裴寂就是杏花村的,他今日来上学时,没提过村里有陌生少年。” 苏文远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周文涛:“裴寂?你说那个策论写得极好的后生?他若是杏花村人,或许能帮上忙。只是……” 他话锋一转,“咱们还不清楚他的底细,柳家的事凶险,若是贸然把他卷进来,怕是会害了他。” 周文涛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裴寂这孩子我看着长大,他虽年幼,却比同龄人沉稳得多。上次我提到梅同知的为人,他眼神里满是敬佩,绝非趋炎附势之辈。再说,他诗词虽弱,却心怀民生,这样的孩子,值得信任。” 外间的裴寂正写到‘国之安,系于民之安’,笔尖刚落,便听见内间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只是门窗紧闭,声音模糊得像隔了层雾,连杏花村这样的字眼都只捕捉到个尾音。 他愣了愣,随即失笑,先生们议事,自有分寸,自己这般胡乱揣测,反倒失了求学的本分。他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落回策论上,用镇纸压住微微卷起的纸边,开始逐字修改语句。 内间的谈话还在继续。 苏文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周兄信他,那我待会便借着指点他诗词的由头,探探他的口风。若是他村里真有可疑的少年,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他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卷漕运贪腐的密档,“这是我冒死抄录的证据,只要找到时安,拿到赵良卿的亲笔账册,咱们就能联名上书,把赵承业这伙阉党的罪行公之于众。” 周文涛接过密档,小心翼翼地塞进书架后的暗格:“此事万万不可声张。赵承业的眼线遍布镇上,咱们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裴寂那边,我先去试探,你安心在书铺暂住,别露面太多。”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寻人的细节,才掀帘走出内间。 裴寂听见动静,恰好写完策论的收尾,他放下毛笔,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苏文远身上,带着几分求学的恳切。 周文涛看了眼案上的策论,满意地点点头,对苏文远道:“苏兄,你看裴寂这篇《论民生之根》,筋骨是有了,就是文辞上还欠些打磨,正好你今日得空,指点他一二。” 苏文远应了声,走到裴寂的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他先前写的诗词草稿,那是一首应景的《早秋书怀》,字迹工整,却显得有些生硬,‘露沾阶前草,风动案头书’这样的句子,直白得如同记账,毫无诗味。 “后生,你这诗,把‘早秋’的景都写全了,但少了‘怀’的意。”苏文远指着‘露沾阶前草’一句,语气温和,“你试试把‘沾’换成‘濡’,‘濡草’比‘沾草’更有湿意缠绵的感觉;再把‘风动案头书’改成‘风翻案上书’,一个‘翻’字,是不是就有了秋风的灵动?” 裴寂眼睛一亮,连忙拿起笔在草稿旁批注,口中念道:“露濡阶前草,风翻案上书……确实比先前有味道多了。” 他抬头看向苏文远,好学问:“先生,我总觉得写诗词时,要么词不达意,要么太过直白,不知该如何改进?” “这便是意境与炼字的功夫。”苏文远从案头拿起那本《诗品注》,翻到‘情景交融’的篇章,“你看钟嵘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写诗不是堆景,是要把自己的心思藏在景里。比如你写早秋,若想起村里的收成,便可加一句‘稻陇黄初透,心随雁影舒’,既点了秋意,又藏了对农事的牵挂,这样诗就活了。” 裴寂依着苏文远的指点,重新提笔修改,不多时便写出新的诗句:“露濡阶前草,风翻案上书。稻陇黄初透,心随雁影舒。” 他放下笔,静待苏文远点评,心里却在盘算,苏先生教得认真,想来试探不会太急切,自己正好可以借着求学的由头,多探些京中或是其他地方的大消息。 苏文远捻须颔首,对裴寂的悟性颇为赞许:“诗贵活,你能举一反三,已是难得。”说罢便将诗词草稿搁在案边,朝周文涛递去一个眼神。 周文涛见状,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裴寂脸上,语气恳切而直接:“裴寂,你跟随我读书多年,你的品性我最是清楚。方才我与苏兄在内间议事,提及柳知府蒙冤一案,想来你也隐约听到了些风声。苏兄此番寻的柳时安,是柳知府家的小哥儿,便藏在榆林镇附近的村落,你若知晓他的下落,不妨如实告知。” 沉吟片刻,裴寂放下手中的狼毫,神色凝重:“先生既信我,学生不敢相瞒。柳公子确在我家,是我与兄长昨日在西坡救回来的,只是我只知晓他的身份,其余的并不知。” “当真?”苏文远猛地前倾身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探身追问的动作带得椅腿在地面刮出轻响,“你既知他身份,可知他是如何逃到榆林的?身上可有带什么要紧东西?柳兄当年经手漕运,留了本关键账册,那是洗刷冤屈的唯一凭证。” 裴寂被苏文远急切的追问惊得一怔,随即定了定神,将昨日在西坡救柳时安的经过细细道来:“昨日午后,我与兄长在西坡摘果子,见他倒在草丛中,膝盖受了刀伤,已昏死过去。他随身只带了个鼓囊囊的布包,我曾无意间碰过,里面是块温润的硬物,当时只当是贵重玉佩,未曾多想是账册。” 他顿了顿,补充道:“醒来后,他不肯吐露真名,只说被坏人追杀,直到昨夜我婆婆无意间发现他额间朱砂痣,他才哭着承认是柳知府家的哥儿柳时安。至于逃来榆林的经过,还有那布包里的物件,他始终没细说。” 苏文远听罢,重重舒了口气,悬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半截,可眉宇间的焦灼仍未散去:“布包!那账册十有八九就藏在布包里!时安这孩子是怕连累你们,才不肯多说。”他起身便要往门外走,“事不宜迟,我这就随你回杏花村,当面问清情况。” “苏兄稍安勿躁。”周文涛连忙拉住他,目光沉凝,“眼下镇上遍布赵承业的眼线,你身着长衫,口音又与本地人不同,贸然随裴寂回村,反倒容易引人注意。不如让裴寂先回去打探,我们随后再做打算。” 他转向裴寂,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周字的木牌:“你带这个回去,若时安不信我们,便将木牌给他看,这是当年柳知府求学时,我赠予他的信物,时安定然认得。另外,切记不可提及账册之事,免得他惊惶失措。” 裴寂接过木牌,指尖触到牌面粗糙的纹路,郑重颔首:“学生明白。先生放心,我定会妥善处理。” 随后他们又说了其他能确认关系的细节,裴寂一一记住后便将信物藏进衣襟,背起布包,快步朝门外走去。 第33章 刚出书铺,就见街对面的茶馆门口,两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盘问卖糖葫芦的小贩,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往来行人的脸。 裴寂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贴着墙根快步走过,直到出了镇子,才敢放慢脚步。 此时的杏花村,张婆婆正坐在院角的竹椅上,给柳时安缝补新的粗布小褂。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布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柳时安则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本张婆婆塞给他打发时辰的《论语》,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频频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早上王大夫刚来看过,说刀伤虽没及骨,但失血不少,需得好生静养。可比起身体的疼痛,心里的不安更甚。 裴惊寒和裴寂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镇上的风声越来越紧,他真怕他们会遇上那些锦衣卫。 “别老往外看,伤腿不能久站,快坐好。”张婆婆拿起银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惊寒那孩子办事稳当,小宝又机灵,不会出事的。”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飘向了村口,手里的针线也慢了几分。 柳时安抿了抿唇,低声道:“婆婆,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那些锦衣卫手段狠辣,若是查到村里来,定会连累你们。”他攥紧放在身旁的布包,那里面不仅有能为父亲洗刷冤屈的账册,还有爹娘留给他的最后念想,“不如我今日就走吧,找个更偏的地方藏起来。” 这布包柳时安时时刻刻带在身上,张婆婆看在眼里,却从不多问。此刻见他说得恳切,连忙放下针线,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什么胡话!你这腿伤,连路都走不稳,出去不是自投罗网?咱家虽穷但也明事理,那柳知府多好的人呐,为官清正,帮过不少农户,就这样蒙冤而死,你是他唯一的后人,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落入虎口。”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木桶碰撞的轻响,还有裴惊寒标志性的沉稳脚步声。 柳时安眼睛一亮,竟忘了王大夫的叮嘱,猛地站起身要去迎接。刚一发力,膝盖处的伤口就传来钻心的疼,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就要往下栽。 “小心!”张婆婆连忙伸手扶住他,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把王大夫的话当耳旁风?他特意交代,你这伤最忌急动,再这样折腾,伤口发炎了可有你受的。” 说话间,裴惊寒已经推门进来。他肩上搭着卖豆腐用的粗布巾,布巾上还沾着未干的豆渍,肩上担着的空木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桶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一手提着半匹月白色的细布,布角用麻绳仔细捆着,另一只手则攥着个鼓胀的油纸包,甜香顺着风飘进院里。 见柳时安站在院里,他连忙快步上前,先将木桶搁在墙根,才伸手扶住他:“快坐下,你这腿可不能乱动。” 他将细布递给张婆婆,又把油纸包递到柳时安面前,“买了两串糖葫芦,镇上老秦家的,糖熬得稠,不粘牙。你同婆婆分一串,剩下的一串我待会送师傅家去。” 柳时安双手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油纸下糖葫芦圆润的轮廓,鼻尖萦绕着冰糖的酸甜香气,连日来的惶恐仿佛被这暖意冲淡了些。 可他攥着油纸包迟迟没拆,抬头看向裴惊寒的眼神里满是急切:“裴大哥,镇上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见到穿官服的人?王大夫来的时候还说,最近镇上查得紧,让我们都少出门。” 裴惊寒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他顺手将肩上的粗布巾解下来,搭在木桶边缘,蹲下身给院角的鸡食槽添谷子,声音刻意压得极低:“见到了,就在布庄门口,两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腰里挂着绣春刀,凶得很。他们正盘问李婶子,有没有见过额间带朱砂痣的哥儿。” 柳时安的脸色歘地白了,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张婆婆连忙按住他的手,沉声道:“别慌,惊寒自有分寸。” “嗯,”裴惊寒添完谷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谷糠,“李婶子是个机灵人,只说天天见的都是买布的农户,半句没提别的。我见势不对,赶紧扯布往回赶,那些人没注意到我。” 张婆婆闻言,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住,银针在布上扎出个小洞都没察觉。她抬头看向裴惊寒,神色凝重:“看来这风声是越来越紧了。早上王大夫也说,他去镇上抓药时,见着好几个生面孔在村口转悠。惊寒,你明日去猎户队,可得多留意些村里的陌生人,千万别让人把时安的消息漏出去。” 裴惊寒应了声,刚要再说些什么,就看见裴寂快步朝院子走来,神色有些凝重。他连忙迎上去:“小宝,怎么了?是不是在镇上出什么事了?” 裴寂走进院子,先朝张婆婆和柳时安点了点头,然后拉着裴惊寒走到院角,低声将苏文远和周文涛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取出那枚木牌:“先生说,这是柳知府的信物,时安见了定会相信。苏先生他们是来帮时安洗刷冤屈的,关键就在于那本账册。” 裴惊寒接过木牌看了看,眉头拧了起来:“账册?时安布包里的那个硬物,难道就是账册?” 两人正说着,柳时安扶着墙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裴寂,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账册?” 【作者有话说】 受不了了,感觉自己的小脑袋瓜不适合写这种类型的章节。 第25章 账册现险藏暗格,少年勇智引追兵 午后的日头正烈,老槐树叶被晒得打蔫,投下的阴影却仍透着几分闷热。 裴寂和裴惊寒在院角低声说着书铺见闻, 刚提到‘账册’二字,就见柳时安扶着墙从外头挪了进来,少年扶墙的手攥得死紧, 指节泛白如石, 显然是把这话听了个真切。 裴寂下意识往旁边挡了挡, 想掩住话头,却被柳时安清亮又带着焦灼的目光钉住。他知道瞒不住, 索性上前一步扶住少年的胳膊, 触手温热,却能感觉到对方身体里的紧绷。 “这事说来话长, 咱们进屋说,院墙外就是晒谷场,人多嘴杂。” 虽说哥儿与汉子授受不亲, 但裴寂的年纪还算是小孩子, 他与对方接触是可以的。 张婆婆早把院门关得严实,此刻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择菜, 竹篮里的马齿苋被晒得微微发蔫。见三人进来,她随手把菜篮往旁边一放, 起身往灶房走:“你们先谈, 我去烧壶凉茶。顺便把院角那堆柴挪挪,挡住后窗, 这日头毒, 别让人从外头看清屋里的动静。” 她活了大半辈子, 什么风浪没见过, 单看裴寂兄弟的神色,就知是天大的要紧事。 堂屋内,日光透过窗棂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斑。 裴寂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周’字的木牌,轻轻放在八仙桌上,推到柳时安面前:“这是周文涛周先生的信物,当年你父亲在京求学,先生亲手送他的。周先生和苏文远苏先生都是你爹的至交,此番找你,就是为了帮柳知府洗刷冤屈。” 柳时安的目光落在木牌上,指尖像被烫到般轻轻拂过牌面纹路。这枚木牌他太熟悉了,父亲总把它放在书房砚台旁,每次磨墨前都会摩挲几下,眼神比看任何珍本都温和。他喉结滚动着,声音被午后的燥热蒸得发颤:“他们……真的是我爹的朋友?不是锦衣卫的伪装?” “绝不是。”裴寂语气笃定,伸手点向木牌边缘一个浅小的缺口,“苏先生说,这是你七岁时偷拿父亲的匕首玩,不小心划的。你爹舍不得修,就这么留着,还罚你抄了十遍《论语》,是不是?” 这句话像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柳时安的防备。那个缺口是他童年最清晰的糗事,当时他还哭着说父亲小气,这么个破木牌都不肯换。这事只有家里人和亲近世交知道,锦衣卫就算查遍柳府旧物,也查不到这般细碎的往事。 柳时安闭了闭眼,像是下定的巨大的决心,从背上取下那个鼓囊囊的布包,布包被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他把布包放在木牌旁,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这布包里,确实是账册。” 裴寂和裴惊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和兄长先前见这少年吃饭、睡觉都把布包抱在怀里,便隐约猜到里面藏着要紧东西,却没料到他竟这般实诚。真的将能洗刷满门冤屈的铁证,这般坦荡地贴身藏着,连半分遮掩的花哨手段都不用。 柳时安颤抖着解开布包的棉绳,里面是本用油布层层裹住的账册,封面是耐磨的粗麻布,边角被人仔细磨平,显然是被反复触碰过无数次。 “这是我爹让我娘缝在布包衬里的。”柳时安的声音染上哭腔,指腹划过账册封皮,“爹说,这是赵承业贪墨漕运的铁证,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还有十几个经手官员的画押。王伯带我逃出来时说,只要找到苏伯父和周先生,把账册交出去,就能为爹报仇。” 裴寂伸手碰了碰账册,油布上还带着柳时安的体温。 第34章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王婶高亢的声音,混着几声鸡叫:“惊寒家的?在家吗?我家那只芦花鸡跑你家菜园子了,我来逮回去。” 话音刚落,就传来木柴碰撞院门的轻响。 柳时安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就想把账册往布包里塞。 裴寂连忙按住他的手,对裴惊寒使了个眼色:“哥,你去应付王婶,就说鸡我们帮她赶出去了,让她别进来,她眼神尖,看见时安这模样准要追问。” 裴惊寒应声快步走出堂屋,裴寂则迅速将账册重新包好,脚步极轻地挪到东墙根角落的缝隙了,蹲下身,用手指扣了好几下终于扣出个暗格来。 此暗格是某一年过年,他与兄长大扫除的时候发现的。 他将包好的账册卷成细长的一卷,小心翼翼地塞进暗格里面,又推进去。末了,他抬手掸了掸衣襟上沾的灰,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到门边,望向裴惊寒离去的方向。 柳时安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别担心,王婶就是个热心肠的,没别的心思。”裴寂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这账册太重要了,不能再带在你身边。苏先生说,赵承业的眼线已经查到榆林镇,他们要的就是这本账册,一旦找到你,绝不会善罢甘休。” 柳时安点了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小湿痕:“我知道,可我怕……我怕这账册丢了,我爹就再也洗不清冤屈了。”他从怀里摸出枚小巧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安儿二字,“这是我爹给我的,他说见玉如见人。现在账册交给你们,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裴寂接过玉佩,入手微凉,是上好的羊脂玉。他把玉佩揣进衣襟,郑重道:“你放心,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护住账册和你的。现在日头还高,我这就去书铺找周先生,让他们尽快想办法把账册送出去。” 对方与他素不相识,能收留对方是起了恻隐之心,然而此时他帮助对方是看在周文涛的份上。 此时裴惊寒推门进来,脸色比出去时凝重了不少,他顺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王婶说,刚才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从西坡上面下来了,说话带着京腔,还问她有没有见过额间带痣的哥儿。我给了她两个刚蒸的玉米窝头,说我今日回来的时候遇到过,似乎是往隔壁县的方向去了。” “是锦衣卫!”柳时安的声音瞬间拔高,又慌忙捂住嘴,眼睛里满是惊恐,“他们怎么追得这么快。” 裴惊寒回来之时还告知他们锦衣卫在镇上搜寻,这还没过半个时候便到了杏花村里。 裴寂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锦衣卫显然是顺着柳时安逃亡的蛛丝马迹找来了。他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糊窗的棉纸一角往外看。 午后的村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孩童在老槐树下追闹,可远处的土路上,隐约有两个黑影正朝村子方向走来,步伐沉稳,不似寻常农户。 “不能再等了。”裴寂转身对裴惊寒说,“哥,你去里屋把我的旧灰布褂子找出来,再拿顶宽檐的草帽。时安,你换上我的衣服,把头发束得紧实些,脸上抹点灶膛里的灰,装作是我们那常年在山里打猎、晒得黝黑的远房表弟。” 他语速极快,目光扫过柳时安苍白的脸,补充道:“你的声音偏细,路上尽量别开口,若有人盘问,就说你在山上摔破了嗓子,由我来应答。” 柳时安虽满心惶恐,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用力点了点头。 裴惊寒快步进了里屋,片刻后抱出衣物和草帽,还有个装着灶灰的粗瓷碗。 张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屋门口,手里拿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眼眶有些发红:“把这个带上,擦汗遮脸都能用。路上小心,出事就逃,莫要逞强。” 裴寂接过帕子塞进怀里,又从墙根抄起把砍柴刀,递给裴惊寒,“婆婆,你把院门锁好,再往院墙上泼些水,就说刚洗完衣服,若有人问起有无看到可疑人物,您就说没看到。” 安排妥当之后,他又与裴惊寒说了下之前与周先生他们商讨的细节。 裴惊寒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账册还在暗格?带走吗?还是留在这儿,之后再拿?” 他犹豫不决,带着走太冒险,留着又怕被搜去。 裴寂勾了勾唇角,拍了拍自己的腰带:“哥你放心,我早转移了。就在你出去应付王婶那会儿,我从暗格取出账册,原封不动用他那层油布裹好,再塞进婆婆给我缝的贴身油布囊里,这会儿就绑在我腰带内侧呢。” 语毕,他补充道:“我特意用麻线绑的,比揣在怀里稳妥多了。” 裴惊寒凑近一看,果然见腰带内侧有块不起眼的凸起,,不由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 等他确认账册安置妥当,柳时安已换好衣物。宽大的灰布褂子套在他身上有些晃荡,裴惊寒用麻绳在他腰间紧紧勒了两圈,勉强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硬朗。 柳时安接过粗瓷碗,闭眼往脸上抹了两把灶灰,原本清秀的眉眼瞬间变得黝黑粗糙,额间的朱砂痣被厚厚的灰盖住,只剩一点淡淡的轮廓。 “走吧。”裴寂率先迈步,柳时安紧随其后,裴惊寒断后,三人借着院角柴堆的掩护,悄悄推开侧门溜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田埂上的泥土被晒得滚烫,踩上去脚下发软。他们专挑田垄间的阴影走,尽量避开往来的农户。 快到村口时,裴寂突然抬手示意两人停下。他猫着腰跑到田边的老榆树后,探出头往村口望去,原本开阔的路口被两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守住,旁边还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帘紧闭,不知里面藏着多少人。更要命的是,通往镇上的唯一土路被横放的木栅栏拦住,两个锦衣卫正拿着画像,逐一审问过往的行人。 “坏了,路被封了。”裴寂缩回身子,压低声音对身后两人说,“他们拿着画像比对,时安这模样虽改了,但声音和身形还是容易露馅。” 裴惊寒皱着眉,往旁边的玉米地瞥了一眼:“要不从玉米地里绕?穿过这片地,能绕到往镇上的小路,就是要多走两里地。” “不行。”裴寂摇了摇头,“玉米刚抽穗,杆子还矮,藏不住人,要是被锦衣卫发现行踪,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目光扫过远处的西坡,突然眼前一亮,“哥,你还记得西坡下那条水涧吗?顺着水涧走,能绕到镇上的后门,那边是贫民窟,锦衣卫未必会去查。” 裴惊寒眼睛也亮了:“记得,那条涧水浅,这会儿正是枯水期,能走。” 三人刚要转身,就听见村口传来锦衣卫的呵斥声。 一个挑着菜担的农户被拦住,因回答不上“有没有见过额间带痣的哥儿”,被锦衣卫推搡着撞到了木栅栏上,菜担翻倒在地,绿油油的青菜撒了一地。 柳时安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就想往玉米地里钻。 裴寂连忙按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低语:“别慌,越慌越容易被发现。跟着我,脚步放沉,装作去西坡砍柴的。” 说罢,裴寂捡起地上的两根柴禾,塞到柳时安手里,自己和裴惊寒也各抄起一根,三人躬着身子,慢悠悠地往西坡方向走。 路过村口时,一个锦衣卫果然朝他们望过来,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裴寂停下脚步,微微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乡下少年的憨直:“回官爷,我们去西坡砍柴。家里灶膛快没柴了。” 那锦衣卫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柳时安脸上,眉头一皱:“他脸怎么这么脏?” “山里蚊子多,抹点灶灰防咬。”裴惊寒上前一步,挡在柳时安身前,从怀里摸出两个玉米窝头,递了过去,“官爷辛苦了,吃点东西垫垫。我们这表弟刚从山里下来,不懂规矩,还请官爷包涵。” 锦衣卫接过窝头,掂量了两下,又往柳时安额间瞥了一眼,厚厚的灶灰遮住了朱砂痣,只隐约看见一点深色,倒像是沾了泥。 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要是看到额间带痣的哥儿,立刻来报!” “哎,好嘞!”裴寂连忙应着,拉着柳时安快步往西坡走。 直到走出锦衣卫的视线,三人才敢加快脚步,顺着田埂往水涧方向跑去。 西坡下的水涧果然水浅,只没过脚踝,水底的鹅卵石被晒得温热。 三人也顾不得脱不脱鞋子了,直接踩着水往镇上方向走。 涧水两旁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正好能遮住身形。 柳时安忍着痛,走在中间,手里的柴禾早已扔在路边,脸色虽仍苍白,却比刚才镇定了不少。 “再往前走半里地,就能看到镇上的后门了。”裴寂抹了把脸上的汗,“那边都是做苦力的汉子和乞丐,锦衣卫一般不会去查。到了书铺后门,我们就安全了。” 柳时安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第35章 裴惊寒看出他的心思,开口道:“别担心,我们兄弟俩在这榆林镇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只要到了书铺,苏先生和周先生自然有办法护你周全。”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锦衣卫的吆喝声:“都给我仔细搜!凡是可疑之人,一律带回镇衙盘问!” 裴寂脸色一变,拉着两人蹲下身,躲进芦苇丛深处。 马蹄声越来越近,透过芦苇的缝隙望去,只见一队锦衣卫正沿着水涧岸边搜查,为首的正是刚才在村口盘问他们的那个锦衣卫。 “糟了,他们往这边来了。”裴惊寒压低声音,思索片刻,提议道:“要不我们往回走,先躲回后山的窑洞里?” “不行。”裴寂摇了摇头,“往回走肯定会撞上他们。你看那边——”他指向水涧下游的一处石缝,“那里有个山洞,是我跟二狗子玩水时发现的,能藏人。我们先躲进去,等他们搜过去再走。” 之前的他肯定想不到,自己一次心血来潮与二狗子玩耍发现的石缝,能在此刻救他们三人的命。 三人连忙起身,踩着水往石缝方向跑去,石缝果然不大,只能容下三个人蜷缩着。 裴寂刚要拉上柳时安躲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锦衣卫的喊声:“那边有动静!快追!” 回头一看,竟是柳时安的草帽被风吹掉了,飘在水面上,正好被岸边的锦衣卫看到。 裴寂心头一紧,猛地将柳时安推进石缝,对裴惊寒说:“哥,你带着时安躲在这里,千万别出声。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裴惊寒连忙拉住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些人手里有刀有马,你根本跑不过。” 裴寂反手按住兄长的手腕,目光锐利如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自有办法,你忘了西坡那片野蜂巢?我就说自己在芦苇荡这边找能熏蜂巢的干艾草,故意露怯让他们觉得我好抓。他们要的是时安,抓我不过是顺藤摸瓜,定会留活口盘问,等他们追进野蜂巢区域,我就往蜂巢底下扔火折子,保准让他们顾头不顾尾。” 他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好的火折子塞进裴惊寒手里,又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这是备用的,若我半个时辰没回书铺,就说我往南坡跑了,引他们往反方向追。快,再磨蹭就真的来不及了。” 裴惊寒还想再说,却被裴寂用力一推。 少年转身就往水涧岸边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别追了,我就是个找艾草的,你们要抓的人往东边跑了,我亲眼看见的。” 这声喊半真半假,既暴露了自己,又给锦衣卫指了错路。 为首的锦衣卫果然迟疑了一瞬,随即怒喝:“少油嘴滑舌,抓来问问就知道了。” 一群人策马朝裴寂的方向追去,马蹄踏得泥水飞溅。 石缝里,柳时安看着裴寂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我们不能辜负他的心意。走,现在就去书铺,只有找到苏先生,才能让他安全回来。” 两人不知道,就在裴寂引着锦衣卫往山林跑时,另一队锦衣卫已踩着马蹄尘烟冲到了周文涛的书铺前。 领头的是个面色阴鸷的百户,手里捏着半块从柳府暗室搜出的信笺,那是柳文渊写给周文涛的亲笔信,字里行间满是对漕运贪腐的愤懑,足以证明二人交情匪浅。 “就是这儿,周文涛曾教授过柳文渊,有师生情在,柳时安十有八九藏在这儿。”百户一脚踹开书铺木门,锦衣卫蜂拥而入,翻箱倒柜的声响震得房梁都在颤。 周文涛正与苏文远商议转移账册的路线,闻声立刻将地图塞进柴堆,苏文远则抓起桌上的密档藏进宽袖。 “周先生,交出柳时安和漕运账册,可免你一死。”百户拔出绣春刀,刀尖指着缩在书架后的周文涛。 周文涛冷笑一声:“我不知什么柳时安,更没见过什么账册,你们无故闯民宅,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百户嗤笑,“在榆林镇,咱家就是王法。” 他挥手示意手下搜查,锦衣卫将书架推倒,笔墨纸砚摔得粉碎,连地板都撬起几块。 苏文远悄悄将密档塞进柜台下的砖缝,又用脚将松动的砖块踢回原位,那是他们与裴寂早就约定的暗号,既藏得住东西,又能给来人指路。 “百户大人,没搜到人。”手下的锦衣卫来报。 百户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瞥见苏文远袖口露出的半块玉佩,突然眼睛一亮,那玉佩的纹样与柳府之物相似。 他刚要上前盘问,门外突然传来下属的呼喊:“百户,前头弟兄发现可疑少年,正往西坡追去。” 百户权衡片刻,柳时安才是首要目标,周文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给我看好这儿,若他们回来,立刻报信。” 说罢带着人策马离去。 直到马蹄声远去,周文涛才松了口气,连忙让阿福去后院守着,自己则和苏文远整理现场,只留下转移至柴房的暗号,静待裴寂等人到来。 芦苇荡的二人不敢耽搁,裴惊寒先探出头确认岸边无人才拉着柳时安出来,踩着冰凉的涧水往镇上后门疾行。 柳时安额间的灶灰被汗水冲开一道浅痕,他抬手胡乱抹了把,却把脸蹭得更花。 路过一片芦苇丛时,裴惊寒突然停步,拽着他蹲下身,不远处的土路上,两个锦衣卫正牵着马盘问一个乞丐,手里的画像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别抬头,跟着我爬。”裴惊寒压低声音,率先钻进芦苇丛深处。 芦苇叶划得脸颊生疼,柳时安紧紧跟在后面,膝盖的伤口被水浸得发肿,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却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绕过那两个锦衣卫,两人才敢直起身,顺着贫民窟的窄巷往书铺方向跑。 榆林镇的后门果然偏僻,路面坑洼不平,四处是堆积的垃圾和乞讨的流民。 柳时安紧紧攥着衣角,不敢看那些衣衫褴褛的人,只盯着裴惊寒的脚后跟快步走。转过两个拐角,终于看到了书铺的招牌,门口却空无一人,连平时敞开的木门都虚掩着。 裴惊寒心头一沉,先捡起块石头扔过去,确认无动静后才轻轻推开一条缝。 书铺里一片狼藉,书架被推倒,笔墨纸砚散落一地,显然是被人搜查过。 柳时安脸色瞬间惨白:“苏伯父他们……” “别慌。”裴惊寒拉住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突然注意到柜台后的地面有块砖是松动的,那是周先生和他们约定的暗号,代表‘转移至后院柴房’。 他朝柳时安递了个眼色,两人贴着墙根绕到后院,果然看到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是谁?”柴房里传来阿福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是我裴惊寒,周先生在哪?”裴惊寒推开门,只见周文涛和苏文远正蹲在柴堆后,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地图,阿福则握着根木棍守在门口。 看到柳时安,苏文远连忙上前:“时安,你没事吧?裴寂呢?” 柳时安眼圈一红,把裴寂引开锦衣卫的经过说了一遍,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周文涛脸色一变,连忙吹灭蜡烛:“是锦衣卫追来了,阿福,你带他们从柴房后的密道走,去南坡的破庙汇合。我和苏兄从正门出去引开他们。” “不行,先生你们……”裴惊寒刚要开口,就被周文涛打断:“别废话!裴寂引开追兵已是险招,我们不能让他的心思白费。这是密道的钥匙,到了破庙等我们,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阿福接过钥匙,拉开柴堆后的暗门,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地道。 柳时安回头望了眼柴房门口,仿佛能看到裴寂在山林里奔逃的身影,他攥紧拳头,跟着阿福钻进地道。 地道里又黑又潮,弥漫着泥土的气息,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裴寂,你一定要来,我们都在等你。 地道尽头连通着镇子外的一片荒坡,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南坡破庙赶。 此时日头已西斜,天边染着一片暗红,风里带着山林的凉意。 南坡的破庙早已荒废,屋顶漏着天光,神像倒在地上积满灰尘。 阿福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照亮了庙角的一堆干草:“我们先在这儿等着,先生他们引开追兵后就会来。” 柳时安瘫坐在干草上,刚想喘口气,就听见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吓得他瞬间绷紧了身体。 “是我。”熟悉的声音传来,裴惊寒推门而入,风卷着他衣角的泥点溅在门槛上,他反手扣上庙门,耳朵还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确认外头只有风吹草叶的声响,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裴寂留下的水囊,塞到柳时安手里,声音比来时沉了几分:“喝点水,润润嗓子。我弟打小就聪明,这点阵仗困不住他。” 第36章 话说这般说,可没有人比他更担忧自己的弟弟。他是猎户,时常在山上奔走,没有人比他熟悉西坡。西坡的那片野蜂巢,虽能阻人,可稍不留神就会被蛰得面目全非。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地想,若是小宝出了什么事儿,他也不活了。 柳时安捏着冰凉的水囊,指腹都泛了白。他望着庙外渐暗的天色,裴寂转身奔向西坡时的背影在眼前挥之不去。 “裴大哥,”他声音发紧,“我们要不要……要不要去西坡附近看看?万一他被追上——” “不行。”裴惊寒立刻打断他,却没敢说得太重,只是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我们出去只会添乱,小宝引开他们,就是为了让我们在这儿藏好。” 话虽硬气,他的目光却死死锁着西坡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砍柴刀。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喊声,马蹄声、怒喝声混在一起,还夹着几句“蜂子!快赶跑它们!”的惨叫,声音被风刮得支离破碎,却精准地扎进两人耳朵里。 裴惊寒猛地站直身体,瞳孔骤然收缩,他几步冲到庙门后,透过门缝往外望,西坡方向的天际竟飘起一缕淡淡的黑烟。 “是西坡的方向。”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脸上挂着难以抑制的喜悦,“那是野蜂巢的位置,小宝,小宝成功了。” “裴大哥,裴寂也太厉害了。”柳时安也扑到门边,眼睛亮了几分。 可话刚说完,他就想起那些锦衣卫手里的绣春刀,声音又弱了下去,“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被蜂蛰到。” 裴惊寒没接话,只是死死咬着牙,他比谁都清楚,野蜂不分敌友,裴寂要引着锦衣卫往蜂巢里钻,自己必然也身处险境。 他抬手抹了把脸,将翻涌的担忧压下去:“再等等,再等等。” 可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 与此同时,西坡的山林里,裴寂正像只灵猫似的趴在一棵老松树的横枝上,脊背绷得笔直,指尖紧紧扣着粗糙的树皮。 他选的位置极好,头顶浓荫遮去了落日余晖,身下二十步外就是野蜂巢所在的灌木丛,视线能将锦衣卫的动向尽收眼底。 锦衣卫们穿着飞鱼服,脚步却躁得很,显然被他故意留下的脚印引得没了章法。 “都给我仔细搜!那小子跑不远!”为首的锦衣卫额角还沾着水涧的泥,吼声震得松针簌簌往下掉。 裴寂舔了舔干涩的唇,眼底却没半分慌乱,只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待最前头两个锦衣卫的靴子刚踏进灌木丛边缘,他立刻摸出怀里用油纸层层裹住的火折子。 这火折子是他早备下的,里头混了点晒干的艾绒,燃起来烟大却不易熄。 他指尖利落一划,火星刚冒头就猛地攥紧,只留一点烟丝顺着指缝飘向蜂巢。他清楚火折子不能直接扔,得先让野蜂闻着烟味烦躁起来,要不然火折子被风吹灭就全完了。 他屏住呼吸,看着灌木丛里的野蜂开始嗡嗡盘旋,才猛地将火折子往蜂巢正下方的干草堆里一掷。 轰的一声,干草堆瞬间燃起,浓烟像条灰蛇似的缠上蜂巢。 原本还在低空盘旋的野蜂瞬间炸了营,黑压压的一片朝着最近的锦衣卫扑去。 “蜂子!是野蜂!”有人惨叫着抱头就跑,脸被蛰得立刻肿起大包。 为首的锦衣卫刚拔出绣春刀想劈砍,就被一只野蜂钻进衣领,疼得他踉跄着摔在泥里,气急败坏地吼:“撤!先撤出去!” 裴寂趴在树上没动,甚至还往枝桠深处缩了缩,琢磨过话本、跟周文涛学习多年,加上上辈子的经历,他大差不差能猜中锦衣卫接下来的行动。 这群人惯会玩回马枪,说不定正藏在暗处等着他现身。 直到看见最后一个锦衣卫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他又耐着性子等了半柱香,确认四周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和野蜂渐歇的嗡嗡声,才敢挪动僵硬的身体。 三两下下了树,胳膊被松枝划出道道血痕,渗出来的血珠黏住了衣袖,可裴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飞快地抹掉自己留在树下的脚印。 他从怀里摸出裴惊寒给他的粗布帕子,胡乱缠在胳膊的伤口上,转身就往南坡的方向跑,脚步又轻又快,像道影子穿梭在山林间。 跑过一道山梁时,他特意停在高处往破庙方向望了一眼,远远望见庙顶的残垣在暮色里若隐若现,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刚喘到一半,他立刻又绷紧了神经,远处山道上似乎又扬起了尘土,怕是锦衣卫撤到山下后不甘心,又派了人往这边搜。 他咬了咬牙,转身拐进一条更隐蔽的小岔路,心里盘算着:得绕点远路,把可能跟来的尾巴彻底甩开,绝不能把危险带到破庙去。 “有人来了。”阿福突然低喝一声,握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将火折子往干草堆里一摁,庙内瞬间陷入昏暗。 他几步贴到庙门后,侧耳细听,那脚步声杂乱却急促,不似锦衣卫的沉稳,倒像有人在林间奔逃时踩断了枯枝。 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混着粗重的喘息,柳时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攥紧了裴惊寒的衣袖。 他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眼前交替闪过裴寂引敌时的背影和锦衣卫的绣春刀,指尖都在发抖,千万是裴寂,千万不能是追兵。 裴惊寒则是另一番模样,他几乎是在阿福出声的瞬间就握紧了腰间的砍柴刀,刀柄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滑。 他往柳时安身前侧了半步,将少年隐隐护在身后,脚步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挪到庙门另一侧,与阿福形成掎角之势。 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对柳时安道:“别怕,真要是锦衣卫,我先缠住他们,你往庙后跑,顺着墙根绕去南坡。”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一道身影跌跌撞撞闯进来,带起的风卷着满身草屑和泥土气息。 柳时安刚要惊呼,就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别慌……是我。” 裴惊寒的刀还没完全拔出来,听见这声音猛地顿住,随即松了力道,却没敢彻底放松,直到火光亮起,看清那张沾着泥污却带着笑的脸,他才将刀归鞘,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晃了晃的身子。 手指刚碰到裴寂胳膊的伤口,就被弟弟疼得瑟缩了一下。他又气又心疼,抬手往裴寂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却轻得很:“你这浑小子,伤成这样还笑,快让我看看!” “小伤而已,山里的树枝刮的。”裴寂摆了摆手,目光飞快扫过庙内的柳时安和阿福,确认两人都没受伤,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往旁边的草堆上一坐,刚想歇脚,就对上柳时安泛红的眼睛。 柳时安快步上前,手指悬在裴寂胳膊的伤口上方,指尖微微颤抖,既想碰又怕弄疼他,声音里的哭腔还没散去:“你……你看你伤的,都流血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差点掉下来,却猛地想起最要紧的事,眼神瞬间变得焦灼,“对了裴寂,账册?账册还在不在你身上?” 【作者有话说】 特别肥的一章。 第26章 血路护证奔抚府,忠魂泣血志未休 这话一出,裴惊寒看向裴寂,方才一路奔逃, 又是踩水又是钻芦苇,谁都没顾上问裴寂要账册。 柳时安更是急得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 若账册有失, 他父亲的冤屈就再也无法洗刷, 裴寂这番舍命相护也成了无用功。 裴寂见他急得眼眶通红,反倒笑了笑, 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污, 露出一口白牙:“慌什么,这么重要的东西, 我怎么会弄丢。” 说着,他便解下腰间的麻线,小心翼翼地扯开那层紧贴着皮肉的油布囊。 囊口被细密的线脚缝得严实, 沾了些泥水的油布泛着暗光, 却半点没透进内里。 他指尖麻利地挑开线结,将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取出来, 又慢条斯理地拆掉外层的油布。 裴寂轻轻吹了吹账册封皮上沾着的一点浮尘,将账册递到柳时安面前:“你看, 我从暗格拿出来时就用这个囊包好了, 一路绑在怀里,比我自己还金贵, 连角都没湿。” 柳时安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账册的粗麻布封面, 眼泪就啪嗒掉了下来。他翻开第一页, 看到父亲熟悉的字迹,泪水模糊了视线:“还在……真的还在……” 裴惊寒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许,他转向柳时安,语气沉稳,“现在账册安然无恙,你也平安到了这儿,咱们也算没辜负苏先生和周先生的托付。” 阿福也松了口气,将手里的木棍放在一边,重新点燃火折子照亮账册:“有了这个,巡抚大人就能定赵承业的罪了。柳公子,你父亲的冤屈一定能洗清。” 柳时安将账册小心翼翼地放回油布囊,重新裹好递还给裴寂:“还是你拿着吧,你比我机灵,也比我会护着它。” 第37章 他看着裴寂胳膊上渗血的伤口,从怀里掏出张婆婆塞给他的那方旧帕子,“这个给你,先擦擦伤口,别感染了。” 裴寂刚要推辞,就被裴惊寒瞪了一眼:“拿着吧,时安一片心意。” 他接过帕子,笨拙地擦着胳膊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没哼一声。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伴随着周文涛略显急促的呼喊:“惊寒!时安!我们到了!” 四人连忙起身迎出去,只见周文涛和苏文远骑着两匹快马,身后跟着两个牵着马的农户,马背上还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苏文远一看到裴寂,就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你这孩子,果然没事,我们在渡口引开锦衣卫,绕了好大一圈才过来。” 周文涛则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递给裴惊寒:“这里面有伤药、干粮和几件干净衣裳,你们先换上。我们必须趁着夜色出发,往巡抚府赶,我刚才在镇上看到锦衣卫调了兵,估计是发现追错了方向,很快就会搜查到南坡来。” 裴寂接过伤药,却先递给柳时安:“你先处理一下膝盖的伤口,我这点皮外伤不碍事。” 柳时安看着他胳膊上深一道浅一道的划痕,摇了摇头,将药瓶推了回去:“我自己的伤我知道,不碍事,先给你涂。” 两人你推我让,谁都不肯先上药。 周文涛看得直皱眉头,忍不住开口道:“还有呢,两个都涂,磨蹭什么?” 这话一出,两人都安静了。 柳时安脸颊微红,他毕竟是哥儿,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袒露膝盖伤口。他抿了抿唇,默默转身走到庙内的立柱后,背对着众人,才轻轻撩起裤脚,小心翼翼地往渗血的伤口上涂抹药膏。 另一边,裴惊寒无奈地摇了摇头,接过药瓶,拉过裴寂的胳膊。他动作轻柔地蘸取药膏,避开那些较深的划痕,一点点涂在泛红的擦伤处:“多大了还犟,伤着了就该好好上药,别落下疤。” 裴寂疼得龇了龇牙,却梗着脖子道:“这点小伤算什么……” 上完药,休息片刻,裴寂就从怀里摸出那个用油布层层裹住的小囊,举到苏文远面前:“苏先生,这就是能还柳知府清白的账册。一路藏在贴身囊袋里没敢离身,可我总怕自己毛手毛脚出岔子,您阅历深、心思细,这东西交给您保管,我们都能更踏实些。” 他说话时指尖微微用力攥着油布囊的边角,眼神里满是郑重。 苏文远将裴寂手里的油布囊接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油布上细密的针脚,仔细看了看包裹的样式,赞许地点头:“你倒是个细心的,用双层油布裹紧,针脚还缝得这般密实,潮气和磕碰都伤不到里面。这账册是铁证,比金银珠宝金贵百倍,你能护得这般周全,已是难得。”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一旁眼眶泛红的柳时安,语气添了几分温和:“时安你放心,有我在,账册断不会出任何差错。” 说罢将油布囊放进自己随身的行囊,“我这行囊内侧缝了暗格,外面又有牛皮衬里,就算遇着盘查也不易被搜出。从现在起,它和我的命绑在一处。” 直到看着苏文远将油布囊稳妥收进暗格,裴寂悬着的一颗心才算彻底松了下来,紧绷的肩膀也不自觉垮了几分。 众人快速换上干净衣裳,简单处理了伤口,又分食了干粮。 裴惊寒将剩下的伤药小心翼翼地收好,揣进怀里,他想着柳时安与弟弟身上都有伤,路上说不定能用上。 周文涛翻身上马,挥手道:“走吧!趁着月亮还没被云遮住,我们尽快赶路。从这里到巡抚府还有五十里地,都是山路,得抓紧时间。” 裴惊寒扶着柳时安上了其中一匹马,自己则是和裴寂共乘一匹,阿福骑着剩下的一匹。 五人三马,借着月光,朝着巡抚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山路崎岖,月光被云层遮去大半时,周文涛突然勒住马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前面是三岔口,往巡抚府必走此路,锦衣卫定然设了哨卡。” 说着翻身下马,猫着腰往前方探去,不多时折返回来,脸色凝重,“四个锦衣卫举着火把盘查,还有两个牵着猎犬,麻烦得很。” 裴惊寒握紧了腰间的砍柴刀:“实在不行就硬闯?” “不可。”苏文远立刻否决,“他们有猎犬,一旦缠斗起来,血腥味会引来更多追兵。” 他话音刚落,柳时安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有办法。” 众人都看向他,只见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支雕工精致的银簪,那是母亲生前给他的陪嫁之物,簪头嵌着颗小小的珍珠,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的物件。 “我装作逃婚的富家哥儿,因不愿嫁给贪官做妾,连夜投奔巡抚府的表舅。裴寂你扮成我的贴身随从,周先生和苏先生是护送我的商队掌柜,阿福他们是挑夫。”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故意露出银簪,他们见有利可图,或许会松口;若追问细节,就说表舅是巡抚府的文书,姓秦,他们未必敢深究。” 裴寂摇,目光扫过远处锦衣卫手中隐约晃动的画像,沉声道:“不行,他们有你的画像,你出面太冒险。” 他一把抓过柳时安手中的银簪,“我来扮逃婚的小哥儿,你装我的贴身仆从,你声音细,扮仆从不会引人怀疑。” 不等众人反应,裴寂已将银簪胡乱插在发髻上,又扯过柳时安的帕子,半遮着脸:“就说我是富商之子,不愿嫁入贪官家,连夜投奔巡抚府表舅。周先生苏先生是商队掌柜,阿福他们是挑夫。银簪露在外头,引他们盯着我,你趁机藏在后面,绝不能抬头。” 周文涛瞬间明白其中关键,点头赞许:“这招险却管用,裴寂你写过话本,演骄纵公子正好,时安你就低着头,少说话。” 苏文远连忙从行囊里取出件半旧的绸缎衣裳,递给裴寂,又将柳时安的粗布褂子整理平整,遮住他袖口的补丁:“快换衣裳,裴寂你快绑个哥儿辫子,装出纨绔模样。” 世人区分哥儿和汉子,一是看额间红痣,二是看头发的辫子。 裴寂三两下换好衣裳,手指翻飞间就将长发拢起,取过苏文远递来的算得上是哥儿戴的链子绑在系在辫梢。他嫌脸上干净得太显眼,索性抓过地面上的尘土,胡乱往颧骨处抹了两道。 “成了。”他原地转了个圈,绸缎衣裳的下摆扫过地面,辫梢的链子亮闪闪,活脱脱一副不学无术的富家哥儿模样。 柳时安则低着头,将发绳勒紧,用黄泥将脸上因出汗奔波而隐隐若显的红痣遮住,双手垂在身侧,十足一副谨小慎微的仆从模样。 闻言,抬头一眼,他愣住,裴惊寒却忍不住笑了:“你这模样,别说锦衣卫,就是熟人见了,怕是都要认不出。” 苏文远上前拂了拂他衣摆上的褶皱:“分寸刚好,既不像真纨绔那般招摇,又能压得住‘哥儿’的娇气。待会过去,你就跟在我身侧,少说话多摆脸色,保准能蒙混过去。” 一切收拾妥当,周文涛牵着马走在最前,裴寂摇摇晃晃骑在马上,柳时安小跑跟在马旁,一行人慢悠悠朝着三岔口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离哨卡还有三丈远,一个锦衣卫就举着火把喝问,猎犬也汪汪叫着往前扑,被绳套拽得不停挣扎。 周文涛连忙拱手,脸上堆着笑:“官爷辛苦,我们是做绸缎生意的,这是我家小东家,因家里逼婚,要去巡抚府投奔表舅。” 锦衣卫冷哼一声,推开他的手:“少废话!最近有要犯在这一带逃窜,画像上的人若被你们藏了,你们都要砍头。” 锦衣卫的目光落在裴寂身上,当看到他发间的银簪和身上的绸缎衣裳时,眼神亮了亮,又对照着手里的画像扫了几眼。 画像上的柳时安眉目清秀,虽也是小哥儿模样,却透着书卷气,与眼前这个半遮着脸、带着几分痞气的纨绔截然不同。 裴寂半遮着脸,脸上泥污未净,与画像上清秀的柳时安判若两人。他故意歪着身子,指尖把玩着散落的一根发丝,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查什么查?小爷的路也敢拦,耽误了我去寻我表舅,仔细你们的乌纱帽。” 可锦衣卫却没被他的气势唬住,柳时安心头一紧,裴惊寒也握紧了放在马匹上的柴刀,周文涛不动声色的扫他们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们镇定。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裴寂突然抬脚踹向那锦衣卫的膝盖,嘴上骂道:“放肆!也不看看小爷是谁,也敢动手动脚?” 那锦衣卫被踹得一个趔趄,刚要发怒,裴寂已摸出两块碎银子砸过去,声音又骄又横:“拦着我在这儿不就是想要银子吗?拿走拿走,别脏了小爷的眼!” 银子落地,他的心也碎了,他赚钱不容易啊。 银子落在地上,滚到锦衣卫脚边。 周文涛适时上前,一边弯腰作势去捡银子,一边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在柳时安身前,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又暗藏锋芒:“官爷莫怪,小公子被家里宠坏了,手脚没个轻重。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些许薄礼,本就是该孝敬各位的。” 第38章 他捡起银子递到锦衣卫手中,压低声音补充:“这孩子是辽源省沈盐运使的独苗,沈大人最是护短。前几日沈府的管家还来寻过我,说小公子偷跑出来,若是有个闪失,咱们在场的谁都担待不起。” 锦衣卫捏着银子的手指顿了顿,沈盐运使的名号在这一带颇有分量,他虽不信眼前这痞气十足的少年真是官家公子,却也不敢贸然赌。可他又想起上头‘严查可疑包裹’的命令,喉结动了动,还是硬着头皮道:“银子我收下,多谢小公子体恤。但规矩不能破——这里面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苏文远眼神一暗,那行囊的夹层里藏着账册,一旦打开,所有伪装都将前功尽弃。 柳时安站在他身后,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裴寂刚要开口撒泼,却被周文涛用眼神制止。 周文涛拍了拍苏文远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而对校尉笑道:“官爷是担心有违禁之物?不瞒您说,这里面都是小公子的换洗衣物和点心。他嘴挑,出门非要带着府里的桂花糕,若是打开让风吹散了香气,又要闹脾气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拉开行囊的搭扣,却只掀开一道窄缝,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绸缎衣裳边角,又飞快合上:“您看,都是些贴身物件,实在不便当众展示。再说沈府的家徽都绣在衣角,官爷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辽源省核实。只是扰了我们公子雅兴,到时候他回去朝沈大人哭闹一番,大人问责下来,我们担着,官爷您怕是也不好受。” 校尉盯着那道窄缝看了半天,没发现异常,又想起沈盐运使的权势,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他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最终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看在沈大人的面子上,这次就放过你们。赶紧滚,别在这附近逗留!” 周文涛连忙拱手道谢,朝众人使了个眼色。 几人牵起马匹,几乎是快步离开了锦衣卫的视线范围。 直到走到山口的拐角处,裴寂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先生,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打开行囊。” 周文涛回头望了眼锦衣卫消失的方向,沉声道:“这队人只是巡哨,警惕性不算高。前面到了紫荆关,驻守的锦衣卫才是硬茬,咱们得提前想好对策。” 苏文远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锦衣卫的高声呼喊:“都不许动!百户大人来了!”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夜色中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火把的光将为首者的脸照得分明。 正是先前在榆林镇书铺带队搜查的阴鸷百户,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画像,马靴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一路追来的。 阴鸷百户翻身下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先是落在裴寂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这少年的绸缎衣裳和骄纵神态与画像上的柳时安判若两人,却也让他多留了个心眼。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突然定格在低头站在裴惊寒身侧的柳时安身上,尽管柳时安刻意用粗布头巾遮了半张脸,露在外的下颌线条和眉眼轮廓,却与画像有七分相似。 “那仆从,抬起头来。”百户的声音像淬了冰,厉声喝道。 “糟了!”裴惊寒低呼一声,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砍柴刀。 周文涛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腕,同时对苏文远使了个眼色,突然拔高声音喊:“不好了,山坳那边有山贼,我看见他们抢商户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推了裴寂一把:“公子快跑,我来护着你!” 站在一旁的阿福也机灵,立刻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锦衣卫队伍里的猎犬狠狠砸去。 猎犬吃痛狂吠,扑跳着往阿福这边冲,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裴惊寒趁机弯腰,一把将柳时安拽到旁边拴着的马背上,自己紧跟着翻身上马坐在后面,死死按住他的头:“别抬头!埋进我怀里!” 他时常进山,对这一带的山路熟得不能再熟。 策马就往左边冲,高声喊道:“小宝,走密道。” 见他们冲出去,裴寂在电光火石之间,立刻挥刀砍断旁边锦衣卫的马缰,制造混乱后紧随其后。 他知道兄长说的密道,那是一条藏在山壁间的窄道,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猎犬和大队人马根本钻不进去。 阴鸷百户被狂吠的猎犬和混乱的人群挡了转瞬,等看清马背上柳时安的侧脸时,气得暴跳如雷:“是柳时安!追!别让他跑了!谁抓住他赏五十两白银!” 锦衣卫们纷纷策马追赶,火把的光在崎岖的山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喊杀声和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 裴惊寒骑着马,让柳时安紧紧抱住自己的腰,沿着窄道疾驰。 道旁的荆棘和树枝划得两人脸颊、手臂生疼,柳时安却死死闭着嘴不敢出声,只从裴惊寒的衣襟间偷偷看向前方。 突然,他眼睛一亮,喊道:“前面有座木桥!” 那是座架在山涧上的独木桥,年久失修的木板已经发黑,绳索也磨得发亮,仅能勉强承住一人一马的重量。 裴寂策马赶到时立刻明白柳时安的用意,高声道:“哥,我断后,你们先过。” 裴惊寒带着柳时安率先冲过木桥,苏文远和周文涛紧随其后。 等最后一人踏上对岸,裴寂举起腰间的匕首,借着冲力猛地砍向桥身的主绳索,一声脆响,朽坏的绳索瞬间断裂,独木桥翻倒在湍急的山涧里,被奔流的溪水冲得不见踪影。 身后的锦衣卫追到岸边,看着深不见底的山涧和翻涌的溪水,气得直骂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惊寒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又奔出约莫十里地,确认没有追兵后,众人才敢在一片隐蔽的山神庙前停下歇息。 柳时安从马背上滑下来时腿一软,差点摔倒,裴惊寒连忙伸手扶住他。 月光下,小哥儿的脸被树枝划出道道血痕,眼底却亮得惊人,笑得格外灿烂:“我们……我们闯过来了。” 裴惊寒从怀里掏出先前收好的伤药,蹲下身递给对方,“别得意太早,前面到巡抚府还有二十里地,说不定还有埋伏。”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带着笑意,方才在哨卡,柳时安明明吓得指尖发抖,却始终没露半点破绽,这份镇定让他彻底刮目相看。 苏文远赶紧检查了一下随身行囊,摸了摸内侧的夹层,松了口气:“账册没事。我们得抓紧时间,天亮前必须赶到巡抚府。这阴鸷百户手段狠辣,等他调来了渡船,咱们就麻烦了。” 裴寂靠在庙门旁,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太惊险了,他第一次自己断后面对锦衣卫,现在手都是抖的。 阿福从背篓里拿出干粮递给大家,“吃几个馒头垫垫肚子,我在这儿守夜,公子,先生们好好休息。” 众人稍作歇息,再次上马赶路,月亮重新从云层后探出头,银辉洒在蜿蜒的山路上,照亮了前方的路。 就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远处终于出现了巡抚府的轮廓。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裴寂突然勒住马:“前面有埋伏!” 只见巡抚府门前的大树后,隐约藏着几个身着黑衣的人影,正是锦衣卫的装扮,他们竟然比众人先一步到了巡抚府,设下了天罗地网。 “是天罗地网!”周文涛翻身下马,将裴寂三人往路边的灌木丛一推,“快躲起来,我和苏先生引开他们。” 话音刚落,大树后的锦衣卫已呼啸而出,为首的正是阴鸷百户,他竟带着人抄近路绕到了前面,显然是算准了众人的行程。 “想跑?没那么容易!”百户挥了挥手,十余名锦衣卫呈扇形包抄过来,绣春刀在晨雾中闪着寒芒。 苏文远当即将装账册的行囊往阿福怀里一塞,掌心用力按了按阿福的胳膊,对他使了个眼色:“你护着三位公子往侧门走,这东西比性命还金贵,绝不能丢,我和周先生断后。” 阿福连忙将行囊甩到背上,用粗布腰带牢牢系紧,握紧腰间的短刀,用力点头:“苏先生放心,我就算死,也不会让公子们和账册出事。” 周文涛从马背上取下长弓,搭上羽箭,对准冲在最前的锦衣卫射去。 箭簇破空而过,正中对方肩头,那人惨叫着摔倒在地。 “快走,快走啊。” 周文涛厉声催促,苏文远已抄起路边的扁担,迎向两名锦衣卫,他虽手无缚鸡之力,却将扁担舞得虎虎生风,故意将敌人的注意力引向自己,“往侧门跑,别回头。” 一名锦衣卫的绣春刀劈来,苏文远躲闪不及,扁担被劈成两截,他顺势将半截扁担砸向对方的面门,自己却被另一名锦衣卫踹中胸口,踉跄着后退两步,嘴角溢出鲜血。 裴惊寒拽着裴寂和柳时安,紧跟在阿福身后往侧门跑。 阿福背着账册行囊,刻意走在三人外侧,将最安全的位置留给他们。 身后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柳时安忍不住回头,正好看到一名锦衣卫的绣春刀刺穿了苏文远的后背。 第39章 苏文远身体一僵,却仍转头看向阿福背上的行囊,用尽最后力气喊出“护好……账册”,随后缓缓倒地,染血的手指还指着侧门的方向。 “苏先生!”柳时安的哭喊被风声吞没。 阿福回头看了一眼,红着眼眶拽紧他:“柳公子,别回头,苏先生是为了我们死的。” 可刚跑出去几步,三名锦衣卫就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之前在哨卡被裴寂踹过的那个,他狞笑着:“小杂种,看你们往哪儿跑。” 阿福猛地转过身,一把将背上的账册行囊扯下来,塞进裴寂怀里,掌心用力按住裴寂的手,红着眼眶嘶吼:“拿着,这是苏先生的命,你们必须活着交给巡抚大人。” 他不等裴寂反应,就将三人往后一推,自己拔刀冲了上去,“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他的刀法是跟猎户学的,野路子却致命,一刀划中一名锦衣卫的喉咙。 可对方人多势众,两把绣春刀同时劈来,阿福刻意挺了挺后背,用身体挡住可能波及裴寂的刀锋,后腰被砍中一道深伤,鲜血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裳。 他踉跄着转身,将最后一把飞刀掷向追来的锦衣卫,正好刺中对方的手腕,“别回头,往侧门跑。” 说完,他猛地扑向最前面的锦衣卫,用身体将对方撞倒在地,死死抱住对方的腿,为三人争取时间,最终被乱刀砍中,重重倒在地上,临死前的目光仍死死锁着裴寂怀中的行囊。 “阿福。”裴寂抱着温热的行囊,泪水砸在粗布囊面上,就要冲回去,却被裴惊寒死死按住。 “他用命把账册交给你,不是让你去送死。”裴惊寒拽着两人往侧门跑。 此时周文涛也追了上来,他的胳膊被砍中一道深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却仍死死握着长弓:“侧门有我的熟人,快跟我来。” 他看到阿福倒在地上,又瞥见裴寂怀中的行囊,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眼中闪过悲痛,脚下的速度却更快了。 四人刚跑到侧门,就看到阴鸷百户带着大队人马追来,他的声音如同鬼魅:“柳时安,把账册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周文涛突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枚刻着‘抚’字的令牌塞给裴寂:“这是巡抚大人亲赐的令牌,侧门守卫认得。前面是石拱桥,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过桥后立刻砍断绳索,进府找巡抚大人。” “周先生,我跟你一起。”裴惊寒握紧砍柴刀,却被周文涛厉声喝止:“你护着时安和账册,就是对我最好的帮衬。” 他转头看向柳时安,眼中满是期许与决绝,“孩子,你爹的冤屈,就拜托你了。记住,就算账册没了,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不等众人再劝,周文涛已翻身上马,猛地抽了马一鞭,朝着石拱桥的方向冲去,高声喊道:“赵承业的狗腿子,账册在我这儿,有本事来追啊。” 他故意将怀中的空包袱扔向空中,里面的旧书页散落一地,乍一看竟与账册的散页无异。 “追,别让他跑了。”阴鸷百户果然上当,带着人马疯狂追向周文涛。 柳时安看着周文涛远去的背影,眼泪再也忍不住,却被裴惊寒拽着往石拱桥上跑:“快走!不能让苏先生白死。” 周文涛策马奔上石拱桥,刚到桥中央,就翻身下马,将马往追兵方向一推。 受惊的马匹横冲直撞,撞倒了两名锦衣卫,却终究寡不敌众,被乱刀砍倒。 周文涛背靠桥栏,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把短刀,刀刃上还沾着自己的鲜血。他看着围上来的敌人,突然笑了,笑声苍凉却坦荡:“文渊清正一生,作为师傅的能为他护着沉冤昭雪的希望,死而无憾。” “死到临头还嘴硬!”百户挥刀砍去,周文涛侧身避开,短刀狠狠刺向对方小腹,却被百户用手臂挡住。 刀刃入肉三分,鲜血喷涌而出,百户吃痛怒吼,反手一刀划中周文涛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溅在石拱桥上,周文涛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桥栏上缓缓滑落。 他最后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柳时安他们过桥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随后头一歪,再也没了声息。 这位一生教书育人的先生,最终将生命定格在了石拱桥上,用鲜血为正义铺就了最后一段路。 裴惊寒三人刚砍断桥绳,就听到身后传来百户的怒吼:“他们在那儿,追。” 原来百户解决掉周文涛后,发现空包袱的破绽,立刻带着人马绕路追来。更可怕的是,侧门的守卫竟也是锦衣卫的人,显然巡抚府里也有赵承业的内应。 “不好,是陷阱。”裴惊寒将裴寂怀中的账册行囊又往他怀里按了按,自己握紧砍柴刀挡在前面,“小宝护着时安和账册,贴墙根走,我们冲过去。” 他话音刚落,就侧身躲过迎面劈来的绣春刀,反手一拳砸在那锦衣卫的面门。 裴寂立刻拽住柳时安的手腕,将账册行囊紧紧抱在胸前,贴着墙根往内院方向冲,时不时捡起地上的石子砸向追兵的眼睛。 柳时安握紧手中的匕首,虽双手颤抖却眼神坚定,在一名锦衣卫扑向裴寂时,突然从侧面刺出,匕首划过对方的胳膊。 “小心身后。”柳时安大喊着推开裴寂,自己却被对方的刀风扫中肩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裴惊寒见状,一脚踹飞那名锦衣卫,厉声喝道:“小宝,护好时安。” 可就在这混乱中,一名漏网的锦衣卫绕过三人,直扑裴寂怀中的账册,他看得清楚,那行囊正是苏文远之前紧紧护着的。 裴寂连忙将柳时安往裴惊寒身边一推,自己侧身躲避,却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子,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那锦衣卫狞笑着挥刀刺来,裴寂下意识地用行囊去挡,嗤啦一声,行囊被刀刃划开,里面的油布囊掉了出来,正好落在冲过来的阴鸷百户手中。 裴惊寒立刻冲过来,用刀柄砸向百户的手腕,却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账册被夺走。 “账册。”柳时安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去抢,却被裴寂死死拉住。 “我们一起走,留着命才能再夺回来。”裴寂拽着他往内院跑,裴惊寒在身后殿后,一刀砍断一名追兵的腰带,延缓了他们的脚步。 “快进内院,那里有巡抚的亲兵。”裴惊寒边打边退,腿上被划中一道浅伤,却丝毫没有减速,“别回头,跟上。” 百户打开油布囊,看到里面的账册完好无损,嘴角露出阴狠的笑容:“得手了,撤。” 锦衣卫们不再恋战,转身就往外跑。 裴寂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刚要追就被柳时安拉住。 “内院的钟声!”柳时安指着远处,内院方向传来了急促的钟声,那是巡抚府遇袭的警报。 “巡抚大人会有防备的,我们先去汇合,再从长计议。”柳时安的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他看向裴惊寒和裴寂,“苏先生、阿福、周先生用命护我们到这里,我们不能再出事。” 三人相互搀扶着往内院走去,裴惊寒的腿伤、柳时安的肩伤、裴寂被划开的袖口,都在渗着血,却没人停下脚步。 阳光透过庭院的树梢,洒在地上的血迹上,泛着刺目的红光。 苏文远临终前指向前方的手指、阿福倒在地上仍睁着的眼睛、周文涛在石拱桥上倒下的身影,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柳时安攥紧了手中的匕首,裴寂摸了摸怀中柳时安的玉佩,裴惊寒按住两人的肩膀,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屈的光芒。 他们是一起逃出来的,更要一起完成逝者未竟的事。 三人踉跄着冲进内院,迎面就撞见一队手持长枪的亲兵,为首的正是巡抚府的护卫统领李忠。 “什么人?”李忠厉声喝问,长枪齐刷刷指向三人。 裴寂连忙摸出怀中的令牌,高高举起:“我们是周文涛周先生的学生,有要事面见巡抚大人,这是周先生的令牌!” 李忠看清令牌上的‘抚’字,脸色一变,连忙挥手让亲兵收枪:“周先生呢?他说今日会带重要人证和物证过来。” 提到周文涛,裴寂的声音瞬间哽咽:“周先生……为了护我们,死在石拱桥上了。苏先生和阿福也……” “什么?”李忠大惊失色,连忙引着三人往巡抚书房走,“大人正在书房等消息,你们快跟我来。” 穿过回廊时,柳时安看到庭院里已集结了不少亲兵,显然是听到警报后做好了防备。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苏先生他们的牺牲,至少为巡抚府争取了准备时间。 巡抚张大人年近六旬,须发微白,此刻正焦躁地在书房踱步。 案头的茶盏早已凉透,徐阁老的信函被他攥得边角发皱,李忠刚带来的噩耗像块巨石,压得他胸口发闷。 听到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红丝,抬手理了理褶皱的官袍。 第40章 当李忠引着浑身是伤的三人走进来时,他没有像先前那般急切追问,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他们沾血的衣袍、带伤的脸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柳时安看清张大人的模样,所有的支撑瞬间崩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张大人,苏先生、阿福、周先生都为了护账册牺牲了……可账册,还是被锦衣卫夺走了。” 张大人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缓走到柳时安面前,弯腰亲手将他扶起:“起来说话,文涛的尸身,我已经让人去收敛了,会以同窗之礼厚葬。文远是我多年好友,他的家人,我也会亲自安置。” 这话一出,柳时安的哭声更甚,裴寂和裴惊寒也红了眼眶。 张大人扶着柳时安走到椅边,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少年满是划痕的脸上,声音带着难掩的痛惜:“你就是柳文渊的儿子时安吧?我与你父亲虽未谋面,却早闻他清正之名。他的案子,我早就心存疑虑,只是赵承业背后势力太大,苦无证据难以翻案。” 裴寂上前一步,沉声道:“张大人,虽然账册被夺,但我们都看过账册的大致内容。柳知府在账册里记录了赵承业克扣漕粮、收受贿赂的明细,还标注了几个关键证人的住址,都在省城周边的村落里。” 柳时安也稳住情绪,补充道:“我父亲在账册最后一页写了‘盐场有密’,我猜他可能在枫叶镇的盐场藏了备份证据。赵承业派锦衣卫搜捕我们,却没去盐场,说不定还没发现这个秘密。” 【作者有话说】 又是超级大肥章,应该没有虫了。 第27章 盐场冒死夺铁证,寒夜温情话归期 时间回到前夜三更,巡抚张大人的书房内,烛火已燃得只剩半截, 灯花积了厚厚一层,被窗缝漏进的夜风拂得微微晃动,映着满桌摊开的文书与几张熬得发青的面容。 铜制漏壶滴答作响, 将这夜的漫长敲得愈发清晰。 张大人亲手为首席幕僚沈仲书斟了杯热茶,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茶水晃出杯沿,滴在紫檀木桌案上晕开深色印记:“文渊兄在辽金省任知府时的冤屈, 咱们之前就瞧出了端倪。他不肯同流合污, 硬是顶着赵承业的压力,把漕粮短缺的实情往上报, 结果反被罗织了‘私吞官粮、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他话锋顿了顿,声音沉沉:“可赵承业背后站着谁?是东厂提督赵忠仁, 那阉贼连太后都敢暗害, 如今朝堂上下,半数官员都是他的党羽。更别提瑞王, 借着‘安边’的由头握了北营兵权,每年军饷大半靠赵承业在地方搜刮填补, 两人早就是一丘之貉。我一个地方巡抚, 贸然为‘罪臣’出头,不是飞蛾扑火是什么?” 沈仲书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茶沫在水面漾开一圈涟漪:“大人顾虑的是。宣庆三年太后还在时, 尚且能压着阉党几分。如今九年过去, 朝局早不是当年模样, 陛下的新政被亲王和阉党联手驳回,文臣集团内部又斗得厉害,谁真的在乎辽金省的百姓有没有饭吃?谁真的在乎柳知府是不是蒙冤?” 张大人猛地拍向桌案,震得砚台都跳了跳,“去年辽金省受灾,赵承业照样强征赋税,柳文渊开仓放粮救了上千人,转头就被安上‘私分官粮’的罪名。如今周文涛带着账册来,说能洗清文渊的冤屈,本是天大的转机,可这账册……”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座的三名幕僚,语气里满是挣扎:“你们都说说,这账册真的只是赵承业的把柄吗?我查过,账册里不仅记着他克扣漕粮的明细,还标着北营军饷的流向,这是把瑞王和赵忠仁都绑在一起的铁证。更要紧的是,我该不该赌上整个巡抚府,赌上辽源百姓的安稳,去救一个‘罪臣’的儿子?” 年轻些的幕僚李默迟疑着开口:“难道不该救?柳知府是难得的清官,周先生带着人证物证冒死赶来,咱们若是退缩,岂不是寒了天下忠臣的心?凭账册里的内容,联合文臣集团参奏,未必不能扳倒他们。” “太浅了。”沈仲书摇头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份皱巴巴的抄件,“这是去年柳知府托人辗转送来的密信残片,你们看这句,‘北营军饷虚耗三成,皆入瑞王私库’。瑞王是宗室亲王,先帝亲封的‘安边大将军’,动他就是动宗室根基,陛下敢吗?”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映得众人脸色愈发沉凝。 另一名幕僚王砚之抚着胡须,声音发涩:“文臣集团斗了这么久,却没人敢碰漕粮的案子,就是怕捅出瑞王的事。如今陛下连朝堂都控不住,咱们把这盖子揭开,瑞王若以‘清君侧’为名带兵入京,那就是兵祸。” 张大人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热茶烫得他舌尖发麻,却丝毫未觉:“我守着辽源这方土地,上要对朝廷负责,下要护百姓周全。救文渊,可能引兵祸;不救,我良心难安。”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辽源通志》,指尖划过记载着“宣庆三年流民之乱”的页码,“当年就是因为官员相互推诿,才让小灾酿成大祸,我不能重蹈覆辙。” 沈仲书将密信残片放在桌案中央,指尖轻轻敲击:“周文涛先生选择把人证物证送来,就是赌大人会做这个‘揭盖子’的人。他教书育人一辈子,最清楚‘民为邦本’,再任由赵承业和瑞王这么刮下去,辽金、辽源两省明年怕是要出更大的乱子。” “可我……”张大人刚要开口,窗外已泛起一抹鱼肚白,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统领李忠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闯了进来,铠甲上凝着夜露,声音带着奔波的喘息:“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是文臣之首徐阁老的亲笔信!” 张大人瞳孔骤缩,连忙接过信函。 火漆印着徐阁老的私章,那是一枚刻着忠君忧民的方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颤抖着拆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文渊案乃阉党构陷,今账册现世,正是翻案之机。老夫已联络六部言官,三日后联名参奏。张大人可借巡抚之职护佑人证,稳住地方,共扶社稷。徐敬书。” “好,好啊!”张大人猛地将信纸拍在桌案上,眼眶泛红,“有徐阁老牵头,文臣集团就能形成合力,陛下就算碍于宗室,也得给天下一个交代。” 他转身对李忠大喝,“传我命令,立刻集结五百亲兵,随我出府,周先生他们还在半路,我去接应!” 话未说完,士兵急院外脸色惨白地冲回来,“大人,晚了,锦衣卫在府外石拱桥设伏,周先生、苏先生还有那名家仆……都已遇害,柳公子和裴家兄弟刚逃走,账册被夺走了。” 他本是镇守在石拱桥附近的士兵,瞧见十多人大战也看清了其中的重要人物,但因没有命令,他不能得罪锦衣卫。 张大人如遭雷击,踉跄着跌坐回太师椅上,信纸从手中滑落,飘在桌案的茶渍里。 此时窗外已天光大亮,朝阳穿透晨雾,将金辉洒满书房,照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暖不透那份刺骨的悔恨。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他喃喃自语。 沈仲书捡起沾湿的信纸,沉声道:“不是大人的错。赵忠仁显然早有布置,他算准了大人会因朝局犹豫,算准了您要等京城的准信,才故意选在这个间隙动手。他们就是要在您下定决心前,斩草除根。” “是我犹豫太久,是我把朝局的风险看得太重,是我把自己的利益看的太重了,我害了他们!”张大人猛地捶向自己的大腿,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我总想着等一个万全之策,等一个足够硬的靠山,却忘了他们在前面用命铺路,根本等不起。”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李默,你立刻带人去石拱桥收敛周文涛、苏文远和阿福的尸身,以巡抚府属官之礼厚葬,他们的家人我亲自安置,保他们一世安稳。” 最后,他看向沈仲书:“仲书,你随我去见柳公子他们。账册虽失,但人证还在,徐阁老的信函还在。这桩冤案,我拼上这身乌纱,也要查到底!” 幕僚们纷纷领命退下,书房内只剩下张大人一人。 - 张大人抬手拍了拍裴寂的肩膀,目光扫过三个少年坚毅的脸庞,心中的悔恨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立刻对李忠下令:“你立刻带二十名亲兵,随三位公子去盐场探查。另外,派人去保护账册上标注的证人,绝不能让赵承业的人抢先一步。” 辽金省涉事知府、巡抚已经入狱,现在的辽金省如破屋遭雨,乱作一团,旧僚要么被拘候审,要么辞官避祸,原本盘根错节的衙门如今已是树倒猢狲散,连日常公务都拖沓难行。 这个时候去枫叶镇寻证据,无异于趁乱入空宅,少了许多明面上的掣肘,那些往日里看守严密的乡绅宅邸、粮库税册,如今主事者自顾不暇,正好给了他们暗中查探、搜罗实证的机会。 第41章 语毕,张大人又拍了拍柳时安的肩膀,目光恳切而坚定:“孩子,你父亲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是辽金省的脊梁,我绝不会让他的冤屈石沉大海、永无昭雪之日。就算没有账册原件,我们只要找到备份和关键证人,串联起完整的证据链,一样能将赵承业及其党羽绳之以法,还你父亲一个清白,还辽金百姓一个公道。” 李忠很快备好了马匹和伤药,三人简单处理了伤口,又换上了亲兵的衣裳。 一行人马匹备好,刚出城门便遇上一阵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马鬃上。 李忠勒住马缰,警惕地看了眼路边的密林:“最近赵承业的人活动频繁,咱们都警醒些。” 此时的石拱桥上,阴鸷百户正带着账册往京城赶,他得意地将账册交给身边的副手:“把这东西收好,送到赵大人手里,咱们就立了大功。” 副手连忙将账册塞进特制的铁盒里,笑道:“百户大人英明,柳时安那几个小崽子,就算跑到巡抚府也没用了。等赵大人拿到账册,咱们说不定还能调去京城当差,总比在这穷地方强。” 他们不知道,桥洞下正藏着两个身影。 那是张大人暗中派来的暗卫,两人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桥上的动静。 其中一人抬手比了个手势,示意同伴稍等,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人赃并获,要等这队人离开辽金省地界,再动手截下账册,以免打草惊蛇。 而另一边,柳时安三人已抵达渡口。 摆渡的老船夫看到他们身上的亲兵服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招呼,反而缩了缩脖子,欲言又止。 沈砚看出端倪,上前递过一锭银子,轻声道:“老丈,我们是去枫叶镇公干,绝非恶人。” 老船夫接过银子,飞快地塞进怀里,又往四周扫了一圈,才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公子们快上船吧,半个时辰前有队穿黑衣服的人来过,拿着画像问有没有少年郎要去枫叶镇,还说抓住了有重赏,看着就不是善茬。他们现在就在镇上的客栈盯着呢。” 柳时安心中一紧,果然赵承业早已料到他们会来寻证据。 裴寂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语气却依旧沉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先坐船到镇东的芦苇荡,从那里绕进盐场,避开客栈的暗哨。” 沈砚补充道:“我刚才看了天色,午时会有场骤雨,到时候镇上的人都会躲雨,正是咱们潜入库房的好时机。” 老船夫不敢多问,连忙将船撑离渡口。 小船顺着河水往枫叶镇而去,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柳时安望着船舷边倒映的身影,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令牌,在心中默念:父亲,等着我,我一定为您洗清冤屈。 老船夫将船稳稳停在枫叶镇渡口,裴寂四人跳上岸,日头正悬在头顶,毒辣辣地烤着地面,湿漉漉的水汽裹着一股咸腥味扑面而来。 渡口的石阶上生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裴惊寒扶了柳时安一把,低声道:“小心脚下。” 四人换上的亲兵衣裳在这偏僻小镇显得有些扎眼,沈砚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正一点点聚拢,空气闷得发慌,他拉了拉衣领,将帽檐往下压了压:“看这天色,正午怕是有一场急雨,正好能掩护咱们行动。此地不宜久留,咱们步行进镇,尽量避开人眼。” 裴惊寒下意识的巡察四周。 四人沿着河岸往镇中走,脚下的土路被日头晒得干裂,两旁的芦苇蔫头耷脑,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枫叶镇的轮廓才清晰起来。 镇子不大,正午时分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街头却少见行人,几家开门的铺子也都半掩着门,掌柜的探头探脑,神色慌张。 偶有几个路过的百姓,也都是行色匆匆,眼神里带着几分惊惧。 柳时安心中暗叹,赵承业的势力在这镇上竟盘根错节到如此地步,他爹办事该有多难。 刚走到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就见一名穿着粗布短褂、背着弓箭的青年迎上来,目光在他们身上的亲兵服饰上一扫,低声道:“是沈先生和柳公子吗?我是张大人派来的秦峰。” 他侧身引四人进了旁边的破败茶馆,茶馆的门板掉了一块,阳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后院里,几人围坐下,沈砚转向秦峰,“秦兄弟,盐场的情况怎么样?” 秦峰从怀中掏出布防图,铺在落满灰尘的木桌上,指尖点着图上的线条:“这是我混进盐场当杂役画的,赵承业派了五十多个亲信守着,库房内室的钥匙只有他的管家有。我查到,正午换班时守卫会去饭堂吃饭,内室只留两人值守,再加上这场雨,正是咱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他抬眼看向四人,神色郑重:“我的手下会带二十名弟兄在外围接应,在里面我们须得万分小心。” 他手下虽然是不久前才来的枫叶镇,但身手矫健,正好帮着牵制守卫。而他熟门熟路,负责领路避哨。 沈砚俯身看着布防图,目光锐利,指尖点在盐场西北角:“这里有片松树林,正好藏人。秦兄在前领路,熟辨街巷暗哨;惊寒兄身手好,殿后防备突发状况;柳公子记着账册的存放位置,关键时刻指引方向;裴寂护在柳公子身侧,我跟在最后,负责破解库房的机关。” “放心,我在山里打猎多年,最擅长屏息潜行,就算不认得路,护住你们三个还是能行的。”裴惊寒拍了拍背上的弓箭,弓梢还泛着新木的光泽,“等雨一下,动静就能被掩盖,遇到守卫,我弓箭快,能悄无声息解决的,绝不惊动旁人。” 他的弓箭是出门之时,李忠给他的。 秦峰补充道:“我已经和排水渠的守卒打好招呼,他是当年柳知府救过的农户,叫张老实。此人忠厚本分,愿意帮咱们。不过他只能帮咱们打开渠口的栅栏,进去之后就得靠我们自己了。” 柳时安握着腰间的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眼中满是感激:“多谢秦兄,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柳公子客气了。”秦峰语气诚恳,眼底泛起几分敬意,“柳知府当年开仓放粮,救了我们全家。能为他洗清冤屈,是我们该做的。现在离正午换班还有一刻钟,咱们稍作休整,等雨落下来就动身。” 简单交代了细节后,天空突然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几声粗暴的吆喝。 秦峰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撩起破旧的窗纱往外看了一眼,低声道:“来得正好,雨一下,他们的视线就差了,是赵承业的管家,带着人在搜街。看这阵仗,是冲着咱们来的,咱们趁雨动身。” 沈砚立刻起身,背起弓箭,沉声道:“你们走,我殿后。” 秦峰引着三人从茶馆后院的角门出去,钻进一条狭窄的小巷,沈砚断后,时不时回头张望,警惕着身后的动静。 小巷两侧的墙壁很高,爬满了爬山虎,只容一人通过,地面满是碎石和落叶,被雨水一打,泥泞湿滑。 秦峰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弯腰拨开路边的杂草,回头低声提醒:“跟上,别出声,雨声能盖住咱们的动静。” “前面就是排水渠,张大哥已经在那等着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栅栏,栅栏外,秦峰正和一名穿着卒服的汉子低声交谈,随后,他赶紧让人钻进栅栏。 那名卒服汉子看到柳时安,眼圈一红,快步走上前,声音哽咽:“柳公子,您可来了。当年若不是知府大人,我娘早就饿死了。您放心,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帮您拿到账册。” 柳时安拱手道:“张大哥客气了,多谢你。” 栅栏后是一条宽约三尺的排水渠,渠水浑浊,散发着淡淡的腥味,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雨水砸在渠面,溅起细密的水花。 秦峰率先跳进去,回头道:“水不深,跟着我走,别踩两边的淤泥,容易陷进去。” 四人依次跳入渠中,冰冷的渠水浸透了裤脚,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上钻。 秦峰在前领路,裴惊寒断后,警惕地扫视着渠外的动静。 排水渠蜿蜒曲折,直通盐场后墙。越往前走,咸腥味越浓,雨声哗哗作响,掩盖了一切动静。 秦峰借着渠边的杂草掩护,探头观察了片刻,对身后三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裴惊寒则握紧了背上的弓箭,目光锐利地盯着不远处的墙根。 墙根下,两名守卫正缩着脖子躲雨,靠在墙上闲聊,腰间的刀鞘晃来晃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 裴惊寒从背上取下弓箭,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弓弦发出一声轻响,被雨声完美掩盖。 只听咻的两声,两支箭精准地射中守卫的脖颈,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倒在地上,身体滑到墙根,没了声息。 第42章 “干净利落。”沈砚低声赞道,眼底闪过一丝佩服。 秦峰翻身爬上墙头,从腰间解下绳索,将一头牢牢系在墙头的砖缝里,另一头扔了下来。他俯身看着三人:“抓紧绳索,我拉你们上来。” 裴惊寒垫后,先让柳时安和沈砚、裴寂依次爬上去,自己最后翻身跃上墙。 三人依次爬上墙头,盐场内部的景象尽收眼底。一排排盐袋堆得像小山,空旷的场地上只有几个巡逻的守卫缩着脖子躲雨,远处的饭堂里传来阵阵喧哗。 秦峰在前领路,四人贴着墙根,猫着腰快步往库房方向摸去,沿途遇到的几名巡逻守卫,都被裴惊寒用弓箭悄无声息地解决,尸体被拖到隐蔽的角落。 库房建在盐场中央,是一座青砖瓦房,门口守着两名壮汉,腰间的长刀寒光闪闪,正不耐烦地跺着脚。 秦峰看了一眼天色,雨势更猛了,他低声道:“就是现在,换班了,饭堂那边正热闹。” 他给裴惊寒和裴寂使了个眼色,兄弟二人相视一眼,同时冲了上去。 那两名守卫刚要转身,就被裴氏兄弟捂住了嘴。 裴惊寒手臂用力,将一名守卫的脖子往自己怀里一扣,那人顿时动弹不得;裴寂则抬脚踹在另一名守卫的膝盖上,趁他吃痛弯腰的瞬间,将其按在地上,迅速点了穴道。 两人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过片刻功夫。 沈砚则从怀中掏出铁丝,插进库房的锁芯里,手指轻轻转动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四人闪身进入库房,里面堆满了盐袋,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咸腥味,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前方的内室门。内室的门是木制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孔的形状有些奇特。 “这锁我来。”柳时安上前,将腰间的令牌对准铜锁上的凹槽,令牌与凹槽完美契合。他轻轻转动令牌,铜锁应声而开。 内室不大,只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厚厚的账册,积了一层薄灰。 柳时安快步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本本账册,封皮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指尖在一本标着‘宣庆五年漕运’的册子上停住。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三页,一片带着缺口的枫叶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掌心。 “找到了!”柳时安激动地将账册抱在怀里,声音都有些颤抖。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承业管家的怒吼:“都给我仔细搜,这鬼天气,他们肯定躲在库房里。” “不好,被发现了。”秦峰立刻拔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库房后面有个通风口,能通到外面的山林,咱们从那里走。” 裴惊寒一把推开通风口的栅栏,外面传来松涛和雨声交织的声音,正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 “时安,小宝,你们先走。”他托着柳时安的腰,将他推了出去。 裴寂紧随其后。 裴惊寒则和沈砚一起守在通风口旁,警惕地盯着库房门口。 一声巨响,库房的门被踹开,十多名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赵承业的管家。他一眼看到敞开的通风口,怒吼道:“账册在他们手上,别让他们跑了。” 管家挥刀砍向裴惊寒,刀锋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裴惊寒挥弓格挡,弓弦缠住管家的刀,两人僵持不下。沈砚趁机一脚将管家踹倒在地,黑衣人顿时乱作一团。 “快走,”秦峰牵制住剩下的人,大喊一声,瞧见人离开,他飞快钻进通风口,随手将通风口的栅栏关上,又搬来一块石头抵住。 五人刚跑进松树林,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是秦峰手下在盐场制造骚乱,为他们掩护。 松树林里树木茂密,枝叶交错,雨水打湿了树叶,沙沙作响。 秦峰对这山林的地形略有了解,引着三人往深处跑去,裴惊寒断后,时不时回头射出冷箭,逼退追来的黑衣人。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五人终于甩掉了追兵。 跑到一处山坳,秦峰的手下带着几名弟兄正牵着马匹等候,看到五人平安归来,脸上露出喜色,“峰哥,沈先生,柳公子,账册拿到了吗?” 柳时安举起怀中的账册,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泪光:“拿到了。” 手下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太好了,张大人在巡抚府等着你们,徐阁老的奏折已经递上去了,就等这份证据了。” 秦峰及其手下留在此处,拖住追兵,裴寂四人一同翻身上马,朝着渡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枫叶镇渐渐远去,柳时安紧紧抱着怀中的账册,任凭雨水打湿衣裳。 府内早已得到消息,张大人带着沈仲书等幕僚候在二堂,见到柳时安怀中紧紧抱着的账册,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 “时安,辛苦你们了。”张大人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他接过账册,指尖微微颤抖,翻开那页夹着缺口枫叶的纸页,密密麻麻的漕运亏空记录与军饷流向,赫然跃然纸上。 沈仲书凑上前看了几眼,亦是面露振奋:“铁证如山,有了这份账册,就算赵承业背靠瑞王与东厂,也休想抵赖。” 裴惊寒与裴寂对视一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两人身上还沾着渠水的泥泞与雨水的湿痕,却顾不上休整,只静静立在一旁。 沈砚走上前,将此行的经过一一禀明,从渡口潜行入镇,到茶馆定计,再到盐场夺册、松林脱险,事无巨细。说到裴惊寒弓箭制敌、秦峰外围接应时,张大人连连点头,看向裴氏兄弟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惊寒虽非官府中人,却有这般胆识身手,实在难得。”张大人抚着胡须道,“此次多亏了你,若不嫌弃,巡抚府的亲兵营正缺人手,你可愿留下?” 裴惊寒拱手一揖,语气诚恳:“大人抬爱,只是我与弟弟久居乡野,闲散惯了。此次出手,全因周先生,如今账册到手,只盼能早日为柳知府洗清冤屈,我兄弟二人便安心了。” 张大人闻言,也不强求,只叹道:“好一个义薄云天。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还文渊一个公道。”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的管家模样的人走进二堂,躬身道:“大人,客房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裳也都安置妥当了。” 张大人摆了摆手,对柳时安三人温声道:“你们一路奔波,浑身是伤又染了风寒,先去好好休整。饭菜我让厨房备好了,今夜你们好生歇息。” 裴寂三人连忙拱手谢过,跟着管家往后院走去。 巡抚府的后院别有洞天,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几株老槐树,雨后天晴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客房是并排的四间,每间都窗明几净,桌上摆着刚沏好的热茶,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柳公子,您是哥儿住最暖和的左间,裴氏二位公子住最右的两间。”管家笑着递过钥匙,“热水已经在浴桶里备好了,衣裳都放在床头的衣柜里,是按三位的身形找的,您几位先试试合不合身。有任何需要,只需唤门外的小厮便是。” 柳时安走进自己的房间,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旁边的木架上放着皂角和干净的毛巾。他疲惫地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怀中的玉佩,想到父亲的冤屈即将昭雪,他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隔壁房间的兄弟二人没那么讲究,进了房间三两下脱掉身上的脏衣裳,忍着疼痛洗了个澡并洗干净了头发,连日的疲惫总算缓解了些。 温热的水冲刷掉身上的泥污与血渍,也冲散了几分从枫叶镇带来的紧张气息,裴寂洗完澡出来,连打了两个哈欠,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至于那套穿在身上好几日,历经千辛万苦、千山万水的衣裳,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让门外的小厮丢掉。 那衣裳脏的臭的,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裴惊寒看着小厮拎走衣裳的背影,低声道:“也算陪咱们闯过一劫了。” 头发擦得半干,裴寂正对着铜镜照影,细细查看身上的伤口。 从杏花村出发一直到这儿,先是被锦衣卫追杀,后又在盐场潜行搏斗,身上的伤口数不胜数。胳膊上被刀鞘划开的口子最深,后腰还有块被撞出的淤青,连脚踝都在渠水里崴了一下,此刻泛着青紫。 现在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水浸泡得发白发胀,边缘已泛出淡淡的红肿,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胳膊上的伤,疼得立刻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别瞎碰,小心溃脓。”裴惊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是猎户,常年在山里奔波,磕磕碰碰受伤正如家常便饭,自己处理伤口又快又利落,这会儿已经换好了巡抚府备好的干净短褂,肩宽背厚的身形将衣裳撑得格外扎实。 可弟弟不同,弟弟虽是他从小带大的,却没吃过多少苦,还只是个书生。这次跟着柳公子奔波,受伤加上淋雨、泡水,他光是看着弟弟身上的伤就心疼。因此,他自己上完药便拎着个药盒子过来,进门就将东西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第43章 盒子一打开,露出里面的金疮药和干净纱布,药粉的清香瞬间压过了屋里淡淡的血腥味。 “伤口洗干净了吗?哥给你上药。”裴惊寒说着,已经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在桌上的温水里浸软拧干,“过来坐,别站着费劲。” 裴寂乖乖走到桌边的凳子上坐下,小声嘟囔:“哥,我自己也能上,你刚洗完澡,歇会儿呗。” 裴惊寒没理他,伸手轻轻掀起他的胳膊,看到那道红肿的伤口时,眉头瞬间皱紧:“还说能自己上?这伤都快发炎了,下手没轻没重的怎么行。” 他用温布小心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轻得像对待山里刚捡的幼鸟。 裴寂乖乖地将胳膊抬得更高,方便兄长操作。药粉撒在伤口上时有些刺痛,他下意识地缩了缩。 裴惊寒立刻停手,用指腹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分散他的注意力:“忍一忍,这金疮药是张大人给的好东西,比咱们山里采的草药管用多了,明天就能消肿。” “哥,”裴寂忽然开口,看着兄长专注上药的侧脸,“等柳知府的冤屈洗清了,咱们就回杏花村吧,家里婆婆等着我们呢。” 他们这一路来不知过了多少日,待在家中等他们归来的张婆婆该担心了。 裴惊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正有此意。周先生的托付咱们完成了,柳公子也安全了,这朝堂上的事,咱们插不上手,也不稀罕掺和。” 他缠纱布的动作很稳,在伤口上方打了个规整的结,“不过得等柳公子这边有了准信再走,不然周先生在天有灵,该说咱们不负责任了。” “嗯,”裴寂点头,转而想起周先生来,“哥,走的时候,我们去拜一拜先生吧。” 裴惊寒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抬手拍了拍弟弟的后背,掌心带着粗糙的温度。“当然要去。” 周先生不仅是他的师傅,更是如父亲一般的存在。这次为了帮柳知府申冤屈,先生和忠心的仆从阿福都倒在了锦衣卫的刀下,连苏先生也有来无回。 裴寂声音低沉,“明日问张大人,周先生被埋葬哪儿了,等咱们走的时候,买些纸钱、香烛和先生爱喝的米酒,好好陪他说说话。” 兄弟俩就这么静了片刻,空气里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金疮药淡淡的清香。 收拾药盒时,裴惊寒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小宝,先生走了,往后没了他教你念书,你打算怎么办?” 裴寂愣了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白日跟着先生在书铺内上课,空闲时候跟先生下棋,迷茫时候找先生倾诉,先生的声音就像村里的晨钟,早已刻进了他的日子里。 “我想继续念书。”裴寂抬眼,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等回了县城,我就去县学念书。” 裴惊寒正往药瓶里塞棉花的手顿了顿,笑了出声:“哥,支持你。” “哥。”裴寂抓住兄长的胳膊,语气真诚:“你看你这双手,全是老茧和伤口,冬天裂得流血,夏天被蚊虫咬得全是包。我若能考中功名,哪怕只是个小官,也能让你不用再上山打猎,不用再担心被熊瞎子伤着,不用再为了几文钱跟镇上的屠户讨价还价。婆婆,婆婆也能安享晚年了。” 裴惊寒的喉结动了动,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握过弓,劈过柴,刨过药根,确实粗糙得不像样。 “小宝,哥不苦。”他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打猎是哥的营生,习惯了。哥打猎还能供小宝念书,哥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不会觉得苦。” 裴寂眼眶微微泛红,“先生教我达则兼济天下,柳知府是好官,能让一方百姓安稳;先生是好人,能护着我帮着我。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既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也能像他们一样,帮衬更多像我们这样的百姓。” 这话让裴惊寒沉默了,他的弟弟长大了。 不,他的小宝一直都很懂事。 裴惊寒抬手重重拍了拍裴寂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带着期许。 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兄弟二人还想继续说话之时,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小厮恭敬的声音:“二位公子,膳食已经备好,小的来请二位去饭厅用膳。”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裴惊寒扶着裴寂起身,又帮他拢了拢衣襟。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外传来柳时安难掩激动的声音,正朝着这边快步走来:“裴大哥,裴寂,你们在吗?有好消息!” 第28章 铁证握冤情初破,少年心共绘前程 裴惊寒拉开门栓,柳时安就带着一阵清风闯了进来,许是一路跑来得急, 少年额角沁着薄汗,眼眶却亮得像落了星子的寒潭。 他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颤抖:“裴大哥, 裴寂, 天大的好消息。” 裴寂连忙迎上去, 见他这副模样,忙递过桌边的茶盏:“你先别急, 喝口水慢慢说。是不是张大人那边有动静了?” 柳时安接过茶盏, 猛灌了两口才稳住气息,攥着信纸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笃定:“是张大人的部署。他说咱们从盐场带回的账册是铁中之铁,他已经让人连夜誊抄三份,一份加密后派快马送京给徐阁老, 一份留着给后续来的钦差当案底, 还有一份他今夜亲自带着去见辽金省按察使了。” 他指尖划过信纸,声音陡然拔高, “最关键的是,张大人已经以‘核查漕运亏空’的名义, 让人看住了赵承业, 不准他离境,连他府里的书信往来都被盯死了, 绝不让他有机会通风报信。” 放心不下那些证据, 被小童伺候着沐浴、上药、穿衣后, 他第一时间去寻了张巡抚。因他是冤案的幸存者, 张巡抚没有任何隐瞒直接告知了自己的计划给他。 小童是做奴仆的小哥儿的称呼。 裴惊寒接过信纸,目光落在‘即刻封锁赵府内外交通’的字句上,肯定的点点头。他抬眼看向柳时安,声音沉而有力:“张大人考虑得周全,先断了赵承业的后路,再送证上京,这样既不会打草惊蛇,也给徐阁老留足了联名准备的时间。周先生和苏先生在天有灵,也该松口气了。” “不止这些。”柳时安往前凑了两步,眼里的光像要溢出来,“张大人说,他已经让人去联络当年我父亲手下的旧部,还有那些被赵承业欺压过的粮商,这些人都是活证据。等徐阁老在京里联络好言官,这边的人证物证就刚好能对上,到时候一递上去,我父亲的冤屈就不愁洗不清了。” 他说着,突然红了眼眶,“张大人还特意跟我说,‘你父亲的忠骨,绝不会埋在污名里’,裴大哥,咱们的苦没白受。” 裴寂站在一旁,默默听完这些话,忽的攥住了自己大哥的手臂,脸上露出少年人该有的鲜活笑容:“那是不是说,咱们很快就能回杏花村了?” “要不等案子结了,我跟你们一块回去吧。”柳时安斟酌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期许与忐忑,“裴寂,裴大哥,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们。若不是你们护着我,别说找账册,我恐怕早就死在锦衣卫的刀下了。” 裴惊寒刚要应声,裴寂却先开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时安,你这话就见外了,护着你本就是应该的。可,可我家真不是好去处。” 他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闪躲,“家里就我、大哥和婆婆三个人,婆婆靠卖豆腐过活,大哥靠打猎换钱供我念书,日子本就紧巴巴的。上次你在我家中用的膳食已是家中最好的膳食了。” 没有任何隐瞒,更没有任何的自卑,他直接说出了家中的难处。 柳时安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他想起在婆婆哪儿用过的膳食,有些犹豫。 “你要是真跟我们回去,”面对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哥儿,裴寂也不拐弯抹角了,免得以后害了人家,“家里又多一张嘴吃饭,大哥肯定要更拼命地上山打猎,说不定冬天还要去冰河里捞鱼。婆婆也得起更早来做很多豆腐,担到镇上卖,我……我或许都不能安心念书了,得帮着干些杂活。”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我不欢迎你,是我家太穷了,怕委屈了你这等金枝玉叶的贵人。” 这番话直白得有些刺耳,却戳中了裴惊寒一直藏在心底的顾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斥责弟弟,只是沉默着捻了捻指腹的老茧,看向柳时安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我弟弟说得糙,但理不糙。我们家不是巡抚府,没有锦衣玉食,连顿热乎饭都得靠力气换。”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时安,我不是要拒你,只是想问句实在话,你从小是知府公子,细皮嫩肉的,真能跟着我们下地种菜、帮着晒兽皮,或是在婆婆磨豆腐时搭把手吗?要是吃不了这份苦,就算我们留你,你住着也难熬。” 柳时安猛地抬头,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亮得惊人:“裴大哥,我能!”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这段时日逃亡,我啃过干硬的麦饼,在山里睡过草窝,被雨水浇过,被刀伤过,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连鞋带都要下人系的柳时安了。磨豆腐、晒兽皮我或许一开始做不好,但我能学,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第44章 他深吸一口气,将藏在心底的盘算和盘托出:“而且,我父亲的冤案一旦平反,朝廷必然会有抚恤银,当年家里被抄没的家产也能追回一部分。我带着这些银钱去杏花村,绝不是空着手蹭饭吃。” 语气稍顿,他看向裴寂,笑了笑,“你不是想安心念书吗?我琢磨着,婆婆的豆腐做得那么好,咱们可以用这笔钱盘个小铺子,把担子挑到镇上去卖,再添些豆渣做的酱菜,生意肯定差不了。要是顺利,往后开个小食肆,挣的钱足够供你考去县城、考去省城,再考去京城。” 裴惊寒和裴寂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柳时安早已想了这么远。 裴寂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被柳时安打断,“裴大哥,裴寂,我知道你们待我亲,可我不能只做个依附你们的累赘。” 他的声音里带着经历风雨后的沉稳,“这几年我见多了人心险恶,那些以前围着我家打转的世伯,我父亲一落难就躲得比谁都远。可你们不一样,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却肯为我拼命。我一个小哥儿,带着平反后的家产独自生活,难免被人觊觎算计,去杏花村投奔你们,不仅是想有个家,更是知道只有你们能让我安心。” 语毕,他看向裴惊寒兄弟二人,目光诚恳:“我跟着母亲学过管账,也看她处理过商铺的事,做买卖的门道懂一些。咱们联手,你管打猎和重活,我管账目和生意,裴寂安心念书,婆婆只需要指点指点豆腐的手艺就行。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绝不会让你再冒着危险进深山打野猪。” 裴惊寒盯着柳时安看了许久,从他眼底看到的全是坚定,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虚伪。他突然笑了,兴奋道:“好,既然你有这份心,也有这份打算,那我裴惊寒就认下你这个家人。” 他转头瞪了裴寂一眼,“听见没?往后时安就是咱们的兄弟,再敢说‘委屈’这种浑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裴寂瞧见二人一唱一和,前一刻还在掰扯家里穷养不起人,下一秒就成了一家人,脑袋里像塞了团乱麻,闪过一丝不对劲,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蹙眉,憋了半天蹦出一句:“哥,你这翻脸比山里的天气变得还快,刚才还问时安能不能干活,这会儿就认兄弟了?” 这话逗得柳时安笑出声来,方才的郑重气氛瞬间散了大半。 裴惊寒也不恼,伸手拍了拍裴寂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兄长的威严:“你小子懂什么?看人要看心,不是看能不能干活。时安要是只想找个地方蹭饭,犯不着把自己的银钱和打算都摆出来,更不会说要帮着养家供你念书。” 他说着,指了指柳时安,语气里满是赞许:“这孩子经历了这么多事,却没长歪,比那些锦衣玉食里泡大的少爷强百倍。咱们家穷,但心不穷,多这么个靠谱的兄弟,是福气。” 裴寂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却被兄长的话堵得没词,只能撇撇嘴,转头看向柳时安,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那你可不许反悔。等回了村,婆婆要是让你学磨豆腐,你可别嫌累;我大哥要是让你跟着去镇上送兽皮,你也别嫌脏。” “我都不怕。”柳时安笑着点头,“上次在你家,我就跟着婆婆学过筛豆子,虽然筛得慢,却也没洒多少。” 裴寂笑了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屋内刚静下来片刻,门外就传来小厮轻缓的叩门声:“三位公子,膳食已经热好了,张大人吩咐小的再来请您几位过去。” “知道了,这就来。”裴惊寒应了一声,率先迈步出门。 柳时安与裴寂并肩跟上,刚走到廊下,小厮便殷勤地递来两把油纸伞:“刚又飘了点小雨,公子们撑着挡挡。” 三人并肩往后院的饭厅走去,雨后的巡抚府格外清新,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蓝天白云,树上的水珠滴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清脆声响,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让人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都松弛下来。 一路走到饭厅,小厮都在跟他们介绍今夜的膳食,又问了他们的忌口以及明日想吃什么膳食。 饭厅里暖意融融,双层圆桌已被擦拭得锃亮,四菜一汤用粗瓷碗盛着,摆在桌中央冒着热气。 砂锅里的老母鸡汤浮着一层浅黄的油花,旁边是喷香的酱焖兔肉、翠绿的清炒时蔬,还有一盘金黄的炸豆腐。 “快坐,汤还热乎着,先来一碗暖暖身子。”裴惊寒拉过主位旁的椅子坐下,顺手给柳时安和裴寂各盛了一碗鸡汤。 柳时安捧着温热的汤碗,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他喝了一口,鲜美的汤汁滑过喉咙,忍不住赞道:“这汤真好喝,比我以前在府里喝的燕窝汤还暖。” “确实好喝,”裴寂夹了一块炸豆腐塞进嘴里,嚼得滋滋作响,“那山里的土鸡,比城里圈养的金贵多了。等回了村,咱们上山采蘑菇,让婆婆给你炖野蘑菇鸡汤,到时你就知晓什么叫做鲜了。” 每次他课业做得好亦或是被周先生表演,大哥上山打猎辛苦,婆婆都会炖野蘑菇鸡汤给他们喝。 柳时安眼睛一亮:“真的?我还没喝过野蘑菇炖的鸡汤呢。” “骗你干什么。”裴寂又夹了块兔肉放到自己的碗里,“这兔肉跟咱们山里的比还差着点意思,我大哥打猎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冬天能套着大野兔,肉肥得很,烤着吃喷香。” 闻言,裴惊寒没忍住红了耳朵,敲了敲他的碗沿:“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说着,自己却夹了块最大的兔腿放到柳时安碗里,“多吃点,你身子还虚,得补补。等回了村,我再去山里给你打些山鸡、野兔,把身子养得结实些。” 柳时安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肉,鼻尖微微发酸。他想起父亲刚出事时,自己流落街头,连块冷馒头都吃不上,如今却有人把最好的肉都往他碗里夹。 他低下头,把兔肉咬在嘴里,鲜美的味道混着温热的泪水,在舌尖泛起复杂的滋味。 “怎么了?是不是烫着了?”裴寂见他眼眶发红,连忙递过帕子,“慢着点吃,没人跟你抢。” “没有,”柳时安擦了擦眼睛,笑着摇头,“就是觉得太好吃了。对了裴大哥,我之前说开豆腐铺的事,还得跟你商量商量。咱们回村后,先把婆婆的豆腐手艺改良一下,比如做些卤豆腐、臭豆腐,保质期长,也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裴惊寒闻言,放下筷子认真听着:“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臭豆腐味儿重,村里怕是有人不喜欢,咱们可以先做少量的拿到镇上试试水。” “我也是这么想的。”柳时安兴奋地说,“还有食肆,咱们不用开太大,就卖些乡下的土菜,比如炖土鸡、炒野菜、贴饼子,肯定能吸引镇上的脚夫和客商。等赚了钱,就给裴寂请个好先生,让他安心备考。” 裴寂饿狠了,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说:“行,行,都听你的。” 一个小哥儿,三个少年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 “等案子结了,咱们就回村。”裴惊寒放下酒杯,目光坚定地看着两人,“先给周先生和苏先生立块碑,再帮时安给柳家的人立一个超大的碑,最后就开起咱们的豆腐铺。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一碗热汤下肚,柳时安紧绷的肩背彻底放松下来。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案子什么时候能结还没个准信,张婆婆在家怕是要急坏了。” 这话瞬间戳中了裴家兄弟的心事。 裴惊寒放下筷子,眉头微蹙:“咱们出来快有四五天了,婆婆该是要担心的。” 裴寂搁下碗筷,“没事,等待会用过膳食,我们写一封家书回去给婆婆。” 柳时安连忙点头:“我跟你一起去,正好在信里给婆婆问个安。” 裴惊寒也站起身:“我去跟管家说一声,要些笔墨纸砚,再托巡抚府的驿卒帮忙捎回去,比货郎靠谱得多。” 不多时,笔墨便送到了裴寂的房间。 靠窗的木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砚台里的墨汁泛着温润的光。 裴寂缓步走到桌前,挽起袖口,握笔的姿态沉稳利落,他随周先生读书多年,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写一封家书自然不在话下。 柳时安坐在他身侧磨墨,裴惊寒则站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家中琐事,气氛安静又平和。 裴寂略一沉吟,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字迹清秀遒劲:“婆婆膝下敬禀:自离杏花村,倏忽已历四日,孙儿念您心切,特修此书,以慰悬怀。孙儿与大哥、柳公子现居巡抚府中,张大人仁厚,待我等甚佳,食宿无忧,起居安适,您不必日日在村口守望,更勿夜不能寐,徒增烦忧。” 柳时安磨墨的手一顿,抬眼赞道:“‘倏忽已历四日,以慰悬怀’,这话既得体又暖心,婆婆看了定会安心。” 裴寂颔首,笔尖不停,继续写道:“此行滞留,非为他故,实因柳公子之事。柳公子乃前辽金省知府柳文渊之子,柳公为官清正,惠泽一方,却遭奸人构陷,蒙冤入狱。我与大哥受周先生所托,陪他寻访证据,为柳公洗冤。此乃扶危济困、伸张正义之举。婆婆亦知晓大概,此处并不多言。” 第45章 他写完这一段,转头看向裴惊寒,“大哥,是否要提及咱们途中偶遇的张老实?他是柳公旧部,此次也愿出面作证。” 裴惊寒摇头:“不必说太细,免得婆婆担心。你把咱们身子状况写清楚就好。” 裴寂了然,笔尖轻转,简单写道:“我与大哥身体康健,途中虽有奔波,然并无伤病。前几日脚力稍乏,张大人已赐下药膏,涂抹后早已无碍。柳公子亦安好。” 他把伤势写得轻些,免得被婆婆瞧见了落泪。 写到此处,裴寂停笔,想起家中琐事,先添上一段叮嘱:“家中诸事,孙儿亦挂怀。院角的兰花正值花期,需隔三日浇一次清水,不可多灌,以免烂根;您常坐的那把竹椅,椅脚有些松动,切不可再搬去院外晒太阳,待孙儿回来便修妥。每日做豆腐虽不甚累,却也需按时歇息,莫要天不亮就起身,寒气侵骨,于您康健无益。” 兰花是上回婆婆过生日,裴寂送的。他抄书得来的银钱正好能买一盆兰花。 写完叮嘱,他才转向柳时安,语气诚恳:“时安,你欲长居杏花村之事,我当在信中言明,也好让婆婆早做准备。你看这般措辞是否妥当?” 不等柳时安开口,裴寂已续写道:“柳公子身世坎坷,却品性端方。其父爱民如子,与我等有渊源,此次蒙难,我等理当相助。柳公子感念我家仁厚,愿于柳公冤案昭雪后,迁居杏花村,与我等共居。他精通账册之术,又愿供我科举,更有经营之思,今日与孙儿商议,欲借家中豆腐手艺,改良做法后销往镇上,添些卤味、炸品,拓宽营生。往后他可助家中操持生计,绝非累赘。婆婆素来心善,想必亦会欢迎他的到来。” 柳时安听着裴寂的话,心中暖意融融,接过笔添上几句:“张婆婆,晚辈柳时安,您我相处时日虽短,但您慈眉善目,待人体恤。若能有幸居于杏花村,晚辈定当恪尽本分,帮衬家务,陪伴左右,如亲孙一般孝敬您。” 裴寂通读一遍家书,确认无误后,在落款处写下‘孙儿裴寂顿首’,又让裴惊寒与柳时安分别署名,才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成方块,塞进巡抚府备好的信封里。他用指尖摁了摁封口的火漆,轻声道:“这样一来,婆婆不仅不会担心,还会为多了个懂事的孩子高兴。” 窗外的月光格外明亮 三人各自回房,连洗漱都透着几分慵懒。 裴寂沾到床榻就沉沉睡去,梦里全是杏花村的模样。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累了太久的身心仿佛在睡梦中被彻底修复,直到第二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裴寂的脸上,他才缓缓睁开眼。 窗外的蝉鸣清脆,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时还有些发懵,这是他这几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简单洗漱完毕,裴寂穿好衣裳走出房门。 巡抚府的后院里,阳光正好,张大人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短褂,正慢悠悠地打太极。他动作舒展,每一招都透着沉稳,与往日在书房里拍案怒斥的模样截然不同。 裴寂没上前打扰,找了棵参天大树的石凳坐下,侧身靠着树干晒太阳。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残留的睡意,他想起周先生以前总说,午后的太阳最养人,要是读累了,就去院子里晒一晒。 想到这儿,他的眼眶微微发潮。 “醒了?”张大人收了最后一招,转身看向他,语气温和。他走到石桌旁坐下,小厮连忙端来两杯温茶。“你们这一觉睡了快一天,李忠几次想过来喊,都被我拦住了。年轻人虽有活力,也经不住这般连轴转。” 裴寂连忙起身拱手:“多谢大人体恤。” 张大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关切:“周先生的事,你心里定然不好受。他教书育人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你这个学生,走之前还特意跟我说,盼着你将来能考个功名,做个像柳知府那样的清官。” 提到周文涛,裴寂眼神暗淡了些:“先生的话,我记着。” “记着就好。”张大人呷了口茶,缓缓道,“周先生走了,往后没人再日日盯着你念书,更无人教导你。我听说你想继续求学,可有什么打算?是在镇上找个私塾先生,还是想去县城的县学?” 闻言,裴寂心下一沉,坐在他面前的人是辽源省的巡抚,若能得到他的举荐与扶持,别说县城的县学,便是省城的府学,他也有机会踏入。 越偏僻落后的地方,教育资源便越匮乏,镇上的私塾先生只懂些启蒙的粗浅学问,县城的县学虽强些,却也难觅精通经义与科举应试技巧的良师。他想往上走,不仅是为了不辜负周先生的遗愿,更是想让大哥不必再冒死进山打猎,让婆婆能安享晚年,更想将来有能力像柳知府那样,让一方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因此,这难得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裴寂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眼底已没了犹豫,只剩坦荡与恳切:“回大人,晚辈深知乡下教育局限,若只在镇中或县城求学,恐难窥学问堂奥,更难达成先生‘做清官、济万民’的期许。晚辈虽不敢奢望一步登天,却也盼着能有机会入省城府学,拜良师、交益友,为将来科举应试打下根基。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府学门槛甚高,且需有人举荐,晚辈出身乡野,实在无从着手。” 张大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放下茶盏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你能有这般志向,周先生在天有灵,定会欣慰。我本就有意问你此事,周先生生前曾将你的文章寄给我看过,字字珠玑,见解独到,绝非池中之物。若只困在乡野,实在可惜。” 裴寂心中一喜,却不敢表露得太过急切,只是恭敬地俯身:“若能得大人提携,晚辈必当铭感五内,日夜苦读,不辜负您与先生的期望。” “提携谈不上,只是成人之美罢了。”张大人摆了摆手,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我与周先生相交多年,他的学生,我自然要多照拂几分。省城府学的山长是我的同窗挚友,我写一封举荐信给你,再附上你的几篇文章,他必会收录你。至于府学的束脩与食宿费用,你也不必担心,巡抚府有专门扶持寒门学子的款项,我已让人为你预留了名额。”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裴寂心中的阴霾。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张大人深深一揖,眼眶微微泛红:“大人之恩,晚辈无以为报……” “不必言谢。”张大人抬手打断他,“你只需记住,我帮你,既是看在周先生的面子,更是看中你的品性与志向。将来你若真能考中科举,切记要做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多为百姓办实事,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晚辈谨记在心!”裴寂的声音带着坚定的力量,“他日若能为官,定以柳知府为楷模,以大人为榜样,绝不贪赃枉法,绝不辜负百姓的信任!” “好!有志气!”张大人朗声笑了起来,“举荐信我今日便写好给你。你先安心在此等候柳知府案的消息,待案子了结,你回村与家人辞别后,便可动身前往省城。” 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时安与裴惊寒并肩走来,两人刚醒,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看到院子里相谈甚欢的两人,柳时安笑着喊道:“裴寂,张大人,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裴寂转头看向两人,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大哥,时安,张大人要举荐我去省城府学念书了。” 裴惊寒闻言,快步走上前,脸上是难掩的激动:“真的?那太好了!小宝,你总算没白费这些年的苦读。” 柳时安也凑过来,由衷地赞叹道:“裴寂,恭喜你!以你的才学,定能在府学崭露头角。” 张大人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三个少年,心中感慨万千。他端起茶杯,对着三人举了举:“今日是双喜临门,柳知府的案子已有眉目,裴寂又得入府学的机缘。来,以茶代酒,祝你们前程似锦。” 茶过三巡,几人正说着话,柳时安下意识拢了拢袖口,他身上穿的是巡抚仆从送来的衣裳,想起自己的行囊早在上次逃亡时丢的丢,东西不见的不见,如今连件体面的换洗衣裳都没有,若要跟着裴家兄弟回杏花村,总不能一直穿别人的衣服。 “裴大哥,”柳时安拉了拉裴惊寒的衣袖,低声道,“我想去城里的集市看看,买两件合身的衣裳,再添些笔墨纸砚。你要不要一起?正好逛逛省城的集市,看看有没有适合带回去给婆婆的物件。” 裴惊寒本就想着给婆婆捎些省城的特产,闻言立刻点头:“好啊,我正想看看这边的兽皮价钱如何,要是合适,往后打猎也能多条销路。” 两人刚要起身告辞,耳尖的张大人却叫住了他们。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裴惊寒手里:“你们刚经历变故,身上定然没什么银钱。这钱你们拿着,买衣裳也好,添物件也罢,别省着。” 第46章 裴惊寒连忙推辞:“大人,万万不可,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怎好再要您的钱?” “拿着。”张大人故作严肃地皱眉,“你们现在是在巡抚府做客,总不能让你们自己掏腰包。再说,裴寂要去府学念书,你们做兄长的,也该添置些体面东西。这钱不是给你们的,是给我未来的‘门生’撑场面的。” 他说着,又拍了拍裴寂的肩膀,“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省城府学转转,让你提前熟悉熟悉环境。” 裴寂又惊又喜,连忙应下。 柳时安与裴惊寒对视一眼,接过钱袋谢过张大人,便转身往府外走去。 省城的集市果然比镇上热闹百倍。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柳时安走到一个布摊前,指尖抚过一匹细棉布。这布质地柔软,颜色是温和的月白色,正适合他穿。 摊主见状连忙推销:“公子好眼光,这是江南运来的细布,做夏衣最是透气凉快,才三十文一尺。” 柳时安刚要开口,裴惊寒已抢先问道:“做两件长衫,要多少布?” 摊主估算了一下:“公子身形修长,两件长衫大概要六尺,算您一百七十文就成。” 裴惊寒二话不说掏出钱,又指着旁边一匹青布:“再要三尺青布,给我弟弟做个短褂。” 柳时安有些不好意思:“裴大哥,我自己有钱……” “钱袋是张大人给的,咱们一起用。”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那边看看皮毛摊位,很快就回来。” 柳时安点点头,看着裴惊寒挤进人群的背影,心中暖意融融。他选了布料,又在旁边的针线摊买了几枚针和一团线,想着回去后可以自己缝补衣裳。 正待离开,忽然看到一个卖木梳的小摊,摊上一把雕着兰花花纹的木梳格外精致,这花纹和婆婆院角的兰花一模一样。他立刻买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想着回村时送给婆婆做礼物。 另一边,裴惊寒在皮毛摊前驻足。 摊主展示的几张狐皮毛色光亮,质地柔软,裴惊寒摸了摸,心中盘算着:“这狐皮在镇上能卖个好价钱,下次打猎要是能套着狐狸,就能给婆婆多攒些养老钱。” 他又问了问狼皮的价钱,默默记在心里,才转身去找柳时安。 而此时的省城府学,裴寂正跟着张大人站在棂星门前,心中满是震撼。 府学的大门气势恢宏,门楣上‘明伦堂’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进了大门,是宽阔的庭院,几棵老槐树郁郁葱葱,树下有学子正捧着书本诵读,声音朗朗。 “这府学始建于前朝,已有百年历史。”张大人边走边介绍,“里面的先生多是饱学之士,既有科举出身的翰林,也有隐居的名士。你看那边,” 他指着一群正在辩论的学子,“他们在讨论经义,这种学术氛围,对你的学问大有裨益。” 裴寂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些学子,心跳有些快,这就是他向往的求学之地。他走到一个石桌旁,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论语》,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张大人笑道:“这是府学学子的习惯,有心得就写在书上,互相交流。” 正说着,一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迈着大步走了过来,老远就扬着嗓门笑:“老张啊,今日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竟有空踏我这府学的门槛!莫不是巡抚府的差事都堆成山了,你躲这儿来偷懒?” 他说着,才慢悠悠拱手,那模样哪里有半分山长的严肃,活像个讨趣的老顽童。 张大人闻言也笑骂道:“少来这套,我看是你府学的学子都被你折腾怕了,没人陪你下棋,才盼着我来给你解闷。” 他拉过裴寂,语气却正经了几分,“说正事,这是周文涛的学生裴寂,是块读书的好料子。我带他来,一是让他认认门,二是给你送个得意门生,省得你总说府学里的娃娃们灵气不足。” 王山长立刻收了玩笑神色,绕着裴寂转了两圈,捏着胡须打量:“周文涛的学生?那老东西教徒弟向来苛刻,能被他看上眼,倒真得考考。” 他眼珠一转,故意板起脸,“‘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小子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可别想进我这府学的门,省得给你师傅丢人,也让老张的举荐落了空。” 裴寂略一沉吟,朗声道:“晚辈认为,民乃国之根本,百姓安居乐业,社稷方能稳固,君主方能安坐其位。如柳知府那般,一心为民,虽遭奸人构陷,却能得百姓拥护,便是此句最好的注解。” 王山长猛地一拍大腿,笑声震得槐树叶都晃了晃:“好小子,有周文涛的风骨,更有自己的见识。老张,算你这次没糊弄我。” 他拉过裴寂的手,语气热切,“这府学的门,从今日起就为你开着!明日我就让人收拾好西厢房,你搬进来住。对了,你会不会下棋?晚上陪我杀两盘,省得老张总找借口推脱!” 裴寂心中狂喜,却没失了礼数,对着王山长深深一揖:“谢山长成全!晚辈幼时曾随先生学过几手棋艺,虽不精湛,却也愿陪山长消遣。” 他偷眼看向张大人,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连忙补充,“只是晚辈棋力粗浅,怕扫了山长的兴。” “粗不粗浅,下过才知道。”王山长拉着他就往旁边的石桌走,回头朝张大人扬下巴,“老张,你也别站着看热闹,正好三个人,轮着来,输的人晚上请吃城南的酱肘子。” 张大人无奈摇头,却也跟着走了过去:“就你嘴馋。裴寂,别被他唬住,这老东西下棋爱耍小聪明,你只管稳扎稳打。” 裴寂在石凳上坐下,手指捏起一枚黑子,心中既紧张又兴奋。王山长率先落子,棋风凌厉,开篇就抢占了边角。裴寂沉住气,按照周先生教的“守中带攻”之法,缓缓布子。张大人在一旁观战,偶尔点评两句,却不插手,只在王山长想悔棋时出声阻拦:“老王,落子无悔,你这规矩都忘到哪儿去了?” “我这是给后辈机会!”王山长嘴硬,却还是收回了要动棋子的手,转而看向裴寂,“你这棋路,有周文涛的影子,却比他更灵活。他当年总爱‘以力胜巧’,你倒懂得‘借力打力’。” 这番对话落在不远处的学子耳中,瞬间掀起了小小的波澜。 几个刚下课的学子抱着书本驻足观望,脸上满是惊讶,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那不是王山长吗?他居然拉着个陌生少年下棋,还笑得这么热络?”穿青布长衫的学子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好奇,“我来府学半年,就没见山长对谁这么和颜悦色过,上次李师兄背不出《礼记》,还被他罚抄了三十遍呢。” 旁边穿蓝布褂子的学子推了推他的胳膊,朝张大人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没看见旁边站着的是谁?那是巡抚张大人,能让两位大人陪着下棋的少年,来头肯定不小。” “何止是来头不小,你刚才没听见?山长说他是周文涛先生的学生。”另一个戴方巾的学子插话道,“周先生可是京城有名的大儒,当年多少人想拜他为师都没机会,这少年居然是他的弟子,难怪棋下得这么好。” “我刚才听张大人说,要举荐他入府学呢。”青布长衫的学子眼睛一亮,“咱们府学好久没进过这么有灵气的新生了,刚才他说‘民为贵’那段话,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比咱们好多人都强。” “可不是嘛,山长那么挑剔的人,都夸他有见识,将来肯定是咱们府学的翘楚。”蓝布褂子的学子说着,忍不住又朝石桌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看他面对两位大人,既不紧张也不谄媚,这份气度就难得。” 他们的议论声虽小,却还是飘到了张大人耳中。张大人转头看了一眼,笑着对王山长说:“你这府学的学子,倒是个个耳聪目明。” 王山长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年轻人好奇心重,正常。”他看向裴寂,语气愈发赞许,“你别管他们,咱们继续下棋。刚说到棋路,你再说说,这一步你为什么不攻反而守?” 【作者有话说】 又是超级大肥章,应该没有虫了。 第29章 府学弈棋明进退,青州归里慰民心 裴寂指着棋盘上的局势,从容答道:“晚辈认为,此时对方虽看似露出破绽, 实则暗藏杀机。若贸然进攻,反而会落入圈套。不如先稳固防线,待看清对方意图, 再寻机会反击。” “不错, 不错。”张大人眼睛一亮, 抚掌赞叹。 王山长也点头附和:“读书做学问,最忌浮躁。你有这份沉稳, 将来无论做学问还是做官, 都能走得远。” 他说着,落子的动作慢了些, “我这府学里,有不少学子家境贫寒,却都像你一样有志气。你来了之后, 正好可以和他们互相切磋, 共同进步。” 裴寂心中一暖,刚要开口道谢, 就见一个小厮快步走来,对着张大人躬身道:“大人, 巡抚府来人了, 说柳知府案有新消息,让您即刻回府。” 第47章 张大人闻言, 立刻站起身:“知道了。”他转头对裴寂说, “你先在府学熟悉环境, 我处理完公务就来接你。王兄, 这孩子就拜托你多照看了。” “放心去吧,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王山长摆摆手,又拉着裴寂坐下,“咱们接着下棋,正好让这些看热闹的小子们学学,什么叫真正的棋艺。” 不远处的学子们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的拘谨瞬间消散。 裴寂看着眼前和蔼的老山长,又看了看那些充满朝气的学子,心中对府学的陌生感渐渐褪去。 他重新坐稳,捏起棋子的手愈发沉稳,这一局,他虽仍以微弱差距落败,却在王山长的指点下悟透了好几处棋路玄机。 “行了,今日就到这儿。”王山长收了棋子,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下棋讲究张弛有度,念书更是如此。走,我带你逛逛这府学,别让你以为咱们这儿只有棋盘和书本。” 裴寂连忙起身应下,跟着王山长往府学深处走去。 刚绕过明伦堂,就听见一阵琅琅书声从东侧的厢房传来,字句铿锵,正是《论语》中的篇章。 “这是启蒙班的学子,年纪虽小,志气却不小。”王山长侧耳听了片刻,笑着说,“他们中不少人是附近农户的孩子,天亮前就得起身砍柴、喂猪,再跑几里路来上课,却从没一个迟到的。” 裴寂驻足在窗旁,看着屋内学子们握着粗劣毛笔认真书写的模样,想起自己在杏花村借着月光读书的日子,心中泛起共鸣,“晚辈家中贫寒,这些年都是如此,借着屋外的月光温书,条件稍稍好了些便有了油灯。” 山长看了他一眼,带着他往西侧走去,“逆境出人才,这话从没错。你看前面那座碑亭,里面立着的是本朝开国以来府学出身的进士名录,足足有七十余人,其中一半都是寒门子弟。” 裴寂快步走上前,仰望着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指尖轻轻拂过碑面的刻痕,“这些前辈,都是晚辈的榜样。” 他语气郑重,“晚辈不求将来能入仕高官,只求能如他们一般,学有所成后为百姓做些实事。” 王山长眼中笑意更深:“有这份心就好。”他指着碑旁的一排桂树,“这是前几届学子栽种的,如今已是枝繁叶茂。等你将来学有所成,也得在这里种上一棵,给后来的学弟们留个念想。” 穿过碑亭,便是府学的藏书阁。 阁楼高三层,木质结构古色古香,门口守着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仆。 “这藏书阁是府学的宝贝,里面藏着不少孤本古籍,连京城的翰林院都来借过书。”王山长递过一枚铜制令牌,“往后你凭这个就能进来,每日辰时开阁,酉时闭阁,可得抓紧时间。” 裴寂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明伦堂三个字,背面是小小的雍字。他紧紧攥着令牌,对着王山长深深一揖:“山长厚爱,晚辈无以为报,唯有勤学不辍,不负您的期许。” “别总说这些客套话。”王山长拉着他往藏书阁里走,“你看这排架子上的,都是历代科举的范文和考官批注,对你将来应试大有裨益。还有这边的,有不少进士当年在府学读书时的手稿,你可以学学他们的行文思路。” 裴寂闻言,连忙走到书架前,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工整有力,旁批密密麻麻,都是对经义的独到见解。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仿佛能触摸到先辈们苦读的温度,心中求学的信念愈发坚定。 两人在藏书阁里待了近一个时辰,王山长耐心地为裴寂讲解各类书籍的价值,从经史子集的研读方法,到科举应试的答题技巧,无一不谈。 末了,还帮他挑了《论语集注》《历代制艺文钞》等几本适合当下研读的经义注解,亲手包好递给他。 走出藏书阁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了暖红色,府学的学子们陆续散去,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今日的课业,偶有学子路过,都会恭敬地向王山长行礼,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时,带着几分好奇与友善。 刚到府学门口,就见巡抚府的管事牵着一匹马等候在旁,见到裴寂连忙上前:“裴公子,大人命小的来接您回府,说晚膳已经备好了。” 裴寂向王山长躬身道别,才跟着管事上了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的声响伴着夕阳的余晖,让他心中满是踏实。 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巡抚府门口。 刚翻身下马,就听见熟悉的笑声从府门旁传来。 裴寂抬头一看,只见裴惊寒和柳时安正站在那里,脚边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连马背上都驮着两个大箱子。 “小宝,去府学瞧得如何?”裴惊寒率先看到他,挥手喊道,脸上满是笑意。 他从集市上被下人接回来的时候就听说,自个儿弟弟随着张大人一同去府学参观。 柳时安也转过身,手中还举着一串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红亮的山楂果透着诱人的色泽,见到裴寂,眼睛亮了亮,快步走上前。 柳时安把糖葫芦递给他,笑着说:“我买了两身换洗的长衫、布匹,还有些笔墨纸砚。裴大哥看到集市上有卖上等的皮毛,就买了几张,说回去给婆婆做件皮袄过冬。对了,你大哥还给你买了衣裳。还有这糖葫芦刚买的,糖衣还脆着呢,你快尝尝。” 裴寂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酸甜的汁水混着酥脆的糖衣在舌尖散开,他笑着把今日在府学的经历讲了出来:“王山长带我参观了府学的藏书阁,里面有许多孤本古籍,还帮我挑了好几本应试的好书。” 柳时安由衷地为他高兴:“府学的学习氛围好,你定能学有所成。我今日在集市上看到有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里面的狼毫笔特别好,我给你买了一支,回头你用来写字,肯定顺手。” “不用这么破费……”裴寂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柳时安摆摆手,“你帮我良多,我送你支笔算什么。再说,你去府学念书,总得有支好笔才行。” 正说着,府里的小厮走了出来,帮着他们搬东西。 三人并肩往里走,裴寂说着府学的藏书阁与碑亭,裴惊寒讲着集市上的热闹与皮毛行情,柳时安则插话说着哪些布料适合做衣裳,哪些点心味道最好。 夕阳的余晖透过巡抚府的朱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差点忘了,”裴寂想起张大人临走时的话,连忙说道,“张大人说柳知府的案子有重大突破,用不了几日就能定案。” 柳时安的脚步猛地顿住,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声音带着颤抖:“真……真的吗?” “千真万确。”裴寂重重点头,“张大人特意跟我说的。” 柳时安望着远方,夕阳的光芒洒在他脸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带着笑容。 裴惊寒轻声道:“苦日子要熬出头了。” 三人相视一笑,心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刚从饭厅出来的小厮就瞧见了他们,快步迎上前,麻利地接过裴惊寒手里的布包,肩上还搭着干净的帕子,恭敬道:“三位公子,可算盼着你们回来了。大人和主君都在里头等着呢,特意吩咐小的在这儿候着,您三位快随我来,莫耽误了用膳。” 裴寂将手里啃剩的糖葫芦竹签递给另一个上前的小厮,笑着说:“走,咱们赶紧去饭厅。” 刚拐过月洞门,就见饭厅门口站着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位身着素色锦缎长衫的哥儿,眉目温和,身边牵着两个梳着总角的孩童,正好奇地探头探脑。 张巡抚站在一旁,正帮男子拂去衣袖上的落尘,语气宠溺:“路上风大,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担心你忙到忘了用膳,特意回来看看。”哥儿笑着回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走来的裴寂三人,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 张巡抚转头看到他们,连忙招手:“你们来了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指着身边的男子,“这是我夫郎,你们喊临叔。”又指了指两个孩子,“这是犬子张明远,小哥儿张明亭。” 张夫郎——慕容临率先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常听夫君提起三位公子,说你们品性端方,今日总算得见。” 两个孩子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喊:“见过三位哥哥。” 裴寂三人连忙回礼,裴惊寒朗声道:“见过临叔,见过明远,明亭。” 柳时安也跟着问好,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时,不自觉地放柔了神色。 张巡抚笑着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对夫郎说:“这位是裴寂,周文涛先生的高徒,不久就要入府学深造了;这是他的兄长裴惊寒,是个猎户,身手了手;这位是柳时安,前辽金省柳知府的公子,柳知府的案子很快就能昭雪。” “柳知府的事我也听说了,是位难得的清官。”慕容临看向柳时安,眼中满是同情与敬佩,“时安,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别把自己当外人。” 第48章 柳时安心中一暖,连忙道谢:“多谢临叔体恤。” “好了,都别站在门口了,饭菜该凉了。”张巡抚笑着招呼众人进屋。 饭厅内早已摆好了一张圆桌,桌上的菜肴丰盛异常:琥珀色的酱肘子油光锃亮,清蒸鲈鱼透着鲜嫩,还有翠绿的时蔬、金黄的炸丸子,最后是一大锅冒着热气的菌菇鸡汤,香气扑鼻。 慕容临拉着柳时安和裴寂坐在身边,亲自为他们盛汤:“三位公子这些时日奔波的厉害,多喝点鸡汤补补身子。这菌菇是山上采的,格外鲜。” 张明远盯着桌上的酱肘子,咽了咽口水,却懂事地先夹了一块给慕容临:“阿爹,你也吃。” 张明亭则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时蔬放到裴寂碗里,小声说:“哥哥要好好读书,将来做大官。” 裴寂被他逗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谢谢亭哥儿,哥哥会努力的。” 饭桌上的气氛格外热闹。 张巡抚说起柳知府案的进展:“赵承业的罪证已经确凿,明日就能上奏朝廷,不出十日,就能下旨昭雪。” 柳时安闻言,眼眶微微泛红,端起茶杯敬了张巡抚一杯:“多谢大人为家父主持公道,此恩晚辈没齿难忘。” “你不必谢我,这是我分内之事。”张巡抚摆手道,“倒是裴寂,你入府学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府学的王山长是我的老友,他性子虽跳脱,教书却极有一套,你要多向他请教。” 裴寂连忙点头:“晚辈记下了。今日王山长还带晚辈参观了藏书阁,教了晚辈不少读书的门道。” 裴惊寒则跟张家两个孩童说起杏花村的趣事,讲婆婆做的豆腐如何美味,讲山里的猎物如何狡猾,听得两个孩子眼睛发亮,拉着他的袖子追问:“裴大哥,山里真的有狐狸吗?它们是不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会变成人?” “傻孩子,狐狸怎么会变成人呢。”慕容临笑着点了点张明亭的额头,“不过你裴大哥说的杏花村,倒真是个好地方,等往后有空闲,我带你们去看看。”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直到月上中天才结束。 = 十月的辽源省秋意正浓,巡抚府的庭院里,几株银杏落了满地金黄,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起,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廊下的菊花正开得热烈,粉白黄紫各色相间,把青砖黛瓦的庭院衬得愈发雅致。 这日清晨,巡抚府的书房里终于传来了盼了许久的消息。 朝廷的圣旨随驿马送到,不仅为柳知府平反昭雪,追赠“忠惠”谥号,还下旨以四品官员规格将柳家风光大葬。 除了抚恤银,圣旨旁还放着两方鎏金牌匾,一方刻‘忠良世家’,一方书‘惠泽万民’,皆是御笔亲题,金灿灿的字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眶发热。 柳时安捧着那方‘忠良世家’的牌匾,指腹抚过凹凸的字迹,泪水无声滑落,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悲痛,终于在这一刻化作释然。 三人回到住处,柳时安将御赐牌匾用锦缎仔细裹好,又把抚恤银与父亲的旧物一一归置妥当,神色带着几分郑重与迟疑,看向裴家兄弟:“我祖籍在辽金省青州县,家中人虽由朝廷风光大葬,但我总想着回故土祭拜一番,给家人上柱香,说说这沉冤得雪的消息。只是此去辽金省需花费些时日,定会推迟咱们回杏花村的计划,你们……” 不等他把话说完,裴惊寒当即摆手,语气恳切:“祭拜家人乃是头等大事,你如今也是咱家的家人了,咱们理应陪你去祭拜的,且婆婆是通情达理之人,肯定会支持。” 裴寂点头,眼中满是理解:“你一家蒙冤这么久,如今沉冤得雪,是该回故土告知一声。咱们今日就跟张大人辞行,备好行囊下午便出发,先去辽金省祭拜,之后再一同回杏花村。” 柳时安闻言眼眶一热,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多谢你们。我原本还怕耽误你们回村,如今有你们陪着,我心里也踏实多了。我去准备些祭拜用的香烛纸钱,你俩帮着跟张大人说一声,咱们下午就动身。” 裴惊寒抬起手想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想到彼此的身份,又把手放了回去:“放心去准备,这边交给我们。” 商议妥当后,裴家兄弟便去了前院拜见张巡抚。 张大人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见他们进来,放下手中的朱笔,笑着说:“我猜你们今日就该来找我了。” 待听闻柳时安要回辽金省祭拜家人的打算,他当即表示支持,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和一叠路引,递给柳时安:“辽金省那边我已打过招呼,这份文书能让沿途州县照应你们。这几路引是通关用的,免得路上麻烦。” 柳时安接过文书和路引,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深深一揖:“大人为晚辈考虑得如此周全,这份恩情,晚辈此生难忘。” 张大人摆手道:“文渊是忠臣,你们是重情重义的少年,这点忙不算什么。路上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派人传信给我。” 语毕,他立即吩咐下人去准备马车与上好的马匹。 慕容临特意让人准备了许多干粮和药材,塞进马车里:“路上风大,这些干粮够你们吃一路了。这几包药材是治风寒和跌打损伤的,你们带着防身。明远和明亭还特意给你们画了画,说要让你们带回去给张婆婆看。” 午后时分,阳光正好,巡抚府的大门敞开着。 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正将香烛纸钱、御赐牌匾和行李一一搬上车。 张大人和慕容临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台阶上,挥手送别。 “张大人,张夫郎,保重!”裴惊寒高声喊道,率先跳上马车。 柳时安对着两人深深一揖,才转身上车。 裴寂也对着府门行了一礼,随后钻进马车。 “驾!”车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动。 裴寂掀开车帘,看着巡抚府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巷口。 车外,金黄的银杏叶被风吹起,落在马车的车顶上,又被车轮碾过,化作一地温柔。 裴惊寒将一个烤红薯递给自己弟弟,“你看,这红薯还是热乎的,快尝尝。 “哥,我还没饿,你放着。”裴寂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瘫在靠背之上,脸上带着几分满足的憨态,“临叔也太实在了,知道我是长身子的时候,每顿都盯着我多吃。就刚才那乌鸡汤,油汪汪的,他硬是给我盛了两碗,说是什么‘少年进补,将来才有气力’,现在我这肚子都快成鼓了。” 慕容临好客也喜爱孩子,听闻他们的遭遇,这些日子他们吃的都很好,不仅仅是裴寂吃了个肚子浑圆,连柳时安这个怎么容易长胖的小哥儿都被喂胖了不少。 柳时安坐在对面,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临叔是真心待咱们,张大人也是个好人。他们对咱们的这份情谊,咱们得记在心里。” 裴惊寒把烤红薯揣回怀里保温,点头附和:“这话在理。等咱们回村,让婆婆多做些豆腐乳和酱菜,托要去省城的货郎送给张大人他们。” 裴寂忽然坐直身子,看向柳时安,眼中满是好奇:“时安,相识这般久了,还未听你说过你的家乡,此去有不少时间,不若趁着空闲与我们兄弟二人说一说?” 柳时安摸着包袱的手一顿,眼神飘向车外,仿佛穿透了层层秋景,回到了还未灭门之前,“我家在青州城南,那儿跟杏花村不一样,那儿傍水不靠山,……” 马车在秋风吹拂下一路向西,朝着辽金省的方向驶去。 在秋光中行了七日,马车终于抵达辽金省青州城。 刚入城门,裴寂就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街头的百姓虽行色匆匆,却都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肃穆,偶尔有人望向他们的马车,眼神里藏着好奇与探寻。 “当年父亲蒙冤时,青州百姓为他请愿,被赵承业的人打压过。”柳时安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们怕是还不知道父亲平反的消息。” 在裴惊寒与裴寂的注视之下,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车帘,将那方御赐‘忠良世家’的鎏金牌匾高高举起,朗声道:“我是柳文渊之子柳时安!家父沉冤已雪,朝廷追赠‘忠惠’谥号,今日归故土祭拜先祖,柳知府的冤屈,洗清了!” 话音刚落,街角挑货担的老汉先是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方金灿灿的牌匾,突然将货担一扔,朝着马车方向跌跌撞撞跑去,边跑边喊:“柳公子没死!是柳公子回来了!柳知府平反了,苍天有眼啊!” 他的喊声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在青州城街头掀起巨浪。 茶铺里正在算账的掌柜猛地摔了算盘,掀开门帘就往街上冲;布庄里挑布的妇人忘了手中的布料,拉着身边的伙计就往马车这边挤;就连城墙根下晒太阳的几个老卒,也拄着拐杖颤巍巍起身,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泪光。 “柳公子!真的是你吗?”一个穿粗布短褂的汉子挤到最前面,他脸上还带着田间劳作的泥渍,双手用力攥着衣角,“当年我娘病重没钱抓药,是柳知府让人送来了药材,还免了我家三年的赋税。我就说这样的好官,怎么会是奸臣。” 第49章 人群中,一个白发老妪被孙儿搀扶着,手里捧着一个褪色的布包,抖着声音说:“柳公子,这是当年柳知府给我孙儿的救命钱,我今年攒够了,就盼着能还给大人,告诉大人我们记着他的好。” 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枚用棉纸仔细包着的铜钱,边缘都磨得发亮。 “赵承业那狗官说柳知府贪赃枉法,我们就不信,闹灾时,大人即使变卖家产,都会让我们百姓吃饱,这样的官怎么会贪?” 议论声、哭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多的百姓从街巷各处涌来,很快就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有妇人抱着孩子,让孩子对着柳时安磕头;有年轻学子举着自己手抄的柳知府诗文,请求柳时安题字;还有当年柳知府府衙的杂役,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说终于能告慰自家大人的在天之灵。 “柳公子,我们都知道柳知府是冤枉的。”一个瘸腿的老兵拄着木杖,艰难地挤到车前,他左腿空荡荡的裤管随风晃着。 裴惊寒怕人多挤伤柳时安,跳下马车挡在车旁,高声道:“乡亲们,柳公子此次回来是为了祭拜先祖,大家先让一让,有话咱们慢慢说。” 他用力拨开拥挤的人群,额角很快渗出了汗珠。 裴寂坐在马车内,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见过杏花村村民对婆婆的敬重,却从未见过百姓对一位官员如此深切的眷恋与感念。 那不是畏惧,不是逢迎,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恩与信赖。 柳知府已逝,可他的恩惠仍像种子一样,在百姓心中生根发芽。 他想起周先生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张大人‘做清官、济万民’的期许,想起自己在府学藏书阁看到的那些进士名录。 以前他读书,是为了不辜负先生的教诲,为了让大哥和婆婆过上好日子。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些为柳知府平反而欢欣落泪的百姓,他心中的念想变得无比清晰且坚定。 科举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为官也不是为了权势富贵。 真正的好官,是像柳知府这样,能让百姓记挂,能为百姓遮风挡雨,能在危难时撑起一片天的人。 他眼睛亮了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要继续科举,不仅要考中功名,更要做柳知府那样的官,做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能为一方土地带来安宁的好官。 “裴寂,帮我一把。”柳时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正准备下车扶起那位瘸腿老兵。 裴寂立刻应声,推开车门跳下马车,与柳时安一同将老兵扶起。 就在这时,一队身着官服的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青州知府李大人,他见到眼前的场景,连忙高声道:“乡亲们,柳知府沉冤得雪是天大的好事,大家先静一静。本官已接到张巡抚的文书,柳公子的旧宅已打扫干净,咱们先让柳公子歇息片刻。” 百姓们闻言,渐渐安静下来,主动为马车让开一条通道。 柳时安对着百姓们深深一揖:“多谢各位乡亲记挂家父,柳时安在此谢过大家。待我祭拜完先祖,定会再与乡亲们细说。” 马车在百姓们的目送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 柳时安撩着车帘,目光掠过街边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当年父亲常去的书铺还在,门楣上的‘翰墨斋’匾额虽添了几分斑驳,却依旧笔力遒劲;街角的馄饨摊前,掌柜的还是那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正朝着马车的方向不住挥手。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父亲总说,青州的百姓最是念旧,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能记你一辈子。” 裴寂坐在一旁,轻声道:“柳知府以真心待百姓,百姓自然以真情相报。今日这一幕,让我越发明白‘民为邦本’的道理。” 裴惊寒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着慕容临送给他的刀,闻言点头附和:“往后你若真能做官,就照着柳知府的样子做,大哥别的帮不上,帮你挡挡宵小之辈还是没问题的。” 一句话逗得车厢里的两人都笑了起来,方才街头的激动与伤感,渐渐被这轻松的氛围冲淡。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一座青砖灰瓦的宅院前。 这便是柳家旧宅,朱漆大门虽有些褪色,却被人擦拭得干干净净,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也没有积灰,显然是有人常来照料。 青州知府李大人早已等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柳公子,旧宅已按张巡抚的吩咐打扫完毕,府衙的人也仔细检查过,确保安全无虞。” 柳时安跳下马车,望着门楣上柳府两个字,眼眶再次泛红。 这是他生活了十来的地方,这里有父亲教他读书写字的身影,有母亲为他缝补衣裳的灯光,如今物是人非,只剩宅院静静矗立,见证着柳家的起起落落。 走进院内,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的石桌石凳还是当年的模样。 李大人跟在身后介绍:“柳公子放心,这些时日都是府衙的老仆刘伯在照看宅院,他说柳知府待他有恩,就算拼了老命也要守好柳家的根基。” 话音刚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从正屋快步走出,见到柳时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公子,您可回来了,老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刘伯,快起来。”柳时安连忙扶起他,“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多亏有你,咱们家的宅子才完好无损。” 刘伯擦着眼泪,引着众人进屋。 正屋内的陈设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样子,墙上挂着的《墨竹图》是柳知府的手笔,笔锋挺拔,气节凛然。 书桌上的砚台还残留着墨迹,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外出,随时都会回来研墨挥毫。 柳时安走到书桌前,轻轻抚摸着桌面的刻痕,那是他小时候跟着父亲练字时,不小心刻下的印记。 “父亲当年总说,这砚台要越磨越亮,做人也要越挫越勇。”柳时安让刘伯去拿马车上的牌匾,高声道:“如今,我总算能拿着这份荣光,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了。” 裴寂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的信念越发坚定,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本柳知府当年读过的《资治通鉴》,书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字里行间都是对百姓的关切与对吏治的思考。 “柳知府的学问与胸襟,值得我用一生去学习。”裴寂轻声说,“明日祭拜之后,我想留在这儿多待几日,好好研读一下伯父留下的书籍。” 柳时安立刻点头:“求之不得。父亲要是知道他的学问能帮到你,定会十分欣慰。” 李知府原本打算安置好众人便回府衙,听闻柳时安明日要去祖祠祭拜,特意留了下来,走到柳时安身边拱手道:“柳公子,柳知府当年对青州有再造之恩,下官虽未能亲承其教诲,却也常听府衙老辈说起他的贤德。明日祭拜,下官斗胆恳请同行,也好向柳知府行一拜之礼,表晚辈敬意。” 柳时安连忙回礼:“李大人肯去,是家父的荣光,晚辈感激不尽。只是祭拜之事多有繁琐,怎好再劳烦大人?” “这话说的哪里话。”李知府摆手道,“柳知府蒙冤之时,下官虽在外地任职,却也深感痛心。如今冤案昭雪,能为祭拜之事尽一份力,是下官的本分。我已让人回府衙传信,明日带府衙的礼官同去,帮着主持仪式,务必让祭拜之事庄重得体。” 裴寂在一旁闻言,心中对李知府多了几分敬重,为官者能如此感念前贤,也算难得。他上前一步道:“李大人有心了。明日祭拜需准备香烛、供品,还有清扫祖祠内外,晚辈们正愁人手不足。” 李知府笑道:“裴公子放心,此事交给我。不过我猜,不等咱们安排,青州的百姓怕是已经动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声,刘伯笑着迎出去,很快领了几个百姓进来,为首的正是白日街头喊得最响亮的挑担老汉。 “柳公子,我们是来给您送祭拜用的东西的。”老汉身后,几个百姓扛着香烛、捧着供品走进来,有装着五谷的布包,有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还有两匹崭新的素色绸缎,“这绸缎是布庄王掌柜特意送来的,说要给柳知府的牌位换个新帷幔;馒头是西街张记馒头铺蒸的,都是用的新磨的面粉;还有这五谷,是咱们几家凑的新粮,寓意柳家后人五谷丰登,日子兴旺。” 柳时安看着堆在院里的东西,眼眶发热:“各位乡亲,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晚辈不能收……” “柳公子这就见外了。”老汉打断他的话,“当年柳知府开仓放粮,连自家口粮都分给百姓,这点东西算什么?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今晚就去祖祠清扫,把碑亭里的落叶都扫干净,再在祖祠周围挂上灯笼,明日让柳知府风风光光地迎回荣光。”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涌进来一群人,有茶铺掌柜扛着梯子,有布庄伙计抱着扫帚,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推着小车,车上装着供桌和祭品。 第50章 “柳公子,我们来帮着搭供桌!” “祖祠的香炉旧了,我让铁匠铺的儿子连夜打了个新的,明日一早就送来!” “我家婆娘会做纸扎,已经回去扎纸人纸马了,都是给柳知府的!” 一时间,柳家旧宅院里挤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能做的事,手脚麻利地分拣着祭品,搬着东西准备去祖祠。 裴惊寒见状,也撸起袖子加入进来,指挥着后生们搬东西:“大家别乱,先把供品分类放好,我跟你们一起去祖祠清扫,人多力量大,今晚肯定能收拾妥当。” 李知府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感慨道:“民心所向,莫过于此。柳知府若泉下有知,定会倍感欣慰。” 他转头对柳时安说,“柳公子,我这就回府衙安排礼官和仪仗,明日卯时,咱们在祖祠汇合。” 日头西斜,青州城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 柳家旧宅的厨房里,炊烟袅袅升起,刘伯正围着粗布围裙,在大铁锅前忙碌。 铁锅里的肉汤翻滚着,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葱花与姜末的香气,顺着敞开的窗棂飘出院外,勾得正在搬供品的百姓们频频回头。 “刘伯,您这汤面的香气,跟当年柳知府府里的一个味儿。”挑担老汉凑到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当年我闺女出疹子,您就是端了一碗这样的热汤面去,说发发汗就好了,果然没过几日就痊愈了。” 刘伯手上的动作没停,往锅里撒着盐巴,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都是些家常手艺,比不得大酒楼的精细,就是图个热乎。快,帮我把碗端出去,让大伙儿都尝尝。” 很快,十几只粗瓷大碗被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刘伯用大铁勺舀起滚烫的汤面,每一碗都浇上厚厚的肉汤,撒上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油。 热气腾腾的面条刚端上桌,百姓们就自觉地排起了队,没人争抢,都想着让老人和孩子先吃。 “李婆婆,您先请。”茶铺掌柜扶着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妪走到桌前,亲手端起一碗面条递过去,“这汤熬了两个时辰,软和,您牙口不好也能吃。” 李婆婆颤巍巍地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到嘴里,熟悉的味道瞬间击中了记忆。 那年青州大旱,她儿子被征去修水渠,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是柳知府亲自让人送来了这样一碗热汤面,还塞给她二两银子抓药。 “跟……跟当年柳大人让人送的一模一样。”她哽咽着说,“那时候汤里还有块排骨,柳大人说,修渠的汉子出力多,得补补,可他自己却啃了半个月的粗粮饼子。” 旁边的瘸腿老兵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得又快又香。他的木杖靠在墙边,空荡的裤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我爹当年守府衙,值夜班的时候,刘伯总给他留一碗热汤面。” 裴惊寒端着一碗面,走到正在整理祭品的年轻后生身边,把碗递给他:“你们年轻力壮,搬了一下午东西,多吃点。” 后生连忙道谢,接过碗就大口吃了起来,面条烫得他直吸气,却舍不得放慢速度:“裴公子,我爹说先前他偷着给柳知府送粮食,被赵承业的人发现,是柳知府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粮食是他让买的,才没让我爹受罚。” 柳时安也端着一碗面,站在庭院的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湿润。 裴寂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双筷子:“尝尝吧,刘伯的手艺真好。” 柳时安挑起面条,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瞬间暖遍全身,这味道,和他小时候母亲做的一模一样,那时候父亲总说,家里的汤面,要给最亲的人吃。 “我娘在世时,每到冬天,都会做一大锅热汤面,让父亲送给府衙里的差役们。”柳时安轻声说,“父亲说,差役们夜里巡逻辛苦,一碗热汤面能暖身子,也能暖人心。” 裴寂点点头,目光扫过院门口。 那里,几个孩子捧着小碗,蹲在地上吃面,嘴角沾着油渍,笑得眉眼弯弯。 不远处,布庄伙计正给挑担老汉添汤,嘴里说着:“大叔,您多喝点汤,这肉汤补身子。当年柳知府修桥,您可是第一个扛着锄头去的,功劳最大。” 夕阳渐渐沉下,院中的灯笼被一盏盏点亮,暖黄的光芒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百姓们捧着粗瓷碗,或蹲或站,说着柳知府当年的旧事:说他如何顶着压力开仓放粮,说他如何亲自下田教百姓种新粮,说他如何把自己的俸禄捐出来修学堂……笑声与偶尔的哽咽声交织在一起,被晚风送到很远的地方。 刘伯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悄悄抹了抹眼角。他转身走进厨房,又端出一摞干净的碗。 他知道,这些百姓今晚要去祖祠守夜,他得再煮几锅热汤面,让他们夜里也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柳时安看着手中的空碗,忽然觉得,父亲从未离开。他的精神,就藏在这一碗碗热汤面里,藏在百姓们的感念与回忆里,更藏在这片他曾守护过的土地上。 他转头看向裴寂,眼中满是坚定:“明日祭拜之后,我要把父亲的事迹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官。” 裴寂用力点头,月光下,他仿佛看到多年后的自己,身着官服,站在百姓中间,也能像柳知府这样,用真心换得百姓的真情。 柳时安指尖无意识划过石桌的纹路,月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忽然轻声开口:“裴寂,你小时候犯错,你大哥是怎么罚你的?” 裴寂愣了愣,随即笑道:“还能怎么罚?无非是饿一顿饭,或者让我去山里砍一捆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过,他很少被罚。 柳时安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触到了遥远的时光:“我想起我六岁那年犯的错,父亲罚我的模样,现在想来还觉得后怕。”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那年我跟好友打赌,偷拿了书铺的一支狼毫笔,回来还跟父亲炫耀,说自己手快没被掌柜的发现。结果他当场就变了脸色,把我拎着衣领就往书铺去,让我跪着给掌柜的磕头道歉,回来还罚我抄《论语》二十遍。” “二十遍?那不得抄到后半夜去?”裴寂咋舌,柳知府的管教倒是真严厉。 “可不是。”柳时安笑了,眼底闪着细碎的光,“那天他没去书房处理公务,就坐在我旁边陪我抄。我困得头都快磕在砚台上,他就给我泡一杯热茶,摸着我的头说‘笔是文房四宝之一,是用来修心正身的,不是用来满足贪念的。今日你偷一支笔,明日就可能贪一锭银,将来若侥幸做了官,更是要祸及一方百姓’。” 裴寂了然的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追问着,“那你你小时候跟伯父在一起,除了读书,有没有做过什么好玩的事?比如去田里摸鱼,或者去山上摘野果?” “有啊。”柳时安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场景,“每年秋收的时候,父亲都会带我去乡下。他不坐轿子,跟百姓们一起割稻子,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吃干粮。有一次我跟村里的孩子去抓田鼠,把新做的衣裳都弄脏了,他没骂我,反而教我怎么辨认田鼠洞,说‘这些小东西偷粮食,得赶跑,但别伤了它们的性命,都是活命的生灵’。” “后来呢?你们抓到田鼠了吗?”裴寂听得入了神,追问着。 “抓到了,不过最后放了。”柳时安笑道,“父亲说,把它们赶到山上去就行,别断了活路。那天晚上,他还跟我讲‘民以食为天’的道理,说百姓种庄稼不容易,做官的就得护着他们的收成,就像护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裴寂不免感叹:“难怪伯父能得到百姓这么深的爱戴。” “父亲常说,百姓的眼睛是最亮的。”柳时安撑着自己的下巴,抬头看着天空,似乎爹娘也在看着他,“你对他们好,他们会记一辈子;你对他们坏,他们也绝不会含糊。” 裴寂收回自己的视线,抬头看向月亮,“等祭拜完柳伯父,我陪你回柳家坳看看,把那些被抢走的遗物都要回来,不能让柳伯父的东西落在那些人手里。” 柳时安点头,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有裴家兄弟,有张婆婆在,他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声,紧接着是粗鲁的砸门声,砰砰砰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刘伯提着灯笼从屋内出来,骂骂咧咧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谁还来捣乱?” “开门!柳时安在不在里面?我们是他本家亲戚,从柳家坳赶过来的。”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柳时安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他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拳头,那些他不愿意见到的人,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说】 已修。 第51章 第30章 斥族亲昭雪祭忠魂,续侠书归途见炊烟 柳时安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裴寂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 刚要起身,就被柳时安按住肩膀。 “我去看看。”柳时安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刘伯刚拉开门栓, 一群人就簇拥着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子,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假笑, 身后跟着四五个后生, 手里都提着空篮子,眼神滴溜溜地在院子里乱转, 最后像贪婪的苍蝇般落在柳时安身上。 “哎哟,时安贤侄,可算找着你了。”胖子快步上前, 肥厚的手掌带着油腻的温度伸过来, 想拍柳时安的肩膀,被柳时安侧身利落躲开。 他也不尴尬, 搓着双手笑道:“我是你三伯柳成富啊,咱们经常往来的, 你父亲出事前, 我还给你买过糖葫芦呢,忘了?” 此时, 从屋内收拾东西的裴惊寒从墙角抄起一根结实的扁担, 跑出来, 将扁担猛地往地上一戳, 震得尘土飞扬。 他本就生得高大,此刻眉头紧锁,眼神如刀,吓得柳成富身后的后生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买过糖葫芦就敢登堂入室?我弟弟小时候还被野狗追过,难不成野狗也是他亲戚?” 他与裴寂在来青州城的路上就听柳时安说过不少事情,对这个前来闹事的柳成富印象深刻的很。 裴寂站在柳时安身侧,目光扫过那些空篮子,冷笑道:“柳老爷深夜到访,带着这么多空篮子,是来给柳知府上坟,还是来搬东西的?” 柳成富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换上委屈的神色,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要让院外的人都听见:“贤侄这是说的什么话,之前那不是没办法嘛,赵承业的人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说我要是不跟柳家划清界限,就把我全家都抓起来,我也是为了保全柳家的根啊。” 他身后一个歪戴帽子的后生忍不住插话:“就是,我爹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现在柳知府平反了,朝廷给了那么多赏赐,咱们都是柳家人,自然该有福同享!我听说朝廷还赏了‘忠良世家’的牌匾,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放肆!”裴寂猛地向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柳伯父的赏赐,是用清白和性命换来的,凭什么给你们看?柳家落难,你们连夜搬走柳府的桌椅板凳,连柳伯母的陪嫁首饰都没放过。如今时来运转,你们倒舔着脸来分好处,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话戳中了柳成富的痛处,他瞪着裴寂,不屑道:“这里没你一个外乡人说话的份,我们柳家的家事,轮得到你插嘴?” 他转头看向柳时安,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威逼利诱:“时安贤侄,我们也不为难你。你看柳家坳的族人日子都苦,你给每家分五十两抚恤银,再托李知府给族里的后生安排几个衙役差事,往后你在青州生活,族里也能给你撑场面不是?” “撑场面?”柳时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怒,“当年我被追杀,吃不上一口热饭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来给我撑场面?我大哥病重没钱抓药,跪在你们家门口求借,你们把门槛都泼了狗血,说柳家是戴罪之身,沾了就晦气,怎么不说我们是一家人?” 他一步步走到柳成富面前,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得对方不敢直视:“我父亲一生清廉,任上修桥铺路、开仓放粮,自己的俸禄都捐给了学堂,死后却被你们这群所谓的‘族人’抄家夺产!现在他沉冤得雪,你们不思悔改,还想着算计他的抚恤银,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柳成富被骂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喊道:“柳时安,你别给脸不要脸,那抚恤银里本来就该有我们一份。你要是不给,我们就去巡抚府闹,说你忘恩负义,不认本家。再去祖祠门口哭丧,让百姓都看看你这个白眼狼。” “尽管去。”柳时安毫不畏惧,抬手直指院门外,“张巡抚和李知府都知道当年你们做的那些事,青州百姓更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歪理能说通,还是青州百姓的眼睛是亮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挑担老汉带着十几个守夜的百姓快步走进来,手里都拿着锄头、扁担,为首的瘸腿老兵更是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怒声道:“好啊,敢来柳公子家闹事,真当我们青州没人了?” “柳知府的冤屈刚洗清,你们就来捣乱,良心被狗吃了!” “快滚出去,不然我们就把你们绑去见李大人!” 百姓们群情激愤,纷纷往前涌。 柳成富看着围上来的百姓,又看了看裴惊寒手中那根闪着寒光的槐木扁担,顿时怂了,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们走,柳时安,你给我们等着。” 一群人抱着头,狼狈地挤出人群,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落在地上的空篮子都忘了捡。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裴寂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柳时安:“这些人良心都没了,时安,你别跟这些人一般见识。” 柳时安望着院中的老槐树,久久没有说话,月光下,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我不是气他们,是气自己太弱小,保护不了母亲,也守不住父亲的遗物。” 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而温暖:“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有我们陪着你。以后谁敢来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他捡起地上的空篮子,狠狠往墙外一扔,“这些蛀虫,再来就打断他们的腿。” 挑担老汉走上前,安慰道:“柳公子,您别往心里去。这些人在柳家坳名声早就臭了,没人会信他们的鬼话。明日祭拜柳知府,我们都去给您撑场面。” “刘伯,”柳时安转身对老仆说,“明日祭拜的祭品,多备一份,我要去柳家坳的祖坟,给那些真正护过柳家的族人上柱香。”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至于柳成富他们,往后柳家的事,再与他们无关。” 裴寂与裴惊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 有些亲情,早已在利益的算计中消磨殆尽;而有些情谊,却在风雨同舟里愈发坚固。 天刚蒙蒙亮,青州城的鸡叫还未消散,柳家祖祠外的石板路就已被脚步声踏暖。 百姓们自发提着灯笼赶来,灯笼上‘忠惠’‘贤良’的字样在晨雾中隐约可见,像是提前升起的星辰,将通往祖祠的小径照得透亮。 柳时安身着素色长衫,领口别着一朵白菊,正与裴家兄弟一同整理祭拜的礼器。 刘伯捧着柳知府的牌位从内堂走出,牌位被新制的红漆木座托着,边角裹着鎏金,衬得‘柳文渊’三个字愈发庄重。 “公子,都准备好了,李大人带着府衙的人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刚走到庭院,就听见祖祠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青州知府李大人身着青色官袍,身后跟着两队手持仪仗的衙役,肃立在门口。 见柳时安出来,他快步上前躬身:“柳公子,朝廷派来的周礼官已在城外迎候,下官特来护送您前往接旨。” 裴惊寒牵来三匹备好的马,马鞍上都铺着素色绒布。 “时安,我跟你去接旨,小宝留在祖祠照看,免得百姓们涌进来碰乱了祭品。”他将一把佩剑系在腰间,“昨日柳成富那群人说不定还在附近窥伺,有我在安全些。” 柳时安点头,翻身上马。 刚出巷口,就见街两旁已站满了百姓,人人身着素衣,手中捧着香烛,见到他便纷纷拱手致意,却无人高声喧哗。 行至城门处,一队身着绯色官袍的人马正等候在此,为首的周礼官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见柳时安到来,忙上前见礼:“柳公子,陛下知晓您归辽金祭拜柳知府,特命下官前来主持祭拜大典,以示朝廷对忠良的敬重。” 周礼官身后的随从捧着锦盒,里面盛放着朝廷赏赐的祭文与丝绸。 “这是陛下亲拟的祭文,赞柳知府‘鞠躬尽瘁,惠泽一方’,还有御赐的奠仪,皆是陛下心意。” 柳时安翻身下马,对着锦盒深深一揖:“臣之子柳时安,代先父谢陛下隆恩。” 起身时,泪水已在眼眶打转。 父亲一生所求,不过是清白二字,如今不仅沉冤得雪,更得天子赞誉,九泉之下当可瞑目。 队伍往祖祠行进时,晨光已穿透晨雾,将青州城染成一片暖金。 周礼官坐在轿中,掀帘看着街旁的景象,不禁对随行的李知府感叹:“本官主持过不少忠良祭拜,从未见过百姓如此自发拥戴的场面。柳知府当真是深得民心啊。” 李知府笑道:“周大人有所不知,当年青州大旱,百日无雨,地里的庄稼全成了枯草,百姓们挖野菜、啃树皮都快活不下去了。柳知府急得满嘴燎泡,先是开了府衙粮仓,见粮不够,便领着家人把祖宅里的红木家具、夫人的陪嫁首饰全拉去当铺,换了粮食熬粥赈灾。 第52章 他自己却每日只食一碗粗粮野菜粥,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有老妇心疼他,偷偷塞给他一个麦饼,他转手就分给了身边饿得哭的孩童,说‘我是父母官,饿不死’。 后来他带着百姓挖井找水,脚掌被碎石磨得全是血泡,也不肯下工地歇着。百姓们都称他为‘青州之盾’,这份情谊,不是寻常官员能比的。” 说话间,祖祠已在眼前。 此时的祖祠被百姓们装点得庄严肃穆,院门外立着两排香案,上面摆满了百姓自发送来的祭品。 有农家新收的五谷,有布庄送来的素色绸缎,还有孩童们亲手绘制的柳知府护民图。 祖祠的匾额被重新漆过,柳氏祖祠四个大字旁,挂着百姓们联名敬献的‘忠良永存’牌匾,红底金字,格外醒目。 裴寂正指挥着几个后生将御赐的‘忠良世家’‘惠泽万民’两块牌匾悬挂在祖祠正厅两侧,见队伍到来,忙迎上前。 周礼官走到祖祠门前,高声宣布祭拜仪式开始,瞬间,鼓乐齐鸣,庄重的礼乐声在祖祠上空回荡。 第一步是迎神,周礼官手持祭文,率领众人缓步走入正厅。 柳知府的画像被悬挂在正中,画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祭品,香炉中已插上三炷高香,青烟袅袅升起。 柳时安捧着父亲的牌位,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中央,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父亲。 “跪——”周礼官高声唱喏,柳时安率先跪下,裴家兄弟、李大人及府衙官员紧随其后,庭院中的百姓也纷纷双膝跪地,偌大的祖祠内外,竟无一人站着。 周礼官展开祭文,朗朗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辽金省青州知府柳文渊,为官清正,体恤民情,护境安民,功绩卓著……今冤案昭雪,追赠‘忠惠’,以慰忠魂……” 祭文读至动情处,周礼官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柳时安伏在地上,泪水浸湿了身前的青石板,他低声呢喃:“爹,陛下知道您是冤枉的,百姓们也记着您的好,您可以安心了。” 第二步是奠酒,柳时安起身,双手接过周礼官递来的酒爵,将酒缓缓洒在供桌前的地上。 第一杯敬天地,谢苍天有眼还父亲清白;第二杯敬先祖,告慰柳氏列祖列宗;第三杯敬百姓,谢青州父老多年感念。 三杯酒洒完,他对着画像深深三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此时,庭院中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哽咽声。 挑担老汉捧着一碗热汤面走上前,将碗放在供桌旁,泣声道:“柳知府,我晓得您身前最爱吃的汤面,今日我求刘伯按老方子做了一碗,您尝尝。当年您给我闺女治病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 瘸腿老兵拄着木杖,将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放在供桌一侧:“柳大人,这是我爹守府衙用的刀,他说您当年用这把刀吓退过闹事的匪患。如今您沉冤得雪,这刀该还给您,让它继续陪着您。” 百姓们纷纷上前敬献祭品,有送自家织的布的,有送亲手种的瓜果的,还有老妪将攒了多年的银簪放在供桌前,说要给柳知府的夫人添置一件首饰。 周礼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动容。 祭拜仪式进行到辞神环节时,阳光已洒满祖祠。 周礼官将御赐的丝绸盖在柳知府的牌位上,高声道:“柳知府忠魂不灭,清风长存!” “忠魂不灭,清风长存!” 庭院中的百姓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云霄,连远处的青州城墙都传来了回声。 柳时安望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明白,父亲从未真正离开。 他的精神,早已融入青州的山山水水,融入百姓的一言一行中。 祭拜仪式的余温尚未散去,又过了三五日,柳时安终于将父亲的牌位与御赐牌匾妥善安置,与裴寂、裴惊寒兄弟二人敲定了回杏花村的行程。 启程那日天刚破晓,青州城西的官道旁已挤满了送行的百姓,连巷口的馄饨摊都特意提前开张,掌柜的正往锅里下着热气腾腾的馄饨,见他们过来便高声招呼:“柳公子,二位裴公子,吃碗热馄饨再走。” 柳时安快步上前道谢,刚要推辞,挑担老汉已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他怀里:“这里面是咱们各家凑的红薯干和麦饼,路上饿了垫肚子。还有这罐酱菜,是我娘们亲手腌的,味道正宗的很。” 布包上绣着小小的平安二字,针脚虽不细密,却满是心意。 裴惊寒牵着三匹备好的马站在一旁,看着百姓们陆续上前送行,有送布料的布庄掌柜,有递药材的郎中,还有孩童捧着自己画的柳知府护民图,硬要塞给柳时安当护身符。 他笑着接过一个老妇递来的平安符,别在马鞍上:“婶子放心,等往后有了空闲,咱们兄弟二人定然会将时安带回来瞧瞧你们。”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李知府身着常服策马赶来,身后的随从提着两个大木箱。 “柳公子,裴大公子,裴二公子,老夫来迟了。”他翻身下马,将木箱推到马车旁,“这里面一箱是青州的文房四宝,供裴公子读书用;另一箱是府衙存的粮种,你们可带回杏花村试种,产量比寻常粮种高些。” 柳时安连忙躬身道谢:“李大人费心了,这份情谊晚辈记下了。” 李知府扶起他,目光诚恳:“这都是老夫该做的。柳知府当年的办学心愿,老夫已命人着手筹备。青州的秀才们都愿来授课,你只管安心去杏花村,这边有任何消息,老夫即刻派人送信。” 裴寂捧着一本册子走上前,递给李知府:“李大人,这是晚辈整理的柳伯父事迹,还有百姓们口述的善举,或许能为办学堂的教材提供些素材。” 他们所办的是专为寒门之子念书的学堂。 李知府接过册子,郑重收好:“多谢裴公子,这份材料千金不换。等‘文渊堂’建成,定将这些事迹刻在堂前的石碑上,让后人永远铭记。” 日上三竿,马车终于启程。 柳时安掀开车帘,望着站在道旁挥手的百姓与李知府,眼眶微微发热。 挑担老汉领着孩童们齐声喊道:“柳公子,记得回来,我们都在青州城等着你。” “好。”柳时安高声回应,直到青州城的轮廓渐渐缩小,才不舍地放下车帘。 车厢内,裴寂正翻看着百姓们送的画册,裴惊寒则将李知府送的粮种小心翼翼地收好。 “时安,你看这张画,画的是柳伯父当年开仓放粮的场景。”裴寂指着画册上的图案,语气感慨,“青州百姓是真的记着柳伯父的好。” 柳时安点头,不免回想起来:“父亲常说,民心是最沉的秤。咱们回杏花村看看婆婆,再把粮种试种好,等来年赚了大钱,咱们就来看学堂。” 马车轱轳前行,车轮碾过乡间的土路,留下一串深深的车辙。 路两旁的麦田已泛起金黄,风吹过,麦浪翻滚,像是在为他们送行,也像是在预示着,一个满载希望的未来,正在前方等待。 马车出了青州地界,裴寂忽然掀开车帘对车夫说:“李伯,麻烦改道往辽源省城去一趟,咱们绕点路。” 柳时安与裴惊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他们都记得,周先生与苏先生,都葬在省城的西郊墓园。 “该要看看周先生和苏先生。”柳时安轻声附和,从布包里取出刘伯腌的酱菜,“咱们带些青州的特产,也算表表心意。” 裴惊寒则默默检查了一遍行囊,将给张婆婆带的点心单独收好。 几日后的黄昏,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辽源省城。 不同于青州的热闹,这里的街道更显宽阔,往来行人衣着光鲜,却少了几分乡土的暖意。他们没有进城内的客栈,只在城郊找了家僻静的小驿馆住下,次日天未亮便提着祭品往西郊墓园赶去。 西郊墓园依山而建,松柏苍翠,晨雾中透着几分肃穆。 裴寂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墓碑,很快停在两座紧挨着的坟前,左边是周文涛的墓,碑上刻着‘恩师周文涛之墓’,字迹是裴寂当年亲手所题;右边是苏文远的墓,碑前还摆着几株刚开的野菊,想来是有故人近期来过。 “师傅,苏先生,我们来看您了。”裴寂放下手中的祭品,将青州带来的麦饼与酱菜整齐地摆放在供桌上,又给两只酒碗倒满酒,“柳伯父的冤屈已经昭雪,朝廷还赐了‘忠良世家’的牌匾,您二位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柳时安走上前,对着苏文远的墓碑深深一揖:“苏先生,当年若非您暗中送信提醒,柳家恐怕连我这根独苗都保不住。” 裴惊寒没多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两座坟添了新土,又将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 “师傅,以前我总觉得科举是唯一的出路,可这一路跟着时安见证柳伯父的事迹,才明白读书不止为功小家。”裴寂坐在墓前的石阶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路的经历,从青州的祭拜仪式到百姓的情谊,再到未来科举的打算。 第53章 晨雾散去时,他们才起身告辞。 裴寂最后看了一眼两座墓碑,将碑上的落叶轻轻拂去,轻声道:“我们回杏花村看看婆婆,过些日子再来陪您说话。” 走出墓园时,阳光正好穿透树梢,落在三人身上,仿佛是故人的回应。 回程的马车再次驶上乡间土路,裴寂的心情明显轻快了许多。 柳时安从怀中取出百姓们画的画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裴寂,那上面画着一群孩童在学堂里读书,先生站在堂前,眉眼竟有几分像周文涛。 从辽源省城出发,往杏花村去需途经涞源县。 日头近午,烈阳炙烤得地面发烫,裴惊寒勒住马缰,指着前方城门口猎猎作响的酒旗:“前面就是涞源县城,进里头歇脚吃口热的,顺便给婆婆挑些城里的酥皮糕。” 柳时安颔首应下,三人将马车寄存在城外接客的栈点,踏着晒得温热的石板路往城内走去。 涞源县城虽无省城的恢弘,却也市井兴旺。 沿街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米面的香气混着草药的清苦漫在风里。 三人选了家临着街的食肆,刚掀开门帘,喧闹声便扑面而来,七八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大半食客都围着个留山羊胡的汉子,正高声议论着什么。 “王掌柜,你就别卖关子了,给我们个内部消息,这《南侠展昭五记》的京华卷,到底还能不能有后文?”穿短打的汉子拍着桌沿,嗓门洪亮,“我家那小子缠了我三天,就问展昭跟刺客陈武交手时,那弯刀上的‘安’字暗纹是啥意思?‘亲王知遇之恩’又藏着啥内情?无名先生咋就突然断更了?” 被称作王掌柜的汉子叹着气摇头,手里的茶碗都晃出了水:“难喽!李书仁那家伙的找了三个秀才续写,没一个顶用的。要么把展昭写得跟钻营官场的老油条似的,要么乱改刺客来路。上次那个酸秀才,竟说陈武是蛮族细作,气得我当场就把话本摔他脸上。”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陈武是啥人?为保同伴故意被擒,鞭子抽得皮开肉绽都不吐半个字,这等有骨气的汉子,能是细作?” “说得在理。”邻桌老者捻着胡须接话,目光扫过满座食客,“无名先生笔下的展昭,才是真侠客。见禁军防线崩了,白衫一扬就拔剑护驾;皇帝要封他御前侍卫,他倒摆手说‘江湖人查案更便’,一门心思要追真相。就连陈武这刺客,都写得有血有肉,不是非黑即白的脸谱。那些秀才哪懂这个?只会掉书袋,写出来的东西比凉白开还淡。”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思,食肆里满是附和的叹气声。 裴寂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浸得指尖发烫,耳根也悄悄红了。 他便是这无名先生,之前为了分担家里的压力,写下《南侠展昭五记》,笔下展昭的佩剑湛卢、怀揣的桃木佩,陈武的弯刀暗纹、安亲王旧案,全藏着他对侠义与忠良的理解。只因护送账册,才让故事烂在了“刺客秘辛”这一章。 “没想到你这无名先生,在涞源县这么有分量。”柳时安压低声音打趣,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裴寂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会这般好的,当初纯粹是为了养家,想写点百姓爱听的,既把咱们见过的忠良风骨写进去,又能暗骂那些贪官。陈武那角色,我照着护咱们突围的老兵写的。” 他望着食客们愁眉苦脸的模样,原本平静的眼底渐渐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光。 这时,食肆外传来一阵铜铃响,一个穿绸缎的胖子快步挤了进来,正是清风明月楼的掌柜李书仁。 他刚进门就被食客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询问声几乎掀翻屋顶。 “各位乡亲,我比你们还急啊。”李书仁抹着额头的汗,苦着脸摆手,“府城的秀才我都托人找遍了,要么嫌酬劳低,要么说写不惯‘有血有肉的侠客’,非要把展昭写成封疆大吏才肯动笔,这可咋整?” 裴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心潮翻涌。他悄悄拉了拉裴惊寒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哥,我想去李掌柜的清风明月楼一趟,跟他说续写的事。只是……不想让这么多人知道我的身份。” “妥帖。”裴惊寒瞬间会意,“免得日后有人借‘无名先生’的名头生事。咱们先吃饭,餐后我和时安在街角布庄等你,也好有个照应。” “放心去!”柳时安往嘴里塞了块酱肉,含糊不清地说,“那李掌柜要是敢怠慢你,我立马用银子砸死他。” 一句话逗得两人笑出了声,方才因议论而起的激荡情绪,也淡了几分。 三人沉默用餐,耳旁始终萦绕着对《南侠展昭五记》的讨论。 有人猜陈武是安亲王旧部,有人叹展昭不恋功名的风骨,还有孩童扒着桌角,央长辈再讲一段“湛卢剑挑月牙刀”的情节。 裴寂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脑海中已隐隐勾勒出后续的章节。 陈武在狱中以血书传信,展昭借桃木佩纹路破解暗号,“漠北商号”的线索渐渐浮出水面…… 付过饭钱,柳时安与裴惊寒往布庄方向去了。 裴寂转身拐进一条僻静巷弄,清风明月楼就在巷尾。 清风明月楼前堂宾客满座,说书先生正讲着《南侠展昭五记》的前情,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裴寂绕到后院角门,对守门伙计拱手道:“劳烦通禀李掌柜,就说‘写桃木佩的故人’求见。” ‘桃木佩’是他与李书仁的暗语,伙计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内院跑。 不多时,李书仁就快步迎了出来,看清裴寂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声音都发颤:“真是你?这段时日你去哪了?我派了人去你登记的住处寻,就见到了你婆婆。” “这段时日出了些变故,仓促离开,没能提前告知,实在对不住。”裴寂歉然道。 李书仁连忙把他让进厢房,反手关上门,急不可耐地问:“你今日来,是为了《南侠展昭五记》?这一个多月百姓催更催得我头都大了,找了好几个秀才续写,没一个能写出你那味道,尤其是陈武被擒后的情节,要么写得迂腐,要么把侠客写成莽夫。” 裴寂接过热茶,开门见山:“正是为此。今日在食肆听闻乡亲们的期盼,实在不忍让故事烂在半途。我想把《南侠展昭五记》续写完整,只是有个请求——依旧署‘无名’,我不想暴露身份。” 李书仁猛地起身,朝裴寂深深作揖,脸上满是愧疚:“说起来,我得跟你赔罪。之前你走后,我架不住百姓催更,找秀才续写,结果弄巧成拙,把《南侠展昭五记》的名声糟蹋了不少。那些‘狗尾续貂’的本子,现在想起来都脸红。” 裴寂连忙扶住他,摇头道:“李掌柜不必如此。之前是我违约在先,仓促离去没能收尾,你也是为了给乡亲们交代。那些秀才写不出侠气,也不怪他们,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忠良与侠义,自然写不进骨子里。” 李书仁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裴小先生,您可知道周文涛先生的事?前段时间王县令夜里特意来寻我,告知我周先生去世的消息,并让我守住他的铺子,说要等你回来再处理。” 裴寂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我知道。” 李书仁见他神色沉郁,便不再追问细节,只叹了口气续道:“自从听闻先生去世,我就专门派了两个可靠的伙计守着书铺,一来防着地痞流氓捣乱,二来也回绝了好几波想买铺子的粮商。如今总算把您等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托人脉打听过往事,也知道先生去得不容易。您既然不愿多提,我便不多问。只是先生生前常来我这清风明月楼,总说您写的展昭‘有筋骨、有温度’,如今您能回来续写话本,也算是圆了先生的一桩心愿。” 裴寂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微凉的瓷面让他心神稍定。他抬眼看向李书仁,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李掌柜,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我打算明年开春就去省城念书,备战科举。这是先生生前对我的期许,也是我一直以来想走的路。” 李书仁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点头道:“科举是正途,先生若在,定会为您高兴。只是……这《南侠展昭五记》的续写?” 他话没说完,眼底已露出几分不舍。 毕竟这世上,能写出那般侠气风骨的,唯有眼前这位‘无名先生’。 “您放心。”裴寂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在明年开春动身去省城之前,我定会把《南侠展昭五记》从头到尾完整写完。不仅是京华卷的结局,连江南盐船、西疆刀声、江淮漕运这后续三卷,也会一并落笔。到时候我把全本手稿都交给您,您只管安心刊印,绝不会让乡亲们的期盼落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轻沉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只是我此去省城是为科举,往后心思都要放在圣贤书上,怕是再没精力续写新的话本了。这全本交予您,便是咱们合作的收尾。等我离了涞源,咱们之间,大抵就没有再合作的机会了。” 第54章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茶水里,李书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肥厚的手掌停在半空,好半天才放下,语气里满是惋惜:“裴小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要全心备考,我自然不能耽误您的前程。可这全本写完,往后再无新篇,实在太可惜了。” 他摩挲着桌沿的木纹,想起那些追更的老主顾,“多少人盼着看展昭归田后的故事,您这一停笔,这‘无名先生’的名号,怕是要在涞源断了根喽。” 裴寂垂眸看着茶碗里的残茶,睫毛颤了颤:“我也舍不得。可科举之路道阻且长,先生生前盼我能有个正途出身,我不能辜负他。这《南侠展昭五记》能完整收尾,已是我能给乡亲们、给您,也是给我自己的最好交代了。” 李书仁沉默着端起茶碗,一口饮尽杯中凉茶,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几分平和,却仍藏着不舍:“罢了,前程要紧。您能把全本写完,已是仁至义尽。只是我得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写侠义的笔,是天生的。就算去考科举,也别把这本事全丢了。”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清风明月楼在省城也有总号,就叫‘清风明月楼’,在文墨街最显眼的位置。您去了省城若是有难处,或是哪天突然想动笔了,只管去寻总号的掌柜李书礼,报我的名字,他定会帮您。” 他没再提合作的事,只轻轻拍了拍裴寂的手背:“我这就给堂兄写封信,把您的本事告诉他。就算您不写话本,去省城买文房四宝、寻孤本典籍,他也能给您最实在的方便。您放心,咱们的情分,不会因为合作结束就断了。” 裴寂心中的怅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暖意。他望着李书仁诚恳的圆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多谢李掌柜费心,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了。” “嗨,咱们是因话本结缘,您的才华值得被更多人看见。”李书仁摆摆手,又转回话本的事上,“您说要写展昭探监陈武的戏,我觉得还能加个细节,展昭可以带一壶咱们清风明月楼的碧螺春去,陈武当年在京中曾与展昭共饮此茶,见茶便知心意,不用多说废话,情义就全出来了。” 裴寂眼睛一亮:“这个细节好,既呼应了先生,又能凸显英雄惜英雄的滋味。就这么加进去。” 两人又就话本的细节聊了许久,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清风明月楼前堂传来的说书声和喝彩声隐约飘来,与厢房内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人的声响。 裴寂起身告辞时,李书仁特意把周先生书铺的钥匙塞到他手里,钥匙上挂着的桃木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钥匙您收好,书铺的伙计我都交代好了,您随时能去打理。” 裴寂握紧钥匙,点头道:“十日之后我回涞源,先去书铺看看,再安心写话本。” 走出清风明月楼,巷口的柳时安和裴惊寒正等着他。见他脸上带着笑意,裴惊寒率先迎上来:“看你这模样,定是谈得顺利?” “不仅顺利,还了了桩心事。”裴寂举起手中的钥匙,眼底有释然也有怅然,“我跟李掌柜说定了,去省城前把《南侠展昭五记》全本写完交给他。只是这写完,咱们和清风明月楼的合作,也就彻底结束了。” 柳时安眼中闪过笑意:“这可真是两全其美。先生若知道,定会为你高兴。” 从涞源县城出来,马车便一头扎进了乡间的寒色里。 此时已近十一月,道旁的苦楝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空,风一吹便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枯草和碎叶,扑在车轮上沙沙作响。 裴惊寒勒着马缰走在最前,身上裹着件厚实的粗布棉袄,时不时侧耳听着车厢里的动静。 柳时安正和裴寂对着那本百姓画的画册,低声说着青州学堂过冬该备些炭火,偶尔传来的笑声,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冷意。 “再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见杏花村的炊烟了。”裴惊寒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被寒风刮得有些发涩。 他记得离开杏花村时,这山梁上还留着九月的金菊,黄灿灿的一片。婆婆还特意摘了金菊晒干,给他们缝进枕头里安神的。 如今菊秆早已枯朽,山梁被霜气浸得发白,茅草枯成了黄褐色,贴在地面上,唯有几丛酸枣棵子还带着点深绿,枝头上挂着几颗皱巴巴的红果,在冷风里晃悠。 柳时安掀开车帘,一股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他忙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棉袍,果然望见远处山坳里升起的几缕青烟,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平安符,那是青州老妇塞给他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揣在怀里暖融融的。 柳时安有些恍惚,“不知道婆婆的腿过冬有没有犯疼,临走前她还说要给我腌些酸白菜。” 裴寂正低头整理行囊,里面除了李知府送的粮种,还多了几匹从青州捎来的厚棉布,闻言抬头笑道:“今年买了好些御寒的物什,婆婆过冬定然不会犯痛的。” 他将一小袋麦种放进防潮的油布包里,“咱们带的这些粮种,先在婆婆的暖窖边试存着,等开春化冻了,再种到村里的荒地上。” 马车刚转过山梁,就见路口站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还是裴寂前年给缝的,手里拄着根裴惊寒削的枣木拐杖,杖头包着磨得发亮的旧棉布,正踮着脚往山梁这边望。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还行哈,但不知道会不会修。 宝贝们给我投的营养液,我看到啦,以后会按照投营养液的瓶数来加更的。 第31章 归人暖聚杏花村,双筹并行立碑计 看清是张婆婆,柳时安忙裹紧衣裳跳下车,快步跑过去扶住她冰凉的手:“婆婆, 这么冷的天您怎么站在这儿,腿疼不疼了?快跟我回车里暖和暖和。” 张婆婆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枯瘦的手先攥住柳时安, 随即又转向跟上来的裴家兄弟, 指尖划过裴惊寒袖口的磨痕, 又摸了摸裴寂的额角,确认他们真的平安归来后, 缓缓道:“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路上饿了吧, 快回家去,婆婆给你做好吃的。” 她稍稍掀开蒙在头上的旧头巾透气,鬓边新添的白发露出, “这段时日天冷, 卖豆腐的人也多了起来,我啊赚了不少钱。” 裴惊寒三两步下了马车, 走到婆婆面前:“咱们从县城买了些肉回来,待会炖肉去。”他瞧着婆婆有些瘦削的身子, 责怪道:“咱们不在, 您是不是没怎么吃肉,瞧着身子骨瘦的, 待会可要吃多些。” 裴寂从马车上拎下一个布包, 里面是青州的细盐和香料:“晓得做豆腐要用好盐, 咱们在青州特意给您捎了细盐回来, 这细盐比咱们这儿的粗盐入味。” 几人正说着贴心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夹杂着熟悉的脚步声:“老嫂子,我就说今日喜鹊在枝头叫个不停,准是有天大的好事,你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众人转头一看,正是杏花村的村长。 他肩上搭着件半旧的粗布褂子,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油纸包,快步朝这边走来。 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的油纸包正是裴寂写的那封家书,边角都被摩挲得有些发皱,显然是被反复翻看了许多遍。 “村长。”裴寂率先开口,脸上的笑容愈发鲜活。 裴惊寒也拱手问好,柳时安虽与村长不熟,却也跟着礼貌地颔首。 村长摆摆手,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眼眶微微发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们走的这些日子,老嫂子天天盼着你们的消息。” 他说着,将手里的家书递到张婆婆面前,声音放得温和,“老嫂子,你看,我就说他们准能平平安安回来,你偏不信,日日在这儿等。” 张婆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家书,脸上却满是欣慰:“我这不是盼着嘛,他们三个孩子在外头,我心里总悬着块石头。” “你呀,就是操心命。”村长笑着摇摇头,转头看向裴家兄弟和柳时安,解释道,“你们寄回来的信,我当天就给老嫂子送来了。她眼神不好,我就天天过来给她念几遍。这信上写着你们在巡抚府安好,还有柳公子要过来住的事,她听了比谁都高兴,说家里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原来,自收到家书那日起,张婆婆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将豆腐担到镇上卖完后,便会提着个小马扎,准时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 村长知道她腿脚不便,又放心不下她一个人,便特意交代了村里的文书,但凡自己处理完村里的田亩丈量、邻里调解这些琐事,就立刻往村口赶,陪着张婆婆一起等。有时太阳烈了,他就给张婆婆递上一碗凉水解渴;有时起风了,他就把自己的粗布褂子搭在她肩上挡风。 “前几日下小雨,我劝她别来,她偏不听,说万一孩子们今日回来,淋了雨要生病的。”村长说着,从肩上的布褂子里摸出一个陶制小壶,“你看,我今日还特意给她泡了点驱寒的姜茶。” 第55章 张婆婆接过姜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她拉着村长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激:“他叔,这阵子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天天陪着我,给我念信,我这心啊,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干啥。”村长摆摆手,爽朗地笑起来,“再说,惊寒和小宝这两个孩子,打小就懂事,柳公子又是清官之后,咱们帮衬着点是应该的。我已经跟村里的木匠打了招呼,让他给柳公子打一张新床,就放在小宝那屋旁边的空房里,被褥我家那口子也已经给缝好了,保证暖和。” 柳时安闻言,心中一暖,连忙拱手道谢:“多谢村长叔费心,劳烦您和婶子这么为我操劳,我实在过意不去。” “客气啥!”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诚恳,“你父亲是个为百姓们着想的好官,他的事迹我都听过。如今你落难了,来咱们杏花村,就是咱们村的人,往后有啥难处,尽管跟我说。” 裴惊寒也跟着说道:“村长,您还惦记着给时安打床的事,真是太麻烦您了。等过几日,我上山打些好木料,给您送过去。” “哎,这就不对了,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村长笑着点点头,又看向张婆婆,“老嫂子,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回村吧,待会怕是要下点小雪。我已经让我家那小子去你家,帮你把柴火劈好了。” 张婆婆笑着应下,在裴惊寒和柳时安的搀扶下,慢慢往村里走。 村长则跟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近况:“你们走后,村里的油菜花开得可好了,今年准是个丰收年;村东头的李木匠家添了个大胖小子,前几日还请我去喝了喜酒;还有你家院角的那盆兰花,我天天帮你浇着水,开得可精神了,比去年还艳……”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寂拎着给婆婆买的软糕,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几人,脸上满是对家的憧憬。 柳时安扶着张婆婆的胳膊,听着村长念叨着村里的琐事,看着路边熟悉的田埂和炊烟,忽然觉得,这便是他寻觅已久的家的模样。 温暖、踏实,充满了烟火气。 路走到一半时,柳时安忽然想起自己在省城集市买的那把雕着兰花花纹的木梳,连忙从怀里掏出来,递到张婆婆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婆婆,这是我在省城给您买的木梳,花纹跟您院角的兰花一样,您看看喜不喜欢。” 张婆婆接过木梳,放在手里反复摩挲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喜欢,喜欢,这花纹真好看,比小宝送我的那盆兰花还好看。” 她说着,就把木梳插在自己的发髻上,转头问村长,“他叔,你看我戴这个好看不?” 村长连忙点头:“好看,老嫂子戴啥都好看。这木梳配你,正好!” 众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惊起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向远方。 不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刚走到张婆婆家院门口,就见一个半大的少年正蹲在门槛上劈柴,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到裴家兄弟,扔下斧头就跑了过来:“惊寒哥!小宝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这段时日不见你们,想得慌。” 这是村长的小儿子栓子,比裴寂小两岁,打小就跟着裴惊寒上山掏鸟窝、跟着裴寂认字,跟亲兄弟似的。他一眼瞥见马车上鼓鼓囊囊的箱子,眼睛瞬间亮了:“这都是你们带回来的好东西?我来搭把手。” 柳时安连忙上前,笑着拍了拍栓子的肩膀:“小栓子,麻烦你了。这里面有粮种和布帛,还有给婆婆买的零嘴,咱们轻点搬。” 他说着先拎起一个装软糕的布包,又指了指最沉的木箱,“这个是青州的粮种,咱们抬着走,别磕着碰着。” 栓子撸起袖子应了声“好嘞”,跟柳时安一左一右扶住木箱。 起初他还以为柳时安是城里来的公子哥儿没力气,刚一使劲却发现对方稳稳托住了一头,不由得刮目相看:“柳公子,你看着细皮嫩肉的,力气倒不小。” 柳时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前阵子跟着裴大哥跑惯了,力气也长了些。对了,这些布帛是给村里老人做棉袄的,回头还要麻烦村长叔帮忙分一分。” 两人正说着,就见张婆婆已经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中央,手里捧着柳时安送的木梳反复摩挲,目光却始终追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裴惊寒正从马车上搬下一块新鲜的五花肉,冻得硬邦邦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裴寂则钻进厨房,先给灶膛添了把柴火,又拿出带来的细盐和香料,小心翼翼地摆在灶台上。 “惊寒啊,肉别炖太柴了,你弟弟爱吃软糯的。”张婆婆扬声喊着,声音里满是笑意。 裴惊寒应了一声,转身去井边打水。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一瓢瓢清水浇在五花肉上,冻住的血沫慢慢化开。 栓子路过瞧见,凑过来说:“惊寒哥,我娘说前几日山上下了雪,山鸡都躲在松树林里,等你歇够了,咱们一起去套几只。” “好啊,”裴惊寒笑着点头,“再给你做烤鸡吃,比镇上卖的还香。” 他说着瞥了眼厨房,裴寂正踮着脚够橱柜里的陶罐,连忙喊道,“小宝,别够了,我把酱油坛子放灶台上了,小心摔着。”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街坊四邻,住在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红薯过来,笑着往张婆婆手里塞:“老嫂子,你看这仨孩子多贴心,你总算能享享清福了。” 她又看向柳时安,“这就是柳公子吧?常听老嫂子念叨你,说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柳时安连忙问好,刚要说话,就被栓子拉着去搬最后一个布包。 布包里面是裴惊寒买的棉线和针脚,还有给栓子带的私塾先生用的字帖。 栓子捧着字帖,高兴得原地转圈:“这下我也能跟小宝哥一样练毛笔字了。” 厨房里,裴寂已经把葱姜蒜切好,裴惊寒正用刀将五花肉切成方块。 “哥,张大人说的府学举荐信,你收好没?”裴寂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问道。 “收在贴身的布兜里了,你到时候自己放在卧房里头。”裴惊寒将肉块倒进沸水焯烫,“等过几日在西坡上给周先生和苏先生他们立个碑,咱们就抓紧筹备豆腐铺子,先把磨房拾掇一下,再去镇上盘个摊位。” 归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决定好了,他们的家在杏花村,那他们便在镇上做生意,至于裴寂,他独自以一人去省城求学。 周先生的书铺,他们是打算一直的开着,赚来的银钱一部分捐出去帮贫寒人家,一部分当做家用。 “省的了。”裴寂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通红,“咱们先做卤豆腐和炸豆腐,用细盐调味,肯定比粗盐做的香。时安还说,要把豆腐切成小方块,用荷叶包着卖,干净又好看。” 院子里,张婆婆看着柳时安帮栓子把粮种倒进陶缸,又看着厨房里兄弟俩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王婶陪着她说话,夸柳时安懂事、裴家兄弟有出息,张婆婆只是笑着点头,手里的木梳摩挲得更欢了。 不多时,厨房里就飘出了肉香。 裴惊寒往锅里加了香料和酱油,用文火慢炖,肉汁的香气混着葱姜的味道,飘得满院子都是。 栓子闻着香味,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惊寒哥,肉啥时候能好啊?我肚子都叫了!” 裴寂笑着从灶台上拿起一块软糕递给他:“先吃这个垫垫,肉还得炖半个时辰才够烂。” 柳时安搬完东西,走进厨房帮着烧火。他动作虽不熟练,却学得认真,裴惊寒教他如何控制火候,他就仔细记着,时不时问一句:“这样添柴是不是就不会糊锅了?” “对,”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跟着婆婆学磨豆腐,管镇上的铺子,我啊就少去打猎给你打下手,咱们一家人,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打猎到底是危险的活计,如今有的选择,他自然是不会去,可偶尔心血来潮或许会去一次。 柳时安点点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心里暖融融的。 院子里张婆婆和王婶的笑声传来,栓子捧着软糕吃得香甜,厨房里肉香四溢。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裴惊寒正往锅里加最后一把香料,裴寂摆好了碗筷,柳时安则端着炖好的肉,往院子里走去。 张婆婆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三个孩子端着饭菜走来,眼眶微微发热,却笑着说道:“快,都坐下吃饭,尝尝婆婆做的豆腐,配着炖肉吃最香了。” 她移步,坐在主位上,刚夹了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放进柳时安碗里,就听见隔壁王婶笑着说:“柳公子,尝尝老嫂子做的卤水豆腐,配着这肉吃最解腻,咱们村独一份的味道。” 第56章 柳时安连忙放下筷子,双手捧着碗欠了欠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王婶快别叫我柳公子了,听着实在生分。我往后就在村里扎根,和裴大哥、小宝一样都是婆婆的孩子,大家喊我时安,或是安哥儿都成,这样才亲近。” 这话刚说完,张婆婆就拍着大腿笑起来,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可不是这个理。安哥儿这称呼多贴心,往后咱们就这么叫。” 村长也跟着点头:“说得好,入了咱们杏花村的门,就是一家人,哪有叫公子的道理,安哥儿听着就亲。” 坐在柳时安旁边的栓子立刻放下手里的软糕,脆生生喊了句‘安哥儿’,引得满桌人都笑了。 村长轻轻的敲了下儿子的脑袋,笑道:“你比安哥儿小,你叫时安哥去,莫要乱了辈分。” “爹,我知道了。”栓子扒拉了两口米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裴惊寒,忍不住问道:“惊寒哥,时安哥,你们在省城待了那么久,省城到底是啥模样啊?我听跑商的货郎说,省城的房子都盖到天上去了,比咱们村的老槐树还高,是真的不?” “还有还有。”栓子刚问完,今日来送粮食被留下用饭的李大爷就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粗瓷碗,“我听去县城送粮的小子说,省城的大街宽得能并排跑十辆马车,两边的铺子挂着的幌子比床单还大,是不是真的?” 王婶也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附和:“对啊安哥儿,你给说说,省城的姑娘是不是都穿绫罗绸缎,头上戴的金簪子能晃花眼?我家那丫头天天盼着看城里的样子呢。” 裴寂嘴里塞着肉,闻言连忙咀嚼咽下,抢先开口:“省城的房子真有两层高,我见过最大的绸缎铺,门楣上都刻着凤凰,里面的料子摸起来比咱们的粗布软十倍,风一吹像飘着的云彩。还有笔墨铺,里面的毛笔堆得像小山,笔尖都是用黄鼠狼的毛做的,写出来的字特别顺滑。” 裴惊寒给众人添上热水,补充道:“大街是真宽,我亲眼见过八辆马车并排走都不挤。集市更热闹,南边来的荔枝、龙眼,北边的狐皮、狼毫,还有咱们这儿见不着的海鱼,摆在摊子上活蹦乱跳的。有回还遇上耍杂耍的,有人能踩着高跷翻跟头,还有人能吞宝剑,比镇上的庙会热闹百倍。” 柳时安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说道:“省城的府学最是气派,朱红大门有两丈高,上面挂着烫金的匾额,老远就能看见。里面的先生都戴着方巾,讲书的时候声如洪钟,学子们排着队背书,比咱们村插秧还整齐。对了,街角还有卖糖画的,一勺糖稀浇在石板上,转眼就能画出龙和凤凰的模样,甜丝丝的,咬一口能甜到心里。” “哇。”栓子听得眼睛都直了,攥着拳头往桌上一砸,“等我再长大些,一定要跟小宝哥去省城,看看烫金的匾额,吃时安哥说的糖画。” 张婆婆笑着给他夹了块肉:“有志气!不过先把饭吃好,把身子养壮实了,才能去城里见大世面。” 她转头看向柳时安,眼神里满是欣慰,“安哥儿,你父亲是个好官,如今你在村里安身,咱们就一起把日子过好。” 柳时安用力点头,碗里的肉和豆腐混在一起,嚼起来格外香。 夜色渐深,油灯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庞,都泛着暖融融的光晕。院子里的肉香还没散去,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是众人的欢声笑语。 栓子还在缠着裴寂问省城的学子都读什么书,王婶则拉着张婆婆说要学做卤水豆腐的手艺,柳时安和裴惊寒则盘算着明日去镇上盘摊位的事。 杏花村的这个夜晚,因为归人的到来,变得格外温暖。 = 天刚蒙蒙亮,十一月的晨霜就给杏花村的屋顶和田埂镀上了层白霜,鸡叫穿透带着凉意的晨雾,冻得人鼻尖发红。 厨房内里早已亮起了油灯,裴惊寒正把连夜做好的卤水豆腐、炸豆腐装进木盆,再用干净的荷叶仔细盖好。 豆腐的清香混着柴火的暖意,在微凉的晨风中散开,刚飘到门口就被寒风卷得淡了些。 “惊寒啊,这炸豆腐要摆在最上面,客人们一眼就能瞧见。”张婆婆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将装着细盐的陶罐塞进担子的侧袋,“还有安哥儿说的,每块豆腐都切得方方正正,用荷叶包着卖,咱们可别含糊了。” 裴惊寒点点头,将担子扶上肩试了试重量,寒风刮过他的脸颊,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他赶紧往婆婆手里塞了个暖手的布包:“十一月的风跟刀子似的,您到了镇上就找个避风的地方坐着,吆喝的活儿我来干。这布包里是软糕,您饿了就吃两块,暖暖心窝。” 他说着又蹲下身,检查了一遍婆婆的棉鞋,确认鞋底垫了干草、鞋面没有漏风才放心。 两人刚出村口,就遇上了挑着菜筐的王婶。 “老嫂子,惊寒,这就去镇上啦?”王婶笑着掀开荷叶一角,“哟,这炸豆腐金黄金黄的,准能卖个好价钱。我家那丫头说了,要给安哥儿送双她绣的布鞋,回头我让栓子送去。” 与此同时,柳时安和裴寂也裹紧了棉袄出了门。 十一月的晨风刮在脸上生疼,两人缩着脖子快步走,呼出的白气很快就在眼前散开。 柳时安背着的布包里装着昨日清点好的银钱,还有他连夜画的铺子草图,他根据在省城见过的铺面样式,画了个带柜台和货架的布局,旁边还标注着磨具摆放区、成品展示区,图纸边角被他用棉线仔细缝过,怕被寒风刮破。 “镇上的刘掌柜好不好相与?”柳时安攥着布包的带子,冷风灌进他的衣领,让他打了个哆嗦。 刘掌柜的铺面在镇东头,挨着粮铺和杂货铺,来往的人多,是他们打听了好几家才选定的,“这十一月天越来越冷,要是能赶紧盘下铺子,婆婆和惊寒哥就不用在风口里卖豆腐了。” 裴寂紧了紧领口,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镇口牌坊:“应该好相与的。咱们昨日回来托王掌柜捎了话,刘掌柜既同意见面,咱们就有八成把握。你这草图上标了咱们的经营想法,他要是知道这铺面能生钱,不会不松口。” 说话间,两人已踏上镇口的青石板路,路边的摊贩正忙着支起帐篷,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 另一边,裴惊寒和张婆婆已在老地方摆好了摊子。 寒风卷着尘土,裴惊寒特意找了棵老树挡风,把小马扎塞到婆婆手里,自己则站在风口吆喝:“刚出锅的炸豆腐、卤水豆腐,方方正正,喷香入味咯。” 他的声音洪亮,很快就吸引了早起买粮的农户。 “张婆婆,这是出了新品呐,给我来两块炸豆腐尝尝。”隔壁村的孙大叔搓着手走过来,“你家这豆腐越做越香,我家老婆子就爱配着粥吃。” 张婆婆笑着掀开荷叶,用竹片夹起两块金黄的炸豆腐,裹进荷叶里递过去:“小孙啊早,这是新换的青州粗盐,味道更鲜些。” 正说着,一个穿棉袍的妇人走了过来,看着豆腐皱了皱眉:“这豆腐看着是好,就是天太冷,买回去路上就凉了。” 裴惊寒立刻接话:“婶子放心,我们正筹备着盘个铺面,过几日就能在屋里卖热乎的了,到时候还能给您盛碗热汤。” 妇人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我往后就不用大冷天跑这么远了。” 而在镇东头的铺面里,柳时安正将草图铺在八仙桌上,指着上面的标注对刘掌柜说:“刘掌柜您看,这柜台靠着窗,采光好,客人选豆腐清楚;里面的小间用来放磨具和柴火,不占地方。我们做的是回头客生意,用料实在,您这铺面挨着粮铺,客人买完粮顺道就来买豆腐,保准不闲置。” 刘掌柜捻着胡须,盯着草图看了半晌,又瞥了眼旁边站着的裴寂,这孩子他认识,打小就跟着周文涛身边念书,实诚得很。 “你们给的租金倒是公道,”刘掌柜顿了顿,“但我有个条件,这铺面的门板是我祖传的,你们得好生爱护,不能磕碰。” 裴寂立刻点头:“刘掌柜放心,我们每日收摊都给门板上油,保证跟新的一样。” 柳时安也连忙补充:“租金我们先付三个月的,要是您满意,咱们后续再续长约。” 刘掌柜哈哈一笑,拍着桌子道:“行,我信你们年轻人。今日就立字据,明日你们就能搬东西进来。” 柳时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裴寂也松了口气,连忙从布包里拿出银钱。 阳光透过铺面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脸上,暖得驱散了十一月的寒意。 中午时分,柳时安和裴寂揣着租约找到卖豆腐的摊子时,木盆里的豆腐已卖得只剩小半。 裴惊寒正给最后一位客人称豆腐,张婆婆则在一旁数钱,脸上笑开了花。 “婆婆,裴大哥,我们盘下铺面啦。”柳时安举着租约跑过去,声音里满是欢喜。 张婆婆连忙放下钱袋,接过租约摸了又摸,她认字,但眼神不好看着困难。 第57章 裴惊寒也停下手里的活,往裴寂肩上一拍:“好样的,今晚咱们炖只鸡,庆祝庆祝。” 四人手脚麻利的收拾好家伙事,去了街尾的馄饨摊吃馄饨。 馄饨摊的方桌擦得锃亮,摊主麻利地端上四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面,葱花的香气混着面汤的醇厚,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张婆婆刚舀起一个馄饨,裴惊寒就放下筷子,把后续的分工盘算清楚了:“时安,你和小宝下午就去西坡看看周先生的坟地,选个向阳的位置立碑,镇上的石匠铺离这儿不远,正好顺路去问价。我和婆婆去买开铺子的家伙事,我熟物价,保准不花冤枉钱。” 张婆婆闻言,连忙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串用红线串着的铜钱,塞进裴寂手里:“这是婆婆攒的体己钱,给周先生刻碑可得用好料,青石结实耐风,可不能委屈了他。” 裴寂连忙将铜钱推回张婆婆手里,掌心的温热带着婆婆的心意,却更让他不肯收下:“不用,我身上有钱。您忘了我写的话本在县城卖得好,李掌柜每月都给结工钱,足够刻碑的费用。您这钱留着买厚布料做棉袄,十一月的风越来越硬,可不能冻着。” 张婆婆还要再劝,柳时安笑着打圆场:“婆婆,小宝说的是实话。他写的《南侠展昭五记》在县城的书铺都摆上了柜台,我上次回青州还瞧见有人传看呢。刻碑的钱您放心,我们俩够用。” 他说着扒拉完最后一口面条,朝摊主扬声喊了句“结账”,又对裴寂道,“咱们先去聚贤茶楼找柳掌柜,再去石匠铺,顺路。” 裴寂眼睛一亮,连忙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本子:“我正想着这事。这是《南侠展昭五记》新写的三回,本就打算托柳掌柜捎给李书仁先生。” 想着自己断更挺长一段时日,昨日他沐浴完,用冷水洗了好几把脸醒神后便接上回续写起来。 两人结完账,顺着青石板路往街南的聚贤茶楼走。 十一月的午后阳光虽暖,却架不住街边的寒风,柳时安将自己的厚围脖围的严实一些,问:“我瞧着这回的话本里,苏姑娘的父亲是刚正不阿的县令,这是不是照着你认识的清官模样写的?” “还真被你猜着了。”裴寂拢了拢围巾,声音里满是兴奋,“先前先生同我说过加些有风骨的原型更动人,我就按照您父亲的模样来写,这样展昭救他女儿,既合‘侠义’之道,也能让人记着忠臣的好。” 说话间已到聚贤茶楼门口。 朱红色的牌匾下,柳掌柜正站在柜台后算账,见两人进来,连忙放下算盘迎上来:“是裴寂啊,今日怎幺得闲,快进来暖和暖和,刚沏好的祁门红茶。” 语毕,他又看向柳时安,得到后者的介绍后,他才慢慢道:“我这茶楼的老主顾天天追着问《南侠展昭五记》的新章节,尤其是常来的张秀才,说展昭的侠义精神比戏文里的还动人,都快把我门槛踏破了。” “柳掌柜客气了,我们是来麻烦您的。”裴寂将油纸包递过去,“这就是《南侠展昭五记》新写的三回,劳烦您抽空捎给县城的李掌柜。” 柳掌柜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台的木盒里,又给两人倒了杯热茶:“放心,下午我就让去县城送茶叶的伙计捎过去,保准耽误不了。说起来,上回写到贪官爪牙用流星锤逞凶,我还跟张秀才打赌,展昭的湛卢剑轻灵,肯定能以巧胜拙,你这招式设计,正好应了我的猜测。” 他呷了口茶,凑过来压低声音,“裴寂,你跟我透个底,这苏姑娘往后会不会跟着展昭学武?我那内人天天念叨,说这么好的姑娘,要是能跟着展昭行侠仗义就好了。” 裴寂被问得笑起来:“柳掌柜别急,我正打算往下写。苏姑娘被救后一心想报仇雪恨,往后会拜展昭为师学武艺,两人一起行侠仗义,至于能不能成一对,还得看他们的缘分。” 柳掌柜拍着大腿笑道:“好!有盼头就好。对了,听说你们盘下了刘掌柜的铺面要开豆腐铺?真是好事,我先跟你订十斤卤水豆腐,开张那天给老主顾们做‘豆腐配茶点’的套餐。” 榆林镇不大,盘下铺子这样的大事,一眨眼就能传遍整个镇子。 柳时安笑着应下:“过几日开张,一定给您送些卤水豆腐尝尝鲜。我们还要去石匠铺,就不多打扰了。” 柳掌柜连忙起身送两人到门口,指着街北的方向道:“陈石匠的铺子就在前面,他刻的碑文最是端正,你们去了提我的名字,他还能给便宜些。” 与此同时,裴惊寒和张婆婆已到了王铁匠的铺子。 铁砧上还冒着热气,王铁匠刚打完一把镰刀,见两人进来,擦了擦手上的铁屑笑道:“惊寒,是不是为豆腐铺的家什来的?” “王叔眼尖。”裴惊寒指着墙角的铁锅说,“我要那口三尺宽的,锅底得厚些,炖豆腐不容易糊。还有竹制的夹子、粗陶碗,您这儿有现成的吗?” 王铁匠引着两人往货架走:“铁锅有现成的,四百文一口。夹子和粗陶碗我隔壁的杂货铺就有,我跟掌柜的熟,让他给你算便宜点。”说着扯开嗓子喊了一句,不一会儿杂货铺的李掌柜就跑了过来。 “惊寒,要多少夹子和碗?”李掌柜从布兜里掏出算盘,“粗陶碗二十个八十文,竹夹子十把五十文,一共一百三十文,给你算一百二十文。” “多谢李掌柜。”裴惊寒掏出铜钱递过去,又补充道,“再要十块粗布擦柜台用。”张婆婆则在一旁捡了几个结实的竹篮,小声对裴惊寒说:“这篮子装豆腐正好,轻便还透气,比木盆强。” 裴惊寒点点头,又跟王铁匠订了两把铁勺,一并算清了价钱。 谢过柳掌柜,裴寂和柳时安很快到了石匠铺。 陈石匠正凿着一块青石,见两人进来,放下凿子笑道:“是裴家的小子啊,来给周先生买石碑?” 裴寂点点头,指着墙角的青石料:“陈师傅,这青石多少钱一块?我们要给周先生立碑,得选耐冻耐晒的。” 陈师傅敲了敲石料:“这是上好的鲁山青,算你们便宜些,一贯钱一块,刻字另算。周先生生前常来我这儿修砚台,是个好人,我给你们用心刻。” “麻烦陈师傅了。”裴寂递过写好的碑文字条,声音有些哽咽,“除了这块给恩师的,还得劳烦您再备两块小些的石料。一块刻‘苏先生之墓’,另一块刻‘周府忠仆阿福之墓’。” 陈石匠闻言叹了口气,拿起字条细细看了:“周先生的碑刻‘恩师周先生之墓弟子裴寂立’,两侧雕莲花纹样,字用颜体;苏先生和忠伯的碑制式稍小,刻名讳就行,对吧?” 见裴寂点头,他又道,“都是忠义之人,这三块碑我给你们算个实在价,两块小碑算半贯钱,刻字都包在里面,三日后一并取。” “多谢陈师傅体恤。”裴寂轻声道:“恩师生前最爱莲花,说莲花出淤泥不染,苏先生性子刚直,阿福为人忠厚,配这鲁山青正好。” 陈石匠接过字条,用粉笔在石面上轻轻勾勒:“放心,莲花纹样傍晚就能雕好,刻字得等两日,三日后保准能取。石碑重,到时候我亲自带伙计帮你们抬去西坡。” 柳时安连忙递过定金:“那就多谢陈师傅了。我们原本想着先去西坡看看坟地朝向,可如今要立三块碑,位置得好好斟酌,正打算回村请看风水的阿叔一同去。” 陈石匠点头赞同:“该请李阿叔去看看,他看地准,选个藏风聚气的地方,也算对得住逝者。” 两人谢过陈石匠,没敢耽搁,转身往村里赶。 风越刮越急。 与此同时,裴惊寒和张婆婆背着采购的东西先回了村。竹筐里装着铁锅、铁勺和粗陶碗,还有李木匠送的几块货架边角料。 “货架订好了,三日后送货上门,李木匠说给咱们雕上福字。”裴惊寒把铁锅放进磨房,“粗陶碗比我预想的便宜,二十个才八十文,王铁匠还送了咱们一包铁钉,够钉货架用了。” 张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匹蓝布:“这是给柜台做门帘的,风大的时候挡挡寒,咱们卖的是热乎豆腐,铺子也得暖融融的。” 她把竹篮摆好,又从米缸里舀出两碗黄豆,“明日得泡上十斤黄豆,开张头一日,可不能缺了货。” 刚收拾完,院门外就传来了裴寂的声音。 张婆婆迎出去,见两人身后还跟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者,连忙招呼:“是李阿叔啊,快进屋暖和暖和。” 李阿叔是村里有名的风水先生,为人和善,平日里帮人看地从不漫天要价。他接过张婆婆递来的热茶,开门见山:“小宝说要给周先生他们选立碑的位置?我这就跟你们去西坡,趁着日头没下山,正好能定下来。” 裴惊寒闻言,放下手里的账本:“我也去搭把手,三块石碑不轻,先把位置量好,省得日后麻烦。” 一行四人往西坡去时,日头已斜挂在山腰。 第58章 西坡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裴氏兄弟爹娘的坟茔在缓坡上隐约可见,坟头的杂草比清明又密了些,在风里微微摇曳。 “先去给爹娘清一清坟头。”裴惊寒放下肩上的锄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裴寂也跟着走上前,看着墓碑上模糊的‘先考裴公’‘先妣裴母’字样,鼻尖一酸。 李阿叔识趣地站在一旁等候,柳时安则拿起带来的镰刀,帮着割坟边的长草。 裴惊寒用锄头轻轻刨开坟头的浮土,动作格外轻柔,生怕碰坏了坟茔。 裴寂蹲下身,用手细细拔掉石碑缝隙里的枯草,又从布包里掏出准备好的抹布,蘸着水壶里的水擦去碑上的尘土。 “爹,娘,我们来看您了。”裴惊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们盘下了镇上的铺面,马上要开豆腐铺了,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周先生和苏先生、忠伯也葬在这儿,往后有他们作伴,您二老在这边也不孤单。” 裴寂跟着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在微凉的泥土上:“爹娘,我写的话本在县城卖得好,能挣钱了。过几日给周先生立碑时,我们也给您和娘再培些新土,让您二老的坟茔也整整齐齐的。” 兄弟俩沉默地站了片刻,风卷着枯草的声音里,仿佛掺着爹娘温和的回应。 裴惊寒抬手揉了揉眼角,转身对李阿叔道:“阿叔,劳您久等了,咱们去看周先生的碑位吧。” 李阿叔点点头,拿着罗盘往不远处的平地走去,转了半晌后指着一片向阳处说:“周先生的碑立在这儿,坐北朝南,前有开阔地,后有靠山,正好聚气。苏先生和阿福的坟在东侧,石碑就依着辈分排开,既不喧宾夺主,又显亲近。” 裴寂蹲下身,用石头在地上标记出石碑的位置:“阿叔,这样是不是就不会挡着风水了?也不会扰到我爹娘和周先生他们。” “放心。”李阿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置冬暖夏凉,雨水也冲不到,石碑立在这儿能保长久。周先生是文人,你爹娘是厚道人,都配这清净地方。” 裴惊寒拿起锄头,顺带把周先生坟前的杂草也清理了,柳时安帮着把碎石块挪开。 夕阳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枯草上的霜花被晒化,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混着淡淡的青草香。 傍晚时分,几人才回了村。 张婆婆早已炖好了豆腐汤,乳白色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见他们进门,连忙盛上热汤:“快暖暖身子,李阿叔,今日辛苦您了,多喝两碗。” 饭桌上,柳时安拿出采购清单,借着油灯的光给众人看:“货架、石碑三日后都能到,咱们后日先把坟地周围的土整好,把裴叔叔和周先生他们的坟都再培一培,大后日立碑,立完碑歇一日,正好开张。” 张婆婆往柳时安碗里夹了块豆腐:“该的,让小宝爹娘和周先生都看看咱们的好日子。我明日再多泡些黄豆,开张那天,给你爹娘和周先生也供上一碗热豆腐。” 裴寂捧着碗,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格外踏实。 饭桌上,柳时安展开皱巴巴的采购清单,借着油灯跳跃的光,指尖划过墨迹清晰的条目,声音朗朗:“货架、石碑三日后都能到,咱们后日一早带些工具去西坡,先把裴叔叔婶子和周先生他们的坟地周围的土整好,杂草除净,再给每座坟都培上三尺新土。我问过李阿叔,这叫‘添福增寿’,是给逝者的念想,也是给咱们自己的踏实。” 他顿了顿,指尖落在立碑二字上,目光转向裴寂:“大后日立碑时,我去请村长和王婶他们来帮忙,人多热闹,也让先生们瞧瞧咱们杏花村的情分。立完碑歇一日,正好赶上镇上的集市,豆腐铺开张准能多拉些主顾。” 张婆婆往柳时安碗里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豆腐,乳白色的汤汁顺着碗沿往下淌,她笑着补充:“该的,让小宝爹娘和周先生都看看咱们的好日子。我明日再多泡些黄豆,挑最饱满的那种,做出来的豆腐又嫩又香。开张那天,供桌上除了热豆腐,还得摆上小宝写的话本。周先生生前最盼着小宝的文章传扬开,这也是给他的念想。” 裴寂捧着温热的粗瓷碗,瓷壁的暖意透过掌心传到心底,“我明日把《南侠展昭五记》的新刊本包好,供在先生坟前。” 他轻声说,“还要给苏先生和忠伯各供一块炸豆腐,他们生前总夸婆婆做的豆腐香。” 裴惊寒吃了块肉:“立碑那天我提前去镇上买些香烛纸钱,再割二斤猪肉,中午咱们在坡上摆个简单的供桌,算是给先生们‘贺喜’。豆腐铺开张的事也别含糊,我去跟王铁匠说一声,让他把咱们订的铁勺磨得锋利些,切豆腐才齐整;时安你画的铺面草图好,明日咱们再合计合计柜台的高度,得让客人弯腰就能拿到豆腐才方便。” “柜台就按寻常人家的腰际高来做。”柳时安立刻接话,“我还想着在柜台前摆个小炭炉,冬天里把豆腐放在炉上温着,客人买的时候都是热乎的,比别家的冷豆腐强百倍。对了,咱们的豆腐得用荷叶包,既干净又带着清香,我明日去镇上的杂货铺多买些新鲜荷叶。” 张婆婆越听越欢喜,枯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我这就去把绣了一半的门帘找出来,连夜绣完。蓝布底绣些莲花,既配周先生的喜好,也讨个‘出淤泥不染’的好彩头,挂在铺子里亮堂。” 几人正说得热闹,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两声轻响,像是有人用石子敲了敲木门。 裴惊寒立刻站起身,顺手抄起门后的柴刀。 夜已经深了,寻常人家早该熄灯歇息,谁会这时来串门? 【作者有话说】 修改完毕。 第32章 寒夜故人携刃至,暖村新铺纳福来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两下,将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柳时安放下碗筷,指尖还沾着温热的汤渍, 就悄悄挪到门侧,借着窗纸上那处漏风的破洞往外瞧。 这破洞是前几天下冻雨时,张婆婆怕窗棂受潮捅开的, 没成想此刻倒成了观察院外的好帮手。 月光清冽如银, 把院门外的道路照得透亮。 那里立着两个身影, 前面那人裹着件磨出毛边的灰布披风,风一吹就露出里面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短褂, 肩上挎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 绳子勒得肩膀都往下塌了些,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穿着件不合身的厚棉袄,怀里紧紧抱着个用油布缠了三圈的木盒,冻得鼻尖通红, 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沫, 却半点不肯松手。 “谁在外面?”裴惊寒的声音沉如洪钟,手已经顺手抄过门后的柴刀, 刀身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下午回来时他特意将院子的柴门加固过,还在门轴处抹了新油, 寻常毛贼别说进门, 连靠近都得掂量掂量。 门外的人闻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沙哑, 字字清晰有力:“在下赵虎, 敢问柳时安公子是否在此处?深夜叨扰, 实属情非得已, 还望容我进屋细说。” “赵虎?”柳时安浑身一震,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记忆的闸门。 父亲柳知府帐下,那个总在练兵场帮他捡箭、手臂上带着一道月牙形刀疤的亲兵叔叔,不就叫赵虎吗? 当年父亲被诬蒙冤,府里的人树倒猢狲散,唯有赵虎揣着状纸去京都叩阍鸣冤,最后被打了二十大板,逐出京城,从此便没了音讯。 他原以为赵叔早已不在人世,没承想会在这样的寒夜听到这个名字。 他快步冲到门边,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闩又顿住,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您……您可有凭证?” 深夜荒村,不明身份的人到访,纵使心里激动,也不得不谨慎。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接着是硬物碰撞木门的笃声:“公子请看,这是当年柳大人亲赐的玉佩,背面刻着‘柳’字,与公子手中的应是一对。” 柳时安连忙点亮桌上的油灯,用袖口擦了擦门缝的积雪,凑过去细看。 借着跳动的火光,果然见一块青色玉佩嵌在门栓对应的槽口上,碎片边缘刻着的‘柳’字笔锋刚劲,与他贴身存放的那半块玉佩严丝合缝。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拉开门闩,寒风裹挟着雪沫瞬间涌进院子,灌得他一哆嗦。 赵虎踉跄着跨进门,身上的披风扫落一地雪屑,刚要弯腰行礼就被柳时安死死扶住。 灯光下,柳时安才看清他的模样。 鬓角已染满霜白,比记忆里深了许多的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原本挺拔的肩膀也因常年劳作微微塌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像当年在军营时那样炯炯有神,透着股不服老的韧劲儿。 “公子,可算找到您了。”赵虎的声音哽咽,浑浊的眼泪顺着刀疤滑落,砸在胸前的披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上个月回青州府衙办户籍,才从当年的老同僚口中得知柳大人的冤屈已平,更打听着您在杏花村安身。我连夜辞了帮工的活计,带着犬子往这儿赶,走了足足二十天,总算追上您了。” 第59章 他侧身拉过身后的少年,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这是犬子赵晨敬,自小听我讲柳大人的故事,也跟着我练过几年拳脚,算不上什么本事,倒能帮着打打杂。” 赵晨敬立刻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拱手礼,声音清脆如铃:“晨敬见过时安公子,见过各位。” 他怀里的木盒被抱得更紧了,小脸冻得通红。 张婆婆连忙往炉子里添了块干柴,把暖手的布包塞进赵虎父子手里,布包是她用旧棉袄改的,填着厚实的棉絮:“快进屋暖和,这大冷天的赶路,冻坏了吧?我去给你们煮个面条,再盛碗鸡汤。” 进屋坐下,赵虎捧着滚烫的粗瓷碗,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慢慢道出这些年的经历,当年被逐出京城后,他拖着伤腿隐姓埋名在辽金省附近的小村落定居下来,靠给人打猎、做帮工糊口,这些日子从没放弃打听柳家后人的消息。有好几次听说有人像柳时安,赶过去却都是空欢喜,直到上个月才拿到确切音讯,连过冬的棉衣都没顾上买,就带着攒下的东西动了身。 “当年柳大人在乱军之中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替我挡了那致命一刀时,我就对天发誓,此生定要护柳家周全。”赵虎用袖口抹了把脸,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后来大人蒙冤,我去京都鸣冤被打了二十大板,遣回辽金时差点没挺过来,全靠想着要找到您,才咬着牙活了下来。如今见您安好,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裴惊寒闻言神色一肃,他往赵虎碗里添了勺热汤:“赵叔,您这些年受苦了。往后在杏花村就安心住下,时安有我们照看,如今再加上您,更是如虎添翼。” 赵虎连连点头,又拍了拍赵晨敬的后背,示意他打开木盒。 木盒里铺着磨得发亮的红绸,整齐摆放着半块玉佩、一把短刀和几锭用蓝布包着的银子。 “这玉佩是柳大人当年给我的信物,说见玉如见人;短刀是大人亲赐的,我带着它打猎防身,从没离过身;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不多,却够给公子添些衣物。” 柳时安看着那半块玉佩,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下,“赵叔,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银子我不能要。” 他把银子推回去,“您带着晨敬奔波不易,这些钱留着做过冬的盘缠,再给晨敬添件新棉袄。” “公子这是驳我面子。”赵虎急得拍了桌子,震得碗碟都叮当作响,“当年柳大人救我时,何曾想过回报?我这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却知道‘一诺千金’四个字。您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这把老骨头没用了,帮不上您的忙。” 裴寂连忙打圆场:“赵叔您别生气,时安是怕您手头紧。要不这样,这银子算我们借您的,等豆腐铺开张赚了钱再还您,您和晨敬就先在村里住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得整齐的账本,翻开其中一页摊在桌上,“我刚核完开铺的账目,盘铺面的钱、买磨具的定金都已结清,现在就差些零散开支,您这银子正好能解燃眉之急,咱们算明账,日后一分不少还您。” 刚端着鸡蛋汤面进来的张婆婆也跟着附和:“就是这个理。咱们杏花村虽小,但邻里和睦,多两个人更热闹。赵兄弟你懂武艺,往后铺子开张,有你帮着照看门户,我们也更放心。晨敬这孩子看着就机灵,正好和我孙儿做个伴。” 赵虎这才松了口气,接过张婆婆递来的鸡蛋汤面,夹了好几筷子,烫得直哈气都舍不得松口。 赵晨敬则捧着碗小口喝着鸡汤,时不时偷偷打量柳时安,眼里满是敬佩,父亲总说,柳公子的父亲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如今见柳时安温文尔雅,对人谦和,更觉所言不虚。 “对了赵叔,”柳时安忽然眼睛一亮,从布包里掏出铺子的草图铺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指给赵虎看,“您看,我们盘下了镇东头的铺面,临街又近水源,做豆腐再方便不过。还有,我们打算明日先去西坡给恩师和苏先生培土立碑,紧跟着就去装潢铺子,后日就请村长帮忙挑个吉时开张。” 裴寂立刻接话,手指点在账本的立碑物资一栏:“时安说的立碑事宜,我早有准备。镇上杂货铺的王掌柜是我熟客,香烛、纸钱、供果都已订好,算下来比市价便宜一成,明日我和晨敬去取,顺便把给先生们的碑帖也买回来,我选了上等的宣纸,字迹拓在上面更清晰。” 他顿了顿,又翻到下一页,“还有装潢铺子的材料,石灰、油纸、钉子都列在单子上,我托镇上的李木匠帮忙代购,明日他会一并送到铺子里,省得我们跑冤枉路。” 赵虎俯身盯着草图,粗糙的手指顺着铺面的轮廓细细摩挲,眼里满是欣慰:“好地段,好打算。立碑是该隆重些,我和晨敬力气大,明日一早就去山上砍些结实的松木做碑座,保证选那向阳处长的二十年以上的老松,木质紧实,经得住风吹日晒。” 他抬头看向裴寂,“我砍完松木就去铺子里帮忙,钉木板、搭架子的活我熟,当年在军营里盖过营房、管过粮草,这些都是拿手好戏。” 裴惊寒也凑过来,指着草图一角笑道:“我已经跟镇上的木匠说好,明日就把定做的豆腐框和压石拉到铺子去。赵叔您在军营里管过粮草,熟悉木料好坏,正好帮着看看做工地道不地道。另外我还托猎户队的叔伯兄弟留了些干净的兽皮,铺在铺子的长凳上,客人坐着暖和,也显得咱们实在。” “我明日也去铺子里帮忙。”赵晨敬放下碗,脆生生地说,“我能帮着扫地、擦桌子,还能去井边挑水。” 柳时安笑着点头,补充道:“我明日立完碑就回铺子写招牌。” 裴寂见众人分工渐渐清晰,拿出炭笔在账本上补充标注:“我再梳理一遍流程。明日卯时,赵叔和晨敬去后山砍松木;我辰时去镇上取物资,顺便催一下豆腐磨具的进度;大哥巳时去拉豆腐框和压石,直接送到铺子;时安和婆婆在家准备立碑的祭品,巳时半在村口集合,一同去西坡。 立碑回来后,所有人到铺子集合,大哥和赵叔负责搭架子、钉木板,我和晨敬负责铺油纸、石灰粉刷,时安写招牌。这样安排下来,傍晚前就能把铺子收拾妥当,后日开张万无一失。” 他把账本递给众人传阅,每一项分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时间节点都精确到时辰。 赵虎看着账本上工整的字迹,忍不住赞叹:“小兄弟真是个做大事的料,有你统筹,咱们这豆腐铺想办不好都难。” 夜渐深,雪下得更紧了,院子里的柴门被风吹得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倒像是在为这迟来的重逢唱和。 裴寂将账本收好,赵虎父子被安排在西厢房歇息,柳时安则和裴惊寒、裴寂一起,在堂屋借着油灯的光,最后确认了一遍明日要用的工具和物资清单。 灶膛里的火苗依旧跳跃,映着三人凑在一起的身影,温暖又踏实。 = 霜凝冬浅,月底的杏花村已浸在寒凉里,西坡那两块新立的石碑裹着层薄霜,在冷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柳时安、赵虎夫子三人落户杏花村。 张婆婆的院子换了新模样。 裴惊寒带着赵虎和村里的木匠,在西厢房旁添盖了两间卧房,夯土的墙基掺了碎麦秆格外结实,屋顶铺着厚密的新茅草,窗棂上糊了三层裴寂特意买的细韧油纸,连门缝都塞了晒干的棉絮,寒风再难钻进来。 柳时安的卧房靠窗摆了张书桌,炉边总煨着热水,桌上放着他常用的笔墨。 赵虎父子的卧房里,张婆婆给铺了双层新弹的棉絮,晨敬特意在墙上贴了张自己画的猛虎图。 柳记豆腐铺开张的吉日,是村长掐着黄历选的,十一月廿八,宜开市、纳福。 天还黑着,铺里就热闹起来。 张婆婆系着厚围裙在灶房忙前忙后,大铁锅里煮着用来祭祀的黄豆,热气顺着烟囱飘出半条街,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赵晨敬穿着新做的厚棉短褂,棉鞋上还沾着雪沫,正帮裴寂往板车上搬贴好红纸的豆腐框,小脸冻得通红却干劲十足。 “晨敬,把那串鞭炮挂在铺门檐下,记得离灯笼远些。”裴寂手里拿着账本,一边呵着白气核对开张要用的物件,一边叮嘱。 他穿着件厚棉袄外罩蓝布罩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这几日清点物资、联络乡亲,他冻得鼻尖发红,却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连铺子里的炭火都提前备足了。 赵晨敬脆生生应着,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挂鞭炮,梯子脚垫着草绳防打滑。 柳时安正站在铺门旁,用朱笔给柳记豆腐铺的招牌描最后一笔,冷金色的阳光落在他执笔的手上,指尖冻得有些发红,笔尖的朱砂在木牌上晕开温润的色泽。 赵虎则背着弓箭在铺子周围转了一圈,不是担心有什么麻烦,而是村长特意嘱咐,开张日要巡场镇宅,他便认认真真地把铺子前后的小巷都走了一遍,靴底的冰碴子蹭在地上沙沙响,确保万无一失。 第60章 “时安,招牌描好了没?乡亲们都快到了。”裴惊寒扛着一捆晒干的柏枝回来,柏枝上还带着草木香,这是榆林镇冬开市的习俗,柏枝耐冻,寓意生意长青。 他把柏枝靠在门框两侧,又从布包里掏出几个棉线缝的暖手囊,分给众人:“这里面装的是炒热的粗盐,揣着暖手。” 柳时安放下笔,呵着气搓了搓手,后退两步端详着招牌,满意地点头:“好了。小宝,你把账本收一下,等会儿迎客记账就劳烦你了。” 他转身从板车上端起一盆刚点好的豆腐,盆边裹着厚厚的棉垫保温,嫩白的豆腐上撒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引得晨敬凑过来偷偷咽了咽口水。 “放心吧,记账的事包在我身上。”裴寂拍了拍怀里的账本,封面用浆糊粘了层油纸,防水又耐磨,“我还特意备了零钱袋,分了大、中、小三个,找零的时候快当。” 他说着从布兜里掏出三个绣着花纹的布袋,是张婆婆连夜缝的,针脚细密结实。 辰时刚过,集市就传来了喧闹的人声,夹杂着孩童的笑闹与扁担的吱呀声。 村长带着村里的乡亲们浩浩荡荡地来了,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棉帽上沾着白霜,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连成一片。 打头的李大叔不仅提着两串鞭炮,还扛着一块写着生意兴隆的木匾,木匾边缘用红绸缠得喜庆。 他身后的王大婶抱着刚烙好的芝麻饼,热气透过油纸渗出来,香气飘了一路。 “惊寒,我们来给你撑场子了。”李大叔哈着白气笑道,“这大冷天的,热豆腐暖身子,你的铺子开得正是时候。” 乡亲们跟着附和,有的手里拎着自家腌的腊肉,有的抱着装着鸡蛋的竹篮,连平日里不爱出门的张大爷都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攥着个布包,说是给铺子添点开市的彩头。 礼物堆在铺子门口,很快就垒成了小堆,暖烘烘的人气像团火,把周遭的寒意都驱散了。 赵虎连忙上前迎客,他在军营里练过接人待物的礼数,拱手问候时沉稳得体,引得村长连连点头:“赵兄弟是个稳当人,有你帮衬着,我们都放心。” “吉时到!”村长高声喊道,声音在冬晨里格外洪亮。 裴惊寒立刻点燃鞭炮,噼噼啪啪的声响瞬间炸开,惊得枝头的雪沫簌簌落下,红纸屑像漫天飞舞的红蝴蝶,落在乡亲们的棉帽上、肩膀上,连铺门前的柏枝都沾了不少,喜庆得晃眼。 赵晨敬捂着耳朵躲在柳时安身后,却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看,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眼,眼睛却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 张婆婆把祭祀用的黄豆、豆腐摆在铺门前的香案上,香案下垫着棉垫防结冰,她领着柳时安、裴家兄弟和赵虎父子站成一排,手里捏着点燃的线香,嘴里高声念叨着:“生意兴隆,平安顺遂,邻里和睦。” 乡亲们也跟着拱手祈福,声音整齐又热闹。 线香燃尽后,村长亲手把那块生意兴隆的木匾挂在铺门上方,与柳记豆腐铺的招牌相映成趣,引得众人齐声喝彩。 鞭炮声刚落,乡亲们就涌进铺子里,刚进门就被炭盆的热气裹住,纷纷脱了棉帽、解了腰带,嘴里念叨着:“暖和!真暖和!” 铺子里摆着、五六张长桌,都是裴惊寒和赵虎打的,桌面磨得光可鉴人。 长凳上垫着张婆婆缝的碎花棉垫,坐上去暖融融的,连手脚冻僵的孩子都立刻活跃起来,围着桌子追闹。 柳时安和张婆婆端着一大盆切好的热豆腐出来,白瓷碗里的豆腐冒着袅袅热气,嫩得像能掐出水来,旁边摆着两坛酱料。 酱料一坛是红亮的辣酱,一坛是喷香的麻酱,都是张婆婆提前酿好的。 “大家随便尝,尝尝咱们柳记豆腐的滋味。”柳时安笑着招呼。 话音刚落,筷子就纷纷伸了过来。 “这豆腐真嫩,比别人卖的好吃多了。” “蘸着辣酱绝了,配着我家的窝头正好!” “暖到心里了,这大冷天吃一口太舒服了。” 称赞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吃得满脸酱汁,还拉着柳时安的衣角要再添一碗。 “时安,给我称两斤豆腐。今日炖白菜,就等着你的热豆腐呢!”王大婶嗓门最大,挤到柜台前,把竹篮往台上一放。 “我要一斤半,给我娘捎回去,她早就盼着你的铺子开张了。”李大叔的儿子挤在后面,举着钱高声喊。 裴寂站在柜台后,手脚麻利得像转起来的陀螺。他面前摆着杆擦得锃亮的铜秤,称豆腐时手腕一压一抬,分量丝毫不差;收钱时手指在钱袋里翻飞,大的铜钱放一个袋,小的碎银放一个袋,找零从来不用第二遍。 “王大婶,两斤豆腐,收您二十文,这是找您的五文,您拿好。” “李小哥,一斤半豆腐,十五文,给您包好了,记得趁热吃。” 他嘴里不停歇,还能抽空提醒赵晨敬:“晨敬,给张大爷的豆腐多包一层油纸,他路远,别冻着。” 赵晨敬捧着油纸包跑得飞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越干越有劲,遇到熟悉的长辈还会甜甜地喊一声“张大爷慢走”“刘奶奶下次再来”,引得长辈们都夸他机灵。 柳时安则在铺子里来回穿梭,一会儿给乡亲们添热水,一会儿解答“豆腐怎么存才不坏”“做冻豆腐要选哪种”的疑问,遇到不会做豆腐的乡亲,他还特意拿出纸笔,把做法写下来交给对方。 有个刚嫁过来的小媳妇羞答答地问怎么用豆腐做嫁妆菜,柳时安耐心地讲了三种做法,连火候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引得周围的婶子们、夫郎们都笑起来。 赵虎守在铺子门口,像个稳稳的靠山。他见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经过,冻得嘴唇发紫、手脚打颤,连忙上前扶住车把,把人往铺子里让:“快进来烤烤火,喝碗热豆浆暖暖身子。” 货郎刚坐下,张婆婆就端来一碗滚烫的甜豆浆,货郎捧着粗瓷碗喝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说自己从县城赶过来,走了半个时辰的冻路,差点冻僵在半路。 得知这是刚开张的豆腐铺,货郎当即就买了三斤豆腐,又订了十斤,说要带回县城给自家的杂货铺代卖:“这么好的豆腐,县城的人肯定抢着要,我明天一早就来取货。” 裴寂立刻从账本旁抽出一张麻纸,提笔快速记下:“县城货郎,预定豆腐十斤,明日辰时取货。” 他的字迹工整利落,还特意在旁边画了个小圈做标记,转头对货郎说:“您放心,我们明日一早优先给您备好,保证新鲜。” 没过多久,邻村的猎户也赶来了,他们是裴惊寒的老相识,听说铺子开张特意来捧场,一下就买了五斤豆腐,还把带来的野兔送给柳时安:“往后我们打猎回来,就来你这儿买豆腐,配着野兔肉炖,绝了。” 裴寂笑着接过野兔,用草绳拴好挂在柜台旁:“多谢各位大哥,这兔肉我们留着,晚上炖了大家一起吃。” 他快速称好豆腐,又额外添了一小块:“初次光顾,添点彩头,往后常来。” 日头升到半空,铺子里的两板豆腐已经卖出去大半,裴寂翻着账本,脸上笑开了花。 这热闹劲儿顺着街面飘出老远,很快就引来了镇上的行人。 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路过,见铺子门口挤满了人,远远就高声喊:“里头卖的什么好东西?这么热闹。” 刚买完豆腐的大叔回头吆喝:“是新开业的豆腐铺,豆腐嫩得能掐出水,快进来尝尝。” 货郎们一听,当即放下担子挤了进来,刚沾到炭盆的热气就搓着手冲到柜台前:“老板,豆腐怎么卖?给我称两斤,赶路正好当干粮!” 裴寂抬头扫了眼涌进来的客人,立刻对裴惊寒说:“大哥,你去后厨再抱些粗瓷碗来,给客官们倒碗热豆浆暖暖身子。” 又冲赵晨敬喊:“晨敬,把靠墙的长凳摆开些,让客官们有地方落脚。” 他自己则稳稳站在柜台后,高声说道:“各位客官别急,豆腐管够,按顺序来,保证都能买到!” 有个镇上的主妇着急赶回家做饭,往前挤了两步:“老板,我要三斤豆腐,能不能先给我称?” 裴寂笑着安抚:“大姐您稍等,我这称得快,保证耽误不了您做饭。您要是常来,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您留着。” 说着手上不停,很快就给前面的货郎称好豆腐,又转向那位主妇:“三斤豆腐,三十文,您看这分量,足不足?” 主妇看着秤杆上高高翘起的秤砣,满意地点点头:“老板实在,以后我就来你家买了。” 王掌柜闻声而来,穿着件体面的绸缎棉袄,身后跟着个小厮。他一眼就瞧见了柜台后从容调度的裴寂,笑着拱手:“裴二兄弟,恭喜开张!早知你家豆腐做得地道,特意来捧个场。” 裴寂连忙起身回应:“王掌柜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您要多少?我亲自给您挑最好的。” 第61章 王掌柜道:“给我包三斤,我家娘子今日要做豆腐羹。” 裴寂挑了块色泽嫩白的豆腐,称好后用油纸仔细包好,还往里面塞了一小罐辣酱:“这是我婆婆亲手酿的辣酱,配豆腐羹正好,您拿回去尝尝。” 王掌柜接过,笑着道谢:“你这孩子,就是会做生意。” 越来越多的镇上人涌进铺子,裴寂始终有条不紊地把控着柜台,称豆腐、收钱、记账一气呵成,遇到客人问起豆腐的储存方法,他也能随口答出:“客官您放心,这豆腐您回去用清水泡着,放阴凉处,能存两天。要是想存久些,冻成冻豆腐,炖肉最香。” 他的应答得体又专业,让客人们都格外放心,不少人都当场说要成为回头客。 转眼就过了饭点,铺子里的客人终于少了些,裴寂才抽空擦了擦额角的汗,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核算账目。 柳时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赞叹:“小宝,你这账记得真清楚,连预定的单子都标得明明白白。” 裴寂笑道:“做生意就得精细,不然回头容易乱。今日卖得不错,两板豆腐快卖光了,还有五个预定的单子。” 众人刚要松口气,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惊寒在这儿吗?” 裴惊寒一听这声音,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迎出去:“师傅!您怎么来了?” 身材魁梧的裴老大站在门口,肩上扛着只肥硕的野猪,背上还挂着几只山鸡,腰间的兽皮袋鼓鼓囊囊的。 他把猎物往门口一放,拍了拍裴惊寒的肩膀,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我在镇上卖猎物,想着你家铺子今日开张就来凑个热闹。” 豆腐铺子定好开张日子便给熟悉的人发了请帖去,裴老大在开业这一日有别的事情不能赶来,后来原本要办的时候发生了意外,这不今日猎到了好东西来镇上,顺带来看看。 裴家兄弟二人可是他看着长大的,看豆腐铺子这般大的事情,该是要亲自来看一看。 裴寂连忙放下算盘,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又从柜台后拿出两个刚热好的肉包子,递到裴老大手里:“师傅,快进屋暖和暖和,先垫垫肚子。这是婆婆蒸的肉包子,您尝尝。” 裴老大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你这小子贴心,比你大哥强多了,就知道傻站着。”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裴老大喝着热豆浆,目光落在柜台后的豆腐上,“今日来都来都了,二小子给我称五斤,我拿回家让我家那位做个麻婆豆腐。你们是不知,最近我家那两个小子就爱吃辣的。” “师傅,您要吃豆腐,还买什么?我直接给您装。”裴惊寒说着就要动手,却被裴老大一把按住:“那可不行。做生意就得明码标价,我要是白拿,岂不是坏了你们的规矩?” 他说着就从腰间掏出钱袋,要往柜台上放。 裴寂连忙上前按住他的手,笑着说:“师傅,您这钱可不能收。这豆腐算我们兄弟俩孝敬您的,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下次打猎时多给我们留些新鲜的野猪肉,咱们用野猪肉炖豆腐,那滋味才叫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想想,您要是付了钱,传出去别人该说我们兄弟俩不懂事,连师傅的钱都赚。您要是为我们好,就把钱收起来。” 裴老大一听,觉得这话在理,便把钱袋收了回去,指着裴寂对裴惊寒说:“你看看你弟弟,比你会说话,也比你有心思,这铺子有他帮衬,我就放心了。” 裴寂趁机称好五斤豆腐,用油纸包了三层,又往里面塞了一小袋麻酱:“师傅,这是我们的麻酱,做麻婆豆腐正好,您拿回去。” 裴老大接过豆腐,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往后要是有不长眼的毛贼敢来捣乱,尽管报我的名字,我保准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歇了片刻,扛起猎物和豆腐,对众人说:“我先去卖肉了,明日得了空再来。” 裴惊寒送他到门口,反复叮嘱:“师傅,路上慢些,雪后路滑。” 转身回来时,见裴寂正对着账本和算盘,仔细核算今日的收入和明日的备货量,忍不住问:“明日要多做些豆腐吗?” 裴寂点点头,指着账本上的预定记录说:“今日镇上的客人不少,还有五个预定的单子,明日至少要比今日多做六板豆腐。我已经算好了,黄豆、石膏的用量都记在这了,等会儿我就去跟婆婆和时安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明日提前准备。” 柳时安走过来,拍了拍裴寂的肩膀:“有你在,我们都省心不少。今日多亏了你,账目算得清楚,客人也招待得妥当。” 裴寂笑了笑:“咱们是兄弟,就该互相帮衬。只要咱们同心协力,这豆腐铺的生意肯定能越来越红火。” 阳光透过油纸窗照进来,落在几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张婆婆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笑着说:“别光顾着说话了,快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明日还要忙呢。” 众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饭,聊着今日的热闹,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希望。 午后的日头往西斜了些,透过油纸窗洒在铺子里的光影也柔和了几分。 用过午膳,休息了两个周,柳时安就挽起袖口,对裴寂笑道:“小宝,上午你在柜台前忙了半天,下午换我来收银,你去后堂歇会儿吧。” 裴寂正对着账本核对最后一笔收入,闻言抬头笑了笑:“正好,我那话本还欠着李掌柜几卷,得趁这功夫赶赶进度。” 他把账本仔细折好,连同算盘一起放进柜台的抽屉里,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本子,“这是今日的收支明细,每一笔都标清了,你照着看就行。要是遇到预定的客人,记得在这页上打个勾。” 他指着账本上的预留栏,细细叮嘱,“铜钱和碎银的钱袋我分开放在柜台左侧的木盒里,找零的时候别弄混了。” 柳时安点点头,接过账本认真翻看:“你放心,我记着了。” 他刚把账本放好,赵虎就从后厨端着两个新的木盆出来,木盆上盖着厚实的棉巾,掀开时热气腾腾,一盆是切成小块的油豆腐,金黄油亮;另一盆是压得紧实的豆干,散发着浓郁的豆香。 “时安,这是早上没来得及摆出来的油豆腐和豆干,张婆婆刚炸好、压好,正好赶上下午的客人。” “太好了。”柳时安眼睛一亮,连忙取来干净的粗瓷盘,将油豆腐和豆干分别摆好,还特意在旁边放了一小碟椒盐,“上午就有乡亲问有没有豆干,这下可算补上了。” 他刚把盘子摆到柜台显眼处,就有两个镇上的妇人走进来,一进门就被豆香吸引:“这是新做的豆干?闻着真地道。” 柳时安连忙上前招呼,声音温和:“婶子您好,这是刚做好的油豆腐和豆干,油豆腐炖菜香,豆干切了凉拌下酒正好。您要多少?” 他学着裴寂上午的样子,提起铜秤,动作虽不如裴寂熟练,却格外认真,称豆干时特意把秤砣往重了拨些,“您是第一次来,我多给您添一小块,尝尝味道。” 妇人看着秤盘里堆得满满的豆干,笑得合不拢嘴:“老板实在,给我称一斤豆干,再称半斤油豆腐。” 柳时安麻利地包好,接过铜钱数了数,又找零递过去:“一斤豆干二十文,半斤油豆腐十五文,收您四十文,找您五文,您拿好。” 他特意把钱放在妇人的手心里,还补充了一句,“豆干您回去用温水泡软了再拌,更入味。” 送走妇人,柳时安忍不住回头往后堂望了一眼。 后堂的门虚掩着,能看到裴寂坐在靠窗的小桌前,桌上铺着宣纸,他握着毛笔,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情节。 阳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笔尖在纸上悬着,偶尔落下,墨水便在宣纸上晕开清晰的字迹。 赵晨敬端着一壶热水过来,顺着柳时安的目光看去,小声说:“时安哥,裴二哥每天都要写好久的话本呢。上次我去送点心,看到他的本子上写满了字,还有好多小人儿的画。” 柳时安笑了笑,接过热水壶:“你裴二哥的话本写得可好了,镇上的书坊都抢着要。” 他顿了顿,看着不远处正在给炭盆添柴的裴惊寒,声音放轻了些,“你裴二哥明年就要去省城读书,这铺子,以后主要就得靠我和你爹、你裴大哥照看了。” 赵晨敬眨了眨眼:“那裴二哥去省城后,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柳时安摸了摸他的头,“他只是去读书,我们这儿是他的家,他肯定会常回来的。而且他还欠着我们的豆腐账呢,回来可得多吃几碗。” 这话逗得赵晨敬笑出了声,连正在添柴的裴惊寒都回头看了过来,嘴角带着笑意。 后堂里,裴寂终于落下笔,看着宣纸上刚写好的一段情节,轻轻舒了口气。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拿起桌边的豆浆喝了一口。 第62章 这是柳时安特意给他端来的,还温在小炭炉上。 “小宝,有客人买预定的豆腐。”柳时安的声音从前堂传来。 裴寂连忙放下笔,快步走出去,就见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裴寂上午写的预定字条。 “这是县城货郎托我来取的,他今日临时有事,让我代拿十斤豆腐。” 裴寂接过字条看了看,确认是自己的字迹,便对柳时安说:“你照预定的量称,我去后厨看看有没有打包好的。” 他很快从后厨抱来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豆腐,“这是我们提前备好的,特意多包了两层,免得你路上冻着。” 汉子接过豆腐,掂量了一下,笑着道谢:“你们这铺子真周到,以后我们货郎行都来你家订豆腐。” 送走汉子,裴寂对柳时安说:“你看,这样的预定客人,一定要提前备好货,别让人家白跑一趟。” 柳时安点点头,把已取货的记号画在账本上:“我记下了。对了,你自己一个人去省城念书恐怕不太安全,要不到时候住在张巡抚家中?” 裴寂浅笑着:“到时候再说吧,明年开春了再去,会发生什么事儿都不清楚。张巡抚的情分我们记着,但总去叨扰也不妥,我先自己寻寻住处,真有难处再登门拜访也不迟。” 裴惊寒走过来,拍了拍裴寂的肩膀:“你安心读书就行,铺子的事有我们。要是在省城受了委屈,就写信回来,大哥去接你。” 裴寂笑着点头,目光扫过铺子里忙碌的众人。 柳时安正耐心地给一位老人讲解豆干的做法,赵晨敬在旁边帮着递油纸,赵虎则在门口招呼着路过的行人,张婆婆从后厨探出头,喊着让大家歇会儿喝碗热汤。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把每个人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他回到后堂,重新拿起毛笔,笔尖落下时格外顺畅。 夕阳西下时,铺子里的油豆腐和豆干也卖得差不多了。 柳时安对着账本核完最后一笔账,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张婆婆端着炖好的兔肉豆腐汤出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铺子:“忙了一天,快过来喝汤。这兔肉配豆腐,又香又暖身。” 【作者有话说】 修改完毕。 第33章 彩豆腐初扬名立万,旧故人踏雪送佳音 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檐角,透过油纸窗洒下的光斑落在长桌上,粗瓷碗里的兔肉炖豆腐正冒着袅袅热气。 铺子里刚送走上午最后一波赶集的客人, 桌上还留着客人没喝完的空碗,条凳上的棉垫都被坐得暖烘烘的。 众人趁机围坐吃饭,碗勺碰撞的声响混着暖融融的笑意, 把一上午的疲惫都驱散了大半。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 赵晨敬的额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汗珠。 赵晨敬捧着碗,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兔肉往赵虎碗里送:“爹, 您一上午要搬搬抬抬的, 胳膊都酸了,多吃点补补。” 赵虎笑着接下, 又把碗里的豆腐拨了一半给儿子:“你也别光顾着我,一上午跑前跑后送豆腐、擦桌子,还帮着称斤两, 比我还忙。这豆腐嫩, 多吃点长力气。” 裴寂刚把账本摊在膝头核完上午的流水,张婆婆就往他碗里添了一大勺汤:“小宝, 你在柜台前喊了一上午,嗓子都快哑了, 这汤里我放了蜜枣, 润润喉。” 他连忙道谢,喝了一口, 甜暖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些。 上午收的铜钱都用麻线串好了, 沉甸甸地放在柜台抽屉里。 大家伙都是头一日这般的忙, 忙得晕头转向,如若不是来的都是好说话的顾客,指不定会被说些什么。 柳时安刚给炭盆添完炭,洗干净手便回来坐下,他摸了摸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麻纸:“上午人最挤的时候,私塾的林先生特地候在一旁,等客人散得差不多才过来。他说下个月初十是六十大寿,想订批花样豆腐当寿宴摆盘,我怕转头就忘,当场就把要求记下来了,你快看看合不合规矩。” 裴寂连忙放下碗筷,喝了半杯温开水润润喉咙,接过麻纸凑近炭盆的光看:“莲蓬状讨个多子多福,元宝形图个招财进宝,彩豆腐衬寿宴的喜庆。” 他抬头时眼里亮着光,“来赴宴的都是镇上有头脸的人物,这单要是做好了,咱们豆腐铺的名声就能传开去。我下午就找李木匠,用梨木做模具,这种木头细腻不粘豆腐,刻出来的纹路也清晰。” “颜色我早跟林先生确认过了,绝不能用颜料。”柳时安用筷子挑起一块豆腐,“他说寿宴要雅致,我就想,用菠菜汁染浅绿像翡翠,胡萝卜汁染橙黄似琥珀,桑葚汁染淡紫如玛瑙,都是食材本身的颜色,长辈们吃着也安心。回头我再配点桂花蜜,淋在彩豆腐上,又香又好看。” 张婆婆放下碗,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菠菜、胡萝卜村里有的是,我下午挨家串户去收,专挑新鲜水灵的。桑葚这个时节是少见,但后山老桑树下背阴,说不定还挂着些晚熟的,我去碰碰运气。实在找不到就去镇上杂货铺买干桑葚,泡软了榨汁,颜色一样鲜亮。” 她做了几十年的豆腐,几乎是什么样的豆腐都会做。 闻言,赵虎道:“婶子,下午做豆腐可离不得你,这段时日我都把村子逛遍了,村子我也熟悉,让我去便好。” 张婆婆一听,也是这个理,并没有执拗,直接让赵虎去。 她往柳时安碗里又夹了块豆腐,又道:“你们跑外我放心,做豆腐的事交给我。今早天没亮就泡黄豆,煮了三锅才点出五板嫩豆腐、三板老豆腐,都卖空了。明日我多泡二十斤,挑颗粒饱满的,除了日常卖的,专门留够做花样豆腐的量。点卤的火候我把了几十年,保证豆腐嫩得能掐出水,脱模还不会碎。” 裴惊寒把碗底的汤喝干净,用帕子抹了抹嘴站起身:“小宝,我跟你去李木匠家。他做活是细,但尺寸得盯死,莲蓬做掌心大刚好,元宝要比拇指粗些才饱满,不然摆上桌小气。” 他拎起靠在桌边的斧头,“顺便帮他劈些柴,咱们的活急,总得让他上点心。” 正说着,铺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门口探进来个熟悉的脑袋,是村里的李婶,手里提着个竹篮,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时安,小宝,没打扰你们吃饭吧?我赶集路过,见你们这儿刚歇下来,就赶紧过来了。” 柳时安连忙起身搬凳子:“李婶快进来烤烤火,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跑一趟。” 李婶走进来就往炭盆边凑,双手搓着取暖:“我家那口子今早去镇上卖粮,换了袋白面回来,我寻思着你们忙了一上午,肯定没工夫做干粮,就蒸了锅馒头送来。” 她掀开竹篮上的粗布,热气裹着麦香飘出来,“主要是为我家哥儿的事来,下个月他出嫁,嫁妆里得摆些豆制品,图个‘都福’的好彩头,想来问问你们能不能做。” 裴寂立刻从怀里摸出小本子和炭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婚嫁用的豆腐有讲究,我知道一些。‘步步登高’的千层豆腐,每层夹颗红枣,寓意日子越过越红火;‘团团圆圆’的豆腐丸,得揉得紧实,象征夫妻和和美美;再配些‘金玉满堂’的油豆腐,金黄透亮多吉利。” 这些多是他在书籍上学到的,有些是张婆婆这些年告知他的。 “够了够了。”李婶眼睛都亮了,“小宝不愧是读书的,就是比我们讲究。具体要多少斤,我回去跟我家那口子合计好,傍晚就来给你回话。” 她顿了顿,又拉着柳时安的袖子,“我听王大婶说你会教做豆腐菜?回门宴我想亲自给哥儿做道豆腐菜,你能不能教教我?” “当然能。”柳时安笑着应下,“等您把数量定下来,我把回门宴常用的豆腐菜做法都写下来,比如‘双喜临门’的鸳鸯豆腐、‘永结同心’的翡翠豆腐卷,连火候和配料都标清楚,保证您一学就会。” 他会做的豆腐菜,多是张婆婆教的。 张婆婆年纪大了,总不能让她一直忙碌,他们这些做小的,自然是什么都要会一些。 李婶笑得合不拢嘴,把馒头往每个人碗里塞了一个:“你们这铺子开得真是及时,帮了我大忙了。这些馒头你们一定收下,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着不等众人推辞,裹紧棉袄就往外走,“我先回去合计数量,傍晚就来。” 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馒头,裴寂把小本子揣进怀里,笑着说:“这才开张第一天,寿宴、婚嫁的订单就都来了,咱们这‘柳记豆腐铺’算是立住脚了。” 柳时安拿起一个馒头掰开,松软的面芯散发着香气:“都是乡亲们信任咱们。咱们把每一份订单都做细做扎实,林先生的寿宴做好了,镇上的大户人家说不定都会来找咱们;李婶的嫁妆豆腐做漂亮了,村里谁家有红白事,第一个就会想到咱们。” 第63章 饭后的铺子没歇多久,就有客人探头进来问豆干。 裴寂揣着订单明细,跟裴惊寒一前一后往镇上李木匠家去,他们得赶在木匠午休前把模具样式定好。 赵虎扛着竹筐回了村里,挨家挨户收菠菜胡萝卜,路过王大婶家时还不忘喊一声:“要新鲜的,做豆腐用。” 赵晨敬留下来帮张婆婆收拾碗筷,把下午要卖的豆干摆到柜台最显眼的地方,学着上午裴寂的样子,小声练着吆喝:“热豆干嘞,蘸酱吃最香——” 柳时安坐在窗边的小桌前,铺开宣纸写豆腐菜做法。他的字迹工整秀丽,每道工序都写得明明白白,还在旁边画了小图示。 千层豆腐要怎么叠才不会散,豆腐丸揉到什么程度下锅才不烂,连勾芡时该用冷水还是热水都标了出来。 写完一道就念给张婆婆听,确认做法合不合家常口味。 炭盆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纸上线条暖融融的。 铺门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油纸上,却挡不住屋里的热气。 街面上,往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远远就能听见赵晨敬清脆的吆喝声:“刚做好的热豆干,喷香入味咯——” 吆喝声刚落,铺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寒风裹着雪粒涌进来,随即走进一位身着藏青绸缎棉袍的男子。 他约莫三十出头,头戴一顶同色瓜皮帽,手里提着个描金漆盒,鞋面上沾着些泥雪,显然是远道而来。 男子进门后先掸了掸衣摆上的雪,目光扫过铺内的陈设,最后落在柜台后的豆干上,眉头微微蹙起。 赵晨敬连忙迎上去:“客官您里边坐,烤烤火暖暖身子?我们这儿有嫩豆腐、老豆腐、油豆腐,还有刚做好的热豆干,您要点什么?” 男子没立刻应声,反而走上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柜台上的豆干,又凑近闻了闻,才开口问道:“这豆腐是你们自己做的?用的是山泉水还是井水?点卤用的石膏是新磨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些县城口音,问话条理清晰,显然对豆腐颇为挑剔。 柳时安刚好写完一道菜谱,闻言起身笑道:“客官好眼光。我们用的是后山的山泉水,水质清甜;石膏都是李木匠家刚磨的,细腻得很;黄豆也是挑的饱满新豆,泡够时辰才磨。您要是不放心,我这刚做好的嫩豆腐,您先尝尝?” 说着就取来一个小瓷碗,用小勺舀了块嫩豆腐,淋了点酱油递过去。 男子接过瓷碗,用小勺轻轻挖了一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片刻后,眉头渐渐舒展开:“口感倒是细嫩,豆香也纯,比县城里那些老字号的不差。” 他放下瓷碗,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我姓苏,随便你们怎么喊。给我称两斤嫩豆腐、一斤豆干,再来半斤油豆腐。” 男子是从县城来镇上探姑母的,在姑母家闲的发慌,从百姓嘴里知晓这儿新开了家豆腐铺,心血来潮过来瞧瞧。 裴寂刚从李木匠家回来,肩上还扛着块刚订好样式的梨木,闻言连忙放下木料上前招呼:“苏先生您好,您要的豆腐我这就给您称。我们的嫩豆腐得用温水养着才新鲜,我给您多包层油纸,再垫上些干草,您带回姑母家也不会坏。” 苏先生见他肩上的梨木上刻着浅浅的莲蓬纹路,好奇地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是给私塾林先生做的豆腐模具。”裴寂一边称豆腐一边解释,“林先生要办寿宴,订了批花样豆腐,有莲蓬状的、元宝形的,还有用菜汁染的彩豆腐。” 苏先生眼睛一亮:“彩豆腐?用菜汁染的?我在县城做绸缎生意,常跟些大户人家打交道,他们办宴席就爱找些新奇又健康的吃食。你们这彩豆腐要是做得好,能不能往县城送?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几家酒楼,保准销路不愁。” 这话让众人都来了精神。 裴惊寒刚扛着柴回来,闻言立刻放下柴捆:“您说的是真的?我们的豆腐品质您也尝过了,要是能进县城的酒楼,我们保证按时按质送过去。” 苏先生笑着点头:“我姑母家就在镇东头的老树旁,我要在这儿住上几日。你们先把林先生的寿宴豆腐做好,我过几日来看看成品。要是满意,咱们就订个长期的章程,我给你们介绍酒楼,你们给我个实在价,咱们互利互惠。” 他是个商人,不可能大发慈悲。 柳时安连忙取来纸笔,把苏先生的住址和联系方式记下来:“苏先生放心,我们一定把寿宴豆腐做得漂漂亮亮的。您住的地方离我们铺子不远,要是想吃热豆腐,随时打发人来喊一声,我们给您送过去。” 裴寂已经把豆腐包好,递到苏先生手里:“这是您要的豆腐,收您五十文,这是找您的十五文。您慢走,雪后路滑,小心脚下。” 苏先生接过豆腐,又看了眼那块梨木模具,笑道:“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要是彩豆腐真能做出花样来,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们卖到省城去。” 说着便提着豆腐和漆盒,转身往铺外走去,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眼‘柳记豆腐铺’的招牌,记在了心里。 苏先生走后,铺子里的众人都难掩兴奋。 赵虎搓着双手:“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要是能把豆腐卖到县城,咱们的生意就做大了。” 裴寂把苏先生的信息收好,笑着说:“这都是咱们豆腐品质好的功劳。接下来咱们更得把林先生的寿宴豆腐做好,这可是打开县城销路的敲门砖。我跟李木匠说好了,三天后模具就能做好,咱们刚好有时间试做几批彩豆腐,找找手感。” 柳时安拿起刚写好的菜谱,补充道:“我再琢磨几道适合宴席的豆腐菜,等苏先生来的时候,让他尝尝咱们的手艺,更有说服力。” = 眨眼就到了十二月,镇上下起了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清晨飘到日暮,把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连街对面包子铺的幌子都积了层白绒。 柳记豆腐铺的门帘换了加厚的棉帘,掀起来时总带着股热气,与外面的雪雾撞在一起,在门楣下凝成细细的冰棱。 林先生寿宴的前一日,天刚蒙蒙亮,铺子里就忙开了。 张婆婆带着柳时安守在灶台前,将醒好的彩色豆腐脑倒入梨木模具,莲蓬状的模具里要先垫上一小片荷叶,元宝形的则在底部轻刷一层香油,这样脱模时既完整又带些清香。 裴寂和裴惊寒往保温棉箱里铺干草,赵虎父子则将提前炸好的油豆腐用棉纸包好,分门别类码整齐。 “这莲蓬豆腐可得轻拿轻放,荷叶要是破了就不好看了。”张婆婆小心翼翼地将成型的彩豆腐从模具里取出来。 浅绿的菠菜豆腐透着荷叶的纹路,淡紫的桑葚豆腐像颗颗饱满的莲子,摆在铺着红绸的木盘里,格外雅致。 柳时安在一旁淋上温热的桂花蜜,甜香混着豆香,引得赵晨敬直咽口水。 辰时刚过,雪势稍缓,裴寂和赵虎推着独轮车往林先生家去。独轮车裹着厚厚的棉套,车轮上绑了防滑的草绳,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痕。 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脚拔出来,赵虎在前头拉着车把,裴寂在后面推,两人哈出的白气在耳边凝成雾,又很快被寒风吹散。 林先生家住在镇东的书香巷,这里的青石板路比别处平整,院墙也多是雅致的青砖黛瓦。 巷口的桂花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积着雪,像一幅素墨画。 青砖院墙下堆着扫开的雪,门童见他们来,立刻掀开门帘迎上去:“先生早就在等了,说你们的豆腐要是到了,就直接往花厅送。” 花厅里暖炉正旺,炭火烧得噼啪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林先生和几位老友正围着八仙桌看寿宴的摆盘图样,桌上还放着砚台和宣纸,显然是刚讨论完笔墨事。 见裴寂他们进来,林先生率先起身,目光落在裴寂脸上时,先是一笑,随即又添了几分郑重。 当铺着红绸的木盘被端上桌,浅绿、橙黄、淡紫三色豆腐衬着荷叶纹路,几位老人都眼前一亮。 林先生却没先看豆腐,反而朝裴寂招了招手:“你过来,让我瞧瞧。” 裴寂愣了愣,上前一步,只听林先生又道,“你的眉眼,跟你师傅周文涛周先生真是像极了。” 裴寂的心猛地一沉。他的日子向来简单,守着家人、埋首书本、打理生意,三点一线,与镇上的人关系十分一般。 当年因着师傅周文涛国子监博士的名头,总有人借着请教课业、探讨字画的由头上门攀附,那些热络背后的算计,他早已看透,渐渐学会了敬而远之。 自从师傅送账册途中意外身故,镇上鲜少有人再提周文涛的名字,即便偶尔提及,也都是与师傅相交多年的老友。 可眼前这位林先生,他搜遍记忆也无半分印象,对方却能一口叫出师傅的名号,还点出他的眉眼与师傅相似。 第64章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心里早已提起十二分的谨慎。 赵虎在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周先生身故的具体内情,也清楚此事不简单,当即垂下眼,将独轮车的车把握得死紧,大气都不敢出,只做专心听候的模样。 可认真揣测一下,对方的这番话情真意切,没有半分刻意,裴寂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攥着衣角的手也缓了力道,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您认识我师傅?” “何止认识。”林先生像是没察觉他的紧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慨,“先前周先生还在之时,我在镇西书院执教,常因古籍注解、学子课业的事寻他讨教。他性子温厚,哪怕我问的是些浅显问题,也会引经据典细细讲解,从不藏私。” 林先生说着望向窗外的飞雪,眼神柔和了几分:“有次我带学生整理书院藏书,翻出一本残缺的《论语集注》,还是周先生连夜帮我补全注解,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常说,‘传道授业,本就是薪火相传的事’,如今见你把豆腐铺做得这般好,又守着他的书铺,想来也承了他这份踏实本分。” 语气一顿,他又道:“差点忘了,我怕是不认得我,我常在你回家后去寻的先生,想必先生也没跟你说。” 这些话说完,林先生才拿起银勺,轻轻碰了碰莲蓬豆腐:“这颜色雅致,手感也细嫩,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他舀起一块尝了尝,豆香混着荷叶的清新在嘴里散开,连连点头,“好味道。明日赴宴的客人,定然要夸这道压轴菜。” 夸赞完豆腐,林先生又转向裴寂,神色严肃了些:“周先生留下的书铺是他的心血,你要好好打理,那些藏书都是宝贝。我知道你师傅当年也盼着你走科举路,你要是有这个心思,尽管跟我说,我在省城还有些人脉,给你做担保绰绰有余。” 裴寂眼眶发热,他对着林先生深深一揖:“多谢林先生提点,我记下了。师傅的书铺我一直用心守着,科举的事,我也从未敢忘。” 林先生笑着扶起他,转头让管家取来定金,又多订了十斤花样豆腐:“这些你带回铺子里,寿宴后我要给亲戚们分些尝尝,也让他们知道,周先生的弟子,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极好。” 说话间,管家已将热腾腾的茶水端上桌,林先生顺势邀请:“眼看就到午膳时辰,雪天路滑,你们也别赶回去了,就在我家吃顿便饭,刚好我还有些关于你师傅的旧事,想跟你聊聊。” 裴寂连忙拱手推辞:“多谢林先生美意,只是铺子里还有不少活计等着我们。张婆婆带着时安在备李婶家婚嫁的豆腐,惊寒和晨敬也得守着铺子迎客,我们实在不便久留。等您寿宴过后,我再专程登门,听您讲师傅的往事。” 赵虎也跟着附和:“林先生,我们确实还有活要忙,今日就不叨扰了。明日您寿宴,我们要是得空,再过来给您道贺。” 林先生见他们态度诚恳,也不再强求,只是叮嘱:“那你们路上慢些,雪地里别摔着。往后书铺或科举上有任何难处,随时来找我。” 辞别林先生,两人推着空独轮车往回走。雪又密了些,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先前踩出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从未有人踏过这方天地。 赵虎在前头攥着车襻,粗粝的手指冻得发红,走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像雪下的石子:“小宝,你说……今天这林先生,会不会是赵承业那伙人留下的刀?” 裴寂握着车把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独轮车的木轮在雪地里打滑,碾出一道扭曲的弯痕。 他迅速抬眼扫过四周,书香巷的青砖墙顶着厚雪安静矗立,墙头上的枯草在风里抖着碎雪,除了风吹树梢的簌簌声,连狗吠都没有。 “不好说。”他沉声道,喉结滚了滚,“你忘了?先生就是送那本翻案账册去寻张巡抚的路上没的。” 赵虎脚下的步子顿了顿,雪沫子灌进鞋缝,他却浑然不觉,眉头拧成了打了结的麻绳:“可我家大人都已经平反了,赵承业那狗官也抄家问斩了,按理说这桩事该了了。” “了不了。”裴寂弯腰拍掉车轮上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冷的木轮,“赵承业不过是条明面上的狗,他背后站着的是东厂提督赵忠仁。柳知府翻案等于抽了他的脸,他恐怕咽不下这口气。” 他直起身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我听张巡抚说的,柳知府平反不仅扳倒了赵承业,还顺带牵出了东厂私设刑房的线索。想必,赵忠仁现在恨我们入了骨,只是我们住的偏又不是主要话事人,他没那个心思下手。” 独轮车碾过冻硬的雪壳,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巷里格外刺耳。 赵虎被这一提醒,脑海内猛地闪过一丝模糊的影子,三天前在镇口酒肆,他撞见一个穿灰布棉袍的汉子,袖口沾着点不易察觉的墨渍,正偷偷盯着豆腐铺的方向。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问路的客商,现在想来,那汉子的眼神太沉了,不像是寻常人。 “坏了。”赵虎突然低喝一声,攥着车襻的手都在抖,“前儿个我去布庄买棉布,就见着个外地人在附近到处转,问东问西的,一会打听镇上有没有发生啥大事情,一会打听镇上有多少个教书先生,现在细细一想,恐怕不得了。” 裴寂的心猛地一沉,脚步跟着停住,他抬手按住腰间藏着的短刀,“那人生得什么模样?有没有明显的记号?” “中等身材,下巴上有颗黑痣,左手小指好像短了一截。”赵虎急得直跺脚,“当时我光顾着买布,没多留意,早知道……” “没事,也有可能是我们想多了。”裴寂打断他,目光扫过巷口那棵桂花树,树影里似乎有个黑影动了一下,他立刻拉着赵虎往墙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你记着,从今天起,送豆腐只走前街,后街那条近路别再走了,那里巷子窄,容易藏人。铺子里的磨盘底下有个暗格,我今晚就把这件事儿告诉婆婆他们。” 赵虎刚要应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哪家的木门被风吹开了。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巷尾的拐角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积雪被踩得噗地一声,随即又恢复了寂静。 “追吗?”赵虎撸起袖子,眼里冒着火,右手已经摸向了车把上绑着的柴刀。 裴寂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不能追。这是调虎离山计,咱们一追,铺子里的人就危险了。” 他推着独轮车往回走,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你现在就回铺子里,先别把事情说出去,人多口杂。咱们先把今日该做的事儿做完。我去聚贤茶肆找柳掌柜,他在镇上人头熟,又跟衙门的人认识,想必能查出那黑影。” 雪下得更急了,打在棉帽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虎望着裴寂转身离去的方向,咬了咬牙,将车襻往肩上又勒了勒,推着独轮车快步往豆腐铺赶。雪片糊住了眼睛,他只能眯着眼辨路,心里一遍遍盘算着铺子里的情况。 要是真有危险,他拼了命也得护着他们。 裴寂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抄近路往聚贤茶肆去。这条巷子里全是青石板路,雪一盖格外滑,他走得小心翼翼,耳朵却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刚转过一个拐角,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节奏均匀,不像是路人随意走动。 他放缓脚步,假装整理棉帽的系带,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跟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汉子,下巴上那颗黑痣在雪光里格外扎眼。 裴寂心里一紧,脚下却没停,继续往前走,只是悄悄将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聚贤茶肆的灯笼在雪日里亮着暖黄的光,门口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寂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店里传来柳掌柜爽朗的笑声。他掀开门帘进去,一股热气夹杂着茶香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柳掌柜见是他,立刻迎了上来:“裴小子,这么大的雪怎么来了?是豆腐铺有生意要交代?” 裴寂拉着柳掌柜走到角落里的雅座,压低声音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柳掌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拧了起来:“下巴有黑痣,左手小指短一截……我好像有点印象,昨天下午有人在茶肆里打听你,就是这个模样。” “他还问了什么?”裴寂追问。 “问你师傅当年的住处,还问你有没有跟书铺的人来往。”柳掌柜放下茶杯,声音也沉了下来,“我当时觉得他不对劲,就随便敷衍了几句。现在看来,这伙人是冲着你们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听说最近东厂的人在附近镇上活动,说是追查旧案余党,恐怕就是冲着柳知府翻案的事儿来的。” 他与周文涛关系好,自然知晓一些旁的人不知晓的事情。 第65章 裴寂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一阵寒风卷着雪片灌了进来。 那个灰布棉袍的汉子带着两个精壮的汉子走了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裴寂身上。 但他脸上没有凶相,反而带着几分迟疑,上前一步抱了抱拳:“敢问这位可是裴寂裴小先生?” 裴寂一愣,按住短刀的手松了松:“我便是裴寂,不知几位找我何事?” 灰布汉子脸上露出一丝释然,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半旧的玉佩,双手递了过来:“小先生请看这个,这是我家公子让我带来的信物。我家公子是周文涛周先生的独子,周懿安。” 裴寂看到玉佩眼睛一酸,那玉佩上刻着一个涛字,边缘还有一道细小裂纹。他听师傅说过,曾经他给家里人做了玉佩,结果做好的那日摔了,每个玉佩上都有细小的裂纹。 柳掌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确认道:“这确实是周老哥的东西。当年他来榆林镇开书铺,就戴着这块玉佩,说是家里人给的念想。” 灰布汉子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起来:“我家公子在京城当官,上两月在徐阁老嘴里得知老爷送账册身亡的消息,当场就红了眼。公子说他在官场上因理念不合一直与老爷有争吵,心中一直愧疚。他收集消息时听说,父亲生前在榆林镇开了一家书铺,还有几位相熟的故人,甚至还收了一个徒弟,便派我们赶来,一是替他祭拜老爷,二是帮着照管书铺,免得先生的心血荒废,三是看看老爷收的徒弟如何。” “我就是周先生的徒弟。”裴寂喉结滚动,将玉佩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质触着掌心,却让他心里泛起暖意,“师傅生前常提起公子,说公子在京城为官清正,是他的骄傲。只是他总念着,没能亲自去京城看公子。” 灰布汉子闻言,眼圈也红了:“公子也是这样说的。他说当年老爷劝他‘为官当守本心,莫被权势迷眼’,他偏觉得老爷太过固执,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如今想来,老爷的话字字都是箴言。这次公子特意交代,若是小先生不嫌弃,往后科举应试、入仕为官,他都能搭把手,也算替老爷了了心愿。” 柳掌柜在一旁连连点头:“周老哥要是知道儿子这么懂事,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裴小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周公子在京城有徐阁老照着,往后你的路能顺不少。” 裴寂却摇了摇头,将玉佩双手递回给灰布汉子:“多谢公子美意,科举总要脚踏实地才好。” 话锋一转,“祭拜师傅一事,还请容我安排,明日雪小些,我带几位去师傅的坟前。” 灰布汉子连忙接过玉佩,“老爷生前最盼着能有弟子金榜题名,为国效力。若裴小先生有我家公子的助力,未必不能一飞冲天。” “时机未到。”裴寂玄之又玄的来了句。 正说着,茶肆门帘被掀开,赵虎顶着一头雪跑了进来,一看见裴寂就大喊:“小宝!你没事吧?我回铺子里越想越怕,找李捕头借了几个衙役过来,刚到巷口就看见他们几个……” 话没说完,他就注意到灰布汉子一行人,手又不自觉摸向了腰间的柴刀。 “别紧张,都是自己人。”裴寂连忙拉住他,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赵虎这才松了口气,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原来是周先生的人,倒是我莽撞了。周先生待我们不薄,祭拜的事算我一个,我去给周先生挑些好的祭品。” 灰布汉子见状,也笑了起来:“公子说老爷的故人都重情重义,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们带来了公子准备的祭品,都是老爷生前爱吃的点心和好酒,明日一并带去。” 他顿了顿,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公子写给小先生的亲笔信,里面还有他在京城的住址和联系方式,若是有急事,可凭此信找他府上的人。” 裴寂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有力,透着一股文人风骨,和师傅的笔迹有几分相似。 他小心地将信收好,对灰布汉子道:“劳烦几位跑这一趟,今日雪大,不如就在茶肆旁的客栈住下,明日一早我们再动身。” 柳掌柜立刻接话:“客栈的事我来安排,保证干净暖和。今晚我做东,咱们好好吃一顿,也算为几位接风。” 灰布汉子连忙道谢,一行人紧绷的气氛彻底散去。 裴寂和赵虎又与柳掌柜、灰布汉子寒暄了几句,眼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踏着积雪往豆腐铺赶。 刚推开豆腐铺的棉帘,一股浓郁的豆香就扑面而来。 柳时安正站在灶台前,将刚做好的彩豆腐切成整齐的方块,裴惊寒则在一旁帮着把豆腐装进铺着油纸的木盘里。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回头,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可算回来了,”柳时安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快步迎上来,伸手拍了拍裴寂肩上的落雪,“我炖了萝卜豆腐汤,加了姜片驱寒,快趁热暖暖身子。裴大哥刚还念叨,说你们再不来,汤都要炖烂了。” 裴惊寒凑到赵虎身边,压低声音询问:“赵叔,你之前火急火燎找李捕头借衙役,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赵虎刚要撸袖子细说,裴寂已经拉过椅子坐下,接过柳时安递来的粗瓷碗,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口。“不是东厂的人,是自己人。” 他舀了一勺汤,缓声道,“在聚贤茶肆遇上了周先生儿子派来的人,带着师傅的玉佩当信物,说是来祭拜师傅,还帮着照管书铺。” “周公子?”柳时安有些印象。 裴寂从怀里掏出那封折得整齐的信,递给柳时安:“这是周公子的亲笔信,里面写了京城的住址,说我要是想走科举路,他能帮衬。往后书铺有他照拂,咱们也少些顾虑。” 裴惊寒凑过去看信封上的字迹,咋舌道:“这字真有劲,跟周先生的笔迹像极了。小宝,那咱们明日去祭拜师傅,要不要把这信烧给师傅看?让他知道公子记着他的话,也记着咱们。” “不用烧,”裴寂摇头笑了,“师傅在天有灵,定会知晓。咱们把书铺守好,把豆腐铺做旺,就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赵虎捧着碗呼噜喝了一大口汤,抹了抹嘴道:“周公子派来的人说了,带了不少先生生前爱吃的点心好酒,明日祭拜的祭品都齐了。咱们这边也别含糊,我下午去镇上买串新的纸钱,再扎个纸糊的书箱。” 几人正说着话,豆腐铺的门突然被再次推开,一阵风雪卷了进来,李婶顶着一头白霜跑了进来,脸上却笑开了花:“小宝,时安,可算赶上你们了,我家哥儿的嫁妆明日就要装箱,你们订的那些喜用豆腐,都备好没?” “早备妥了,就等您来验呢。”柳时安连忙起身,拉着李婶往后院走,“您跟我来瞧,千层豆腐我特意叠了九层,每层夹一颗大红枣,取‘九九同心、步步登高’的意头。豆腐丸揉得比拳头小些,煮得紧实不散,是‘团团圆圆’的讲究。油豆腐炸得金黄酥透,装在红漆盒里,可不就是‘金玉满堂’嘛!” 后院的竹架上,整齐码着红漆木盒,李婶掀开最上面的盒子,一股豆香混着枣香飘出来。 她拿起一块千层豆腐,轻轻一掰,层次分明,红枣肉软乎乎的嵌在中间,当即笑眯了眼:“哎哟,这手艺真绝了。比我当年出嫁时的豆腐精致十倍。我家哥儿要是瞧见,保准高兴。” “你放心好了,婚嫁是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张婆婆从后头出来,端来一碗热豆浆给她,“我特意交代时安,黄豆都挑的颗粒饱满的新豆,点卤的火候也盯紧了,保证豆腐嫩而不碎,俺们这些老人家吃着也顺口。我啊还多做了两斤,万一装箱时碰坏了,也好有个替换。” 李婶子心花怒放,有了这么些好东西,哥儿出嫁到了婆家也不会被看不起,她最爱自己生下的小哥儿,若不是小哥儿大了有了中意的人,她能把人留在跟前伺候,一直到老死。 满意的看向面前的豆腐,她笑的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你们的手艺,我信。到时候我家哥儿出嫁,你们要不派个人也参加,沾沾喜气?” 出嫁的宴席,她几乎是把整个村子里的人都邀请了,都是彰显自己对哥儿的重视。 铺子如今开的火热,柳时安也不确定有无时间,可到底是喜事,拒绝了又不好。思来想去,没个章法。 还没等他开口,张婆婆笑言:“他婶子,你瞧瞧铺子里的情况,若得空必然会去的。若是不得空,怎么着也没法子,但他婶子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到时候礼送的足足的,保证不让张家人看不起你家哥儿。” 她知晓李婶子的命脉。 李家哥儿喜欢上张家的汉子,张家人有钱,一向看不起贫穷人家,这不李婶子就怕自己哥儿嫁过去受罪,这才花大价钱搞这些搞那些。 李婶子应下,“成。” 【作者有话说】 修改完毕。 第34章 第66章 炉边听晓京城事,墓前酌酒故人情 暮色裹着风雪压下来时,聚贤茶肆的两盏大红灯笼已被点亮,暖光透过糊着细纱的窗棂, 在积雪的地面投下晕黄的光斑。 柳掌柜早让人把靠里的雅间收拾妥当,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将青砖地面烘得暖融融的, 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炭火香。 裴寂和赵虎先到一步, 刚帮着店小二把周府带来的那坛陈年米酒摆上桌, 就听见门口传来棉帘响动的声音。 柳时安扶着张婆婆走在前面,老人裹着厚厚的驼色棉袍, 手里还攥着给灰布汉子几人准备的暖手炉。 裴惊寒和赵晨敬跟在后面, 两个汉子肩上各扛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张婆婆特意烙的芝麻烧饼, 说是配酒最是香。 “张婆婆快里边坐,炭盆刚添了火,保准不冷。”柳掌柜连忙起身相迎, 亲手给老人搬来铺着棉垫的太师椅, “我让后厨炖了羊肉汤,加了当归和生姜, 最是驱寒暖身,咱们先喝汤垫垫肚子。” 张婆婆笑着道谢, 刚坐下就瞥见桌边的灰布汉子, 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刀上顿了顿,又看向裴寂。 裴寂会意, 连忙介绍:“婆婆, 这位是周公子派来的吴大哥, 专程从京城来祭拜师傅。吴大哥, 这是我婆婆,做豆腐的手艺一绝。” 灰布汉子吴忠连忙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张婆婆好,久闻周先生在榆林镇多得诸位照拂,今日一见,果然都是厚道人。我家公子特意叮嘱,务必代他向各位道谢。” 说着就从随行的行囊里取出一小盒京城里的胭脂蜜膏,“这是京城胭脂铺的招牌货,不值什么钱,还请婆婆别嫌弃。” 张婆婆推辞不过,接过来放在桌上,眼角的皱纹笑成了花:“你们公子有心了。周先生生前最是疼小宝,如今他儿子这般有出息,先生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正说着,店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进来,粗瓷大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乳白色的汤汁咕嘟作响,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雅间。 赵晨敬看得咽了咽口水,却还记得先给张婆婆和吴忠各盛了一碗,又给父亲赵虎端去,才乖乖捧着自己的碗小口喝起来。 “慢些喝,别烫着。”赵虎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自己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暖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发僵的身子立刻舒展开来,“柳掌柜的手艺就是好,这汤比家里炖的醇厚多了。” 柳掌柜笑着摆手:“都是后厨的功劳。对了吴兄弟,你们从京城过来,一路上雪大难行吧?” 吴忠舀了勺羊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可不是嘛,出京城的时候雪就没停,到了榆林镇更是连路都快认不清了。好在公子早有准备,给我们备了防滑的钉鞋,不然今日未必能及时找到裴小先生。” 他说着看向裴寂,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公子托我带来的几本书,说是当年周先生留在京城的孤本,让我务必交给您,说是对您科举应试或许有帮助。” 裴寂连忙接过布包,指尖触到书本的线装纹路,心里一暖。他轻轻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师傅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和记忆里师傅在书铺教他课业时的模样渐渐重合。 “多谢吴大哥,也替我谢过周公子。这些书,比什么都珍贵。” 裴惊寒凑过来瞧了瞧,咋舌道:“周先生的字真好看,小宝你可得好好学,将来考中状元,也写这么好的字。”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起来,柳时安给裴惊寒夹了块烧豆腐:“别光说小宝,你要是把劈柴的力气分一半在认字上,也不至于连账本都要看半天。” 裴惊寒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拿起烧饼就着豆腐大口吃起来。 张婆婆看着孩子们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越发柔和,她给吴忠添了杯酒:“吴兄弟,尝尝这本地的米酒,虽然比不上京城的佳酿,但胜在醇厚。你们这一路辛苦,多喝点暖暖身子。” 吴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辣意从喉咙滚到胃里,暖得人浑身舒畅:“好酒!张婆婆放心,明日祭拜周先生的事,我们都准备好了。公子特意交代,要按京城的规矩来,香烛纸钱都是最好的,绝不能委屈了先生。” 裴寂放下书,也给柳掌柜添了杯酒:“柳掌柜,今日多亏您帮忙,不然我们怕是要误会吴大哥他们了。这杯我敬您。” 柳掌柜笑着碰了碰杯:“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就见外了。老周当年帮过我不少忙,如今他的事,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再说你们的豆腐铺刚有起色,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这心里也不安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那下巴带痣的汉子,我已经让衙门的兄弟留意了,有消息会立刻告诉我,你们也别太担心。” 赵虎闻言,放下酒杯用力点头:“有柳掌柜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不管那伙人是来干什么的,只要敢动我们豆腐铺的主意,我赵虎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柴刀,眼神坚定。 吴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放下酒杯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两下,神色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他往炭盆方向凑了凑,暖光映得他眉眼愈发清晰:“诸位不必如此紧绷,我这次来,除了祭拜周先生,还有公子特意嘱咐的差事,给你们捎个京城的准信,让大家伙儿宽心。”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喧闹瞬间淡了几分。 裴寂抬起了头,裴惊寒停下正欲添酒的手,柳时安也放下了筷子,连蹲在角落啃烧饼的赵晨敬都抬起了头,好奇地望向吴忠。 “如今京城的势力,说白了就是四分天下。”吴忠屈起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头一份是东厂提督赵忠仁领着的阉党,手眼通天,朝堂里半数官员都得看他们脸色;第二份是瑞王,借着安边的由头攥着北营兵权,和赵忠仁穿一条裤子,军饷大半靠地方搜刮填补;第三份是文臣集团,人多却心不齐,天天自己斗得厉害;最后一份就是咱们公子依附的忠勇侯一派,靠着北疆军功和先帝恩典,在圣上跟前有几分分量。” 张婆婆听得皱起眉头:“听着就乱得很,这和咱们榆林镇的平头百姓有啥关系?真要是乱起来,会不会牵连到咱们?” “婆婆您放宽心。”吴忠连忙摆手,语气肯定,“公子说了,这四方势力斗归斗,打的都是朝堂上的权柄主意,最忌讳的就是牵连地方百姓和无干之人。尤其是阉党,如今正忙着巩固势力,巴不得天下看着他们‘**’,绝不敢贸然动咱们这种规规矩矩的商户和读书人。” 他看向裴寂,“周先生当年不愿依附阉党,虽说受了些闲气,但也没真把他们得罪死,如今阉党忙着应付其他势力,加上账册一事害他们吃了一大亏,分不出神来寻仇泄恨,所以你们的生命安全绝无问题。” 赵虎松了口气,往嘴里塞了块酱牛肉:“只要不连累咱们豆腐铺,他们爱怎么斗怎么斗。” “话是这么说,但这斗争很快就要见分晓了。”吴忠呷了口米酒,声音压得更低,“账册一事,你们都有参与,我就只说柳知府被平反之后的事儿。” 裴寂以后科举,是要在官场上做事,不免要接触这些,此刻听得极其认真。 “柳知府被平反后,”吴忠继续说道,“文臣集团借着柳知府的由头弹劾阉党和瑞王‘结党营私、草菅人命’,忠勇侯一派则抓住军饷贪墨的把柄,在圣上跟前参了瑞王一本,就连先前中立的户部尚书,都因为赵承业挪用漕粮的事发了火,断了北营的部分粮饷。” 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柳时安心里不免一痛。 柳掌柜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案:“这么说来,赵承业就是个导火索,把四方势力的矛盾都引燃了?” “正是。”吴忠点头,“公子在京城看得清楚,如今各方都卯足了劲,阉党要保瑞王,文臣要扳倒奸佞,忠勇侯要肃清军饷乱象,户部要追讨亏空,谁都退不了。依公子的判断,这种紧绷的局面撑不过半年,必然有一方先撑不住倒台,要么是阉党和瑞王联盟被联手扳倒,要么就是文臣集团先在内斗中垮掉。” “那要是阉党倒了,会不会有新的麻烦?”裴寂追问,他最担心的是朝局动荡影响科举之路。 “就算阉党倒了,也轮不到咱们操心。”吴忠笑了笑,“公子说了,真到那时候,朝堂反而会清净一阵子。忠勇侯和文臣集团就算掌权,也得先安抚民心、整顿吏治,像你这样的读书人,只会有更好的出路。” 他指了指裴寂手边的书,“这些孤本批注,你好好研读,等朝局稳定了,安心去考科举,公子在京城给你兜底。” 裴寂了然,之前周先生的叮嘱在此处已经没有了用处,他开始计划以后的路。 雅间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先前的担忧,因吴忠带来的消息烟消云散。 柳时安给众人都夹了块刚端上来的红烧鱼:“不管京城怎么斗,咱们守好自己的豆腐铺就好。来,咱们说说高兴的。明日苏先生那边说了要来看林先生宴席上豆腐的成品,要是能成,咱们的豆腐就能卖到县城去了。到时候咱们再雇两个人,把豆腐铺的规模扩大些,让镇上的人都知道咱们‘柳记豆腐铺’的名声。” 第67章 “说得好,”吴忠拍了拍手,“我在京城见多了酒楼的生意,你们的彩豆腐新奇又健康,肯定能受欢迎。要是将来想往别的地方送,我也能帮上忙,我家公子认识不少地方的巡抚,他们最是爱这些新鲜吃食。” 雅间里的气氛越发热烈,炭盆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光。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可屋里的人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酒杯碰撞的声响、孩子们的笑声、大人们的谈笑声混在一起,成了雪夜里最温暖的声音。 裴寂看着眼前的众人,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师傅的旧部来了,豆腐铺的生意有了盼头,身边还有这么多值得信赖的人,就算前路还有风雨,他也不再害怕。 他举起酒杯,对着众人笑道:“今日能和各位相聚,是我的福气。我敬大家一杯,愿咱们的豆腐铺越来越红火,愿师傅在天有灵,能看到我们如今的日子。” “干杯。”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暖酒入喉,不仅暖了身子,更暖了每个人的心。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雅间里的每个人都知道,等雪停了,一定会是个大晴天。 = 天刚蒙蒙亮,雪总算歇了。 榆林镇的屋顶都盖着一层厚绒似的白雪,檐角垂着的冰棱在初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成了清晨最清亮的声音。 下雪天要是夜里回杏花村,路滑不说还容易遇上雪窝子,实在不安全。就算熬到第二日从村里回镇上,凛冽的寒风也难免冻伤手脚。 柳记豆腐铺后院隔出间小休息室,铺着厚厚的稻草和棉絮,张婆婆夜里洗漱过后便安心睡在这儿。 裴惊寒与赵虎是糙汉子,又想着夜里守着铺子防备意外,就直接在柜台后的长凳上搭了铺,裹着厚实的棉被歇息。 裴寂、赵晨敬与柳时安三人则往街尾的书铺去,柳时安睡曾经仆从阿福的小偏屋,裴寂睡周先生生前的床榻,床前还摆着师傅常用的砚台,赵晨敬年纪小,就睡在当初裴寂午后温书的软榻上,铺着裴寂给他的旧褥子。 天刚蒙蒙亮,豆腐铺的灶台就升起了炊烟。 “晨敬,把那边的粗瓷碗拿过来。”张婆婆围着浆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烧得通红的铁锅前,手里的木勺在沸水里不停搅动,“水开了先泡黄豆,挑拣好的颗粒都单独放竹篮里,留着做李婶家补的那斤喜用豆腐,可不能掺半点碎的。” “哎,来了。”赵晨敬脆生生应着,踮着脚尖从碗柜最上层取下粗瓷碗,小手刚碰到碗沿就缩了缩。 夜里的寒气还没散透,碗壁冰凉。 他捧着碗快步跑到灶台边,眼角余光瞥见裴寂和裴惊寒从后院走出来,两人肩上都扛着东西,顿时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裴寂肩上扛着一捆用红绳系得整整齐齐的纸钱,红绳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 裴惊寒则提着个描金漆盒,盒盖缝里飘出淡淡的桂花香,不用问也知道,里面是周先生生前最爱的桂花糕,还有那坛特意留着的陈年米酒。 张婆婆听见动静,回头见了两人的装扮,连忙用擦碗布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从灶台上提起温着的陶壶,往两个粗瓷碗里各舀了勺滚烫的豆浆:“小宝,惊寒,都准备好了?快趁热喝点暖暖身子,西坡上的风跟刀子似的,雪又没化,踩在松针上最容易打滑。” 裴寂双手接过粗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暖意瞬间传遍全身,他低头吹了吹豆浆表面的浮沫,点了点头:“婆婆放心,吴大哥他们已经在铺外等着了,我们顺着扫开的雪路走,早去早回。铺子里挑黄豆、磨豆浆的活,就辛苦您和时安了。” 裴惊寒将描金漆盒放在旁边的矮凳上,接过豆浆仰头就喝了一大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抹了抹嘴,拍着胸脯担保:“婆婆,你就放一百个心。西坡那片山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当年打猎追狍子,雪没膝盖深的时候我都能跑上山顶。哪块地有暗沟,哪片松林容易积雪,我全记着呢,保管把小宝和吴大哥他们平平安安带回来。” 他说着还指了指自己脚上的皮靴,靴底钉着密密麻麻的铁钉子,是他特意找人打的防滑钉:“你看这靴子,踩在冰上都不打滑,比吴大哥他们带的钉鞋还管用。” 话音刚落,铺外传来木桶碰撞的声响,赵虎挑着两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走进来,木桶晃悠悠的,溅出的水珠落在雪地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粒。 他放下担子,把肩上的粗布毛巾取下来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眉头微微皱着:“你们得注意安全,这雪刚停,西坡半山腰的向阳处最容易化雪结冻,走的时候尽量靠着松树林这边,别往崖边凑。” 他说着从墙角拎起一把铁锨,往裴惊寒手里塞:“把这个带上,要是遇上被雪压垮的树枝挡路,也好清理;真要是陷进雪窝子,还能挖雪自救。” “赵叔放心,我打猎的家伙都带着呢。”裴惊寒拍了拍腰间别着的短刀,那是他猎户的吃饭家伙,锋利得很。 “你们安心去,铺子里有我呢。”柳时安刚把昨日卖剩的空竹篮摆回货架,闻言回头笑了笑,手里还拿着账本,“我刚去巷口看了,那些讨口热饭菜的乞丐帮着扫开了半条街的积雪,客人来买豆腐也方便。苏先生要是来了,我就先陪他看彩豆腐的样品,把菠菜汁、胡萝卜汁做的都摆出来,再让他尝尝刚出锅的热豆腐,等你们回来咱们再商量往县城送豆腐的章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特意把林先生寿宴豆腐的单子抄了一份,放在柜台抽屉里,万一有差池也能对着核对,你们尽管放心。” 裴寂看着柳时安条理清晰的模样,心里越发踏实。 张婆婆这时已经挑拣出小半篮饱满的黄豆,用布盖好:“时安办事我最放心,就是你自己也别太累,磨豆浆的活等客人少了再做,别逞能。” 几人正说着,铺外传来棉帘被掀开的声响,吴忠的声音裹着寒气传进来:“裴小先生,我们都准备好了,马车就停在街口,再晚些日头上来,雪化了路更黏脚。” 裴寂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拎起矮凳上的描金漆盒。 他回头扫了眼铺子里的众人。 张婆婆正低头把挑好的黄豆倒进温水里,手指在水里翻搅着。 柳时安已经拿起扫帚,仔细清扫着柜台前的碎豆渣。 赵晨敬学着张婆婆的样子,蹲在地上捡拾散落在灶边的黄豆粒,每个人都各得其所。 “路上小心!” “记得早点回来!” “注意安全!” 身后传来张婆婆、赵晨敬、柳时安的叮嘱声,裴寂回头挥了挥手,跟着裴惊寒走出了豆腐铺,门口的积雪被阳光照得泛着微光,远处的西坡在雪雾中隐约可见。 铺外,吴忠带着两个随从站在雪地里,每人都提着祭品,见裴寂等人出来,连忙迎上前:“裴小先生,马车已经在街口等着了,雪天路滑,坐车去能省些力气。” 裴寂有些意外,刚要道谢,就听吴忠道:“这是公子特意吩咐的,说祭拜先生不能让诸位受累。马车里还备了暖炉,路上冷了就用。” 一行人往街口走去,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吴忠雇来的这驾马车虽不算奢华,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车帘缝里都塞了棉絮挡风。 吴忠的两个随从坐在对面角落,怀里抱着用油布裹好的香烛纸钱,神情肃穆。 “赵叔留守铺里是对的,这雪天的热豆腐最暖胃,生意指定差不了。”裴惊寒撩开车帘看了眼身后的豆腐铺,见赵虎正弯腰给炭盆添火,橘红的火光映在汉子黝黑的脸上,才放心坐回原位。 车厢里暖融融的,铜制暖炉散发着热气。 他把装着祭品的描金漆盒小心放在腿上,轻声对身旁的裴寂道:“爹娘要是知道咱们豆腐铺的生意这般好,肯定比谁都高兴。” 盘下铺面一事,当初给周先生等人立碑之时,他们告诉了西坡的爹娘。 裴寂闻言点了点头:“等开春我去省城念书之前,咱们再把爹娘的坟好好修葺一番。” 他看向车外,积雪覆盖的街道格外安静,只有马蹄踩雪的嗒嗒声。 话本在他的强烈攻势下还差两卷就完成,他想开春之前肯定能完成,到时候他能给爹娘修葺一个特别漂亮的坟。 吴忠坐在对面,听着兄弟俩的对话,脸上露出笑意:“裴小先生有本事,裴大公子身手好,好日子是该轮到你们了。” 马车行得稳当,不多时就出了镇子,往杏花村去。 走了约莫三刻钟,车夫勒住缰绳道:“几位爷,西坡到了。” 裴寂掀帘的手顿了顿,漫山积雪如揉碎的棉絮铺满视野,西坡的缓坡上枯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爹娘的坟茔隐约可见,而在缓坡不远处的一片松林旁,就是周先生的葬地。 第68章 “先去祭拜师傅吧,他的坟就在爹娘坟茔附近,吴大哥一路赶来,就是为了这事。”裴寂转头对裴惊寒说,脚下已率先朝着周先生的葬地方向迈去。 “这路我熟,你们跟着我走。”裴惊寒率先跳下车,常年打猎练出的矫健身手在雪地里格外灵活,靴底的防滑钉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脆响。 他回身扶裴寂下来,又接过吴忠随从手里的锄头,“前几日我师傅我追狍子还来过,这边的雪底下没有暗沟,放心走。”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短刀别在身后,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野兽踪迹才引路前行。 吴忠带着两个随从紧随其后,怀里的香烛纸钱都用油布裹得严实,半点雪星子都没沾到。 他看向裴寂的背影,心里愈发敬重。 这少年虽年纪轻,却比同龄人沉稳许多,难怪周先生生前那般看重。 几人踏着积雪往松林走,裴惊寒走在最前,如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时不时用短刀拨开低垂的松枝。 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要陷下去再用力拔出,裴寂肩上扛着用红绳系着的纸钱,红绳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吴忠的随从则捧着香烛和那坛陈年米酒,脚步沉稳。 松林深处异常安静,只听得见脚踩积雪的咯吱声,混着风吹松针的簌簌轻响。 周先生的坟茔就在这片向阳坡上,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坟头连半根枯草都不见,显然常有人来照料。 “师傅,我们来看您了。”裴寂先放下手中的纸钱包袱,蹲下身时动作放得极轻,用指腹细细拂去碑面的薄雪。 他从随身的描金漆盒里取出油纸包着的桂花糕,一块块整齐码在碑前新砌的石供台上。 这是师傅生前最爱的点心,当年在书铺温书,每当他背完一篇《论语》,师傅就会从樟木抽屉里摸出这样一块。 吴忠已将香烛点好,三根檀香稳稳插在坟前的雪地里,火苗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却像有灵性般始终没灭。 他对着新碑深深鞠了三躬,腰弯得极沉,额头几乎要碰到胸前的衣襟:“周老爷,公子让我给您带话,他在京城一切安好。去年南边赈灾有功,圣上亲赐了‘廉明济世’的御笔匾额,就挂在周府正厅呢。您当年教他‘为官当守本心’的教诲,他一刻都没敢忘。” 说着,他示意随从打开那坛封了五年的陈年米酒。泥封一启,醇厚的酒香瞬间在雪地里漫开,竟盖过了松针的清冽寒气。 裴惊寒拿起粗瓷酒碗,先给碑前的空碗斟得满溢,酒液顺着碗沿滴在雪上,洇出点点深色。他又给众人各分了一碗,举碗对着石碑道:“周先生,这是您爱喝的米酿,我陪您喝一杯。小宝如今越来越能干,不仅守着您的书铺,镇上的豆腐铺也开起来了,科举的功课也没落下,您在天有灵,可得多保佑他。” 他仰头一饮而尽,暖酒滑过喉咙,却压不住眼底的热意。当年在书铺蹭饭,师傅总把碗里的肉夹给他,说“半大孩子要多吃”,那些细碎的温暖,此刻都随着酒香涌了上来。 裴寂挨着碑蹲下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人:“师傅,您留下的书铺,我和时安守得好好的。书架上的书每月都搬出去晒,一个字都没受潮。镇上的铺面盘下来了,豆腐铺开张那天,我特意放了挂鞭炮,您听到热闹了吗?” 他从怀里掏出周懿安写的信,轻轻放在桂花糕旁,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这是公子的信,他说等我开春去京城赶考,就接我去周府住。您留下的那几套孤本,我都用锦盒收好了,每天睡前都读几页,绝不让您的心血白费。” 吴忠又对着石碑鞠了三躬,随从们陆续摆上带来的果品,蜜饯是城南张记的,干果是先生爱啃的五香核桃,都是按老规矩备下的。 裴惊寒则拿起锄头,在坟周围细细铲了圈雪,堆成一道半尺高的小埂,拍实了雪面道:“这样能挡住野兔子,免得它们刨土惊扰了先生。” 众人又陪着静立了片刻,松涛声里,仿佛还能听见周先生说话的声音。 裴寂拍了拍身上的雪,转头对吴忠说:“吴大哥,我爹娘的坟就在旁边那片缓坡,按新址选的,离师傅这儿不过数十步路,我们顺道去祭拜一下。” 循着标记走过去,果然见缓坡上立着两块新碑,与周先生的坟、不远处苏先生和忠伯的葬地遥遥相望,连成一片温暖的角落。 这里视野开阔,阳光能晒满整个坟头,新土上已冒出几星草芽,在寒风里轻轻晃着。 裴寂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从布包里掏出提前备好的抹布和暖水壶,壶里的水是出发前特意温的,就怕冻着没法擦碑。 裴惊寒放下锄头,用手轻轻刨开坟头的浮土,动作格外轻柔,仿佛怕碰疼了什么。 “爹,娘,我们来看您了。”裴惊寒直起身时,声音有些发紧,抬手抹了把眼角沾的雪沫,“豆腐铺的生意很好,每天做的豆腐都能卖光。弟弟接管了周先生的书铺,往后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周先生就葬在旁边,苏先生和忠伯也在这一片,往后有他们作伴,您二老在这边也不孤单。” 裴寂蹲下身,徒手拔除石碑缝隙里的枯草,指尖被草叶上的冰碴刺得生疼也不在意。 他拧开暖水壶,蘸着温水将抹布浸湿,细细擦去碑上的浮尘,“先考裴公”“先妣裴母”八个刻字,在温水擦拭下渐渐清晰。 “爹娘,我写的话本在县城书坊卖得很好,挣的钱比以前翻了倍。等过了年开春,我们再给您二老培些新土,把坟茔拾掇得更整齐。大哥现在什么都会做,修房、打猎、做豆腐样样行,我们兄弟俩互相照应,您二老放心。” 兄弟俩并肩站着,风卷着枯草掠过坟前,像是爹娘温和的回应。裴惊寒揉了揉发红的眼角,转身对等候的吴忠拱了拱手:“吴大哥,劳你等了这许久。” 而此时的柳记豆腐铺,已经热闹起来。 柳时安刚把一批新做的彩豆腐摆在铺台上,特意用红绸衬着底色。 这彩豆腐此前在林先生的生日宴上亮过相,当时就因色泽鲜亮、口感细嫩赢得满堂彩,不少宾客都追问出处。 如今趁着苏先生要来验货,他们特意多做了些出来,既是准备样品,也顺便试水市场。 浅绿的是菠菜汁调和的,橙黄的掺了新鲜胡萝卜泥,还有透着淡紫的是加了紫甘蓝汁,这些色彩鲜亮的豆腐在晨光下像温润的玉石,刚摆好就有客人推门进来。 “时安小哥儿,给我称两斤嫩豆腐,昨晚喝了酒,今早想做个豆腐脑。”进来的是镇上的王掌柜,他搓着冻红的手,目光一下就黏在了彩豆腐上,“哟,这是你们新做的花样豆腐?真好看,比画儿还精致,是开始卖了?” 柳时安笑着应着,手里的刀子已经麻利地切向嫩豆腐:“王掌柜好眼光!这是我们刚琢磨出来的彩豆腐,今天先做出来试水,还没正式上架。都是用新鲜菜汁调的,没加一点颜料,吃着绝对放心。您要是想尝尝,等我们调试好量,这两天就开始零卖。” 张婆婆在灶台前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搭话:“老王啊,今日的豆腐都是凌晨新磨的,嫩得能掐出水,做豆腐脑时加点虾皮和葱花,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正说着,苏先生的随从掀帘进来,手里还攥着张字条,语气客气:“柳小哥儿,我家先生前些天在林先生的生日宴上尝过你们的彩豆腐,一直念念不忘,听说你们今日做了新的,特意让我来看看样品。若是合心意,就跟你们订个长期供货章程,往县城的酒楼送。” 柳时安眼睛瞬间亮了,连忙领着随从到铺台前,指尖划过一块莲蓬状的绿豆腐:“原来苏先生是在林先生宴上尝过的。您快瞧瞧,这都是刚出锅的,比上次宴会上的做得更精细了,还带着热乎气呢。我们用的都是后山的山泉水和今年的新黄豆,点卤的火候张婆婆盯得比啥都紧,保证嫩而不碎,入口还带着豆香。” 说着就切下一小块递过去,“您尝尝就知道了。” 随从接过豆腐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点头赞道:“味道确实好,比县城里那些豆腐细嫩多了。我这就回去给先生回话,要是先生满意,下午就来跟你们签契约。” 送走随从,张婆婆笑着拍了拍手:“成了,反响还不错,我回后厨去,时安你在这儿瞧着。” 柳时安应下,他刚把豆腐铺的账本取出来,准备核一核上午的流水,就看见裴寂、裴惊寒二人从铺外走进来。 裴寂脸上带着些赶路的疲惫,眼底却透着暖意,裴惊寒扛着的铁锨上还沾着松针和泥土。 “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吧?”柳时安连忙迎上去,把一杯刚温好的豆浆塞进裴寂手里。 裴寂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缓了缓才说:“都顺利。师傅的坟前收拾干净了,吴大哥说回去就给公子写信,让他放心。” 他的目光扫过铺台,一眼就看见了那些彩豆腐,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这彩豆腐看着成色比林先生宴上的还要好,时安,你和张婆婆的手艺越发精进了。特意为苏先生验货做的这批,算是把咱们的水准都拿出来了。” 第69章 “可不是嘛。”柳时安拉着他到铺台前,语气里满是雀跃,“早上刚摆出来就有客人问,苏先生的随从也特意跑了一趟,来看咱们这试卖的彩豆腐样品,说下午先生可能亲自来签契约,咱们的豆腐这下真要卖到县城去了。” 裴寂眼睛一亮,嘴角当即扬起笑意,转头看向一旁的裴惊寒:“大哥,你看,咱们之前就说,林先生宴上反响那么好,彩豆腐肯定有市场,今日这试水效果,果然没让人失望。” 裴惊寒也凑到铺台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彩豆腐,点头道:“颜色正,手感也紧实,比上次宴会上的更细腻,配得上咱们豆腐铺的招牌。苏先生要是看到,肯定满意。” 吴忠等人没在铺子里多留,祭拜完周先生后,他们还要赶去驿站整理给公子的回信。 临走前,吴忠拍了拍裴寂的肩膀:“裴小先生,京城那边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往周府递信,公子说了,你的事就是他的事。” 他又看向柳时安和裴惊寒,“听说你们在做彩豆腐,要是往后想往京城送,我记在心上,等你们在县城站稳脚跟,咱们再细谈。” 裴寂连忙拱手道谢,看着吴忠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积雪中,心里满是感激。 转头就见赵晨敬举着块刚切好的嫩豆腐跑过来:“小宝哥,你尝尝今日的豆腐,张婆婆说比往日的更嫩呢!” 裴寂咬了一口,浓郁的豆香在舌尖散开,豆腐软嫩却不失弹性,确实比往日的更胜一筹。他笑着揉了揉赵晨敬的头:“晨敬挑黄豆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豆腐能这么嫩,有你的大功劳。” 这话让赵晨敬红了脸,挠着后脑勺跑回灶台边,帮张婆婆添柴去了。 柳时安趁机把账本递到裴寂面前:“你看看上午的流水,比往日多了近三成,不少客人都是冲着彩豆腐来的,追着问咱们啥时候能正式零卖。之前咱们预估的市场反响,算是达到了。” 裴寂翻看账本的功夫,铺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进来的是柳掌柜,他手里攥着张字条,脸上笑开了花:“裴小子,时安,好消息!衙门的兄弟来报,那下巴带痣的汉子就是邻县来的货郎,专程来镇上收山货的,不是什么歹人,咱们都虚惊一场。” 赵虎一听这话,当场就松了口气,拍着大腿笑道:“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了。” 张婆婆也跟着笑起来,手里的木勺在铁锅里搅得更欢了:“这可真是双喜临门,等苏先生来了签了契约,咱们就该盘算着雇人的事了。我看村东头的李家小子就不错,手脚麻利,人也老实本分,正好能帮着做彩豆腐的前期准备。” 几人正说着,铺外就传来马车停下的声响。 苏先生穿着件藏青色的棉袍,掀帘进来时带进一阵寒气,却被铺子里的暖意瞬间驱散。他的目光一落在彩豆腐上,眼睛当即亮了:“柳小哥儿,裴兄弟,我可算赶上了。上次在林先生的生日宴上,我就觉得这彩豆腐惊艳,今日一看,比当时的还要好,颜色亮堂,看着就有食欲。” 柳时安连忙端来刚温好的米酒,裴寂则取来纸笔,将早已拟好的供货章程铺在桌上,裴惊寒也凑了过来。 “苏先生,您看看这份章程,”裴寂指着章程说道,“供货量、价格还有交货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些都是我们兄弟俩和时安一起商量定的,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咱们再商量着改。” 苏先生接过章程,看得十分仔细,时不时点头赞许,末了拿起笔毫不犹豫地签上名字:“没什么要改的,你们的手艺和诚意我都信得过。这是定金,先给你们一半,等第一批豆腐送到县城的酒楼,我再把剩下的给你们结清。” 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虎盯着银子,眼睛都笑眯了。 裴惊寒更是直接拍着胸脯保证:“苏先生您放心,我们明天一早就开工做豆腐,保证新鲜送到县城,绝不让您失望。” 送走苏先生,铺子里的气氛彻底达到了顶点。 张婆婆杀了只自己养的老母鸡,蹲在灶台前炖鸡汤,准备给大家好好补补。 赵虎揣着钱去巷口买了两斤酱牛肉,说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柳时安和裴寂则留在铺子里,一边核对着账本,一边细细规划着雇人、扩大生产的事。 晌午时分,浓郁的鸡汤香气飘满了整个铺子,混着酱牛肉的香味,勾得人直流口水。 【作者有话说】 修改完毕。 第35章 众人同心筹资费,群贤协力拓作坊 鸡叫头遍时,榆林镇的街巷还浸在雪后的清寒里,柳记豆腐铺的灶台已率先亮起了暖黄的光。 张婆婆披着厚棉袍, 正借着微光调试点卤的石膏水,瓷碗里的浆液搅得匀匀的,映出她眼角含笑的模样。 “婆婆, 我把李家小子带来了。”裴惊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身后跟着个十几出头的汉子,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手里攥着顶旧棉帽, 神情略显拘谨。 这便是张婆婆说的李家小子李栓, 爹娘早逝,靠着帮人打零工过活, 手脚麻利性子又实诚。 李栓见了张婆婆,连忙躬身行礼:“婆婆好,裴大哥好。我听婆婆说你们这儿缺人手, 特意早早过来候着, 您尽管吩咐活计。” 前几日,听村里人说张婆婆的豆腐铺子要招人干活, 一日包三顿给三十文钱,他还想着这般好的活计会给谁, 没料到这件好事儿到了自己身上, 他这个心啊是开心的不得了。 张婆婆放下瓷碗,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笑着点头:“栓子莫要紧张, 你是个勤快孩子, 婆婆我都省的。今日先带你熟悉活计, 你就跟着晨敬学挑黄豆、洗豆渣,这活看着简单,却半点马虎不得,挑黄豆要把碎粒、霉粒都拣干净,洗豆渣得反复搓揉,直到水变清亮才算完,知道吗?” 杏花村里的人都淳朴,勤奋,无论是招谁活计都能干到很好,可栓子家难,为了在村里招人,她还特意让村长来家里一趟,把人选挑了出来。 “知道了婆婆。”李栓连忙应下。 赵晨敬已端着个竹篮走过来,把挑好的半篮黄豆递给他:“栓子哥,我教你怎么挑,你看这颗,有个小黑点,就是霉的,得扔掉,还有这颗,比别的小一半,碎了的也不能要,会影响豆腐的口感。” 为了豆腐的品质,为了铺子的口碑,无论活计多难,他们都会脚踏实地做好。 李栓凑过去仔细看着,跟着赵晨敬的样子一点点分拣,动作虽慢,却格外认真。 裴惊寒见状放下心来,转身去后院和裴寂、柳时安清点家伙事。 今日要送第一批彩豆腐去县城,他们特意借了辆带棚的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稻草,还备了几块棉垫用来裹豆腐筐,防止路途颠簸把豆腐震碎。 “昨日苏先生特意派人来交代,让咱们卯时出发,午时前务必赶到县城的福兴酒楼,那边要备午宴用的豆腐。”柳时安翻着账本,指尖划过福兴酒楼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听说福兴酒楼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馆子,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咱们的彩豆腐要是在那儿打响名气,往后生意就不愁了。” 裴惊寒正往马车上搬装豆腐的木筐,闻言咧嘴一笑:“放心吧,这马车我绑得结实着呢,车厢四周都垫了稻草,就算路上有坑洼,豆腐也稳稳妥妥的。再说有我跟小宝一起去,保管准时送到。”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短刀,“路上要是遇上不长眼的,我也能应付。” 张婆婆这时端着几碗热豆浆走过来,递给几人:“快趁热喝点,路上冷,垫垫肚子。栓子,你跟我在铺子里守着,上午的零售就交给咱们了。时安,你留在铺子里核账,顺便盯着磨豆浆的活,别让机器出岔子。” 几人匆匆喝完豆浆,裴寂和裴惊寒便套好马车,把装着彩豆腐的木筐小心翼翼地搬上车厢。 晨光刚爬上屋檐,给积雪镀上一层淡金,马车轱辘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从榆林镇到县城要走半个时辰的路,雪后路面虽滑,却也干净无泥。 裴寂坐在马车里,掀开布帘往外瞧,只见道路两旁的麦田被积雪覆盖,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偶有早起的农户扛着锄头走过,见了他们的马车,都好奇地多看两眼。 “还是县城的路宽啊。”裴惊寒赶着马车,语气里带着些感慨,“若是咱们镇子上也有这般宽敞的路,送豆腐就简单多了。” 裴寂裹紧了身上的棉袍,笑言:“哥,有时间等呢,人家是县城咱们只是县城名下的小镇子,想要有这般宽敞的路,得等上个几十年。” 裴惊寒想想也是,又道:“没事,咱们还年轻,等得起。” 马车驶进县城城门,守城的兵卒见是送豆腐的,简单问了两句就放行了。 进了城,街上更是热闹,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穿着体面的公子小姐驻足在铺前挑选商品,还有耍杂耍的艺人围了一圈看客,锣鼓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比榆林镇热闹了不止一倍。 第70章 “福兴酒楼到了。”裴惊寒勒住缰绳,马车停在一栋气派的二层小楼前。 这酒楼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块烫金的匾额,写着福兴酒楼四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伙计,见有马车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是榆林镇柳记豆腐铺的吧?”其中一个伙计笑着问道,“苏先生特意吩咐过,让我们在这儿候着。快请进,豆腐我来搬就行。” 裴寂和裴惊寒跟着伙计走进酒楼,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一楼大厅里摆满了桌椅,已有不少客人在用早膳,伙计们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二楼则是雅间,挂着印花的布帘,看着格外雅致。 “两位稍等,我去请苏先生过来。”伙计把豆腐搬进后厨后,又折返回来,领着两人到旁边的客座坐下,还倒了两杯热茶。 不多时,苏先生就笑着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 “裴兄弟,裴二兄弟,一路辛苦了。”苏先生热情地拱手,又指了指身边的男子,“这位是福兴酒楼的孙掌柜,你们的彩豆腐就是供给他们酒楼的。” 孙掌柜连忙上前与两人见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早就听苏先生说榆林镇有家豆腐铺做的彩豆腐新奇又好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刚让后厨切了一块尝了尝,口感细嫩,豆香浓郁,比我见过的任何豆腐都强。” 裴寂起身回礼:“孙掌柜过奖了,我们只是用心做手艺罢了。往后供货的事,还请孙掌柜多关照。” “好说,好说。”孙掌柜笑着摆手,“只要你们的豆腐品质一直这么好,我保证长期跟你们合作。不仅如此,我还能帮你们介绍几家其他的酒楼,让更多人尝尝你们的彩豆腐。”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孙掌柜让人取了剩余的货款,还特意留两人在酒楼用了午膳。 孙掌柜引着众人往二楼雅间走去,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响声,走廊里飘来后厨传的饭菜香,混着淡淡的茶香,倒也清雅。 苏先生走在中间,目光时不时扫过前方并肩而行的裴寂兄弟,眉头微蹙,心里的疑惑越发浓重。 他与孙掌柜相识多年,深知这位福兴酒楼的掌柜向来精明务实,做生意只看性价比和口碑,从不轻易对陌生商户格外热络。 就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孙掌柜对裴家兄弟的态度,也不应该超出了寻常合作的范畴,不仅一口应下长期合作,还主动要介绍其他酒楼的客源,这般殷勤,实在不合常理。 他的面子有这般大?他不信。 趁裴寂和裴惊寒被走廊里的字画吸引,放慢脚步观赏的间隙,苏先生悄悄拉了拉孙掌柜的衣袖,示意他落后两步。 待两人与前方拉开些许距离,苏先生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问道:“孙兄,有句话我实在憋不住要问。这榆林镇来的裴家兄弟,看着就是寻常的小商户,你为何对他们这般另眼相看?又是长期合作,又是介绍客源,这可不像你平日的行事风格啊。” 孙掌柜闻言,先是抬手理了理锦袍的袖口,眼神往裴寂兄弟的方向瞥了一眼,见两人并未留意这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苏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福兴酒楼,并非我个人独资,背后是有主家的。我不过是替主家打理生意罢了。” “主家?”苏先生愣了一下,他只知道福兴酒楼背景不简单,却不知具体渊源,“莫非这主家与裴家兄弟有旧?” “与裴家兄弟倒无直接交情,但与他们的师傅周老先生,渊源颇深。”孙掌柜轻轻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我家主家与京城的周家乃是世交,当年周老先生不愿依附阉党,主动请辞隐居榆林镇,主家怕他在地方受委屈,还特意派人暗中照拂过一阵子,只是周老先生性子清高,不愿叨扰旁人,后来便渐渐断了明面上的联系。” 苏先生恍然大悟,难怪孙掌柜会格外关照裴家兄弟,原来是沾了周老先生的光。他又追问:“那你今日这般主动,莫非是主家有过交代?” “正是。”孙掌柜点头道,“前几日,周府特意派人递了封信过来,信里说周老先生的弟子裴寂,如今在榆林镇开了家豆腐铺,让我们若是有机会,多照拂一二。我正愁找不到由头与他们接触,恰好你过来举荐他们的彩豆腐,这不就正好顺理成章了嘛。” 说到这里,孙掌柜笑了笑,补充道:“不过苏兄你放心,我也不是全然看在交情的面子上。方才我已经让后厨尝过他们的彩豆腐了,确实是真材实料,口感细嫩,豆香醇厚,比县城里其他几家豆腐铺的手艺强多了。就算没有主家的嘱托,就凭这手艺,我也愿意跟他们长期合作。” 苏先生这才彻底解开了疑惑,心里暗暗感慨:裴寂这少年当真是福运深厚,不仅得周老先生真传,还有这般隐秘的助力,往后的路怕是会顺畅不少。 他看向裴寂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赞许完,又想,这下好了,他这个面子也没什么用。 “两位兄弟,快请进。”孙掌柜不再多言,快步走上前,推开雅间的木门,笑着招呼裴寂和裴惊寒,“这雅间视野好,还清净,咱们就在这儿用膳。” 裴寂和裴惊寒走进雅间,只见屋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小菜,窗边的炭盆烧得正旺,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两人连忙道谢,跟着孙掌柜和苏先生分别落座。 “裴兄弟,一路奔波,想必饿了吧?先尝尝这碟酱萝卜,开胃解腻。”孙掌柜拿起公筷,给裴寂和裴惊寒各夹了一块酱萝卜,“这是咱们酒楼后厨自己腌的,脆生生的,味道很是不错。” 裴寂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酱萝卜,果然脆嫩爽口,带着淡淡的酱香,瞬间驱散了一路的寒气。他连忙道谢:“孙掌柜,你们这处的酱萝卜味道不错。” “喜欢就好。”孙掌柜笑着摆手,又让伙计把酒温上,“今日高兴,咱们喝几杯。我这儿有一坛陈年米酒,是主家送来的,口感醇厚,最是暖身。” 不多时,伙计端着温好的米酒进来,给四人的酒杯都斟满。 酒液呈琥珀色,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孙掌柜端起酒杯,对着裴寂兄弟二人举了举:“裴兄弟,裴二兄弟,今日能与你们达成合作,是件大喜事。我敬你们一杯,祝咱们往后合作愉快,财源广进。” “多谢孙掌柜。”裴寂和裴惊寒连忙端起酒杯,与孙掌柜、苏先生碰了碰杯。 裴惊寒性子豪爽,仰头一饮而尽,砸了砸嘴道:“好酒,比咱们铺子里的米酒醇厚多了。” 他早年间,跟着裴老大上山打猎,在镇上卖猎物,为了将猎物卖出个好价钱,早就学会了喝酒,只是酒量一般。 裴寂年龄不允许,只浅酌一口,暖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展开来。 他放下酒杯,诚恳地说道:“孙掌柜,您愿意相信我们,与我们长期合作,还愿意帮我们介绍客源,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您放心,我们柳记豆腐铺做生意,最讲诚信,往后每次送来的豆腐,定是最好的品质,绝不会让您失望。” “裴兄弟言重了。”孙掌柜笑着说道,“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互利共赢,你们有好手艺,我们有销路,合作对咱们双方都有好处。” 语气稍顿,他询问:“冒昧问一句,你们豆腐铺如今每日能产出多少彩豆腐?若是后续订单增多,产能跟得上吗?” 提到产能,裴寂微微皱了皱眉:“不瞒孙掌柜,我们目前刚雇了一个人手,每日的彩豆腐产量不算高,也就够供应镇上的零售和少量订单。若是后续订单增多,产能确实是个问题。” 他之前也没想过,豆腐铺子的生意能这般好。 “这就需要提前规划了。”孙掌柜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我这边可以先给你们下一个月的订单,让你们有个稳定的营收。另外,我尽快约县城里其他几家酒楼的掌柜见个面,若是他们也愿意合作,订单量肯定会大幅增加。你们得趁着这段时间,赶紧招人手、扩产能,免得耽误了生意。” 苏先生也在一旁附和道:“孙掌柜说得对。如今你们的彩豆腐已经有了名气,正是扩大规模的好时机。我在县城认识几个木匠,若是你们需要添置磨豆浆、做豆腐的家伙事,我可以帮你们介绍,价格肯定公道。” 裴寂和裴惊寒听了,心里又惊又喜。 孙掌柜和苏先生的话,正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裴寂连忙起身道谢:“多谢孙掌柜,多谢苏先生,你们考虑得太周全了。我们回去后,就跟家里人商量扩产的事,尽快把人手和产能都跟上。” 午膳间,几人越聊越投机。 孙掌柜又详细询问了彩豆腐的制作工艺、原料采购等情况,裴寂都一一如实作答。 孙掌柜听完,对柳记豆腐铺的手艺更是认可,当场拍板,下个月的订单量比原定的增加了三成。 第71章 裴惊寒见状,高兴得合不拢嘴,又端起酒杯,敬了孙掌柜和苏先生一杯:“孙掌柜,苏先生,你们真是我们的贵人。往后有用得着我们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尽力帮忙。” “都是自己人,客气话就不必说了。”孙掌柜笑着饮尽杯中酒,“只要你们把豆腐做好,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午膳的菜品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鱼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炖鸡汤汤色清亮、鲜味醇厚,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炒,每一样都透着主人家的用心。 孙掌柜兴致颇高,频频给裴寂和裴惊寒夹菜,席间又细细询问了榆林镇的风土人情,以及柳记豆腐铺的日常经营。 裴寂一一应答,说起铺子里的张婆婆手艺精湛,柳时安心思缜密管账利落,还有新雇的李栓勤快踏实,话里话外都是对身边人的认可。 孙掌柜听着,连连点头:“能有这般齐心的伙计,是你们的福气,也是生意能做好的根基。往后扩产招人,还得照着这个标准找,踏实本分的人,用着才放心。” 苏先生也笑着附和:“裴小兄弟年纪轻轻,却能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让身边人都真心跟着干,这份本事可不一般。” 午膳在欢声笑语中结束,孙掌柜让人取来剩余的货款,又额外包了两包酒楼的招牌点心,塞到裴惊寒手里:“这是咱们酒楼的拿手点心,带回去给张婆婆和柳小哥儿尝尝。往后送货过来,若是赶得巧,就直接来后厨找我,我让伙计给你们备着热乎饭菜。” 裴寂和裴惊寒连忙推辞,孙掌柜却执意要给:“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你们带着路上吃,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两人见状,只得收下道谢。 苏先生送两人到酒楼门口,又叮嘱道:“若是需要添置家伙事,随时派人来寻我,我这就去跟木匠打声招呼,让他们多留意着合适的木料。扩产的事不用急,一步步来,把底子打牢才是关键。” “多谢苏先生费心。”裴寂再次拱手道谢,心里满是感激。 两人辞别孙掌柜和苏先生,并未第一时间赶着马车往榆林镇赶去。 裴寂想起怀中揣着的话本第三卷手稿,对裴惊寒道:“哥,咱们先去一趟清风明月楼吧,我跟李掌柜约好了,今日把《南侠展昭五记》第三卷的手稿交给他。” 这段时日即使忙着豆腐铺子的事情,他也没忘记自己写的话本,不断的润色修改终于把第三卷弄了出来。 裴惊寒闻言,恍然大悟:“倒是把这茬忘了。行,听你的,先去清风明月楼。正好我也想看看,你写的这《南侠展昭五记》,到底多受欢迎。” 他没有丝毫看不起写话本的,反而为自己弟弟能写话本挣钱而感到骄傲。一直忙着豆腐铺子的事情,他倒是忘记自己弟弟还有写话本的事儿。 两人调转马车方向,朝着清风明月楼驶去。 马车刚在茶楼临街的书坊门口停下,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喧腾热闹的声响。 鼎沸的人声夹杂着伙计的吆喝、顾客的问询,比先前路过的绸缎庄、粮油铺、杂货铺都要热闹几分,隔着车帘都能感受到里面的火热气氛。 走进书坊,一股墨香与纸张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宽敞的大堂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的人群几乎将过道堵了个严实。 大半都是攥着沉甸甸铜钱的有钱人,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伸长脖子朝着柜台方向张望。 还有几个身着长衫、手摇折扇的汉子,瞧着像是说书先生模样,正三五成群地围着柜台,跟伙计打听新卷话本的到货消息。 几个伙计忙得满头大汗,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濡湿,却依旧手脚不停,一边高声应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一边麻利地清点着一摞摞话本、收银找零,忙得脚不沾地。 柜台上高高堆着的几摞话本封皮,正是印着遒劲有力‘南侠展昭五记’五个大字的无名先生之作,醒目的字样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裴寂刚在人群外围站定,就被耳边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紧紧裹住。他微微侧耳细听,竟全是关于《南侠展昭五记》的讨论,字句间满是掩不住的急切与发自肺腑的赞许。 柜台后,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正踮着脚招呼众人,正是清风明月楼的掌柜李书仁。 他穿着件宽松的锦缎短褂,腰间的玉带勒出一圈厚实的赘肉,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圆乎乎的脸颊往下滑,他却顾不上擦,依旧满面春风地扬着胖乎乎的手,朗声安抚:“各位乡亲稍安勿躁。实在对不住大家,《南侠展昭五记》第三卷昨日傍晚就卖断货了,连我自己留着的那本样书,都被隔壁邻居软磨硬泡地要走了。” 茶楼内的说书先生三四个轮换着,日夜不停地上场讲解,却也赶不上如今话本热销的进度。 县城的有钱人们急得抓耳挠腮。 这话一出,大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惋惜声。 有人忍不住捶着大腿叹气:“怎么又卖完了?我上次就是来晚一步没买到,特意今日天不亮就往县城赶,还是错过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李书仁见状,忙挪动着圆滚滚的身子往前凑了凑,肥厚的手掌在身前摆了摆,笑着补充道:“大家别急着走。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写这话本的无名先生今日一早就派人递了话过来,说会亲自把第三卷下半卷的手稿送过来。我已经让人备好最好的宣纸和徽墨,只要手稿一到,立刻安排店里最熟练的伙计连夜排版装订,明日一早一准开售,绝不耽误大家。”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不这么说,哪能牢牢勾住众人的心思、赚大钱?读书他不在行,可论起赚钱,他李书仁向来当仁不让。 “真的?那可太好了,这下可算有盼头了。”先前追问的汉子顿时喜上眉梢,黝黑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拍着胸脯说道,“明日我一定天不亮就来排队,就算在门口等上三个时辰,这次说什么也得买到手。” “我也来,我要给我家小子买一本,让他好好跟着展昭学侠义。” “李掌柜,你可千万得给我们留几本啊,我们大老远从隔壁县城赶来的,不容易啊。”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大堂里的喧闹声瞬间又高涨起来,只是这一次,满是掩不住的期待与欢喜。 裴寂站在人群外围,听着有钱人们一句句真切的议论,心里既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又有些许不好意思的羞赧。 李书仁抬眼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便一眼瞥见了人群外围气质沉稳、卓尔不群的裴寂。 他顿时眼前一亮,连忙对着身边的伙计招了招胖乎乎的手,凑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 为了日后的科举,裴寂不敢露出真实容貌,这点李书仁也知晓。所以每次见到他来,都会让伙计招呼着往后院书房细说。 穿过喧闹的大堂,走进后院幽静的书房,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李书仁快步挪动着肥胖的身躯,亲自给裴寂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热茶,双手递到他手中,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赞叹:“裴小先生,您这《南侠展昭五记》当真是火遍了整个县城。就连周边十里八乡的有钱人,都特意赶早集、坐马车过来买。第三卷上半卷刚上架三天就被抢购一空,这几日啊,天天都有有钱人守在书坊门口,就盼着下半卷开售呢。”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肥厚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补充道:“不仅是有钱人爱读,就连省城里的几位老秀才、老夫子,都特意来买了全套回去研读。一个个都夸您的话本立意深远,格局宏大,说您以展昭侠义护忠良为核心,层层递进写尽了江湖的快意恩仇与庙堂的清正廉明,满纸皆是正气。” 早在拿到话本第二卷时,李书仁就看出了其中的潜力。他当即扩张铺面、增添人手,把这《南侠展昭五记》卖到了省城去,这才赚得盆满钵满。 裴寂接过温热的茶杯,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开来,一直暖到了心底。他轻轻抿了一口清茶,轻声道:“李掌柜过奖了。” 他没有多说冠冕堂皇的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叠叠整齐叠好的手稿,小心翼翼地递给李书仁:“劳烦李掌柜费心了。这是《南侠展昭五记》第三卷下半卷的手稿,还请您过目。” 李书仁连忙伸出胖乎乎的双手接过手稿,如获至宝一般小心翼翼地翻开。他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纸上的字迹,逐字逐句地细细看了起来,越往下看,眼神越亮,忍不住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激动:“好!好!写得实在太好了!比前面的还要精彩,裴小先生的文笔,当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看到这儿,他已经忍不住畅想起来,有了这爆款话本,自己日后酒池肉林的富贵生活指日可待。 赞叹完,李书仁转身挪动着肥胖的身躯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稳稳地放在桌上,再用手掌推着银子滑到裴寂面前,诚恳地说道:“裴小先生,这是第三卷的稿费,您点一下,看看数目对不对?” 第72章 语气稍顿,他又道:“前头咱们签合同说的分成,我得等这个月盈利出来后方能给您。” 裴寂瞥了一眼桌上那锭泛着温润光泽的银子,并未细看数目,便直接伸手将银子收了起来,笑着说道:“李掌柜做事向来公道,我放心。多谢李掌柜厚待。我还有些要事在身,就不多留了。” “好说,好说。裴小先生放心便是。”李书仁连忙应下,圆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忽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胖乎乎的手拍了下额头,询问道:“对了,裴小先生,等第三卷卖完,还请您尽快把第四卷的手稿送来。” 裴寂闻言,想起自己心中早已构思好的第四卷内容,轻轻点了点头,应下道:“请李掌柜放心,我回去后便会尽快整理好第四卷的手稿,早日给您送来。” 李书仁亲自送裴寂到茶楼门口,看着他与裴惊寒一同登上马车。 裴惊寒扬鞭一挥,马车缓缓驶动,朝着榆林镇的方向而去。 李书仁站在门口,肥胖的身躯微微晃动,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圆脸上满是满意的笑容,这棵摇钱树,可得牢牢抓住了。 此时日头已过正午,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高悬在澄澈的天空中,雪后的阳光格外明媚耀眼,洒在路边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着,格外悦耳。 车厢里,裴惊寒手里攥着孙掌柜特意塞给他的几包精致点心,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他转头看向裴寂,兴奋地说道:“小宝,真没想到你写的《南侠展昭五记》竟然这么受欢迎。” 他说了下方才自己在茶楼门口见到了盛况,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深,倏地想到了什么,又道:“这下好了,卖话本赚的这些银子,再加上咱们送豆腐的货款,咱们豆腐坊扩产的钱就更宽裕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咱们的豆腐就能卖到整个县城去了。” 裴寂坐在车厢里,指尖摩挲着怀里的货款和话本稿费,心里也格外踏实:“是啊,多亏了孙掌柜和李掌柜。” 他顿了顿,又道:“孙掌柜提醒得对,扩产的事得尽快提上日程。回去后,咱们就跟婆婆和时安他们好好商量,先招两个人手,再添置些磨豆浆、做豆腐的家伙事,把产能提上来,才能接住后续的订单。” 裴惊寒连连点头:“你跟着周先生见识的多,我听你的。招人的事,我可以去村里问问,村长肯定能帮咱们找到踏实的人。”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话本里展昭的侠义之举,聊到豆腐铺的扩产计划,马车行驶得格外轻快,不过半个时辰,就远远望见了榆林镇的轮廓。 刚到柳记豆腐铺门口,就见张婆婆、柳时安、赵晨敬父子,李栓都在门口等候。 赵晨敬最先看到马车,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小宝哥,惊寒哥,你们回来啦,今日铺子里的生意可好了,彩豆腐的样品被问了好多次,还有邻镇的周记酒楼派人来,说想跟咱们订彩豆腐,让咱们明日送样品过去呢。” 柳时安也迎了上来,接过裴惊寒手里的点心,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关切:“路上还顺利吗?孙掌柜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裴惊寒嗓门洪亮,三言两语就把去县城的经过说清楚了,从福兴酒楼孙掌柜的热情接待,到主动承诺长期合作、介绍其他客源,说得眉飞色舞。 张婆婆听得频频点头,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褶子:“好,好啊。孙掌柜肯帮衬,咱们的豆腐铺算是真的站稳脚跟了。” 裴寂笑着走上前,把怀里的货款递给柳时安:“时安,你先把这些银子收起来,仔细登记入账。孙掌柜额外多给了些货款,这些都能补进扩产的款项里。” 柳时安连忙接过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的钱袋,点头应道:“好,我回头就整理成账本。对了,邻镇周记酒楼来订彩豆腐,我已经跟他们约好,明日一早送样品过去,到时候我跟栓子一起去?” 裴寂略一思索,摇头道:“还是我跟大哥去。周记酒楼是新客源,第一次送样得把好关,我去跟他们说清楚咱们豆腐的品质和供货流程,也能更放心些。栓子刚学活计,留在铺子里跟着婆婆熟悉制作流程更稳妥。” 站在一旁的李栓连忙应声:“我听小宝哥的,我一定好好学,不给铺子里添麻烦。” 他攥着衣角的手微微松开,心里暗自庆幸自己遇上了这般体恤人的雇主,更下定决心要把活计干好。 张婆婆见状,笑着拍了拍李栓的肩膀:“栓子是个实在孩子,跟着学准没错。咱们先回屋说,外头风大,别冻着。” 众人簇拥着走进铺子里屋,赵晨敬抢先跑去把炭盆拨得更旺些,屋里瞬间暖意融融。 张婆婆给每人倒了杯热豆浆,裴寂便开门见山说起了扩产的事:“今日孙掌柜提醒得对,咱们现在产能太低,要是接下他介绍的几家酒楼订单,肯定供不上货。所以扩产的事,必须尽快落实。”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在桌上,正是他在马车上粗略画的铺子里院扩建草图:“我初步想了下,扩产要分两步走。第一步是招人,咱们得再招两个手脚勤快、踏实本分的人,最好是村里知根知底的,村长那边可以再麻烦一趟。招来的人分工明确,一人跟着婆婆学点卤、压豆腐,一人跟着晨敬学挑豆、磨浆,这样能尽快上手。” 裴惊寒立刻接话:“招人这事儿交给我,我明日一早就去找村长,保证给你找两个靠谱的。之前招栓子的时候,村长就很上心,这次肯定也能帮上忙。” “第二步是添置家伙事。”裴寂指尖指着草图上的磨浆区,继续说道,“咱们现在只有一台磨浆机,效率太低。苏先生说他认识县城的木匠,能帮咱们介绍靠谱的,我想订两台更大的磨浆机,再添两个大容量的泡豆缸和压豆腐的木模。这样磨浆、泡豆、压制成型能同步推进,产能至少能提升一倍。” 赵虎放下豆浆碗,沉声接话:“添置家伙事是正经事,我之前同苏先生接触过,他介绍的人肯定靠谱。要是需要帮忙搬运、搭棚子,我力气大,随时能上。” 柳时安闻言,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钱袋,眉头微微蹙起:“两台磨浆机再加上泡豆缸和木模,可不是小数目。我粗略估了下,咱们现在手里的货款,除去后续采购黄豆和日常周转的钱,恐怕还差一截。” 裴寂早有考量,从容说道:“这点我也想到了。明日我和你送完周记酒楼的样品后,就去县城找苏先生。一来是对接木匠问清具体价格,看看能不能让他帮忙讲讲价;二来也想顺便问问孙掌柜,能不能先预支一小部分后续的货款,等咱们产能跟上、稳定供货后再补上,毕竟他那边也等着咱们承接更多订单。” 张婆婆放下手中的豆浆碗,沉声道:“我这箱子底还有些碎银子,是前几年攒下来应急的,虽然不多,但也能凑上一点。扩产是为了咱们整个铺子好,只要能把生意做稳做大,我这点积蓄不算什么。” 她说着就起身要去取银子,被裴寂连忙拦住。 “婆婆,您的银子先留着。”裴寂温声劝道,“咱们先按计划去对接价格、商议预支货款的事,真要不够,再动您的积蓄也不迟。您年纪大了,身边得留些钱防身。” 裴惊寒也拍着胸脯接话:“没错。要是还差钱,我就去山上多猎几只野味,再把之前攒的银子都拿出来,总能凑够。实在不行,我再去镇上找相熟的猎户借点,等后续生意好了再还上。” 赵虎也跟着说道:“我这儿也有些攒下的工钱,虽然不多,也能凑个份子。再说搭棚子、整理后院的活,我熟得很,不用找外人,省点工钱也是好的。” 李栓站在一旁,虽没多少银子能帮衬,但也红着脸说道:“小宝哥,婆婆,我身子壮,能多干些活。招新人之前,我可以白天跟着学做豆腐,晚上帮着挑拣黄豆、清洗家伙事,多分担点,让大家能少累些,也能尽快把产能提上来。” 裴寂看着众人齐心协力的模样,心里暖意融融,笑着点头:“有大家这份心就够了。银子的事我来统筹,不用每个人都费心。咱们现在先把分工定好。” “大哥明日一早就去找村长招人,就按之前说的,找两个踏实本分、知根知底的村里人。栓子留在铺子里跟着婆婆学做豆腐的核心手艺,尤其是点卤的火候,这是咱们彩豆腐的关键。晨敬继续负责挑豆、磨浆,顺便多教教栓子、时安管好账目,兼顾铺子里的零售生意。赵叔,后院整理和搭棚子的活就拜托您多费心,等家伙事订好,还得劳烦您帮忙搬运安装。” “好。”众人齐声应下,赵虎更是直起身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小宝,这事包在我身上。” 原本因资金缺口而起的些许担忧,也在这股齐心劲儿里消散了大半。 第73章 赵晨敬举着拳头,脆生生地补充:“小宝哥,我还能帮着打扫院子、整理家伙事。等招了新人,我也能教他们挑豆、磨浆,保证把我会的都教给他们。” 裴寂笑着应允:“好,那晨敬就多辛苦些,当咱们铺子里的小师傅。” 他又拿起桌上的草图,指给众人看:“另外,后院的场地也得提前规划。等招了人、订了家伙事,咱们就把后院闲置的那片空地整理出来,搭个简易的棚子,专门放新的磨浆机和泡豆缸,这样制作区域能更规整,也不会耽误前厅的零售。” 柳时安点头附和:“这个主意好,后院空地正好够用。我回头可以画个更细致的摆放图,到时候按图整理,能更省心。” 【作者有话说】 大改完毕,应该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了。 第36章 添伙计共商兴旺计,度新春同享暖炉欢 “小宝,汤炖好了,快过来喝一碗暖暖身子。”张婆婆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 恰好打断了裴寂对扩产事宜的思绪。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走过来,粗瓷碗里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醇厚的香气顺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瞬间驱散了屋角残留的些许寒意。 裴寂放下手中描画后院扩建草图的笔, 接过温热的汤碗, 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心底。他浅啜一口,鲜美的汤汁滑过喉咙, 将久坐的疲惫一扫而空, 笑着道:“婆婆,您炖的汤还是这么好喝, 比福兴酒楼的鸡汤还要鲜醇几分。” “你这孩子,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开心。”张婆婆被逗得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快趁热多喝点, 这萝卜是后山刚挖的,清甜多汁, 排骨是今早镇上肉铺刚宰的鲜货,炖了两个时辰才炖得软烂, 最是补身子。” 裴惊寒擦完送豆腐的马车走进来, 鼻尖一嗅见汤香,便径直走向灶台, 拿起一个粗瓷碗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仰头喝了一大口, 满足地砸了砸嘴:“还是婆婆的手艺最对胃口。今日在福兴酒楼吃的宴席虽精致, 却总少了点家里的烟火气,吃着不踏实。” 他说着,又给站在一旁略显拘谨的李栓也盛了一碗,递过去道:“栓子,你也多喝点,今日第一天干活就跟着忙前忙后,辛苦了。” 李栓连忙双手接过碗,受宠若惊地说道:“裴大哥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能在铺子里干活,每日有热饭热汤吃,我已经满心满足了。” 他说着,低头小口喝起汤来,碗里的排骨和萝卜都舍不得大口吞咽,只细细咀嚼着,生怕浪费分毫。 柳时安核对完今日的收支流水,走到桌边坐下,将摊开的账本递到众人眼前:“今日铺子里的零售收入比往日多了近四成,再加上我先前存下的银子,凑上县城福兴酒楼的货款和小宝的话本稿费,咱们现在手头的银子,足够招两个人手,还能添置两套磨豆浆的家伙事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赵虎刚添完灶膛里的柴火,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黝黑的脸上满是振奋的笑意,“有了这笔银子,咱们就能赶紧把人手招齐、家伙事添上,年后开春的那些订单就能稳稳接住,不用再犯愁产能跟不上了。” 裴寂喝尽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放下粗瓷碗,语气沉稳地说道:“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回杏花村,找村长帮忙看看村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村长在村里威望高,对家家户户的情况都知根知底,他推荐的人肯定踏实可靠,用着也放心。” 柳时安点头应道:“我今晚就把今日的账本整理妥当,明日你们从村里回来,咱们就能把招聘的章程定下来,比如每日工钱、作息时辰、管饭细则这些,都得跟人选说清楚,免得后续生出误会。” 众人一拍即合,议妥此事后,便各自忙活起手头未完的活计。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寒气还凝在雪后的空气里,裴寂就揣着张婆婆提前备好的白面馒头和温热的豆浆,跟裴惊寒一起出了门。 雪后的清晨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两人踩在还未完全化尽的残雪上,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路边的枯草上挂着晶莹的霜花,被早起的晨光一照,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钻。 从榆林镇回杏花村只需走两刻钟路程,裴寂兄弟二人自幼便常往来,脚下的步子格外轻快。 裴惊寒一边走,一边跟裴寂絮叨着村里的近况:“前几日我回村送豆腐,见村东头的王磊和西头的陈春燕都在家。这俩孩子还是老样子,踏实肯干,从不偷懒。王磊力气大,打小跟着他爹进山打猎、下地干活,啥粗活重活都能扛起来;陈春燕心细,手脚又麻利,跟着她娘学过做针线、打理家务,咱们铺子里做豆腐的那些细活,她肯定一学就会。” 裴寂认真听着,点头附和道:“只要人踏实、肯上心干活就好。咱们铺子里的活虽然辛苦,但工钱给得实在,还管三餐,想来能留住人。” 说话间,两人就走进了杏花村。 此时的村子已经渐渐苏醒,不少农户家的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炊烟,混着家家户户做早饭的米面香气,漫在村子上空,那股熟悉的烟火气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几个看着他们长大的老人正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晒太阳、唠家常,见了裴寂兄弟俩,当即热情地招手呼喊。 “惊寒、小宝,这是回村来啦?” “张婆婆身子还好?铺子里的生意都顺顺当当的吧?” “今日怎么得空回村里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我们这些乡亲们帮忙的?” 裴寂和裴惊寒连忙停下脚步,笑着应承着,凑过去跟老人们寒暄了几句:“李大爷、张大妈,您几位身子都还硬朗吧?我们今日回来,是找村长有点事,顺便也回来看看大伙儿。” 老人们拉着他们问了几句铺子里的生意,又反复叮嘱他们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和张婆婆,才笑着放行。 兄弟俩沿着熟悉的小路直奔村长家,村长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哐哐的劈柴声响。 裴惊寒走上前,不用敲门,直接轻轻推开院门喊道:“村长,在家吗?” 正在劈柴的村长抬起头,见是裴寂兄弟俩,当即放下手中的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迈着大步迎上来:“哟,是惊寒和小宝啊,好些日子没回村了吧?快进屋坐。老婆子,快给俩孩子倒碗热水,再拿点刚蒸的红薯来。” 村长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说话间满是熟稔的亲近,语气里全是关切。 进了屋,村长的老伴很快端来两碗温热的粗茶,还摆上一碟热气腾腾的红薯。 裴寂拿起一块红薯,轻轻咬了一小口,熟悉的甜糯口感在舌尖漫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他接过茶碗抿了一口,顺势说明来意:“村长,今日我们兄弟俩回来,是想麻烦您帮个忙。我们豆腐铺这阵子生意越来越红火,订单也多了起来,现有的人手实在周转不开,想从村里招两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您看着熟悉、知根知底的,帮我们挑两个靠谱的。”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诚恳,他心里始终记着,当初兄弟二人贫穷之时,多亏了村里乡亲们的帮衬,如今铺子里有了能力,自然要先想着回馈村里人。 村长闻言,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道:“你们豆腐铺的事,我也听说了,做得红火,是咱们杏花村的骄傲。招人这事儿不难,村里有几个年轻人都踏实得很。我想想……” 他微蹙着眉头,在心里仔细筛着人选,片刻后眼睛一亮,说道:“村东头的王磊,还有西头的陈春燕,这两个孩子就不错。” 裴惊寒一听,当即笑着附和:“我们路上还正说起他俩呢。王磊力气大,能扛重活;陈春燕心细,适合做细活,正好符合我们的要求。” 他曾经是猎户队的队员,跟王磊的父亲认识,同王磊的关系也不错。 裴寂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早些时候一直都在念书,大多时间都用在了攻读圣贤书上,对村里家家户户的情况,确实没有自家哥哥了解得多,哥哥和村长都推荐这两个年轻人,想来是错不了的。 “村长,既然您和大哥都这般认可他们,那您看,我们什么时候能跟他们见个面,把工钱、作息这些具体事宜跟他们说清楚?也好让他们有个考量。” “这有啥难的。”村长当即拍板,脸上满是爽快的笑意,“我现在就去叫他们过来,正好这会儿刚吃过早饭,家家户户都还在家忙活,错不了人。你们先在这儿坐着等会儿,喝口热茶暖一暖,我去去就回。” 说着,村长也不等裴寂兄弟俩再多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便迈着大步快步出了门。 屋内外的温差不小,他推门时,一股寒气涌了进来,裴寂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在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粗茶上,心里对这次招工更添了几分底气。 第74章 裴惊寒坐在一旁,拿起一块红薯递给裴寂,笑着说道:“我就说村长办事爽快吧?王磊和陈春燕家离村长家都不远,估摸着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这俩孩子家里条件都不算好,能有个稳当的活计,他们肯定乐意来。” 裴寂接过红薯,轻轻应了一声。 不多时,院门外就传来了村长洪亮的招呼声,紧接着,两道略显拘谨的身影跟着走了进来。 裴寂抬眼望去,只见男孩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高大结实,肩膀宽宽的,一看就力气不小,皮肤是常年在田间劳作晒出的黝黑,眉眼间透着一股憨厚老实,正是王磊。 旁边的女孩约莫十五岁,眉眼清秀,额前的碎发整齐地梳在一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袖口仔细地挽着,手脚麻利地跟在村长身后,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腼腆,便是陈春燕。 两人一进屋子,看到裴寂兄弟俩,都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更显拘谨起来。 但毕竟是同村乡亲,打小就认识,倒也不至于全然局促,只是下意识地低着头站在门口,微微攥着衣角,不敢随意乱动。 村长见状,笑着摆摆手,主动帮他们缓解紧张:“磊子、春燕,不用紧张。这是裴寂和裴惊寒,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乡亲,又不是外人。他们在镇上开的豆腐铺生意红火,要招人干活,我把你们叫来,就是想让你们当面聊聊,要是觉得合适,往后就能在铺子里稳当挣钱了。” 王磊和陈春燕闻言,才缓缓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裴寂兄弟俩,小声地喊了一句:“裴大哥,裴……。” 裴寂的年龄比他们都小,此刻又是招聘之时,他们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好了。 裴寂见状,主动站起身,往前迈了两步,语气温和地说道:“喊我二东家就好。我们豆腐铺现在急需人手,主要活计就是磨豆浆、挑拣黄豆、制作彩豆腐这些,有粗活也有细活。我先跟你们说说待遇,每日工钱三十文,管三餐,要是做得好,年底还有额外的红包。作息也规律,早上天不亮开工,中午能歇半个时辰,傍晚收工,你们看能不能接受?” 三十文一天还管三餐,这样的待遇,在周边村镇的活计里,已经算是相当优厚的了,他相信,这对他们来说,会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在铺子内,柳时安是掌柜,裴寂是二东家,裴惊寒是大东家。 果然,王磊和陈春燕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拘谨都消散了大半。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和激动。 在村里种地或者帮人打零工,一天最多也就挣二十文,还不管饭,裴寂给出的待遇,简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好差事。 两人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做了决定。 王磊率先抬起头,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格外坚定:“我们愿意去,裴大哥,二东家,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耍滑,保证把您交代的活计都干好。” 陈春燕也跟着用力点头,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小声却清晰地说道:“我们会好好干的,绝不辜负您和村长的信任。” 她的眼神很亮,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村长在一旁看得欣慰不已,拍了拍王磊的肩膀,笑着对裴寂说道:“你们看,我没说错吧,这两个孩子都是好样的,踏实本分,交给他们做事,绝对放心。” 裴寂见状,心里也十分高兴,脸上露出了笑意:“那太好了。既然你们愿意来,那就回去简单收拾一下东西,今日就跟我们回镇上吧。铺子里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住处,虽然简单,但干净暖和,能遮风挡雪,不用再担心住宿的问题。” “真的?今日就能走吗?”王磊有些惊喜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他早就想找个稳当的活计挣钱补贴家用,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自然不想耽搁。 “当然是真的。”裴惊寒笑着应道,“铺子里正好缺人手,你们早点过去,我们也好早点带你们熟悉活计。收拾东西不用太麻烦,带些换洗衣物就好,其他的铺子里都有。” 王磊和陈春燕连忙点头答应,齐声说道:“好,我们这就回去收拾。” 说着,两人又对着村长和裴寂兄弟俩鞠了个躬,才转身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村长转头对裴寂兄弟俩说道:“这俩孩子就是实诚,你们往后在铺子里多照看他们几分。他们家里大人都老实巴交的,要是有啥难处,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裴寂郑重地点头应下:“村长您放心,我们肯定会好好待他们的。都是乡里乡亲的,相互照看是应该的。再说他们踏实干活,我们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们。” 随后,村长又跟裴寂兄弟俩聊了些村里的近况,说些谁家添了人口、谁家的庄稼收成好之类的家常,言语间满是对村子的关切。 裴寂兄弟俩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顺便也问了问几个长辈的身体状况,气氛十分融洽。 村长还反复叮嘱他们,在外做生意要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和张婆婆,裴寂都一一应下,承诺定会记在心里。 没过多久,王磊和陈春燕就背着简单的行囊回来了。 王磊的背上除了一个小包袱,还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斧刃闪着寒光,一看就经常使用。 他见裴寂兄弟俩看过来,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说道:“裴大哥,我把这斧头带上,到了铺子里能帮着劈柴,省得再另外找工具。” 陈春燕的行囊比王磊的更小巧些,她把包袱抱在怀里,小声说道:“我带了双自己纳的布鞋,干活穿结实,不容易磨脚。” 裴寂看着两人细心的模样,心里更觉满意,笑着说道:“你们考虑得真周到,这样正好,铺子里确实需要劈柴的工具,干活穿合脚的鞋子也舒服。” 两人又郑重地跟村长和村长老伴道谢告别,王磊还特意给村长鞠了个躬:“村长,谢谢您帮我们找了这么好的活计,我们往后一定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陈春燕也跟着道谢,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真心感激。 村长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踏实肯干,才配得上这份活计。好好跟着裴寂兄弟俩干,将来肯定能有出息。路上小心点,到了镇上记得给家里捎个信。” 道别完毕,裴寂兄弟俩便带着王磊和陈春燕往榆林镇走去。 此时雪后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驱散了晨雾,洒在地上的残雪上,泛着温暖的光芒,路边的霜花渐渐融化,空气里多了几分湿润的暖意。 路上,裴寂放慢脚步,跟在二人中间,细细交代了铺子里的规矩和干活的注意事项:“到了铺子里,要守铺里的规矩,不能偷懒耍滑,更不能私拿铺里的东西。尤其是制作彩豆腐,一定要格外注重卫生,手上要洗干净,接触食材的工具也要定期清洗,不能有半点马虎;挑拣黄豆的时候,要仔细些,不能漏过霉粒、碎粒,不然会影响豆浆的口感和豆腐的品质。” 他说得十分细致,把干活的要点都一一讲清楚。 王磊和陈春燕都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还会主动问几句不清楚的地方,把所有要点都牢牢记在心里。 裴惊寒在一旁补充着,偶尔说些铺里众人的性格,让他们到了之后能更快融入。 两刻钟的路程,在这样的絮叨和叮嘱中很快就过去了。 远远地,榆林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镇上的街道已经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隐约传来。 = 转眼间,便到了过年。 进了腊月,榆林镇就渐渐染上了浓郁的年味。 家家户户忙着扫尘、贴春联、蒸年糕,街巷里随处可见提着年货的行人,货郎的吆喝声也比往日更响亮几分,混着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声,把冬日的清寒都驱散了大半。 卖春联的摊子刚支起来,就围了不少街坊邻里,红底黑字的春联在寒风里招展,透着浓浓的喜庆。 蒸年糕的香气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出来,甜糯的气息漫在街上,勾得人直咽口水。 柳记豆腐铺也不例外,早在腊月初十,裴寂就召集张婆婆、柳时安、裴惊寒、赵虎等人围坐在炭盆旁,细细商量了过年的章程,最终定了:停掉对外的零售和供货,只留着少量新鲜豆腐和彩豆腐的存货,给镇上相熟的乡亲们应急,其余时间都腾出来,让大家好好筹备过年、歇一歇。 毕竟这一年来,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从清晨忙到日暮,是该好好歇一歇,热热闹闹地过个好年。 这一年,对柳记豆腐铺而言,是格外顺遂的一年,更是扎下根、成了气候的一年。 靠着彩豆腐的好口碑,他们不仅稳稳接住了县城福兴酒楼的长期订单,孙掌柜也果然信守承诺,主动牵线搭桥,介绍了县城另外三家有名的酒楼,庆丰楼、聚福楼和悦来居。 第75章 这三家酒楼的掌柜尝过柳记的彩豆腐后,都赞不绝口,当场就签了供货协议,约定年后开春便正式供货。 邻镇的周记酒楼也成了固定客户,每月的订单量都在稳步增长,还主动提出要增加彩豆腐的品类,想把菠菜、胡萝卜之外的紫甘蓝、南瓜口味都纳入供货清单,说是能更好地满足食客的需求。 为了应对日益增长的订单和产能需求,裴寂和众人商量后,又请村长帮忙,从杏花村招了两个年轻人,李家的小子李旺和赵家的闺女赵晓。 这两人都是村长看着长大的,品性靠谱。 李旺力气足,能扛能搬,磨豆浆、劈柴火这类粗活干得又快又好,从不抱怨;赵晓心细手巧,跟着张婆婆学做彩豆腐,没过多久就熟练掌握了调菜汁、掌握点石膏的火候和分量的诀窍,做出来的彩豆腐颜色鲜亮、口感细嫩,半点不比老手差。 人手配齐后,裴寂便照着苏先生的推荐,找县城的木匠添置了两套新的石磨和一批规整的木质豆腐框。 新石磨比旧的更省力,磨出来的豆浆也更细腻醇厚。 新豆腐框大小统一,做出来的豆腐块方正均匀,不仅大大提高了制作效率,还让彩豆腐的卖相更出众,更受酒楼青睐。 后院的库房也趁着空闲扩建了一番,靠墙码着的新收黄豆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用厚实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防潮又隔寒,足够支撑年后开春的大批订单需求。 铺子里的众人分工也越发默契,各司其职又互帮互助。 腊月初八这天,裴寂把最后一卷话本手稿送去清风明月楼,回来时手里多了沉甸甸的稿费,还有李掌柜特意备的两盒精致点心。 进了铺子,暖黄的灯光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张婆婆正站在灶台边炖着腊八粥,锅里的糯米、红豆、莲子翻滚着,甜香漫得满铺都是。 裴寂推门进屋,把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放,鼻尖萦绕的甜香让他瞬间卸下了赶路的疲惫。“婆婆,腊八粥快炖好了?” 张婆婆回过头,眼角堆着笑,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快了快了,再焖半个时辰,让食材的香味都融透了才好喝。你送手稿顺不顺利?” “顺利得很,稿费结得爽快,还送了两盒点心让咱们尝尝鲜。”裴寂走过去,帮着把灶台边的碗筷摆整齐。 “这李掌柜倒是个好的。”张婆婆笑着点头,又看向屋外,“时安和惊寒去买年货还没回来?这天色都擦黑了,别是路上冻着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裴惊寒洪亮的声音:“婆婆,我们回来啦,年货都买齐了。” 随着声音,裴惊寒和柳时安扛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肩膀上还落着些许细碎的雪沫。 裴惊寒放下手里的布包,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往炭盆边凑:“外头风真大,雪又下起来了,路上滑得很,耽误了些时辰。” 柳时安也跟着放下东西,拍了拍身上的雪,笑着打开布包给众人看:“买了红纸、春联,还有些糖果、瓜子,给晨敬买了串糖葫芦,还割了二斤五花肉、一条新鲜的鱼,明日年三十,正好做年饭。” “哎哟,买了这么多好东西。”张婆婆凑过来看了看,见那五花肉肥瘦相间,鱼也鲜活,满意地点头,“时安办事就是周到。快烤烤火暖一暖,我给你们留了热粥,先喝一碗垫垫。” 赵虎这时也从后院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只自己刚猎回来的野鸡:“今日运气好,在山上碰到两只野鸡,正好加个菜。晨敬呢?没跟着你们去买年货?” “我让他先回来守着铺子了,怕没人看着不安全。”裴惊寒喝着热粥,含糊地说道,“这小子,一路上都惦记着糖葫芦,我买完就先让他拿着回去了,估计这会儿正在屋里拆糖吃呢。” 果然,话音刚落,赵晨敬就从里屋蹦了出来,嘴里还含着一颗糖,手里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看见赵虎手里的野鸡,眼睛瞬间亮了:“爹!你猎到野鸡啦,明日能吃野鸡炖蘑菇了吗?” “就你嘴馋。”赵虎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行,明日就给你做野鸡炖蘑菇,让你吃个够。” 众人说说笑笑间,张婆婆已经把腊八粥盛了出来,每人一碗,还在碗里加了一勺甜甜的红糖。 粗瓷碗里的粥熬得浓稠软糯,红豆、莲子、花生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喝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喝着粥,裴寂想起铺子里其他回家过年的伙计,问道:“李栓、王磊他们都平安到家了吧?” “都到了,下午的时候王磊还托人捎了口信,说已经平安到杏花村了,让咱们放心。”柳时安答道,“我给他们结算工钱的时候,都额外多给了些红包,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里买些年货,好好过个年。” “该给,该给。”张婆婆接口道,“这一年来,孩子们都跟着咱们辛苦,多给点红包是应该的。等年后他们回来,咱们再好好聚聚。” 腊月初八之后,铺子里的活计渐渐少了,众人便开始专心筹备过年。 裴惊寒和赵虎负责打扫铺子,把前厅、后院里里外外都清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蛛网都没放过。 柳时安则忙着整理账本,把这一年的收支都核算清楚,又规划好年后的进货和供货事宜。 张婆婆带着裴寂和赵晨敬,开始准备过年的吃食,蒸年糕、炸丸子、腌腊肉,铺子里整日都飘着食物的香气。 年三十这天,榆林镇的年味浓到了极致。 家家户户都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门口挂起了大红灯笼,鞭炮声时不时在街巷里响起,热闹非凡。 柳记豆腐铺也不例外,裴寂和柳时安一起,把写好的春联贴在了门框上,上联是“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是“财源广进达三江”,横批“万事顺遂”,红底黑字,格外喜庆。 后厨里,张婆婆正忙着做年饭,柳时安和裴寂在一旁帮忙打下手,择菜、洗菜,动作娴熟。 裴惊寒和赵虎则在院子里劈柴、烧火,把炭盆里的火添得旺旺的,让屋里暖融融的。 赵晨敬穿梭在众人之间,一会儿帮着递个碗,一会儿帮着添点柴,嘴里还哼着村里学来的年谣,格外热闹。 不多时,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就端上了桌:金黄酥脆的炸丸子、香气浓郁的野鸡炖蘑菇、肥而不腻的腊肉炒青菜、鲜嫩可口的清蒸鱼,还有张婆婆特意蒸的红糖年糕,摆了满满一桌子,冒着氤氲的热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众人围坐在桌旁,裴惊寒给每个人都倒了杯温热的米酒,举起酒杯说道:“今日是年三十,咱们大家伙儿聚在一块儿过第一个年,不容易。我敬大家一杯,感谢这一年来的互帮互助,也祝咱们柳记豆腐铺明年生意更红火。” “干杯。”众人纷纷举起酒杯,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婆婆看着眼前的众人,眼眶微微发热,拿起筷子给每个人都夹了块鱼:“都多吃点,这鱼象征着年年有余,希望咱们明年的日子越过越有盼头。惊寒、小宝,你们兄弟俩不容易,这一年操持着铺子,辛苦了。时安,你作为大掌柜,最不容易,吃多点补补身子。晨敬他爹、晨敬,多谢你们一直帮衬着,咱们就像一家人一样。” “婆婆说的是,咱们就是一家人。”柳时安笑着说道,“这一年能跟着大家一起把铺子做好,我也很高兴。明年咱们承接了更多酒楼的订单,定能把生意做得更大。” 赵虎也跟着点头:“没错,人手和家伙事都配齐了,明年咱们甩开膀子干,保证把每一份豆腐都做好,不砸咱们柳记的招牌。” 赵晨敬啃着手里的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明年也要好好干活,帮着挑豆子、磨豆浆,还要跟着小宝哥学认字,将来做个有本事的人。” 众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屋里的气氛越发温馨。 吃过年饭,众人围坐在炭盆边,嗑着瓜子、吃着糖果,聊着天。 张婆婆给大家讲着以前过年的趣事,说她年轻时,过年最盼着的就是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和一件新衣裳。 裴惊寒则说起小时候和裴寂在村里过年,跟着小伙伴们一起放鞭炮、堆雪人的场景。 柳时安分享着他以前在青州时,看到的过年景象。 赵虎也说起自己在军营遇到的奇闻异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榆林镇裹成了一片雪白,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屋里却暖融融的,满是欢声笑语。 不知不觉,就到了守岁的时辰。 裴惊寒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鞭炮,走到院子里点燃。 噼里啪啦地鞭炮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响起,格外响亮,驱散了寒意,也迎来了新的一年。 众人走到门口,看着漫天飞雪和璀璨的火光,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鞭炮声渐渐平息,雪也小了些。众人回到屋里,张婆婆给每个人都递了个红包:“新年快乐!这是婆婆的一点心意,祝你们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第76章 “谢谢婆婆。”众人纷纷接过红包,心里暖融融的。 裴寂也拿出准备好的红包,递给赵晨敬:“晨敬,这是给你的,明年要好好认字,好好干活。” 赵晨敬接过红包,用力点头:“谢谢小宝哥!我一定做到!” 夜深了,炭盆里的火依旧旺旺的,映着每个人的脸庞。 虽然没有家人在身边,但身边的这些人,早已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依靠。这个年,虽然简单,却格外温暖。裴寂知道,这是他们在镇上的第一个年,也是柳记豆腐铺走向更红火未来的开端。 新的一年,只要他们依旧同心协力,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做不成的事。 窗外的雪光映着窗棂,屋里的暖意驱散了所有寒冷。 众人渐渐有了睡意,却依旧舍不得散去,依旧围坐在炭盆边,聊着对明年的规划,聊着心中的期许,直到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年,悄然而至。 鱼肚白渐次漫过窗棂,将屋角的炭盆光影拉得细长。一夜未熄的炭火仍有余温,暖融融地裹着屋子,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裴寂是第一个醒的,轻手轻脚起身时,身边的裴惊寒还睡得沉,嘴角微微扬着,许是还在回味昨夜守岁的热闹。 他披好棉袍走到外间,就见张婆婆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 铁锅冒着淡淡的热气,锅里正煮着饺子,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偶尔浮起时,蒸腾的水汽里便飘出淡淡的韭菜猪肉香。 “婆婆,您起得这么早?” 张婆婆回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暖意:“大年初一,得吃碗热乎饺子讨个好彩头。这饺子是昨夜里守岁时一起包的,你忘啦?” 裴寂这才想起,昨夜聊到兴头上,众人索性围在一起包饺子,赵晨敬还闹着把饺子捏成了奇奇怪怪的形状,被张婆婆笑着纠正了半天。 说话间,柳时安和赵虎也陆续醒了,赵晨敬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走出来,闻到饺子香,瞬间清醒了大半,凑到灶台边直张望:“婆婆,饺子熟了吗?我要吃我自己包的那个。” 众人被他逗笑,屋里的寂静顿时被打破,满是鲜活的暖意。 饺子很快煮好,每人一碗,还浇了点温热的高汤。 咬开一个饺子,鲜香的汤汁涌入口中,韭菜的清爽混着猪肉的醇厚,熨帖得人心里发暖。 张婆婆往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个铜板币饺子:“谁吃到铜板,今年就最顺遂,生意也能更红火。” 赵晨敬吃得格外认真,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忽然“哎哟”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枚亮晶晶的铜钱,眼睛瞬间亮了:“我吃到了,我吃到铜板了!” 他把铜钱攥在手里,像得了宝贝似的,引得众人纷纷发笑。 吃过饺子,天已经大亮。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银光,街巷里的鞭炮碎屑红得喜庆,偶尔有邻里间的问候声传来,热闹又温馨。 裴寂提议道:“咱们去给镇上相熟的邻里拜个年吧?平日里大家都多有照拂,趁今日登门道声新年好。” “这个主意好。”裴惊寒当即应下,拿起桌上的点心盒子,“我去把李掌柜送的点心分几份,登门拜年总不能空着手。” 柳时安也跟着点头:“镇上的杂货铺王掌柜、肉铺李老板,还有隔壁的张婶,都该去走走。” 众人分了几盒点心,结伴出了门。 刚走到巷口,就遇上了同样出门拜年的杂货铺王掌柜。 王掌柜穿着件新的蓝布棉袍,见了他们,连忙笑着迎上来:“裴小子、张婆婆,新年好啊!你们这豆腐铺去年可是咱们榆林镇的大喜事,生意红火得很。” “王掌柜新年好!”众人齐声回应。 裴惊寒递过一盒点心:“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您尝尝。” 王掌柜笑着收下,又回赠了一袋自家蒸的年糕:“这是我老婆子亲手蒸的,甜糯得很,你们带回去尝尝。往后进货有需要,尽管找我,肯定给你们最实在的价钱。”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便继续往前走。 肉铺李老板见他们来拜年,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他们说了半天话,还特意割了一块上好的肋排塞给他们:“年后你们铺子忙起来,要是需要肉,提前跟我说,我给你们留最新鲜的。” 隔壁的张婶更是热情,拉着张婆婆的手不肯放,给每个人都塞了一把花生和糖果,还念叨着:“你们这一大家子人在镇上过年,真是不容易。往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邻里之间就该互相照应。” 张婆婆笑着应下,心里暖融融的。 一路走下来,邻里们的热情问候和真挚祝福,让每个人都心里发热。 拜完年回到铺子里,已近正午。 张婆婆把邻里们送的年糕、花生都整理好,又开始忙着准备午饭。 裴寂和柳时安坐在炭盆边,拿出年后的供货清单,细细核对起来。 “县城的四家酒楼,年后初八就要开始供货,咱们得提前把黄豆泡好,磨浆机也得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柳时安指着清单说道。 裴寂点头应道:“嗯,我下午去后院看看存货,再把磨浆机和豆腐框都检查一遍。另外,李栓他们年后初三就要回来,我得把每个人的分工再确认一下,让他们一回来就能上手干活。” 裴惊寒和赵虎也凑了过来,裴惊寒说道:“后院的棚子我再加固一下,免得年后下雪压塌了。赵叔,你跟我一起吧,多个人手快些。” 赵虎当即应下:“没问题,咱们还得把劈好的柴火再码整齐些,保证年后烧火够用。” 众人各司其职,又开始忙碌起来。铺子里的热气混着饭菜香,窗外的阳光正好,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滴答滴答的水声像是新年的序曲。 第37章 依依惜别登舟去,惺惺相惜结室友 岁月流转,不过眨眼功夫,就迎来了开春。 裴寂收拾好了行囊, 带着张巡抚的推荐信往省城去,这一年的他虚岁十二。 临行前夜,柳记豆腐铺里灯火通明。 张婆婆擀着面皮, 案板上的韭菜馅翠绿鲜亮, 裴惊寒蹲在灶前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将他的脸庞映得通红。 柳时安坐在一旁, 正仔细地给裴寂的书箱里塞着东西。 “小宝, 到了省城的府学可不能像在家里这般随性。”张婆婆放下擀面杖,擦了擦额头的汗, “王山长是个惜才的,可府学里规矩多,学子也来自四面八方, 凡事要谨言慎行, 和同窗处好关系。缺什么就托人捎信回来,婆婆给你寄去。” 把孩子养到这般大, 头一回孩子要出远门,归期不定, 她这颗心七上八下的总安定不下来, 好几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裴寂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忙碌的三人, 鼻尖微微发酸。他知道, 这一走, 少则半年, 多则一年才能回来。 他起身走到张婆婆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擀面杖:“婆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不辜负您和大哥的期望。等我回来,给您带省城最好吃的糕点。” 婆婆不舍,他亦然。 张婆婆笑着拍了拍他的头,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傻孩子,婆婆不图那些,只图你平平安安,学有所成。” 裴惊寒添完最后一把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到了省城,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写信回来。大哥别的本事没有,揍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绳系着的小布包,递给裴寂,“这里面是些碎银子,省着点花。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带着防身,别让人瞧了去,也别轻易露出来。” 裴寂接过布包和短刀,沉甸甸的,都是兄长的心意。他用力点头:“大哥,我知道了。你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和婆婆,别总往深山里跑,那些凶禽猛兽太危险。柳记豆腐铺的生意,也多劳你和时安费心。” 柳时安将书箱的盖子合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我已经把你要带的书都分类放好了,还有,我写了几封信,你到了府学,帮我寄给张大人和临叔,告诉他们我们都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去青州看看,把我爹留下的那些书再好好整理一遍。” 裴寂看着柳时安,想起去年在青州的点点滴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夜深了,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 裴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刚蒙蒙亮,裴寂就起了床。他背起书箱,在柳记豆腐铺的门口跟张婆婆和柳时安道别,裴惊寒则挑着行李,送他去镇上的渡口。 早春的风还有些凉,吹得路边的柳枝微微晃动。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着话,大多是裴惊寒在叮嘱,裴寂在听。 到了渡口,一艘乌篷船正静静地泊在岸边。 船夫是个憨厚的汉子,见了裴惊寒,笑着打招呼:“裴小哥,送弟弟出门啊?这是去省城府学念书?” 第77章 裴惊寒点点头,帮裴寂把行李搬上船:“船家,麻烦你多照顾着点,他年纪小,第一次出远门,我放心不下。” 船夫拍着胸脯应下:“放心吧,我这船走了十几年的水路,稳当得很,保准把小公子平平安安送到。” 裴寂站在船头,对着裴惊寒挥手:“大哥,你回去吧,告诉婆婆和时安,我到了府学就写信。” 裴惊寒站在岸边,看着乌篷船缓缓驶离渡口,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晨雾中。他才转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眶,默默地往回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还留着弟弟离去的脚印。 乌篷船在水面上平稳地行驶着,两岸的风光渐渐向后退去。 裴寂打开书箱,拿出一本《春秋》,坐在船头读了起来。 和煦的阳光洒在书页上,温暖而明亮,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他仿佛又听见了周先生在耳边的教诲。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微微一震,船夫的声音传来:“公子,辽源省城到了。” 裴寂合上书,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一座巍峨的城池矗立在眼前,高大的城墙由青灰色的砖石砌成,城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辽源城三个大字,笔力雄浑,气势磅礴。 城门处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裴寂来过这儿,这会也没有太多的想法,背起书箱,下了船,随着人流走进城门。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叶铺、酒楼茶馆,应有尽有。路边的小贩高声吆喝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眼花缭乱。 裴寂按着自己的记忆,一路打听着辽源府学的方向,穿过一条条街巷,走过一座座石桥。 府学的大门是朱红色的,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威严庄重。 裴寂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走上前,对着守门的老仆拱手行礼:“晚辈裴寂,奉府学王山长之命携带张巡抚的推荐信,前来入学深造。” 老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衣着朴素,却眉宇清秀,眼神坚定,不由得心生好感。他点点头:“公子稍等,我这就去禀报王山长。” 不多时,老仆领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了出来。老者身着素色长衫,步履稳健,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正是裴寂心心念念的王山长。 “小子,可算把你盼来了。”王山长上前一把拉住裴寂的手,语气里满是欣喜,“路上可还顺利?” 裴寂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眼眶一热,躬身行礼:“晚辈裴寂,见过山长。一路顺遂,劳山长挂心了。” 王山长扶起他,接过他肩上的书箱,笑着对老仆道:“这是我我好友举荐来的,往后便在省城府学里跟着我念书了。” 老仆在府学守门多年,消息灵通,有王山长发话,经过老仆的话传出去,料想在府学内也没有人会欺负裴寂。 王山长笑意盈盈:“跟我走吧,我已让人给你安排好了住处,就在东厢房,离藏书阁近,方便你读书。府学的规矩,我今日便详细讲给你听。一路辛苦,先去歇歇,晚些时候我带你去见见同窗们。” 裴寂连忙拱手道谢,跟着王山长走进府学。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 不远处,几个学子正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经义,见王山长走来,纷纷起身行礼。 东厢房是一排整齐的瓦房,每间屋子住两人。 王山长领着裴寂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前,推开门:“你就住这儿,你的室友是城西李秀才的儿子李墨,也是个踏实好学的,你们俩正好作伴。他今日去给恩师扫墓了,傍晚应该就能回来。” 裴寂走进屋子,只见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张床铺一左一右摆放着,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书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他放下书箱,对着王山长再次道谢:“多谢山长费心。” 王山长摆摆手,眼底满是笑意:“跟我这老头子客气什么,快把东西归置好,正好到了午膳时辰,咱们俩边吃边聊。” 裴寂应了声“好”,手脚麻利地将书箱放到靠里的床铺旁,又把周先生送给他的第一本书《论语》小心翼翼地摆到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这才转身跟着王山长往外走。 府学的膳堂就在庭院西侧,是一座宽敞的青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食礼堂的匾额,字迹端正却又带着几分洒脱。 此时膳堂里已有不少学子,三三两两地围坐在木桌旁,轻声交谈着,见王山长进来,都纷纷起身问好,眼神落在裴寂身上时,多了几分好奇,却也都规矩地没多打量。 “都坐都坐,不用拘着。”王山长挥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径直领着裴寂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坐下,对着膳堂角落的伙夫高声喊,“老刘,添两份午膳,多给这小子加个肉菜,长身子呢。” 不远处的伙夫老刘应了声“好嘞,王山长”,手里的勺子抡得更欢了。 裴寂看着这阵仗,忍不住笑了:“山长,跟您在一处,倒真是自在。” “那可不。”王山长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胡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念书本就该轻松自在,拘着藏着反倒磨没了兴致。我可不像那些老学究,摆着副严师的架子。你呀,就把我当老友看待,不用见外。”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跟你说,府学里的老刘,炖肉的手艺一绝,比省城最大的酒楼做得还香,等会儿你可得多吃点,就当陪我这老头子解解馋。” 裴寂点点头,目光扫过膳堂里的学子,大多都穿着整洁的长衫,举止斯文,却也有几个性子活泼的,趁着王山长不注意,偷偷对着裴寂挤了挤眼睛。 他也不怯生,对着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没一会儿,老刘就端着两份午膳过来了,托盘里放着两碗白米饭,两碟青菜,还有一大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老刘把托盘放到桌上,笑着对裴寂说:“这位小公子,第一次来府学吧?尝尝我的手艺,不够再添。” “多谢刘师傅。”裴寂起身道谢。 “谢他干啥,他这手艺都是我调教出来的。”王山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跟裴寂炫耀,“当年老刘刚来的时候,炖肉要么柴要么腻,还是我教他用黄酒去腥,小火慢炖一个时辰,才有现在这味道。” 老刘在一旁笑着打趣:“是是是,都亏了王山长指点。您快吃吧,不然肉都要被小公子吃光了。” 王山长“嘿”了一声,对着裴寂努努嘴:“快吃,别客气,往后在这府学里,我罩着你。老张那家伙要是知道我亏待你,指不定要拎着刀来府学找我算账,我可打不过他。” 裴寂也不推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确实香得很。他又扒了一口米饭,满足地眯了眯眼睛:“确实好吃,比我家里做的红烧肉还香。” “那是当然。”王山长说着,又给裴寂夹了一块肉,“多吃点,读书费脑子,得补补。” 两人边吃边聊,王山长半点没提经义学问的正经事,反倒拉着裴寂讲起了府学里的各式趣事。 说哪个学究先生背书背到一半忘词,急得满头大汗还嘴硬;说哪个学子为了抢藏书阁的孤本,天不亮就去门口排队,结果被冻得打喷嚏;还说膳堂的老刘最疼学子,谁要是考试没考好,他准会多给添个菜,嘴上却骂着“没出息,下次再考不好别来吃我的菜”。 裴寂听得频频发笑,偶尔也说起自己跟着周文涛周先生读书的旧事,讲起借着月光温书的日子。 王山长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点评,要么笑那些学究“死板”,要么夸裴寂“年少有志”。 裴寂原本就与他见过面,如今再见面,发现对方并不是装出来那样的,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渐渐放开了性子,偶尔还会跟王山长打趣两句。 “对了,”王山长喝了一口茶,擦了擦嘴,“你那室友李墨,性子沉稳,学问也扎实,就是有点闷,不爱说话。你年纪小,活泼点,往后多跟他聊聊,带动带动他。” 裴寂点点头:“我知道了山长,我会跟他好好相处的。” “这就对了。”王山长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裴寂,“喏,这个给你,膳堂的点心太甜,我不爱吃,你拿着当零嘴。” 裴寂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芝麻糕,香气浓郁。他知道王山长是特意给他留的,心里一暖:“多谢山长。” “谢什么,”王山长摆摆手,起身拍了拍肚子,“吃饱了,带你去咱们府学的藏书阁转转。跟你说,这些年府学越发兴盛,藏书阁的书籍也添了不少,比从前丰富多了,还有不少我私藏的孤本,一般人我可不给他看。” 第78章 裴寂眼睛一亮,连忙放下筷子,跟着王山长起身:“真的?那太好了,我正想看看府学的藏书呢。” 王山长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瞧你这急模样,走,带你开开眼界去,咱们俩今日不聊学问,就当逛书摊寻乐子。”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膳堂,一人在前大步流星,一人在后快步跟上,偶尔还互相打趣两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膳堂里的学子们看着这一老一小亲密无间的模样,都暗暗称奇,素来随性不羁的王山长,竟会对一个少年这般看重,两人相处不像师徒,反倒像一对忘年交好友。 两人刚走出膳堂没几步,王山长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拍了拍脑门,眼底闪过一丝雀跃:“哎,不对。藏书阁哪日不能去,今日天朗气清,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裴寂刚迈出的脚步也跟着停下,眼中满是好奇:“更好的地方?山长,是哪里?” 他原本还满心期待着去藏书阁翻阅那些孤本,可见王山长这兴致勃勃的模样,也跟着来了精神。 “去了便知。”王山长卖了个关子,不由分说地拉起裴寂的手腕,转身就往府学后门的方向走,步伐比刚才去藏书阁的模样还要急切几分,“保管让你觉得比闷在藏书阁里有意思。” 府学的后门不像前门那般威严,只是一道简单的木门,门边守着个年迈的门房,见王山长拉着个少年急匆匆地走来,连忙躬身行礼:“王山长。” “老陈,开门!”王山长挥了挥手,语气轻快,“今日带这小子出去透透气。” 门房老陈应了声“好嘞”,麻利地拉开门闩。 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栽着两排柳树,早春的柳枝刚抽出嫩芽,嫩黄的颜色衬着青石路,格外清新。 刚走出后门,王山长就松开了手,捋了捋胡子,得意地说道:“这后门出去不远,有一片桃林,如今正是桃花初开的时候,粉粉嫩嫩的,好看得很。我前几日偶然发现的,还没跟旁人说过呢。” 裴寂顺着王山长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能看到远处一片淡淡的粉色,像被晕开的胭脂。他在杏花村见惯了青山绿水,却很少见到这般成片的桃林,眼中顿时泛起光亮:“原来如此,那确实比藏书阁有趣。” “那是自然。”王山长昂首挺胸,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读书固然重要,可也得劳逸结合。总闷在书堆里,脑子都要僵了。偶尔出来看看风景,说不定还能悟出几分读书的道理呢。” 两人沿着小路慢悠悠地往前走,王山长兴致颇高,一会儿指着路边的野草跟裴寂介绍,说哪种草能入药,哪种草能编小玩意儿;一会儿又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调子轻快,听得裴寂也忍不住跟着晃起了脑袋。 没走多久,那片桃林就映入了眼帘。 成片的桃树错落有致地生长着,枝头挂满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还有几朵性子急的,已经悄悄绽开了花瓣,粉白相间,微风一吹,便有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怎么样,好看吧?”王山长率先走进桃林,伸手拂过一朵刚开的桃花,脸上满是笑意,“我年轻时,最爱的就是这般自在的景致。后来进了府学,被那些规矩绑着,倒少见这般纯粹的风光了。” 裴寂也跟着走进桃林,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鼻尖是清甜的花香,心中的畅快难以言表。他抬手摘下一朵小小的桃花,放在鼻尖轻嗅,笑着点头:“好看。” 王山长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歇歇。这桃林里还有个小泉眼,水甜得很,等会儿带你去尝尝。” 裴寂依言坐下,看着眼前的桃花,又看了看身旁一脸惬意的王山长,忍不住问道:“山长,您怎么会发现这个地方的?” “前些日子处理完府学的事,觉得闷得慌,就顺着后门的小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王山长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怀念,“年轻时我也常这般四处闲逛,遇到好看的景致就停下来歇歇,遇到有趣的人就聊上几句。后来年纪大了,事情也多了,反倒少了这份闲情逸致。”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裴寂,眼神认真了几分:“裴寂,我带你来看桃花,不是让你贪玩,而是想告诉你,做学问和做人一样,都不能太死板。要学会在忙碌中寻自在,在平淡中找乐趣,这样才能走得更远。” 裴寂心中一动,细细琢磨着王山长的话,忽然明白了几分:“山长,我懂了。您是说,读书不能死读,要劳逸结合,这样才能更好地领悟书中的道理,对吧?” “孺子可教也!”王山长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就是这个道理。你这小子,脑子就是灵光。不像府学里那些死板的学子,只知道死记硬背,半点变通都不会。” 两人又在桃林里歇了片刻,王山长果然带着裴寂找到了那处小泉眼。 泉眼不大,泉水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裴寂俯身用手捧起一捧泉水,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瞬间蔓延开来,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怎么样,这水甜吧?”王山长得意地问道。 “甜,比家里的井水还要甜。”裴寂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欢喜。 两人在桃林里又待了一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桃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王山长才起身说道:“好了,该回府学了。再晚回去,那些老学究又要念叨我带坏学子了。” 裴寂跟着起身,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桃林,才跟着王山长往回走。 路上,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山长,咱们今日没去藏书阁,明日我能拿着您之前给我的令牌去吗?” “当然可以。”王山长摆摆手,“藏书阁的门随时为你敞开。不过明日可得好好念书,今日的闲情逸致,可不能当成常态啊。” 裴寂笑着点头:“放心吧山长,我知道分寸。” 两人说说笑笑地回到府学,刚走进前门,就遇到了一位身着深色长衫的学究先生。 那先生见王山长带着裴寂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又带着几分无奈:“王山长,您又带着学子出去闲逛了?” “什么叫闲逛?”王山长挑眉,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是带学子体验生活,感悟自然之道,比闷在书堆里有用多了。” 那学究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裴寂看着两人的互动,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这辽源府学里,有这样一位亦师亦友的山长,往后的日子定不会无趣。 与王山长分开后,裴寂循着记忆往东厢房走去。刚转过月洞门,就见自己住的那间屋子门口,立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那少年身着一件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正单手叉腰,对着脚边的小包袱皱眉,嘴里还低声嘀咕着:“这点东西也能乱,真是麻烦。” 他身形比裴寂略高些,眉眼清秀,可眉宇间没有半分沉稳,反倒透着一股跳脱的劲儿,说话时眼神灵动,与府学里其他学子的拘谨不同,更像个爱凑热闹的顽童。 裴寂脚步顿了顿,心想这约莫就是王山长说的室友李墨了。他走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温和:“这位兄台,在下裴寂,是今日刚入府学的学子,往后便在此处与你同住,还请多多关照。” 少年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裴寂身上,眼神亮了亮,没等裴寂站稳,就主动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爽朗:“你就是裴寂?可算等着你了。我是李墨,王山长跟我说过你。我刚从恩师墓前回来,正收拾东西呢,你来得正好,搭把手呗。” 他的声音清亮,语速偏快,带着几分雀跃,与王山长说的“沉闷”截然不同。 裴寂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和王山长描述简直判若两人。 他回过神,压下心中的讶异,笑着走上前帮着他拎起包袱:“李兄客气了,收拾屋子我自然能搭把手。只是……王山长说李兄性子沉稳,不善言辞,今日一见,倒与传闻大不相同。” 李墨一眼就看穿了裴寂的讶异,忍不住笑出了声,侧身让裴寂进屋,一边走一边解释:“嗨,那是王山长没见过我私下的模样。在先生们跟前,我得装得沉稳些,不然他们总说我心性不定,不适合做学问。 再说我恩师生前也总叮嘱我,待人接物要稳重,可我这性子,实在沉不下来,也就在先生和恩师墓前能收敛几分。” 进屋后,裴寂将包袱放在靠外的那张床铺旁,目光扫过屋内。 屋子算不上整齐,李墨的书箱随意摆在书桌一侧,上面堆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孟子集注》,书页边缘有些卷起,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树叶,显然是常带在身边翻阅,却没怎么细心打理的模样。 裴寂看着这略显杂乱的屋子,又想起李墨刚才叉腰嘀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原来如此,李兄倒是会‘装’。我还以为要和一位沉默寡言的室友同住,没想到竟是个爽朗人。” 第79章 “那可不。”李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走到书桌前,把包袱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有笔墨纸砚,还有几个小泥人、一串风干的野果,“我想着裴兄今日到来,本想收拾得整齐些,结果越收拾越乱,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你别介意啊,我就是看着乱,东西都能找到。” 裴寂见状,也将自己的书箱打开,把带来的书籍和衣物归置好。他拿出曾经周文涛为他准备的文房四宝放在桌面上,刚要转身,就见李墨正盯着他书箱里那本王山长批注过的《论语集注》,眼中满是好奇。 “李兄可是对这本书感兴趣?”裴寂问道。 李墨连忙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失礼了。我见这本书上有不少批注,字迹遒劲,见解独到,想来定是高人所留,故而多瞧了两眼。” “这是王山长为我批注的。”裴寂拿起那本书,递到李墨面前,“山长学识渊博,这些批注对理解经义很有帮助,李兄若是不嫌弃,尽可拿去翻阅。” 李墨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此乃山长特意为裴兄所作的批注,我怎好随意翻阅。” “无妨。”裴寂笑着将书塞到他手里,“学问本就该互相交流,山长也常说,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咱们既是室友,互相借鉴学习也是应当的。” 李墨捧着书,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批注,眼神越发郑重。他抬起头,对着裴寂深深一揖:“多谢裴兄信任。既是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往后裴兄若有任何关于经义的疑问,也尽可问我,我定知无不言。” “那我就先谢过李兄了。”裴寂回了一礼。 两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热络地闲聊起来。 裴寂说起自己跟周先生读书的经历,说起府学外的桃林和清甜的泉水。 李墨则眉飞色舞地说起自己的恩师,恩师虽严厉,却会偷偷给犯错的他塞糖吃,还说起自己偷偷溜出府学摸鱼、被先生抓包的趣事。 两人性子不一,却聊得格外投机,时不时就笑作一团。 聊着聊着,李墨忽然想起什么,从书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裴寂:“这是我家母亲手做的枣泥糕,味道还不错,裴兄尝尝。” 裴寂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方方正正的枣泥糕,散发着浓郁的枣香。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口感软糯,顿时想起了张婆婆做的糖糕。 “好吃。”裴寂眼睛一亮,对着李墨竖起大拇指,“李伯母的手艺真好。我这儿也有朋友为我准备的糖糕,李兄也尝尝。” 说着,他从自己的书箱里拿出柳时安准备的糖糕,递了过去。 李墨接过一块糖糕,尝了一口,眼中也泛起笑意:“确实香甜。裴兄的朋友倒是有心了。” 两人分享着糕点,屋内的氛围越发融洽。 裴寂原本还担心自己与室友相处不来,此刻见李墨性子温和,学识扎实,还这般和善,心中的顾虑彻底消散了。 吃完糕点,两人总算把屋子收拾妥当。 李墨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对着裴寂说道:“裴兄,你是头一回来府学,想必对府学里的起居地方都不熟悉吧?我带你去转转,免得往后找起来麻烦。” 裴寂正有此意,连忙点头:“那就多谢李兄了,有劳你带路。” 两人并肩走出东厢房,李墨一边走一边给裴寂介绍:“咱们住的东厢房挨着藏书阁,平日里读书很方便。往前走不远就是膳堂,咱们一日三餐都在那儿吃,早膳是卯时开,午膳午时,晚膳酉时,可别错过了时辰。” 说话间,两人就走到了膳堂门口,此时还有不少学子在里面收拾碗筷,李墨指着膳堂旁的一间小屋子说道:“那是伙房,要是想吃点热乎的加餐,跟伙房的刘师傅说一声就行,给点小钱他就愿意帮忙。” 从膳堂出来,李墨又带着裴寂往西边走:“这边是浴房,每日辰时到戌时开放,里面有隔间,还有热水供应。不过要注意,戌时一到就会锁门,可别去晚了。浴房旁边是洗衣裳的地方,有几口大缸和搓衣板,要是自己不想洗,也可以聘请府学里的婆子帮忙。” 他顿了顿,详细说道:“我跟你说,聘请婆子洗衣裳很方便,一盆衣裳只要五文钱,不管是棉衣还是单衣都这个价,洗得又干净又快。我平日里功课忙,就常找张婆子帮忙,她人很好,还会帮着把衣裳晒得干透叠整齐。” 裴寂认真听着,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时不时点头回应:“多谢李兄告知,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太有用了。” 李墨又带着他转了转府学的其他地方,比如存放杂物的库房、供学子们活动的小操场,还特意指了指巡学先生常待的屋子,叮嘱道:“那位巡学的刘先生最是严格,平日里没事别往他跟前凑,免得被他挑出毛病。” 两人转了大半圈,把府学里的起居地方都熟悉了一遍,才慢慢往回走。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格外融洽。 刚走到东厢房门口,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候在那里,正是王山长身边的老仆张伯。 张伯见两人回来,连忙走上前,躬身行礼:“裴公子,李公子。” “张伯,您怎么来了?”裴寂认出这是常跟在王山长身边的老仆,连忙问道。 张伯笑着应道:“是山长让我来的,他说裴公子初来乍到,怕是缺些生活用品,特意让我送些过来。” 说着,他指了指脚边的两个木盆,一个里面装着崭新的被褥、枕头,另一个则放着铜盆、毛巾、皂角等洗漱用品,还有一小罐安神的香膏。 裴寂心中一暖,没想到王山长竟这般细致周到。他走上前,对着张伯拱手道谢:“劳烦张伯跑一趟,也替我多谢山长的关怀。” “公子客气了,这都是山长的心意。”张伯把木盆递到裴寂手中,又补充道,“山长还说,若是公子还有其他需要,尽管去明德院找他,或是让我来转告也行。”说完,他便躬身告退了。 李墨在一旁看着,笑着说道:“裴兄,看来山长对你可是格外看重啊。府学里能让山长这般惦记的学子,可没几个。” 他爹就是山长的学生之一,有这样的渊源在,他与山长的关系都不如面前之人。 裴寂抱着木盆,脸上露出些许腼腆的笑意:“山长待我向来宽厚。” 他转身走进屋子,李墨也跟着进来,主动帮着把新被褥铺到床铺上,又把洗漱用品摆到屋角的架子上。 新被褥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铺在床上松软厚实。 裴寂拿起那罐安神香膏,打开盖子,一股清雅的香气飘了出来。 李墨凑过来闻了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裴兄弟,冒昧问一下,你同山长是什么关系?” 裴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墨,见他眼神里满是好奇,并无半分打探的恶意,便笑着解释道:“并无多大的关系,只不过是跟着家中叔伯见过一面山长,一来二去便熟络了。山长待我如师如友,得知我要来府学求学,便多照拂了几分。” 张巡抚与慕容临让他喊他们叔,这般说也不算撒谎。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府学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山长的渊源牵扯着青州的冤案和柳知府的旧事,还是不轻易对外人提及为好,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如此。”李墨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山长对你这般上心。说起来,山长平日里看着随性不羁,可对学子的学问和品行要求极高,能得他这般另眼相看,裴兄定然学识不凡。” “李兄过奖了。”裴寂腼腆地笑了笑,把香膏凑近鼻尖又闻了闻,清雅的香气让人身心舒缓。 “这香膏不错,我之前也失眠过,闻着这个能睡得安稳些。”李墨又凑过来闻了闻,说道,“山长想得可真周到,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裴寂点点头,把香膏小心地放到书桌抽屉里,又简单的整理了自己的书桌。 “裴兄,忙活了一下午,想必也累了。”李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几分雀跃,“晚膳时辰快到了,等会儿咱们一起去膳堂,我带你尝尝刘师傅做的晚膳,他做的炸鸡腿可是一绝,外酥里嫩,香得很。” 裴寂被他说得也来了兴致,笑着应道:“好啊,正好我也想尝尝李兄说的炸鸡腿。” 第38章 经义策论双出彩,同窗渐生敬慕情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鸣声就透过窗棂钻进了屋子,将裴寂从睡梦中唤醒。 他睁开眼, 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对面床铺上的李墨已经醒了,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衣物, 见他醒来, 便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压低声音道:“裴兄醒了?府学晨课早,咱们得抓紧些, 别迟到了。” 裴寂点点头, 也轻声应道:“好,我马上起。” 第80章 说着便掀开被子下床, 动作麻利地穿上衣物。 古代的府学与现代的学校相差无二,裴寂适应的很好。 府学是根据学生们的功名分出来的学堂,启蒙班、童生班、秀才班, 因裴寂先前是周文涛的徒弟, 王山长与张巡抚合计一番就让根据自己的需要去择班听课、随众治学。 目前自己还不熟悉府学的课程,裴寂打算先熟悉几日再做打算。 经过昨日的相处, 两人已然没了初见时的生分,连收拾东西都格外默契, 生怕动静大了惊扰到隔壁屋的学子。 简单洗漱完毕, 两人从各自的书箱里取出今日要用到的经书,并肩往府学的课室走去。 清晨的府学格外清静, 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子匆匆赶路, 脚下的青石板路沾着些许露水, 踩上去湿漉漉的, 带着早春的凉意。 路边的槐树枝头,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着,为这静谧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机。 “裴兄,咱们今日要去的是明伦堂上课,授课的是张老先生,他最是看重规矩,上课可不能迟到,也不能随意插话。”李墨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不过张老先生学识极深,讲经义也通俗易懂,听他的课能学到不少东西。” 裴寂认真听着,点头应道:“多谢李兄提醒,我记下了。” 他想起昨日王山长随性的模样,再听李墨说起这位严谨的张老先生,不由得觉得府学的先生们倒是各有特色。 说话间,两人就走到了明伦堂前。 此时的明伦堂外已经站了不少学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大多是在讨论今日要讲的经义,也有几个性子活泼的,在小声分享着府学里的趣事。 刚走到门口,就有几个学子注意到了裴寂,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昨日裴寂跟着王山长在膳堂和桃林闲逛的模样,不少人都看在眼里,知道这是王山长特意招来的学子,只是还没来得及相识。 “那不是昨日跟着王山长的那位新学子吗?” “看着年纪不大,倒是眉目清秀,想来学问定是不差,不然也得不到王山长的看重。”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裴寂却并不拘谨,对着看向自己的学子们微微颔首示意。 李墨见状,主动拉着他走到几个相熟的学子面前,笑着介绍道:“各位兄台,这位是我的新室友裴寂,今日刚入晨课,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见过裴兄。”几个学子纷纷拱手行礼,语气和善。 “见过各位兄台。”裴寂也拱手回礼,一一回应着。 其中一个身材微胖、面容憨厚的学子主动说道:“裴兄不必客气,我叫王觉明,平日里就住在隔壁屋。往后有任何关于府学的事,都可以来问我。” “多谢王兄。”裴寂笑着道谢。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梆子声响起,原本低声交谈的学子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整理好衣衫,有序地走进明伦堂。 李墨拉了拉裴寂的衣袖,低声道:“张老先生来了,咱们快进去找个位置坐下。” 裴寂跟着李墨走进明伦堂,只见屋内摆放着数十张案几,整齐地排列着。 前方的讲台上,站着一位身着深色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李墨所说的张老先生。 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目光沉沉地扫视着走进来的学子们,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庄重起来。 两人快步走到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刚把经书和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张老先生就开口了,声音洪亮而沉稳:“今日晨课,咱们继续研读《论语·学而篇》。昨日我已让诸位预习过‘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哪位学子先来谈谈自己的见解?” 话音刚落,不少学子都纷纷举手,眼神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李墨也轻轻推了推裴寂,低声道:“裴兄,你也可以试试,张老先生很鼓励学子发表自己的见解。” 裴寂看着案几上那本带着周先生痕迹包着封皮的孤本,又看了看周围踊跃举手的学子,心中也泛起了几分兴致。 但转念想了想,初来乍到的,还是不要太过张扬为好。 他觉得最好先静静观察一番府学的学子们学识如何、行事风格怎样,摸清情况后,再做出是否开口的决定。这般谨慎行事,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能让自己更快地融入这里。 于是他对着李墨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回应:“不了,我先听听诸位兄台的见解,多学学。” 李墨见状,也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转而将目光投向讲台。 此时张老先生已点了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学子起身作答。 那学子站起身,身形挺拔,拱手行礼后便侃侃而谈:“学生以为,‘君子务本’之‘本’,乃是孝悌之道。君子立身于世,先尽孝悌,方能修身齐家,进而治国平天下。若本末倒置,即便学识再高,也难成大器。” 张老先生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所言有理,孝悌乃立身之本,此解无误。但除此之外,还有哪位学子有不同见解?” 话音刚落,又有一位学子起身,语气笃定:“先生,学生以为,此处之‘本’,应是诚信。《论语》有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君子行事,以诚信为根基,方能赢得他人信任,立足于世。孝悌固然重要,但若失了诚信,孝悌也难称真心。” 两位学子的见解各不相同,却都有理有据,台下的学子们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 裴寂听得认真,心中暗暗思忖:这两位兄台的见解各有侧重,都紧扣经义,可见府学学子的学识确实不凡。 他低头看向案几上的书籍,回想起当年周先生的教导:“本者,因人而异,因事而异,然核心不离修身。孝悌、诚信、仁爱,皆可为本,关键在‘立’与‘行’。” 裴寂心中豁然开朗,对这句话的理解又深了几分。 此时张老先生又点了王觉明起身作答,王觉明略显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先生,学生觉得,‘本’是勤学。君子欲成大事,需先充实自身学识,唯有学识扎实,才能明辨是非,找准立身之本。若是不学无术,即便有心孝悌、诚信,也难有作为。” 他的见解虽朴实,却也道出了求学之人的心声,张老先生捋了捋胡须,笑道:“王生之言,虽不若前两位深刻却也务实。勤学亦是修身之要,不错。” 裴寂在一旁静静观察着,将每位发言学子的见解都记在心里,同时回想着周先生的教导,默默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他发现府学的学子们不仅学识扎实,且敢于表达不同观点,课堂氛围虽庄重却不失活跃,与他此前跟周先生读书时的氛围相差无几。 就在这时,张老先生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裴寂身上,语气沉稳地问道:“这位便是昨日入府学的学子裴寂吧?方才见你神色专注,想必也有自己的思考,不妨也说说你的见解。”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裴寂身上。 李墨在一旁悄悄推了推他的胳膊,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 裴寂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拱手行礼,心中已然理清了思路。 初来府学,他不能丢了周先生的脸。 “学生裴寂,见过先生。”裴寂腰身微躬,语气沉稳,没有半分初被点名的慌乱,“诸位兄台的见解皆有道理,学生受益匪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几上那本带着周先生痕迹的孤本,眼神多了几分笃定,继续说道:“学生此前受业于周先生,先生曾教导我,‘本’之一字,无定解却有核心。方才诸位兄台所言孝悌、诚信、勤学,皆是‘本’的具象体现,却非全部。” 此言一出,台下学子们微微一愣,连张老先生也抬了抬眉,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李墨在一旁悄悄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期待。 裴寂迎着众人的目光,不慌不忙地续道:“学生以为,‘君子务本’之‘本’,核心在于‘本心’。孝悌需出于本心,方能真孝真悌;诚信需源于本心,方能坚守不违;勤学亦需发自本心,方能持之以恒。若失了本心,即便表面做得再好,也只是流于形式,难成真正的君子。” 他补充道:“周先生曾说,修身的本质,便是守住本心、涵养本心。本心清明,方能在不同境遇中找准立身之基,做到因人而异、因事而异,这便是‘本立而道生’的真谛。” 话音落下,明伦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学子们纷纷低头思忖,细细品味着裴寂话中的深意,先前议论的细碎声响全然消散。 王觉明挠了挠头,低声跟身旁的学子嘀咕:“‘本心’?倒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听着倒挺有道理的……” 李墨则悄悄对着裴寂竖了竖大拇指,眼底满是赞许。他昨日便知裴寂学识不差,却没想到对方能在张老先生面前如此从容,见解还这般独到。 第81章 张老先生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捋着胡须,原本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眼神里的锐利化为赞许:“好一个‘核心在于本心’!裴寂,你这见解颇有新意,且切中要害。” 他转身看向台下众学子,声音洪亮:“诸位可知,为何我要让你们各抒己见?便是因为经义本就需反复琢磨、相互启发。裴寂初来乍到,便能有这般思考,且能结合师传之言阐述己见,难能可贵。” 被张老先生当众夸赞,裴寂没有丝毫张扬,只是再次躬身行礼:“先生过奖了,学生只是转述师传,再结合诸位兄台的见解稍作思考,不敢称难能可贵。” 这份谦逊更是让张老先生心生好感,点点头道:“不错,谦逊有礼,不骄不躁。你且坐下吧,往后课堂之上,亦可大胆发言。” “谢先生。”裴寂恭敬应道,缓缓坐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李墨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裴兄,你太厉害了。连张老先生都夸你了,方才那番话,我听着都茅塞顿开。” 裴寂对着他微微摇头,轻声道:“只是运气好,恰好想到了而已。还是诸位兄台的见解给了我启发。”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便迅速将注意力拉回课堂。 张老先生已经开始结合众人的见解,深入讲解‘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的内涵,从修身之道谈到处世之理,引经据典,通俗易懂。 裴寂听得格外认真,手中的笔墨不时在纸上记录着要点,偶尔抬头与李墨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十足。 他原本还担心府学的课堂氛围过于压抑,此刻却全然放下心来。 晨课的时光在专注的听讲与偶尔的思考中悄然流逝,直到一阵清脆的梆子声再次响起,张老先生才停下讲解,叮嘱众人课后好生温习,便转身离开了明伦堂。 张老先生一走,明伦堂内顿时热闹起来。不少学子主动围了过来,对着裴寂拱手问好,言语间满是亲近。 “裴兄,你方才的见解真是精妙,可否再与我等细说一番?” 王觉明也挤了过来,憨厚地笑道:“裴兄,你太厉害了!往后有经义上的疑问,我可就要多向你请教了。” 裴寂一一回应着,语气谦和,既不敷衍也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墨在一旁帮着招呼,偶尔替裴寂解围,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热闹了好一会儿,众人才渐渐散去。 裴寂看着身边的李墨,笑着说道:“多谢李兄方才帮衬。” “咱们是室友,客气什么。”李墨摆摆手,眼神里带着几分雀跃,“走,裴兄,晨课结束该去吃早膳了。我带你去尝尝膳堂的肉包,皮薄馅大,香得很。” 裴寂点点头,收拾好案几上的经书与笔墨,跟着李墨一同走出明伦堂。 清晨的阳光已然明媚,洒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残留的凉意。 裴寂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畅,他的府学之路,算是真正开了个头。 沿途不时有相熟的学子与他们打招呼,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时,多了几分友善与认可,不复清晨初见时的好奇疏离。 “裴兄,你是没瞧见,方才你坐下后,不少人都在偷偷议论你呢。”李墨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能让张老先生当众夸赞,往后你在府学里,怕是要成名人了。” 裴寂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是侥幸说中了先生的心思,哪里算得上什么名人。倒是李兄,方才在众人围过来时帮我解围,我还没好好谢你。” “咱们是室友,说这些就见外了!”李墨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膳堂方向带,“不说这个了,快些走,去晚了肉包可就被抢光了。刘师傅做的肉包,每日晨课后都格外抢手,去迟了只能吃冷馒头了。” 两人加快脚步赶到膳堂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子,热气腾腾的蒸汽弥漫在屋内,夹杂着米面的香气与学子们的交谈声,格外热闹。 李墨熟门熟路地拉着裴寂走到窗口,买了两份早膳,八个白白胖胖的肉包,还有两碗温热的小米粥。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裴寂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口,皮薄馅足,鲜嫩的肉馅混着浓郁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果然如李墨所说那般美味。 他喝了一口小米粥,暖意在胃里蔓延开来,整个人都舒展了不少。 “怎么样,没骗你吧?”李墨嘴里塞着肉包,含糊不清地说道,“这肉包可是府学早膳的招牌,来晚了真就抢不到。” 裴寂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确实好吃,多谢李兄特意带我来尝。” 两人一边吃着早膳,一边闲聊着晨课上的趣事,说着说着,李墨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中的肉包,神色认真了几分:“对了裴兄,跟你说个正事。下一堂课是王夫子的课,讲的是昨夜先生们批改好的策论。” 语气稍顿,他补充道:“王夫子是咱们的斋长,平日里既要授课,还要管着咱们的课业考勤与日常品行,对学子最是上心,也最是严格。” 斋长换做现代词汇,便是班主任。 “策论讲评?”裴寂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他初来乍到,并未参与此前的策论写作,对此并不清楚。 “是啊。”李墨解释道,“府学每隔几日就会布置一篇策论,让我们针对时政发表见解,先生们批改后,会专门抽出一节课讲评。这堂课可不比张老先生的晨课,王夫子最是严格,讲评时会随机点学子起来,复述自己的策论观点,还要回答他提出的质疑。” 说到这里,李墨顿了顿,语气郑重地叮嘱道:“虽说你是刚入府学,没参与这次策论写作,但王夫子向来不拘一格,说不定会借着讲评的机会,考校你几句时政相关的见解。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免得被点到的时候手忙脚乱。” 裴寂心中一凛,连忙点头记下:“多谢李兄提醒,我知道了。我虽没写过这次的策论,但会提前想一想时政相关的议题,免得届时应对不及。” 他深知府学的课程并非只有经义研读,策论关乎时政见解,更是求学之人的重要功课,自然不敢怠慢。 “你有这个心思就好。”李墨见他重视起来,松了口气,又补充道,“王夫子虽然严格,但学识渊博,尤其在时政见解上很有见地,听他的课能学到不少实用的东西。而且他最看重学子的真实见解,哪怕说得不够周全,只要言之有物、态度诚恳,他也不会苛责。” 裴寂认真听着,将李墨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他想起昨日王山长说的“做学问不能太死板”,又想到张老先生的开明,如今再听李墨说起王夫子的严格与务实,越发觉得府学的先生们各有侧重,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不同的东西。 两人很快吃完了早膳,收拾好碗筷,便一同往回走。 途中,李墨又跟裴寂说了些此前策论的常见议题,还有府学学子们常讨论的时政热点,比如边境的安稳、漕运的利弊、民生的改善等,帮着他梳理思路。 回到东厢房后,裴寂没有耽搁,当即从书箱里翻出几本关于时政的书籍,又拿出纸笔,开始梳理自己对这些议题的见解。 李墨也坐在一旁温习功课,偶尔见裴寂皱眉思索,便主动开口提点几句,屋内的氛围安静而融洽。 不知不觉间,上课的梆子声响起。 裴寂放下手中的纸笔,将梳理好的思路在心中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对着李墨点了点头:“走吧李兄,该去上课了。” 李墨应了声,两人一同起身,并肩往王夫子授课的致知堂走去。 阳光越发明媚,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寂心中虽有几分对未知考校的忐忑,但更多的是期待,他倒想看看,这位严格的王夫子,会带来怎样的课程。 两人抵达致知堂时,里面已有大半学子落座,相较于明伦堂的庄重,这里的氛围多了几分凝重,不少学子正低头翻看自己的策论草稿,神色间带着些许紧张。 李墨拉着裴寂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刚将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上课的梆子声便再次响起。 紧接着,一位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迈步走进堂内,正是授课的王夫子。 他手中抱着一摞批改好的策论,神情严肃,刚一进门,堂内原本细碎的声响便瞬间消散,落针可闻。 王夫子走到讲台上,将策论重重摞放在案几上,纸页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过全场,尚未开口,周身已透出几分凛冽之气。 片刻后,他猛地沉下脸,沉声怒斥:“诸位近日治学之心,怕是都懈怠了。昨日布置的‘论漕运之利与弊’策论,我逐一审阅下来,只觉失望透顶。” 他也知晓过完年回来,学子们的心都还飘在外面,可学子当以治学为要、经世致用为先,如此心浮气躁、敷衍塞责,让大周朝如何寄望他们将来执掌政务、安定民生。 第82章 话音落下,堂内学子皆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异动。 王夫子指尖重重敲击着案上的策论,语气愈发严厉:“漕运乃国之命脉,关乎民生国本,岂是你们笔下那般轻飘浅陋之物?不少人东拼西凑、敷衍了事,要么只知复述旧论,要么空谈利弊却无半分可行之策,这样的策论,与废纸何异?!” 训斥半晌,他才稍稍平复心绪,继续沉声道:“此次作答,虽不乏有见地之文,但更多学子流于表面,未能触及核心。今日这堂课,便针对此次策论,逐一审视优劣,再探漕运之要,也让你们好好反省,何为治学,何为策论。” 话音刚落,他便从中抽出一本策论,指尖轻叩纸页:“先看李学子的作答,你言漕运之利在‘联通南北商路,充盈国库’,之弊在‘河道淤塞,转运效率低下’,观点尚可,但谈及改良之法,仅言‘疏通河道’,未免太过空泛。疏通河道需耗费多少民力?如何统筹调度?这些关键问题避而不谈,策论便失了实用价值。” 被点名的学子面色一红,连忙起身躬身:“学生受教了。” 王夫子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又拿起另一本策论:“再看王觉明的作答,你从民生角度切入,言漕运沿途苛捐杂税加重百姓负担,此点观察细致,颇有见地。但改良之策提及‘减免赋税’,却未考虑国库收支平衡,顾此失彼,仍需完善。” 王觉明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起身应道:“学生明白,往后会多考量全局。” 裴寂坐在下方,听得格外认真,手中笔墨不停,将王夫子点评的要点与学子作答的优劣一一记下。 李墨在一旁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道:“王夫子向来如此,点评直击要害,你仔细听着,待会儿真被点到,顺着这个思路说就好。” 裴寂微微点头,将思路又梳理了一遍。 随后,王夫子又接连点评了五六位学子,有褒有贬,每一句点评都切中要害,从策论的立意、逻辑到具体对策的可行性,逐一剖析,让在场学子均有茅塞顿开之感。 堂内氛围虽凝重,却无半分沉闷,学子们都专注地聆听着,不时点头思索。 待点评完大半策论,王夫子放下手中的文稿,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浅酌一口,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匆匆掠过,而是在扫到裴寂时稳稳停下,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 刹那间,堂内的安静又添了几分凝重,不少学子都顺着王夫子的目光看向裴寂,眼中藏着好奇,这位刚被张老先生夸赞的新学子,面对王夫子的考校,会有怎样的表现? 李墨也紧张地攥了攥拳头,用口型给裴寂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王夫子放下茶杯,沉声道:“裴寂。” 裴寂心中早有准备,闻声当即起身,躬身行礼:“学生在。” “你初入府学,未参与此次策论写作,”王夫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方才见你听得专注,想来对‘漕运之弊’已有思考。我且问你,依你之见,漕运诸多弊病,根源何在?若让你提出改良之策,又当从何入手?” 问题直击核心,没有半分缓冲。 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裴寂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答。 裴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紧张,目光坚定地看向王夫子,缓缓开口:“学生以为,漕运之弊,根源不在河道,而在‘制度’与‘人心’。 就制度而言,当前漕运管理多头并行,既有地方官员分管河道,又有漕运司统筹转运,还有沿途州县协管,权责不清便易生推诿。 遇河道淤塞便互相指责,遇转运延误便彼此推卸,诸多事务难以统筹,效率自然低下。 再者,漕运税制混乱,沿途关卡林立,既有朝廷规定的正税,又有地方私设的苛捐,层层盘剥之下,不仅加重百姓负担,也让漕运成本激增,国库所得反被层层克扣,得不偿失。” 说到“人心”二字,裴寂语气加重了几分:“而人心之弊,更甚制度之缺。部分漕运官员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要么虚报转运损耗,侵吞官粮;要么收受商户贿赂,放任私船挤占官运航道;更有甚者与沿途劣绅勾结,强征民力却不给足工钱,致使民怨沸腾。 这些弊病,皆因监管缺位、惩戒不严,让贪墨之人有机可乘,让务实干事者心寒。” 话音稍顿,他略作思索,继续道:“若论改良之策,学生以为当从‘明权责、清税制、严监管’三方面入手。 其一,明权责,应归并漕运管理职权,设专门机构统管河道修缮、转运调度之事,明确各级官员职责,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杜绝推诿之风。 其二,清税制,废除沿途私设关卡与苛捐杂税,只保留朝廷核定的正税,并公示于众,让百姓与商户一目了然,既减轻负担,也规范漕运秩序。 其三,严监管,派遣朝廷亲信官员巡视漕运全程,严查贪墨舞弊之事,一旦查实,从重惩处,以儆效尤。同时,鼓励百姓与商户举报违规之举,给予举报者奖励,形成内外监督之势。” 裴寂躬身补充道:“学生浅见,未必周全,还请夫子斧正。” 裴寂话音落下,致知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清晰了几分。 学子们脸上满是惊愕与赞叹,先前还带着好奇审视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为敬佩。 王觉明瞪大了眼睛,低声跟身旁的学子嘀咕:“裴兄这见解也太透彻了,连制度和人心的根源都想到了,比我想的周全多了……” 李墨更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悄悄对着裴寂竖了竖大拇指,眼底满是与有荣焉。 他昨日虽知裴寂学识不凡,却没料到对方在时政策论上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竟能把漕运之弊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连改良之策都具体可行。 讲台上的王夫子也久久没有说话,他原本带着审视的目光渐渐柔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赞许。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扫过台下屏息等待的学子,最终又落回裴寂身上,沉声道:“好!好一个‘根源在制度与人心’,好一套‘明权责、清税制、严监管’的改良之策。” 连续两个“好”字,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让堂内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 王夫子捋了捋胡须,继续道:“你初入府学,未参与此次策论写作,却能有如此深刻的思考,既看到了表象之下的根源,又提出了具体可行的对策,远超寻常学子的水准。尤其是你提出的‘内外监督’之法,兼顾朝廷监管与民间监督,实属难得的务实之见!” 被王夫子如此郑重地夸赞,裴寂并未有半分张扬,依旧躬身而立,谦逊道:“夫子过奖了,学生只是结合平日所学与今日听课所得,略作思索罢了。” “谦逊有礼,不骄不躁,难得,难得。”王夫子连连点头,语气愈发温和,“你既不受功名分班的束缚,往后这策论课尽可常来听,有任何见解也可随时提出。府学就需要你这样有真才实学、敢想敢说的学子。” “多谢夫子成全。”裴寂恭敬行礼,缓缓坐下。 坐下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学子投来的友善目光,先前初来乍到的疏离感,在这一番策论考校后,彻底消散无踪。 王夫子待裴寂坐下,再次拿起案几上的策论,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严肃,却多了几分温和:“方才裴寂的见解,诸位都听清了?做策论,最忌流于表面、空喊口号,要像他这般,既要找准根源,又要拿出切实可行的对策。往后再写策论,都要多向裴寂学学,多思、多想、多结合实际,莫要再犯此前的弊病。” “学生受教了!”台下学子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真切的信服。 经过方才裴寂的作答与王夫子的点评,他们心中原本的疑惑尽数解开,对策论写作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随后,王夫子继续讲评剩余的策论。 有了裴寂的见解作为参照,他的点评愈发深入浅出,学子们听得也更加专注。 遇到有争议的观点,王夫子还会特意让裴寂分享几句见解,裴寂每次都言简意赅,点到即止,既展现了学识,又不张扬抢风头,越发让学子们心生敬佩。 不知不觉间,下课的梆子声再次响起,宣告着这堂策论课的结束。 王夫子放下手中的策论,叮嘱道:“今日的讲评就到这里,诸位回去后,结合今日所学,重新修改此次的漕运策论,三日后交上来。裴寂虽未参与此次写作,也可写一篇相关策论交上,我亲自为你批改。” “是,学生遵令。”众人齐声应答。 王夫子微微颔首,走下讲台,来到裴寂案几旁,语气温和地问道:“你既不受功名分班的束缚,我且问你,如今经义学业学到了何处?此前跟着你的先生,都通习了哪些典籍?” 第83章 裴寂闻言,连忙起身躬身,如实答道:“回夫子,学生此前随先生修习,已通习《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典籍,经义注解皆能熟练阐释,策论写作也跟着先生练习过数十篇。入府学后,刚听了张老先生的《论语》晨课,今日便是夫子的策论讲评。” “竟已通习四书,还练过数十篇策论?”王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愈发赞许,沉声道:“以你这般学识,大可去参加童生试,先拿下童生功名,再一路考去院试、乡试,凭你的才学,未必不能博取功名,光耀门楣。” 裴寂闻言,神色平静地躬身答道:“夫子抬爱,只是学生以为,如今时局动荡,各地时有战乱,民生凋敝,此时并非求取功名的最佳时机。学生更想先在府学扎实修习,丰富学识,待时局安稳后,再作计较。” 王夫子闻言,沉默片刻,眼中露出几分赞赏:“你能有这般考量,实属难得。不急于求成,反而能沉下心来做学问,这份定力,许多年长的学子都不及。”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你暂时无意应试,那往后那些秀才们的考试,你也跟着来参加。陈夫子专精科考辅导,最擅品鉴学子学识深浅,我让他摸摸你的底,也好根据你的情况,为你量身定制修习方向。” 裴寂心中一暖,知晓王夫子是真心为他着想,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夫子关怀,学生遵令。” 夫子离开后,李墨率先迎了上来,打趣道:“裴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其他学子也围了上来,纷纷围住裴寂,七嘴八舌地请教起来。 “裴兄,你方才说的‘归并漕运管理职权’,具体该如何操作啊?” “裴兄,你对时政如此了解,平时都读哪些书?可否推荐几本?” 王觉明也挤了进来,憨厚地笑道:“裴兄,往后策论课,我能不能跟你一起探讨啊?有你指点,我肯定能进步更快。” 裴寂一一回应着,语气谦和,耐心地解答着学子们的疑问。 李墨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偶尔也帮着补充几句,两人配合默契。 热闹了好一会儿,学子们才渐渐散去。 裴寂揉了揉眉心,对着李墨笑道:“多谢李兄再次帮衬。” “咱们是室友,客气什么。”李墨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裴兄,你今日可太给咱们长脸了。” 裴寂无奈地笑了笑,收拾好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只是侥幸罢了。走吧,咱们先回住处,我还得好好琢磨琢磨王斋长布置的策论。” “好。”李墨应了声,跟着裴寂一同走出致知堂。 阳光正好,透过路旁槐树的枝叶洒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融融的驱散了课堂上的凝重。 两人并肩走着,沿途不时有相熟的学子与他们打招呼,看向裴寂的目光里满是友善与敬佩。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裴寂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李墨,语气温和地问道:“李兄,不知府学之内或是附近,可有能寄信的地方?” 李墨闻言一愣,随即答道:“府学后门出去不远,就有一家驿站,那里可以寄信递物,往来的驿卒每日都会定时收发,很是方便。怎么,裴兄要寄信回家?” “嗯。”裴寂点头应道,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此前离开家乡时仓促,如今在府学安定下来,也该写封家书回去,让家里人安心。” 此外,临行前柳时安曾托付他,抵达府学后寄两封信出去,分别交给张巡抚,如今这两封信还在他行囊里放着。 李墨了然点头:“原来是这样。那驿站我熟,午后午休时我带你过去便是。不过驿站寄信需备妥笔墨信纸,裴兄若是需要,我的书箱里还有多余的,尽可拿去用。” “那便多谢李兄了。”裴寂拱手道谢,心中松了口气。 他本还担心不熟悉府学周边环境,找寄信的地方会耽误时间,有李墨帮忙,倒是省了不少事。 “客气什么。”李墨摆摆手,脚步轻快了几分,“咱们快些回住处吧,等你写完策论,咱们还有两节课呢。” 【作者有话说】 ‘漕运’参考 1、《漕运通志》(明·杨宏、谢纯) 2、《清代漕运》(吴琦)《漕船志》(明·席书) 3、《皇朝经世文编》(清·贺长龄主持、魏源代编) 4、《漕运河道图考》(清·蔡绍江) 有修改。 第39章 市井偶遇起争执,竹林惊见玉人啼 无惊无险的上完了上午剩下的两节课,裴寂与李墨一同走出课室,往膳堂方向走去。 此时膳堂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学子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一边享用午膳,一边闲聊着课堂趣事。 李墨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位, 两人刚坐下, 就有几个上午一同上过策论课的学子主动过来打招呼, 言语间满是对裴寂的敬佩,还热情地邀请他们稍后一同前往下午的课室。 裴寂一一温和回应, 席间众人偶尔谈及上午策论课上的内容, 裴寂也只是适度分享自己的见解,不张扬不敷衍,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午膳的菜品虽不算丰盛,却也清爽可口,两人吃得格外舒心。 吃完午膳, 离下午上课还有约莫一个半时辰的休憩时间, 李墨本想拉着裴寂在府学内稍作闲逛,裴寂却记挂着写家书的事, 便提议先回寝室:“李兄,我还是先回去把家书写完吧, 免得下午课业结束后耽搁了寄信的时辰。” “也行, 那我陪你回去,正好我也趁这功夫温习一下上午的策论要点。”李墨爽快应下, 跟着裴寂一同返回东厢房。 他自小有秀才爹启蒙, 颇具童生之姿, 只是时局不稳, 他爹不让他科考而已。如今继续待在童生班,只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基础,等上个一年半载就去秀才班上课。 回到寝室后,裴寂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李墨借给他的信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他却微微停顿,脑海中浮现出家乡亲人的模样,心中泛起阵阵暖意与牵挂。 他定了定神,缓缓下笔,先向婆婆他们问安,细细讲述自己抵达府学后的境遇,说清府学的环境、授课的先生以及友善的同窗,让他们不必牵挂。 随后,他又提及自己在晨课与策论课上的表现,告知婆婆与大哥自己会在府学安心修习,待时局安稳后再作长远打算。 笔尖稍稍停顿,他又告知柳时安,先生书铺那边,劳烦他偶尔去看一下。 写罢家书,他仔细通读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提笔在信封上写下家乡的地址与亲人的姓名。 此时李墨也温习完功课,见他写好家书,便起身道:“裴兄,写好了?咱们现在就去驿站吧,赶紧把信寄出去,免得心里总记挂着。” “好。”裴寂应了声,将家书与柳时安托付的两封信一同收好,跟着李墨走出东厢房。 两人并肩走向府学后门,午后的府学少了课堂上的凝重,多了几分闲适,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学子在树荫下温习功课,或是低声交谈,氛围格外融洽。 “裴兄,下午咱们要上的是经义课与算术课,经义课由陈夫子授课,就是王斋长说的那位专精科考辅导的先生,他讲课格外细致,对学子也很有耐心;算术课则是由李夫子授课,虽不如经义课重要,却也关乎实务,不能怠慢。”李墨一边走,一边跟裴寂介绍着下午的课程,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 裴寂认真听着,一一记下:“多谢李兄提醒,我会好好听讲的。” 李墨就叹了口气,“我就不爱上算术课,那些算筹摆来摆去,算亩数、算粮税、算商贾盈亏,绕来绕去的,总叫人头晕。偏生李夫子又爱当堂抽人演算,上回我算错了一道粮税分摊题,被他拎着算筹在案上敲得噼啪响,当着满屋子同窗的面数落了半柱香的时辰,现在想起来,耳根子还发烫呢。” 裴寂疑惑:“既如此,李兄为何不寻些巧法子练练?听闻坊间有《九章算术详解》,里头有不少便捷算法,或许能帮上忙?” 他在算术上,天生的敏感,周先生曾经夸他心思剔透,对算理的通透劲儿,便是那些浸淫此道十数年的账房先生也未必及得上,说他若是肯在这上头下功夫,将来无论是掌家理事,还是入仕管钱粮,都能做得风生水起。 他倒是不敢当,毕竟是穿越而来的。 那些在旁人眼中晦涩难懂的算学逻辑,于他而言不过是前世课本里的基础算术,不过是换了算筹和古雅的表述方式,理清脉络便信手拈来,算不得什么天赋异禀。 裴寂话音刚落,李墨便苦着脸摇头,脚下步子都慢了几分:“哪能没寻过?那本《九章算术详解》我娘早托人买来了,书页都被我翻得起了毛边,可那些‘便捷算法’瞧着简单,真到了动笔演算时,我总把‘方田术’和‘衰分术’弄混,算出来的数错得离谱。” 第84章 知晓他在算术上的不擅长,李母花钱花力,终于买了一本详解。 他说着,还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满是无奈:“再说李夫子的课,哪里是靠死记算法就能应付的?他最爱出些活题,一会儿让算‘三户人家合买耕牛,该如何分摊价钱’,一会儿又问‘官府征粮,按亩收税,若遇涝灾减免三成,该如何折算’,这些题看着寻常,偏偏要绕好几个弯,我每次提笔,心里就发慌。” 裴寂闻言,沉吟片刻,脚步停在廊下的朱红柱子旁,转头看向李墨:“李兄莫急,我倒有个法子。你每次计算之前,先理清楚题中因果,再列算筹,譬如算粮税减免,先算出原税数额,再算减免之数,最后相减,一步一步来,便不容易乱。” 室友在府学帮助他颇多,他也没有理由隐瞒的。 “当真?” 李墨眼睛一亮,方才的愁云散了大半,忙不迭凑近两步,“那裴兄可否借一步说话?下午算术课前,你给我讲讲?若是能躲过夫子的当堂抽问,我请你去东市的‘清香斋’吃酥酪,他家的玫瑰酥酪,可是一绝。” 裴寂见他这般急切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颔首应下:“好说,不过酥酪就不必了。同窗之间,互相帮衬本是应当。” 说话间,两人便走出了府学后门,往前约莫百余步,就看到了一家挂着‘驿站’牌匾的屋子。 驿站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门口站着一位身着驿卒服饰的汉子,正忙着整理往来的信件与包裹。 “就是这里了。”李墨带着裴寂走进驿站,对着驿卒拱手道:“劳烦驿卒大哥,我们要寄几封信。” 驿卒抬眼应道:“好嘞,把信件与地址递过来吧,再告知一声寄往何处,我登记一下。” 裴寂连忙取出三封信,依次递过去,清晰地说明每封信的寄往之地。 驿卒接过信件,逐一登记在册,又告知了寄信所需的银两,裴寂连忙取出银子付上。 待驿卒将信件仔细收好,放入对应的邮袋中,两人这才拱手道谢,转身离开驿站。 此时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两人放慢脚步往府学内走,李墨笑着说道:“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时辰,我们到处逛逛怎么样?” 裴寂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意动,点头应道:“也好,正好趁此机会熟悉一下府学周边的环境,免得日后有琐事需处理时茫然无措。” “那咱们就往东边的市井街巷逛逛吧。”李墨眼睛一亮,兴冲冲地提议,“那边是府城最热闹的街巷之一,既有贩卖笔墨纸砚的书铺,也有售卖各色小吃的摊贩,平日里不少学子都会趁着休憩时间去逛逛。” 裴寂颔首应允,两人便调转方向,沿着府学外墙往东边的市井走去。 刚走出驿站所在的僻静小路,眼前便豁然开朗。 街巷两旁商铺林立,幌子随风飘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息,与府学内的静谧氛围截然不同。 李墨熟门熟路地带着裴寂穿梭在街巷中,时不时指着路边的商铺介绍:“裴兄你看,这家澄心阁的笔墨纸砚最是精良,府学不少学子都爱来这儿购置;还有那家香酥斋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是本地的特色小吃,待会儿咱们可以买几块尝尝。” 裴寂一边听着李墨的介绍,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致。 街边摊贩上摆放着各色新奇的小玩意儿,书铺里飘出淡淡的墨香,小吃摊的香气更是扑鼻而来,让他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他偶尔停下脚步,翻看一下书铺外陈列的典籍,或是询问摊贩几句特产的由来,神色间满是闲适。 两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街巷中段的一处僻静些的巷口,巷口紧邻着一家装潢考究的书铺。 就在这时,李墨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裴寂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裴兄,你看那边书铺旁,那几位身着体面儒衫的,是上官家的人,准确说,是在咱们府学念书的上官家童生。” 裴寂顺着李墨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茶寮外,站着几位衣着华贵的男子,为首之人约莫三十余岁,面容倨傲,正对着身边的随从吩咐着什么,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身侧还站着个年纪尚小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形纤细得像株刚抽芽的柳,最惹眼的是那副雌雄莫辨的模样,眉眼弯弯如新月,眼尾微微上挑,晕开一抹淡淡的粉,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莹润的粉赤色,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若不是认识的人,都难辨是汉子、哥儿亦或是姑娘。 周围的行人见状,都纷纷绕路而行,神色间带着几分忌惮。 “上官家?”裴寂眉头微蹙,心中泛起几分疑惑。 他先前虽然来过省城,但没怎么接触过这里的大户人家,对此不太清楚,也有些好奇。 李墨凑近裴寂,声音压得更低:“裴兄刚到府城,想必对这户人家不甚了解。这上官家不是本地士族,而是商户出身,家境优渥得很。你若是往城西去,能看到他们家的宅院,那可是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家里子弟个个都能享锦衣玉食。”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不过这家族看着风光,内里却凉薄无情得很,族中子弟为了争夺家产,明争暗斗从未断过。而且他们并非一直待在府城,是十三年前被贬庶到辽源省的,听说祖上犯了过错,被剥夺了科举资格。” 瞧了眼,没有人看到他们这边,李墨继续道,只是这次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不过这上官家的行事风格向来张扬跋扈,尤其是刚才那位为首的上官明,是族中的嫡长子,仗着家族势力在府城横行霸道,不少百姓和学子都受过他的刁难。府学里也有几位学子是上官家的旁支,平日里在学堂也颇为傲气,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对了,他身边那个模样雌雄莫辨的少年,是他的哥儿弟弟上官瑜。” 裴寂顺着李墨的话,再次看向那个名叫上官瑜的少年,目光多了几分留意。 此刻的小哥儿没去看书,而是低着头把玩着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玉佩色泽温润,一看便价值不菲,与他一身清雅的儒衫相得益彰,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精心养出来的矜贵气,只是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羸弱。 “他们今日应当是来书铺购置典籍的。”李墨撇了撇嘴,“上官家有钱,给族中学子备的都是最好的笔墨纸砚和典籍。不过这家人的子弟在府学里向来傲气,仗着家里有钱,又盼着科举翻身,眼高于顶得很,不怎么跟其他学子来往。咱们还是离远点,别跟他们起冲突为好。” 裴寂点头表示赞同,正欲拉着李墨转身离开,却不料那两个年纪稍长的上官家童生恰好抬眼,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其中名叫上官睿的少年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地对着身旁的上官瑜道:“你看那两个也是府学的,盯着咱们看什么?” 上官瑜被点名,身子微微一僵,抬起头看向裴寂与李墨,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去,小声道:“哥,他们……他们可能只是路过。” 李墨心中一紧,拉着裴寂就想走,却被上官博快步上前拦住了去路。 上官博上下打量着他们的衣着,见两人的儒衫面料普通,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路过?路过需要盯着我们看这么久?我看你们是没见过我家瑜弟这般的神仙人物,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上官瑜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像是被这话羞得无地自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玉佩,指尖微微泛白。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裴寂与李墨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慌乱与恳求:“哥,你别这么说……他们真的只是路过,我们快走吧,您还要回府学温习功课呢。” 他这副雌雄莫辨的模样本就惹眼,此刻带着羞窘的神态,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的意味。 可上官博却全然不顾他的窘迫,反而嗤笑一声:“瑜弟,你就是太老实了,这些穷酸学子心思多着呢,不跟他们说清楚,指不定还会打什么歪主意。” 李墨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兄台误会了,我们只是恰巧路过,并无他意,这就离开。” 他不想与上官家的人过多纠缠,毕竟对方家境雄厚,在府学也有一定的势力,真要是闹起来,吃亏的还是他们。说罢,他便拉着裴寂,转身就要往府学的方向走。 裴寂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上官博,并未开口辩解。 他能看出这两个上官家童生的傲慢,也能察觉到那个名叫上官瑜的少年骨子里的羸弱与不安。明明是被自家兄长的无礼言论裹挟,却不敢过多反驳,只能小心翼翼地恳求。 这副模样,倒让他越发真切地感受到了李墨口中‘凉薄无情’的家族氛围,想来这少年在家族中,日子也未必好过。 第85章 “想走?”上官博却上前一步,再次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语气愈发嚣张,“就这么走了?我方才的话你们没听清?给我家瑜弟道歉,说你们不该无礼窥探,我就放你们走。” 李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本想息事宁人,可对方却得寸进尺,实在让人忍无可忍。他正欲开口反驳,却被裴寂轻轻拉了拉衣袖。 裴寂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对上上官博的视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这位兄台,我们未曾窥探,也未曾有半分不敬,为何要道歉?若兄台执意纠缠,耽误了双方的课业,传到先生耳中,怕是对上官家学子的名声不利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尤其是最后一句,精准地戳中了上官家学子的软肋,他们家族被贬庶多年,好不容易才重获科举资格,最看重的便是在府学的名声,生怕出半点差错影响日后科考。 上官博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闪烁了几下。 他身后的上官睿也皱起了眉头,拉了拉上官博的衣袖,低声道:“二哥,别闹了,确实快到上课时辰了,要是被先生知道我们在外面与人争执,免不了要受责罚。” 上官瑜也连忙附和,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发颤:“哥,快走吧,真的要迟到了。” 上官博见状,知道再纠缠下去也讨不到好,反而可能惹祸上身,便狠狠瞪了裴寂一眼,放狠话道:“算你们识相,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在这附近闲逛,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说罢,他便带着上官睿与上官瑜,转身快步离开了巷口。 上官瑜走在最后,路过裴寂身边时,又忍不住抬眼瞥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歉意与感激,随即快步跟上了前面两人的脚步。 直到上官家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李墨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道:“吓死我了,这上官博也太跋扈了。裴兄,还是你冷静,刚才那番话可算是点醒他了。” 裴寂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罢了。他们最在意科举名声,拿这个点醒他们,自然能让他们知难而退。” “还是你想得周全。”李墨由衷地赞叹道,“不过这上官家的人是真不好惹,往后咱们还是尽量避开他们为好。对了,离下午上课还有小半个时辰,咱们赶紧回府学吧,别再遇到什么麻烦了。” 裴寂点点头,两人便不再停留,快步朝着府学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市井依旧热闹,可两人却没了刚才闲逛的兴致,脚步匆匆。 路上,李墨忍不住又提起了上官家:“说起来,这上官家的事,在府城也算半公开的秘密了。他们祖上原是京中做官的,听说牵涉到一桩贪墨案,才被褫夺功名贬到这辽源省,世代不得入仕。谁料十三年前,当今圣上开恩,许他们家子孙重新参加科举,这才又折腾起来。”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你别看上官博他们现在耀武扬威的,实则家里头乱得很。族中子弟为了争那几个科举名额,暗地里使绊子的事没少做。就说上官瑜吧,虽是嫡子,却不受重视,听说族里原本想把他送去给知府家的傻儿子做妾,换个科举的便利,还是他哭着求着,加上上官家乱,没人敢娶。” 裴寂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他想起方才上官瑜那副羸弱不安的模样,想起他攥着玉佩泛白的指尖,想起他低声恳求时的慌乱,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方才听他们说话,那上官瑜似乎也在府学念书?” 裴寂忍不住问道,“府学何时能让哥儿念书了?” “有钱呗。”李墨直接道:“你家要是有钱,也能把哥儿、姑娘送来读书,你初来乍到怕是没见到,我们这儿有单独的斋舍给他们呢。” 裴寂了然,果然钱是好东西。 两人说着,已走近府学后门。 门口的值守夫子见他们回来,只是抬眼扫了一眼,便继续低头整理手中的名册。 裴寂与李墨对着值守夫子微微颔首,快步走进府学。 府学内的氛围依旧静谧,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板路上,光影斑驳。 往来的学子大多行色匆匆,皆是赶着去上课的模样。 “不说上官家的破事了。”李墨甩了甩头,语气恢复了几分轻快,“再往前就是经义课的课室了,咱们快些过去吧,免得迟到惹陈夫子不快。” 裴寂点头应下,两人加快了脚步。 路过一处树荫时,裴寂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府学后门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身着青色儒衫、身形纤细的少年,正被他的兄长们裹挟着远去。 他收回目光,轻轻吸了口气,将心中的思绪压下。 不管上官瑜的境遇如何,那都是别人家的事,他如今最重要的,是安心在府学修习,完成自己的目标。 过多插手他人之事,只会徒增麻烦。 两人很快走到了经义课的课室前,此时课室里已有不少学子落座。他们刚走进门,就听到陈夫子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诸位学子,时辰将至,都尽快找位置坐好,我们准备开课了。” 李墨连忙拉着裴寂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刚将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上课的梆子声便准时响起。 陈夫子清了清嗓子,翻开手中的典籍,开始讲解今日的经义内容,声音温和而细致。 裴寂迅速收敛心神,将刚才与上官家众人相遇的插曲抛诸脑后,专注地投入到课堂之中。 他提笔在纸上认真记录着陈夫子讲解的要点,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便悄悄标记下来,打算课后向李墨请教。 而他未曾察觉,在课室的另一角,上官睿与上官博也已落座,两人正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朝着裴寂的方向瞥来,带着几分不甘与怨怼。 上官瑜则是坐在两人身侧的角落,身形比在巷口时更显脆弱,双手轻轻放在桌案上,指尖依旧无意识地蜷缩着。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陈夫子讲解经义时,格外注重互动,讲完一个段落,便会随机点学子起身复述要点。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恰好落在了上官两兄弟身上,指尖在戒尺上轻轻敲了敲,淡声道:“上官博,上官睿,你二人且起身,说说方才我讲的‘克己复礼’,要义在何处?” 这一声点名,像冷水泼在了正窃窃私语的两人头上。 上官博猛地抬头,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没回过神的慌乱,上官睿更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两人磨蹭着站起身,腰杆却挺不直。 方才他们只顾着盯着裴寂的背影磨牙,陈夫子讲的内容半点没听进去,此刻只能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克己……克己就是约束自己,复礼……复礼便是遵守礼法。”上官博硬着头皮扯出两句最浅显的话,说完还偷偷觑了一眼陈夫子的脸色。 上官睿连忙跟着点头:“是……是这样的,只要约束好自己,便能守礼。” 陈夫子放下手中的典籍,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那眼神算不上严厉,却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凉薄。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哦?照二位这话,约束自己便是守礼?那市井无赖不偷不抢,也算克己复礼了?我看你们不是来听经义的,是来府学里晒太阳打瞌睡的吧?上官家好不容易挣来的科举资格,倒叫你们这般糟蹋,真是可惜了。” 这话诛心至极。 满室学子都低了头,压抑的闷笑声此起彼伏。 上官博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拳头攥得咯吱响,却只能死死咬着牙,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陈夫子这话,恰好戳中了上官家最忌讳的痛处。 上官睿更是把头埋到了胸口,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当场钻到桌底下去。 坐在两人身侧的上官瑜,指尖蜷缩得更紧了,指节泛着青白。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想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影子,免得被夫子的目光扫到。 陈夫子懒得再看这两个不成器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后排坐得笔直的李墨身上:“李墨,你来说说。” 李墨早把要点记在了纸上,闻言立刻起身,朗声道:“学生以为,‘克己复礼’之要义,在于‘克己’以正心,‘复礼’以正行。心正则私欲不生,行正则合乎纲常。并非一味约束自身,而是要以礼为尺,约束本心之妄念,方能立身行道,无愧于心。” 话音刚落,陈夫子的眉头便舒展开来,眼中露出几分真切的赞许:“说得好!一语中的,可见你方才听得用心。读书治学,最忌心猿意马,若人人都如你这般专注,何愁学业不成?坐下吧。” 李墨松了口气,坐下时还不忘朝裴寂递了个得意的眼神。 而角落里的上官博和上官睿,坐下时几乎是摔进了椅子里。 第86章 两人怨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李墨和裴寂的背上,那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几乎化不开。 裴寂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他垂着眼,将两人的目光尽收眼底,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经此一遭,他与李墨,怕是和上官家这两兄弟,彻底结下梁子了。往后在府学的日子,怕是再难安稳。 下课的梆子声刚响,陈夫子放下典籍叮嘱了几句课业,便转身离开了课室。 学子们瞬间松了口气,三三两两起身收拾东西,课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李墨正低头把笔记仔细叠好,塞进书箱里,嘴里还念叨着:“刚才可真险,还好我听得认真,不然被陈夫子数落一顿,脸都要丢尽了。” 裴寂一边整理笔墨,一边淡淡应道:“你基础扎实,本就该有此表现。”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便挡在了他们桌前,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裴寂抬眼,只见上官博和上官睿双手抱胸,面色不善地站在跟前,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身着儒衫的上官家旁支学子。 周围的学子察觉到动静,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又带着几分忌惮地望过来。 府学里谁都知道上官家子弟跋扈,没人愿意轻易招惹,此刻都识趣地退到一旁,默默当个看客。 “怎么?课堂上被夫子夸了几句,就以为自己多能耐了?”上官博往前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李墨,语气里满是讥讽,“刚才夫子问的那些,换做是我认真听,未必答得比你差。” 李墨猛地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这话气到了:“你自己上课不认真听讲,答不上来还怪别人?陈夫子的评价摆在那里,你想狡辩也没用。” “狡辩?”上官博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推李墨的肩膀,“我看你是找死。敢在府学里抢我的风头,信不信我让你在这府学待不下去?” 裴寂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上官博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却力道十足,上官博只觉得手腕一紧,像是被铁钳夹住一般,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放手,你敢碰我?”上官博又惊又怒,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挣不开裴寂的钳制。 裴寂缓缓站起身,身形比上官博略高一些,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压迫感:“课室乃治学之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方才在巷口,我已让过你一次,莫要得寸进尺。” 上官睿见状,也想上前帮忙,却被裴寂冷冷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淡漠,竟让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方才课堂上陈夫子的数落,又想起家族对科举名声的看重,心里顿时犯了怵。 若是在这里闹起来,被夫子或是斋长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二哥,算了算了,”上官睿拉了拉上官博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眼杂,别闹大了。” 上官博也意识到了不妥,脸颊涨得通红,却依旧嘴硬:“放开我,今天算你们运气好,下次再让我碰到你们耍威风,我饶不了你们。” 裴寂缓缓松开手,指尖微微一动。 上官博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桌子。他揉着发疼的手腕,怨毒地瞪了裴寂和李墨一眼,撂下一句“咱们走着瞧”,便带着上官睿和那两个旁支学子,灰溜溜地离开了课室。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周围的议论声才渐渐响起,学子们看裴寂和李墨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李墨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裴兄,还好有你。这上官博也太嚣张了,真当咱们好欺负不成?” 裴寂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整理东西,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往后我们行事,需更加谨慎些。” 李墨点点头,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担忧:“是啊,上官家在府城势力不小,府学里也有他们的人。咱们往后可得小心提防着点,别被他们抓住把柄。” 裴寂“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课室角落。 那里早已没了上官瑜的身影,想来是跟着上官博他们一起走了。 他想起那个纤细羸弱的身影,还有那双藏在睫毛下的眼睛,轻轻皱了皱眉,随即又将思绪收回。 下午最后一节课,在李墨的煎熬中度过。 “裴兄,下午的算术课可把我紧张坏了,还好李夫子没抽我答题,”李墨拍了拍胸口,语气里满是庆幸,转而又想起什么,热情地邀约,“不说这个了,课业都结束了,咱们一起去膳堂用晚膳吧?听说今天膳堂有炖得软烂的排骨,去晚了可就没了。” 裴寂却摇了摇头,眼神带着几分笃定,说道:“李兄,你先去吧,我想先去寻山长一趟。” 李墨闻言一愣,脚步顿住,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疑惑:“找山长?裴兄,可是为了方才和上官博他们的事?” “正是,”裴寂点头承认,语气平静,“上官博兄弟心胸狭隘,又仗着家族势力跋扈惯了,今日吃了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若暗中使绊子,或是倒打一耙诬告我们,难免会影响课业,甚至耽误科举资格。”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山长最看重治学风气,也明辨是非。我主动登门说明情况,一来是报备此前的冲突始末,表明我们是被动应对,无意生事;二来也希望山长能留意此事,约束上官家子弟的行为,免得后续再生事端。” 李墨听完,恍然大悟,随即露出钦佩之色:“还是裴兄考虑周全。我只想着小心提防,倒没想到可以主动找山长报备。这样一来,就算上官家真要耍手段,咱们也占了理。” “只是提前规避风险罢了,”裴寂淡淡道,“你先去膳堂吧,不用等我,我寻完山长便过去。” “好。那我先去给你留个位置,要是排骨还有剩,我帮你多打一份。”李墨说罢,便快步朝着膳堂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往来的学子中。 裴寂目送他离开,转身朝着山长院的方向走去。 府学的傍晚格外静谧,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暖橙色,沿途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有晚归的学子与他擦肩而过,纷纷礼貌地颔首问好。 明德院位于府学西侧,临近一处僻静的竹林,环境清幽,是先生们休憩与办公的地方。 裴寂走到院门口,正欲上前敲门,却听到竹林深处传来隐约的啜泣声,声音细微而压抑,带着浓浓的委屈。 他脚步微顿,心中泛起几分疑惑,顺着声音的方向缓步走去。 竹林深处有一方小小的石桌石凳,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蜷缩在石凳旁,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正是下午被兄长斥责的上官瑜。 此时的上官瑜已没了课堂上的拘谨,卸下了所有伪装,哭声虽轻,却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无助与悲伤。 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为他纤细的身形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更显单薄可怜。 裴寂站在原地,犹豫了瞬。他本想转身离开,不打扰对方的私密情绪,可看着上官瑜孤零零蜷缩的模样,又想起他白天被兄长刁难,心中的同情终究压过了顾虑。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缓步走上前,轻轻将手帕递到上官瑜面前,语气温和而克制:“上官哥儿,擦擦眼泪吧。” 上官瑜听到声音,浑身猛地一颤,慌忙放下双手,抬起头来。他的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原本就雌雄莫辨的脸庞沾着泪痕,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的脆弱。 看到来人是裴寂,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窘迫,连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地用衣袖擦拭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裴……裴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寻王山长请教问题,路过此处,听到了哭声。”裴寂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将手帕再次递近了些,“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但总用衣袖擦脸,容易磨伤肌肤,用这个吧。” 上官瑜迟疑了瞬,见裴寂神色真诚,没有半分嘲讽与轻视,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手帕,低声道:“谢……谢谢裴兄。” 他的手指纤细,握着帕子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怯懦,轻轻擦拭着脸上残留的泪痕。 裴寂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发生了什么?可否与我说说?说不定我能替你排忧解难。” 【作者有话说】 周五修一下。 第40章 仗义献策纾瑜困,陈情报备稳学途 此话一出,裴寂愣在了原地,眼神里满是错愕, 连指尖都微微僵住。 他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自打与兄长相依为命一来,他一直秉持着‘少管闲事、明哲保身’的原则,尤其是在这府学之中, 根基未稳, 更不该轻易与他人深交, 更何况对方还是与自己结下梁子的上官家之人。 第87章 方才那番话竟像是不受控制般从口中脱出,完全违背了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是这竹林的静谧卸下了他的防备?还是上官瑜那蜷缩哭泣的模样, 实在太过惹人怜悯, 让他下意识地生出了恻隐之心? 裴寂心中纷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面前的上官瑜也愣住了, 他握着帕子的手停在脸颊旁,通红的眼眶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裴寂。 长这么大, 除了早已过世的乳父, 从未有人这般主动对他说过这种话。 在家族里,他听到的永远是斥责、算计, 或是利用他换取利益的谋划,关怀二字, 于他而言竟陌生得像天方夜谭。 两人相对无言, 竹林深处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上官瑜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的抽气声。 夕阳的余晖渐渐西斜, 落在两人身上, 将影子拉得很长,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裴寂最先反应过来, 心中暗叹一声,既已说出,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定了定神,神色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抱歉,是我唐突了。你若不愿说,便不说也罢,我……” “不是的。”上官瑜急忙打断他的话,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比刚才清晰了几分,“我……我不是不愿说,只是……” 他说着,又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那块手帕,指节泛白,像是在做极大的挣扎。 裴寂见他这般模样,到了嘴边的“我先告辞”咽了回去。他放缓了语气,不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给上官瑜足够的时间整理心绪。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上官瑜才缓缓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却已不再掉眼泪,“裴兄,你……你当真愿意听我说吗?这些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他看着裴寂,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若不愿,便不会问你。”裴寂点头,语气真诚,“你放心,今日你所言之事,我定然守口如瓶,不会向第三人提及。” 得到裴寂的承诺,上官瑜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石桌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缓缓道出了藏在心底的苦衷。 “我今日哭,并非只是因为兄长们的斥责……而是因为,我又听到他们在商议我的婚事了。” “婚事?”裴寂眉头微蹙,想起李墨路上所说的话,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嗯。”上官瑜轻轻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这次不是知府家,是城西的盐商张家。张家老爷年过半百,原配夫人刚过世,便托了媒人上门,想娶我做填房,还说愿意给上官家一大笔彩礼,帮衬我兄长们的科举前程。” 他说到这里,肩膀又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我知道,家族重获科举资格不易,兄长们需要助力。可我……我不想嫁给一个比我爹年纪还大的人啊。我才十三岁,我还想好好读书,我还想……还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而不是一辈子被困在深宅大院里,成为家族利益交换的工具。” 这些话积压在他心底太久,此刻一股脑地倾诉出来,泪水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裴寂静静地听着,心中泛起阵阵波澜。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满眼绝望的小哥儿,心中的同情越发浓烈。 “我曾试着向爹娘求情,可他们根本不听。”上官瑜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力,“他们说,我是上官家的嫡哥儿,生来就该为家族牺牲。还说,若不是看在我生得这副模样,能换来有用的助力,早就把我丢在一边不管了。” “在这个家里,我就像一件物品,一件可以随意买卖的物品。”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着裴寂,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裴兄,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想嫁,可我又反抗不了。” 看着那双充满绝望与恳求的眼睛,裴寂心中猛地一揪。 上官瑜的无助,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命运的枷锁。 他沉默了片刻,仔细思索着可行的办法。 作为穿越而来的人,裴寂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对哥儿与姑娘的桎梏,哥儿与姑娘生来便被定了‘相夫教子、打理内宅’的基调,既不能科举入仕,也难有独立立身的机会,大多只能依附家族或夫家生存。 而上官家让上官瑜读书,显然也不是真的看重他的学识,不过是想借‘有才识的哥儿’这块招牌,抬高他的联姻价值,好为家族换取更大的利益。 想通这两层,裴寂心中便有了计划,抬眼看向满眼恳求的上官瑜,语气沉稳地开口:“你在上官家本就没什么话语权,硬抗只会适得其反。不如顺着上官家的心思来,把他们让你读书的‘目的’利用起来。” 上官瑜愣了愣,眼中满是茫然:“利用起来?怎么利用?” “很简单。”裴寂放缓了语速,把思路细细道来,“你可以主动找族中长辈表态,说自己想专心读书,不愿过早谈婚论嫁。你要强调,如今学识尚浅,若是仓促嫁人,反而辜负了家族培养你的心意;只有把书读好,让才名传出去,将来才能匹配更显赫的人家,为家族换来更长远的助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清楚,上官家让你读书本就是为了彰显你的才识、抬高你的身价。你顺着这个话头说,他们即便不真心疼你,也会考虑长远利益。毕竟一个有才名的哥儿,远比一个平庸的哥儿更能卖出好‘价钱’。你用精进才识、匹配更好人家当借口,既能让他们暂缓与张家的婚事,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可……可我就算这么说,他们会信吗?”上官瑜还是有些迟疑,“我在上官家向来没什么分量,他们未必会听我的。” “你不用让他们完全信你,只要让他们觉得等你读好书再联姻更划算就够了。”裴寂语气笃定,“你可以做得更彻底些,平日里在府学加倍用心听课,把功课做得出色些,让先生们多夸你几句。府学的评价传回家族,自然能佐证你专心向学的态度,也让族中长辈觉得,再等几年让你积累些才名,确实值得。” “这样一来,你就能借着读书积累才名的由头,争取到几年的缓冲时间。”他看着上官瑜,继续说道,“这几年里,你既能暂时避开被嫁去张家的命运,也能借着在府学读书、外出的机会,多熟悉府城的环境,悄悄留意脱身的可能。” 语气稍顿,他又道:“哪怕最后还是逃不开联姻的命运,多几年时间成长,你也能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茫然无助。” 裴寂的话像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上官瑜灰暗绝望的心境。他怔怔地看着裴寂,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光亮与难以置信的希冀。 他反复咀嚼着裴寂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我明白了!”上官瑜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手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中却燃起了久违的坚定,“裴兄,你说得对。我可以借着读书的由头,让他们暂缓婚事。我要好好读书,让先生们认可我,让家族觉得等我积累了才名再联姻更划算。” 见他终于重拾信心,裴寂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微微颔首道:“你能想通便好。只是切记,行事要低调稳妥,不可急于求成。在上官家立足不易,凡事多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才是首要的。” “嗯,我记住了。”上官瑜用力点头,“裴兄,大恩不言谢。若不是你今日点醒,我恐怕真的只能任由家族摆布,嫁给那个盐商了。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怀。”裴寂站起身,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沉至西山,余晖渐渐黯淡,竹林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天色不早了,你一个小哥儿独自待在这里不安全,还是早些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循序渐进,莫要急躁。” “好,裴兄也早些回去。”上官瑜连忙起身,对着裴寂深深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又郑重。 待他直起身时,裴寂已转身朝着竹林外走去,青色的儒衫背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沉稳可靠。 上官瑜望着裴寂的背影,直到其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帕,那是裴寂递给他的,布料柔软,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墨香。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帕叠好,塞进衣襟内侧贴身收好。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与温暖,也是他挣脱命运枷锁的希望寄托。 整理好情绪,上官瑜定了定心神,快步朝着府学外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踉跄,反而多了几分轻快与坚定。 另一边,裴寂微微颔首,转身朝着明德院走去。 走出竹林,他回头望了一眼,见上官瑜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洒在他身上,为他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第88章 裴寂收回目光,轻轻吸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已经打破了原本的原则,甚至可能为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看着上官瑜重新燃起希望的模样,他心中竟没有丝毫后悔。 只是,他与上官瑜之间的交集,或许也该到此为止了。 今日的提醒,已是他能做的极限。往后的路,终究还是要靠上官瑜自己走。 裴寂定了定神,不再多想,快步走到明德院门口,轻轻敲了敲院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身着灰布长衫的老仆打开了门,见是裴寂,恭敬地问道:“这位学子,不知有何贵干?” “学生裴寂,乃府学新学子,今日特来拜见王山长,有要事禀报。”裴寂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老仆闻言,点了点头道:“请裴学子稍候,我这就去通报山长。” 说罢,便转身进了院,随手关上了院门。 裴寂站在院外等候,目光落在院内错落的竹影与古朴的屋舍上,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他复盘着今日与上官家兄弟的冲突,以及方才与上官瑜的谈话,确认没有遗漏什么关键细节。 待会儿见了王山长,他只需客观陈述冲突始末,表明自己被动应对、无意生事的态度,再提及上官家子弟的跋扈,希望山长能稍加约束,便已足够。 不多时,院门再次打开,老仆对着裴寂做了个“请”的手势:“裴学子,山长请你进去。” 裴寂道谢后,跟着老仆走进院内。 院内种满了翠竹,青石铺路,角落处还砌着一方小小的鱼池,池水清澈,几条锦鲤在水中悠闲游弋,环境清幽雅致。 老仆领着他走到正屋门前,轻声道:“山长就在里面。” 裴寂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茶香夹杂着墨香愈发清晰地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洁,一张古朴的书案靠窗摆放,案上堆满了典籍与学子的策论文章,王山长正背对着门,蹲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小心翼翼地逗着窗台上竹笼里的画眉鸟。 “山长。”裴寂轻声唤道。 王山长闻言,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几分逗鸟时的雀跃。 看清来人,他眼睛瞬间亮了,丢下手中的细竹竿,拍了拍手站起身,几步走到裴寂跟前,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哟,是裴小子。昨日才刚见过,今日就又找上门来,稀客啊稀客。怎么,刚入府学还没摸清门道,就遇到难题要找老夫帮忙了?” 他这副全然没有长辈架子的模样,让裴寂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大半。 裴寂忍着笑意,微微躬身行礼:“学生拜见山长。昨日承蒙山长关照,指点入学事宜,今日前来,是遇到了些事想向山长报备,免得后续生出不必要的风波,耽误了修习。” “哦?有事报备?”王山长挑了挑眉,拉着裴寂走到屋中摆放的两张木椅旁,一屁股坐下,又顺手给裴寂推了杯刚沏好的热茶,“来,先喝口茶润润喉。慢慢说,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惹我们府学的新苗子?” 裴寂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轻轻抿了一口,定了定神,便将今日午后与李墨寄信归来、市井偶遇上官家子弟,被上官博无端刁难,以及经义课后又被对方带人堵截课室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叙述得客观冷静,没有添油加醋。 最后裴寂才补充道:“学生并非想追究什么,只是担心上官家子弟心胸狭隘,后续会暗中使绊子,或是倒打一耙诬告我们,影响课业不说,还可能耽误科举资格。故而前来向山长报备一声,也恳请山长日后能稍加留意,约束一二。” 他这般把事情讲述出来,将事情的严重性上升到另一个关乎科举仕途的层面,不再是学生与学生之间的口角纷争。 听完裴寂的话,王山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屋内静了片刻,就在裴寂以为他要严肃追责时。 王山长突然一拍大腿,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好个上官家的小兔崽子,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刚重获科举资格就尾巴翘上天了?竟敢在府学内外横行霸道,还想影响老夫的学子修习?反了他们了。” 说罢,他又看向裴寂,语气瞬间缓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狡黠:“裴小子,你做得对,遇事不慌不忙,还知道提前来报备,比那些遇事只会喊打喊杀的愣头青强多了。你放心,这事老夫记下了。” 裴寂心中一松,刚要道谢,就见王山长站起身。 王山长背着手在屋内踱了两步,眼睛转了转,突然压低声音对裴寂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也挺厉害啊,上官博那混小子在府学里横惯了,寻常学子都怕他,你竟敢直接怼回去,还在课室里制住了他?没吃亏吧?” 那副好奇打探的模样,活像个想听趣闻的老顽童,哪里有半分府学山长的威严。 裴寂无奈地摇了摇头,如实答道:“学生只是正当防卫,并未吃亏。也正因如此,才更担心他们后续报复。” “放心放心。”王山长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有老夫在,保管他们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明日晨课结束后,老夫就把上官家那几个小子叫到跟前,好好敲打敲打他们。老夫倒要问问他们,是来府学读书的,还是来当街霸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凑近裴寂,神秘兮兮地补充道:“对了,你可别说是老夫主动要管的,就当是老夫恰巧听说了这事。免得那几个小兔崽子觉得是你打小报告,记恨更深。” 裴寂心中暖意渐生,对着王山长深深躬身:“多谢山长周全。” “嗨,谢什么。”王山长挥了挥手,又恢复了那副老顽童的模样,拍了拍裴寂的肩膀,“你是老周培养的好苗子,我自然不能让你受委屈。好好安心修习,争取早日拔尖,将来给姓周的争口气,考个好功名回来,比什么都强。” “学生定不辜负山长与先生的期望。”裴寂郑重应道。 “行了行了,正事说完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王山长摆了摆手,又转身走向窗边的竹笼,拿起细竹竿继续逗鸟,头也不回地说道,“快去膳堂吧,再晚些好吃的都被抢光了。老夫可告诉你,今日膳堂炖的排骨,那叫一个香。” 裴寂看着他专注逗鸟的背影,无奈又好笑,再次躬身行礼:“那学生先行告辞,不打扰山长逗鸟了。” “去吧去吧。”王山长挥了挥手,注意力早已重新回到笼中的画眉鸟身上,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乖鸟儿,再叫两声,叫得好听了,老夫给你喂好吃的小米……” 裴寂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走出明德院。 晚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轻松。 有王山长这句承诺,想来上官家兄弟即便心中有怨,也不敢再轻易找他和李墨的麻烦了。 他抬眼望向天色,夜幕已悄然降临,府学内亮起了点点烛火,昏黄的光晕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温暖。 裴寂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膳堂的方向快步走去,李墨还在那里等他,想来此刻早已急得不行了。 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屋内逗鸟的轻响也戛然而止。 王雍之脸上的顽童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细竹竿,转过身时,眼底已没了半分雀跃,只剩久经世事的精明与冷冽。 “出来吧。”他对着屏风后轻唤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刚落,一道灰布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正是方才引裴寂进门的老仆。 老仆垂手而立,躬身道:“山长。” 这老仆名为忠伯,是王雍之的贴身心腹,跟随他已有数十年,见证了他无数不为人知的谋划。 王雍之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在案上的策论文章上轻轻敲击,目光沉沉:“方才裴小子的话,你都听见了?” “回山长,都听见了。”忠伯点头,声音沉稳,“上官家的几位小爷,确实太过跋扈了些,竟在府学内外公然寻衅,还堵截课室,传出去对府学名声不利。” “名声?”王雍之嗤笑一声,指尖猛地一顿,眼神锐利起来,“名声是给外人看的,实打实的好处才是根基。上官家每年给府学捐的银钱、添的典籍,够养着这一院子学子半年的用度,这合作可不能断。” 忠伯闻言,却微微蹙眉:“可他们动了山长看重的学子,若是就此作罢,怕是会让其他学子寒心,也显得府学软弱可欺。” “寒心?”王雍之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神色,“老夫护着裴寂,可不是为了让旁人不寒心。那小子是块璞玉,能被周文涛那家伙看上,绝对是个能成大器的料子。府学要的是能出人头地的功名,不是一群只会忍气吞声的窝囊废。上官家的小兔崽子敢动老夫的希望,就是打老夫的脸,这口气不能忍。” 第89章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划出一道浅痕,语气带着几分狠厉:“上官家要借府学的名头重获世家认可,老夫要借他们的银钱撑府学的场面,这是互相利用,可不是让他们在府学里作威作福的。我的人,轮不到他们来欺负。” 忠伯了然,低声问道:“那山长打算如何处置?既不撕破与上官家的脸,又能敲打他们,还能护住裴寂?” 王雍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正是方才对裴寂展露过的那副狡黠模样,只是此刻这笑意里多了几分算计:“明日晨课结束,把上官博那三个小子叫到偏院来。不用重罚,也不用骂得太狠,就往他们最忌讳的地方戳,提一提他们祖上被贬庶的旧事,再点一点‘科举资格来之不易,莫要因琐事毁了前程’。” “他们家族最看重这次重获的科举机会,拿这个敲打,比打他们一顿还管用。”王雍之继续道,语气笃定。 这样一来既让上官家知道王雍之已经知晓此事,也让他们明白,他护短,不是他们能随意招惹的;但也留了余地,没把事情做绝,不耽误后续他与上官家的合作。 忠伯点头应下:“老奴明白,明日便按山长的吩咐去办。只是……上官家的人若是记恨裴寂,暗中仍要使绊子怎么办?” “记恨便记恨,”王雍之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裴小子既然能在课室里制住上官博,又能想到提前来报备,心思便不简单,这点小风浪,让他自己先扛一扛,也是个历练。真要是扛不住了,老夫再出手便是。”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几分:“你再暗中盯着点上官家的动静,尤其是他们与城西盐商张家的往来。裴小子提了一嘴,上官家要把那个哥儿嫁去张家换好处……这事儿或许能做个后手,关键时刻,能帮老夫拿捏住上官家。” 或许……还能拿捏住裴寂。 忠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应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人盯着。” “去吧。”王雍之挥了挥手,重新拿起细竹竿,转身走向窗边的竹笼。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低声哄逗画眉鸟,眼神落在笼中雀鸟身上,却带着几分审视与权衡,仿佛笼中的不是鸟儿,而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竹笼轻微晃动的声响。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案上的典籍纸页,发出沙沙轻响。 不多时,膳堂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此时虽已过了用餐高峰,但堂内依旧亮着灯火,不少学子还在慢条斯理地进食,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与低声谈笑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裴寂刚一进门,就被一道急切的声音喊住:“裴兄!这里!” 他循声望去,只见李墨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食盘里特意留着小半份炖排骨,旁边的白瓷碗中盛着温热的米粥,显然是怕他来晚了没饭吃,特意给留的。 李墨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挥手,脸上满是焦灼与期待,身旁的学子见状,识趣地收拾东西离开了,给两人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裴寂快步走过去坐下,刚坐稳,李墨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追问:“裴兄,你可算来了。怎么样?王山长怎么说?他是不是答应帮咱们了?上官家那伙人,山长会处置吗?”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眼底满是担忧。 看着李墨焦急的模样,裴寂心中泛起暖意,他拍了拍李墨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留着的排骨,入口软烂入味,带着浓郁的肉香,果然如王雍之所说那般鲜香。 “别急,先吃饭。”裴寂一边咀嚼,一边将拜见王雍之的经过简略道来。 “太好了!”听完裴寂的话,李墨猛地一拍大腿,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笑容,“我就知道王山长靠得住。虽说他平时爱捉弄学子,像个老顽童似的,但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有他出面敲打,那些家伙肯定不敢再嚣张了。” “确实靠谱。”裴寂点头认同,又夹了一口米粥,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驱散了晚风带来的凉意,“山长还特意提醒我,再晚来一步,膳堂的排骨就被抢光了。” 李墨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才是王山长的风格,上次我还撞见他偷偷溜去后厨,跟伙夫讨教炖肉的法子,说自己在家炖的总没膳堂的香,结果被陈夫子抓了个正着,还拉着陈夫子一起听伙夫讲技巧,把伙夫都逗乐了。” 裴寂也跟着笑了起来,堂内的氛围彻底轻松下来。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着府学的趣事,李墨又跟他说了些上官家子弟以往的糗事。 比如上次因欺负学子被夫子罚抄《论语》百遍,抄到半夜哭着求长辈帮忙,最后还是被王山长发现,加倍罚了课业,听得裴寂忍不住摇头,这上官家的子弟,倒真是被宠得无法无天。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有山长兜底,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笑过之后,裴寂放下筷子,神色渐渐严肃起来,“王山长也说了,只是敲打他们一番,没把事情做绝。上官博兄弟心胸狭隘,明着不敢来,保不齐会在暗中使绊子,咱们往后行事还是要谨慎些,尽量避开他们,不给他们抓把柄的机会。” 李墨收起笑意,郑重点了点头:“裴兄说得是,我明白。我往后会多留意的,算术课我也会加倍用心,争取不再出岔子,绝不给他们挑毛病的机会。而且你放心,要是他们真敢暗中使坏,我也不会怕他们,大不了咱们再找山长评理。” 说罢,还拍了拍胸脯,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 裴寂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心中愈发温暖。 来到府学,能有这样一位真心相待、愿意并肩同行的同窗,实属幸事。 他微微颔首:“好,咱们互相照应,安心修习便是。”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课业上的事,待裴寂吃完,便一同起身收拾好食盘,朝着东厢房的方向走去。 与膳堂的轻松氛围不同,此时的上官府正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西跨院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三张沉郁的脸庞。 “爹!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那裴寂太嚣张了。不仅当众顶撞我,还在课室里动手制住我,让我在同窗面前丢尽了脸面。”上官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白天在课室里的屈辱感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他身旁的两个族弟也跟着附和,一个皱着眉道:“是啊,大伯。那裴寂就是个乡野出身的小子,根本没把我们上官家放在眼里。还有李墨,也在一旁帮腔,实在可恨。” 另一个则委屈道:“我们就是想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府学里谁才是说了算的,没想到他竟然敢还手,还跑去告了状。”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上官博的父亲,上官家族的现任主事人上官宏。 他身着锦袍,面容严肃,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听完三个小子的抱怨,脸色愈发阴沉:“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上官博猛地抬头,不服气地辩解:“爹,是他先……” “住口!”上官宏厉声打断他,“我教过你们多少次,行事要低调。如今咱们家族刚重获科举资格,正是需要韬光养晦、拉拢人脉的时候,你们倒好,在府学里横行霸道,还去招惹不知底细的学子。万一这事闹大,影响了家族的名声,坏了与府学的合作,你们担待得起吗?” 提及与府学的合作,上官博的气焰瞬间弱了几分,但依旧嘟囔道:“可他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欺负你?”上官宏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在府学里,比的是学识,不是家世。你们若是真有本事,就该在课业上压过他,而非用这种蛮横的手段。如今你们被他制住,传出去只会让人说我们上官家的子弟草包一个。” 训斥完三个不成器的小子,上官宏脸色稍缓,却并未让他们离开,而是对着门外沉声道:“来人!” 门外候着的小厮连忙推门进来,躬身行礼:“老爷,有何吩咐?” “去,把二公子叫来。”上官宏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里的‘二公子’,便是上官瑜。 在重汉子轻姑娘与哥儿且格外看重科举的上官家,身为哥儿的他,连正式的排行都没有,只落得个模糊的‘二公子’称呼,平日里更是鲜有被家族主事人这般郑重传唤的时刻。 小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爷会突然传唤这位不受重视的二公子,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说罢,便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内,上官博等人也面露诧异。 他们素来瞧不上这个身为哥儿的弟弟,觉得他没什么用处,除了偶尔被上官父拿来当做彰显家族重视教化的幌子送去府学读书,平日里连书房的门都没资格进。 第90章 此刻见上官父突然传唤他,几人对视一眼,都摸不透父亲的心思。 不多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房门被轻轻推开,上官瑜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白日的那一身衣裳,身形纤细,低着头,长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 刚从府学回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换下衣物,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与这充斥着权势与压迫感的书房格格不入。 “孩儿……参见父亲。”上官瑜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实在想不明白,父亲为何会突然传唤他,难道是自己白天在府学的举动被察觉了?还是家族已经敲定了与张家的婚事,要当面告知他?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让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上官宏抬眼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见他一副怯懦隐忍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随即开口道:“今日在府学,你也在场?” “是。”上官瑜低声应道,心脏猛地一缩,果然是为了白天的事。 他不敢隐瞒,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如实回应,“博哥他们与裴寂同窗起了争执,孩儿恰巧在旁。” “哦?”上官宏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审视,“那你说说,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裴寂那小子,当真如你博哥所说那般嚣张?” 上官瑜心中一紧,他知道,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 若是顺着上官博的话说,固然能讨得上官博的欢心,却可能让父亲对裴寂生出更深的敌意,万一父亲真的动了打压裴寂的心思,自己之前从裴寂那里得到的建议,怕是就难以实施了;可若是如实说出自家兄长先寻衅滋事,又必然会惹恼上官博,甚至可能被父亲训斥。 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语气,缓缓说道:“具体缘由,孩儿并不清楚。只瞧见博哥先与裴寂同窗说了几句话,言语间似有争执,随后便起了冲突。裴寂同窗看似冷静,并未主动挑衅。” 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得罪上官博,也没有歪曲事实,算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保全双方。 可即便如此,上官博还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上官宏并未理会上官博的抱怨,他盯着上官瑜的眼睛,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见上官瑜始终低着头,神色恭敬,没有丝毫异样,便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在府学读书,也该多留意些分寸,少掺和这些是非。” “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上官瑜松了口气,连忙应道。 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自己可以退出去了,却不料上官宏话锋一转,突然提及了另一件事,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对了,城西张家的事,你也该知晓了。张家家境殷实,与咱们家族也能互帮互助,你嫁过去,不算委屈你。”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懵了上官瑜。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慌乱,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被上官宏冰冷的眼神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小裴和老婆聊上天了。 第41章 巧言暂脱婚嫁局,智破考场栽赃谋 书房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将上官瑜惨白的脸庞映照得愈发清晰。他攥紧的衣袖早已被冷汗浸湿,裴寂白天的叮嘱在脑海中轰然响起。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上官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慌乱, 声音虽依旧轻柔, 却多了几分刻意酝酿的恳切:“父亲, 孩儿……有话想说。” “哦?”上官宏挑眉,显然没料到这个素来怯懦的儿子敢主动开口, 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说。” 上官博在一旁嗤笑出声:“怎么?你还想不嫁?一个哥儿,能嫁入张家这样的家境, 已是天大的福分,别不知好歹。” 上官瑜没有理会上官博的嘲讽,依旧低着头, 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孩儿不敢推辞家族安排, 只是……孩儿如今学识尚浅,若就此嫁入张家, 怕是会因粗鄙无知丢了上官家的脸面,也辜负了父亲让孩儿入府学读书的苦心。”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上官宏的心思。 见上官宏神色微动, 上官瑜连忙趁热打铁, 声音愈发恳切:“父亲,不如再给孩儿两年时间。孩儿定会在府学潜心修习, 精进学识, 争取习得一身打理内宅、执掌文书的本事。” 语气稍微停顿了下, 他又道:“届时再嫁入张家, 既能更好地辅佐张家主母,也能为咱们上官家挣得更多颜面,说不定还能让两家的合作更稳固,这比现在仓促出嫁,益处更大。” 他刻意避开了个人意愿,全程都站在家族利益的角度陈词,这是裴寂教他的关键。在上官家,只有依附家族利益,他的诉求才有可能被听见。 书房内陷入了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上官宏指尖再次敲击起桌面,目光沉沉地盯着上官瑜,似乎在权衡他这番话的利弊。 上官博想再开口嘲讽,却被上官宏一个眼神制止了。 半晌,上官宏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倒是想得明白。只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借读书的由头,拖延婚事?” “孩儿不敢。”上官瑜连忙躬身,态度愈发恭敬,“父亲若不放心,可随时查验孩儿的课业,也可询问府学的先生。孩儿若有半分懈怠,任凭父亲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他抬起头,眸中没有丝毫闪躲,只有纯粹的恳切与一丝刻意流露的惶恐。 他知道,适当的示弱,更能让上官宏放下戒心。 上官宏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神色真挚,不似作伪,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让上官瑜多读两年书,抬高点身价再嫁,确实比现在仓促出嫁更划算。反正张家那边也只是初步接洽,并未定下婚期,暂缓两年也无妨。 “好,我便信你一次。”上官宏缓缓说道,语气依旧严肃,“就给你两年时间。这两年里,你必须在府学好好读书,若是让我听到你有半句懈怠,或是惹出半点是非,张家的婚事,我立刻敲定,容不得你再置喙。” “多谢父亲,孩儿定不辜负父亲期望。”上官瑜心中狂喜,强忍着才没让自己露出失态的神色,再次深深躬身行礼。 “行了,下去吧。”上官宏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上官瑜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下。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也微微发颤。 但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他成功了,至少暂时,他避开了那个会将他拖入深渊的婚事。 书房内,上官博见上官瑜离开,不满地说道:“爹,您怎么真信他的话?这小子肯定是想拖延时间。” “闭嘴!”上官宏瞪了他一眼,“两年时间而已,若他真能读出点名堂,对家族只有好处。若是不能,到时候再嫁去张家也不迟。你与其操心他,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的课业。明日起,每日多加两个时辰的功课,若是下次策论再拿不出像样的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 上官博被训得不敢作声,只能不甘地低下头。 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的怨毒,不仅对裴寂,更对那个侥幸逃过婚事的弟弟。 上官瑜,你等着,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上官瑜脚步虚浮地穿过抄手游廊,晚风卷着庭院里的花香扑面而来,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后背的冷汗。 他一路强撑着挺直脊背,直到踏入自己那方简陋却清净的卧房,关上房门的瞬间,所有的镇定与伪装轰然崩塌,双腿一软,竟直直朝着门边的梨花木椅跌去。 “公子。”守在房内的小塘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搀到椅子上坐下。 小塘是与上官瑜一同长大的仆从哥儿,两人年岁相仿,又都是在府中看人脸色长大的,久而久之,便生出了胜似兄弟的情谊。 在这深宅大院里,唯有小塘是上官瑜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小塘蹲下身,仰头看着上官瑜惨白的脸色和湿透的衣背,眼眶瞬间红了:“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老爷……是不是张家的婚事定下来了?” 他声音发颤,满是担忧。 这些日子,他将上官瑜的焦虑看在眼里,也知晓自家公子绝不愿嫁去素未谋面的张家。 上官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惶恐尚未完全褪去,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抬抬手,声音沙哑地说道:“没……没定下来。小塘,我……我求父亲暂缓两年了。” “什么?”小塘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喜,“暂缓了?公子,您做到了?” 上官瑜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忍不住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委屈、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嗯,做到了。父亲答应给我两年时间,让我在府学潜心修习,若是懈怠,便立刻敲定婚事。” 第91章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小塘激动得直起身,眼眶更红了,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喜极而泣,“公子这些日子的煎熬总算没白费,这下您不用被逼着嫁人了。” 看着小塘真心为自己高兴的模样,上官瑜心中一阵暖意流淌,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他抬手拭了拭额角的冷汗,苦笑着说道:“哪有那么容易。这两年,我得加倍努力才行,不能有半分懈怠。不然,还是逃不过被家族当作棋子送出去的命运。” 小塘连忙收起笑意,重重点头:“公子放心,往后小塘陪您一起用功。您读书到深夜,小塘就守在旁边给您研墨、暖茶,先生布置的课业,小塘帮您整理、誊抄。” 他深深的看向上官瑜肯定道:“咱们一定能熬过这两年。” 上官瑜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愈发温暖。他轻轻拍了拍小塘的肩膀,轻声道:“谢谢你,小塘。在这府里,也就只有你真心为我着想了。” “公子说的哪里话。”小塘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小塘是公子的人,自然要护着公子。再说,小时候若不是公子帮衬,小塘早就被府里的恶奴欺负死了。咱们是兄弟,本该互相照应的。” 提及旧事,上官瑜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他还记得,小时候小塘因为打碎了主院的一个瓷瓶,被管家打得半死,是他偷偷将自己的月例钱拿出来赔偿,又跪着求了大夫人许久,才保住了小塘。 从那以后,小塘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成了他在这冰冷府邸里唯一的温暖。 “对,咱们是兄弟。”上官瑜轻声重复道,语气坚定。 小塘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又恢复了往日的机灵模样:“公子,您肯定累坏了,还出了这么多汗,我去给您打盆热水擦擦身,再去厨房给您端点热粥来?” “好。”上官瑜点了点头,看着小塘忙碌的身影,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 不多时,小塘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端着一碗香气四溢的热粥。 小塘将水盆放在盆架上,又扶着上官瑜起身:“公子,先擦擦身,再喝粥暖暖胃。” 上官瑜顺从地任由小塘伺候着。 = 历经书房对峙、婚事暂缓的风波,日子在府学的晨钟暮鼓中悄然滑过,短短四日,便已转瞬即逝。 这四日里,府学内倒是一派安稳景象,王雍之果然兑现了承诺,晨课结束后便将上官博三人叫去了偏院,虽不知具体说了些什么,但从三人出来时灰头土脸的模样不难看出,定是被狠狠敲打了一番。 自那以后,上官博三人便收敛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在府学里安分了许多。 即便偶尔与裴寂、李墨在廊道或膳堂相遇,也只是恶狠狠地瞪两眼,并未再上前寻衅滋事。 裴寂与李墨见状,也乐得清静,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课业上。 东厢房内,每日都能看到两人伏案苦读的身影。 裴寂凭借穿越而来的超前思维,对经义的理解往往更透彻,策论也写得逻辑清晰、见解独到,偶尔还能指点李墨几句。 李墨虽在算术上稍显逊色,但经义却颇有天赋,两人互帮互助,课业都有了不小的精进。 闲暇时,两人也会聊起近日的安稳,李墨总忍不住感慨:“还是裴兄有远见,提前找山长报备,不然这几日咱们怕是不得安宁。” 裴寂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他心中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上官博眼底的怨毒他看得真切,对方绝不会就此罢休,只是眼下有王雍之的震慑,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因此,他依旧时刻提醒李墨行事谨慎,避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与裴寂、李墨的安稳不同,上官瑜这四日过得格外紧绷。 他牢记着对上官宏的承诺,也感念着裴寂的指点,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治学之中。 每日晨课,他总是第一个到讲堂,端坐在最前排,认真记录先生讲授的每一个要点。 课后,别人都在休憩玩耍时,他却要么留在讲堂温习功课,要么去藏书阁翻阅典籍,连吃饭都只是匆匆扒几口便又赶回书桌前。 他的刻苦,府学的先生们都看在眼里,不少先生都对他赞不绝口。 有一次经义课上,先生抽查背诵,上官瑜不仅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还能精准解读其中的深层含义,引得先生当众夸赞:“上官瑜这几日的进益,当真令人刮目相看。若能持之以恒,将来定能习得真才实学。” 这番夸赞,落在上官博眼中,却成了刺眼的挑衅。 他本就因被王雍之敲打、婚事暂缓被上官瑜逃过一劫而心怀怨恨,如今见上官瑜备受先生青睐,心中的妒火与怒火更是交织在一起,只觉得上官瑜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出风头,衬托自己的无能。 这日午后,上官博避开众人,在府学后山的僻静处找到了两个族弟。 他脸色阴沉,声音压得极低:“那上官瑜,最近倒是越来越能耐了,竟敢在先生面前出风头。还有裴寂,别以为有山长护着,就能高枕无忧。” 其中一个族弟连忙附和:“博哥说得是!咱们就这么忍了?” “忍?”上官博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当然不能忍。只是王山长那边盯着紧,明着来不行,咱们就来暗的。再过几日便是府学的小考,到时候……” 他凑近两个族弟,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三人脸上渐渐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而此时的上官瑜,对此一无所知。 他刚从藏书阁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借来的典籍,正低头思索着书中的知识点。 路过廊道时,恰好与裴寂迎面相遇。 上官瑜愣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声音轻柔:“裴兄。” 这四日里,两人虽在同一讲堂上课,却极少交流,毕竟在上官家的关系摆在那里,太过亲近难免引人非议。 裴寂也停下脚步,目光在他略显憔悴却依旧清亮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看出了他这几日的刻苦,微微颔首:“上官兄。看你气色,似是过于劳累,治学虽重要,也需注意休息。” 听到这句关切的话语,上官瑜心中一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轻声道:“多谢裴兄关心,我无碍。只是……感念裴兄当日指点,才想多努力几分,不辜负这暂缓的机会。”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 裴寂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保重。”说罢,便与他错身而过。 上官瑜望着裴寂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典籍。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唯有拼尽全力学好学识,才能在这吃人的家族中,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只是他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与裴寂的阴谋,已在暗中悄然酝酿。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府学小考之日。 这小考虽不似院试、乡试那般关乎科举资格,却也是对学子近期课业的检验,成绩会记入府学考评,若是考得太差,不仅会被先生训斥,还可能影响后续的课业安排。 因此,府学内的学子们都格外重视,早早便来到讲堂等候。 裴寂与李墨并肩走进讲堂,刚找好位置坐下,便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两人顺着目光望去,正是上官博三人,此刻他们正坐在不远处,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容,见裴寂看来,还故意挑了挑眉,眼神中的挑衅毫不掩饰。 “裴兄,他们这眼神不对劲,怕是要搞什么鬼。”李墨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心中生出几分不安。 裴寂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嗯,小心些,答题时多留意周遭动静,别中了他们的圈套。” 他早已料到上官博会伺机报复,只是没想到对方会选在小考这般场合动手。 不多时,负责监考的经义先生拿着一摞考卷走进讲堂,讲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先生将考卷分发给众人,沉声叮嘱道:“此次小考,关乎你们近期的课业考评,务必诚信作答,严禁抄袭、舞弊!若有违规者,一经查实,从重处置!” 话音落下,学子们便纷纷拿起笔墨,低头开始答题。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讲堂内格外清晰。 裴寂快速浏览了一遍考卷,题目不算太难,大多是近期讲授的经义要点与简单策论,以他的学识,应对起来绰绰有余。 他定了定神,便从容不迫地开始作答。 李墨虽有些紧张,但在裴寂的提前叮嘱下,也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认真审题答题。 他算术向来是短板,考卷上的算术附加题,连同卷中其他涉及计算的题目,都让他绞尽脑汁、倍感吃力。 而上官瑜,更是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答题中。对他而言,这次小考是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只有考出好成绩,才能让家族信服,巩固暂缓婚事的成果。 第92章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认真,生怕出现半点差错。 讲堂内的氛围愈发凝重,唯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持续不断。 裴寂答题速度极快,不多时便完成了大半考卷。 他下意识地抬眼扫视四周,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上官博三人。 只见其中一个族弟正趁着先生转身巡视的间隙,偷偷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眼神鬼鬼祟祟地朝着李墨的方向递去。 裴寂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上官博的阴谋。 他们是想栽赃李墨舞弊。 若是李墨被查出舞弊,不仅小考成绩作废,还会受到府学的重罚,甚至可能影响科举资格,这比明着寻衅滋事恶毒多了。 就在那族弟即将把纸条丢到李墨脚边时,裴寂猛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讲堂内格外醒目。 李墨被这声咳嗽惊醒,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恰好看到那族弟慌忙收回手的动作,心中顿时一惊,瞬间明白了裴寂咳嗽的用意。 监考先生也被裴寂的咳嗽声吸引,转过身来,目光严厉地扫视全场:“肃静!答题期间,不得随意出声!” 那族弟吓得浑身一僵,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轻举妄动。 上官博坐在一旁,见计谋被打断,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恶狠狠地瞪了裴寂一眼,眼底满是怨毒。 裴寂却毫不在意,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答题。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上官博绝不会就此罢休,后续定然还有其他算计。 果然,半个时辰后,当学子们陆续完成考卷,开始检查核对时,上官博突然站起身,对着监考先生高声道:“先生,学生要举报,有人舞弊。” 此言一出,讲堂内瞬间哗然。 所有学子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上官博身上。 李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笔。 上官瑜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中满是诧异与担忧。 监考先生脸色一沉,厉声问道:“上官博,你说有人舞弊,可有证据?不可信口雌黄!” 上官博指着李墨,语气笃定:“先生,学生亲眼看到李墨与裴寂相互传递纸条,串通舞弊。方才裴寂突然咳嗽,就是在给李墨通风报信。” 他身后的两个族弟也连忙站起身附和:“是啊先生,我们也看到了。” “你胡说。”李墨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我根本没有舞弊,是你们故意栽赃陷害。” “是不是栽赃,查一查便知。”上官博冷笑一声,“先生,不如检查一下李墨和裴寂的桌面与座位四周,定然能找到舞弊的证据。” 他早已安排好,让另一个族弟提前将一张写有答案的纸条藏在了李墨座位旁边的缝隙里,只要先生一查,便能人赃并获。 监考先生眉头紧锁,对着身旁的助教道:“去,检查一下裴寂与李墨的座位。” 助教应声上前,先检查了裴寂的座位,并无任何异常。 随后,他又走到李墨的座位旁,仔细搜查起来。很快,他便从李墨座位旁边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先生,找到了。”助教将纸条递给监考先生。 上官博见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先生您看,这就是证据,李墨和裴寂果然舞弊了。” 李墨吓得浑身发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我,这纸条不是我的,是他们栽赃我的。” 就在这时,裴寂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地对着监考先生道:“先生,这张纸条并非李墨所有,而是有人故意栽赃。学生有办法证明李墨的清白。” 监考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声道:“哦?你有何办法?速速道来。” 裴寂目光扫过上官博三人,最后落在那张纸条上,语气笃定:“先生,其一,这张纸条上的字迹与李墨的笔迹截然不同。李墨的字圆润工整,带着几分拘谨,而纸条上的字潦草张扬,笔画间尽是浮躁之气,稍加比对便能分辨。” 说着,他指向李墨桌上的考卷:“先生可将李墨的考卷与纸条对比,便知学生所言非虚。” 监考先生依言拿起李墨的考卷与纸条比对,果然如裴寂所说,两者字迹差异极大,根本不像是同一人所写。 他眉头皱得更紧,看向上官博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上官博心中一慌,却依旧强装镇定:“说不定是裴寂代写的纸条,他们串通舞弊,自然会用不同的字迹。” “其二,”裴寂未理会上官博的狡辩,继续说道,“方才答题时,学生察觉到上官博的族弟神色异常,曾试图靠近李墨的座位。学生当时故意咳嗽提醒李墨,也正是因为察觉到了异样。此事,讲堂内不少同窗应当都有所察觉,可请先生询问。” 话音刚落,便有几位学子站起身,纷纷表示确实看到上官博的族弟在答题时频频看向李墨的方向,行为诡异。 其中一位学子更是直言:“先生,我看到他趁您转身时,偷偷弯腰靠近过李墨的座位,当时我还觉得奇怪。” 上官博的族弟脸色瞬间惨白,浑身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上官博见状,心中愈发慌乱,却仍嘴硬道:“他们……他们都是裴寂的同党,故意诬陷我们。” “其三,”裴寂语气陡然转厉,“这张纸条上的答案,有明显的错误。” 他走到先生桌前,指着纸条上的内容,朗声道:“先生且看。这道经义题,您课堂上分明讲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这纸条上却写着‘君为贵,社稷次之,民为轻’,错得这般离谱,分明是记错了核心要义。还有这经义的注解,措辞粗陋不堪,与先生课上所授的严谨释义大相径庭,连最基础的句读都错了两处,绝非熟读经义之人所为。” 裴寂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发白的上官博三人,继续道:“李墨于经义一道浸淫多年,先生您也知晓他的功底,这般错漏百出的东西,他岂会用作夹带?再者,若真是他要舞弊,又怎会用这般一眼就能看穿的错谬内容,平白留下把柄?此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还请先生明察。”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上官博三人身上。 那犯错的族弟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求饶:“先生,我错了。是博哥让我做的,是他让我把纸条藏到李墨座位下,栽赃他们舞弊的。” 真相大白,讲堂内一片哗然。 学子们看向上官博三人的目光满是鄙夷与愤怒,没想到他们竟如此卑劣,为了报复不惜在小考中舞弊栽赃。 上官博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却仍不肯认错:“你……你胡说,我没有。”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监考先生气得脸色涨红,厉声喝道,“上官博,你身为学子,不思潜心治学,反而勾结族弟栽赃同窗、扰乱考场秩序,简直目无规矩。” 他对着身旁的学录吩咐道:“先将这三人带到学正那里,如实禀报此事,由学正核查处置。” 学录应声上前,押着瘫软在地的族弟与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的上官博等人,快步走出了讲堂。 讲堂内的喧哗渐渐平息,监考先生看向裴寂与李墨,语气缓和了几分:“裴寂、李墨,委屈你们了。此事我会协同学官核查清楚,还你们清白。” 李墨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眼眶泛红地对着先生躬身行礼:“多谢先生明察秋毫。” 随后又转向裴寂,满是感激地说道,“裴兄,今日多亏了你。” 裴寂微微颔首,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我们只需安心治学,不必理会这些歪门邪道。” 不远处的上官瑜,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既为裴寂与李墨洗清冤屈而松了口气,也为家族子弟的卑劣行径而感到羞愧。 他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笔,心中更加坚定了潜心治学的决心。 学录押着上官博三人来到学正办公的厢房时,学正正在核对生员的课业记录。 听闻小考现场发生舞弊栽赃事件,还涉及上官家子弟,学正顿时皱紧了眉头。他虽负责督课纠偏,但若处置不好上官家的人,恐惹来麻烦,一时不敢擅自决断。 “此事牵涉颇大,且涉及生员舞弊这等严重违规之事,我不便独断。”学正沉吟片刻,对着学录道,“你随我一同去见教授,由教授定夺。” 府学之中,教授分管学业考核与教学秩序,这类考场上的重大违规事件,本就该由教授主导处置。 两人带着上官博三人来到教授的书房,学正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禀报了一遍,从监考先生发现异常,到裴寂戳破阴谋,再到族弟招供,都陈述得一清二楚。 教授听罢,脸色愈发凝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深知科举舞弊是学界大忌,更何况是在府学小考中故意栽赃,性质更为恶劣。 第93章 “上官博,你身为府学生员,不思勤勉治学,反而在考场上动歪心思,栽赃同窗,简直枉为学子。”教授厉声呵斥。 上官博吓得浑身发抖,却仍嘴硬不肯认错。 教授见状,心中愈发不悦,冷声道,“此事已超出我与学正的处置权限,且王山长此前便曾敲打过上官家子弟,此事需如实禀报山长,请山长发落。” 说罢,教授亲自带着学正、学录以及上官博三人前往明德院。 此时,王雍之正在院内打理他的盆栽,指尖捏着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兰草松土,神情专注得很。 “山长。”教授躬身行礼,将讲堂内发生的事情,以及学正核查的过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此事性质恶劣,关乎府学风气,学生不敢擅自处置,特来请示山长。” 王雍之手中的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脸上的闲适笑意瞬间敛去。 上官家想要重拾昔日荣光与地位,难了。 他将小铲子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冷冷地扫过上官博三人,最后落在仍在嘴硬的上官博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上官博,你可知罪?” 上官博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却仍硬撑着说道:“山长,是他们诬陷我,我没有栽赃。” “诬陷?”王雍之嗤笑一声,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方才监考先生已将纸条、李墨的考卷,还有几位佐证学子的证词交由学正核查,学正与教授均已核实,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 他放下茶杯,声音陡然提高:“老夫上次才刚敲打过你们,让你们安分守己,潜心治学,没想到你们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竟敢在小考中舞弊栽赃。这府学的规矩,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上官家送你们来府学,是让你们学本事考功名的,不是让你们来作威作福、算计同窗的!” 上官博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浑身发抖,却依旧不敢认错。 他身后的两个族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那个招供的族弟,直接瘫坐在地上,连哭的勇气都没有。 “看来上次的敲打,还是太轻了。”王雍之眼神一沉,沉声吩咐道,“学正,将这三人的名字记在府学惩戒簿上,小考成绩作废,罚抄《礼记》三百遍,三日内交上来。另外,传令斋长,罚他们在膳堂帮工十日,体验劳作之苦,磨一磨这骄纵性子。” 斋长本就负责生员日常管理与杂务协调,安排罚役之事恰是其职责所在。 “是,山长。”学正应声应下。 “还有,”王雍之补充道,“教授,烦你亲自拟一份文书,将此事告知上官府,让他们好好管教自家子弟。若是再敢在府学惹是生非,休怪老夫不讲情面,直接将他们逐出府学。” 教授分管生员考核与秩序,由其出具文书告知家族,更为合规。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砸在上官博心上。他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恐:“山长,不可。若是被家族知晓,我定会被重罚的。” “现在知道怕了?”王雍之冷笑,“做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学录,带下去。” 学录不敢耽搁,立刻带着三人离开了明德院。 院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王雍之看着桌上的兰草,眉头紧锁。 他本想给上官家留几分颜面,没想到这几个小子如此不知好歹,看来后续与上官家的合作,也该重新考量一番了。 教授与学正见状,也识趣地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留下王雍之独自思忖。 上官府得知消息时,上官宏正在与管家商议生意上的事。 当听到下人禀报‘大少爷在府学舞弊栽赃同窗,被王山长罚抄《礼记》三百遍,还要在膳堂帮工十日,并且教授已送来文书,山长还放话,再犯就逐出府学’时,上官宏手中的茶杯直接摔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锦袍。 “废物,真是个废物。”上官宏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老夫刚千叮万嘱让他安分守己,他倒好,转眼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王雍之本来就对咱们家有看法,这下好了,不仅丢尽了家族的脸面,还可能影响与府学的合作。” 管家连忙上前搀扶,低声劝道:“老爷息怒,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挽回。不如您亲自去府学一趟,先拜见教授与学正,再向王山长赔个罪,再送些厚礼给府学,补充办学经费,恳请他们手下留情,别把事情闹大。” 管家深知府学体系,知晓需先过教授、学正这一关,再面见山长更为妥当。 上官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管家说得没错,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王雍之,不能让合作出问题。 他咬牙道:“好!备车!我亲自去府学。另外,去把上官博那个孽障给我带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另一边,裴寂与李墨完成小考后,便并肩沿着廊道返回东厢房。 小考舞弊栽赃的风波刚过,讲堂内的喧嚣仿佛还萦绕在耳畔,李墨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走了一路,他就夸了裴寂一路:“裴兄,你今日太厉害了。那上官博三人咄咄逼人的时候,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没想到你三言两语就把他们的阴谋戳破,还让那族弟当场招供,简直太解气了。” 裴寂神色依旧平静,听着李墨的夸赞,只是淡淡笑了笑:“只是运气好,刚好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常。再说,邪不压正,他们的阴谋本就漏洞百出,纸条上的字迹、错漏的经义要点,全是破绽,败露是迟早的事。” “运气好也得有真本事才行。”李墨快步跟上裴寂的脚步,语气愈发认真,“若不是你,我今日恐怕就百口莫辩了。一旦被定下舞弊的罪名,不仅小考成绩作废,还会被府学重罚,甚至影响日后科举,这一辈子都可能毁了。裴兄,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往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李墨万死不辞。” 见李墨说得郑重,裴寂无奈地摇了摇头,放缓了脚步:“李兄言重了。咱们是同窗,更是同住一院的伙伴,互相照应本是应当的,何谈救命恩人?” 他话锋微微一转,眼神多了几分凝重,“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此事还没彻底结束。上官博心胸狭隘,绝不会善罢甘休,上官府为了维护家族颜面和与府学的合作,定然也会有所动作,咱们往后行事,还是要多加留意,不可掉以轻心。” 李墨脸上的兴奋劲儿渐渐褪去,想起上官博那怨毒的眼神,心中也生出几分忌惮。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过得意忘形了。往后我一定谨言慎行,多听你的安排,绝不给上官博他们可乘之机。” 话虽如此,李墨心底却憋着一股难以咽下的火气。 他并非胆小怕事之人,今日被上官博这般恶意栽赃,险些毁了前程,这份屈辱哪能轻易揭过? 他暗自思忖,等休沐回家,定要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父亲。 平日里父亲最教他行事正直,不容许半点歪门邪道,如今得知他遭人这般构陷,定然不会坐视不管。他打算请父亲出面,一方面是想让父亲为自己讨个公道,另一方面也想借父亲的人脉,多留意上官府的动静,免得日后再遭他们暗害。 两人说着,已走到东厢房门口。 刚推开房门,就见一位身着府学杂役服饰的门斗正站在院内等候。 那门斗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裴学子、李学子,教授吩咐了,让你们考完后即刻前往明德院一趟,山长要见你们。” 第42章 风波暂息勤治学,偏见难消意更坚 “山长要见我们?”李墨闻言一愣,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多了几分紧张, “裴兄,山长找我们何事?难道是关于方才舞弊的事还有后续?” 裴寂神色平静,微微摇头:“不必慌张。此事我们本就占理, 山长传唤, 想来是要当面了解情况, 或是有后续的安排。我们如实应答便是。”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有几分考量, 山长作为府学核心, 此时传唤他们,或许不只是简单问询。 两人不敢耽搁, 跟着门斗快步前往明德院。 此时的明德院已不复先前的寂静,除了王雍之依旧坐在石桌旁,教授与学正也侍立在侧, 神色肃穆。 见裴寂与李墨进来, 王雍之抬了抬眼,放下手中的茶杯, 语气平淡:“你们来了,坐吧。” “多谢山长。”两人躬身行礼, 在石桌旁的空位上坐下。 “今日小考之事, 教授与学正已将始末告知于我。”王雍之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两人, “裴寂, 你今日在考场上的应对, 条理清晰, 沉稳有度,倒是难得。” 裴寂起身躬身:“山长谬赞。学生只是不愿见同窗被人诬陷,尽己所能澄清事实罢了。” 王雍之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李墨,语气缓和了几分:“李墨,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日后再遇此类事端,莫要惊慌,只需坚守本心,府学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第94章 李墨连忙站起身,眼眶微红:“多谢山长关怀。今日若非裴兄相助,学生恐怕难以自证清白。” “同窗之间,互帮互助本是应当。”王雍之淡淡道,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此次事件,牵涉到上官家子弟。上官家近期有意与府学深化合作,资助办学经费,没想到其子弟竟如此不知规矩。”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显然对上官家的印象已大打折扣。 裴寂心中了然,适时开口:“山长,学生以为,上官家子弟的行径,只是个例,不能代表整个家族。府学以教化为本,想必也愿意给犯错的学子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这番话既给了王雍之台阶,也表明了自己不愿与上官家彻底撕破脸的态度,毕竟眼下他们在府学立足未稳,不宜树敌过多。 王雍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想到裴寂不仅聪慧,还如此懂得分寸。他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府学确实以教化为主,但若有人屡教不改,老夫也绝不姑息。今日之事,我已命教授拟文告知上官府,让他们严加管教。至于你们二人,此事你们并无过错,府学自会记录在案,还你们清白。” “多谢山长。”两人再次躬身行礼。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往后安心治学,若有其他事端,可随时向教授或学正禀报。”王雍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两人刚走出明德院,就见远处一行人马朝着府学大门的方向走来,为首的正是一身锦袍、神色凝重的上官宏。 他身后跟着管家与数名精悍仆从,腰间悬挂着象征身份的玉佩,步履沉稳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 裴寂眼神微动,对着李墨低声道:“看来,上官家的人来了。我们先避开吧。” 李墨也看到了上官宏一行人,想起今日被栽赃的委屈,又忌惮于对方的势力,连忙点头:“好。” 两人转身,沿着另一侧的廊道快步离开了。 上官宏带着人,提着厚重的礼盒,刚走到府学大门外,早已得到消息的教授便亲自带着学正迎了出来。 教授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容,丝毫不见先前对上官博的严厉,反而透着几分刻意的恭敬:“上官主事大驾光临,府学蓬荜生辉,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上官宏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不仅是富甲一方的商贾,更与朝中几位官员有牵连,府学的诸多后勤事宜、经费周转,或多或少都要仰仗上官家的照拂。 除了王雍之这位德高望重、背景深厚的山长,府学内的教授、学正等人,都不愿轻易得罪这位实权人物。 “教授客气了。”上官宏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自带威压,“今日老夫前来,是为犬子上官博之事,特来向府学致歉。” “上官主事言重了,学子年轻气盛,偶有失当在所难免。”教授连忙侧身引路,“山长已在明德院等候,咱们里面详谈。” 一行人来到明德院,王雍之依旧坐在石桌旁,手中摩挲着茶杯,神色平静无波。 见上官宏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淡淡道:“上官主事倒是稀客。” 上官宏也不介意,径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管家连忙上前为他斟上茶水。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山长,今日之事,犬子顽劣,冲撞了府学风气,老夫代他向你赔罪。” 话虽致歉,语气却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讨好之意。 “上官主事倒是直接。”王雍之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对上上官宏的视线,“只是令郎并非初犯,此前便在府学寻衅滋事,老夫已敲打过多回。此次竟敢在小考中舞弊栽赃,性质恶劣,若不严惩,恐难**学风气,也难以服众。” “山长所言极是。”上官宏坦然承认,并未为上官博辩解,“犬子有错,自然该罚。府学的惩戒,老夫绝无异议,回去之后,老夫也会亲自严加管教,让他闭门思过,抄录经文以儆效尤。”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施压:“只是山长也清楚,上官家与府学合作多年,府学的学田修缮、学子的笔墨资助,老夫从未有过半分吝啬。此次之事若是张扬出去,恐会影响两家的声誉,对后续的合作也颇为不利。” 言下之意,便是提醒王雍之,上官家对府学有恩,此事需顾全双方颜面,不可做得太绝。 王雍之心中了然,上官宏这是来谈条件了。他端起茶杯,沉默片刻,缓缓道:“上官主事的意思,老夫明白。府学以教化为本,并非要与上官家为难。只是令郎的过错,惩戒必须执行,这是府学的规矩,不能破例。” “这是自然。”上官宏点头,“老夫已吩咐下去,让犬子三日之内,必把府学的罚抄课业交上,后续的劳役惩罚,也会督促他如实完成。” “如此便好。”王雍之淡淡道,“既然上官主事亲自前来,又如此明事理,老夫便给你一个面子。此事府学不再向外张扬,只作内部惩戒。但老夫也把话说明白,这是最后一次。若日后上官家的子弟再犯,休怪老夫不讲情面,直接逐出府学,届时两家的合作,怕是也难以维系了。” 这番话不软不硬,既给了上官宏台阶,守住了府学的规矩,也点明了底线。 上官宏心中微动,他知道王雍之背景深厚,并非自己能轻易拿捏,今日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已是最好。 他站起身,对着王雍之微微躬身,算是行了半礼:“多谢山长宽宏大量。老夫代犬子,谢过山长的宽容。后续合作事宜,老夫定会让管家尽快与府学对接,绝不会耽误。” “不必多礼。”王雍之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管好你的儿子,回去吧。” “是。”上官宏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人匆匆离开了明德院。走出府学大门时,他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阴沉与怒火。 这笔账,他暂且记下了。 无论是顽劣的儿子,还是让他颜面尽失的裴寂与李墨,他都不会轻易放过。王雍之今日不给面子,日后也需慢慢计较。 而此时的东厢房内,裴寂与李墨正梳理着今日的事情。 李墨忍不住道:“裴兄,没想到上官宏真的亲自去赔罪了。看教授对他的态度,倒是恭敬得很,想必他在本地的势力确实不小。” 裴寂摇了摇头,眼神凝重:“上官宏此举,并非真心认错,只是为了维护家族声誉与和府学的合作。他与山长的谈判,看似互相让步,实则是势均力敌的博弈。此事过后,上官博只会更加记恨我们,我们往后行事,更要多加小心,不可有半分疏漏。” 闻言,李墨心头一沉,连忙点头:“裴兄说得是,我记下了。往后行事,我定多留个心眼,绝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裴寂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安心治学,提升自身实力才是根本。只有咱们立得住脚跟,才能不惧旁人的刁难。” 他心中清楚,与上官家的纠葛远未结束,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在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中占据主动。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应对之策,便各自洗漱歇息。 夜色渐深,府学内的喧嚣早已褪去,唯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上官府的书房内,却是一片压抑的怒火。 上官宏带着一身寒气从府学返回,刚踏入书房,便厉声吩咐管家:“去,把上官博那个孽障给我叫来。” 管家见状,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上官博便被带到了书房门口。他刚从府学回来,得知父亲亲自去了府学赔罪,心中本就忐忑不安,此刻见父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跪下!”上官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震得上官博身子一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爹……”上官博声音颤抖,带着几分侥幸,“您从府学回来了?山长他……没为难您吧?” “为难我?”上官宏怒极反笑,上前一步,扬手便给了上官博一个狠狠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书房内回荡,上官博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你还有脸问?”上官宏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我千叮万嘱让你在府学安分守己,潜心治学,你倒好,转眼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在小考中舞弊栽赃同窗,你可知罪?” 上官博被打得晕头转向,却仍嘴硬道:“爹,我没有错!是裴寂和李墨他们故意针对我,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 “还敢狡辩!”上官宏怒火更盛,抬脚便踹在他的胸口,将他踹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地,“府学的先生、学子都看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若不是我亲自去府学赔罪,好话说尽,又承诺严格管教你,你早就被逐出府学了。” 他喘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失望与愤怒:“我上官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顽劣不堪的东西?为了报复,竟然不惜动用舞弊栽赃这种卑劣手段,不仅丢尽了家族的脸面,还险些毁了上官家与府学的合作。你可知,府学的合作对咱们家族有多重要?那是咱们上官家重拾荣光的关键。” 第95章 上官博趴在地上,胸口传来阵阵剧痛,却丝毫不敢动弹。听到父亲提及家族荣光与府学合作,他心中的侥幸彻底消散,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爹,我错了……”他终于低下头,声音哽咽,“我不该一时糊涂,做出这种蠢事,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敢了。” “机会?”上官宏冷笑一声,“王山长已经说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再犯,直接逐出府学,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戒尺,扔到上官博面前:“府学罚你抄《礼记》三百遍,三日内交上,还要去膳堂帮工十日。我再额外罚你,用这戒尺自罚三十下,然后闭门思过,在你自己的院子里抄写《论语》五百遍,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子半步。” “是……是,孩儿遵命。”上官博捡起戒尺,泪水混着屈辱的汗水滑落,却不敢有半分异议。 他知道,父亲这次是真的动了怒,若是再反抗,只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滚下去。”上官宏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耐。 上官博连忙爬起来,捂着红肿的脸颊和疼痛的胸口,狼狈地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恐惧渐渐被怨毒取代。他死死攥紧手中的戒尺,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中暗骂:“裴寂!李墨!还有那个废物上官瑜。若不是你们,我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这笔账,我一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书房内,上官宏看着上官博狼狈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怒火仍未平息。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今日在府学,王雍之的态度虽看似让步,实则带着几分警告与轻视,这让他心中很是憋屈。 经过此事,上官家与府学的合作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想要重拾昔日荣光,变得更加艰难。 “管家。”上官宏沉声喊道。 管家连忙走进书房:“老爷,您有何吩咐?” “密切留意裴寂和李墨的动向。”上官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还有,去查一查李墨的底细,看看他背后有没有什么靠山。” “是,老爷。”管家应声应下。 “另外,”上官宏补充道,“告诉府里的人,近期都安分些,不要惹出什么事端。尤其是上官瑜,让他好好在府学读书,若是敢出半点差错,他的婚事,我立刻敲定。” 管家刚要应声,却见上官宏抬手止住了他,神色凝重地沉声道:“还有一件事,你记好。上官博这个孽障,心思歹毒又不成器,早已不堪大用,算是废了。家族的未来,不能指望他。” 管家心头一震,连忙垂首:“老爷英明,只是此事……” “我已下定决心。”上官宏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是时候将柳姨娘扶成正妻了。她性子沉稳,持家有度,更重要的是,她所出的上官瑾,自幼聪慧,读书勤勉,府学先生屡屡夸赞,比上官博强出百倍。待柳姨娘扶正后,便将上官瑾记为嫡子,日后家族的重担,自然要交到有能力的人手上。”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管家耳边炸响,他万万没想到老爷竟已有了改立嫡子的心思。 这意味着上官府的内宅格局,乃至未来的家族继承,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应道:“是,老爷。此事事关重大,属下定会妥善留意,等候老爷的后续吩咐。” “嗯。”上官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此事暂且保密,不可声张。待我寻个合适的时机,再正式昭告府中上下。你先下去吧。” “是。”管家再次应下,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心中却翻江倒海。 而上官瑜的院子里,小塘正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 他见上官瑜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盏孤灯发呆,连忙走上前:“公子,该喝粥了。今日小考刚结束,您肯定累坏了。” 上官瑜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与忧虑。他今日在考场上亲眼目睹了上官博栽赃裴寂与李墨的全过程,也知晓了后续的处置结果。 得知上官宏亲自去府学赔罪,他心中既有几分庆幸,又有几分担忧。 “小塘,你听说了吗?大哥在考场上舞弊栽赃,被山长惩罚了。”上官瑜轻声问道。 小塘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解气:“听说了。公子,这都是他自找的,谁让他总是欺负您和裴学子他们。只是没想到,老爷竟然亲自去府学赔罪,看来这次老爷是真的动了怒。” “动怒又如何?”上官瑜轻轻叹了口气,“大哥向来记仇,此次受挫,定然会把账算到裴兄和李墨头上。只怕日后,他们在府学的日子,不会太安稳。”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父亲肯定也会迁怒于我。今日我侥幸暂缓了婚事,若是父亲觉得我和大哥的事有关联,或是觉得我在府学不够安分,恐怕……” 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却愈发浓厚。自己在家族中本就地位卑微,没有任何依靠,想要安稳度过这两年,绝非易事。 小塘见状,连忙安慰道:“公子,您别担心。您只要安心读书,不惹出任何事端,老爷应该不会为难您的。再说,还有裴学子帮您呢,他那么聪慧,肯定能帮您想出应对之策。” 上官瑜微微点头,心中却没有丝毫底气。他端起桌上的热粥,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水滑入腹中,却丝毫驱散不了心中的寒意。 他想,自己只能靠自己,唯有拼尽全力学好学识,才能在这吃人的家族中,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夜色渐深,上官府的各个院落都渐渐安静下来,但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 舞弊风波过后,上官博果然安分了许多。 府学膳堂的帮工罚役让他丢尽了颜面,闭门思过的惩戒又断了他外出寻衅的可能,府学内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裴寂与李墨趁机潜心治学,日夜苦读,日子在笔墨书香中过得格外充实。 转眼便到了小考出成绩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府学的公告栏前就围满了学子,人人都伸长了脖子,急切地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裴寂与李墨并肩走在人群外,神色虽平静,却也难掩几分期待。 “裴兄,你说我们这次能考得怎么样?”李墨搓了搓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 这段时间他跟着裴寂一起用功,进步不小,但心里仍没底。 裴寂淡淡一笑:“放心,你的努力不会白费。”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念出了榜单前列的名字。 “榜首,裴寂。经义、策论双优!” “第二,…… 第三,李墨 …… 第四,……” 听到自己的名字,李墨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地抓住裴寂的胳膊:“裴兄,我考了第三。我竟然考了第三。”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眼眶瞬间红了。这是他入府学以来,取得的最好成绩。 裴寂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带着真心的笑意:“恭喜你,李兄。这都是你应得的。” “该恭喜的是你才对。”李墨连忙道,“你又是榜首,还双优,太厉害了。走,裴兄,今日我做东,请你去校外的醉仙楼吃一顿,好好庆祝一下。” 裴寂笑着应下:“好,不过还是我来吧。这段时间你跟着我一起用功,也辛苦了。” “那可不行。”李墨执拗道,“今日必须我请,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就这么定了。” 两人正说着,周围的学子纷纷围了上来,对着裴寂与李墨道贺。 毕竟经历过舞弊风波,两人不仅自证清白,还考出了如此优异的成绩,着实让人佩服。 裴寂与李墨一一回应着,客气又不失分寸。 待人群散去,两人正准备离开公告栏,裴寂的目光扫过榜单中游位置,恰好看到了上官瑜的名字,第八名。 他微微颔首,上官瑜身为哥儿,在一众学子中能考取第八的成绩,已然不易。 只是榜单前围拢的学子尚未完全散尽,几句不大不小的议论飘进了两人耳中。 “没想到上官瑜一个哥儿,倒考了第八名,不过终究是哥儿,治学之路怕是走不长远。”“就是,男子尚且难以在科举中崭露头角,他一个哥儿,再努力又有什么用?” 裴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这些议论带着明显的偏见,颇为刺耳。 “裴兄,这些人说话也太过分了。”李墨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低声咒骂,“上官瑜考得不错,凭什么因为他是哥儿就被这般轻视?” 裴寂眼神沉了沉,抬手按住李墨的胳膊:“不必与他们争辩,徒增烦扰。” 他话音刚落,便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廊柱旁,上官瑜正站在那里,手中同样捧着几本书,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脸色有些苍白。 第96章 四目相对的瞬间,上官瑜并未上前,只是深深看了裴寂一眼,那眼神中藏着委屈、隐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未等裴寂有所反应,他便收回目光,低头快步朝着府学大门的方向走去,显然是要归家。 两人目送上官瑜的背影消失在府学大门后,李墨仍愤愤不平:“裴兄,你说这些人怎么回事?哥儿怎么了?上官瑜明明很刻苦,考得也很好,凭什么被这么议论?” 裴寂望着上官瑜离去的方向,语气凝重:“偏见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可改。上官瑜身为哥儿,在府学求学本就不易,还要承受这般非议,处境比我想象的更难。” 府学门外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带着几分凉意。上官瑜低着头,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的书本被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泛白。榜单前那些议论声如同针一般,反复刺着他的耳膜,让他原本因考得第八名而生出的些许喜悦,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回到上官府,刚踏入内院,就见管家候在廊下。 见他回来,管家上前躬身道:“二公子,老爷在书房等着您,让您回来后即刻过去。” 上官瑜心中一紧,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将手中的书本交给一旁的侍女,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书房走去。 “父亲。”上官瑜轻轻推开书房门,躬身行礼。 上官宏正坐在书桌后处理公务,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回来了?小考成绩出来了,考得如何?” “回父亲,孩儿考了第八名。”上官瑜垂着头,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第八名?”上官宏放下手中的毛笔,眉头微蹙,“瑾儿考了第二,你与他差了六位。同为上官家的子弟,差距怎么这么大?” 听到父亲拿自己与上官瑾比较,上官瑜的身子微微一僵,心中涌上几分委屈,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低声道:“孩儿资质愚钝,不及瑾弟聪慧,日后定会更加努力,缩小差距。” “哼,知道就好。”上官宏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我让你在府学好好读书,不是让你混日子的。记住,你的婚事只是暂缓,若你不能拿出像样的成绩,证明自己还有几分用处,这门婚事,你终究躲不过去。” 话虽是这般说,但心里还是有些愉悦,上官瑜一个哥儿能考到这般靠前的成绩,不愧是他的种。 “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上官瑜深深躬身。 “行了,下去吧。”上官宏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上官瑜如蒙大赦,缓缓退出书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中的委屈再也掩饰不住。 父亲的冷漠与苛责,他早已习惯,可今日叠加着府学学子的非议,让他只觉得心头沉重得喘不过气。 回到自己的小院,小塘早已备好热茶和点心,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考得怎么样?有没有进前十?” 这段时日,公子的努力,他是看在心里的。 上官瑜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腹中,却丝毫驱散不了心中的寒意。他点了点头:“考了第八。” “第八名。”小塘惊喜地喊道,“公子,您太厉害了。这可是大进步啊,我就知道您的努力肯定不会白费。” 看着小塘由衷高兴的模样,上官瑜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小塘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您怎么了?考了第八名,您不开心吗?是不是……老爷又说您了?” 在这儿偌大的宅院,最能让自家公子伤心的只有老爷和夫人。 上官瑜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父亲拿我和瑾哥比,说我不如他。” “公子,您已经很努力了。”小塘愤愤不平道,“瑾少爷是柳姨娘生的,姨娘请了先生专门辅导他,资源比您好多了,您能考到第八名,已经比他厉害多了。” 上官瑜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眼神空洞。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小塘,今日在府学公告栏前,我听到其他学子议论我。他们说,我是个哥儿,本就不能科举,就算府学考得再好,也只是白费力气,再努力也没用。” 小塘闻言,怒火瞬间涌了上来:“这些人太过分了。公子,您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哥儿不能科举又怎么了?学好学识,照样能明事理、辨是非,就算不能入朝为官,也能靠自己的本事活出样子来。他们就是嫉妒您比他们努力,比他们考得好。” “嫉妒吗?”上官瑜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吧。可他们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这世间本就不允许哥儿科举,我在府学拼尽全力读书,说到底,也只是想多学些东西,能有几分自保的底气罢了。可就连这点念想,都要被人这般轻视。” “公子,您别这么想!”小塘急得眼眶都红了,“您的理想从来都不是科举啊。您是想靠学到的学识,摆脱老爷的安排,不用被迫嫁给那些只看重家世的纨绔子弟,能自己选择往后的生活。只要您坚持下去,把学识学扎实,就算不能科举,也一定能找到安身立命的法子,摆脱老爷的掌控。” 听到这话,上官瑜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他攥紧了拳头,是啊,他不能就这么放弃。若是放弃了,就真的只能任由父亲摆布,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深宅大院里消磨一生。就算不能科举,学到的学识也绝不会白费,那是他对抗命运的唯一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委屈与迷茫,对小塘道:“我知道了,小塘。谢谢你。我不会放弃的。” 小塘见他重新振作起来,松了口气,笑着道:“这才对嘛,公子。我去给您把点心热一下,您吃完点心,好好休息一下,下午再看书。” “好。”上官瑜点了点头。 小塘转身去了厨房,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上官瑜端起桌上的热茶,再次喝了一口,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要坚持下去,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他暗自盘算着,接下来要更加合理地安排时间,不仅要巩固已学的知识点,还要针对策论的薄弱环节多下功夫。 只有成绩越来越好,才能让父亲暂时不敢轻易摆布他,也才能为自己争取更多掌控人生的机会。 正思忖着,小塘端着热好的点心回来了,见他神色专注,便轻声问道:“公子,您在想什么呢?” 上官瑜抬眼,将心中的打算简略说了一遍。 小塘听后连连点头,由衷赞道:“公子想得太周全了。您这样有章法地努力,下次小考定能再往前冲。” 不想自家公子为这件事烦恼,他思来想去,开口:“对了公子,先前,裴学子的那一番话点醒了您,你可有想过给裴学子送点什么东西报答。” 提及裴寂,上官瑜心头微微一动,缓缓点头,声音轻缓:“嗯,记得。送东西吗?可是博哥得罪了他,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这有什么不好面对的。”小塘急忙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裴学子既然主动开口帮助您,那就说明,他知道您跟博少爷他们不一样。如今正好赶上小考放榜,裴学子得了榜首,咱们正好借这个由头,备一份薄礼送过去。一来是祝贺他考中榜首,二来也是报答他之前的指点之恩,这样既得体,也不显得刻意。” 上官瑜闻言愣了愣,随即陷入沉思,他斟酌片刻,轻声问道:“可送什么好呢?太贵重的礼,怕是会让裴学子误会,显得刻意;太轻薄的,又恐失了礼数。” 小塘见他动心,立刻笑着出主意:“公子您放心,这事交给我准没错。裴学子是潜心治学之人,定然不看重金银财物。咱们就备几样实用的文房用品,比如您常用的那种上好宣纸,再配上一锭研磨细腻的徽墨,最后加上一小罐您亲手炒制的雨前茶。这些东西雅致又贴心,都是治学之人能用得上的,裴学子肯定会喜欢。” 上官瑜听完,眼中露出赞同之色,缓缓点头:“你想得很周到,就按你说的办。只是切记,此事要低调些,不要声张。我与裴学子本就无过多往来,免得被府里其他人知晓,又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公子放心。”小塘拍着胸脯应下,语气笃定,“我悄悄去准备,到时候公子选个僻静的时候送过去。” 看着小塘轻快离去的背影,上官瑜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心头的沉闷消散了不少。 小塘办事素来利落,当天下午便悄悄备齐了礼物。 “公子,东西都备好了。”小塘将打包整齐的礼盒轻轻放在桌上,礼盒不大,用青布包裹,看起来低调又不失体面,“您看什么时候送过去合适?” 上官瑜抬眼看向窗外,此时天色尚早,府学正是学子们治学的时辰,不宜打扰。 第97章 他沉吟片刻:“等傍晚时分吧,那时学子们大多会到府学外的街巷散步透气,我借着回府学取书的由头过去,找个僻静处交给裴兄便可。” “好嘞。”小塘应下,又细心叮嘱,“公子放心,我已经打听好了,裴学子和李学子傍晚常去府学西侧的月桂廊下走动,那里人少清净,正适合送东西。” 上官瑜点了点头,心中对小塘的周到暗自感激。他将礼盒轻轻拿起,放在掌心摩挲片刻,心中既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期待的是能当面感谢裴寂的指点,忐忑的是怕自己唐突,或是对方不愿收下这份薄礼。 转眼便到了傍晚,夕阳西下,给府学的青砖黛瓦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 上官瑜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将礼盒藏在宽大的衣袖中,借口回府学取遗落的书本,独自出了上官府。 府学外的街巷热闹非凡,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是讨论课业,或是闲聊趣事。 上官瑜刻意避开人群,沿着僻静的侧路走进府学,径直朝着西侧的月桂廊走去。 刚走到廊口,便听到廊下传来两人的交谈声,正是裴寂与李墨。 “裴兄,你说这次小考,上官瑾考了第二,会不会又被上官宏大肆夸赞?想想就觉得不舒服,凭什么他有那么好的资源扶持?”李墨的声音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裴寂的声音则依旧平静:“资源固然重要,但学识终究要靠自己积累。上官瑾能考第二,想必也下了不少功夫。我们不必过多关注旁人,做好自己的事便好。” 上官瑜脚步一顿,心中微微动容,裴寂的话,恰好戳中了他心中的隐痛。 “裴兄。”上官瑜定了定神,轻轻走上前。 廊下两人闻声转头,看到是上官瑜,都有几分意外。 李墨想起白天榜单前的非议,对他多了几分同情,主动打招呼:“上官兄,你怎么来了?” 语毕,又有些疑惑,上官瑜一个哥儿还是上官家的人,怎么突然过来寻他们了?奇怪,奇怪,十分奇怪。转眼,他又看向裴寂,裴寂看样子也不是跟上官家的人很熟啊? 裴寂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略显局促的神色上,淡淡道:“上官兄可是有事?” 【作者有话说】 感觉写得很一般,明天修一修。 第43章 诗会扬名遭流言,坦荡澄清破谗言 上官瑜抿了抿唇,原本到了嘴边的邀约忽然顿住。他瞥见李墨好奇的目光,又想到自己哥儿的身份, 若是当众递出礼物,难免引人闲话,反而辜负了致谢的心意。 他定了定神, 勉强笑了笑:“也无甚要紧事, 方才想起有课业疑问想请教裴兄, 只是看你们正在交谈,不便打扰。” 裴寂闻言, 微微点头:“若是课业上的事, 可寻空闲之时再议。” “是,是。”上官瑜连忙应下, 又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了月桂廊。 走出不远,他停下脚步, 望着衣袖中藏着的礼盒, 指尖微微收紧。 思忖片刻,他还是决定换个僻静之地相约, 便托相熟的同窗悄悄递了张字条给裴寂,只说有要事相商, 约在府学西侧人迹罕至的竹林旁相见。 酉时末, 夕阳斜斜掠过屋檐,洒下斑驳光影。 上官瑜抱着礼盒, 站在竹林入口的老槐树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面, 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他怕裴寂不愿来, 也怕此举太过唐突,更怕被旁人撞见,招来闲话。 “上官兄。”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 上官瑜猛地转身,见裴寂身着青衫,步履轻缓地走来,身形挺拔如松。他心头一跳,连忙走上前,微微躬身:“裴兄,劳你特意跑一趟。” 裴寂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礼盒上,眉峰微蹙,语气平和:“上官兄约我至此,不知有何要事?” 这竹林偏僻,平日里鲜有学子往来,上官瑜特意选在此处,倒让他多了几分留意。 上官瑜深吸一口气,将礼盒双手奉上,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又藏着一丝紧张:“裴兄,今日小考放榜,恭喜你夺得榜首。此前蒙你指点迷津,帮我寻得暂缓婚事的法子,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你收下。” 他说罢,微微垂着眼,不敢去看裴寂的神色,只觉心脏跳得飞快。 礼盒不算沉重,此刻却像压着千斤重担,关乎着他的感激,也关乎着他对这份难得善意的回应。 裴寂愣住了,眼中满是错愕,伸手接过礼盒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低头看着怀中青布包裹的礼盒,又抬眼望向面前略显局促的上官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惊讶是难免的。他与上官瑜交集不多,此前竹林中的指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时恻隐之心作祟,违背了自己明哲保身的原则,本以为此事就此过去,却没想到上官瑜竟如此记挂,还特意备了礼物来谢。 随之而来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喜。这并非因为礼物贵重,而是这份礼物中藏着的真诚。 他能看出上官瑜的郑重,也能感受到这份谢意的纯粹,没有丝毫功利算计,纯粹是为了报答一份举手之劳的善意。 在这人心复杂的府学,在这处处充斥着利益纠葛的环境中,这样纯粹的心意,竟让他心头一暖。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底悄然蔓延。是欣慰,欣慰于自己那日的多管闲事,竟真的帮到了这个深陷困境的小哥儿;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让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多了几分异样的波动。 “上官兄何必如此郑重。”裴寂定了定神,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那日不过是随口点拨,不足挂齿。你能寻得应对之法,安稳度过难关,便是最好的结果。” “对我而言,绝非随口点拨。”上官瑜连忙抬头,眼中带着真切的光芒,“若不是裴兄,我此刻怕是早已陷入绝望,只能任由家族摆布。这份恩情,我不敢忘。这些都是实用的文房用品,还有一罐我亲手炒制的雨前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裴兄千万不要嫌弃。” 看着上官瑜眼中的坚定与真诚,裴寂心中的那点莫名情绪愈发清晰。他不再推辞,握紧了手中的礼盒,语气真诚:“既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多谢上官兄的心意。” 见他收下,上官瑜如蒙大赦,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紧绷的肩膀也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显得轻快了许多:“裴兄肯收下就好。” 夕阳的余晖穿过竹林缝隙,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为这僻静的角落添了几分静谧。 裴寂低头看着怀中的礼盒,指尖轻轻摩挲着布面,能隐约感受到里面物品的轮廓,鼻尖似乎已萦绕起淡淡的墨香与茶香。 他抬眼看向上官瑜,见对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眉眼舒展,不复先前的郁结与绝望,心中那份莫名的情绪似乎有了清晰的轮廓。 “天色不早了,你一个小哥儿在此处不安全,我送你出去吧。”裴寂开口道,语气自然。 上官瑜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必麻烦裴兄了,我自己回去便好。此处偏僻,我们一同出去,恐惹旁人闲话。” 他是哥儿,与裴寂单独相处本就容易引人非议,若是一同离开,难免会被有心人瞧见,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裴寂闻言,心中了然,也便不再坚持:“也好。那你路上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 “嗯,我会的。裴兄也保重。”上官瑜对着裴寂再次躬身行礼,而后转身,快步朝着竹林外走去。 他的脚步轻快,背影挺拔,不复来时的沉重与局促,夕阳的光芒洒在他身上,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希望的光晕。 裴寂站在原地,望着上官瑜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才低头看向怀中的礼盒。他轻轻打开青布,露出里面规整的宣纸、精致的墨匣,还有那罐贴着素色标签的雨前茶。 他拿起茶罐,轻轻打开,一股清新的茶香扑面而来,纯粹而干净,正如上官瑜那份纯粹的心意。 他将茶罐重新盖好,小心翼翼地包好礼盒,抱在怀中,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晚风拂过,带来阵阵竹叶的清香,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违背行事原则而产生的纠结。 他抱着礼盒缓步前行,青衫的衣摆被风轻轻吹动,心中那份因收到真诚谢意而生的暖意,如同此刻天边残留的晚霞,柔和而持久。 走到府学主干道时,迎面撞见了等候在此的李墨。 李墨见他怀中抱着个青布包裹的礼盒,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好奇:“裴兄,你方才去哪了?我等你许久都不见人,这怀里抱的是什么?” 裴寂脚步微顿,将礼盒往怀中拢了拢,语气平淡:“方才被同窗约去谈了些课业上的事。这是友人所赠的薄礼,不值一提。” 第98章 他并未提及上官瑜,一来是顾及上官瑜身为哥儿的名声,怕引来闲话;二来也觉得这份赠礼背后的心意,无需向外人言说。 李墨虽仍有疑惑,但见裴寂不愿多谈,也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说起了别的:“那咱们快些回去吧,晚膳时间快到了。对了,方才我在门口好像瞥见上官博了,他站在不远处盯着这边看,眼神怪怪的,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裴寂闻言,眉峰微蹙。上官博经小考舞弊一事被惩戒后,虽安分了些,但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今日上官瑜与自己私下相见,若是被他瞧见,怕是又要生出事端。 他抬眼望向李墨所说的方向,早已没了上官博的身影,心中暗忖:日后需更谨慎些,不仅要护好自己与李墨,也不能连累了上官瑜。 “知晓了,我们走吧。”裴寂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两人并肩前行,李墨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府学里的趣事,裴寂偶尔应和几句,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回了方才的竹林。 与此同时,上官府的偏僻院落里,上官博正对着心腹仆从低声呵斥:“你说什么?他真的去了竹林,还收下了上官瑜那废物送的东西?” 仆从躬身应道:“是,小的看得真切。那上官瑜鬼鬼祟祟地在竹林外等候,没多久裴寂就去了,两人单独待了好一阵子,最后裴寂抱着个礼盒走了,上官瑜才离开。” 上官博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怨毒:“好啊,真是好得很。一个废物哥儿,也敢勾结外人。裴寂,上官瑜,你们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你们算清楚。” 他本就因小考舞弊被惩戒、丢尽颜面而记恨裴寂,如今见裴寂竟与上官瑜有所牵扯,更是怒火中烧,只觉得两人是在联手羞辱自己。 仆从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事告诉老爷?” “告诉老爷?”上官博冷笑一声,“如今父亲正因为我舞弊的事生气,又看重上官瑾,我若是再拿这事去说,反倒会让父亲觉得我斤斤计较、不成器。再者,上官瑜那废物不过是想借裴寂攀附罢了,裴寂也未必真的把他放在眼里。”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不必声张,你继续盯着他们,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往来。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这么安稳下去。总有机会,让他们身败名裂。” 仆从连忙应下:“是,小的明白。” 夜色渐浓,府学与上官府都渐渐沉寂下来,但潜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却已悄然涌动。 = 翌日清晨,府学的晨读声准时响起,琅琅书声穿透薄雾,驱散了一夜的静谧。 裴寂洗漱完毕,将昨日上官瑜所赠的礼盒妥善收在书箱底层,礼盒上的青布被抚平,不见丝毫褶皱。 “裴兄,你可算好了,再晚些就要错过晨读了。”李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催促。 裴寂应了一声,提着书箱走出房门,与李墨并肩朝着讲堂走去。 路过月桂廊时,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廊下,昨日与上官瑜偶遇的场景隐约浮现,心中不由多了几分留意。 他刻意放缓脚步,目光在往来学子中轻扫,并未看到上官瑜的身影,却瞥见不远处的墙角,有个熟悉的仆从身影一闪而过。 裴寂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低声对身旁的李墨道:“今日行事多留意些,别单独落单。” 李墨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裴兄,你是说……上官博真的在盯着我们?” “大概率是。”裴寂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昨日之事怕是被他看了去,虽不知他具体知晓多少,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两人说话间,已走进讲堂。 刚找好位置坐下,上官瑜便抱着书本,小心翼翼地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今日依旧穿着素净的青衫,眉眼间比昨日舒展了些,只是目光扫过讲堂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当他的视线与裴寂不经意间相撞时,微微一怔,随即快速移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快步走到了后排的空位上坐下。 裴寂看着他略显拘谨的模样,心中了然。想必上官瑜也担心两人的往来被人察觉,引来闲话。 他收回目光,翻开书本,强迫自己专注于晨读,只是眼角的余光,仍会不自觉地留意着后排的动静。 晨读结束后,先生开始授课。 裴寂听得认真,偶尔提笔记录要点,而躲在讲堂外僻静处的仆从,正将看到的一切默默记在心里,随后悄悄退去,直奔上官府而去。 此时的上官府,上官博正坐在书房里,烦躁地翻着书本。昨日被父亲斥责的场景仍在脑海中回荡,加上裴寂与上官瑜的牵扯,让他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 直到仆从归来,他才猛地放下书本,语气急切:“怎么样?他们今日可有什么往来?” “回公子,今日两人都去了讲堂,并未私下接触。只是在讲堂里,裴寂似乎留意过上官瑜几次,两人还不小心对视了一眼。”仆从如实禀报。 “对视?”上官博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看来这两人果然有鬼,一个废物哥儿,也敢跟我作对的人走这么近,真是不知死活。”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不断盘算着阴谋。 过了许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光盯着他们不够,得想个法子,让他们主动露出破绽。你去打听一下,近日府学可有什么重要的活动?” 仆从连忙应道:“小的这就去查。” 仆从离开后,上官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深知府学最重名声,尤其是对上官瑜这样的哥儿而言,名声更是比性命还重要。只要能抓住两人往来的证据,散播些不堪的流言,就能让他们身败名裂,到时候不仅能报小考舞弊之仇,还能让上官瑜彻底沦为家族的笑柄,再也没有资格跟自己争夺任何东西。 另一边,府学的课间休息时间,上官瑜正独自站在廊下背书。他刻意避开了人群,生怕与裴寂碰面引来闲话。 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朝着裴寂所在的方向望去。昨日裴寂收下礼物时的温和语气,还有昨日的话语,都像暖流一样,在他心中久久不散。 “上官兄。”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上官瑜猛地回头,见裴寂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本笔记,神色平静。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颊瞬间红了:“裴……裴兄,有事吗?” 裴寂走到他面前,将笔记递了过去,语气自然:“方才先生讲的策论要点,我见你似乎有些地方没记全,这是我的笔记,你可以拿去补一补。”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近日多留意些,上官博的人在盯着我们。” 上官瑜接过笔记的手微微颤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我……我知道了,多谢裴兄提醒,也多谢你……你的笔记。” “不必客气。”裴寂微微颔首,“快些回去吧,别让人瞧见。” 上官瑜用力点头,抱着笔记快步离开了廊下。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裴寂心中暗叹:这府学的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夕阳再次西下,将府学的影子拉得很长。 仆从回到上官府,向上官博禀报:“公子,打听清楚了,三日后府学将举办春季诗会,所有学子都要参加,还要邀请城中的文人雅士前来观礼。” “春季诗会?”上官博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真是天助我也,就趁这个机会,让他们身败名裂。” = 三日后,府学的春季诗会如期举行。 一夜春雨初歇,庭院中草木萌新,湿润的空气里裹挟着花香与泥土的清新,廊下悬挂的红灯笼沾着细碎的水珠,平添了几分雅致。 府学内张灯结彩,不仅学子们全员到场,城中数位有名望的文人雅士也受邀前来,围坐在庭院中央的观礼席上,神色悠然。 裴寂与李墨并肩站在学子群中,目光轻扫过庭院。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青衫,只是袖口被细心整理过,显得愈发清爽挺拔。 “裴兄,你看上官博那家伙,站在那边跟几个富家子弟凑在一起,眼神一直往咱们这边瞟,肯定没安好心。”李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裴寂顺着李墨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上官博正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那个心腹仆从,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朝着他的方向瞥一眼,眼中藏着阴鸷。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必理会,专心应对诗会便好。他若真要动手,我们多加留意便是。” 话音刚落,便见山长王雍之走上主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今日春和景明,恰逢府学春季诗会,邀诸位学子吟诗作赋,以抒胸臆,也请诸位雅士不吝赐教。” 第99章 王雍之声音洪亮,“本次诗会以‘春’为题,体裁不限,佳作将由诸位雅士点评,择优收录入府学文册。” 话音落下,学子们纷纷议论起来,有兴奋者已迫不及待地开始构思,也有拘谨者面露难色。 上官瑜站在学子群的后排,一身素净青衫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他抬眼望向裴寂的方向,见裴寂神色平静,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随即收回目光,低头思索起来。 很快,便有学子主动上前,诵读自己的诗作。或描绘春雨绵绵,或赞叹春花烂漫,虽不乏工整之作,却多是寻常意境,未能让观礼的雅士们眼前一亮。 上官博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随即也走上前,诵读了一首自己准备已久的七言律诗。 他的诗作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引得台下几位趋炎附势的学子阵阵叫好。 观礼席上的雅士们微微颔首,却并未给出过多赞誉。 上官博得意地走下台,目光挑衅地扫过裴寂,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才华。 李墨气得攥紧了拳头:“装模作样,不就是仗着家里请了先生辅导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裴寂依旧平静,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此时,王雍之再次开口:“还有哪位学子愿意登台?” 庭院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就在众人以为无人再愿登台时,裴寂向前迈出一步,朗声道:“学生裴寂,愿献丑一首。” 在府学学习这些时日,加上原本周先生给的指导,苏先生给的资料,今日,他倒想看看自己能达到什么水平,能不能让地下的周先生欣慰。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侧目。 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上官博更是嗤笑一声,等着看裴寂出丑。 上官瑜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期待与担忧,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裴寂缓步走上台,目光扫过庭院中的春景,春雨后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心中已有了腹稿。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春霁》:夜雨初歇晓光新,柳丝轻飏浥轻尘。莺啼高树春声闹,花绽疏篱暗香匀。雅客闲评杯中月,书生漫咏案头茵。莫嫌春浅无佳句,心有清欢便是真。” 诗句朗朗上口,意境清新自然,既描绘了春雨过后的春日盛景,又融入了文人雅士与学子的闲情雅致,最后一句更是立意高远,引人深思。 话音落下,庭院中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观礼席上的一位白发雅士猛地站起身,抚掌赞叹:“好诗!好一个‘心有清欢便是真’!意境高远,情真意切,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才情,实属难得!” 其他雅士也纷纷附和,眼中满是赞赏。 王雍之看着裴寂,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微微颔首:“裴寂此诗,当为今日佳作。” 裴寂微微躬身:“多谢山长,多谢诸位雅士谬赞。” 走下台时,他不经意间与上官瑜的目光相撞。 上官瑜眼中满是欣喜与敬佩,见裴寂看来,连忙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随即又快速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 裴寂心中微动,也对着他微微颔首,才回到李墨身边。 “裴兄,你太厉害了,刚才上官博那家伙的脸都绿了。”李墨兴奋地说道,语气中满是与有荣焉。 裴寂淡淡一笑,目光却注意到不远处的上官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正对着心腹仆从低声呵斥着什么。 他心中暗忖,看来今日诗会的大放异彩,不仅没能让上官博收敛,反而会让他的报复之心更加强烈。 果不其然,诗会进行到后半段,上官博的仆从悄悄离开了庭院。 裴寂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对李墨道:“你在此处等候,我去去就回。” 他悄悄跟了上去,只见仆从快步走到府学后门的僻静处,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了一个陌生的汉子,低声道:“按公子的吩咐,把这张纸条交给城中的那些闲汉,让他们照着上面写的散布流言。” 裴寂躲在墙角,心中一凛。他听清了仆从的话,也隐约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竟是污蔑他与上官瑜有染,借诗会之名私相授受。 他眸色一沉,悄悄退了回去。 裴寂悄悄退回诗会庭院时,宴席依旧热闹,只是这份热闹之下,已藏着无形的暗流。 他回到李墨身边,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墨见他回来,连忙凑上前:“裴兄,你刚才去哪了?没出什么事吧?” “无事。”裴寂压低声音,“只是看到上官博的仆从有些异动,跟去看看。” 他没有细说流言之事,怕李墨冲动之下坏了分寸,只叮嘱道,“接下来几日,你尽量跟我一同行动,若听到关于我和上官兄的闲话,不必理会,更不要与人争辩。” 李墨虽满心疑惑,但见裴寂神色凝重,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裴兄。” 诗会结束后,学子们陆续散去。 上官瑜刻意等到人群散尽,才独自沿着僻静的小路离开府学。他脑海中还回荡着裴寂吟诵《春霁》时的清朗声线,嘴角不自觉地带着浅浅笑意,可刚走到府学外的巷口,就听到几个闲汉聚在一旁,低声议论着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府学那个姓裴的学子,今天诗会上出尽了风头,可背地里不地道得很!” “怎么个不地道法?” “听说他跟上官家的那个哥儿不清不楚的,今天诗会就是借作诗之名私相授受呢。那哥儿也是个不安分的,一个哥儿家家,不好好想着待在家准备嫁人,反倒跟府学里的学子不清不楚,真是不知廉耻。” “就是就是,哥儿家家的不准备相夫教子,整日在府学抛头露面也不省的是给谁看,贼**恶心。” “可不是么,有贤良的哥儿,姑娘早就……” 刺耳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上官瑜的耳朵里,他身形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想上前辩解,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周围已有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带着审视、鄙夷,让他无地自容。 上官瑜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低下头,快步穿过人群,朝着上官府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那些闲言碎语如同魔咒般跟在他身后,让他胸口发闷,眼眶泛红。 他知道,这些流言定是冲着自己和裴寂来的,而背后策划这一切的,除了上官博,不会有旁人。 回到上官府,上官瑜径直冲进自己的小院,关上房门,才再也忍不住,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好不容易借着裴寂的指点看到一丝希望,可这突如其来的流言,却像一盆冷水,将他的希望浇得透凉。他是哥儿,名声本就比性命还重要,这样的流言一旦传开,他不仅会成为家族的笑柄,之前努力争取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公子?公子您回来了吗?”小院门外传来小塘轻细的呼喊声,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您今日回府比往常晚了些,我温了些糖水,想着您回来能喝上一口。” 门内的上官瑜听到小塘的声音,哭声渐渐收敛,只是肩膀仍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哑着嗓子应道:“进……进来吧。” 小塘推门而入,刚走进院子,就看到蜷缩在门后、衣衫凌乱的上官瑜,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焦急地问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在府学受了欺负?还是……还是那些流言您听到了?” 小塘平日在府里走动,什么流言蜚语都会听到一些,对于公子与裴公子的流言蜚语,也是今日才发生的。他原以为……,可如今见上官瑜这副模样,不用问也知道,他定是听到了那些闲话。 上官瑜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着小塘,声音哽咽:“小塘,我与裴公子清清白白,没有丝毫逾矩的行为,更没有……” 话还没说完,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般说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塘看着心疼不已,连忙拿出自己的帕子,轻轻为上官瑜擦拭脸上的泪水,安慰道:“公子,您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那些都是无稽之谈,是有人故意造谣污蔑您。您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了,您一心只想好好读书,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可他们不信……”上官瑜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绝望,“我是哥儿,名声一旦坏了,就再也挽不回来了。家族里的人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若是父亲知道了这些流言,定会借此机会逼迫我嫁给张家那个老头子……我不想嫁,小塘,我真的不想嫁。”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缓冲时间,可能因为这些流言而化为乌有,上官瑜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小塘握住上官瑜冰凉的手,语气坚定:“公子,您别慌。那些流言都是假的,只要咱们找到造谣的人,把事情说清楚,大家一定会相信您的。我猜,这事儿肯定是大公子干的,他一直看您不顺眼,定是想借这流言毁了您。” 第100章 上官瑜何尝不知道是上官博所为,可他根本没有证据,就算说了,家族里的人也不会相信他,只会觉得他是在推卸责任。 他苦笑一声:“就算知道是他又能怎样?我们没有证据,根本斗不过他。” “那……那裴公子呢?”小塘猛地想起什么,连忙说道,“裴公子是个明事理的人,他肯定也知道了这些流言,说不定他有办法帮您。之前您遇到婚事难题,不就是裴公子帮您想的办法吗?” 提到裴寂,上官瑜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我不能再麻烦裴兄了。” 他低声道,“这些流言本就牵扯到他,若是我再去找他,只会让那些闲话传得更凶,反而害了他。” 他知道,裴寂在府学的处境也不易,若是被这些流言缠身,定会影响他的学业和名声。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困境,就拖累裴寂。 小塘急得直跺脚:“可您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啊!公子,您要是被逼迫嫁给张家老爷,这辈子就毁了。” 上官瑜沉默了,他靠在门板上,望着小院中那株孤零零的桂花树,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一面是家族的逼迫和流言的诋毁,一面是不愿拖累的恩人,他仿佛又被推回了之前那个绝望的境地。 小塘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心中更是着急,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 小院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只有上官瑜压抑的抽气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流言也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府学和城中扩散开来。 第二天一早,裴寂与李墨刚走进府学,就感受到了周围异样的氛围。 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眼中满是探究与八卦,还有些人故意压低声音议论,语气中带着不屑。 “就是他,裴寂。没想到看着人模人样的,竟然做出这种事。” “还有上官瑜,听说还是上官家的嫡哥儿,真是丢尽了上官家的脸。” 李墨气得浑身发抖,攥紧拳头就要上前理论,被裴寂一把拉住。 “裴兄,他们太过分了,这都是污蔑!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见到自己的好兄弟被污蔑,李墨气的眼睛都红了。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裴寂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冷意,“这些流言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你越是争辩,他们越是觉得有其事。我们先去讲堂,我自有办法应对。” 两人走进讲堂,里面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裴寂神色坦然,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书本,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墨虽仍愤愤不平,但也只能强压下怒火,坐在他身边。 没过多久,上官瑜也来了,他今日穿着一身更显素净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低着头快步走到后排的位置坐下,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那些异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让他坐立难安。 裴寂余光瞥见他的模样,心中微沉。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尽快化解这场危机,否则不仅会毁了上官瑜,也会影响自己在府学的处境。 晨读结束后,教授走进讲堂,刚要开口授课,裴寂便站起身,朗声道:“教授,学生有一事,想向您和诸位同窗说明。”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看向裴寂,好奇他要说明什么。 上官瑜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与担忧,他没想到裴寂会主动提及此事。 教授皱了皱眉:“裴寂,有何事?” “近日城中与府学流传着关于学生与上官瑜同窗的不实流言,污蔑我们私相授受,有违礼教。”裴寂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整个讲堂,“今日,学生想在此澄清此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我与上官瑜同窗,仅有课业上的交流。前几日,上官瑜同窗因策论知识点有疑惑,向我请教,我便将自己的笔记借给他参考,仅此而已。至于诗会上的对视,不过是偶然之举,何来私相授受之说?” 说到这里,他从书箱中取出之前上官瑜送的礼盒,打开来,露出里面的宣纸、墨匣和雨前茶,朗声道:“诸位请看,这是上官瑜同窗为感谢我借笔记之情,送我的薄礼,皆是文房用品与寻常茶叶,并无任何逾矩之物。我本不愿将此事公之于众,怕伤了同窗情谊,也怕引人闲话,可如今流言四起,已伤及无辜,我不得不站出来澄清。” 众人看着礼盒中的物品,又听着裴寂条理清晰的解释,脸上的疑惑与鄙夷渐渐消散。 有同窗想起之前确实看到过上官瑜借阅裴寂的笔记,心中便信了大半。 裴寂又道:“我知道,此事定是有人故意散播流言,恶意中伤。我与上官瑜同窗行事坦荡,无愧于心。也请诸位同窗明辨是非,不要被流言蒙蔽,伤及无辜。” 教授闻言,点了点头:“裴寂所言有理。同窗之间相互请教、馈赠薄礼,本是寻常之事,何来私相授受之说?今后,谁再敢散播不实流言,扰乱府学风气,府学定严惩不贷!” 讲堂内的议论声彻底消失,那些之前议论纷纷的学子,脸上都露出了羞愧之色。 上官瑜坐在后排,看着裴寂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感激与敬佩,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眼眶却再次泛红。 这一次,是感动。 而此时的上官府,上官博正得意地听着仆从汇报流言扩散的情况,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做得好,我要让裴寂和上官瑜那废物,永远抬不起头来。” 可他话音刚落,就有下人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禀报道:“公子,不好了!府学那边传来消息,裴寂在讲堂上公开澄清了流言,还拿出了上官瑜送他的礼物,教授也出面维护了他们,现在流言已经没人信了。” 上官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喊道:“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化解了?” 仆从低着头,颤声道:“是真的,公子。现在府学里的人都在说您故意散播流言,恶意中伤同窗,您……您还是想想办法吧。” 上官博踉跄着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裴寂竟然如此沉得住气,还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化解这场危机,反而让自己陷入了不利的境地。 “裴寂……上官瑜……”上官博咬牙切齿地念着两人的名字,眼中的阴狠愈发浓烈,“你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作者有话说】 赶的急,还没修改,明天修一修。 诗句胡乱作的,勿考究。 第44章 澄流言裴郎守分寸,设毒计上官谋栽赃 讲堂内的骚动彻底平息,教授清了清嗓子,重新展开书卷, 琅琅书声再度响起。 与先前压抑凝滞的氛围不同,此刻的书声里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平静,只是偶尔有学子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裴寂的方向, 带着愧疚与敬畏, 又迅速收回, 不敢过多停留。 裴寂坐回原位,神色淡然如初, 仿佛方才那场当众澄清的风波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寻常小事。 他指尖轻轻划过书册的纸页, 纸质粗糙却带着墨香,思绪却不经意间飘回了方才转身时, 瞥见的后排上官瑜那泛红的眼眶。 那里面藏着委屈、感激,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让他平静的心湖微微泛起了涟漪。 他知晓, 这场流言虽因他而起, 最终受牵连最深的却是上官瑜。 若不是自己主动站出来澄清,以上官瑜怯懦的性子, 怕是难以应对这漫天非议,甚至可能被家族以此为借口强行安排联姻, 断送求学之路。 这般想着, 裴寂翻书的动作慢了几分,心中暗忖, 日后与上官瑜相处, 需更加恪守分寸, 免得再给人可乘之机。 不多时, 下课的梆子声响起,教授合上书卷,叮嘱了几句复习要点便转身离去。 讲堂内瞬间热闹起来,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方才的事,看向裴寂的目光愈发复杂,却没人再敢像先前那般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 李墨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几乎是在教授刚走的瞬间,便快步凑到了裴寂身边,压低声音却难掩亢奋:“裴兄,你方才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些流言怼得烟消云散,你是没看到,那些先前跟着议论的人,脸都红透了,一个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真是大快人心啊。” 裴寂抬眼,顺着李墨的目光扫过讲堂,果然看到不远处几个先前议论得最凶的学子正对着他们这边张望,眼神躲闪,带着明显的愧疚。 他淡淡收回目光,合上书册,语气平静:“流言本就站不住脚,不过是借澄清之机,还彼此一个清白罢了,不必太过张扬。” 他顿了顿,神色多了几分凝重,叮嘱道:“此事虽暂告一段落,但你我都清楚,上官博心胸狭隘,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后行事仍需谨慎,不可掉以轻心,免得被他抓住把柄。” 第101章 李墨连连点头,脸上的亢奋褪去几分,换上了认真的神色:“我知道了裴兄!你放心,往后我一定跟紧你,凡事多听你的安排,绝不给那家伙可乘之机。他要是再敢耍什么阴招,咱们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两人说话间,一道略显迟疑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裴寂抬眼望去,正是上官瑜。 上官瑜怀里抱着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想来是先前流言缠身时心绪郁结所致,但眼神却比先前明亮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黯淡怯懦。 他走到裴寂面前,停下脚步,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裴兄,今日之事,多谢你。” 这一声道谢,发自肺腑。 裴寂见状,连忙起身扶起他,语气平和:“举手之劳,不必多礼。你我皆是府学同窗,本就该相互扶持,更何况这场流言本就因我而起,澄清此事也是我的责任,不该让你平白受牵连。” 他刻意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便是不想让上官瑜再因这场流言之事心存芥蒂,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刻意施恩。 上官瑜眼眶微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激。他不善言辞,所有的谢意都堵在喉咙里,一时竟有些语塞。 沉默片刻,上官瑜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笔记,又抬眼望向裴寂,眼神中带着几分忐忑与期盼,轻声道:“裴兄先前借我的笔记,我已补完,今日便还给你。还有……若是日后课业上有疑问,不知还能否向裴兄请教?” 他问得格外小心翼翼,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裴寂的眼睛。 毕竟经过这场流言一事,两人若是走得太近,难免还会引人非议,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请教,再给裴寂带来麻烦。 裴寂见状,心中已然了然他的顾虑,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自然可以。同窗之间相互请教本就是常理,不必有太多顾虑。只是日后若有疑问,可在课堂上公开询问,或是寻众人都在的场合探讨,这样既能解决问题,也可避免不必要的闲话。” 他考虑得极为周全,既答应了上官瑜的请求,又巧妙地提醒了两人相处的分寸,避免再生事端。 上官瑜心中一暖,悬着的那颗心彻底放下,重重点头:“多谢裴兄体谅,我明白了。” 说罢,他将怀中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递还给裴寂,笔记的边缘还细心地用纸条加固过,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递完笔记后,他又对着裴寂躬身行了一礼,才转身慢慢离开。 看着上官瑜渐渐远去的背影,李墨再次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裴兄,你这考虑得也太周到了吧?不过这样也好,省得那上官博再抓住什么把柄,到处散播谣言。” 裴寂收回目光,翻开上官瑜归还的笔记,只见上面的批注清晰工整,补充的知识点也准确无误,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的。 他淡淡开口:“小心驶得万年船。在这府学之中,多一分谨慎,便少一分麻烦。” 与此同时,上官府的书房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与府学的平静截然不同。 上官博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如水,仿佛能滴出墨来。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滴落,浸湿了他华贵的锦袍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废物,都是废物,”片刻后,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刺耳,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让我落得如此境地,在府学里颜面尽失,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两名心腹仆从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瑟瑟发抖,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抬头看上官博一眼。 书房两侧站着的几个下人也都吓得浑身僵硬,纷纷低下头,生怕触怒了这位怒火中烧的公子,引火烧身。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啊!”其中一名仆从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惧,“是小的办事不力,没能料到裴寂竟如此狡猾,还能想出在讲堂上公开澄清的法子,打乱了咱们的计划。不过公子您放心,小的已经让人去散布新的消息了,就说裴寂是故意洗白自己,还买通了教授为他说话,定能让流言再起,让他身败名裂。” 上官博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阴鸷,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洗白?买通教授?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他?简直是愚蠢,裴寂如今在府学名声正盛,先前诗会上又得了雅士背书,仅凭这些毫无根据的流言,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反而会让人觉得是我在刻意针对他,徒增笑柄。”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盘算着新的阴谋,先前的流言计已经失败,想要扳倒裴寂,必须换个更狠、更直接的法子。 既然不能从名声上彻底击垮他,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断了他的后路。 过了许久,上官博终于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裴寂不是有才吗?不是想在府学立足吗?那我就毁了他的学业,让他彻底失去在府学待下去的资格!” 跪在地上的仆从心中一动,连忙抬头,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公子的意思是……” “七日后便是府学的月度大考,这可是关乎学子排名、甚至影响年末评优的重要考试,府学上下都极为看重。”上官博缓缓开口,语气冰冷,“你去想办法,让裴寂在大考中作弊。” 仆从猛地一愣,眼中满是惊讶,下意识地开口:“公子,这……这难度太大了。府学的月度大考监考向来严格,不仅有教授监考,还有学官巡查,而且裴寂为人素来谨慎,想让他主动作弊,怕是根本不可能啊。” “谁让你让他真的作弊了?”上官博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耐,“不用真的让他作弊,只要制造出他作弊的假象即可。你去买通考场的杂役,让他在裴寂的座位上提前藏好带有考题答案的纸条。等到考试进行到一半时,再让杂役假装打扫卫生,无意中发现这张纸条,然后立刻报给监考教授。到时候人赃并获,就算他有百口,也难以辩解。” 仆从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随即又被兴奋取代,连忙磕头道:“公子英明!这法子好!只要制造出作弊的假象,就算裴寂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到时候必定会被取消考试资格,甚至可能被逐出府学。” “至于上官瑜那个废物,” 上官博顿了顿,眼中的狠厉更甚,语气也愈发阴冷,“既然流言伤不到他,那就让他彻底失去在府学读书的资格。你再去散布消息,就说他为了留在府学不惜自甘堕落,以钱财贿赂学官、以色相讨好管事,还暗中勾结裴寂陷害同窗。我就不信,这样的流言传出去,父亲还会让他继续留在府学丢人现眼。 仆从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又被贪婪取代。若是此事能办成,定能得到上官博的重赏,到时候自己在府中的地位也能水涨船高。 他连忙再次磕头,语气坚定地应道:“小的明白!公子放心,小的定不辱使命,定让裴寂和上官瑜两人身败名裂,再也无法在府学立足。” “好!”上官博满意地点点头,语气阴冷地叮嘱道,“去吧,此事要办得干净利落,手脚一定要干净,不可留下任何把柄。若是出了半分差错,坏了我的大事,你知道后果!” “是,小的遵命。小的一定谨慎行事,绝不敢出任何差错。”仆从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退到门口,才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上官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 与上官府的压抑不同,府学另一侧的休憩亭内,却是一派宁静祥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让人身心舒畅。 王雍之背着手,慢悠悠地在亭内踱着步,神色悠闲。 身旁的学官无奈地跟随着,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山长,您找裴寂来,不是有课业上的事要叮嘱吗?怎么反倒在这里悠闲地散步了?” “叮嘱什么课业?”王雍之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狡黠,“这小子近来在府学可不太平,又是被人散布流言,又是被人惦记着算计,我这老骨头要是不出来看看,免得咱们府学好不容易出现的好苗子被人欺负了去,那岂不是亏大了?” 学官闻言,更是哭笑不得:“山长,您这是担心则乱。裴寂这孩子沉稳聪慧,性子坚韧,先前的流言风波处置得极为妥当,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既澄清了误会,又没伤了同窗和气,可见其心性远超同龄人。想来他不会轻易被人算计,您不必太过担心。” “话是这么说,但架不住有人阴魂不散啊。”王雍之哼了一声,目光望向府学大门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没瞧见上官博那小子近来的动静?眼珠子都快黏在裴寂身上了,整日里鬼鬼祟祟的,指不定又在憋什么坏主意。裴寂这孩子心思纯良,专注于学业,未必能防得住上官博那小子的阴招。” 第102章 正说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便出现在小径尽头,朝着休憩亭的方向走来。 不是别人,正是裴寂。 他刚从自己的住处出来,准备去藏书阁查阅一些复习资料,为七日后的月度大考做准备,便被一名学官拦下,说是山长找他,让他来休憩亭一趟。 此刻见到王雍之,裴寂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学生裴寂,见过山长。” “哎,免礼免礼。”王雍之上前一把扶住他,语气亲昵得像个邻家老者,丝毫没有山长的架子,“不用拘谨,找你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闲聊几句,顺便让你尝尝我刚得的雨前茶,这可是难得的好茶。” 说着,他拉着裴寂在石桌旁坐下,亲自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裴寂倒了一杯茶。 茶汤清澈透亮,茶香袅袅,刚一倒出,便有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 裴寂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多谢山长。” “尝尝看,味道如何?”王雍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样。 裴寂依言,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带着淡淡的清甜,咽下去后,口中还残留着浓郁的茶香,回甘悠长。 他如实答道:“茶香清冽,口感醇厚,回甘清甜,是上好的雨前茶。” “眼光不错。”王雍之笑了笑,放下茶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近来府学的流言,你处置得很好,难得你小小年纪有这般心性和沉稳。” “山长过奖了。”裴寂放下茶杯,语气诚恳,“流言本就不实,学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愿让自己和无辜之人平白受牵连罢了。” “无辜之人?你是说上官瑜?”王雍之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了然,“那孩子性子是怯懦了些,但心思纯粹,一心向学,是个可塑之才。可惜生在那样的家族,又是个哥儿,身不由己,诸多无奈。你肯主动帮他,是件好事,但也要记得,君子之交淡如水,过从甚密,反而会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裴寂心中一凛,瞬间明白王雍之这是在暗中提点自己。他连忙恭敬颔首:“学生明白,多谢山长提点。日后与上官同窗相处,学生定会恪守分寸,保持距离,避免不必要的闲话。” “明白就好。”王雍之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再次变得随意起来,“我知道你近来心绪不宁,又是应对流言,又是要筹备七日后的月度大考,压力不小。其实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考试嘛,不过是检验学业的一种手段,尽力便好,不必过分追求名次。” 他顿了顿,话里藏着深意:“府学看重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成绩高低,而是学子的品行与风骨。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恪守本心,哪怕遇到些风浪,府学也会为你做主,不会让你平白受委屈。” 裴寂心中暖流涌动,起身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山长关怀与提点,学生铭记于心。” “哎,坐下坐下,别动不动就行礼,显得生分。”王雍之拉着他重新坐下,又给他续了一杯茶,语气带着几分兴致,“我找你,还有个私事想问问你。你那首《春霁》,意境高远,情真意切,尤其是最后一句‘莫嫌春浅无佳句,心有清欢便是真’,深得我心,读来让人豁然开朗。这诗,是一时兴起所作,还是早有酝酿?” 提及诗作,裴寂神色柔和了几分,脑海中浮现出诗会当日春雨初歇的景象,语气舒缓:“回山长,是诗会当日,恰逢春雨初歇,天地间一片清新,学生见此盛景,心中有所感触,便随口吟出的,并非早有酝酿。” “好一个随口吟出。”王雍之抚掌赞叹,眼中满是欣赏,“果然是有天赋的孩子,灵气十足。我年轻时,也酷爱吟诗作对,与三五好友结伴出游,饮酒作诗,好不快活。可惜后来忙于府学事务,琐事缠身,便渐渐荒废了这份雅致。今日得见你这般才情,倒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岁月。” 说着,他便兴致勃勃地与裴寂探讨起诗词格律来,从唐诗的雄浑壮阔,到宋词的婉约细腻,言语间尽是对文学的热爱。 王雍之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一番话下来,让裴寂受益匪浅。 裴寂善言辞,但没多言,只认真倾听,偶尔开口回应几句,所言皆切中要害,深得王雍之认可。 两人一老一少,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日头已渐渐西斜,夕阳的余晖洒在休憩亭上,将周围的景物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 王雍之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好了,闲聊到此为止,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好好复习吧。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沉得住气,越是危急关头,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切不可自乱阵脚。” “是,学生遵命。”裴寂起身相送。 看着王雍之远去的背影,裴寂心中的疑虑与不安消散了大半。 回到自己与李墨同住的住处时,李墨正在桌前整理复习资料,见他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裴兄,你可算回来了。山长找你何事?是不是为了七日后大考的事?还是为了上官博那家伙的事?” “山长找我只是闲聊了几句,顺带提点了我几句。”裴寂走到桌前坐下,将山长的话简要告知了李墨,最后叮嘱道,“山长特意提醒我,近日行事需更加谨慎,上官博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很可能会在大考中动手脚,让我们多加防备。” 李墨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那家伙果然没安好心。流言计失败了,就想在大考中动手脚,真是卑鄙无耻。裴兄,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绝不能让他毁了你的前程。” “嗯。”裴寂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明日起,我们尽量一同行动,形影不离,不给上官博任何单独针对我们的机会。考试当日,更要时刻留意周围的动静,多加小心。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话音刚落,李墨便放下手中的复习资料,神色郑重地凑到裴寂面前,犹豫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低声开口:“裴兄,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如今既然说到了这里,也该告诉你了。” 裴寂见他神色异常,心中微动,抬眼看向他:“何事?” “就是……就是上官博这小子不是一直针对你吗?”李墨攥了攥拳头,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又藏着些许忐忑,“我实在看不下去他这般卑劣行径,前几日就托人给我爹捎了封信,让我爹出面,去跟上官家递了句话,希望能约束一下上官博。” 裴寂猛地一怔,眼中满是惊讶:“你爹?李伯父他……” 他知晓李墨的父亲是城中有名的秀才,学识渊博,品行端正,在当地的文人圈子里颇有几分声望,却没想到李墨会为了自己,主动请父亲出面介入此事。 要知道,上官家在城中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李伯父这般做,难免会得罪上官家,给他自己带来麻烦。 “你先别急着怪我。”李墨见他这副模样,生怕他生气,连忙解释,语气急切又带着真诚,“这几日我见你一直忙着应对流言,又要筹备月度大考,心思全放在这些事上,压力已经够大了。我怕告诉你后,再让你分心,担心我爹的安危,所以才一直忍着没说。 我爹收到信后,也觉得上官博这般陷害同窗太过恶劣,有失世家子弟的风范,败坏学风,便找了个机会,通过相熟的长辈,向上官博的父亲上官宏提了一嘴,说府学是治学之地,当以学业为重,不该让后辈在府学内兴风作浪,搅乱学风,影响府学声誉。”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爹也没多说别的,就是点到为止,希望上官宏能约束一下上官博,让他安分守己,好好读书。毕竟上官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应该不会愿意让自家子弟因这些腌臜事坏了家族名声。” 裴寂沉默了,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激,更有几分动容。他与李墨相识不过数月,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却没想到对方竟会为了自己,主动请父亲出面相助,甚至不惜得罪上官家。 这份情谊,厚重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李兄,你……”裴寂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句真诚的道谢,“多谢你。” “哎,裴兄你别这样。”李墨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上官博针对你,就相当于针对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欺负,却什么都不做吧?再说了,我爹也说了,惩治恶行、维护学风,本就是文人应当之事,他也乐意出面。” “只是我没想到,即便我爹递了话,这上官博还是死性不改,竟然还想在大考中对你动手脚。”李墨语气又变得愤愤不平,眼中满是怒意,“看来这小子是真的被猪油蒙了心,彻底昏了头,非要跟咱们作对不可,简直是无可救药。” 第103章 裴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动容,伸出手,拍了拍李墨的肩膀,语气真诚:“李兄,这份情,我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跟我还客气什么。”李墨咧嘴一笑,拍开他的手,语气豪迈,“咱们现在该想的,不是这些,而是怎么应对七日后的大考。有了我爹这层介入,上官博或许会有所收敛,但也说不定他会狗急跳墙,更加疯狂地针对你。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裴寂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你说得对。不管上官宏是否会约束上官博,我们都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主动应对。考试当日,你我更要多加留意,彼此照应,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想办法应对。” “放心吧裴兄。”李墨重重点头,语气郑重,“我一定时刻盯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上官博和他的那些狗腿子,绝不会让那家伙的阴谋得逞。”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凑到桌前,开始商议起考试当日的应对细节。 商议完毕,夜色已深,两人便各自静下心来,投入到紧张的复习中。烛火摇曳,映照著两人专注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笔墨的清香与淡淡的书卷气。 而此时的上官府,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上官宏坐在书房内,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的一封信件,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怒意。 这封信件,正是李墨的父亲托人转交的。信中的措辞虽十分委婉,语气也颇为客气,但字里行间却句句点出上官博在府学内的不当行径,暗指他这个做父亲的疏于管教,没能约束好自家子弟,让上官家在文人圈子里丢了脸面。 “孽障!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上官宏猛地将手中的信件狠狠拍在桌上,语气愤怒到了极点,“在府学内不安心读书,好好精进学业,反倒整天琢磨着陷害同窗,散布流言,如今还被人找上门来提醒,丢尽了上官家的脸面!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 一旁的管家躬身站着,头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上官宏的怒火波及。 他跟随上官宏多年,深知这位老爷的脾气,此刻正是怒火中烧的时候,任何多余的话都可能引火烧身。 “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过来,立刻,马上。”上官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 “是,老爷。”管家连忙应下,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上官博便被管家带到了书房门口,他刚一走到门口,便感受到了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心中咯噔一下,隐约猜到是自己在府学的事情败露了,让父亲知道了。 但他还是强装镇定,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走了进去,躬身行礼:“父亲,您找我?” 上官宏抬眼瞪着他,眼神冰冷,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语气更是冷得像冰:“你在府学内做的那些好事,还需要我一一说出来吗?” 上官博心中一慌,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父亲,儿子……儿子不知您在说什么。儿子在府学内一直安分守己,专心读书,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啊。” “不知?”上官宏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伸手拿起桌上的信件,狠狠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李秀才都找上门来了,说你在府学内兴风作浪,搅乱学风,败坏府学声誉。上官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还敢说你什么都没做?” 上官博颤抖着伸出手,捡起地上的信件,匆匆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没想到,自己针对裴寂的事情,竟然会惊动李墨的父亲,还被对方告到了父亲面前。 李墨的父亲在文人圈子里颇有声望,他这番举动,无疑是让上官家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父亲,儿子……儿子只是一时糊涂,被裴寂气昏了头,才想教训他一下,没有想过要丢家族的脸面啊。”上官博哭着辩解,试图减轻自己的罪责,“裴寂在府学内出尽风头,还屡次驳我面子,儿子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让他知道谁才是府学的老大,没有别的意思啊。” “教训他?你用卑劣的手段陷害同窗,散布毫无根据的流言,这也叫教训?”上官宏怒极反笑,语气带着浓浓的失望,“我告诉你,从今日起,不准你再找裴寂和上官瑜的麻烦。好好在府学内读书,精进学业,若是再敢惹出什么事端,丢上官家的脸面,我定饶不了你。轻则禁足府中,重则逐出家门,你明白吗?” 上官博心中满是不甘,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裴寂?但在父亲的滔天怒火下,他却不敢有丝毫反驳,只能咬牙切齿地应道:“是,儿子……儿子知道了。” “滚下去!”上官宏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耐。 上官博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委屈和恐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阴鸷与不甘。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裴寂,李墨……你们给我等着。就算父亲不让我明着动手,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七日后的大考,便是你的死期。” 上官博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不远处的拐角处,一道纤细的身影便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上官瑜,他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指尖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也微微颤抖着。 他本是特意寻来父亲书房,想就之前府学流传的关于自己与裴寂的流言一事,向父亲解释清楚,免得父亲被外界的不实传言误导,再逼他联姻。可刚走到书房外,便听到了里面上官宏与上官博的对话,一字一句,都像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不行,我必须告诉父亲真相。”上官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与愤怒,定了定神。 他不能让上官博的阴谋得逞,更不能让裴寂因为自己而平白无故遭受陷害,断送前程。 裴寂是因他才被上官博针对,他必须站出来,阻止这一切。 整理了一下情绪,上官瑜转身再次走向书房,步伐虽有些沉重,却带着几分坚定。 书房内,上官宏还在为上官博的所作所为气闷,胸口剧烈起伏着。见管家再次进来,他皱了皱眉,语气不耐:“又怎么了?” “老爷,是二公子来了。”管家躬身答道。 上官宏一愣,随即沉下脸:“让他进来。” 在他眼中,上官瑜虽是嫡出,却性子怯懦,成不了大器,远不如上官博讨喜,若不是顾及他哥儿的特殊身份,能为家族带来联姻的利益,他早已将他丢在一旁不管不顾。 上官瑜走进书房,对着上官宏深深躬身行礼:“父亲。” “你找我何事?”上官宏语气依旧冰冷,并未因他的到来而缓和几分。 上官瑜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坚定,语气却依旧恭敬:“父亲,儿子今日前来,是想就近日府学流传的关于儿子与裴寂同窗的流言一事,向您解释清楚。同时,也有件关于博哥的事,想告知父亲。” “哦?”上官宏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想说什么?” “府学流传的那些关于儿子与裴寂同窗的流言,并非属实,全都是兄长为了报复裴寂同窗,故意散布的谣言。”上官瑜直言道,没有丝毫隐瞒,“儿子与裴寂同窗仅有课业上的交集,且一直恪守分寸,绝无半分逾矩之举。方才儿子在书房外,也听到了您与兄长的对话,知晓兄长还打算在七日后的月度大考中,栽赃陷害裴寂同窗作弊,毁掉他的前程。” 上官宏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都听到了?” “是。”上官瑜点头,语气坚定,“儿子本是想来向您解释流言之事,不想竟听到了这些。父亲,兄长这般陷害同窗,不仅有失世家风范,更会败坏上官家的名声。若是此事败露,上官家将成为整个文人圈子的笑柄,再也抬不起头来。还请父亲出手制止,不要让他酿成大错。” 上官宏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上官瑜,忽然发现这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儿子,竟也有这般敢说真话的勇气。 他心中虽仍有对上官博的怒气,但更多的是对家族名声的考量。 若是上官博栽赃陷害裴寂作弊的事情败露,上官家的名声必将一落千丈,到时候别说在城中立足,怕是真的会成为整个文人圈子的笑柄,影响家族的长远发展。 “此事我知晓了。”上官宏沉声道,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会处理。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向外人提及,免得节外生枝。” 上官瑜心中一松,连忙躬身行礼:“是,儿子遵命。”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上官瑜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几分,但随即又想起了裴寂。 第104章 父亲虽答应处理此事,但他并不确定父亲是否会真的彻底制止上官博。毕竟在父亲心中,上官博始终比他重要,或许父亲只是口头警告几句,并不会真的严惩上官博。 思来想去,上官瑜还是觉得不妥,回到自己的小院,他立刻找出纸笔,匆匆写下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略显仓促,却十分清晰,没有丝毫潦草:“裴兄亲启,上官博欲于七日后的月度大考中栽赃你作弊,还请务必小心,提前防备。” 写好后,他将纸条仔细折好,叫来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仆从小塘:“你立刻去府学,找机会将这张纸条交给李墨同窗,让他转交给裴寂同窗。切记,此事要隐秘,不可让旁人知晓,尤其是不能让上官博兄长和他的人知道,明白吗?” “是,公子。”小塘接过纸条,郑重地点点头,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办妥,绝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小院,朝着府学的方向赶去。 上官瑜站在窗前,望着小塘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裴兄能及时收到消息,做好防备,不要让上官博的阴谋得逞。 当天夜里,小塘便赶到了府学。 此时已近亥时,府学内早已沉寂下来,大部分学子都已歇息,只有少数几个房间还亮着烛火,想必是在挑灯夜读,为七日后的大考做准备。 小塘熟门熟路地避开巡逻的学官,在膳堂附近找到了李墨。 此时膳堂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只有几名杂役在收拾碗筷,打扫卫生。 小塘趁无人注意,快步走到李墨身边,压低声音道:“李公子。” 李墨正在膳堂角落的石桌上整理复习资料,听到声音,抬头望去,见是上官瑜的贴身仆从小塘,不由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是你?深夜前来,有何事?” 小塘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从怀中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条,递到李墨面前,低声道:“李公子,这是我家公子让我交给您的,让您务必亲自转交给裴公子。我家公子特意叮嘱,此事要隐秘,不可让旁人知晓。” 李墨心中一动,连忙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定会亲自交给裴兄。” “多谢李公子。”小塘拱了拱手,“小的任务已经完成,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转身快步离开了膳堂,消失在夜色中。 李墨捏着手中的纸条,心中满是疑惑,上官瑜深夜让仆从送来纸条,还特意叮嘱要隐秘,到底是什么事?难道是关于上官博的? 他不敢耽搁,立刻收拾好桌上的复习资料,快步朝着自己与裴寂的住处赶去。 府学的夜路格外安静,只有李墨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沿途挂着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行的路。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让李墨清醒了几分,也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李墨裹挟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反手便牢牢掩紧了门栓,生怕被外人看到。 裴寂正埋首整理复习的课业,闻声抬眼,见李墨神色凝重,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不由蹙起眉头,放下手中的笔,开口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李墨快步走到桌前,从怀中掏出那张折得整齐的纸条,递到裴寂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裴兄,是上官瑜托他的仆从送来的,特意叮嘱要我亲自交给你。看他的样子,事情似乎很紧急。” 裴寂心中微动,伸手接过纸条。 展开的瞬间,一行略显仓促却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裴兄亲启,上官博欲于七日后的月度大考中栽赃你作弊,还请务必小心,提前防备。” 烛火跳跃,映在裴寂沉静的眼眸中,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可他没想到上官瑜,竟愿冒着触怒上官博与父亲的风险,连夜将消息告知于他。 “果然没猜错,那厮根本没打算善罢甘休。”李墨一拳砸在桌案上,压低了声音怒喝,语气中满是怒意,“竟然想栽赃作弊,这是要毁了你的前程啊。不行,咱们现在就去告诉山长,让他提前处置了上官博这小人,绝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不可。”裴寂缓缓摇头,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自己的袖中,眼神清明而坚定,“一来,我们无凭无据,仅凭这一张纸条,未必能彻底扳倒上官博。上官博若是矢口否认,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改变计划,再想抓住他的把柄就难了;二来,山长虽看重品行,但府学办事需讲证据,贸然告发,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会让上官博更加警惕,也会让山长为难。” 李墨急道:“那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七日后便是大考,时间紧迫,若是被他真的栽赃成功,后果不堪设想啊,到时候就算咱们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裴寂抬眼看向李墨,眼中闪过一丝笃定,“他想设局害我,我们便将计就计,让他自投罗网。这是一个彻底解决他的好机会,既能洗清自身的嫌疑,也能让府学众人彻底看清他的真面目,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李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泛起光亮,急切地问道:“裴兄,你有主意了?快说说,咱们该怎么做?” “嗯。”裴寂点头,伸手将桌上的烛火拨亮了些,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简要写下计划的重点。 在油灯底下,二人又对着这个计划反复推演了几遍,将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情况都一一考虑到,并制定了相应的应对之策,确保万无一失。 直到夜色渐深,月上中天,两人才各自歇息。 与此同时,上官府的偏院内,灯火同样未熄。 上官博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白日里被他吩咐办事的心腹仆从,神色阴鸷,眼中满是期待。 “事情办得如何了?”上官博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冰冷,听不出喜怒。 第45章 严家法宏公惩逆子,辨忠奸裴生破谗谋 上官府的书房内,上官宏的怒火却并未因训斥完上官博而平息。 他本以为上官博会安分守己,却没料到这孽障竟敢阳奉阴违, 转头就勾结仆从筹备栽赃陷害之事。 先前管家暗中禀报,说上官博深夜召见心腹仆从,言语间尽是针对裴寂的阴私算计, 他还半信半疑, 如今亲自派人查证, 竟全是实情。 “孽障,真是无可救药。”上官宏猛地拍向桌面, 上好的梨花木桌案被震得嗡嗡作响, 桌上的砚台都险些翻倒。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养出这样一个心胸狭隘、不择手段的儿子。 “来人。”上官宏沉声道, 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书房冻结。 门外的护卫立刻应声而入:“老爷。” “去,把上官博给我押到书房来!”上官宏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他反抗, 直接绑来。” “是!”护卫不敢耽搁, 快步退了出去。 此时的上官博还在自己的院落里沾沾自喜,幻想着大考当日裴寂身败名裂的场景, 全然不知一场灭顶之灾正在向他袭来。 直到两名护卫推门而入,面色冷峻地走到他面前, 他才察觉到不对。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上官博站起身, 色厉内荏地喝道,“知道我是谁吗?敢在我面前放肆!” “二公子, 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护卫语气平淡,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请吧, 别让我们动手。” 上官博心中咯噔一下,隐约猜到可能是自己的计划败露了,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起软来。 但他仍存着一丝侥幸,被护卫半扶半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向书房。 一进书房,上官博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怒气。 上官宏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他。 “父亲……”上官博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抖,“您……您找我?” “找你?”上官宏冷笑一声,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问你,你深夜召见心腹仆从,让他买通考场杂役,在裴寂座位下藏答案纸条,栽赃他作弊,可有此事?” 上官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有……” “没有?”上官宏怒极反笑,抬脚就踹在了上官博的胸口。 上官博惨叫一声,被踹得连连后退,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口中溢出一丝血迹。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上官宏厉声喝道,“我早已派人查证清楚,你以为你那点龌龊心思能瞒得过我?上官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今日我若不教训你,你日后只会越发无法无天。” 说罢,上官宏转头对护卫吩咐道:“拿家法来,今日我要好好管教管教这个孽障。” 第105章 护卫立刻取来一根手臂粗的藤条,递到上官宏手中。 藤条通体黝黑,一看就知道是常年用来惩戒人的利器。 “父亲,饶命啊,儿子知道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上官博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 但上官宏此刻已是怒不可遏,根本不听他的求饶,他扬起藤条,狠狠抽在了上官博的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上官博的衣衫瞬间被抽破,一道鲜红的血痕立刻显现出来。 “啊——”上官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藤条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每一下都带着上官宏的怒火,抽得上官博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书房内,藤条抽打声、上官博的求饶声、上官宏的怒喝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刺耳。 没过多久,上官博就被打得奄奄一息,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有气无力地哼哼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求饶话。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华丽服饰的妇人快步跑了进来,正是上官博的生母,刘夫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上官博,心疼得魂飞魄散,立刻扑到上官博身边,放声大哭起来。 “博儿!我的博儿!”刘夫人抱着上官博,抬头看向上官宏,眼中满是泪水与哀求,“老爷,求您手下留情。博儿还小,他知道错了,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小?”上官宏冷冷地看着她,手中的藤条啪地一声扔在地上,“他都已经这般不择手段了,还小?若不是我及时发现,等他栽赃陷害之事败露,上官家就彻底完了。到时候,别说他,整个上官家的人都要跟着他受牵连。” “老爷,我知道博儿错了,可他也是一时糊涂啊。”刘夫人哭得梨花带雨,不断地磕头求饶,“求您看在他是您亲生儿子的份上,饶了他吧。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教他,绝不让他再惹您生气了。” “管教?你若是能管教好他,他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上官宏语气坚决,丝毫没有动容,“今日这顿责罚,是他应得的。若再有下次,我定打断他的腿,把他赶出上官家。” 他膝下儿女众多,不缺上官博一个。 刘夫人还想再求,却被上官宏冰冷的眼神吓得不敢出声。相伴多年,她知晓上官宏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更改。 她只能抱着上官博,心疼地默默流泪。 上官宏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上官博,又看了一眼哭哭啼啼的刘夫人,心中厌恶更甚。 他挥了挥手,对护卫吩咐道:“把公子抬回他的院落,请大夫诊治。另外,派人看住他,在大考结束前,不准他踏出院落半步。” “是!”护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上官博抬了出去。 刘夫人也连忙跟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幽怨地看了上官宏一眼。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上官宏沉重的呼吸声,他走到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才稍稍压下心中的怒火。 经过此事,上官宏越发觉得上官博不堪大用,反观柳姨娘所生的长子上官瑾,不仅性情沉稳,学业也十分优异,是个可塑之才。 若是让上官博继续这样胡闹下去,迟早会毁了整个上官家。 想到这里,上官宏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对着门外喊道:“管家。” 管家立刻应声而入:“老爷,您有何吩咐?” “你记着,”上官宏沉声道,“等大考结束,上官瑾出了成绩之后,便拟一份文书,将柳姨娘扶正,成为上官家的正室夫人,与刘夫人平起平坐。” “是,老爷,小的记下了。”这是早有预料的事情,管家不敢犹豫,连忙躬身应下。 “下去吧。”上官宏挥了挥手。 管家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上官宏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默默盘算着。 柳姨娘居住的清芷院,烛火昏黄柔和,她刚从心腹丫鬟春桃口中听闻了书房里的动静,指尖捻着绣线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轻蹙起来。 春桃压低声音,将从外院杂役那里听来的细节一一禀报:“姨娘,听说博公子被老爷打得不轻,刘夫人哭着求了半天情都没用,最后老爷还吩咐把博公子禁足了。书房里那动静,半条街都快听见了,老爷这火气怕是冲得很。” 柳姨娘放下手中的绣活,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她生得温婉娴静,眉眼间带着一股柔和的暖意,与刘夫人的张扬截然不同。 “老爷向来看重家族颜面,博儿此次行事太过荒唐,触了老爷的逆鳞,挨罚是必然的。”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幸灾乐祸,反倒带着几分担忧,“只是老爷气性大,这般动怒,伤了身子可不好。” 春桃连忙应和:“姨娘说得是。只是老爷正在气头上,怕是谁也劝不动。” 柳姨娘思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劝是劝不动的,但总要为老爷顾着些身子。你去小厨房说一声,把我前些日子封好的菊花取出来,再炖一锅清淡的鸡汤,多加些茯苓和莲子,能去火气、安神。” “是,奴婢这就去。”春桃应声退下。 柳姨娘又吩咐另一个丫鬟整理了一间干净的卧房,换上了柔软的被褥,空气中熏上了淡淡的安神香。她深知上官宏今日动了大怒,必然身心俱疲,此刻最需要的是清静与安抚,而非过多的言语叨扰。 小厨房的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就炖好了。 汤炖得浓稠醇厚,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被细心地撇去,只留下清亮鲜美的汤汁。 柳姨娘亲自端着食盒,提着一盏灯笼,缓缓向书房走去。 此时夜色更浓,府里的下人都知晓老爷正在气头上,一个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柳姨娘走到书房外,见护卫守在门口,便轻声问道:“老爷还在里面吗?” 护卫见是柳姨娘,神色缓和了几分,躬身回道:“回姨娘,老爷还在书房内。” 柳姨娘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声音柔缓:“老爷,是我。”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上官宏略显疲惫的声音:“进来。” 柳姨娘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与书房内原本的墨香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沉闷。 上官宏坐在桌前,眉头依旧紧锁,神色间满是倦意,见她进来,眼神才稍稍柔和了些许。 “老爷,”柳姨娘将食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端出里面的鸡汤和一小碟精致的点心,“听闻您今日动了大怒,我特意炖了些去火气的鸡汤,您趁热喝一碗,暖暖身子。” 她没有提及上官博半句,也没有询问书房里发生的具体事情,仿佛只是单纯地关心他的身体。 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贴,让上官宏心中的烦躁消散了不少。 上官宏看着碗中清亮的鸡汤,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菊花香和鸡肉的鲜香,腹中确实有些空乏。他没有推辞,接过柳姨娘递来的汤匙,小口地喝了起来。 鸡汤入口温润,带着茯苓和莲子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全身,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几分。 柳姨娘站在一旁,安静地为他添着茶水,始终没有多言。 上官宏一碗鸡汤下肚,感觉身心都舒畅了不少。他放下碗,看向柳姨娘,见她眉眼温和,眼神中满是关切,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暖意。 相较于刘夫人的蛮不讲理、只会护短,柳姨娘的温婉懂事更让他心生慰藉。 “你倒是有心了。”上官宏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不复之前的冰冷。 柳姨娘微微俯身,轻声道:“老爷是一家之主,支撑着整个上官家,身子自然是最要紧的。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能为老爷分忧,便是我的福气。” 她顿了顿,又柔声说道:“今夜天色已晚,老爷折腾了大半日,想必也累了。我已经让下人把我的院落收拾好了,干净清静,老爷若是不嫌弃,今夜便留宿在我那里吧,也好歇息得安稳些。” 上官宏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关切,没有半分邀功或算计的意味,心中的决断越发坚定。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 柳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轻声道:“那我先回去吩咐下人再仔细收拾一番,老爷稍等片刻。” “嗯。”上官宏应了一声。 柳姨娘收拾好食盒,又体贴地为他添满了茶水,才缓缓退了出去。 书房内,上官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渐渐平和下来。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他心中的烦躁与怒火,却已被这一碗温热的鸡汤和柳姨娘的温婉体贴,悄悄抚平了大半。 他知道,将柳姨娘扶正,不仅是对上官瑾的认可,更是为了上官家的将来。有这样一位温婉懂事、识大体的正室夫人打理内宅,也能让他少些后顾之忧。 第106章 = 六日时光转瞬即逝,府学月度大考的日子终是到来了。 天刚蒙蒙亮,府学门口便已聚集了不少学子。 众人皆是一身素色长衫,神色肃穆,手中提着盛放笔墨纸砚的书箱,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言语间满是对此次大考的重视与些许忐忑。 裴寂与李墨并肩而来,两人神色平静,步履从容。 走到府学门口,李墨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低声对裴寂道:“裴兄,没看到上官博那家伙的身影,想来是真被他父亲禁足了。” 裴寂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人群,淡淡道:“即便他不在,也不可掉以轻心。他先前安排的杂役,未必会因他被禁足而放弃。” “放心吧!”李墨拍了拍胸脯,眼中满是坚定,“我已经按咱们商议的,提前留意了考场附近的杂役。方才进来时,我看到那个被上官博买通的杂役正在考场外收拾东西,一会儿定会进去打扫。我会紧盯着他的动静。” 两人说话间,便随着人流走进了府学,直奔此次大考的考场,明伦堂。 明伦堂内早已布置妥当,一张张桌椅整齐排列,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 监考教授们身着官服,神色威严地站在堂内各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来的学子,空气中弥漫着严肃紧张的氛围。 按照准考证上的编号,裴寂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按照事先商议的,弯下腰仔细检查起桌椅上下。 桌面、桌肚、椅面、椅腿,每一处都检查得极为细致,生怕被人藏了不该有的东西。 李墨的座位就在不远处,他也同样在检查自己的桌椅,同时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裴寂这边的动静,以及那个杂役的行踪。 不多时,那个被上官博买通的杂役提着水桶、拿着抹布走了进来,开始逐一擦拭考场边缘的桌椅。 他动作看似随意,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裴寂的座位,眼神闪烁,带着几分紧张与急切。 李墨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假装检查自己的桌椅,实则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那杂役身上。 杂役擦着擦着,渐渐靠近了裴寂的座位,他左右看了一眼,见监考教授正低头整理考卷,其他学子也都在忙着检查自己的座位,便趁此机会,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就要往裴寂的桌肚底下塞。 就在这时,李墨猛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吸引了附近几名学子和一名监考教授的注意。 杂役心中一惊,手一抖,那张纸条险些掉在地上。他连忙将纸条藏回怀中,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桌椅,只是动作变得更加慌乱,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裴寂也听到了李墨的咳嗽声,心中了然,抬眼不动声色地看了杂役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坐下,将书箱放在桌旁,开始整理自己的笔墨纸砚。 那名被吸引注意的监考教授皱了皱眉,看向李墨:“这位学子,为何咳嗽?若是身体不适,可提前告知。” 李墨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回教授,学生无碍,只是方才不小心呛到了,惊扰了教授和同窗,还请恕罪。” 教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是叮嘱道:“考场之内,保持安静,切勿再惊扰他人。” “是,学生遵命。”李墨躬身应下,坐下时,不动声色地给裴寂递了个眼神。 裴寂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方才那杂役的动作,他虽未直接瞧见,却也能猜到大概。 看来,上官博即便被禁足,他的阴谋也仍在继续,只是这杂役心理素质不佳,被李墨轻轻一吓,便乱了阵脚。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所有学子都已入场完毕,监考教授们也将考卷分发到了每个人手中。 “此次月度大考,关乎诸位学子的排名与前程,望诸位恪守考规,诚信应考。若有作弊等违规之举,一经查实,即刻逐出府学,永不录用。”主监考教授神色威严地沉声说道,语气中的警告之意溢于言表。 话音落下,教授便宣布考试开始。 一时间,明伦堂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学子翻动考卷的轻微声响。 所有学子都沉浸在答题之中,神色专注,不敢有丝毫懈怠。 裴寂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浏览考卷。 此次大考的题目难度适中,既有对基础课业的考察,也有对诗词创作和策论的考核,正好契合他平日的复习重点。 他拿起笔,凝神静气,开始逐一答题。 李墨也迅速进入了答题状态,只是他心中始终记着杂役的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不动声色地抬眼扫视一圈,尤其是留意那个杂役的动向。 那杂役被方才李墨的咳嗽吓住后,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擦拭完桌椅后,便站在考场角落,眼神时不时地瞟向裴寂的座位,似乎在寻找再次下手的机会。 可监考教授们看得极严,他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升高,透过明伦堂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考试进行到一半时,那杂役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趁着一名监考教授转身去整理考卷的间隙,悄悄挪动脚步,再次靠近了裴寂的座位。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往桌肚塞纸条,而是假装路过,故意脚下一绊,身体猛地向前扑去,手中的水桶也顺势倒向裴寂的座位,桶里的水瞬间泼了出来,大半都溅在了裴寂的考卷和桌肚上。 “哎呀!”杂役惊呼一声,摔倒在地,脸上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破了明伦堂内的宁静。 所有学子都停下了手中的笔,纷纷抬头看向这边,眼中满是惊讶。 主监考教授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何事喧哗!” 裴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他迅速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后退一步,避开了泼过来的水。 看着自己被浸湿了大半的考卷,他的眸色沉了下来。 果不其然,那杂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水渍,一边“惊慌失措”地对教授道:“教授,对不起,对不起,小的不小心摔倒了,惊扰了诸位学子。” 说着,他又看向裴寂,满脸愧疚地说道:“这位学子,实在对不住,把你的考卷都弄湿了。小的这就帮你收拾。” 话音未落,他便弯腰,伸手就要去翻裴寂的桌肚,似乎是想帮裴寂整理被水浸湿的物品。 可他的真实目的,却是想将事先藏好的纸条找出来。 “慢着!”裴寂冷喝一声,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手,“不必劳烦杂役大哥,我的东西我自己整理即可。” 主监考教授也走了过来,皱着眉看向杂役:“考场之内,不得随意喧哗打闹。你先下去,此事稍后再议。” “教授,可是这位学子的考卷都湿了,小的想帮他收拾一下,不然会影响他考试的。”杂役急声道,还想上前。 “我说了,不必。”裴寂语气坚定,眼神锐利地盯着杂役,“我的考卷虽湿,但还能作答,不劳烦你费心。倒是你,身为府学杂役,在考场之内如此莽撞,怕是另有图谋吧?” 杂役心中一慌,眼神闪烁,不敢与裴寂对视:“学……学子说笑了,小的只是不小心摔倒了,哪有什么图谋。” “是不是不小心,可不是你说了算的。”李墨也起身走了过来,对着主监考教授躬身行礼道,“教授,学生有话要说。方才考试前,这名杂役就一直在裴兄的座位附近徘徊,神色诡异。方才他摔倒泼湿裴兄的考卷,恐怕也不是意外,而是故意为之。” “你……你胡说!”杂役脸色一变,厉声反驳道,“我根本不认识这位学子,怎么会故意泼湿他的考卷,你这是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裴寂看向主监考教授,躬身行礼道,“教授,学生怀疑此人是受人指使,想在考场之内栽赃陷害学生。方才他摔倒后,迫不及待地想翻查学生的桌肚,恐怕就是想将事先准备好的作弊纸条放在里面,诬陷学生作弊。” “什么?栽赃陷害?作弊?”主监考教授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府学最看重的便是学子的品行,作弊乃是大忌,如今竟有人想在考场之内栽赃陷害,这简直是在挑战府学的威严。 他转头看向杂役,语气冰冷:“你可有此事?” 杂役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摇头:“没有,教授,我没有,是他们冤枉我。” “是不是冤枉你,搜一搜便知。”李墨上前一步,沉声道,“方才你靠近裴兄座位时,我便留意到你神色不对。想必,那作弊的纸条,还藏在你身上吧?” 主监考教授点了点头,对身旁的护卫吩咐道:“搜!” 护卫立刻上前,抓住杂役的手臂,开始仔细搜查。 第107章 杂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很快,护卫便从他的怀中搜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护卫将纸条递给主监考教授。教授展开纸条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纸条上写的,正是此次大考诗词部分的答案。 “好啊,果然是受人指使,想栽赃陷害。”主监考教授怒喝一声,将纸条扔在杂役面前,“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为何要栽赃陷害这位学子?” 杂役见事情败露,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犹豫了片刻,他终是咬了咬牙,颤声道:“是……是上官博公子!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这位学子的座位上藏好这张纸条,再找机会‘无意’中发现,报给教授,诬陷这位学子作弊。” “上官博?”主监考教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早已听闻上官博在府学内多次针对裴寂,只是没想到他竟会胆大包天到在月度大考中做出这般卑劣之事。 明伦堂内的学子们也都炸开了锅,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竟然是上官博!他也太过分了吧!” “之前的流言就是他散布的,现在又想栽赃裴寂作弊,真是卑劣至极!” “难怪今日没看到上官博,想来是怕事情败露,不敢来考场吧!” 主监考教授皱了皱眉,厉声喝道:“肃静!考场之内,不得喧哗!” 堂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教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杂役,又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裴寂,沉声道:“此事我已知晓。护卫,将这杂役带下去,严加看管,等考试结束后,再交由山长处置!” “是!”护卫立刻上前,将杂役架了起来,拖了出去。 处理完杂役,教授又看向裴寂,语气缓和了几分:“裴寂学子,今日之事,委屈你了。你的考卷被浸湿,我会让人给你换一份新的,再给你额外补半个时辰的答题时间,你看如何?” 裴寂躬身行礼:“多谢教授体谅,学生感激不尽。” 教授点了点头,让人给裴寂换了一份新的考卷和笔墨纸砚,又叮嘱了几句,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监考。 明伦堂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是经过方才的变故,学子们看向裴寂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佩与同情。 而裴寂则迅速静下心来,再次投入到答题之中,仿佛方才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李墨也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中暗自庆幸。还好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不然今日裴寂怕是真的要被栽赃陷害了。 与此同时,上官府内也并不平静。 柳姨娘得知了考场内发生的事情,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上官博竟如此胆大包天,在大考中栽赃陷害同窗;喜的是上官博的阴谋败露,这无疑是给了她和上官瑾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立刻梳妆打扮了一番,换上了一身素雅却不失华贵的服饰,来到了上官宏的书房外。 “老爷,柳姨娘求见。”管家禀报道。 上官宏正在处理公务,闻言抬头,皱了皱眉:“让她进来。” 柳姨娘走进书房,对着上官宏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柔弱:“妾身见过老爷。” “何事?”上官宏语气平淡。 “妾身方才听闻府学考场内发生了变故,说是博儿指使杂役栽赃陷害裴寂学子作弊,被当场揭穿了。”柳姨娘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老爷,此事若是属实,怕是会对咱们上官家的名声造成极大的影响啊。” 上官宏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没想到,自己都已经那样责罚上官博了,这孽障竟然还敢暗中安排人动手。 “此事我已知晓。”上官宏沉声道,语气中的寒意让柳姨娘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柳姨娘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担忧的模样:“老爷,博儿年纪还小,难免一时糊涂,只是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了,王山长怕是不会轻易罢休。妾身担心,此事会连累到瑾儿,影响他的考试状态和日后的前程啊。” 她特意提起上官瑾,就是想提醒上官宏,上官博不堪大用,只有上官瑾才是上官家的未来。 上官宏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原本还想等大考结束后,看上官瑾的成绩再决定是否扶正柳姨娘,如今看来,不必再等了。 上官博这般不争气,他必须尽快确立上官瑾的地位,稳定家族局面。 “你放心,瑾儿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受此事影响。”上官宏沉声道,“至于你,我之前已经跟管家说过,等大考结束,瑾儿出了成绩,便将你扶正。如今看来,不必再等了。管家!” 管家立刻应声而入:“老爷。” “你现在就去拟一份文书,昭告府中上下,今日起,将柳姨娘扶正为正室夫人,与刘夫人平起平坐。”上官宏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柳姨娘猛地一愣,眼中满是惊喜,随即又连忙收敛心神,对着上官宏深深跪拜下去:“妾身谢过老爷,妾身日后定当好好辅佐老爷,管教瑾儿,为上官家尽心尽力。” 管家也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办。” 管家退出去后,书房内只剩下上官宏和柳姨娘。 柳姨娘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心中默默盘算着,从今往后,她便是上官家的正室夫人了,上官瑾也将成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整个上官家,都将是他们母子的天下。 至于,刘夫人?那个不成气候的,不值一提。 = 上午的府学月度大考终了,主监考教授宣布考试结束的话音刚落,明伦堂内便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学子们纷纷放下笔,舒展着久坐僵硬的身躯,脸上带着答题后的疲惫与轻松,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场。 裴寂将答完的考卷仔细核对无误后,才起身交给收卷的学官,转身与等候在一旁的李墨汇合。 经过方才的栽赃风波,李墨脸上仍带着几分余怒,见裴寂走来,连忙迎上去:“裴兄,总算考完了。方才那杂役的事,想想就气人,等山长处置,定要让上官博那家伙付出代价!” 裴寂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府学自有规矩,山长定会公正处置。先去膳堂用膳吧,下午还有两场考试,需养足精神。” 两人说着,便随着人流往府学膳堂走去。 此时的膳堂内已是人声鼎沸,学子们各自寻了位置落座,桌上摆放着简单却温热的餐食,米粥、馒头配上两碟清淡的小菜,虽不丰盛,却足以驱散考试带来的疲惫。 裴寂与李墨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刚拿起碗筷,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学子便悄悄走了过来。 这学子在府学内并无存在感,是上官瑜关系还算不错的好友,苏文。他神色有些拘谨,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留意,才将一封折叠整齐的素色书信轻轻放在裴寂桌角,低声道:“裴兄,这是上官兄托我转交的。” 裴寂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苏文,点了点头:“多谢苏兄。” 苏文没多停留,只含混应了一声,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一旁的李墨看得真切,凑过来压低声音:“裴兄,是上官瑜的信?他这时候找你何事?” 裴寂示意他稍安勿躁,将书信收进袖中,轻声道:“先用餐,稍后便知。” 两人快速用完膳,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膳堂外一处僻静的槐树下。 裴寂这才从袖中取出书信,缓缓展开。信纸上的字迹清隽秀雅,带着几分温润之气,正是上官瑜的手笔。 信中写道:“裴兄台鉴,今日考场之内,兄临危不乱,识破奸计,令栽赃之举未能得逞,瑜深感敬佩。兄之沉稳睿智,非寻常人可比。先前流言蜚语,多为不实之词,瑜深知兄之为人,亦为兄长陷害您一事感到羞愧。瑜深知,汉子与哥儿授受不亲,此前流言已给兄带来困扰,今日之事,更需避嫌。故托友传书,仅表敬佩之意,不敢叨扰。愿兄下午考试顺遂,前程似锦。上官瑜顿首。” 裴寂看完书信,眸色柔和了几分。 他心中清楚,上官瑜身为哥儿,与自己这个汉子走得近本就容易引人非议,先前的流言已让两人颇为尴尬,如今考场风波刚过,若再有过多牵扯,只会让流言愈演愈烈,于两人都无益处。 “裴兄,信上写了什么?”李墨在一旁好奇地问道。 “上官兄夸赞我今日应对得当,亦提及需避嫌之事。”裴寂将书信重新折好,淡淡说道。 李墨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倒是想得周到。先前那些流言确实烦人,你们俩如今避嫌也好,省得再被人说闲话。” 裴寂点了点头,转身对李墨道:“你在此稍候,我去写封回信。” 两人快步回到住处,裴寂取来笔墨纸砚,略一思忖,便提笔写下回信。他的字迹刚劲有力,落笔沉稳:“上官兄雅鉴,蒙你谬赞,愧不敢当。今日之事,侥幸得脱,亦赖同窗与你相助。你所言避嫌之事,我深以为然。汉子与哥儿授受不亲,先前流言已扰你清誉,此后自当恪守本分,互不叨扰。愿你亦能安心应考,不负寒窗苦读。裴寂顿首。” 第108章 写罢,裴寂将书信折好,用细绳系好,走到门外,恰好看到苏文还在不远处等候。 想来是上官瑜特意吩咐,让他在此等候回信。 “苏兄,烦请将此信转交上官兄。”裴寂将回信递给苏文。 苏文接过书信,连忙点头:“裴兄放心,我这就送去。” 说罢,便匆匆离去。 裴寂看着苏文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思忖。 而此时,膳堂另一侧的僻静处,上官瑜正坐立不安地等候着。 不多时,苏文匆匆赶来,将裴寂的回信递了过来:“上官兄,裴兄的回信。” 上官瑜连忙接过书信,指尖微微颤抖地展开,看到信中裴寂所言与自己心意相通,同样提及避嫌之事,心中的忐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松。 他知道,裴寂已然明白自己的意思,两人从此心照不宣,互不叨扰,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多谢苏兄,辛苦你了。”上官瑜将回信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对苏文道。 “举手之劳,上官兄客气了。”苏文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上官瑜独自坐在原地,看着窗外的枝叶,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热,府学内的学子们经过短暂的休憩,再次陆续赶往明伦堂,准备下午的考试。 裴寂与李墨并肩而行,神色平静从容。上官瑜则独自一人走在人群中,偶尔与裴寂目光相遇,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便匆匆移开视线,没有丝毫多余的交流。 明伦堂内,监考教授依旧神色威严,考场内的氛围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随着考试铃声响起,学子们纷纷拿起笔,再次投入到答题之中。 第46章 宴醉仙裴生蒙提携,乱上官瑜郎陷困局 午后的两场考试终是落下帷幕,随着主监考教授一声“考试结束”,明伦堂内压抑了许久的氛围骤然松弛下来。 学子们纷纷放下笔, 长舒一口气,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神色,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考题难度, 缓缓走出考场。 裴寂将考卷仔细整理好递交给学官, 与李墨并肩走出明伦堂。 暮色渐浓, 天边染上一抹淡淡的霞色,余晖洒在府学的青石板路上,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兄, 总算考完了。”李墨伸了个懒腰,语气轻快, “这次考题虽有几道偏难,但以你的实力,定能取得好名次。倒是上官博那家伙, 栽赃不成, 还把自己搭进去了,想想就解气。” 裴寂微微颔首, 目光掠过远处的院墙,淡淡道:“府学自有公论, 不必过多置喙。先回住处休整片刻吧。” 两人刚走至住处院门口, 便见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神色沉稳的老仆快步走来。 张伯见了裴寂,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语气恭敬:“裴寂学子, 我家山长有请。” 裴寂心中微动, 问道:“不知山长找我何事?” “回学子, ”张伯笑道,“今日有贵客到访,山长已在省城的醉仙楼设了便宴,特意让老奴来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一旁的李墨闻言,连忙推了推裴寂的胳膊,低声道:“裴兄,这是好事,快去吧。” 裴寂对着李墨微微点头,又转向张伯道:“有劳张伯带路。” 张伯应了一声,便在前引路。 两人出了府学大门,门口已停着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 张伯请裴寂上了车,自己则坐在车夫旁,随后车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朝着省城方向驶去。 沿途可见省城的市井烟火,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醉仙楼。 醉仙楼是省城有名的清雅酒楼,并非寻常喧闹之地,楼高三层,青砖黛瓦,朱漆门窗雕饰着简约的兰竹纹样,檐下悬挂着两盏素雅的纱灯,暮色中晕开柔和的光晕,与周遭市井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张伯引着裴寂拾级而上,二楼廊道铺着柔软的青毡,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一间名为‘静尘’的包间早已预留好,门楣悬挂着题字木牌,字体清隽。 推开门,包间内布置得雅致清幽,靠窗设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桌面铺着素色暗纹桌布,四周摆放着四把雕花官帽椅。 桌上已整齐摆放好几碟精致的菜肴,旁侧温着一壶米酒,炉火光微弱,映得餐具银亮。 墙角置着一架半旧的古琴,案上摆着两盆小巧的文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静谧而不失格调。 桌旁已坐了两人,左侧身着青色锦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正是府学山长王雍之;右侧坐着的男子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当今巡抚张秉义。 裴寂看到张秉义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学生裴寂,见过王山长,见过张巡抚。” 张秉义见了裴寂,原本严肃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起身走上前,一把扶起他,语气满是熟稔的笑意:“小裴,半年没见,你倒是长壮实了不少,风采更胜往昔啊。” 王雍之在一旁见状,顿时抚须朗声笑起来,他伸手点了点张秉义,又扫了眼裴寂,笑道:“老张,你倒是会捡现成的,我府学的膳食把这孩子养得壮实,你倒先过来抢着夸了?说起来,这半年你念叨裴寂不下三回,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吧?” 张秉义闻言也不恼,反倒笑着反击:“老王,你这话说的就偏心了。裴寂本就天资出众,是块璞玉,你府学不过是给了块好料子打磨,真要论眼光,还是我先看出这孩子的不凡。” 说罢拉着裴寂走到桌旁坐下,指尖不经意间扫过裴寂的衣袖,见布料整洁却略显陈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补充道,“我知道你素来节俭,但正是长身体、立品行的年纪,不必过分苛待自己。回头我让人送两匹新布过来,做两身合体的衣裳,出入府学也体面些。你天资再好,也得让周遭人瞧得起,才能少些不必要的阻碍。” 裴寂心中暖意涌动,垂眸时眼底的暖意清晰可见,轻声道:“多谢张叔关怀,学生愧不敢当。这身衣裳还能穿,不必劳烦张叔破费。府学之中,诸位师长与同窗皆看重品行学识,从不论衣着贵贱,学生在此处求学,已然十分安稳自在。日后学生唯有更加勤勉,不辜负张叔与山长的期许,方是正理。” 他对衣着没什么要求,能穿就行。 王雍之被张秉义的话逗得又笑起来,捻须颔首,看向裴寂的眼神满是慈爱,语气却带着点跟张秉义较劲的意思:“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小裴在我府学可是半点没偷懒,勤勉好学,品行端正,从不与人争长短,私下里还常跟我讨教经义,举一反三的本事旁人可比不上。此次月度大考,他更是临危不乱,识破了上官博的栽赃阴谋,不仅护住了自己的清誉,更维护了考场公正,这份胆识与沉稳,远超同龄人。怎么样老张,我教出来的学生,没丢你的脸吧?” 两个老家伙都不是裴寂的师傅,还在这儿争论来争论去。 提及白日之事,张秉义的神色微微一沉,窗外夜色渐浓,纱灯的光晕映在他沉下来的脸上,更显严肃,看向裴寂问道:“小裴,今日考场之内,具体是怎么回事?你细细与我说说。” 自从‘账册’一事结束后,京城那边时常给他传达命令,他常在府衙休息,好不容易今日有了空闲的时间,这才邀请二人出来一同用膳。 裴寂便将事情一一详细道来,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没有丝毫添油加醋。 听完裴寂的叙述,张秉义的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上官博此举,不仅违背了学子的基本品行,更是藐视府学规矩,败坏世家门风。上官家在省城也算有头有脸,子弟却如此心性浮躁、不择手段,实在可恶。亏得你心思缜密,提前做好了准备,否则今日怕是要遭了他的毒手,平白坏了前程。” 他对上官家一向是以和谐相处为主,毕竟上官家有曾经的荣光在,未免不能重回以及跟上一层楼。 王雍之收了笑意,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带着点无奈的打趣:“这小子在府学里就没安分过,张扬跋扈得很,仗着他娘护短,往日里就爱欺负同窗。我早想敲打敲打他,奈何上官宏那老东西总护着。此次他胆大包天在月度大考中动栽赃陷害的心思,总算撞在我手里了,正好借机整治一番。我已让人将那杂役看管起来,明日便传唤上官博前来对质,还会知会上官宏那老东西,定要公正处置,绝不姑息。倒是你,老张,要不要顺带帮我压压上官家的气焰?省得他们觉得我府学好拿捏。” 先前已经有了警告,上官家还是没有管教好上官博,为了自己的颜面与威信,也为了府学清朗的治学风气,他只能停止与上官家的合作。 张秉义闻言挑眉,笑着应下:“这有何难,上官家在省城立足,还得看咱们的脸色。你尽管处置,若是上官宏那老东西敢来胡搅蛮缠,我替你挡着。” 第109章 说罢转向裴寂,语气缓和了许多,“小裴,此次你虽遭人陷害,却能沉着应对,既保护了自己,也维护了考场的公正,做得很好。大丈夫立身于世,当有这般明辨是非、临危不乱的气度。日后若入仕,这般心性也是难得的。” 裴寂躬身道:“张叔谬赞,学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此次能顺利识破阴谋,也多亏了同窗李墨的协助,以及监考教授的明察秋毫,不敢独揽功劳。” “你不居功自傲,懂得谦逊感恩,越发难得。”张秉义眼中的赞许更甚,拿起桌上的酒壶,为裴寂斟了一杯米酒,酒液清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来,小裴,今日你受了委屈,也立了功,我敬你一杯。” 裴寂连忙端起酒杯,起身道:“张叔言重了,该是学生敬张叔的。” 两人轻轻碰了碰杯,酒杯相碰的轻响在静谧的包间里格外清晰,炉上温酒的水汽缓缓升腾,模糊了些许光影。 各自饮了一口,米酒入口醇厚,带着几分温热,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 知晓自己的年纪不宜喝酒太多,裴寂一直是点到为止。 王雍之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中却暗自思忖一番,旋即他拿起公筷,给裴寂夹了一大块清蒸鱼,又给张秉义也夹了一块,笑道:“别光顾着说,快尝尝这鱼,今日刚从省郊河塘打捞上来的,新鲜得很。老张你难得来一次,我特意让人留的;小裴连日备考辛苦,也多吃点补补身子。” “多谢山长。”裴寂恭敬道谢,拿起筷子细细品尝起来。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河鲜清香。 席间,三人不再提及白日的风波,转而谈论起诗文典籍、省城的民生政务。 裴寂虽年少,却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无论是对经典典籍的解读,还是对省城漕运、农桑等政务的看法,都颇有见地,既不盲从附和,也不故作高深,引得王雍之和张秉义频频点头称赞。 张秉义越听越满意,放下酒杯道:“小裴,你这般学识与见识,留在府学深造自然是好的。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想了解些政务相关的知识,都可以直接到巡抚府找我。我在省城任职,多少能帮衬你几分。” 裴寂心中一暖,再次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张叔提携,学生定当勤勉刻苦,不辜负张叔与山长的期望。” 王雍之也颔首道:“小裴,府学定会为你提供最好的学习条件。你只管安心治学,其他的事情,有我在。上官博那边的处置结果,明日我会让人告知你。” 一顿晚膳,在轻松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夜色已深,醉仙楼檐下的纱灯随风轻晃,光晕流转。 张秉义起身告辞,临走前再次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叮嘱道:“小裴,好好努力,我很看好你。” “学生谨记张叔教诲。”裴寂躬身相送。 王雍之亲自送张秉义下楼登车,回来后,拍了拍裴寂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老顽童般的随和:“小裴啊,今日老张对你的评价很高,这可是个大机缘。你可得好好把握,勤勉好学是没错,但也别太闷着,日后有不懂的,除了问我,找老张也行。不过你可别告诉他我这么说,省得他又来跟我邀功。” “是,学生明白,多谢山长提醒。”裴寂恭敬应道。 “嗯,”王雍之点了点头,“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学生告退。”裴寂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醉仙楼。 走出醉仙楼,晚风轻轻吹拂,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裴寂心中的暖意。 夜色已浓,省城的街巷灯火点点,车马声渐稀。今日不仅顺利通过了大考,还意外与张秉义重逢,得到了他的看重与提携,更得到了王山长的明确支持。这对他而言,无疑是莫大的鼓励。 = 夜色如墨,上官府内的喧嚣尚未平息。 柳姨娘,如今已是上官家正室夫人,与刘夫人平起平坐,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 “夫人,都安排妥当了。”一名心腹嬷嬷躬身站在一旁,低声禀报道,“那封伪造的、记录博公子流连青楼、与男子私相授受的书信,已经放在了博公子的书房暗格中。另外,咱们安排在博公子身边的人,也会在老爷查问时无意中提及,博公子近日频频深夜外出,行踪诡秘,还与几个陌生男子往来密切,形迹可疑。” 柳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玉梳,语气冰冷:“上官博那孽障,屡次闯祸,本夫人留着他,就是个祸患。如今老爷刚将我扶正,与刘夫人平起平坐,正是巩固地位的关键时候,绝不能让他再出来兴风作浪,坏了我和瑾儿的前程。这次,定要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记住,此事要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让人查到我头上。只需引导老爷自己发现那封书信,剩下的事,不用我们多做,老爷自会处置。” “是,夫人放心,奴婢省得。”嬷嬷躬身应道,悄然退了出去。 柳夫人重新看向铜镜,指尖轻抚过鬓边的珠花,心中暗忖:上官博,你就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挡了我和瑾儿的路。失去府学就读资格,再背上这等污名,日后你在省城,便再也抬不起头了。 刘夫人护子心切又如何?如今我也是正室,她护不住你。 果不其然,夜半时分,上官宏接到心腹禀报,说发现博公子上官博书房中有可疑书信。他本就因上官博考场栽赃一事怒火未消,听闻此事后,更是怒不可遏,立刻带着护卫直奔上官博的院落。 在一众护卫的搜查下,那封伪造的书信很快被找到。 信中措辞露骨,详细描述了博公子出入青楼的奢靡场景,还提及与多名男子有暧昧牵扯,言语间尽显放荡不羁。 上官宏看着书信上模仿上官博的字迹,气得浑身发抖,当场便将书信摔在了被惊醒的上官博面前。 “孽障,你竟敢做出这等品行不端、流连青楼、染指断袖之癖的龌龊事。简直丢尽了上官家的脸面,败坏门楣。”上官宏厉声喝骂,抬手就给了上官博一个耳光,打得他嘴角溢血。 上官博懵懵懂懂地捡起书信,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父亲,不是我,这封信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上官宏怒极反笑,“书信就藏在你的书房暗格中,字迹与你的如出一辙,身边的仆从也说你近日频频接触外人,你还敢狡辩。” 一旁的仆从早已被柳夫人的人收买,此刻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老爷,博公子近日确实常常深夜偷偷外出,每次回来都一身酒气、衣衫不整,神色慌张。而且小的们还见过他和几个打扮妖娆的男子私下会面,举动亲昵,小的们不敢多问,却也觉得十分可疑。” 人证物证俱在,上官宏根本不听上官博的辩解,厉声吩咐道:“将这孽障关起来,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探视。另外,即刻拟文,昭告省城各家,上官博品行卑劣,败坏门风,即日起,剥夺其府学就读资格,永不得再入府学。” “父亲,不要啊,我是被陷害的,你相信我。”上官博拼命挣扎,却被护卫死死按住,拖回了房间,房门被牢牢锁上。 他的哭喊声与求饶声,渐渐淹没在夜色中。 上官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经此一事,他对上官博彻底失望,再也没有了半分偏袒之心。 次日清晨,上官博被剥夺府学就读资格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上官府,随后又扩散到了省城各家。 柳夫人得知消息后,心中暗自得意,表面上却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去安慰上官宏,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而刘夫人,也就是上官博与上官瑜的亲生母亲,得知儿子被剥夺府学资格、还被关起来的消息后,如同遭了晴天霹雳,当场便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不顾下人的阻拦,疯了一般冲向关押上官博的院落,却被护卫拦在门外。 她虽是正室夫人,却也无法违抗上官宏的命令。 “让我进去!我要见我的博儿!”刘夫人哭喊着,拼命捶打着护卫的手臂,“你们放开我!博儿是被陷害的!我要去找老爷说理!” 可护卫们奉了上官宏的命令,任凭她如何哭闹,也不肯让她靠近半步。 刘夫人哭了许久,嗓子都哑了,也没能见到上官博一面。 绝望之下,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朝着上官瑜的院落冲去。 在她看来,若不是上官瑜不帮衬兄长,事情绝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此时的上官瑜,刚从府学回来,他得知上官博被剥夺府学资格的消息后,心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他虽不齿上官博的所作所为,却也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上官博再糊涂,也不至于做出损害家族利益的事。想必,是刚扶正的柳夫人动了手脚。 第110章 他正坐在书房中沉思,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刘夫人带着一身戾气冲了进来。 看到上官瑜,她眼中的泪水瞬间化为怒火,快步上前,扬手就给了上官瑜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上官瑜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掌印。他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夫人:“娘……您为何打我?” “为何打你?”刘夫人双目赤红,指着上官瑜的鼻子,厉声喝骂道,“都是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若不是你,博儿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上官瑜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娘,兄长之事,与我何干?是他自己屡次犯错,才惹得父亲动怒。再说,此事蹊跷,未必不是柳夫人……” “柳夫人?你倒还有脸提她!”刘夫人冷笑一声,泪水再次涌出,“若不是你在府学里,跟那个裴寂走得那么近,博儿怎么会跟裴寂结怨?若不是你在山长面前主动坦白,说出博儿的阴谋,博儿怎么会被父亲责罚?若不是你不帮着博儿,反而帮着外人,柳夫人那个贱人怎么会有机会设计陷害博儿,让他失去府学的就读资格。我如今虽是正室,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都是因为你这个废物。” 她将所有的怒火与怨恨,都一股脑地撒在了上官瑜身上,仿佛上官博的遭遇,全都是上官瑜造成的。 “娘,您怎么能这么说?”上官瑜心中一痛,声音都有些颤抖,“兄长散布流言污蔑裴兄,还策划栽赃他作弊,本就是兄长的错。我向山长坦白,只是不想让无辜的人受牵连,也不想让上官家的名声再被兄长败坏。至于柳夫人设计陷害兄长,我更是毫不知情啊。您也是正室夫人,为何不想着查明真相,反而一味迁怒于我?” “不知情?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刘夫人根本不听他的解释,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上官瑜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你是不是早就看你兄长不顺眼了?是不是想借着柳夫人的手,除掉你兄长,好让你自己在家族中立足?上官瑜,你这个白眼狼,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东西。” 刻薄的话语,如同尖刀一般,狠狠扎在上官瑜的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全然不顾母子情分的母亲,心中满是失望与寒心。 他用力挣开刘夫人的手,后退一步,语气冰冷:“娘,您若是执意要将兄长的过错归咎于我,我无话可说。但我问心无愧,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坚守本心,不想与兄长同流合污。兄长落到今日的下场,根源在他自己,与任何人无关。”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刘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上官瑜,“从今日起,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若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去求父亲,求柳夫人,让他们放过博儿。否则,我绝不会原谅你。” 说罢,刘夫人便哭着转身离开了书房,留下上官瑜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掌印依旧清晰,心中却比脸上更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上官瑜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脸颊上的掌印,那火辣辣的痛感,竟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低声嘟囔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明明……明明我没有错……为何所有人都要怪我……”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一个略显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您没事吧?” 方才刘夫人的哭闹声,早就传遍了整个院落,小塘放心不下,也只敢在这个时候过来。 上官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哑声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塘端着一碗沏好的清茶走了进来,目光触及上官瑜脸上清晰的掌印时,眼圈瞬间红了。 他快步走上前,将茶碗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哽咽:“公子……夫人她怎么能……怎么能动手打您啊……” 上官瑜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碗上,水汽氤氲,模糊了碗沿的纹路。 小塘看着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更是难受。他知道自家公子的难处,出生便被冠上‘灾星’的名头,在府里活得如履薄冰。 大少爷上官博有夫人护着,横行霸道,公子却只能处处忍让,就连读书,也是靠着自己的刻苦,靠着上官家施舍,才挣来了府学的名额。 “公子,您别往心里去。”小塘咬了咬唇,轻声道,“夫人她是气急了,才会说出那些混账话。大少爷的事,本就与您无关,是他自己作恶多端,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上官瑜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疲惫:“小塘,你说,我真的错了吗?” “当然没错!”小塘想也不想地回道,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公子,您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啊。大少爷栽赃裴公子,本就是天理难容。您揭发他,是为了公道,是为了不让上官家的名声彻底败坏。至于柳夫人,那是她自己心肠歹毒,想借机铲除大少爷,跟您有什么关系?” 上官瑜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公道……在这上官府里,哪里有什么公道。” 他顿了顿,又道:“我出生那日,家族被贬,爹娘便厌弃我。兄长有娘护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呢?我不过是想安安稳稳读几本书,却要被人处处提防,时时猜忌。如今兄长出了事,所有人的矛头,便都指向了我。” 小塘看着他眼中的落寞,心头一酸,低声道:“公子,您还有我呢。不管别人怎么说,小塘都信您。还有裴公子,他也一定知道您的苦衷。” 提及裴寂,上官瑜的眼神微微动了动。是啊,裴寂。若是换作裴寂,定然不会觉得他做错了吧。 “公子,”小塘犹豫了一下,又道,“方才我去前院送东西,听到下人们议论,说老爷已经让人拟好了文书,要将大少爷的事昭告全城。而且……而且柳夫人还在老爷面前吹风,说此事怕是会牵连上官家的声誉,要好好处置呢。” 上官瑜的眉头猛地皱起,在上官家存活的这么些年,府中的斗争,他看的一清二楚。柳夫人的心思,他如何猜不透?她不仅要除掉上官博,怕是还要借机打压刘夫人,至于他,不过是一个能随手赠送的小玩意儿。 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却透着几分刺眼。这场上官府的风波,怕是才刚刚开始。而他,身处漩涡之中,又该何去何从? 思绪翻涌间,上官瑜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过神来,下午还有府学的后续考试。昨日的风波已让他分心,今日绝不能再因家中琐事影响课业,否则他就要嫁给糟老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杂乱思绪,指尖微微用力攥了攥拳,哑声对小塘道:“别多想了,下午还有考试,先伺候我梳洗沐浴。” 小塘见他终于有了动静,连忙应声:“是,公子。” 说着便转身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时便让人端来了温热的沐浴水,又取来干净的衣物放在一旁。 水汽氤氲的浴桶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却始终驱散不了上官瑜心底的寒意。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闪过刘夫人刻薄的话语、脸上清晰的掌印,还有柳夫人那藏在温婉面容下的阴狠算计。 可转瞬,他又强迫自己将这些念头压下去,一遍遍在心中默念经文,试图让心绪平复下来。 考试要紧,他不能输。在这上官府中,唯有学识和成绩,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东西,也是他摆脱现状的唯一希望。 沐浴过后,小塘已将衣物整理妥当。那是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褶皱。 上官瑜抬手穿上长衫,小塘上前为他系好衣带,又取来木梳,轻轻为他梳理好乌黑的长发,束成规整的发髻。 镜中的少年面容清隽,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落寞,脸颊上的掌印虽已淡了些,却依旧清晰可见。 小塘看着心疼,忍不住低声道:“公子,要不要用些脂粉遮一下?去了府学,怕是会被同窗看见……” 上官瑜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必了,不过是些皮肉伤,随他们看去吧。” 他本就不善张扬,更不屑用脂粉遮掩,更何况,在这府学之中,他早已习惯了旁人异样的目光。 梳洗完毕,小塘将早已备好的膳食端了进来。 膳食极其简单,三菜一汤。 上官瑜虽没什么胃口,却也知道要保持体力应对考试,便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席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小塘时不时抬眼看向上官瑜,眼中满是担忧,却又不敢多问,生怕打扰到他平复心绪。 用过膳食,上官瑜走到书桌前,翻开昨日复习过的经书。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可此刻,那些熟悉的文字却显得有些模糊。 第111章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逐字逐句地诵读起来,试图用经文的晦涩平复心底的波澜。 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 上官瑜合上书页,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绪稍稍平复了些。他抬眼看向窗外,日头已渐渐西斜,算算时间,也该动身前往府学了。 “小塘,备车。”上官瑜起身道。 “是,公子。”小塘连忙应声,快步出去安排。 不多时,小塘便回来禀报:“公子,车备好了。” 上官瑜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书箱,转身走出了书房。 院落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方才刘夫人的哭闹从未发生过。 可上官瑜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早已是暗流涌动。 他快步走出院落,府中的下人们见了他,都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他们眼中的畏惧与疏离,上官瑜早已习以为常。他没有理会,径直朝着府门外走去。 府门外,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小塘扶着上官瑜上了车,自己则坐在车夫旁,轻声对车夫道:“走吧,去府学。” 车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车厢内,上官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再次梳理起复习过的知识点。可脑海中,却时不时闪过家中的风波,闪过刘夫人狰狞的面容,闪过柳夫人算计的笑容。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马车正行驶在省城的街巷中,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这烟火气,与上官府的压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府学门口。 上官瑜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公子,我就在这里等您考完。”小塘走上前道。 上官瑜点了点头:“嗯,你在此等候便是。” 说罢,他提起书箱,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府学内走去。 走进府学,熟悉的书香气息扑面而来。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下午的考试,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 上官瑜独自走到一旁的廊下,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站定,再次闭上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片刻后,考场的木门缓缓打开,监考教授站在门口高声道:“考生入内,按号就座,不得喧哗!” 学子们闻声纷纷收敛神色,排着队依次走入考场。 上官瑜睁开眼,眼底的波澜已平复大半,他提起书箱,随着人流走进考场,目光快速扫过桌案上的编号,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考场西侧靠窗的第三排。 他放下书箱,端正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桌面的木纹,试图让自己彻底沉下心来。 考场内渐渐坐满了人,此起彼伏的翻书声、笔尖轻划纸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却莫名透着几分肃穆。 上官瑜没有参与周遭的温书,只是挺直脊背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脑海中默默过着知识点,只是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始终未曾消散。 就在考场即将关闭大门之际,一道略显匆忙的身影快步跑了进来,带起一阵轻微的风。“抱歉,抱歉,来迟了。” 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正是裴寂。 他方才与李墨在住处温书,两人为了一道疑难经义争论了许久,不知不觉便错过了出发的时辰,一路快步赶来,才算勉强赶上。 监考教授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找位置坐下。 裴寂连忙点头致歉,提着书箱快步走入考场,目光飞速在桌案编号上扫过。不多时,他便锁定了自己的位置,恰好在上官瑜斜前方的第二排,两人竟是分在了同一个考场。 视线扫过那熟悉的青色长衫背影时,裴寂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一眼就看到了在座位上静静坐着的上官瑜,少年脊背挺直,独自坐在窗边,与周遭低声温书的学子格格不入,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近来上官府风波不断,先是上官博散布流言污蔑他,再是考场栽赃被拆穿,如今想来,上官府内定是不太平。 裴寂心中了然,碍于这层层风波,明面上他自然不敢与上官瑜有所交流,免得再引人口舌,徒增事端。 他压下心头的思绪,脚步放轻,悄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刚放下书箱,裴寂无意间抬眼,恰好对上上官瑜转过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上官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快速移开,重新落回窗外,仿佛只是偶然一瞥。 而裴寂,却在那短暂的对视间,清晰瞥见了上官瑜脸颊上的痕迹,那是一道淡淡的红印,形状隐约是掌印的轮廓,虽已有些消退,却仍能看出几分清晰的印记。 裴寂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上官瑜性情温和,素来与人无争,在府学中也极少与人起冲突,这掌印是从何而来?联想到上官府近日的风波,裴寂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怕是与上官博之事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开始的考试上。 很快,监考教授捧着考卷走了进来,考场内的议论声瞬间平息。 “分发考卷,严守考场规矩,作弊者,即刻逐出考场,永不得再入府学!”教授的声音严肃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考卷依次分发下来,裴寂接过考卷,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心中渐渐有了底。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正欲落笔,眼角的余光却又不经意间扫过斜后方的上官瑜。 少年正低头看着考卷,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淡红的掌印衬得愈发清晰。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不知是在为考题发愁,还是在为家中的琐事烦忧。 裴寂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不再多想,笔尖落下,在考卷上工整地写起答案。 此次考题偏难,尤其是一道关于《礼记》“礼治”与“法治”的辨析题,需结合时政阐述见解,颇费思量。 他指尖轻叩砚台,脑海中快速梳理着所学经义,又想起此前与张巡抚谈论省城政务时的见闻,渐渐有了明晰的思路。 中途抬笔蘸墨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斜后方。 上官瑜仍低头专注于考卷,只是握着笔的手依旧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恰好划过那道淡红的掌印,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似是毫无察觉,只是偶尔停顿片刻,眉头微蹙,随即又继续落笔,只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力道,时而重时而轻,显露出心绪的不宁。 裴寂收回目光,心中暗叹一声。他能猜到,上官瑜定是被家中琐事牵绊,此刻强撑着精神考试,想必十分不易。 可他终究不便多问,只能将这份留意压在心底,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考卷上。 日影渐渐西移,透过窗棂的光线由明亮转为柔和,考场内的氛围愈发沉静。 有学子已完成答卷,正低头检查;也有学子仍在苦思冥想,笔尖久久悬在半空。 裴寂完成最后一题的作答时,抬眼望了望窗外,估摸着距考试结束还有两刻钟。 他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开始逐字逐句检查考卷,生怕因疏忽出现错漏。 检查间隙,他再次瞥见上官瑜。 少年似乎终于完成了答卷,正将考卷轻轻抚平,指尖掠过卷面时动作格外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 只是他并未立刻举手交卷,而是静坐片刻,目光落在考卷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眉宇间的落寞又深了几分。 “铛——铛——铛——”远处的钟楼传来三声厚重的钟鸣,监考教授高声宣布:“考试结束!停止作答,依次交卷,不得延误!” 学子们闻声纷纷停笔,起身整理考卷。裴寂将考卷叠放整齐,起身走向前台交卷。 经过上官瑜桌旁时,他脚步刻意放轻,眼角的余光瞥见上官瑜的考卷上,字迹虽工整,却有几处明显的修改痕迹,想必是答题时心绪不宁所致。 交完考卷,裴寂站在考场门口等候李墨。 不多时,李墨便快步走了出来,一脸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兄,你可算出来了,考的怎么样?感觉自己能得几分?” “尚且不知。”裴寂淡淡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考场内。 上官瑜正最后一个交卷,他将考卷递给教授时,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动作间带着几分疲惫。 教授接过考卷,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颊的掌印上短暂停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未多言。 上官瑜交完卷,转身走出考场,恰好与裴寂的目光撞个正着。这一次,他没有像此前那般快速移开视线,只是静静看了裴寂一眼,眼中情绪复杂,有感激,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第112章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可瞥见周围往来的学子,又默默闭上了嘴,只是对着裴寂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裴寂也回以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周遭有学子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考题,偶尔有人提及上官博的事,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与好奇。 上官瑜听到这些议论,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脚步,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府学大门,青色的长衫背影在人群中渐渐远去,显得格外孤单。 “裴兄,你在看什么?”李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群往来的学子,疑惑地问道,“对了,方才我好像看到你和上官瑜在一个考场?近来上官家风波不断,你跟他风言风语又多,你们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裴寂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只是恰巧同场罢了,并未有过多交集。” 他没有提及上官瑜脸上的掌印,也没有说心中的猜测,有些事,终究不便对外人言说。 “那就好。”李墨松了口气,又兴致勃勃地拉起裴寂,“走,裴兄,我知道城南有家新开的糖水铺,味道极好,考完试咱们去尝尝,也算放松放松。” 裴寂点了点头,顺着李墨的脚步往前走,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上官瑜脸颊上的掌印,以及他离去时孤单的背影。 他隐隐觉得,上官府的风波,恐怕还会持续发酵,而上官瑜身处其中,怕是难以置身事外。 与此同时,上官瑜已走出府学大门,小塘连忙快步迎了上来:“公子,您考完了?考得还顺利吗?” “尚可。”上官瑜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抬头看向小塘,疲惫地笑了笑,“走吧,回家。” 上了马车,他才终于卸下所有防备,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闪过刘夫人刻薄的话语与那记响亮的耳光。 脸颊上的痛感仿佛又清晰起来,与心中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塘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心中心疼却不敢多问,只能默默递过一块干净的手帕:“公子,擦擦汗吧。” 上官瑜接过手帕,轻轻擦拭着额角的汗珠,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脸颊的掌印,传来一阵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帕攥在手中,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家中风波如何,他都不能倒下,唯有好好读书,将来凭借自己的本事闯出一条路,才能真正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处境。 裴寂与李墨并肩走在府学外的街巷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往来行人依旧不少,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渐渐驱散了考场的肃穆与压抑。 “裴兄,你看,就是前面那家‘甜香居’。”李墨抬手一指前方,语气雀跃。 只见不远处的街角,一家小小的糖水铺正冒着淡淡的热气,门楣上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书‘甜香居’三个大字,字体圆润,透着几分亲切。 铺外摆着几张方桌,已有不少食客围坐在此,说说笑笑间,满是惬意。 两人快步走上前,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伙计连忙上前招呼:“两位客官,要点些什么?我们这儿有绿豆沙、红豆羹、杏仁露,还有刚炖好的银耳莲子羹,都是今日新鲜做的!” 李墨熟稔地说道:“来两碗银耳莲子羹,多加些冰糖。” “好嘞!”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后厨。 “这家铺子里的银耳莲子羹最是地道,莲子炖得软烂,银耳也熬出了胶,甜而不腻,”李墨笑着对裴寂说,“上次我跟同窗来吃过一次,念念不忘,今日考完试,正好带你来尝尝。” 裴寂微微颔首,目光随意地扫过铺内的食客。 铺内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几张桌案旁都坐满了人,大多是结伴而来的学子或是闲散的百姓,氛围热闹而温馨。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在铺内最里面的一张桌旁,坐着一个身着锦袍的汉子,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敦实富态,圆脸蛋儿透着健康的红光,双下巴微微叠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贵相。 他的面皮白净光滑,不见半分风霜痕迹,笑起来时眼角会堆起几道浅浅的褶子,瞧着格外憨厚。 那汉子正低头啜着糖水,左手握着粗瓷碗,手腕上的肉堆成了一圈软乎乎的肉褶,右手随意搭在桌沿,手指圆润厚实,姿态闲适得像在家中闲坐一般。 只是那侧脸的轮廓、眉眼间的神态,竟与李书仁有七分相似。 裴寂的心头猛地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过往的种种。 “裴兄?你怎么了?”李墨见裴寂神色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清那汉子的模样后,随口说道,“哦,你是在看那位啊?我认识他,这汉子叫李书远,乃是省城清风明月楼的掌柜。” 裴寂闻言心头一震,李书远?与李书仁仅一字之差,又生得如此相似。忽的,他想到了曾经李书仁对自己的话。 【作者有话说】 有空修一修。 第47章 甜香居偶遇故人亲,藏书阁悄释少年愁 裴寂的心头猛地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过往的种种。 涞源清风明月楼里,李书仁那张同样憨厚的圆脸, 两人围坐讨论《南侠展昭五记》细节的场景,还有李书仁临别时叮嘱他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如昨日。 “裴兄?你怎么了?”李墨见裴寂神色异样,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看清那汉子的模样后, 随口说道,“哦, 你是在看那位啊?我认识他, 这汉子叫李书远,乃是省城清风明月楼的掌柜。” 裴寂闻言心头又是一震, 李书远?与李书仁仅一字之差,又生得如此相似。 忽的,他脑中灵光一闪, 想起了曾经李书仁对自己说的话, 省城清风明月楼总号的掌柜是他的堂兄李书礼,而李书远乃是李书礼的亲弟弟, 后来李书礼因生意拓展,去了辽金省发展, 便将省城的铺子交给了李书远打理。 原来如此, 竟是故人的亲族。 裴寂心中的波澜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他没想到, 离开涞源来到省城, 竟能以这样的方式遇到与李书仁有关的人。 “清风明月楼?”他故作平静地问道, “我听闻那是省城有名的茶楼, 李掌柜看着倒是和气。” “可不是嘛。”李墨接过话头,语气熟稔,“这清风明月楼在省城可是大生意,既是茶楼也是酒楼,规模大得很。一楼大堂摆着数十张桌椅,常年请着说书先生讲古,每日都坐得满满当当;二、三楼是雅间,专供客人宴请小聚,清静雅致。而且它还有个分楼就在隔壁,专门售卖各类书籍、文房四宝,咱们追捧的那些话本,也都是在分楼里售卖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前阵子跟家父去买过几次书,跟李掌柜打过交道。他人如其貌,看着憨厚,做事却十分周全,我们买的孤本典籍,都是他亲自帮着找的,还特意给了折扣。” 两人说话间,那桌的李书远似是听到了清风明月楼的名字,抬起头来,朝着他们的方向望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记得堂兄李书仁的信里附着眼前少年的画像,只是信中千叮万嘱,不可在外人面前道破少年的身份,故而他迅速掩去神色,只装作几分疑惑。 裴寂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他本想上前打个招呼,提及李书仁的名字,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是以学子身份在省城求学,与李书仁的合作已是过往,贸然提及怕是会徒生事端,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李书远见裴寂颔首示意,也回以温和一笑,圆脸上的褶子更明显了些,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慢悠悠地啜着糖水。 只是那双眼睛,会时不时不经意地扫向裴寂这边,悄悄确认着。 “两位客官,您的银耳莲子羹来了。”这时,伙计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糖水走了过来,打破了两人间的微妙氛围。 瓷碗上桌,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碗中的银耳炖得晶莹剔透,莲子软烂入味,汤汁浓稠,上面还撒了少许金黄的桂花,香气愈发浓郁。 “快尝尝,”李墨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就是这个味道,甜而不腻,桂花香气也足,太好吃了。” 裴寂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嘴中。 温热的糖水滑入喉咙,暖意瞬间蔓延开来,驱散了心中残留的些许紧张与感慨。 他慢慢咀嚼着莲子,心中暗忖:李书远既在打理省城的清风明月楼,往后若是有需要买文房四宝、写话本挣钱,或许真能如李书仁所说,得到些方便。 “怎么样,裴兄?味道不错吧?”李墨见他吃得沉默,忍不住追问。 “嗯,很好吃。”裴寂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多谢李兄推荐。” 第113章 两人一边吃着糖水,一边闲聊着考试的题目。 裴寂偶尔会抬眼看向李书远的方向,只见他已吃完了糖水,正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起身唤来伙计结账。 结账时,李书远又看了裴寂一眼,这次他没有再移开目光,而是迟疑了片刻,快步走了过来,对着裴寂拱手问道,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这位小公子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否去过涞源?” 裴寂心中一动,没想到李书远竟这般直接。他放下勺子,起身回礼,坦然道:“李掌柜好眼力,学生此前确在涞源住过一段时间。” “果然如此。”李书远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语气也热络了几分,却依旧压低声音,只够两人听清,“我说怎么看着眼熟,方才听你们说起清风明月楼,我便猜着或许与我堂兄书仁有关。小公子,你认识我堂兄李书仁?” 一旁的李墨听得一头雾水,疑惑地看向裴寂:“裴兄,你认识李掌柜的堂兄?” 裴寂点了点头,对李墨道:“此前在涞源,曾与李书仁掌柜有过些交集,承他照拂过一二。” 随即又转向李书远,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原来如此。”李书远眼睛一亮,语气愈发热络,“堂兄在信里提过你,说你品貌端正、学识不俗,还说你志向远大,要去省城备考科举。我一直想着,若是在省城遇到,定要好好结识一番,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偶遇了。” 他说话时虽刻意压低声音,却还是引得周围几位食客纷纷侧目。 其中一个穿青布短衫的汉子率先开口,朝着李书远喊道:“李掌柜,您在这儿啊。正好问问您,那写《南侠展昭五记》的无名先生,到底还会不会再提笔啊?” 话音刚落,其他食客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是啊李掌柜!我们都在等续作呢。” “前阵子流传的那些续写,根本没那味儿,还是无名先生写的展昭有风骨。” “您是清风明月楼的掌柜,肯定知道内情吧?我们都没看够呢。” 李书远被围得有些措手不及,连忙抬手安抚众人,脸上堆起憨厚的笑:“诸位稍安勿躁。无名先生志不在话本,在下也不好强求。至于续作,我也不便多言,还请大家莫要过多揣测。” 他全程没提裴寂半个字,只悄悄朝裴寂递了个眼神,示意自己会帮他遮掩。 裴寂微微颔首,顺势坐回座位,低头假装整理袖口,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食客们见问不出更多内情,又嘟囔了几句“可惜了这好书”,才渐渐散去。 等食客们彻底走远,李书远才凑到桌边,压低声音,歉意地对裴寂笑了笑:“这些食客都认得我,有些热情了,打扰到你,真不好意思。” “无妨。”裴寂摇了摇头,“李掌柜生意大,认识的人多那是自然。” 李书远笑了笑,岔开话题:“堂兄在信里特意叮嘱过,说你性情沉稳,不喜张扬,还把你的画像给了我,让我若是在省城遇上,务必多照拂一二。” 他顿了顿,又热情地说道:“既然今日偶遇也是缘分,不知小公子在何处求学?往后若是有任何需要,无论是寻书、买文房四宝,还是想找个清静地方温书,只管去清风明月楼找我。咱们一楼能听书,二楼有雅间,分楼就在隔壁,买东西也方便,报上你的名字或是提我堂兄,我定当尽力相助。” 裴寂心中暖意更甚,再次拱手道谢:“多谢李掌柜美意,若是有需要,学生定会登门叨扰。” “客气什么。”李书远摆了摆手,又与裴寂低声寒暄了两句家常,刻意避开了话本相关的话题,见裴寂与李墨还要继续用餐,便笑着道别:“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裴寂与李墨齐声回应。 看着李书远离去的背影,李墨立刻凑了过来,一脸兴奋地问道:“裴兄,你听到没?他们说的《南侠展昭五记》,你看过没?” 裴寂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略有耳闻,不曾细看。” 他腹诽,不仅看过,还是我写的。 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碗边缘,碗中残留的银耳莲子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悄悄遮掩。 “哎呀,你居然没细看。”李墨一脸惋惜,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引得邻桌两位食客下意识朝这边望了一眼。 他连忙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激动,“这《南侠展昭五记》在省城火得简直不像话。上到府学里的先生、城中的乡绅,下到街头的小贩、寻常百姓,几乎人手一本,茶余饭后都在聊里面的情节。” 裴寂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糖水,故作平静地问道:“竟有这般热度?” “那可不。”李墨用力点头,掰着手指细数起来,“就说我们家,我爹本就爱读侠义话本,自打得了这本《南侠展昭五记》,每天睡前必翻上两页,还总跟我念叨。”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道:“上个月我跟同窗去清风明月楼的分楼买文房四宝,亲眼见着掌柜的往货架上补《南侠展昭五记》的话本,刚摆上去就被抢了个空。有个老主顾没抢到,还跟掌柜的反复叮嘱,说后续要是有续作,一定要先给他留一本。” 裴寂听着,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暖意,他想起与李书仁在清风明月楼讨论情节的日夜,想起周先生对这本话本的赞许,那些过往的片段,此刻都随着李墨的话语变得愈发清晰。 “可惜啊,”李墨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方才听李掌柜说,这无名先生志不在话本,怕是不会再提笔续写了。我爹知道了,定然要惋惜好一阵子。” 裴寂心中微动,指尖微微收紧。他自然记得,今年过年前,他便已经把话本的最后一卷交给了李书仁,并让李书仁将以后话本的分成寄到家中去。 如今已到省城,备考的压力并不不大,他想,自己是不是能调空余的时间写个话本出来,就当全了这些读者的心。 “人的想法是会随着时间的改变而改变,说不定那无名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想提笔再写了。”裴寂淡淡开口,将话题轻轻带过,“倒是你,方才说这书是在清风明月楼分楼售卖?” 李墨没察觉他的异样,顺着话头回应:“是啊!清风明月楼的分楼专门卖书籍文房,这本《南侠展昭五记》就是他们家独家刊印的。之前我还听分楼的伙计说,不少外地的客商都特意来省城收购这本话本,转卖到其他州县,都能卖个好价钱呢。” “原来如此。”裴寂缓缓点头,心中暗忖,看来李书远打理的清风明月楼,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有规模。 往后若是要补充备考的典籍,或是购置文房四宝,倒是真可以去那里看看,也算不辜负李书仁的一番叮嘱。 “对了裴兄,”李墨忽然话锋一转,又绕回了考试的话题上,“你觉得今日的策论题难不难?我总觉得自己写的对策还是有些空泛,怕是难拿高分。” 裴寂闻言,收回思绪,认真回应道:“策论本就讲究结合时政、言之有物。今日的题目围绕‘民生利弊’展开,你若能结合城郊农户的实际情况来谈,应当不会太差。”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方才答题时,确实提了几句城郊灌溉的问题。”李墨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还是裴兄你思路清晰。等放榜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再请你去甜香居吃一次糖水。” 裴寂莞尔一笑:“好啊,那我便静候李兄的邀约。”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话题始终围绕着考试的题目与府学的日常,再未提及《南侠展昭五记》与李书远。 碗中的银耳莲子羹渐渐见了底,阳光也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光影被拉得愈发悠长。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裴寂放下勺子,起身说道。 “好。”李墨应声起身,叫来伙计结了账。两人并肩走出甜香居,汇入街角的人潮中。 走在青石板路上,裴寂偶尔会下意识地朝清风明月楼所在的方向望一眼。虽未亲眼见到那座声名远扬的楼阁,但李书远的热情、李墨的夸赞,已让他对那里有了几分模糊的印象。 = 连续三日的月度大考,终在暮色四合之际落下帷幕。 当最后一名监考教授宣布考试结束的声音消散在明伦堂上空,府学内压抑了数日的氛围彻底松弛下来,学子们如释重负地舒展着筋骨,三三两两结伴走出考场,脸上满是卸下重担的轻松。 裴寂将整理好的考卷递交给学官,走出考场时,恰好遇上等候在外的李墨。 两人并肩而行,沿途皆是学子们喧闹的交谈声,或是讨论考题难易,或是规划着考完后的散心事宜,往日肃穆的府学街巷,此刻竟多了几分市井的鲜活气息。 “总算熬出头了。”李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轻快,“这三日考得我头昏脑涨,今晚定要好好睡上一觉。裴兄,你要不要跟我去街上逛逛?听说城西夜市新来了几个卖吃食的摊子,味道极好。” 第114章 裴寂微微摇头,目光望向府学深处的藏书阁方向,温声道:“不了,我想去藏书阁借几本书,趁这段空闲时间补补经义。” “也是,你向来勤勉。”李墨了然地点点头,也不勉强,“那我就不打扰你了,等我逛完夜市,带些特色点心给你。” “多谢李兄。”裴寂颔首道谢,两人在岔路口道别后,他便转身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沿途偶尔能听到学子们闲聊,话题渐渐从考题转向了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上官家之事。 “你们听说了吗?上官博栽赃陷害同窗一事,府学已经定了论,不仅剥夺了他的府学就读资格,还通报了全城。” “何止啊!我还听家里长辈说,上官博在家中还犯了别的事,被上官老爷关了起来,严加看管,怕是彻底没了翻身的可能。” “这也是他咎由自取,谁让他平日里张扬跋扈,还敢在考场上动歪心思。不过话说回来,这事也牵连了上官瑜,听说他被他娘误会,还挨了打呢。” “真的假的?上官瑜看着温温和和的,怎么会被他娘打?” “我也是听府学的杂役说的,具体内情就不清楚了。毕竟是上官家的家事,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好。” 裴寂听着这些零星的议论,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想到,上官瑜竟会因此受牵连,还挨了打? 他忽然想起昨日考场中,上官瑜脸颊上那道淡淡的红痕,原来竟是掌印。 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裴寂摇了摇头,将思绪压下,继续朝着藏书阁走去。 不管上官家的内情如何,终究是别人家的事,他如今只需专心备考,不便过多掺和。 藏书阁坐落于府学北侧,是一座三层高的阁楼,青砖黛瓦,古色古香。 此时天色渐暗,阁外已没什么人影,只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管理员守在门口,见裴寂走来,微微颔首示意。 “学生裴寂,前来借阅经义典籍。”裴寂上前躬身行礼,把王雍之之前给他的令牌递了出来。 “进去吧,记得遵守规矩,不可喧哗,不可损坏典籍。”老管理员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声音沙哑道。 “学生谨记。”裴寂应道,轻步走进藏书阁。 阁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书卷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纸张的味道。书架整齐地排列着,高达阁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典籍,一眼望不到尽头。 裴寂放缓脚步,目光在书架上仔细搜寻着自己需要的经义书籍。他要找的几本书籍都放在二楼,便沿着木质楼梯轻轻走上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为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及指尖划过书页的轻微声响。 裴寂刚走到西侧的书架前,便瞥见不远处的窗边,站着一道熟悉的青色长衫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清瘦,正微微俯身,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典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淡淡的光晕,却也让他周身的疏离感愈发明显。 是上官瑜。 裴寂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心中有些意外。月考刚结束,大多数学子都忙着出去散心,没想到上官瑜竟会来藏书阁。 他本想悄悄绕开,避免不必要的交集,毕竟两人因上官博之事,关系本就有些微妙,如今又有诸多风言风语,过多接触难免引人非议。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之际,上官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上官瑜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裴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快速敛去,化为几分不自在。他微微垂下眼睫,轻声道:“裴兄。” “上官兄。”裴寂颔首回应,语气平淡,尽量保持着疏离。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上官瑜的脸颊,裴寂的眉头微微蹙起。 昨日考场中看到的那道淡红掌印,此刻依旧清晰可见,只是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些,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 结合方才在途中听到的议论,裴寂心中的疑惑更甚。上官瑜性情温和,待人谦和,在府学中从未与人结怨,为何会被打成这样?真的是因为上官博之事,被他母亲误会了吗? 还是因为他?因为擅自跟他报信? 他看着上官瑜眼下淡淡的青黑,想来是连日来休息不佳,再加上脸上的伤痕,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与往日那个虽沉默却精神的小哥儿判若两人。 “裴兄也是来借阅典籍的?”上官瑜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刻意避开了裴寂的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 “嗯。”裴寂收回目光,应了一声,走到旁边的书架前,假装寻找书籍,“刚考完试,趁空闲补补经义。” “裴兄勤勉,倒是我比不上的。”上官瑜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藏书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 裴寂一边找书,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上官瑜。 只见上官瑜手中捧着一本《礼记》,却久久没有翻动,目光空洞地落在书页上。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攥着书页的边缘,指节泛白,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裴寂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却也知道自己不便多问。毕竟这是上官家的家事,自己若是贸然询问,不仅显得唐突,还可能让上官瑜更加难堪。 他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几本书籍,抱着书走到上官瑜身边,轻声道:“上官兄,我先告辞了。” 上官瑜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他,微微颔首:“裴兄慢走。” 裴寂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拐角处,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上官瑜依旧站在窗边,背影孤单而落寞,与这安静的藏书阁融为一体,竟透着几分让人心酸的孤寂。 轻轻叹了口气,裴寂收回目光,快步走下楼梯。 走出藏书阁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府学内的灯笼被一一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夜色。 他抱着书籍,沿着青石板路往住处走去,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上官瑜脸上的伤痕,以及他落寞的背影。 因为他?因为擅自跟他报信?的念头,像根细针似的扎在裴寂心头。 府学鱼龙混杂,上官瑜身为哥儿,本就比寻常学子更难立足,如今又因帮自己而遭家中苛责,甚至挨了打,若自己就此漠然离去,未免太过凉薄。 暮色渐浓,晚风卷着细碎的凉意拂过脸颊,裴寂的脚步愈发迟缓,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典籍,又抬眼望向藏书阁的方向,昏黄的灯笼光晕下,阁楼的轮廓朦胧而安静。 片刻后,他终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藏书阁的方向折返。 再次走到藏书阁门口,守在门口的老管理员见他去而复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多问,只是微微颔首,任由他走了进去。 阁内依旧安静,书卷的气息愈发浓郁。 裴寂放轻脚步,沿着木质楼梯重新走上二楼,远远便看见上官瑜仍站在方才的窗边,只是姿势变了些,微微侧身靠着窗棂,手中依旧捧着那本未翻动的《礼记》,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上官瑜猛地回过神来,转头望去,当看清来人是裴寂时,眼中满是惊愕,随即又染上几分慌乱,下意识地侧过脸,想要遮掩脸颊上的伤痕。 他是哥儿,身子本就比男子娇弱,脸颊上的掌印本就显眼,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青紫的痕迹更显触目惊心。 “裴兄……你怎么回来了?”上官瑜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紧紧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裴寂走到他身侧不远处站定,目光避开他的脸颊,落在窗外的夜色上,开门见山:“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我,因为前日你让仆从递给我的纸条?” 他的直白询问,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击碎了藏书阁内的凝滞。 上官瑜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避开裴寂的视线,指尖攥着书页的力道愈发收紧,指节几乎要嵌进纸页里。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裴兄无关,是我家中之事。” “无关?”裴寂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语气认真,“前日若不是你让仆从递来纸条,提醒我上官博的算计,我未必能提前防备。如今你遭了责罚,我岂能当作不知?” 他见过上官瑜在竹林哭泣的模样,也见过他独自在藏书阁落寞的背影,更知晓哥儿在这世道的不易。 即便生在富贵人家,也多是被当作联姻的工具,能像他这样走进府学读书,本就需要极大的勇气,如今还因仗义相助而受辱,裴寂心中的愧疚与不忍愈发浓烈。 上官瑜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哥儿,自小被教导要端庄隐忍,即便受了委屈,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失态。 第115章 可裴寂的追问太过直白,戳中了他心中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是……是母亲误会了。”沉默良久,上官瑜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觉得我不该帮外人,不该让兄长难堪,坏了上官家的颜面。” 他没有说柳夫人的推波助澜,也没有说自己被关在房里不许外出的窘迫,只是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母亲的污秽。 毕竟这些家事,即便说了,也只是徒增他人的议论,更何况,他与裴寂本就只是普通同窗,没必要将自己的狼狈全然暴露。 裴寂闻言,心中的愧疚更甚,他能想象到,上官瑜在家族中承受的压力。 “是我连累了你。”裴寂语气郑重,“若日后上官家因此再为难你,你尽管找我。张巡抚与王山长都颇为照拂我,些许小事,我还能帮衬一二。” 这话并非空口白话。 经过醉仙楼的宴席,张秉义对他的提携之意已然十分明显,王山长更是将他视作府学的得意门生,有这两人在,即便上官家想为难上官瑜,也得掂量掂量。 上官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裴寂。他从未想过,裴寂竟会主动提出帮他。 “裴兄……不必如此。”他连忙摇头,脸颊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与脸上的青紫伤痕交织在一起,更显憔悴,“此事本就是我自愿的选择,与裴兄无关,怎好再麻烦裴兄?再说了,裴兄之前帮过我,我此番算是报答了。” 他是哥儿,最忌讳的便是与异性过多牵扯,若是让外人知道裴寂为他出头,指不定会传出什么不堪的流言,到时候不仅他自己名声尽毁,还会连累裴寂。 裴寂看出了他的顾虑,不再坚持,只是放缓了语气:“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要记住,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不必硬撑。我不会让你为难,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你周全。” 上官瑜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再次泛红。这些日子,他在家族中受尽委屈,母亲的苛责、柳夫人的算计、下人的冷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如今裴寂的一句体谅,竟让他生出几分想哭的冲动。 “多谢裴兄。”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指尖轻轻擦拭着眼角,生怕被裴寂看见自己的失态。 裴寂见状,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给了他平复情绪的时间。 藏书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先前的凝滞与疏离,反而多了几分微妙的暖意。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府学内的灯笼光晕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晚风穿过窗缝,带着些许凉意,吹动了上官瑜额前的碎发。 过了许久,上官瑜才渐渐平复了情绪,抬起头,对着裴寂微微颔首:“裴兄,我已无碍了。天色不早了,裴兄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不想再让裴寂留在这儿,一来是怕耽误裴寂休息,二来也是怕两人独处的时间太长,被人撞见惹来麻烦。 裴寂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上官瑜疲惫的模样,点了点头:“好。你也早些回去,记得找些药膏处理一下伤口,莫要感染了。” 这次,上官瑜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我会的。” 裴寂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拐角处,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上官瑜依旧站在窗边,只是这次,他的背影不再像先前那般孤单落寞,似乎多了几分支撑。 轻轻叹了口气,裴寂收回目光,快步走下楼梯。 走出藏书阁时,老管理员依旧守在门口,见他出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没多问,只是微微颔首。 裴寂抱着书籍,沿着青石板路往住处走去。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书卷的气息与淡淡的凉意,他的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与此同时,藏书阁内的上官瑜,看着裴寂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有感激,有温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愫。 他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脸颊的伤痕,痛感依旧清晰,心中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寒凉。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礼记》放回书架,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夜色沉沉,两道身影朝着不同的方向远去,藏书阁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份微妙的暖意与默契,悄悄封存于书卷的清香之中。 裴寂抱着典籍回到东厢房时,夜色已浸透了整个府学。他推开房门,借着窗外灯笼的微光,将怀中的书籍轻轻放在书桌上,随后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头,长长舒了口气。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有序。一张书桌靠窗摆放,上面摞着厚厚的经义典籍,砚台里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墨渍。 另一侧的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褥叠得方方正正,那是李墨的床铺,此刻空无一人,想来他还在外面散心未归。 墙角的炭盆余温尚存,驱散了夜中的凉意。 裴寂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瓷杯,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白日考试的紧张、藏书阁与上官瑜相遇的触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想起这段时日在府学的种种。初入府学时的生疏,与李墨结下的同窗之谊,王山长的器重与张巡抚的提携,还有上官博的寻衅与惊心动魄的考场风波。 这府学虽是有钱便能跻身之地,鱼龙混杂,却也藏着世间百态,有纨绔子弟的张扬跋扈,有寒门学子的勤勉奋进,更有像上官瑜这般,身处困境却仍坚守本心的人。 提及上官瑜,裴寂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少年脸颊上的青紫伤痕,以及他强忍委屈时泛红的眼眶。 身为哥儿,他本应如寻常闺阁女子、哥儿般被妥善安置,却因家族的安排、自身的执念,踏入这男子云集的府学,既要解决身份的不便,又要承受家族的苛责与外人的非议,那份艰难与隐忍,让裴寂愈发共情。 他忽然想起白日在甜香居,李墨提及《南侠展昭五记》时的兴奋模样,想起那些围追着李书远追问续作的食客。 寻常百姓对侠义故事的追捧,让他真切感受到了话本的力量。 它能跨越身份的鸿沟,走进千家万户,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慰藉。 可侠义故事终究是理想化的,那些藏在深宅大院、寻常街巷里的悲欢离合,那些如上官瑜般身不由己的挣扎,却鲜有话本细细描摹。 裴寂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府学内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光晕忽明忽暗,映照着寂静的青石板路。 他想起涞源的岁月,想起与李书仁在清风明月楼讨论话本的日夜,想起自己笔下展昭的侠肝义胆。 可如今,经历了府学的风波,见识了上官家的纷争,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想法。 为何不能写一部不一样的话本?不写江湖的快意恩仇,不写侠客的除暴安良,而是写一座深宅大院里的众生相。 写那些如上官瑜般身不由己的哥儿与女子,写她们的才情与隐忍,写她们在家族利益与个人心愿之间的挣扎;写深宅内的人情冷暖,写世事的无常与繁华落尽的苍凉。 就像那藏在云雾后的山水,初看平淡,细品却满是滋味,让世人看见那些被忽略在深闺与宅院中的悲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在他心中快速蔓延。 他想起曾在周先生书铺上看到的一本残卷,上面零星记载着一些世家大族的生活琐事,字里行间尽是寻常烟火与隐秘心事,当时便让他心生触动。 如今想来,若能以残卷为灵感,构建一座虚构的府邸,将自己所见所感融入其中,定能写出一部与众不同的话本。 他快步走回书桌前,拿起一支毛笔,在砚台里细细研磨起来。 墨汁在砚台里缓缓化开,散发出淡淡的墨香,驱散了夜的沉寂。 裴寂握着笔,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心中的激动与期待。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在心中细细构思着:府邸该取个什么名字?里面该有哪些人物?是如上官瑜般隐忍坚韧的哥儿,还是敢爱敢恨的女子?是偏心的长辈,还是明争暗斗的族人?那些看似繁华的表象下,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与算计? 脑海中,上官瑜的身影与那些模糊的残卷记载渐渐重叠,府学的风波与上官家的纷争也化作了构思的素材。 他想写出那些被命运裹挟的人,写出她们的喜怒哀乐,写出她们对自由与尊严的渴望,让世人明白,那些看似柔弱的身影,心中也藏着不可磨灭的光芒。 良久,裴寂深吸一口气,笔尖轻轻落下,在宣纸上写下了‘朱楼梦影’四个字。 字迹工整有力,带着几分初定构思的郑重。 第116章 写完后,他凝视着纸上的字迹,心中豁然开朗。 他知道,这部话本的创作绝非易事,需要耗费大量的心血与时间,尤其是在备考科举的关键时期。 但他更明白,这不仅是对自己所见所感的记录,更是对那些如上官瑜般身不由己之人的共情与慰藉。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炭盆里的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裴寂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再次落在朱楼梦影四个字上,眼中满是坚定。 他决定,往后便利用课余时间,慢慢打磨这部话本,不求如《南侠展昭五记》般风靡全城,只求能将心中所想付诸笔墨,让那些被忽略的悲欢,得以被世人看见。 夜风穿过窗缝,吹动了宣纸上的字迹,墨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裴寂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澄澈。 备考的压力仍在,外界的纷扰未消,但此刻,有了新的创作目标,他的心中多了一份笃定与从容。 【作者有话说】 完结后再慢慢修改吧,因为我发现我的想法总是一时一个样。 第48章 托稿清风明月楼,归乡清明省亲恩 日子在笔墨书香与备考的忙碌中悄然流逝,春寒渐消,草木抽芽, 府学内的柳枝已染上淡淡的新绿。 不知不觉间,距离裴寂定下《朱楼梦影》的构思,已过去了许久, 临到府学放清明假的前几日, 他终于将话本的前二十余章细细打磨完毕。 这二十多章里, 他以虚构的‘荣安府’为底色,勾勒出了府中几位核心人物的雏形。 有如上官瑜般隐忍坚韧、心怀笔墨的哥儿沈清辞, 有天真烂漫却身不由己的庶女苏婉凝, 也有偏心护短、看重家族颜面的长辈,还有各怀心思、明争暗斗的族人。 字里行间, 皆是他对深宅众生相的观察与共情,那些藏在精致院落里的委屈与挣扎,被他细细铺陈在纸页之上。 定稿的前一日, 裴寂特意将二十多章话本用细麻绳整齐装订好, 封面处只淡淡写了“朱楼梦影卷一”五个字,署名无名先生。 他想起当初与李书仁的约定, 也记着李书远此前的照拂之意,心中已然决定, 将这部话本交由清风明月楼刊印。 这日午后, 课业结束后,裴寂揣着装订好的话本, 避开同窗的视线, 径直出了府学, 朝着清风明月楼的方向走去。 春日的阳光和煦温暖, 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两旁的店铺招牌愈发鲜亮。 街上行人往来不绝,带着几分春日的慵懒与热闹,与府学内的沉静截然不同。 不多时,一座青砖黛瓦、气派不凡的楼阁便出现在眼前,门楣之上,清风明月楼五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楼外的幌子随风轻摇,一楼大堂的窗户敞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的说书声与食客的谈笑声,热闹非凡。 裴寂定了定神,迈步走上台阶,门口的伙计见他身着府学的青衿长衫,气质温雅,连忙上前躬身问询:“这位公子,里面请?是要听书还是雅间小聚?” “劳烦通报一声,”裴寂温声开口,语气谦和,“我找你们掌柜李书远,有要事相商。” 伙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寻常客人多是为了吃喝听书而来,直接找掌柜的倒是少见。但他见裴寂举止得体,不似寻常纨绔,便不敢怠慢,连忙应道:“公子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罢,伙计转身快步走进内堂。 裴寂则站在门口等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的分楼,那是专门售卖书籍文房的地方,此刻门口也有不少客人进出,想来《南侠展昭五记》的热度仍未消退。 没过片刻,李书远便快步从内堂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见到门口的裴寂时,眼中的急切立刻化作了笑意,快步走上前拱手道:“裴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还记得堂兄李书仁的叮嘱,对裴寂格外上心,说话时特意压低了几分声音,避免引人注意。 “李掌柜,别来无恙。”裴寂回以拱手之礼,语气平和,“今日前来,并非有难,而是有件东西想请你过目。”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装订好的话本,递到李书远面前。 李书远疑惑地接过话本,目光落在封面的‘朱楼梦影卷一’上,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问道:“这是……?” “是我闲暇时写的一部话本,”裴寂直言不讳,“知晓清风明月楼刊印话本颇有口碑,今日特来托付,想请李掌柜看看,是否有刊印的价值。” 他未说明这部话本与《南侠展昭五记》的不同,只想让李书远单纯以话本的质量来评判。 李书远闻言,眼中的诧异更甚。他知晓裴寂就是无名先生,却不知对方这般快就改变了心意。 他捧着话本,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抬头对裴寂道:“裴公子快请进,咱们到二楼雅间细说,这里人多眼杂,不便交谈。” “有劳李掌柜。”裴寂颔首应下,跟着李书远穿过热闹的大堂,沿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的氛围与一楼截然不同,清静雅致,廊下悬挂着精致的竹帘,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李书远引着他走进一间靠里的雅间,吩咐伙计送上热茶后,便将雅间的门轻轻关上。 “裴公子请坐。”李书远将话本放在桌上,率先落座,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实不相瞒,自从《南侠展昭五记》完结后,不少食客都在追问后续,我们也一直在寻觅优质的话本稿件。只是不知,裴公子这部《朱楼梦影》,讲的是何种故事?” 裴寂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声道:“并非江湖侠义之事,而是一座深宅大院里的众生相,写的是里面哥儿、女子的悲欢与挣扎,还有府中的人情冷暖。” 李书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般题材。以往清风明月楼刊印的话本,多是侠义、公案之类,这类聚焦深宅琐事的题材,倒是少见。 他沉吟片刻,拿起话本,轻轻翻开第一页,认真读了起来。 雅间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及李书远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 裴寂端坐在一旁,从容地品着茶,并不催促。他对自己的文字有信心,更相信那些藏在纸页里的真实与共情,能打动人心。 茶烟袅袅,茶香与墨香在雅间内交织弥漫。 李书远的目光紧紧锁在纸页之上,起初还带着几分审视,渐渐的,眉头舒展,眼神愈发专注,偶尔会下意识地微微点头,或是轻轻蹙眉,显然已被话本中的情节与人物所牵动。 他越读越投入,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都变得轻柔了许多,仿佛生怕惊扰了书中那些鲜活的身影。 从荣安府的盛大宴席,到沈清辞在书房偷偷研墨读书的隐忍,再到苏婉凝被嫡母苛责时的无助,裴寂笔下的每一个场景、每一处细节,都让他仿佛亲眼见到了那座深宅大院里的悲欢离合。 不知过了多久,李书远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合上话本,指尖仍轻轻按压在封面的朱楼梦影四字上,眼中满是惊叹与回味,久久没有说话。 裴寂见他读完,放下茶杯,轻声问道:“李掌柜,这部话本,可有刊印的价值?” “有,太有了。”李书远猛地回过神来,语气难掩激动,声音都微微拔高了几分,又连忙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道,“裴公子,不,无名先生。您这部《朱楼梦影》,虽无江湖侠义的热血,却比那些故事更动人。” 面前的少年把深宅里的人心、人情写得太真切,就像真有这么一座荣安府,真有沈清辞、苏婉凝这些人似夫。 他从事话本刊印多年,见过的稿件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聚焦深宅哥儿与女子命运的题材,更难得的是,少年的文字细腻温润,共情力极强,读来让人忍不住为书中人物揪心。 “能得李掌柜认可,再好不过。”裴寂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语气依旧平和。 “何止是认可。”李书远越说越兴奋,“您想想,如今市面上的话本不是侠义就是公案,大多是写给男子看的。可这部《朱楼梦影》不一样,深宅里的夫人、小姐,还有那些心怀笔墨的哥儿,定会对这样的故事感同身受。到时候不仅是咱们省城,周边州县的人怕是都会争着来买。”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而且您无名先生的名号本就有号召力,即便题材不同,只要署上这个名字,定然能吸引不少老读者。” 裴寂微微颔首,这一点他倒是未曾细想,如今听李书远一说,才觉有理。 “既然李掌柜觉得可行,那这部《朱楼梦影》的前二十章,便托付给清风明月楼刊印了。”裴寂郑重说道。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李书远连忙应下,生怕裴寂反悔,“先生放心,刊印的事我亲自督办,纸张用最好的,刻工找最精细的,定不会辜负您的文字。至于分成,依旧按当初《南侠展昭五记》的规矩来,您看如何?” 第117章 “可以。”裴寂没有异议,当初与李书仁定下的分成比例本就公道,他自然信得过清风明月楼。 “还有一事,”李书远又道,“不知先生后续章节何时能定稿?这部《朱楼梦影》定然能大卖,若是能提前定下后续刊印的时间,我们也好提前筹备宣传,让读者有所期待。” 裴寂沉吟片刻,道:“我如今仍在府学备考,课业繁忙,后续章节只能利用闲暇时间打磨。清明假期我或许能多写几章,后续大概每月能定稿一卷,每卷二十章左右。” “每月一卷,足够了。”李书远连忙应道,“备考要紧,先生不必急于求成,细细打磨才是正理。我们先刊印卷一,等卷一上市反响好,再慢慢宣传后续即可。”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刊印的细节,包括排版样式、发售时间、保密事宜等。 李书远承诺,会严格保密裴寂的真实身份,刊印时只署无名先生,对外也绝不会透露话本作者与府学有关。 商议妥当后,裴寂起身告辞:“多谢李掌柜周全,话本我便留在此处,后续事宜,就劳烦李掌柜了。” “先生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李书远连忙起身相送,小心翼翼地将《朱楼梦影》的手稿收好,“我送先生出去。” “不必麻烦,李掌柜留步即可。”裴寂婉拒了他的相送,转身走出雅间。 沿着木质楼梯走下二楼,一楼的热闹依旧,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食客们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裴寂避开人群,悄悄走出清风明月楼,融入街上的人潮中。 春日的晚风轻轻拂过,带着几分暖意。 裴寂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心中一片澄澈。 他的身影刚融入街旁的人潮,渐渐远去。雅间内的李书远便立刻收起了《朱楼梦影》手稿,快步走出雅间,朝着楼下伙计休息的内堂走去。 他脸上仍带着难掩的兴奋,刚到内堂便高声唤来管事:“张管事,你立刻带几个人去安排。就说无名先生新作《朱楼梦影》即将由咱们清风明月楼刊印,先在书肆门口贴出告示,再让伙计们在大堂、街面多吆喝几声,把消息传出去。” 张管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当即躬身应道:“好嘞李掌柜。小的这就去办,保证把消息传得家喻户晓。” 说罢,便急匆匆地带着几个伙计往外走。 不多时,书肆门口便响起了伙计们清亮的吆喝声:“诸位客官留意咯,无名先生新作《朱楼梦影》即将刊印,清风明月楼独家发售,敬请期待啊。” 就在这时,清风明月楼旁的书肆门口,便走来了两道身影。 为首的上官瑜身着一袭素雅的青衫,身形清瘦,身后跟着的小塘,手里拎着个空竹篮。 春日的暖阳洒在上官瑜身上,为他苍白的面色添了几分浅淡的血色,脸颊上那道曾经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如今已褪去大半,只余下一道极浅的印记,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 这些时日,刘夫人因上官博被逐的事心绪不宁,倒也没再过多苛责于他,府学里的风言风语也渐渐平息,他的日子总算安稳了些。 “公子,前面就是清风明月楼的书肆了,听说这里的话本最是齐全,尤其是那部《南侠展昭五记》,好多人都来抢着买呢。”小塘快步跟上上官瑜的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他知晓自家公子近日课业辛苦,又总闷在府学,便想着劝他买本话本消遣消遣。 上官瑜轻轻颔首,目光掠过书肆门口络绎不绝的人群,轻声道:“嗯,进去看看吧。” 他自小生长在富贵场中,早早就尝遍了人情冷暖。旁人眼中寻常的兄友弟恭、父母疼爱,于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唯有躲进僻静的书房,沉浸在一本本话本的世界里,他才能暂时忘却周遭的寒凉,寻得片刻喘息与慰藉。 好不容易月考结束,这段时日紧绷的神经需要一个栖息地来放松,他思来想去,便带着小塘来清风明月楼买话本。 两人刚走到书肆门口,便被伙计们洪亮的吆喝声牢牢吸引。 “无名先生新作《朱楼梦影》即将刊印。”这一句吆喝像石子投入静水,让上官瑜的脚步蓦地顿住。 他眼眸微睁,目光立刻锁定书肆门口刚贴好的告示,逐字看清‘无名先生新作《朱楼梦影》’几个字时,原本平静的眼底泛起了明显的好奇。 无名先生的《南侠展昭五记》他也曾读过,书中侠义豪情曾为他孤寂的时光添过几分亮色,如今听闻有新作,还是从未听过的《朱楼梦影》,他不由得驻足多看了两眼,心头暗自思忖:这《朱楼梦影》讲的会是何种故事?竟与以往的侠义题材不同名。 稍作停顿,他才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街的尽头,那里,一道熟悉的青衿长衫身影正渐渐远去,身形挺拔,步履从容,虽只看到个背影,却让他心头莫名一动。 “公子,怎么了?”小塘见他停下脚步,疑惑地问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渐渐模糊的背影,并未察觉异样。 上官瑜微微蹙眉,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背影,轻声呢喃:“那背影……倒是有些像裴兄。” 方才那身影的轮廓、步态,都与裴寂极为相似,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 这个时辰,裴寂理应在府学温书才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或许只是身形相似的路人罢了。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疑惑,对小塘道:“没什么,许是看错了。走吧,进去看看。”说罢,便抬步走进了书肆。 书肆内人声鼎沸,货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文房四宝,还有堆叠整齐的话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 不少客人围在售卖话本的货架前,低声议论着,大多是在询问《南侠展昭五记》是否还有存货。 “掌柜的,还有《南侠展昭五记》吗?我特意从城西过来买的!” “是啊是啊,之前来晚了没买到,这次可一定要给我留一本!” 伙计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应着客人的话,一边手脚麻利地整理着货架:“诸位客官稍等,《南侠展昭五记》还有最后几本,都是刚补的货,先到先得。” 小塘见状,连忙拉着上官瑜挤了过去,高声道:“掌柜的,给我们也留一本。” 上官瑜站在一旁,没有上前争抢,只是目光在货架上随意浏览着。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侠义、公案类的话本,最终落在了一本封面素雅的经义典籍上,伸手取了下来,细细翻阅起来。 不多时,小塘便举着一本崭新的《南侠展昭五记》挤了回来,兴奋地说道:“公子,买到了,幸好来得及时,这是最后几本了。” 上官瑜合上书卷,接过小塘递来的话本,随意翻了两页。 书中的文字通俗易懂,情节跌宕起伏,确实是难得的佳作,也难怪会如此受欢迎。 他想起之前在府学,也曾听同窗们热议过这本话本,只是那时他心绪繁杂,并未过多关注。 “公子,你要不要看看?好多人都说这书好看得很。”小塘见他只是随意翻阅,连忙说道。 “不了,先收着吧。”上官瑜将话本递给小塘,又拿起方才看中的经义典籍,对伙计道:“麻烦掌柜的,这本也一并结账。” 付完账后,两人便转身走出了书肆。 上官瑜再次下意识地望向街的尽头,那道疑似裴寂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街上只剩下往来不绝的行人和喧嚣的叫卖声。 “公子,咱们现在回府学吗?”小塘拎着竹篮,问道。 “嗯,回去吧。”上官瑜轻轻应道,脚步却有些迟缓。 他心中的疑惑并未消散,忽的,他想起那日在藏书阁,裴寂主动提出会为他周全,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又夹杂着几分复杂。 他与裴寂本就只是普通同窗,因上官博之事才有了些许交集,裴寂却愿意出手相助,这份情谊让他感激,却也让他有些无措。 他不愿过多叨扰裴寂,更怕两人走得太近,会再次引来不必要的非议。 “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小塘察觉出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没有。”上官瑜摇了摇头,收敛了思绪,加快了脚步,“只是在想课业上的事,咱们快些回去吧,免得耽误了晚课。” 小塘见状,便不再多问,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朝着府学的方向走去。 清风明月楼的幌子依旧在风中轻摇,书肆内的热闹仍在继续,无人知晓,方才那短暂的背影一瞥,曾在少年心中掀起过一阵细微的波澜。 裴寂踏着春日的余晖回到府学,先回了趟东厢房,将外出的行囊归置妥当,又简单整理了下衣袍,便转身朝着膳堂的方向走去。 此时已近午膳时分,府学内的学子们大多结束了上午的课业,三三两两地朝着膳堂汇聚,沿途不时能听到同窗间讨论经义、闲聊琐事的声音,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热闹。 第118章 膳堂内早已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学子们各自寻了位置落座,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与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裴寂刚走进膳堂,目光扫过满堂人影,便一眼瞧见了角落里靠窗的位置。 李墨正坐在那里,面前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他身旁的王觉明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引得李墨不时点头轻笑。 “子瞻兄,觉明兄,”裴寂快步走上前,轻声唤道。 子瞻,李墨的小名。 经过近两个月的相处,裴寂与李墨越发的熟络。 李墨与王觉明同时回过头,见到是裴寂,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 李墨起身挪了挪身子,腾出旁边的空位,开口道:“小裴,你可算回来了。我方才还跟觉明说,这个时辰你该结束课业了,没想到你倒是出去了一趟。” 王觉明也跟着附和,语气热络:“是啊,裴兄。快坐快坐,我特意帮你留了位置。你这是去哪儿了?这个时辰才回府学。” 说着,他顺手将桌上的一副空碗筷往裴寂面前推了推。 裴寂谢过两人,在空位上坐下,笑着解释道:“今日课业结束得早,便出去办了点私事,耽误了些时辰。倒是你们,怎么今日这般清闲,早早便来膳堂候着了?” “还不是为了等你。”李墨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悠悠地说道,“这几日你总是闷在居所温书,或是去藏书阁查资料,难得有空闲。我想着今日午膳咱们兄弟三人正好聚聚,便拉着觉明提前过来占了个好位置,既能晒太阳,又能看清膳堂的菜色。” 王觉明连连点头,指着窗外的太阳说道:“可不是嘛,你瞧这窗边的位置多好,既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又不会被膳堂里的人挤到。对了裴兄,你方才说出去办私事,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需要我和子瞻兄帮忙吗?” 他性子向来直爽,有什么便问什么,对同窗也向来热心。 裴寂闻言,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他知晓两人是真心关切自己,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说道:“多谢两位兄长关心,并非什么棘手的事,只是处理了些关于文稿的琐事,已经办妥了。” 他并未细说《朱楼梦影》的事,一来是想暂时保密身份,二来也怕提及话本会让两人觉得他分心于课业。 李墨见他不愿多提,便知是私事,也不再追问,转而岔开话题:“办妥了便好。对了小裴,再过几日便是清明假期了,你可有什么安排?是回乡省亲,还是留在府学温书?” “我打算回乡。”裴寂思索了片刻,说道,“倒是你们,可有安排?” 仔细想想,他与兄长、婆婆他们也有好长一段时日没见面,期间虽有书信往来,但始终不及见一面那般安心。 王觉明叹了口气,苦着脸说道:“我要回乡祭祖,不能留在府学了。” 李墨无奈扶额,“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了,我娘放不下我外祖父母,打算清明回娘家一趟,我到时候既要祭祖又要跟我娘回娘家,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裴寂见李墨一脸愁苦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子瞻兄这是被家事缠得头疼?” “可不是嘛。”李墨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娘向来细致,回娘家要准备的东西一大堆,定要拉着我帮忙打理;祭祖又有诸多规矩,半点马虎不得。这一趟回去,怕是比在府学温书还累。” 王觉明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子瞻兄,我倒是比你好些,我家祭祖的规矩没那么繁琐,就是要跟着父兄去祖坟那边忙活大半天,过后便能清闲些。不过说起来,清明回乡也不全是麻烦事,我家隔壁的张婶子做的青团堪称一绝,甜糯可口,我回去定要讨几个来尝尝。” 他家是个大家族,祭祖规矩繁琐的很,不过是他早已经习惯,这才决定轻松。 提及青团,李墨的眼神亮了亮,愁苦之色消散了几分:“说起青团,我外祖父母家那边的艾草青团也极好,里面包着豆沙馅,咬一口满是艾草的清香。这么一想,回去倒也有盼头。” 裴寂听着两人聊起家乡的清明吃食,心中也泛起几分暖意。 他想起家乡清明时,婆婆总会用新采的艾草做青团,兄长则会带着他去河边踏青,挖些鲜嫩的荠菜回来做汤。 “我家乡的清明,也有做青团的习俗,婆婆做的芝麻馅青团,味道极好。”裴寂轻声说道,眼中带着几分怀念。 “那可太妙了。”王觉明一拍桌子,兴致勃勃地说道,“等假期结束回来,咱们各自说说家乡的清明趣事,再讲讲吃到的美味,就当是弥补没能一起温书的遗憾了。” “好啊,”李墨率先应下,看向裴寂,“小裴,你觉得如何?” “自然可以。”裴寂笑着点头,“我也很想听听两位兄长家乡的清明习俗。” 三人说着话,便各自拿起筷子继续用膳。膳堂的饭菜虽简单,却因这热络的闲聊添了几分滋味。 期间,王觉明又说起府学里的一桩趣事,前日有个同窗为了赶经义作业,熬夜到天明,结果今日早课打瞌睡被先生点名批评,引得裴寂与李墨阵阵发笑。 笑过之后,李墨想起什么似的,对裴寂说道:“小裴,你回乡路途远不远?若是需要提前置办些返乡的物件,尽管跟我们说。” “多谢子瞻兄关心,路途不算太远,半日便能到,至于回乡的物件,我昨日都收拾好了。”裴寂连忙道谢,心中暖意更甚。 这段时日在府学,有李墨与王觉明这般真诚相待的同窗,让他少了许多异乡的孤寂。 王觉明也跟着说道:“是啊裴兄,要是回乡路上遇到什么难处,也尽管开口。虽然我们不能同行,但在省城这边,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们定然不含糊。” “多谢觉明兄。”裴寂再次道谢,“我会小心的,若真有难处,定会向两位兄长求助。” 三人又闲聊了片刻,话题从清明习俗渐渐转到了课业上。 李墨说起近日钻研经义时遇到的一个难点,裴寂仔细听着,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王觉明也在一旁补充看法,三人各抒己见,讨论得十分投入。 不知不觉间,午膳便接近了尾声。 阳光透过膳堂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 王觉明擦了擦嘴,说道:“时候不早了,下午还有课业,咱们也该回居所稍作歇息,养足精神应对下午的课了。” 李墨与裴寂均无异议,三人一同起身,朝着膳堂外走去。 沿途遇到相熟的同窗,便笑着打声招呼。 日子在课业的忙碌与对清明假期的期盼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清明前一日。 上午的经义课刚结束,王斋长便拿着一叠文书走进了教室。 学子们见状,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王斋长,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大家都知晓,今日该发清明放假的通知了。 “诸位学子安静一下。”王斋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道,“明日便是清明假期,假期共三日,从明日卯时起,至后日亥时结束,亥时前需全员返校,不得延误。” 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学子们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连日的课业压力让大家都有些疲惫,此刻听闻放假通知,难免有些兴奋。 王斋长抬手压了压,待教室里安静下来,又继续说道:“放假期间,不可懈怠课业。这里有三日的卷子,每人一份,涵盖经义、策论等科目,假期结束后需上交,先生会逐一批改,望诸位学子认真完成,莫要辜负光阴。” 说罢,王斋长便让前排的学子帮忙分发卷子。 一张张写满题目、装订整齐的卷子很快便传到了每个学子手中,纸张的墨香混杂着春日的气息,在教室里弥漫开来。 不少学子拿起卷子翻了翻,脸上的欣喜淡了几分,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 “没想到放假还有这么多卷子要做,看来这个假期也清闲不了了。” “是啊,经义的题目看着就不简单,怕是要花费不少功夫。” 裴寂也拿到了自己的那份卷子,他轻轻翻了翻,目光快速扫过题目,心中大致有了数。 这些题目虽有难度,但只要合理安排时间,三日之内应当能完成。 他将卷子仔细收好,心中却盘算着另一件事,待王斋长离开后,便去王斋长的居所请假。 不多时,王斋长交代完注意事项便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的学子们又恢复了热闹,有的在讨论假期安排,有的在商量着结伴回乡,还有的在研究卷子上的题目。 李墨与王觉明走到裴寂的座位旁,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王夫子也太严格了,放假还要布置这么多卷子。”王觉明拿起自己的卷子,苦着脸说道,“我本想着回乡后能清闲两日,看来是没指望了。” 第119章 李墨也点了点头,说道:“这些题目涉及的知识点很杂,需要细细琢磨。不过也好,正好利用假期巩固一下近期所学。对了小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乡?” “我打算今日下午便动身。”裴寂说道,“我正打算去王斋长那里请两日假,家离得远,三日假期有些仓促,多请两日,也好能多陪陪家人。” “请两日假?倒是个好主意。”王觉明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不过我家离得近,三日假期足够了。裴兄,你去请假,王斋长会同意吗?” “应当会的。”裴寂语气平和地说道,“我昨日便已跟先生提过回乡的事,今日再向王斋长说明情况,说明家远的难处,想来王斋长会通融的。” 李墨点了点头,说道:“嗯,王斋长向来通情达理,你说明情况,定然会同意的。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必了,子瞻兄。”裴寂笑着摇了摇头,“我自己去便好,很快就能回来。你们先收拾东西吧,我去去就回。” 说罢,裴寂便起身朝着王斋长的居所走去。 府学的斋长居所位于府学西侧,是一座素雅的小院,院内种着几株垂柳,此刻柳丝依依,透着几分清静。 裴寂走到院门口,轻轻敲了敲院门。 “进来吧。”院内传来王斋长温和的声音。 裴寂推门走进小院,见王斋长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整理文书,便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学生裴寂,见过斋长。” 王斋长抬起头,见到是裴寂,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是裴寂啊,快请坐。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裴寂谢过王斋长,在石凳上坐下,轻声说道:“回斋长,学生今日前来,是想向您请两日假。” “哦?请假?”王斋长有些疑惑,“明日便是清明假期,共三日,难道不够吗?” “回斋长,并非不够,只是学生家离省城较远,往返需要半日路程。”裴寂恭敬地解释道,“学生已许久未回故乡,思念婆婆与兄长,想多陪伴他们几日。若是只休三日,除去往返路途,陪伴家人的时间实在有限。还望斋长通融,准予学生多请两日假,学生保证,假期的卷子会按时完成并上交,绝不耽误课业。” 王斋长闻言,沉吟片刻。他知晓裴寂平日里勤奋好学,从不迟到早退,课业也十分优异,是个让人放心的学子。如今听闻他是因家远想多陪陪家人,心中也生出几分体谅。 “你有这份孝心,倒是难得。”王斋长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道,“也罢,便准你多请两日假。不过你要记住,假期的卷子务必认真完成,返校后及时上交。路上也要注意安全,万事小心。” 裴寂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躬身道谢:“多谢斋长通融,学生定不会辜负斋长期望,卷子会按时完成,路上也会多加小心。” “嗯,回去吧,好好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回乡吧。”王斋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裴寂再次道谢后,便转身离开了斋长的居所。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他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想到能多陪伴家人两日,心中便满是暖意。 裴寂快步回到教室,李墨与王觉明正坐在座位上整理着回乡的物件,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询问:“小裴,怎么样?斋长同意请假了吗?” “嗯,斋长通融了,准予我多请两日假。”裴寂笑着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轻快。 “太好了!”王觉明松了口气,“我就说斋长定会同意的。那你快些收拾东西吧,也好早些动身。” “多谢两位兄长惦记。”裴寂谢过两人,回到自己的座位旁,将早已收拾得差不多的行囊取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假期要完成的卷子,还有他特意为婆婆他们准备的省城特产。 确认无误后,他将卷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行囊内侧,避免路途颠簸受损。 收拾妥当,裴寂拎起不算沉重的行囊,对两人说道:“子瞻兄、觉明兄,我这便动身了。清明假期,祝你们诸事顺遂。” “也祝你一路平安,与家人相聚愉快!”李墨拱手回应,语气真诚。 王觉明也跟着拱手:“裴兄路上小心!假期结束咱们再聚,到时候可要听你讲讲回乡的趣事!” “好。”裴寂颔首应下,再次与两人道别后,便拎着行囊朝着府学大门的方向走去。 府学内的学子们大多还在收拾东西,沿途不时能看到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身影,喧闹中透着几分归心似箭的急切。 裴寂脚步轻快,避开人群择了条僻静些的小路,这条路旁种着一片茂密的竹林,平日里少有人来,此刻春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倒有几分清雅之意。 刚走进竹林没多久,裴寂便瞥见前方的竹影下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那人身着素雅的青衫,身形挺拔却略显单薄。 上官瑜似乎在低头思索着什么,指尖轻轻捻着一片刚摘下的竹叶,神情沉静,与周遭的静谧氛围格外契合。 裴寂脚步微顿,放缓了步伐,他知晓上官瑜性子内敛,不喜喧闹,想来也是特意寻了这条僻静小路。 犹豫了一瞬,他还是轻声开口招呼:“上官兄。” 上官瑜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是裴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敛去神色,微微颔首回应:“裴兄。” 他的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惯有的清淡,礼数周全却不逾矩。 裴寂的目光落在上官瑜脚边那只小巧的竹篮上,篮中铺着素色棉巾,隐约可见几卷书册的棱角,并非远行的行囊模样。 他心中了然,放缓了语气问道:“上官兄也是在此等候离校?看这行装,不似回乡的模样。” 上官瑜指尖的竹叶微微一顿,将其轻轻搁在身旁的竹枝上,声音依旧清淡:“家就在省城,不必远行。今日课业结束得早,便寻此处清静地稍坐片刻,待晚些时候再回府。” 他说着,目光掠过裴寂手中的行囊,眸中闪过一丝极浅的羡慕:“裴兄这是要动身回乡了?” “正是。”裴寂点头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对家人的惦念,“家离省城尚有半日路程,已向斋长请了两日额外假期,想早些回去陪陪家人。” 提及家人,裴寂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上官瑜望着他眼底的暖意,心中微动,沉默片刻后轻声道:“裴兄一片孝心,令人敬佩。清明时节,与家人团聚亦是美事。” 他自小长在省城的上官府,虽无需像其他学子那般奔波回乡,却也清楚这节日于旁人而言的意义。 只是府中氛围素来清冷,即便是清明,也不过是按规矩祭祖,并无多少团聚的暖意。 裴寂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淡淡疏离,想起此前在府学听闻的关于上官瑜的传闻,知晓他在府中处境不算顺遂。 他不愿触及对方的难处,便岔开话题,目光落在竹篮上:“上官兄这是带了书册来此处研读?” “嗯,取了几本经义,想趁此处清静多看几页。”上官瑜低头看了眼竹篮,语气平和了些,“府中学子多喧闹,此处竹林僻静,倒适合温书。” 春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将两人间的沉默衬得愈发温和。 裴寂正欲开口道别,却见上官瑜抬了抬眼,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竹篮的系带,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轻声唤道:“裴兄,等等。” 裴寂脚步一顿,回头望去:“上官兄还有事?” 上官瑜垂眸沉默了片刻,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犹豫半晌,“裴兄……你家乡的清明,除了做青团、祭祖,还有别的趣事吗?” 话一出口,他便微微有些局促,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他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许是连日来府中的压抑太过沉重,又或许是裴寂提及家人时的温和模样太过动人,竟忍不住想多问几句,听听这清冷日子之外的温暖光景。 裴寂见状,心中了然,语气愈发温和:“自然是有的。家乡的清明,除了这些,兄长会带我去河边踏青,岸边的荠菜刚冒出头,鲜嫩得很,采些回去做荠菜豆腐汤,滋味极好。傍晚时分,邻里间还会互相送些自家做的青团,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倒是热闹得很。” 上官瑜静静听着,眸中渐渐泛起微光,仿佛透过裴寂的话语,看见了那幅热闹温暖的乡野图景,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只是那笑意浅淡,转瞬即逝。 “听起来……倒是极好的。”上官瑜轻声感叹,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向往,“我自小在府中长大,清明除了按规矩祭祖,便只剩庭院深深,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光景。” 裴寂听出他话语中的落寞,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声道:“若上官兄日后有机会,不妨去城外走走,春日里的郊外,倒是有几分乡野的意趣。” “多谢裴兄告知。”上官瑜微微躬身,神色间的局促消散了些,多了几分释然,“耽搁裴兄归程了,你早些动身吧。” 第120章 裴寂点头应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上官兄温书了。清明假期在即,祝上官兄诸事顺遂。” “裴兄客气了。”上官瑜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一路顺风,归途平安。” 他的动作略显拘谨,青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纤细的手腕。作为哥儿,他自小被教导言行举止需端庄内敛,即便是与同窗相处,也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裴寂颔首回应,不再多言,转身拎着行囊继续朝着府学大门走去。 竹林间的光影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上官瑜立在原地,望着裴寂远去的背影,直至那道青衿长衫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弯腰拾起方才搁在竹枝上的竹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的纹路,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与裴寂虽同为府学学子,境遇却截然不同。裴寂有可以牵挂的家人,有归乡团聚的期盼,而他的清明,不过是又一段需谨小慎微的时日。 刘夫人因上官博被逐之事心绪不宁,虽未再苛责于他,却也始终冷淡,府中上下更是看人下菜碟,他的日子,终究是清静有余,温暖不足。 “公子,风渐大了,咱们该回府了。”小塘的声音从竹林入口处传来,他方才去膳堂取了些点心,回来便见自家公子独自立在竹影中出神。 上官瑜回过神,将竹叶轻轻抛在一旁,应道:“嗯,回去吧。” 他拎起脚边的竹篮,跟着小塘朝着竹林外走去。 竹篮中的经义书册被衬得整齐,只是他此刻已无多少温书的心思,脑海中不时闪过方才裴寂提及家人时温和的神色。 = 上官府,刘夫人正坐在正厅中,听着管家汇报清明祭祖的准备事宜。 厅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刘夫人眉头微蹙,显然还在为上官博被逐之事烦心。 “祭品都备齐了?”刘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回夫人,都备齐了,皆是按往年的规矩准备的。”管家躬身应道。 “嗯。”刘夫人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上官瑜,语气平淡,“明日祭祖,你好生跟着,言行举止不可有半分差错,莫要再给上官家丢脸。” 上官瑜微微躬身:“是,母亲。”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丝毫情绪。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刘夫人的冷淡与苛责,再多的委屈,也只能默默咽在心底。 小塘站在上官瑜身后,悄悄蹙了蹙眉,却不敢多言。自家公子本就身子单薄,这些时日又为课业费心,还要应付府中的繁杂事务,实在辛苦。 刘夫人又叮嘱了几句祭祖的规矩,便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下。 上官瑜躬身行礼后,转身带着小塘离开了正厅。 走在回自己院落的路上,上官瑜的脚步有些迟缓。 春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却未能驱散他心底的几分寒凉。 他想起裴寂归乡时的期盼,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羡慕。若是自己也能有那般温暖的家人,有可以肆意期盼的团聚,该多好。 “公子,别多想了。”小塘轻声安慰道,“明日祭祖结束,后日便是假期,到时候咱们可以去街上逛逛,就像上次去清风明月楼那样,买些话本回来消遣,也能轻松些。” 上官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或许,只有在那些话本的世界里,他才能暂时忘却周遭的寒凉,寻得片刻的安宁。 第49章 清明西坡祭先辈,榆镇归来续烟火 裴寂此行没有耽搁,径直赶往城外的驿站,搭上了前往涞源县方向的骡车。 骡车缓缓驶离省城, 路面从规整的青石板渐渐变成乡间的土路。 车窗外的景致也渐渐换了模样,城郊的田埂上,农人正趁着春日墒情好, 忙着春耕播种, 吆喝声与耕牛的哞叫交织在一起, 透着几分生机盎然。 道旁的垂柳已是嫩黄初绽,枝条垂落至水面, 微风拂过, 便漾起一圈圈涟漪,将倒映在水中的天光搅得支离破碎。 行至中途的集镇, 骡车停靠歇息。 裴寂下车舒展筋骨,只见集镇上已是热闹非凡。沿街的摊贩摆满了春日的时令蔬果,翠绿的菠菜、鲜嫩的荠菜, 还有刚从河里捕捞的活鱼, 在水盆里欢腾跳跃。 往来的行人提着竹篮,高声讨价还价, 声音洪亮而鲜活。街角的面摊前,热气腾腾的白雾缭绕, 摊主正麻利地抻着面条, 香气顺着风飘得老远,引得不少路人驻足。 歇息片刻后, 骡车继续前行。 越靠近涞源县, 沿途的景致便越熟悉。 约莫半个时辰后, 骡车终于抵达榆林镇的入口。 刚进镇口, 便听到熟悉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比往日更显热闹。 裴寂付了车钱,背着行囊,脚步轻快地朝着柳记豆腐铺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到铺子所在的街巷,便远远瞧见街口围了不少人,隐约能听到“柳记彩豆腐”的吆喝声。 走近些才发现,人群的中心正是自家的柳记豆腐铺。 铺前的柜台被围得水泄不通,柳时安正站在柜台后,一边麻利地给客人称豆腐,一边笑着回应客人的询问。 裴惊寒则在一旁帮忙打包,手脚不停。 伙计王磊和李旺,正从后院抬出一屉刚做好的彩豆腐,翠绿的菠菜味、橙红的胡萝卜味,色泽鲜亮,刚一露面便引得客人一阵夸赞。 “柳掌柜,再来两斤菠菜豆腐,我家孩子就爱吃你们家的,说比肉还香!” “给我来一斤南瓜味的,昨日买回去给老人尝了,说口感细嫩,今日特意再来买!” 客人的催促声、夸赞声不绝于耳,柳时安应接不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满是笑意。 铺子里的伙计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原本宽敞的铺面此刻显得格外热闹。 柜台后的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豆腐制品,旁边还堆着不少包装好的礼盒,想来是为方便客人送礼准备的。 裴寂站在人群外,看着眼前兴旺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轻轻走上前,拍了拍裴惊寒的肩膀:“大哥,我回来了。” 裴惊寒回头瞧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连忙放下手中的油纸,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裴寂的胳膊,力道带着几分急切的真切:“小宝,回来了!路上累不累?马车颠不颠?快让大哥看看,是不是瘦了?” 说着,他就伸手想去探裴寂的脸颊,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皮肤,又想起自己手上还沾着豆腐的潮气,忙缩回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脸上满是关切。 周围的客人见这光景,都笑着打趣:“裴大掌柜,这是盼弟弟盼坏了吧?” “可不是嘛,亲兄弟就是亲,瞧这热络劲儿。” 裴惊寒笑着应承两句,又对客人拱手致歉:“诸位乡亲稍等片刻,我弟弟刚从省城赶回来,我跟他说两句话就来伺候大家。” 转头又对裴寂道,“你先到里屋歇着,我把这边的活计交代一下就来。” 柳时安也从柜台后探出头,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堆着爽朗的笑,隔着人群高声招呼:“小宝回来了!可算把你盼着了,前几日你婆婆还跟我念叨,说清明要是能回来,就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芝麻馅青团。快别站在风口里,先进屋喝口热水暖暖身子,铺子里的活有我们呢,不用你搭手。”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给客人称好豆腐,用油纸包好递过去,手上的动作半点没耽误。 “时安,辛苦你了。”裴寂笑着回应。 围在柜台前的客人闻言,纷纷回过头来,见到裴寂,不少相熟的街坊便笑着打招呼:“这是裴家的二小子吧?瞧这模样,越发精神了,听说在省城府学读书呢,真是有出息。” “可不是嘛,咱们榆林镇能出个府学的学子,也是咱们的荣光。你们家的豆腐做得好,人也争气,生意才这么红火,往后可得多做些,我们天天来买。”一位提着竹篮的张婶笑着说道,眼神里满是赞许。 “多谢张婶夸奖,多谢各位乡亲抬爱。”裴寂笑着一一回应,语气谦和,“我就是尽力学罢了。各位放心,我大哥他们肯定会多备货,不耽误大家买。” 他目光扫过铺内忙碌的身影,柳时安在柜台后有条不紊地招呼客人,裴惊寒正交代伙计王磊盯着刚出锅的彩豆腐,李旺则忙着给礼盒贴标签,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日头渐渐西斜,暖融融的光线斜斜照进柳记豆腐铺,给忙碌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显得格外温柔。 裴寂刚跟几位相熟的街坊打完招呼,就听见后厨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随即瞧见张婆婆系着围裙,用手背擦着额角的汗珠,从后厨走了出来。 张婆婆刚在后厨忙活完明日要用的艾草和食材准备,累得腰都有些直不起来,原本想出来透口气,抬眼就瞧见了站在人群中的裴寂。 第121章 她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迎了上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小宝?你咋回来了?咋不提前捎个信,也好让你大哥去镇口接你。” “婆婆,清明放假,我就回来看看你们。”裴寂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张婆婆的胳膊,感受着老人胳膊上粗糙的触感,心里泛起几分酸涩,“想着路程不算远,半天就到了,就没特意捎信,怕你们忙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婆婆拉着裴寂的手不肯松开,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却格外温暖有力。 她细细打量着裴寂,从眉眼到身形,看了一遍又一遍,见他气色不错,只是眉眼间带着些许旅途的疲惫,忍不住念叨:“在省城读书肯定累坏了吧?是不是没吃好?瘦没瘦?快进屋歇着,我去给你煮碗热糖水,放些桂圆和红枣,暖暖身子。” 她正说着,就见后院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虎扛着一捆刚劈好的柴火走了进来,柴火捆得结实,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身后还跟着蹦蹦跳跳的赵晨敬。 他今日特意提前结束了山里的活计,回来帮着铺子里忙活,刚进院子就听见了铺前的热闹声,还以为是来了大客户。 “虎叔。”裴寂率先笑着打招呼。 赵虎放下柴火,抬头瞧见裴寂,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大步走上前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力道不小,却带着满满的关切:“小宝回来啦,在省城过得咋样?读书还顺利不?有没有人欺负你?” 话音刚落,跟在赵虎身后的赵晨敬便快步走上前来,他身形已抽条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他雀跃道:“小宝哥,你可算回来了。” 裴寂见他模样,笑着应道:“晨敬,许久不见,又长高了不少。” “哪有小宝哥你变化大,”赵晨敬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青衿长衫上,眼中满是羡慕,“穿府学的衣裳就是不一样,瞧着就文气。我听镇上的人说,府学里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你在里面读书,肯定学到不少东西吧?” “不过是跟着先生好好研习经义罢了。”裴寂语气谦和,又问道,“我走之后,你在家中可有好好读书?虎叔教你的拳脚功夫,没落下吧?” 提及这个,赵晨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书倒是每日都读,就是拳脚功夫……前些日子帮着铺子里忙活,耽搁了几日。等过了清明,我就捡起来好好练。” 赵虎在一旁听着,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这小子还算懂事,知道帮着家里干活。就是性子还是毛躁,得多跟小宝学学,沉下心来。” “我知道了,爹。”赵晨敬应了一声,又转向裴寂,“小宝哥,这次回来能待几日?” 裴寂道:“我向斋长多请了两日假,加上清明假期,能待五日。” 张婆婆在一旁看着两个少年热络地说着话,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好了好了,别都围在这儿挡着客人了。小宝刚回来,一路劳累,先跟晨敬去后院歇着。我去后厨给你们煮糖水,放些桂圆和红枣,暖暖身子。” “我跟您一起去,帮您烧火。”赵晨敬连忙说道。 他知晓张婆婆年纪大了,操劳久了容易累,平日里也常帮着搭把手。 “不用不用,你陪着小宝说话就好。”张婆婆摆了摆手,又对裴寂道,“后院的屋子我早就收拾干净了,铺盖都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你去歇会儿,糖水好了我让晨敬给你送过去。” “多谢婆婆。”裴寂躬身道谢,又回头对裴惊寒和柳时安道,“大哥,时安,你们先忙,我去后院歇着,等下再来帮你们。” “不用不用,你安心歇着就行。”裴惊寒连忙摆手,语气急切,“铺子里的活我们能忙过来,你刚回来,好好歇歇,陪陪婆婆和晨敬。” 柳时安也附和道:“是啊小宝,别惦记这边。我已经跟后厨交代好了,晚饭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菜,炖个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裴寂应了声好,便跟着赵晨敬往后院走去。 穿过铺内忙碌的人群时,不少相熟的街坊还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心中满是暖意。 后院的景致依旧熟悉,墙角的月季抽出了新枝,嫩红的花骨朵含苞待放;井边的石桌上还放着刚晒好的衣物,带着阳光的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与豆腐的清香,一切都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小宝哥,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杯热茶。”赵晨敬说着,便快步走向一旁的厢房,不多时便端着一杯热茶出来,递到裴寂手中,“这是我爹从山里采的野茶,味道很清香,你尝尝。” 裴寂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轻轻抿了一口,茶香醇厚,带着几分山野的清新,不由得赞道:“好茶。” 赵晨敬在他对面坐下,兴致勃勃地说起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镇上发生的事:“小宝哥,你不知道,前阵子镇上来了个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可精彩了,都是关于江湖侠客的,每天都有好多人去听。还有,柳记豆腐铺的彩豆腐现在可出名了,不光咱们镇,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特意过来买,有时候晚了都抢不到。” 他说得眉飞色舞,将镇上的新鲜事一一讲来。 裴寂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不时扫过院中熟悉的景致,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远离了府学的课业压力,回到这熟悉的地方,见到亲近的人,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不多时,张婆婆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走了进来。碗里的桂圆和红枣浮在水面上,色泽鲜亮,甜香四溢。 “小宝,快趁热喝了。”张婆婆将糖水递到裴寂面前,“刚煮好的,暖身子最好不过了。” 裴寂接过糖水,轻声道谢,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起来。甜而不腻的糖水滑入喉咙,暖意顺着肠胃蔓延开来,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张婆婆坐在一旁,细细问着他在省城的生活,从课业到饮食,事无巨细。 裴寂一一耐心回应,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在省城一切安好,先生和同窗都很和善。 赵晨敬在一旁补充道:“小宝哥这么优秀,肯定很受先生喜欢。等我以后也去省城读书,到时候就能跟小宝哥作伴了。” “好啊,”裴寂笑着鼓励他,“只要你好好用功,将来一定能考进府学。到时候咱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张婆婆也笑着说道:“晨敬这孩子要是能有小宝你一半懂事,我和你虎叔就放心了。” 三人正说着话,前院传来了柳时安的声音:“小宝,晨敬,婆婆,开饭了。” 裴寂放下碗,起身道:“走吧,咱们去前院吃饭。” 他跟着张婆婆和赵晨敬走到前院,此时铺子里的客人已经散去,伙计们正在收拾桌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好几道菜,炖得软烂入味的鸡汤冒着热气,翠绿的炒时蔬看着就清爽,还有裴寂最爱吃的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顺着热气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裴惊寒和柳时安已经洗好手坐在桌边,赵虎也收拾好柴火,擦了擦手走了过来。 张婆婆拉着裴寂在自己身边坐下,又给赵晨敬递了双筷子,笑着道:“都坐吧,忙活了一下午,快趁热吃。” 裴寂拿起筷子,刚夹了一筷子肉,就听裴惊寒开口道:“小宝,明日就是清明了,前几日我跟婆婆他们商量着,明日一早便去西坡祭拜爹娘和周先生他们。既然你赶回来了,明日你同我一块去,” 裴寂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知道了,哥。” 柳时安在一旁闻言,放下手中的汤勺,轻声说道:“明日我也一同去西坡,正好祭拜一下我的家人。” “行,那我们三个一块去。”裴寂道。 在府学读书的这两个月,他们一直有书信往来,他知晓,柳时安在西坡上给自己的家人立了衣冠冢。 张婆婆在一旁叹了口气,给柳时安夹了块鸡肉,说道:“时安啊,苦了你了。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有我们陪着你。祭拜用的东西你也不用操心,昨日我已经一并买好了,香烛、纸钱、还有些供品,都收拾妥当了,就放在后院的储物间里,明日你们直接带着去就行。” “多谢婆婆。”柳时安眼中泛起一丝暖意,轻声道谢。 这些日子,张婆婆待他如亲孙儿一般,裴家兄弟也真心待他,让他真切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赵虎在一旁说道:“明日你们去祭拜,铺子里就交给我和晨敬,还有王磊、李旺他们几个伙计。我已经跟他们交代好了,明日一早便来铺里忙活,保证不耽误生意。” “有虎叔你在,我们自然放心。”裴惊寒笑着说道,“辛苦你和晨敬了,等我们祭拜回来,再过来搭把手。” 第122章 “跟我们还客气啥。”赵虎摆了摆手,又给赵晨敬夹了一筷子菜,“明日你跟着我在铺子里忙活,好好学着点,别总想着玩。” “知道了爹。”赵晨敬应了一声,又转向裴寂,眼中带着些许期待,“小宝哥,等你们祭拜回来,要是铺子里不忙,咱们能不能去河边走走?我听说河边的柳树都发芽了,可好看了。” 裴寂笑着点头:“好啊,只要回来得早,咱们就去。” 餐桌上的气氛又变得热络起来,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着明日祭拜的细节,又说起了镇上清明的习俗。张婆婆说起儿时清明,会带着孩子们去踏青,挖荠菜做荠菜团子,语气中满是怀念。 裴寂与赵虎则说起山里清明时的景象,草木萌发,鸟兽归巢,一派生机盎然。 裴寂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心中满是安稳。 一碗热汤下肚,暖意顺着肠胃蔓延开来,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也填满了心中的思念。 晚饭后,裴惊寒和柳时安去后院检查明日祭拜要用的东西,张婆婆收拾着餐桌,赵虎则带着赵晨敬去给伙计们交代明日的活计。 裴寂也没闲着,跟着张婆婆帮忙收拾碗筷,又去井边打了热水,给大家都倒了杯热茶。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院中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铺子里的伙计们都已经散去,后院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与远处镇上的零星犬吠交织在一起,格外安宁。 裴寂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捧着温热的茶杯,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明日便能去看望爹娘和周先生,他有太多的话想对他们说,说自己在府学的课业,说柳记豆腐铺的兴旺,说身边这些人的安好。 “小宝,夜深了,该去歇着了。”张婆婆走了过来,轻声说道,“明日还要早起去祭拜,养足精神才好。” 裴寂回过神,点了点头:“好,婆婆,您也早点歇着。” 他起身跟着张婆婆走进厢房,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铺盖都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清香。 裴寂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心中一片平静。 不多时,便伴着窗外的虫鸣,沉沉睡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鸣便将裴寂唤醒,他起身洗漱完毕,走出厢房时,见裴惊寒和柳时安已经在后院整理祭拜用的东西,香烛、纸钱整齐地装在竹篮里,供品也用干净的油纸包好,摆放得一丝不苟。 张婆婆正站在灶台边忙活,见裴寂出来,笑着道:“醒了?快来吃碗热粥,暖暖身子再出发。” 灶上的锅里冒着热气,是熬得软糯的小米粥,旁边还摆着几碟小菜,腌萝卜条脆嫩爽口,酱黄瓜咸香入味,都是裴寂打小爱吃的。 三人也不耽搁,端起碗快速喝着粥,温热的粥水滑入肠胃,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饭毕,裴惊寒先走到后院墙角,拎起两把早已备好的锄头和一把镰刀,又找了两个结实的草绳,一并放进竹篮旁的布袋子里。 “西坡刚开春,坟前怕是长了不少杂草,带上这些也好清理。”他对两人解释道。 裴寂见状,上前接过布袋子搭在肩上,柳时安也主动伸手帮忙拎起竹篮一角。 裴惊寒见状,对两人道:“走吧。” 三人并肩往镇外走去。 此时天已微亮,东方泛起一抹浅淡的鱼肚白。 镇上的街道上零星有早起的行人,大多也是提着祭品,步履匆匆地往郊外的方向去。 晨雾尚未散尽,像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街巷与田野,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春日草木的淡淡清香,深吸一口,满是沁人心脾的舒爽。 杏花村离镇子不算远,约莫两刻钟的路程,三人便抵达了杏花村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晨雾缭绕间,隐约能瞧见树干上斑驳的纹路。 裴寂望着这棵老槐树,眼中泛起怀念的神色,儿时他和村里的伙伴们总在这树下追逐打闹,夏天乘凉,冬天堆雪,这里藏着他太多童年的记忆。 杏花村是他与裴惊寒一同长大的地方,村里的每一条小巷、每一口水井,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柳时安的目光扫过村口错落有致的农舍,屋顶的炊烟与晨雾交织在一起,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他脸上挂着浅笑,道:“前几日同你大哥回村里收黄豆,听村长说,春桃生了个大胖小子。” 春桃,村里织布匠的女儿,与村长的二儿子成亲了。 “那小子生下来就有七斤八两,村里不少人都去凑热闹,婆婆还特意让我提了豆腐上门。”裴惊寒补充道。 裴寂静静的听着他们的话。 三人刚走到老槐树下,便听见一阵熟悉的招呼声:“惊寒?小宝?你们回来啦!” 裴寂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田埂上,穿着粗布短衫的李伯正扛着锄头走来,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格外清亮。 “李伯。”裴寂和裴惊寒齐声应道,快步走上前。 李伯放下锄头,上下打量着两人,目光落在裴寂身上的青衿长衫上,眼中满是赞许:“哟,小宝从府学回来了?上回听你大哥说,去府学读书去了,读的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俺听村长说,外头的人最看不起咱们这些穷人,若是你被欺负了,跟李伯说一声,俺带着你大哥的师傅帮你去寻个公道。” 裴寂笑道:“没有被欺负,府学的人都好相与。” 在外求学,他一向是报喜不报忧,家里面不知晓他在府学与上官家之间的事情。 语气稍顿,他又道:“您这是早起去地里忙活?” “可不是嘛,春日墒情好,得抓紧时间整地,好种些玉米。”李伯说着,“上回,你在安哥儿家乡带回来的良种,我听村长说很不错,正想着今年种一亩地来试一试。” 柳时安笑道:“李伯,你种就是了,种子定然是好的。” 瞧见他们身上的装扮,李伯也不过多寒暄,只道:“我省的了,你们几个孩子都实诚。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快些去祭拜吧,西坡的路可能有些滑,小心些走。等祭拜完了,要是有空,来家里喝杯热茶。” “多谢李伯,我们会小心的。”裴惊寒应道,“等忙完了,我们再来看您。” 三人与李伯道别后,刚往前走了几步,又遇到了几位同村的乡邻。有抱着祭品的王婶,有带着孩子的张叔,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都是裴寂和裴惊寒打小就认识的。 “惊寒、小宝回来啦。”王婶笑着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瞧着都精神得很。小宝在省城读书辛苦吧?可得好好照顾自己。” “劳烦王婶惦记,我一切都好。”裴寂笑着回应,语气谦和。 张叔也笑着说道:“你们兄弟俩真是孝顺,这么忙都记得回村里祭拜爹娘。” 柳家豆腐铺子时常在村里收购黄豆,偶尔在村里招零工,铺子里的生意火爆,村里人都晓得。 “应该的。”裴惊寒轻声说道,眼中带着几分怀念。 乡邻们都很热情,纷纷与他们打招呼,问长问短,言语间满是关切。 裴寂和裴惊寒一一回应着,心中满是暖意。 柳时安跟在两人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带着几分羡慕。 寒暄了片刻,三人便向乡邻们道别,往村西的山坡走去。 西坡离村口不算远,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往上走,两旁长满了刚冒芽的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晨露沾在草叶上,晶莹剔透,被初升的阳光一照,泛着细碎的光。 泥土带着湿润的气息,踩上去软软的,偶尔还能听到虫鸣鸟叫,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清明前后,西坡的路开春容易滑,你们跟紧我。”裴惊寒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避开湿滑的路段,一边走一边叮嘱。 他以前在猎户队时,常来西坡巡山打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 柳时安点了点头,扶着路边的树干稳步前行。 裴寂跟在最后,目光扫过山间的景致,儿时跟着裴惊寒来西坡采摘野果、捡拾柴火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如今想来格外珍贵。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三人便抵达了西坡半山腰。 裴家爹娘、周先生,苏先生等人的墓碑被染上了些许尘土,在此不远处,便是柳时安为家人立的衣冠冢,墓碑崭新,周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裴惊寒停下脚步,将竹篮放在地上,对两人道:“先把杂草清一清吧。” 说着,便从裴寂肩上的布袋子里拿出锄头和镰刀。 裴寂应了一声,接过另一把锄头,蹲下身开始清理坟前的零星杂草。 柳时安则拿起草绳,站在一旁等候,准备等杂草清理完后捆扎起来。 三人分工明确,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先辈。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山坡上方传来,伴随着几声粗犷的吆喝:“都仔细着点,这段时日野兽都出来觅食了,留意脚印和踪迹。” 第123章 裴惊寒动作一顿,抬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熟悉。 裴寂和柳时安也停下手中的动作,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穿着短打、背着弓箭、腰间别着猎刀的汉子正沿着山道往下走,约莫有七八个人,个个身形矫健。 “是猎户队的人。”裴惊寒低声对两人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亲切。 他在猎户队待了好些年,跟着队里的人学打猎,那些日子虽辛苦,却也练就了一身好本事。 猎户队的人也很快发现了他们,为首的汉子,也就是裴老大一眼就认出了裴惊寒,脚步顿时加快了几分,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惊寒?你不是在镇上卖豆腐,怎么回村里了?” “师傅。”裴惊寒放下手中的锄头,快步迎了上去,恭敬地拱了拱手,“今日清明,回来祭拜爹娘和周先生。” 裴老大走到近前,拍了拍裴惊寒的肩膀,力道不小,眼中满是赞许:“有孝心,你现在跟着安哥儿在镇上开豆腐铺子生意不错吧,可还忙得过来,要是忙不过来,让我家那两个皮猴子去你那儿帮忙。” 周围的猎户队成员也都围了过来,个个都认识裴惊寒,纷纷笑着打招呼:“惊寒哥。” “惊寒。” “好久没见你了,啥时候回队里跟我们一起巡山打猎啊?” “多谢兄弟们惦记。”裴惊寒笑着一一回应,“最近铺子里忙,等过了这阵子,有空一定跟大家一起进山。” 裴老大的目光扫过裴寂,见他如今文质彬彬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小宝,长大了,生的是越发好看了,在府学读书怎么样?可还习惯?” “习惯的,师傅。”裴寂走上前,躬身行礼。 “好,好,都是有出息的孩子!”裴老大笑着点头,“府学是好地方,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给咱们杏花村争光。” 柳时安也上前一步,笑着对裴老大道:“裴队长,好久不见。” 裴老大与裴家人关系好,他住在裴家,自然少不了和对方打交道。 “安哥儿也来了。”裴老大对柳时安也很客气,“多谢你照顾惊寒,他性子实诚,跟着你做事,我们都放心。” “裴队长客气了,我和惊寒是兄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柳时安说道。 裴老大看了一眼地上的祭品和工具,知晓他们是来祭拜的,便不再多寒暄,说道:“你们先忙着祭拜,我们还要在山里巡逻,防备野兽伤人。西坡北边最近有野猪出没,你们祭拜完早些下山,注意安全。” “多谢师傅提醒,我们会注意的。”裴惊寒应道。 “那我们先走了。”裴老大笑了笑,对着猎户队的成员招呼一声,“走,继续巡山。”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往山坡深处走去,脚步声和吆喝声渐渐远去。 三人不多言,重新拿起工具,继续清理坟前的杂草。 裴惊寒和裴寂动作轻柔,一边清理,一边轻声跟爹娘和周先生说着话,诉说着近况。 柳时安则在一旁安静地等候,待他们清理完,便走到自己家人的衣冠冢前,开始摆放供品。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洒在墓碑上,泛着淡淡的光。 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几分肃穆与安宁。 裴寂将最后一叠纸钱燃尽,看着袅袅青烟缓缓升空,才缓缓直起身,对着爹娘与周先生、苏先生的墓碑深深鞠了三躬。 指尖残留着纸钱燃烧后的余温,心中的思念与牵挂,仿佛都随着这青烟,传递给了长眠于此的先辈。 柳时安也已祭拜完毕,他伫立在自家的衣冠冢前,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怅然已淡去不少,多了几分释然。 他轻轻拍了拍墓碑,像是在与家人道别,随后转身走到裴寂兄弟身旁,轻声道:“走吧。” 裴惊寒将祭拜用的竹篮收拾妥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坟前,确认没有残留的火星,才对两人点头:“走吧,下山了。” 三人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山下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沉静。 晨露早已消散,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踩上去暖融融的。 沿途的草木愈发青翠,虫鸣鸟叫也显得格外清脆,驱散了祭拜时的肃穆,多了几分春日的生机。 “大哥,以前你在猎户队时,是不是常沿着这条路上山?”裴寂看着路边熟悉的景致,想起儿时的记忆,轻声问道。 “可不是嘛,”裴惊寒笑了笑,眼中带着怀念,“那时候跟着师傅和兄弟们,天不亮就上山,有时候运气好,能猎到野猪、山鹿,队里的兄弟们就能分些肉,改善伙食。你小时候还总盼着我打猎回来,要我给你带野果吃。” 提及儿时趣事,裴寂也忍不住笑了:“我还记得,有一次你猎到一只小袍子,非要给我养,结果被婆婆骂了一顿,说小袍子是通灵的,让你给放归山林了。” “可不是嘛,”裴惊寒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就想着给你找个好玩的。” 柳时安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带着浅笑。看着裴家兄弟这般轻松地聊着儿时往事,他心中也泛起暖意,仿佛自己也融入了这份温馨的兄弟情谊中。 三人说说笑笑间,便走到了杏花村村口的老槐树下。 此时日头已近正午,村里的炊烟愈发浓郁,家家户户都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田埂上的农人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准备回家吃饭,远远望见他们,还笑着打了声招呼。 “不进村歇会儿了?”裴惊寒问道,他知道裴寂许久没回村,或许想再看看村里的景致。 裴寂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村口的农舍,轻声道:“不了,出来也有一阵子了,铺子里怕是忙,我们先回镇上吧。等下次回来,再好好逛逛村子。” 柳时安也附和道:“嗯,今日清明,铺子里说不定有不少客人,我们早些回去能搭把手。” 三人不再耽搁,并肩往榆林镇的方向走去。 来时的晨雾早已散尽,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沿途的田埂上,农人正收拾着农具回家,孩童们在田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一派祥和的春日景象。 约莫两刻钟的路程,三人便抵达了榆林镇口。 刚进镇口,熟悉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便扑面而来,比清晨热闹了许多。 街道上行人往来不绝,大多是提着竹篮采购的街坊,还有不少推着小车的摊贩,沿街售卖着时令蔬果、特色小吃,烟火气十足。 “柳记彩豆腐”的吆喝声,隔着几条街巷都能听见。 三人加快脚步,朝着豆腐铺的方向走去。还未走到铺子所在的街巷,便远远瞧见铺前依旧围满了客人,比清晨时还要热闹几分。 走近些才发现,赵虎正站在柜台前,帮着招呼客人,手脚麻利地给客人称豆腐、打包。 张婆婆也没闲着,正站在柜台后,给客人推荐着不同口味的彩豆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这位婶子,尝尝我们家的南瓜味豆腐,甜丝丝的,老人孩子都爱吃;还有这个菠菜味的,清热明目,炒着吃、做汤都好。” “婆婆,我们回来了。”裴寂走上前,轻声喊道。 张婆婆回头瞧见他们,眼中立刻亮起了光,连忙对身边的客人道:“诸位稍等片刻,我家孩子回来了,我去给他们倒杯热水。” 说着,便快步迎了上来,拉着裴寂的手细细打量:“祭拜还顺利吧?路上没遇到啥麻烦吧?瞧着脸色还好,没累着吧?” “顺利的婆婆,路上也没遇到麻烦,您放心。”裴寂笑着回应,“让您和虎叔、晨敬忙活了一上午,辛苦你们了。” 赵虎也抽空回过头,爽朗地笑了笑:“你们回来就好!这点活不算啥,我们能忙过来。快进屋歇着,喝杯热水暖暖身子,我让晨敬去后厨给你们端点吃的。” “不用不用,虎叔,我们先帮忙。”裴惊寒说着,便快步走到柜台后,接过赵虎手中的称,“虎叔,你歇会儿,我来招呼。” 柳时安也立刻上前,熟练地拿起油纸,帮着打包豆腐:“我也来搭把手。” 裴寂也没闲着,走到一旁,帮着整理柜台后的礼盒,将空了的礼盒重新摆好,又给客人递上干净的油纸。 有了三人的加入,铺内的忙碌顿时缓解了不少。 “惊寒哥,你们可算回来了。”赵晨敬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上午客人太多了,我都快忙不过来了。对了小宝哥,你们祭拜回来得挺早,等下铺子里不忙了,我们还能去河边走走吗?” 裴寂笑着点头:“没问题,等忙完这阵,我们就去。” 周围的客人见他们回来,也纷纷笑着打招呼:“裴大掌柜、柳掌柜回来了?清明祭拜辛苦了!小宝也回来了?府学放假啦?” “多谢诸位乡亲惦记,辛苦大家等这么久。”裴惊寒笑着回应,手上的动作半点没耽误,“我们家的彩豆腐都是新鲜现做的,保证口感,大家放心买。” 第124章 【作者有话说】 2026一章,宝贝们新年快乐呀。 第50章 山间春暖牵情愫,榆镇灯火续温情 午膳的碗筷收拾停当,柳时安仔细将柜台擦拭干净,裴惊寒则从后厨取来早已备好的“下午休息”木牌, 稳稳挂在铺门显眼处。 木牌一挂,原本还在徘徊询问的客人便笑着离去,口中念叨着“明日再来”, 皆是熟稔的街坊, 懂这柳记豆腐铺清明的规矩。 后院里, 众人已各自背上简单的行囊。 张婆婆给每个行囊里都塞了刚蒸好的芝麻馅青团,还有用粗布包裹的凉白开, 反复叮嘱着:“山里风大, 别乱跑”。 赵晨敬最是雀跃,背上的小包袱里除了吃食, 还藏着个捕蝴蝶的小网,蹦蹦跳跳地绕着院子转了两圈,惹得张婆婆笑着拍了他一下:“慢些走, 没人跟你抢。” “都收拾妥当了?”裴惊寒清点着人数, 裴寂、柳时安、张婆婆、赵虎、赵晨敬,还有特意留了两个伙计看家, 其余人都齐了。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清明下午给铺子里的人放半日假, 一同回杏花村春游, 既不辜负春日好景致,也让大家伙儿歇一歇。 “走咯。”赵晨敬率先吆喝一声, 抢先往镇外走去。 赵虎在后面喊着:“别跑远, 等着我们”, 语气里满是纵容。 众人笑着跟上, 阳光透过街边的柳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暖风拂面,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从榆林镇到杏花村的路不算远,一行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枯燥。 赵晨敬像只出笼的小鸟,一会儿跑到田埂上摘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一会儿又蹲下来观察草叶上的露珠,赵虎怕他摔着,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偶尔呵斥两句,却也没真的阻止。 张婆婆走得慢,裴寂便放慢脚步陪在她身边。 老人指着田埂上忙碌的农人,跟他说起儿时清明的趣事:“以前清明,我娘总带着我们姐妹去踏青,挖了荠菜回来做团子,还会在田埂上放风筝,那风筝飞得老高,能映着太阳的光。” 裴寂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老人带着笑意的脸上,心中满是安稳。 柳时安和裴惊寒走在中间,聊着铺子里的生意。 “这几日彩豆腐卖得好,回头得让伙计多备些食材,免得客人跑空。”裴惊寒说道。 柳时安点头应着,又补充道:“等过了清明,咱们可以试着做些清明限定的豆腐点心,比如荠菜豆腐糕,应该能受欢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为铺子的生计盘算,却也透着些难以言说的默契。 不多时,杏花村的村口便出现在眼前,老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村口已有不少孩童在追逐打闹,见到他们一行人,都好奇地停下来张望,有几个相熟的,还笑着喊人。 “李伯在家吗?”裴惊寒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间农舍,那是李伯的家。 早上祭拜时,李伯还邀请他们忙完后去家里喝杯热茶,如今既然来了,自然要去打声招呼。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李伯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像是刚要去地里。 见到他们,李伯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地笑起来:“你们倒是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说着,便放下锄头,快步迎了上来,“这是带着大家伙儿回村里春游来了?” “是啊李伯,给铺子里的人放半日假,带他们来村里逛逛。”裴寂笑着回应。 “好,好。”李伯连连点头,热情地将他们往屋里让,“快进屋喝杯热茶,我去给你们摘些刚熟的草莓,甜得很。” 说着,便要往院子角落的草莓地里走。 张婆婆连忙拦住他:“不用麻烦你,我们就是来打声招呼,等下还要去山里逛逛呢。” 众人也纷纷劝说,李伯才作罢,只是进屋给他们倒了热茶,又装了满满一篮子草莓,硬要塞给他们:“拿着路上吃,自家种的,没打药,干净得很。” 盛情难却,裴惊寒只好收下,再三道谢后,一行人便告别李伯,往村后的山里走去。 杏花村的后山景致极好,春日里更是草木萌发,山花烂漫。 沿着蜿蜒的小径往上走,两旁的野花竞相开放,红的、粉的、紫的,五彩斑斓,引得赵晨敬不停地用小网去扑蝴蝶,笑声在山间回荡。 张婆婆走累了,便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休息。 裴寂递过一杯凉白开,又拿出一个青团递给她:“婆婆,吃点东西歇会儿。” 张婆婆接过青团,轻轻咬了一口,芝麻的香甜在口中散开,眼中满是怀念:“还是这个味道。” 赵虎则带着赵晨敬在不远处的小溪边玩耍,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赵晨敬蹲在溪边,用手去掬溪水,冰凉的溪水溅在脸上,舒服得他直咧嘴笑。 赵虎则在一旁捡了几块好看的石头,递给赵晨敬:“这个可以回去磨光滑了当弹珠玩。” 柳时安和裴惊寒则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望着山下的景致。山下的杏花村炊烟袅袅,田埂上的农人三三两两,一派祥和的景象。 “没想到村里的景致这么好。”柳时安轻声说道,眼中带着几分感慨。 “以后有空,我们常来。”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在他心里,柳时安早已不止是兄弟。 话音刚落,柳时安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草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裴惊寒方才触碰过的地方,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抬头望向山间深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轻声道:“这里的空气比镇上清新多了,待着也舒坦。” “你若是喜欢,往后我常陪你来。”裴惊寒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有些唐突,耳尖微微发烫,连忙补充道,“我是说,铺子里不忙的时候,咱们可以多带些伙计来踏青,也算是给大家放松放松。” 柳时安转头看他,见他耳尖泛红的模样,心中莫名一动,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啊,那便说定了。不过你平日里在铺子里也辛苦,倒是该多歇歇才是。” 他说着,目光落在裴惊寒粗糙的手,那是常年打猎、干重活留下的痕迹,指节处还有几处浅浅的疤痕。 “不辛苦,有你帮着我,省了不少力。”裴惊寒对上他的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忙移开视线,指着不远处的一片野花说道,“你看那边的紫花,开得倒是好看,像是你上次给铺子里窗棂上贴的剪纸纹样。” 柳时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片紫色的野花在风中摇曳,模样清雅。 他想起上次清明前,自己闲着无事剪了些花草纹样贴在铺子里的窗棂上,不过是随手为之,没想到裴惊寒竟记在了心里。 一股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他轻声道:“那是鼠尾草,花语是守护。我也是偶然在药书里见过,没想到这里竟有这么多。” “守护?”裴惊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柳时安身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倒是个好寓意。” 他想说,我以后也会一直守护你的。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略显笨拙的询问,“你若是喜欢,我去摘几束给你,回去插在铺子里的瓷瓶里,也好看。” “不用麻烦了,让它们长在山里更好。”柳时安笑着拒绝,却见裴惊寒已经迈开脚步往那片鼠尾草走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站在原地静静等候。 此时,裴寂刚安顿好张婆婆,抬眼便瞧见了这一幕。 他端着水杯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大哥平日里性子憨厚,对谁都温和,却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过,会记住对方随手做的小事,会主动迁就对方的喜好,连说话时耳尖泛红的模样,都是从未有过的。 而时安看向大哥的眼神,也带着旁人没有的柔软,那笑意不是对街坊的客套,也不是对伙伴的爽朗,而是带着几分缱绻的温柔。 裴寂心中了然,这两人分明是对彼此有情愫,只是当局者迷,还没察觉到对方的心意。 他轻咳一声,缓步走了过去,手中还拿着两颗刚从李伯那里得来的草莓,故意提高了几分声音:“大哥,时安,你们在这儿呢?李伯给的草莓很甜,你们尝尝。” 裴惊寒刚摘了一小束鼠尾草,闻言回头,见裴寂走来,连忙将花束藏在身后,略显局促地应道:“小宝,你来了。” 柳时安也收回目光,迎上裴寂的视线,脸上的温柔敛去了几分,恢复了平日里的爽朗:“刚把婆婆安顿好?” “嗯,婆婆歇着呢。”裴寂走到两人中间,将一颗草莓递给柳时安,另一颗递给裴惊寒,特意说道,“大哥,这草莓是时安爱吃的酸甜口,我特意留了两颗好的给你们。” 第125章 他其实并不知道柳时安是否爱吃酸甜口,不过是故意找个由头拉近两人的距离。 柳时安接过草莓,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眉眼舒展了几分:“确实甜,李伯家的果子种得好。” 他转头看向裴惊寒,见对方还拿着草莓没动,便笑着道,“你也尝尝,味道不错。” “好。”裴惊寒依言咬了一口,草莓的清甜在口中散开,可他满脑子都是方才藏在身后的鼠尾草,目光时不时往柳时安身上瞟,生怕对方发现自己的小心思。 裴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又开口说道:“大哥,时安,你们看那边的溪水,清澈得很,听说山里的溪水能直接喝,还带着甜味。不如咱们去溪边洗洗手,顺便接点水回来给婆婆和晨敬他们喝?” 他故意提议让两人一同前往,给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 “好啊,我正想去洗洗手。”柳时安率先应道,他手上沾了些灰尘,正好需要清洗。 “我也去。”裴惊寒连忙跟上,顺势将藏在身后的鼠尾草拿了出来,偷偷整理了一下花束,想找个机会送给柳时安。 三人往溪边走去,赵虎正带着赵晨敬在溪边玩耍,见他们走来,笑着打招呼:“你们也来啦?这溪水可凉快了,洗洗手能解乏。” “是啊,来接点水给婆婆他们喝。”裴寂应了一声,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两人身后,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柳时安走到溪边,蹲下身子,伸手掬起一捧溪水,清凉的溪水漫过指尖,瞬间驱散了春日的燥热。 他反复清洗着双手,指尖在水中轻轻搅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裴惊寒站在他身边,也蹲下身子洗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柳时安的侧脸上。 阳光洒在水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柳时安的发梢和眉眼间,让他看起来愈发柔和。 裴惊寒看得有些出神,连洗手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你发什么呆呢?”柳时安洗完手,转头便见裴惊寒盯着自己看,心中一跳,脸上微微发热,连忙移开目光,假装整理衣袖。 “没、没什么。”裴惊寒回过神,脸颊泛起红晕,连忙收回目光,胡乱地洗了洗手,然后从身后拿出那束整理好的鼠尾草,递到柳时安面前,声音有些干涩,“给、给你的。我见你喜欢,就摘了几束。” 柳时安看着递到眼前的鼠尾草,他心中一暖,伸手接过花束,指尖不经意间与裴惊寒的指尖相触,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多谢。”他将花束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用谢,你喜欢就好。”裴惊寒见他收下,心中松了口气,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起来。 不远处的裴寂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眼底满是笑意,他故意走上前,说道:“哇,这鼠尾草真好看。时安,大哥对你可真好,还特意为你摘花。我记得大哥以前从不肯做这些细致活,连给我摘野果都是随手扯一把的。” 他点出裴惊寒的特别,想让两人察觉到对方的心意。 裴惊寒闻言,耳尖更红了,连忙说道:“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就是随手摘的。” 柳时安抱着花束,心中甜丝丝的,却也假装淡定地说道:“是啊,就是普通的野花而已。” 话虽如此,他却将花束抱得更紧了。 裴寂见两人都在嘴硬,也不戳破,笑着转移话题:“咱们接点水回去吧,用这个竹筒装着正好。” 他从行囊里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竹筒,递给裴惊寒,“大哥,你力气大,你来装水吧。时安,你帮着扶一下竹筒,免得水洒出来。” “好。”裴惊寒接过竹筒,蹲在溪边,将竹筒口对准溪水。 柳时安则站在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扶着竹筒的上端,两人靠得极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 裴惊寒身上是豆子的清香混合着草木的气息,柳时安身上则是淡淡的墨香和皂角的味道。 溪水缓缓流入竹筒,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暧昧气息。 “快满了。”柳时安轻声提醒道,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裴惊寒连忙将竹筒提起来,小心翼翼地盖好盖子,生怕水洒出来。 裴寂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又开口说道:“大哥,时安,你们配合得真默契。铺子里的活也是,有你们两个人搭档,才能这么红火。我觉得你们俩就像天生的好搭档!” 他的眼神却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裴惊寒和柳时安闻言,都愣了一下,脸上的红晕更浓了。 裴惊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时安则轻轻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水装好了,咱们回去吧,免得婆婆等急了。” “好,回去吧。”裴惊寒连忙附和,提着装满水的竹筒,跟在柳时安身后往回走。 他看着柳时安抱着鼠尾草的背影,脚步轻快了许多,心中满是欢喜。 裴寂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看得出来,大哥和时安哥对彼此都有心意,只是都比较内敛,不好意思说出口。 往后他得多找些机会撮合他们,让他们早日捅破这层窗户纸。 回到张婆婆休息的地方,张婆婆已经醒了,正坐在石头上晒太阳。见他们回来,笑着问道:“你们去哪了?我正想着你们呢。” “我们去溪边接了点水,还摘了些野花。”裴寂走上前,将竹筒递给张婆婆,“婆婆,这是山里的溪水,清甜可口,您尝尝。” 张婆婆接过竹筒,喝了一口,笑着道:“确实甜,比家里的井水还好喝。” 她目光落在柳时安怀里的鼠尾草上,又看了看裴惊寒泛红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着说道,“这花真好看,安哥儿,是惊寒给你摘的吧?” 柳时安脸上一热,点了点头:“嗯,是裴大哥摘的。” “惊寒这孩子,平日里看着粗枝大叶的,没想到还这么细心。”张婆婆笑着说道,意有所指地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俩啊,在一起干活这么久,感情比亲兄弟还亲。往后也要好好互相照应,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裴惊寒和柳时安都听出了张婆婆话里的深意,脸上都泛起红晕,低头不语。 裴寂在一旁连忙附和:“是啊婆婆,大哥和时安感情最好了,他们俩搭档,我最放心了。” 赵虎带着赵晨敬也回来了,赵晨敬手里拿着几颗光滑的石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小宝哥,你看我捡的石头,可好看了。” 他跑到裴寂身边,又注意到柳时安怀里的鼠尾草,好奇地问道,“时安哥,这是什么花啊?真好看。” “这是鼠尾草,花语是守护。”柳时安笑着解释道,将花束举到赵晨敬面前,让他仔细看。 “守护?”赵晨敬歪着脑袋,似懂非懂,直白无比的说:“那是不是裴大叔想守护时安哥啊?” 他的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裴惊寒和柳时安的脸瞬间红透了,裴惊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时安则尴尬地别过脸,假装欣赏周围的景致。 裴寂在一旁差点笑出声,连忙打圆场:“晨敬,别胡说,这花是用来装饰铺子里的。咱们该往前走了,前面还有更好看的景致呢。” “哦,好。”赵晨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张婆婆和赵虎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其中的端倪,笑着摇了摇头。张婆婆站起身,说道:“走吧,咱们再往前逛逛,趁着天色好,多看看山里的景致。” 一行人继续往山间深处走去,裴惊寒和柳时安并肩走在中间,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几分。 裴惊寒时不时偷偷看向柳时安,见他抱着花束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柳时安则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心中泛起涟漪,却假装没有察觉,只是脚步愈发轻快。 裴寂走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人之间淡淡的暧昧气息,心中暗喜。按照他上辈子涉猎无数的网文经验,此时此刻只要再推一把,这两人就能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他眼珠一转,又想到了一个撮合的好主意。走到一处岔路口,他故意说道:“前面有两条路,一条往山顶走,能看到整个杏花村的景致;另一条往山谷走,听说有一片桃花林,开得可好看了。咱们分开走怎么样?我带着晨敬和婆婆往平缓的山腰逛逛,大哥和时安去桃花林看看,等下在山脚汇合。” “这样也好,分开走能多看些景致。”张婆婆立刻明白了裴寂的心思,笑着附和道,“我年纪大了,爬不动山顶,在山腰逛逛正好。惊寒,安哥儿,你们俩年轻,去桃花林看看吧,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正盛。” 第126章 她是过来人,那看不出两个小年轻的心意,平日里都有暗戳戳的撮合,今日小宝这个家伙点出来了,她做老人的该发话了。 赵虎也笑着说道:“是啊,你们俩去看看吧,我陪着婆婆和孩子们。” 相处这么些时日,裴惊寒的性子,他都了解,若是公子嫁给了对方,日子不会差到哪儿去。 裴惊寒和柳时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犹豫,却也没有拒绝。 裴惊寒说道:“好,那我们去桃花林看看,等下在山脚汇合。” “嗯,注意安全。”柳时安点了点头,抱着怀里的鼠尾草,跟着裴惊寒往桃花林的方向走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裴寂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张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这孩子,心思倒多。” “婆婆,我这也是为了大哥和时安好。”裴寂笑着说道,“他们俩分明是对彼此有意思,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帮他们创造点独处的机会,说不定就能成了。” 赵晨敬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迟钝了片刻,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起初说的那句话,真…… 另一边,裴惊寒和柳时安沿着通往桃花林的小径往前走,小径两旁草木丛生,偶尔能听到鸟鸣声,空气清新宜人。 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暧昧气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裴惊寒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有些局促。 “没有,第一次来。”柳时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周围的景致上,“这里的草木长得真茂盛,想必桃花林也一定很好看。” “应该吧,我也是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里有一片野生的桃花林,每年清明前后开得最盛。”裴惊寒说道,“以前我打猎的时候,只在这附近转悠过,没往深处走。” “你以前打猎很辛苦吧?”柳时安转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我裴队长说,你以前在猎户队的时候,经常要进山好几天,风餐露宿的。” “还好,习惯了。”裴惊寒笑了笑,语气轻松,“那时候想着多挣点钱,让婆婆和小宝过上好日子。现在好了,有了豆腐铺,不用再去冒险打猎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还有你帮着我,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柳时安心中一暖,看着裴惊寒真诚的眼神,轻声道:“我也是。自从爹娘他们去世后,我来到榆林镇,遇到你们,我才真正有了家的感觉。”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是脚步却愈发默契,时不时会不经意间看向对方,又在目光相遇时迅速移开。 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一片粉色的桃花林出现在眼前,漫山遍野的桃花竞相开放,粉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像是一片粉色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沁人心脾。 “好美啊。”柳时安忍不住惊叹道,眼中满是惊艳。他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桃花林,一时间竟看呆了。 “确实很美。”裴惊寒也看呆了,不过他看的不仅仅是桃花,还有身边的柳时安。 粉色的桃花映衬着柳时安的脸庞,让他看起来愈发温柔,美得让人心动。 柳时安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移开目光,眼中都倒映着彼此的身影,还有漫天的桃花,空气中的暧昧气息愈发浓郁,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时安……”裴惊寒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想把藏在心里的话告诉柳时安,想告诉他自己喜欢他,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裴大哥……”柳时安也轻声回应,心跳得飞快,脸上泛起红晕。 他知道裴惊寒想说什么,自己心中也有同样的想法,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粉色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两人的发梢、肩头。 裴惊寒伸出手,轻轻拂去柳时安发梢的桃花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柳时安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的发梢轻轻划过。 一股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让他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时安,我……”裴惊寒深吸一口气,正要说出心中的话,却听到远处传来赵晨敬的呼喊声:“裴大哥,时安哥,你们在哪?我们在山脚汇合了!” 两人像是被惊醒一般,迅速分开,脸上都带着浓浓的红晕。 裴惊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有些失落。 柳时安也松了口气,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的失落。 “他们在催我们了,我们走吧。”柳时安率先说道,转身往山脚的方向走去。 “好。”裴惊寒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他看着柳时安的背影,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把话说出口。 两人并肩往山脚走去,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却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回到山脚,裴寂等人早已在等候。 裴寂见两人并肩走来,脸上都带着红晕,心中暗喜,连忙走上前问道:“大哥,时安哥,桃花林好看吗?” “好看,很壮观。”柳时安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那就好。”裴寂笑着说道,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镇上了。” 一行人往榆林镇的方向走去,夕阳渐渐西斜,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裴惊寒和柳时安并肩走在中间,偶尔会不经意间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眼中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裴寂走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欢喜。他知道,自己的撮合没有白费,这两人的心意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路上,裴寂放缓脚步,跟柳时安并肩而行,轻声说道:“时安哥,这里的景致比镇上开阔多了吧?小时候我总跟着大哥来这后山摘野果,那时候只觉得好玩,如今再看,才发觉这份安稳最难得。” 柳时安闻言,转头看向裴寂,眼中带着几分了然:“府学的课业繁重,想必你在省城过得并不轻松。” 他虽未多问,却也能猜到裴寂在外求学的不易。 “还好,先生和同窗都还算和善。”裴寂微微点头,随即笑了笑,“倒是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辛苦你和大哥了。” “说这些就见外了。”柳时安摆了摆手,语气恳切,“我早已把这里当成家,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况且,彩豆腐能受欢迎,也多亏了你当初的提醒。” “那不过是我随口一提,真正把它做好的是你和大哥。”裴寂摇摇头,目光落在前方并肩而行的裴惊寒身上,“等将来我学有所成,定能帮衬你们更多。” 柳时安看着裴寂眼中的坚定,心中暖意融融,笑着应道:“好,我和你大哥等着那一天。不过眼下,咱们先好好享受这春日时光,别辜负了这好景致。” 两人相视一笑,山间的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岁月静好。 回到杏花村村口时,不少乡邻都在自家门口乘凉,见到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 王婶还笑着问:“玩得开心吗?要不要来家里吃晚饭?” 裴惊寒连忙道谢:“不了王婶,我们还要回镇上呢,下次再来麻烦您。”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榆林镇走去,回到榆林镇时,天已经微微擦黑。 柳记豆腐铺的“下午休息”木牌早已取下,看家的伙计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众人洗漱一番后,张婆婆便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准备晚饭。 餐桌上,大家还在兴致勃勃地聊着下午春游的趣事,赵晨敬更是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自己扑蝴蝶、捡石头的经历,引得众人阵阵发笑。 晚饭的热气渐渐消散,桌上的碗筷被伙计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婆婆靠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个蒲扇慢悠悠地扇着,听着赵晨敬叽叽喳喳地讲着山里的趣事,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句,眼角的皱纹里都堆着笑意。 赵虎坐在一旁,给婆婆续了杯温茶,笑着打趣:“这小子今日玩疯了,方才洗手都还惦记着捡的那些石头,非要摆在窗台上晾着。” “小孩子家嘛,难得这么尽兴。”张婆婆笑着摆摆手,目光扫过站在柜台旁说话的裴惊寒和柳时安,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转头对裴寂道,“小宝,你也坐下来歇歇,今日跟着跑了一下午,定是累了。” 裴寂正靠在门框上,偷偷观察着柜台边的两人,闻言应了声,顺势坐在了张婆婆身边,压低声音笑道:“婆婆,您看大哥和时安,是不是比以前更亲近了?” 张婆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柳时安正拿着账本核对今日的营收,裴惊寒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静静等着他翻页的间隙递过去。 阳光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安宁的默契。 第127章 “是亲近多了。”张婆婆轻轻拍了拍裴寂的手,声音放得更轻,“惊寒这孩子,心思实诚,对时安是真上心。时安也是个好孩子,稳重又体贴,这两人若是能好好走下去,也是一桩美事。” 裴寂眼睛一亮,连忙道:“那您可得多帮着撮合撮合。大哥性子太闷,时安哥又偏内敛,两人都憋着不说,急死人了。” “急什么,感情的事得慢慢来。”张婆婆笑着摇头,“他们心里都装着彼此,不过是差个合适的时机。咱们这些外人,帮着搭搭手就好,别太刻意,免得吓着他们。” 裴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两人身上。 此时柳时安已经核对完账本,接过裴惊寒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轻声道:“今日营收比昨日还多些,彩豆腐的口碑算是彻底立住了。” “多亏了你想得周到。”裴惊寒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认可,“那荠菜豆腐糕的方子,你什么时候有空琢磨?若是需要什么食材,我明日一早就去采买。” “不急,等过了清明再说。”柳时安合上账本,抬眼看向他,恰好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脸颊微微发热,连忙移开视线,“今日大家都累了,早些歇息才是。账本我收好了,明日再核对一遍即可。” “好。”裴惊寒应道,目光却没从他脸上移开,见他耳尖泛红,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甜意,“我送你回房吧,今日走了不少路,想必脚也酸了。” 柳时安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去,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路过赵晨敬的房间时,还能听到里面传来摆弄石头的声响,伴随着赵虎轻声的叮嘱。 “今日的桃花林,确实很美。”裴惊寒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遗憾,“可惜没能多待一会儿。” 柳时安脚步顿了顿,想起桃花林下那未说出口的话语和漫天飘落的花瓣,心跳微微加速,轻声道:“以后若是有空,还能再去。” “好。”裴惊寒的声音瞬间亮了几分,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期待,“那等铺子里不忙了,我们再去一次?就我们两个。” 话一出口,裴惊寒就有些后悔,生怕自己的语气太过急切,吓着柳时安。他紧张地盯着柳时安的侧脸,手心微微出汗。 柳时安的脸颊彻底红了,他垂着眼帘,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足够让裴惊寒听得清清楚楚。 裴惊寒心中一阵狂喜,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连带着语气都带上了笑意:“那就说定了。” 很快就到了柳时安的房门口,柳时安停下脚步,转身对裴惊寒道:“裴大哥,我到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好。”裴惊寒应着,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他怀里。 那束鼠尾草被小哥儿小心地用红绳系着,放在胸前的衣襟里,只露出几片紫色的花瓣。 “那束花……”裴惊寒顿了顿,语气有些局促,“你若是喜欢,我明日再去山里摘些给你。” 柳时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鼠尾草,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眼中满是温柔:“不用了,这束就很好。放在屋里,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那就好。”裴惊寒松了口气,又叮嘱道,“夜里凉,记得盖好被子。若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叫我。” “嗯,我知道了。”柳时安点点头,推开门走进房间,在关门的前一刻,他抬头看了裴惊寒一眼,恰好看到对方眼中浓浓的关切,心中一暖,轻声道,“裴大哥,晚安。” “晚安。”裴惊寒看着房门缓缓关上,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裴寂的轻笑声,才猛地回过神来。 “大哥,看你这乐呵的样子,跟时安说什么悄悄话呢?”裴寂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裴惊寒脸颊一红,有些窘迫地走上前:“小孩子家家,别瞎打听。” “我可不小了。”裴寂挑眉,快步跟上他的脚步,“我都看出来了,时安对你也有意思。大哥,你可得加吧劲,下次再找机会,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裴惊寒脚步一顿,想起桃花林下没能说出口的话,眼神坚定了几分:“我知道。” 回到自己的卧房,裴惊寒坐在桌前,桌上还放着今日从山里带回来的一片桃花瓣。 他拿起桃花瓣,指尖轻轻摩挲着,脑海里全是柳时安在桃花林下的模样,还有他方才点头应下再去桃花林时的羞涩神情。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心境,像是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轻快。 与此同时,柳时安的房间里,他将那束鼠尾草插进了窗台上的瓷瓶里。 他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种种,裴惊寒为他摘花时的认真,递花时的局促,桃花林下温柔的目光,还有方才邀请他再去桃花林时的期待。 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他抬手摸了摸,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知道,自己对裴惊寒的情意,早已超越了兄弟之情。今日相处下来,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裴惊寒的心意,也能感受到张婆婆和裴寂的撮合, 只是,他到底是个哥儿不好太主动,免得说出去被人笑话。 窗外的月色渐渐浓了,透过窗棂洒在瓷瓶上,将鼠尾草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时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次日一早,柳记豆腐铺准时开门。 柳时安刚走到柜台后,就见裴惊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过来:“刚让厨房煮的小米粥,你先垫垫肚子。” “多谢裴大哥。”柳时安接过粥碗,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粥熬得软糯香甜,正是他喜欢的口感。 裴寂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笑着打趣:“大哥,你这偏心也太明显了吧?我怎么没见你给我端粥?” 裴惊寒瞪了他一眼:“自己去厨房盛,多大的人了还等着喂。” 话虽严厉,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 柳时安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头喝了一口粥,眼角的余光瞥见裴惊寒正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忙碌的身影,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作者有话说】 裴惊寒:还叫时安呢,该叫时安哥了。 小裴:哥,你不能有了夫郎忘了弟啊。 安哥儿在一旁默默看着兄弟两个斗嘴。 第51章 灯下策论凝心血,檐前望眼候佳音 快乐的日子总像指间沙,攥得再紧也留不住,清明的细雨刚歇, 榆钱落了满地,回府学的日子便已近在眼前。 柳记豆腐铺的青石板台阶被晨光晒得暖融融的,张婆婆拉着裴寂的手, 眼眶泛红:“小宝, 到了省城可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春寒料峭, 冷了就及时加衣裳,别总想着省银子。缺啥少啥就往家里捎信, 婆婆让你大哥给你送去, 误不了事。” “婆婆放心,我都记在心里了。”裴寂轻轻拍了拍老人枯瘦的手背, 声音温软,目光却一一扫过身边的众人,将每张脸都刻进眼底。 裴惊寒站在一旁, 肩头搭着早已收拾妥当的行囊, 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张婆婆亲手蒸的杂粮馍、腌的酱菜, 还有好几套浆洗得笔挺的衣物。 柳时安则从柜台后走出来,递过一个厚实的蓝布包, 指尖微微发热:“这是铺子里这阵子的结余, 你拿着当盘缠,路上吃点好的, 到了府学也别委屈自己。” 赵虎上前一步, 粗粝的手掌拍在裴寂的肩膀上, 力道不轻不重, 语气却格外郑重:“安心在省城读书,家里有我,铺子有我和你大哥、时安盯着,啥都不用挂心。” 赵晨敬眉头皱着,轻声道:“小宝哥,你放假一定要早点回来,等你回来了,我定然会作出一首很好的诗。” 裴寂一一应下,将众人的牵挂妥帖地收进心底,又叮嘱了赵晨敬几句好好读书的话,才转身踏上了前往省城的骡车。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渐渐远离了榆林镇的轮廓。 他趴在车窗边回望,看着豆腐铺的招牌、熟悉的身影一点点变小,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回到府学,裴寂便迅速收起离别的愁绪,将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学习上。 府学的日子单调却充实,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他伴着晨露诵读圣贤书;夏日的酷暑难耐,他便在桌旁放一盆凉水,浸湿毛巾搭在额间,继续演算策论;秋日的清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案头的墨香,也吹散了课业的疲惫。 时光就在笔墨纸砚的摩挲声中,悄然流转了一年又一年。 这两年里,裴寂除了埋首苦读,也未曾辜负心中的笔墨志趣。他利用课余闲暇,将往日在深宅中观察到的众生相、家乡榆林镇的风土人情,还有自己对世事的感悟,一一融入文字,笔尖流淌间,《朱楼梦影》的最后一个字终于落下。 第128章 随着《朱楼梦影》在坊间流传得愈发广泛,无名先生的名号也越来越响亮。 就连府学里的同窗,茶余饭后也总爱热议书中的情节,有人赞叹主角哥儿的坚韧,有人惋惜配角的命运,却无一人知晓,这位备受追捧的话本作者,便是日日与他们一同晨读暮写的裴寂。 裴寂依旧保持着勤勉的作息,天不亮便起身赶往晨读的课室,深夜还在油灯下挑灯夜读,府学的藏书楼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住处。 先生们也都格外喜爱这个勤奋又聪慧的少年,时常在课后将他叫到跟前,提点他课业上的不足,还会将自己珍藏的典籍借给他研读。 志同道合的好友李墨与王觉明,闲暇时总爱找他探讨学问。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谈经论道,各抒己见,偶尔裴寂会说起家乡的柳记豆腐铺,说起铺子里色彩鲜亮的彩豆腐,李墨与王觉明便会兴致勃勃地追问做法,眼神里满是好奇。 裴寂每每含笑应答,看着两人热切的模样,心中暗觉有趣。 府学的时光安稳有序,远方的榆林镇,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就在裴寂回府学的第一个年末,裴惊寒与柳时安成了亲。 成亲宴不算盛大,却办得热热闹闹,张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赵虎忙前忙后,赵晨敬则穿着新衣裳,围着喜桌转个不停。 成亲宴的消息传到省城时,裴寂正在灯下读书,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颤,脸上却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他托人捎回了一份贺礼,送给兄长与兄长夫郎,贺礼不是什么稀罕物什,却是按着大户人家的礼数备下的全套体面,一对錾刻缠枝莲纹的银酒盏、两匹织金云纹的杭绸、一匣上好的龙井新茶,外加一对绣着并蒂莲的苏绣枕套,已花光了他靠话本赚的大半银子。 知晓裴惊寒与柳时安要成亲,慕容临与张巡抚也命人送去了贺礼,张巡抚事务繁忙,只有慕容临带着孩子去参加的成亲宴。 知晓柳时安如今所过的日子确实如信里说的那般,慕容临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除却给的贺礼外,他还给柳时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当做嫁妆。 柳时安推脱不下,只能收下。 第二年的年末,柳时安怀上了孩子。 铺子里的人将他当成了宝贝,不让他再干铺子里的重活,张婆婆更是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些滋补的吃食。 裴惊寒也愈发沉稳,撑起了家里和铺子的一切,闲暇时便会坐在柜台后,给裴寂写信,说说家里的琐事,说说时安的近况,说说赵晨敬的学业。 赵虎也兑现了承诺,送赵晨敬去了镇上的私塾念书。 赵晨敬记性好,学东西也快,先生常夸他聪慧,还特意写信告知裴寂,让他放心。 他也没忘自己的承诺,每次给裴寂写信,都会附上自己练的字,字里行间的稚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工整。 柳家豆腐铺开了家分店,就在周先生的书铺附近,豆腐店的选址,裴寂也有出谋划策,外出求学,一是放心不下家里人,二是放心不下周先生留下的书铺,虽说书铺有周先生儿子的仆从守着,可那些仆从终究是外人,哪里懂得书铺里的门道?哪个书架子该摆经史子集,哪一摞话本最受街坊青睐,他们一概不知。 更要紧的是,周先生在世时,总爱在午后泡一壶粗茶,等着熟客来寻书闲聊,那般暖融融的烟火气,到了仆从手里,竟成了冷冰冰的看管。 这些消息顺着书信,一点点传到裴寂手中,他总是在深夜读完信,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心中的牵挂有了落点,学习的动力也更足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便是两年。 裴寂的个头窜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周身的气质也愈发温雅厚重。 与此同时,外界的时局也渐渐从动荡走向安稳,朝廷颁布了多项安抚民生的政令,减免了部分赋税,鼓励农耕与商贸。对于学业也愈发重视,颁布了鼓励学子科考的政令,各地的科举考试也恢复了往日的规整与严谨。 府学里的学子们见状,都动了心,县试,作为科举之路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础的一步,成了众人热议的焦点,学子们纷纷开始筹备起来,府学里的学习氛围愈发浓厚。 这一年,裴寂刚满十四岁。 按照惯例,他的年纪尚算偏小,不少学子都是等到十六七岁才参加县试。 但王山长却在一次课后,特意将他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清冽的香气驱散了午后的慵懒。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案头泛黄的书卷上,映出细碎的光影,将书页上的字迹照得愈发清晰。 王山长身着素色长衫,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毛笔,见裴寂进来,便放下笔,抬手示意他落座:“小裴啊,近来课业可有疑难之处?” 裴寂依言落座,目光掠过案上堆叠的书卷,轻声回禀:“谢山长挂怀,近来课业虽有难点,但经先生们提点,已渐渐通透。” 王山长闻言,捻着胡须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倒不像个威严的山长,反倒像个慈眉善目的老顽童。 他抬手摆了摆,语气随意得很:“通透就好,通透就好。我今日找你来,可不是为了查问课业的。” 裴寂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王山长:“不知山长找学生,有何要事?” “也算不上什么要事,就是想跟你唠唠嗑。”王山长说着,起身走到裴寂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如今时局安稳,科举也恢复规整了,府学里的学子们都在筹备县试,你有没有动心啊?” 裴寂心中一动,却未立刻作答。他知晓自己年纪尚小,按惯例确实可以再等两年,但他也明白,科举之路竞争激烈,早一步踏入,便多一分积累。 王山长见他不语,也不催促,反倒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自己年纪小,怕比不过那些年长的学子。可你要知道,有志不在年高。你这两年的勤勉,我看在眼里;你的聪慧,先生们也都看在眼里。就凭你这股子劲儿,参加县试,未必会输。” 说着,他突然停下脚步,凑到裴寂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着夸奖的孩童:“再说了,你莫要忘记,你可是周先生的关门弟子,以你的才气,若是能顺利通过县试、府试,将来参加院试,说不定能一举中个秀才。到时候,咱们府学也能沾沾你的光,多几分光彩。” 裴寂被王山长这副模样逗得微微笑了笑,心中的犹豫也消散了几分。 他低头思索片刻,想起了家中的张婆婆、裴惊寒、柳时安,想起了他们的期盼,也想起了自己的抱负。他想要通过科举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想有能力更好地守护身边的人。 片刻后,裴寂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王山长:“山长所言极是。学生思索再三,决定参加此次县试。” “好,好,好,”王山长闻言,高兴得连拍了三下手掌,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决断的好孩子。放心,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亲自指点你备考,保管让你事半功倍。” 在府学众多的学子之中,他对裴寂的投资最大,不仅看在周先生等人的面子上,还看在裴寂的聪颖之上,他相信这个学子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惊喜。 裴寂起身拱手,郑重行礼:“多谢山长厚爱,学生定不负所望。” 王山长乐呵呵地扶起他,又叮嘱了几句备考的注意事项,便让他回去准备了。 走出书房,阳光洒在裴寂的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充满了斗志,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满心都是备考的计划,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丝毫没有察觉到,此刻看似安稳祥和的大周朝,不过是强撑着的回光返照。 北方的草原上,铁骑正在悄然集结,南方的水乡里,暗流正在悄悄涌动。 朝堂之上,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更是藏着难以言说的纷争。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周朝的风暴,正在不远的将来酝酿,即将席卷这片土地,将旧的秩序彻底打碎,迎来新的执掌者。 而这一切,此刻的裴寂不知道,此刻的王山长不知道,府学里埋头苦读的学子们不知道,榆林镇里安稳度日的众人,也不知道。 他们都沉浸在这难得的安稳之中,或为学业奋斗,或为生计奔波,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中悄然转向,将所有人都卷入了即将到来的大变局之中。 = 农历二月中旬,料峭春寒尚未散尽,田间的麦苗已冒出浅浅的新绿,路边的柳芽也抽了嫩条,风里裹着几分温润的暖意。 裴寂背着简单的行囊,婉拒了李墨与王觉明同行送别的提议,独自一人踏上了返回涞源县的路。 他知晓科举需回户籍地应试,榆林镇虽隶属于涞源县,县试的考场却设在县城,此番归乡,既是为了报备应试事宜,也是想在考前与家人相守几日,寻一份安稳心绪,为即将到来的考试蓄力。 第129章 骡车碾过解冻的官道,辙印深浅不一,再转入蜿蜒的乡间小路,熟悉的景致便渐渐映入眼帘。 褪去府学的规整肃穆,田埂间的新麦清香、路边野草的青涩气息,还有远处村落袅袅升起的炊烟,都让裴寂紧绷多日的神经渐渐舒缓。 从省城到涞源县需两日路程,一路晓行夜宿,抵达县城后,再往榆林镇去,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 当柳记豆腐铺那熟悉的青石板台阶,伴着袅袅的豆腐香气出现在视野中时,裴寂加快了脚步,心头的暖意与期待愈发浓烈。 此时正是午后,日头暖融融的,豆腐铺里不算忙碌。 张婆婆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捻着佛珠,嘴里轻轻念叨着祈福的话语。 裴惊寒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笔尖在账本上沙沙作响,偶尔抬眼望向门口,似是在留意往来的客人。 柳时安则大着肚子,坐在一旁,慢里斯条地择着新鲜的青菜,阳光洒在他脸上,映得眉眼愈发温和。 赵晨敬今日休沐,正坐在柜台后面,完成今日的功课。 自从开了分店之后,招的人手便多了起来,杏花村的村民也有了稳定的工作,豆腐铺的老店交由村长大儿子看管。 新店则是交由裴惊寒看管,柳时安怀孕不能操劳,前者一直由后者指导着接管生意。张婆婆年纪大了,做豆腐的活计交由了村里没有相公的寡妇、寡夫郎。 “婆婆,大哥,时安哥,晨敬。”裴寂站在豆腐铺门口,轻轻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旅途的微哑,却难掩归乡的喜悦。 话音落下,铺子里的众人都愣住了。 张婆婆猛地停下捻佛珠的手,抬起头看清来人,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撑着竹椅扶手站起身,薄毯滑落也顾不上捡,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宝?你怎么回来了?这才二月中旬,还没到府学放假的时候啊。” 裴惊寒也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快步从柜台后走出来,伸手接过裴寂肩上的行囊,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连忙上下打量着他:“一路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屋里暖和。是不是在府学受了委屈?”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探了探裴寂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稍稍放下心来。 赵晨敬更是扔下手里的课业,从柜台后跑出来,“小宝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啊,你上回跟我说的话本,我还没听够呢,你什么时候再同我讲一讲。” “别急,先让你小宝哥歇会儿,喝口热茶缓一缓。”裴寂笑着拉住赵晨敬,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年岁相仿,这动作倒显得亲昵,目光转向柳时安。 柳时安抱着肚子,缓缓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留意到他行囊旁挂着的、印着府学印章的应试证明文书袋,眼神微微一动。 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关切:“这个时候回来,莫不是……要回来参加县试?” 此言一出,张婆婆与裴惊寒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裴寂。 张婆婆更是上前一步,紧紧拉住裴寂的手,急切地追问:“小宝,时安说的是真的?你要参加县试了?” 裴寂点点头,顺势扶着张婆婆坐回竹椅上,又捡起地上的薄毯给她盖好,轻声应道:“是,山长看我近来课业精进,建议我此次参加县试,我思虑再三,便应下了。科举需回户籍地应试,所以特意回来准备一番,考前再去县城报备即可。” “好,好,好。”裴惊寒激动得直搓手,脸上满是欣慰,“早就盼着你能踏上科举路,如今终于要应试了。你放心,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和时安、虎叔会把一切都打理好,你只管安心备考。” 张婆婆拉着裴寂的手不肯松开,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眼眶微微发红:“我的小宝长大了,要考功名了。婆婆别的帮不上你,只能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你尽管安心读书,想吃什么就跟婆婆说,婆婆都给你做。” 柳时安也笑着补充道:“铺子里的活计有我们盯着,你不用挂心。我这就去给你收拾房间,把你之前住的屋子打扫干净,再把被褥拿出去晒一晒,夜里睡着也暖和。” 说着便要转身进屋。 “时安哥,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就好。”裴寂连忙开口阻拦,“这点活计我自己能应付。” “这点活计不碍事。”柳时安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坚定,“你是回来备考的,这是咱们家的大事,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也是应该的。再说了,惊寒也会帮我的,你就安心坐着歇着,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裴惊寒也附和道:“小宝,让时安去忙活吧,他心里高兴。你一路回来肯定冻着了,先喝杯热茶,我去给你打盆热水洗洗脸。” 赵晨敬也凑过来,认真道:“小宝哥,我也能帮你。我可以帮你整理书本,还能给你研墨,以后我晨读的时候,一定小声点,不打扰你读书。” 他与裴寂年岁相近,说话时已少了几分孩童的稚气,多了些少年人的沉稳。 看着家人忙前忙后的身影,听着耳边关切的话语,裴寂心中暖意融融,他原本还担心考前归乡会打扰到家人,此刻却全然放下了心。 他笑着应下众人的好意,端起裴惊寒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与寒意,也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县试,多了几分底气。 傍晚时分,赵虎从外面送完货回来,刚踏进铺子就听闻裴寂要参加县试的消息,当即高兴得哈哈大笑,拍着胸脯保证:“小宝,你只管安心备考。铺子里的重活累活都交给我,不管是需要买什么笔墨纸砚,还是要打听县试的相关事宜,你尽管开口,叔都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他这些年同裴老大玩的开,二人性情相近,成了至交好友。 当晚,柳记豆腐铺特意歇了业。 裴惊寒去集市买了新鲜的猪肉和活鱼,柳时安在厨房打下手,张婆婆则亲自掌勺,厨房里传来阵阵饭菜香。 不多时,满满一桌子丰盛的饭菜便端了上来,酱色浓郁的红烧排骨炖得脱骨入味,清蒸鲈鱼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一勺滚烫的热油,滋滋作响间香气四溢,清炒的豌豆苗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有一大锅奶白醇厚的鲫鱼豆腐汤,是用柳记的卤水豆腐慢炖出来的,鲜掉眉毛。 张婆婆还特意做了裴寂最馋的糯米藕,藕段软糯,藕孔里塞满了蜜糯的江米,淋上桂花糖汁,甜而不腻;裴惊寒炸了金黄酥脆的藕盒,外皮薄脆,内里裹着鲜香的肉馅,咬一口直掉渣。 柳时安怕菜太油腻,又拌了一盘清爽的凉拌黄瓜,撒上蒜末和香油,开胃解腻。 一桌子菜荤素搭配,热热闹闹地摆了满满一桌子,全是裴寂在外求学时心心念念的家常味道。 席间,众人围着饭桌,不停给裴寂夹菜。 裴惊寒细细询问着府学的备考情况,张婆婆反复叮嘱他注意保暖、别熬坏身子,柳时安则细心地提醒他考前的注意事项,比如带好应试用品、提前熟悉考场周边环境、考试时别慌神等。 赵晨敬也时不时插言,说着自己在私塾学到的新知识,还拿着自己练的字给裴寂看,想要帮裴寂温故知新。 饭后,裴寂回到收拾干净的房间。 被褥被晒得暖洋洋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他之前留在家里的几本书籍,旁边还放着一沓崭新的宣纸和几支上好的毛笔,显然是家人特意为他准备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泛黄的典籍,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心中一片澄澈。 备考期间,偶尔,他会带着书本,去镇外的小河边背书,此时的小河已解冻,潺潺流水映着岸边的新绿,鸟鸣清脆,微风拂面,心中的思绪愈发清晰。 他将王山长指点的备考要点一一梳理,把过往所学的知识融会贯通,笔尖在宣纸上不停流转,写下一篇又一篇习作,静静等待着县试开考的日子。 偶尔,他也会带着书本,去周先生留下来的书铺。 此时的书铺,窗棂上还留着周先生亲手糊的桑皮纸,被风一吹,轻轻晃着,像极了先生当年伏案批改时,垂在肩头的白发。 书架上的书,还按着先生生前的规矩摆放,经史子集分门别类,边角被摩挲得泛黄的,是先生最常翻阅的几卷《论语》,扉页上的蝇头小楷批注,墨迹淡了些,却依旧清晰。 裴寂伸手拂过书脊上的尘埃,指尖触到一处凹陷,那是他七岁那年冬天,先生咳得厉害,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策论,笔尖不慎戳破的地方。 阳光透过窗格,斜斜落在案几上,砚台里还凝着半块残墨,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苍老的声音响起,唤他一声“小宝”,问他今日的功课可曾温熟。 他寻了个靠窗的杌子坐下,摊开带来的书,周遭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的麻雀偶尔啾鸣几声。 第130章 恍惚间,竟觉得先生还在里间的榻上歇着,他不敢高声诵读,只低低地念着策论的章法,生怕扰了先生的清静。 念着念着,眼眶便热了,抬手一抹,才发觉指尖沾了墨痕,混着湿意,在书页上晕开一小团,像一滴无声的泪。 “先生,我要参加科举了。我会带着您教我的章法、您批注的经义,更带着您常说的 “文以载道,笔底含情”,一步步走进考场。 先生,我从没忘您的教诲。您说寒门子弟读书,从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要为像咱们一样的普通人,争一个说理的去处。所以我笔下的策论,会写田间百姓的辛劳,会写街巷里的烟火,更会写您藏在书缝里那些未说出口的期许。 等我考中了,定会做个好官。不贪墨、不徇私,不负笔下的字字珠玑,更不负您的殷殷嘱托。先生,我还记着,等将来告老还乡,我定然把这书铺修葺一新,将您的藏书一一整理妥当,再在院子里栽上您最爱的那株玉兰。 届时春深花发,满院芬芳,我便坐在这窗下,给后来的孩子讲经义,说您当年教我的故事,让您的声音,永远留在这一方天地里。”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便到了县试开考的日子。 裴寂收拾好应试的行囊,里面除了笔墨纸砚和换洗衣物,还有张婆婆提前蒸好的杂粮馍、柳时安亲手缝制的护膝,以及裴惊寒准备的应急银两。 “小宝,考场里的规矩多,凡事多留心。我已经跟县城里相熟的客栈打了招呼,你到了直接过去就行,我处理完铺子里的事,就尽快赶过去陪你。”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 柳时安也轻声道:“安心考试,家里一切都好,我们都等着你的好消息。” 赵晨敬举起拳头,大声道:“小宝哥,加油,你一定能中,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探讨学问。” 裴寂一一应下,深深看了众人一眼,将这份暖意妥帖收进心底,转身朝着涞源县城的方向走去。 = 天刚蒙蒙亮,涞源县城的街巷便已泛起了人声。 县衙门前的空地上,更是挤满了前来应试的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低声背诵典籍,或是互相打探着考场规矩,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肃穆的气息。 这便是科举入门之试,县试。 没有乡试的万人空巷,也没有殿试的天子亲临,却承载着无数寒门子弟的青云之志。 空地上的学子们,有的身着绸缎长衫,手摇折扇,身边跟着书童仆从,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有的则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着旧布包,手里攥着磨得光滑的笔杆,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执着。 他们皆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来,跨过这道门槛,求得一个童生功名,往后才能继续奔赴府试、院试,一步步向着庙堂之高而去。 裴寂按照裴惊寒的叮嘱,提前半个时辰便到了考场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闭目凝神,梳理着备考的要点。 他深知县试虽只是童生试的开端,却是通往更高阶考试的基石,由本县知县亲自主持,每年仅举行一次,容不得半分懈怠。 没过多久,裴惊寒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温热的食盒:“小宝,刚买的热粥和包子,快趁热吃点,垫垫肚子,别饿着肚子考试。” 他将食盒递到裴寂手中,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应试用品:“笔墨纸砚都带齐了?府学的应试证明也放好了吧?” “都带齐了,大哥放心。”裴寂打开食盒,温热的粥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快速喝了两口粥,咬了半个包子,便将食盒递回给裴惊寒,“大哥,你先回去吧,这里人多杂乱,等考完第一场我再去找你。” 裴惊寒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别紧张”“仔细审题”“写完多检查”的话,才不放心地退到人群外围,找了个能看清考场入口的位置站定,目光紧紧盯着里面,生怕错过裴寂出来的身影。 辰时一到,身着官服的知县亲率考官走到考场门口,手持木牌高声宣读着应试规矩,无非是禁止夹带、禁止交头接耳、禁止随意走动、禁止拖延交卷等,字字严厉,震慑得现场鸦雀无声。 县试考制严谨,并非一场定胜负,而是要接连考好几场,内容以八股文、诗赋为主,后续还有时文、论、表、判等诸多题型,每一场都在检验学子的真才实学。 话音刚落,学子们便排着队,依次接受搜身检查,缓缓走进考场。 裴寂跟在队伍中,神色平静,待考官翻查完他的行囊,确认无误后,便循着编号,找到了自己的考棚。 这考棚比他预想的还要狭小,仅容一张木桌、一把木椅,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潮湿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木桌边缘有些磨损,桌面上还留着前几届考生刻下的字迹与画痕。 裴寂没有过多在意环境的简陋,放下行囊后,先仔细擦拭了桌椅,又将笔墨纸砚一一摆放整齐,静静等候发题。 他想起王山长的叮嘱,县试虽不设特定排名称谓,录取者也仅能获得参加府试的资格,却也是对这两年苦读的第一场检验,必须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随着一声锣响,考题被分发到每个考棚。 第一场考的是八股文,题目取自《论语》,“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裴寂深吸一口气,先将题目反复诵读几遍,沉下心来拆解题意。 “本”为根基,“道”为准则,君子唯有先立根基,方能衍生出正确的处世之道。 他结合王山长此前的指点,在草稿纸上快速勾勒出文章框架,从破题、承题,到起讲、入题,再到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部分的核心观点都一一敲定,于个人而言,“本”是品行端正;于家族而言,“本”是和睦互助;于国家而言,“本”是安抚民生。 思路清晰后,裴寂提笔蘸墨,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写的小楷工整遒劲,笔画间透着少年人的清朗,又藏着深耕典籍的厚重。 行文时,他既严守八股文的规制,又融入自己对“本”的深刻理解,将圣贤之道与现实感悟完美融合,字字斟酌,句句恳切。 他知晓,考官阅卷最看重章法严谨与立意深远,唯有如此,方能在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拿到通往府试的‘入场’。 考棚内寂静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偶尔有考生咳嗽或翻动纸张的声音,都会立刻被考官严厉的目光制止。 裴寂沉浸在写作中,全然忘却了周围的环境,也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日头过午,他才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从行囊里取出张婆婆准备的杂粮馍和咸菜,就着随身带的温水,匆匆吃了几口,便又埋头检查答卷,逐字逐句修改字句,确保没有疏漏。 县试共设五场,一场紧接一场,难度也层层递进。除了第一场的八股文,后续几场分别考查时文、论、表、判等题型,每一场都耗心费神,对学子的学识储备与临场应变能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每日天不亮入场,直到日落西山才得以离场,连续五日下来,裴寂的眼眶熬得发红,手腕也酸痛难忍,但他始终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场考试结束,走出考场时,都能看到其他学子或喜或忧的神色,有人因发挥顺畅而面露轻松,有人因思路阻滞而愁眉不展,这更让他深知科举之路的残酷。 每场考试结束,裴惊寒都会在考场外等候,递上热食和干净的衣物,陪着他回客栈休息,默默打理好一切,让他能安心休整,为下一场考试养精蓄锐。 “别想太多,考一场就放下一场,养好精神才最重要。”裴惊寒的话语简单却有力量,总能安抚裴寂紧绷的神经。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裴寂走出考场时,夕阳已经西斜,余晖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他浑身疲惫,脚步都有些虚浮,却难掩心头的轻松。五场考试已全部结束,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尽了最大的努力。 裴惊寒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小宝,辛苦了,都考完了,咱们先回客栈歇着,我让客栈老板炖了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回到客栈,喝着温热的鸡汤,裴寂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回想着这五日的考试,虽然辛苦,却也让他对自己的学识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哪些地方掌握扎实,哪些地方还有欠缺,都了然于心。 他暗暗盘算,若是此次能顺利通过县试,接下来便要立刻着手准备府试,府试由省城知府主持,在县试之后举行,考试内容与场次虽与县试类似,却更为严格,录取者也仅能获得参加院试的资格,距离秀才之名仍有一步之遥。 接下来,便是等待放榜的日子。 这几日的等待,比考试本身更令人煎熬,裴寂表面平静,内心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连看书都难以静下心来。 第131章 他不断回想着每场考试的答卷,生怕哪个细节出现疏漏,错失参加府试的机会。 从县城回榆林镇的路上,裴寂靠在骡车的车壁上,闭着眼假寐,耳边是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却丝毫未落地。 县试的题目、自己的答卷、考场上其他学子奋笔疾书的模样,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时而觉得某段策论写得恳切妥帖,时而又担忧某处字句不够严谨,惹得考官不悦。 他甚至已经开始设想,若是通过县试,要如何利用这段时间弥补学识短板,为府试做准备;若是未能通过,便要回到府学加倍苦读,来年再卷土重来。 回到柳记豆腐铺,家人见他神色疲惫,都默契地不再多问考试相关的事,只劝他好好歇息。 可裴寂哪里睡得安稳,往日里能让他静下心来的典籍,此刻翻了几页便觉心浮气躁,指尖划过熟悉的字句,却一个字也没能真正看进去。 白日里,他不愿总闷在屋里胡思乱想,便主动帮着铺子里忙活。 清晨天不亮,就跟着铺子里的伙计一起挑水、磨豆,看着乳白色的豆浆在大锅里渐渐沸腾,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豆香,心头的焦躁才稍稍缓解几分。 柳时安见他帮忙,便想把轻快些的活计交给他,裴寂却笑着拒绝:“时安哥,我身子骨结实着呢,这些活计不累,忙活起来反倒自在。” 他学着手掌豆腐,看着温热的豆浆在石膏水的作用下慢慢凝固,再被小心翼翼地舀进铺着纱布的木框里,压上重物沥去水分,一步步做得有模有样。 张婆婆站在一旁看着,笑着打趣:“咱们小宝就是聪明,不管是读书还是做豆腐,一学就会。” 裴寂听着,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心里却忍不住想,若是此次县试能中,往后怕是难有这般悠闲做豆腐的时光了,接下来要马不停蹄地筹备府试;可若是不中,又辜负了家人的期盼、周先生的教导,王山长的厚爱。 他清晰地记得王山长提及童生试时的叮嘱,这三关皆是科举的基础,一步都不能踏错,唯有稳步前行,方能有望在将来的乡试、会试中崭露头角。 闲暇时,他便陪着赵晨敬练字。 赵晨敬知道他在等榜,也懂事地不多问多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旁,一笔一划地临摹字帖。 两人偶尔会讨论几句字形结构,裴寂借着指点赵晨敬写字,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考试结果上移开。 看着赵晨敬越来越工整的字迹,他想起自己初学时的模样,又想起周先生的教诲,心境渐渐平和了些。 周先生曾说,读书之路本就漫长,科举更是如此,童生试三关便是第一道门槛,唯有沉下心来,方能走得长远。 镇上的邻里们也都知道裴寂参加了县试,路过豆腐铺时,常会主动问上几句。他们虽不懂科举的详细规制,却也知晓这是读书人出人头地的必经之路,对裴寂满是期许。 有人带着期许说:“小宝是咱们镇上最有出息的娃,肯定能中。” 也有人善意地安慰:“就算这次不中也没关系,你还年轻,下次再考就是。” 裴寂都一一笑着应答,道谢声里带着几分勉强。他知道大家都是好意,可这些话语落在心里,却让他愈发在意结果。 他多想能顺利通过县试,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也是为了不辜负身边人的这份期盼。 有几日,他会特意绕远路,去镇口的杂货铺打听消息。 杂货铺的老板消息灵通,来往的客商多,常有关于县城的传闻。 每次去,他都装作买东西的样子,旁敲侧击地问起县试放榜的时间。 老板也知晓他的心思,每次都耐心告知:“还没消息呢,按往年的规矩,得再过个七八日才会放榜。你也别着急,在家安心等就是,放榜了我第一时间让伙计去镇上喊你。” 得到确切的消息,裴寂心里稍稍有了底,可等待的日子依旧漫长。 夜里,他常常辗转难眠,索性起身走到书桌前,点亮油灯,翻开自己备考时写的习作。 借着昏黄的灯光,逐字逐句地修改,把那些当时觉得不够完善的地方重新梳理。他把这些修改当作是为后续考试做的准备,无论县试结果如何,这些积累都不会白费。 修改完毕,又拿起《朱楼梦影》的手稿,细细品读。看着自己笔下那些鲜活的人物,那些关于悲欢离合的故事,他渐渐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等榜的焦虑。 他还会去周先生留下的书铺待上大半天。 依旧是那个靠窗的杌子,依旧是那些熟悉的典籍,他会轻声诵读先生批注过的段落,仿佛先生还在身边指点。 先生当年也曾走过科举之路,虽未身居高位,却对这其中的门道了如指掌,那些批注里,藏着对经义的深刻理解,也藏着对后辈读书人的期许。 有时读着读着,他还会拿出笔墨,把自己对考试的担忧、对未来的迷茫,都悄悄写在纸上,像是在向先生倾诉。 写完后,又把纸仔细收好,仿佛这样,心里的重担就能减轻几分。 他在心里默默对先生说:“先生,我已走完了童生试的第一程,不知能否顺利过关。若是能过,我定会继续努力,朝着秀才之名、朝着你所说的‘为百姓谋福祉’的目标一步步前行。” 张婆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每日都会变着花样给他做些安神的吃食,晚上会坐在他的床边,给他讲些镇上的旧事,直到他渐渐有了睡意才离开。 她不懂什么县试、府试,只知道孙子在为前程努力,便只想用自己的方式照顾好他。 裴惊寒和柳时安也会刻意找些轻松的话题跟他聊,说说铺子里的生意,说说县城里的新鲜事,想方设法让他放松心情。 裴惊寒还特意去打听了府试的相关事宜,告知他省城府试的考场位置、周边的客栈情况,让他若是通过县试,能提前做好准备。 日子就在这样的忐忑与期盼中一天天过去。 距离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裴寂反而渐渐平静下来。他想,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无论结果如何,都该坦然接受。 若是中了,便即刻动身筹备府试,朝着秀才之名继续奋进;若是不中,便回到府学继续苦读,夯实基础,来年再考便是。 科举之路本就漫长,不必因一时的得失而乱了心神。 这日清晨,裴寂刚帮着把磨好的豆浆倒进锅里,就见杂货铺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老远就喊:“裴寂小哥,裴寂小哥,县城放榜了。” 裴寂手里的木勺哐当一声掉在锅里,溅起几朵乳白色的水花。 他猛地转过身,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童生试的第一道门槛结果如何,即将揭晓,他的科举之路,能否继续往前走,全在此一举。 铺子里的众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齐看向伙计,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期盼。 张婆婆甚至忘了手里的活,快步走到门口,紧紧盯着伙计,生怕漏听了任何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 关于科举的制度框架、考试内容、发展脉络、社会影响等内容,参考了下面的书籍,为了贴合小说的发展,有借鉴与修改。 书籍在下: 张希清等著的《中国科举制度史》、吴宗国著的《唐代科举制度研究》、张杰著的《八股文与清代科举》 李尚英著的《科举史话》、王洪才著的《千年科举》 杜佑撰的《通典·选举典》、马端临撰的《文献通考·选举考》、顾廷龙主编的《清代朱卷集成》 金诤著的《科举与中国文化》、完颜绍元著的《古代科举生活掠影》。 第52章 捷报传家添暖意,同心备考向府闱 “裴寂小哥,中了,你县试中了案首。” 声音未落, 伙计已冲进了豆腐铺,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胸前的衣襟。他双手撑着膝盖,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 见裴寂望过来他又用尽全身力气高声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满是激动:“县城的榜单刚贴出来。你是头名案首,能去省城参加府试啦。” 裴寂握着木勺的手猛地一顿, 整个人僵在原地。 木勺从他微微松开的指尖滑落, 哐当一声掉进锅里,溅起几朵乳白色的豆浆花, 又缓缓沉下去,在水面上转了两圈,才渐渐平息。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 伙计的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模糊不清,唯有案首两个字, 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他怔怔地望着伙计, 嘴唇翕动了几下,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眶先是微微发酸,紧接着, 滚烫的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顺着脸颊滑落, 滴进滚烫的豆浆里, 瞬间没了踪影。 第132章 这不是等待放榜时的焦虑之泪,而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是不负日夜苦读的欣喜,更是对未来前路有了清晰方向的笃定。 过往那些在油灯下挑灯夜读的疲惫,那些背记典籍时的枯燥,那些等待放榜时的忐忑,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小宝,是真的?你真的中了?”张婆婆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上前,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裴寂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急切与期盼,死死盯着裴寂的脸,又转头看向伙计,等待着确认的答案。 伙计用力点了点头,抹了把额角的汗:“张婆婆,是真的,我亲眼在县衙门口的榜单上看到的,裴寂小哥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第一名呢。” 得到确认,张婆婆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她抬手抹了抹眼泪,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啊,好啊……周先生在天有灵,保佑我的小宝出息了……总算没辜负你日夜的苦读,没辜负我们大家的期盼啊。” 裴惊寒刚从后院挑水回来,听到消息,水桶往地上一放,快步走到裴寂身边,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比往常重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洪亮:“好小子,没白熬那些日日夜夜,大哥就知道你一定能行,从府学回来备考的这些日子,你有多拼,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总算有了好结果。” 柳时安扶着隆起的肚子,慢慢从柜台后走过来,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裴寂的胳膊,语气轻柔却满是欣慰:“我就说你此番定然能中。放榜这些日子,你表面平静,心里的牵挂我们都懂。这下可好了,总算能放下心了。” 赵晨敬刚写完今日的功课,听到动静,跑到裴寂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小宝哥,你太厉害了,案首诶,全县最厉害的读书人。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好好读书,考中案首!” 铺子里的伙计们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 “恭喜裴二掌柜,真是咱们榆林镇的骄傲!” “寒门出贵子,裴二掌柜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这下柳记豆腐铺也跟着沾光啦!” 一时间,恭喜声、欢笑声、还有锅里豆浆沸腾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将豆腐铺的喧嚣推向了顶点。 张婆婆抹了抹眼泪,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几分:“不行,得给小宝做些好吃的庆贺庆贺,我去杀只鸡,炖一锅浓浓的鸡汤,再蒸些小宝最爱吃的糯米藕,还要炸他喜欢的藕盒,让他好好补补身子,这些日子苦坏了。” 裴惊寒连忙上前拦住她,笑着说:“婆婆,您歇着,杀鸡、买东西这些活交给我就行。您在家指挥着,安心等着吃就好。” 说着,他拿起墙角的布巾擦了擦手,便急匆匆地往集市方向走去。 热闹了好一阵子,伙计们各自回到岗位继续忙活,豆腐铺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裴寂也渐渐平复了心绪,他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泪痕擦干,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裴惊寒从集市回来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宝,咱们现在就去县城报备,领府试的文书。早办早安心,也好问问府试的具体考期,心里有个底。” 裴寂点点头,攥了攥拳头,将心中的喜悦再次压在心底,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跟着裴惊寒一同往县城赶去。 骡车碾过乡间的土路,路边的杨柳已抽出嫩条,风里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裴寂靠在车壁上,看着沿途熟悉的景致,心中满是憧憬。 到了县城,县衙门前的榜单前仍围着不少人,有考生,也有前来打探消息的家人。 大家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或是为中榜而欣喜,或是为落榜而失落。 看到裴寂和裴惊寒过来,人群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路,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寂身上,带着羡慕与好奇。 “这就是那个中了案首的裴寂吧?看着年纪不大,真是年少有为。” “听说他是榆林镇柳记豆腐铺的,出身寒门还这么厉害,将来定是大才。” “能在县试里拔得头筹,学识定然十分扎实,府试怕是也能有好成绩。” 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裴寂却未敢分心,跟着一旁等候的吏员进了县衙。 报备的流程很顺利,吏员核对了裴寂的身份信息,便将一份盖着县衙印章的府试应试文书递了过来,详细告知:“府试定在一个月后,你需返回省城参加,考场就设在省城府衙旁的贡院。考试流程与县试相近,但难度更甚,考的场次也更多,你可要好好准备。” “多谢大人提醒,学生定当全力以赴。”裴寂郑重地接过文书,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身收好,又向吏员行了一礼,才与裴惊寒一同离开了县衙。 回到榆林镇,得知府试就在一个月后,裴寂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决定次日便返回府学备考。 “府学的学习氛围更浓,还有王山长和各位先生指点,李墨、王觉明也在那里,我们可以一同备考,互相督促,这样效率更高,也能更专心。”他向家人解释道。 众人虽满心不舍,却也知晓备考的重要性,纷纷点头同意。 当晚,一家人都没闲着,连夜为他收拾行囊。张婆婆守在一旁,将亲手蒸的杂粮馍、腌得入味的酱菜一一装进包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包晒干的红枣和桂圆,仔细地塞进包裹的缝隙里:“夜里读书费神,饿了就吃点红枣桂圆补补气血。天冷,记得多穿衣裳,别冻着自己,也别熬太晚,身子是本钱。” 裴惊寒从抽屉里取出一沓银票,放在裴寂手中,语气郑重:“这些银子你拿着,在省城缺什么就买,笔墨纸砚要用好的,吃食也别省着,备考要紧。要是不够用,就往家里捎信,我给你送去。” 柳时安则坐在桌边,细心地为裴寂整理备考的书本,将王山长之前给的备考典籍、裴寂整理的笔记都单独放在一个布包里,又把周先生生前批注过的几本书也放了进去:“安心备考,家里的事你都不用挂心,有我和大哥、婆婆在。铺子里的活计也有人打理,我会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时安哥等着你的好消息。” 赵晨敬也凑过来,将自己写的几张练字纸放进裴寂的书袋里,认真地说:“小宝哥,这是我最近练的字,你带着。我会好好读书,等你回来考我。” 看着家人忙碌的身影,听着耳边一句句关切的叮嘱,裴寂的心里暖暖的,眼眶又一次泛起了热意。他站在一旁,帮着递东西,将每一份牵挂都妥帖地记在心底。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裴寂便背着沉甸甸的行囊踏上了征程。 张婆婆、裴惊寒、柳时安、赵晨敬都来送他到镇口的大槐树下,晨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带着几分凉意。 赵晨敬拍着裴寂的肩膀吧,坚定地说:“小宝哥,你一定要考上秀才,等你回来,我还要听你讲考场的事,还要你指点我写字。” 裴寂笑着轻声应道:“好,等我回来。你也要好好读书,别偷懒。” 他又看向张婆婆和裴惊寒、柳时安,深深鞠了一躬:“婆婆,大哥,时安哥,你们多保重身体,我考完就回来。” “去吧,小宝,别惦记家里。”张婆婆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去考,家里有我们。” 柳时安也笑着点头:“一路顺风,我们等你凯旋。” 裴寂深深看了众人一眼,将这份沉甸甸的牵挂妥帖收进心底,转身大步朝着省城的方向走去。 晨光渐渐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脚步坚定,每一步都充满了斗志。 重返府学,刚走进校门,裴寂就看到了等候在不远处的李墨和王觉明。 两人并肩站在府学的老树下,李墨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典籍,显然是一边背书一边等他。 两人一看到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小裴,你可算回来了。”李墨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语气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力道大得差点把裴寂带得一个趔趄,“我们昨天就听说你县试中了案首的消息,可把我们高兴坏了。我跟觉明还打赌来着,我说你肯定能拔得头筹,他还说你大概率能进前三,你看,还是我赢了。” 王觉明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拍了拍裴寂的另一个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许:“我就知道你定然能拔得头筹。县试的题目不算简单,尤其是那篇策论,考的是地方农桑治理,不少考生都写得空泛,你能拿案首,足见你的学识有多扎实,对民生实务也有自己的见解。” 裴寂笑着摇了摇头,谦虚地说:“侥幸而已,也是多亏了王山长和各位先生的指点,之前备考时,你们俩还陪我一起梳理过农桑相关的典籍,帮了我不少忙。对了,你们的名次也出来了吧?” 第133章 “我中了第三名,总算能参加府试了。”李墨兴冲冲地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又有些懊恼,“可惜差了两名没拿到案首,省城县试的案首是上官家的上官瑾,那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策论写得很有深度。” “我中了第二名。”王觉明补充道,语气平和,“上官瑾的学识确实出众,他的文章我看过,逻辑严谨,论据扎实,咱们接下来备考,也能借鉴借鉴他的行文思路。” 裴寂点点头:“能有这样的对手,也是好事,能督促我们更用心备考。对了,你们户籍在省城,县试直接在省城考,备考节奏是不是比我紧凑些?” 县试、府试、院试,所面对的对手都不一样虽说他对名次不太看中,能考上就已经很好,可周先生还在天上看着他,他总该争一口气,不辜负先生生前的谆谆教诲,不辜负那一盏盏陪他读到深夜的油灯,更不辜负柳记豆腐铺里,大哥磨豆腐时的沙沙声响,张婆婆端来热粥时的殷殷叮嘱。 “可不是嘛。”李墨叹了口气,拉着裴寂往东厢房走,“我们县试结束才歇了三天,就开始筹备府试了。我跟觉明已经把往届府试的真题整理了一遍,还分了类,八股文、诗赋、策论各归了一类,等会儿拿给你看。对了,我们还发现府试的策论特别看重对省城本地民生的了解,比如城西的水利问题、城南的商贸困境,这些都是高频考点。” 王觉明接过话头:“我已经托人找了些省城的府志和近年的民生卷宗,放在我们常去的藏书楼三楼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翻翻看。还有,我整理了一份备考计划,把这一个月分成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夯实基础,巩固经义;第二阶段专项突破,重点练策论和诗赋;第三阶段模拟演练,按府试的时间节奏做题,你看看合不合理,咱们再调整。” 三人说说笑笑,一同朝着裴寂住的东厢房走去,路上不停聊着县试的情况和备考的计划,李墨还绘声绘色地讲了省城县试时的趣闻,比如有考生紧张到把墨汁洒在了试卷上,还有考生为了抢座位差点起了争执,听得裴寂忍不住发笑,旅途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刚到东厢房没多久,放下行囊,裴寂正准备给两人倒杯茶,就有学仆来传话,说张巡抚与王山长在醉仙楼设了宴,特意请他过去一聚。 “肯定是为了庆祝你中案首。”李墨笑着推了推他的胳膊,“快去快去,我们就在这儿等你,等你回来再细聊备考的事。” 裴寂心中一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学仆前往醉仙楼。 醉仙楼的雅间布置得雅致清净,窗外是热闹的街巷,室内却十分安静。 张巡抚与王山长早已等候在此,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热的碧螺春。 见到裴寂进来,张巡抚率先起身,笑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裴,好样的,县试案首,实至名归。得知你中榜的消息,我和王山长都十分高兴。我特意让人打听了你的答卷,尤其是那篇策论,写得条理清晰,论据扎实,对农桑治理的建议也切实可行,连主考官都夸你有‘经世致用’之才。” 王山长也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裴寂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我就说你是个有决断、有本事的孩子。当初劝你参加县试,就是看出你学识已够,缺的只是一场实战检验。这县试案首,是对你这些年苦读的最好肯定,也是你通往更高学府的一块坚实垫脚石。” 裴寂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恭敬地说:“多谢张巡抚,多谢王山长。学生能有今日的成绩,全靠二位师长的悉心指点,若是没有王山长当初的鼓励,没有张巡抚您的提点,学生未必有勇气这么早参加县试。” “坐下说,坐下说。”张巡抚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你自身的勤勉和聪慧才是根本。不过,县试只是起点,府试的难度可就大多了。府试的考官是知府大人,还有省里派来的学政,阅卷更为严格,不仅看学识,更看格局和情怀。” 他顿了顿,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又继续说道:“我给你透个底,府试的策论大概率会围绕‘省城民生治理’展开。近年来省城发展较快,也出现了不少问题,比如城西的护城河年久失修,雨季容易积水,影响周边百姓生活;还有城南的商贸集市秩序混乱,欺行霸市现象时有发生。你接下来备考,要多关注这些实际问题,多查些相关的卷宗,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这样才能在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 王山长也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了些:“老张说得对。府试不同于县试,考察的是你对更大范围民生的关注和理解。你要记住,读书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也不是为了谋取私利,而是为了造福百姓。笔下的文字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百姓的期盼。你有周先生这样的恩师,他生前就常说‘文以载道’,你要把这份初心记在心里,融入到你的文章里,这样写出的策论才能有深度、有温度,才能得考官青睐。” “除此之外,我还为你准备了几本书。”王山长从手边的书袋里取出三本泛黄的典籍,递给裴寂,“这是我当年备考府试时用的《策论精粹》,里面收录了往届府试的优秀策论,还有我的批注;这两本是《省城风物志》和《民生纪要》,详细记载了省城的历史沿革和近年的民生状况,对你备考策论大有裨益。” 裴寂双手接过书籍,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能感受到岁月的厚重,他郑重地将书籍抱在怀里,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张巡抚的提点,多谢王山长的馈赠。学生定当牢记二位师长的教诲,认真研读这些书籍,关注民生实务,不骄不躁,全力以赴备战府试,绝不辜负二位的期望。” 张巡抚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好,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来,陪我们喝一杯茶,算是为你庆功,也为你壮行。” 三人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温热的茶水入口,带着淡淡的茶香,更带着师长的殷切期盼。 宴席间,张巡抚和王山长又跟他聊了些府试的注意事项,比如考场的规矩、答题的技巧、心态的调整等,还分享了一些自己当年备考的经历,用亲身经历勉励他放松心态,从容应对。 宴席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裴寂向两人再次道谢,又郑重地将书籍和师长的教诲记在心底,才转身返回了府学。 刚走进东厢房,就看到李墨和王觉明正围着他的书桌,认真地整理着备考资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沓厚厚的真题和几本典籍,显然是等他的时候特意整理出来的。 “回来啦。”李墨抬起头,笑着朝他招手,“快过来看看,这是我们整理的备考资料,你先过目,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们再一起完善。” 裴寂走上前,看着桌上整齐的资料,又看了看两位同窗真诚的笑脸,心中满是暖意。 他将王山长送的书籍放在桌上,笑着说:“不用补充了,我这里也有几份好东西,咱们一起研究研究,接下来的一个月,咱们并肩作战,一起备战府试。” 李墨和王觉明凑上前来,目光落在书页上,不由得眼前一亮。 “山长竟将这般珍贵的资料赠予你,这份心意着实难得。”王觉明伸手轻轻拂过《策论精粹》上的批注,语气里满是敬佩,“这些批注不仅点出了优秀策论的亮点,还分析了行文逻辑,对我们撰写策论大有启发。” 他羡慕的不行,当初,他百般央求,爷爷都没把这些书籍给他,要他自己摘抄,现在爷爷直接把书籍给了裴寂。 要不是,他知晓裴寂的底细,都要乱想,裴寂到底是不是爷爷在外头的私生子。 李墨拿起《民生纪要》翻了几页,咂了咂嘴:“好家伙,这里面把省城近年的民生问题记录得明明白白,城西护城河的修缮争议、城南集市的管理难题都有提及,连百姓的诉求都记载得清清楚楚。有了这份资料,咱们写策论就不用再凭空揣测了。” 语气稍顿,他叹了口气:“小裴,山长对你真好,我爹都没法搞来的书籍,山长直接送给你了。羡慕死我了,唉,我的心好痛啊,我想找个地方跳下去了。” 裴寂被李墨夸张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话说得太夸张了。山长也是看我基础薄弱,又初来省城不熟悉本地情况,才特意相助的。再说了,这些资料我本就打算跟你们共享,咱们一起研读,才能发挥它最大的用处。” 他太谦虚了,他要是说自己基础薄弱,还有谁能说知识渊博。 王觉明也从羡慕的情绪中缓过神,收起了心底那点小嘀咕,认同地点点头:“小裴说得对,资料共享才能互利共赢。我爷爷向来严格,总说‘纸上得来终觉浅’,让我凡事亲力亲为,以前我还觉得委屈,现在看来,他也是为了我好。不过现在有了这些批注,咱们能少走不少弯路。” “可不是嘛。”李墨立刻收起了‘要跳下去’的戏码,凑到桌前指着《策论精粹》,“你看这批注,把策论的起承转合分析得明明白白,还有对考官偏好的预判,这要是自己慢慢琢磨,得花多少功夫啊。小裴,山长除了给你资料,有没有给你透点府试的小玄机?比如今年策论大概率考什么方向?” 第134章 提到这个,裴寂神色认真了些:“张巡抚倒是提点了一句,说府试策论大概率围绕‘省城民生治理’展开,还特意说了城西护城河修缮、城南集市管理这两个问题,让我多关注。王山长也叮嘱我,写策论要立足民生实务,不能空谈经义。” “果然是这两个方向。”王觉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之前整理资料时就发现,这两个问题是近年省城百姓议论最多的,也是官府迟迟没能彻底解决的难题。看来咱们接下来的备考重点要放在这上面了。” 李墨搓了搓手,一脸兴奋:“那正好,咱们分工合作,我去藏书楼再找些关于这两个问题的卷宗,看看有没有前人提出的解决方案可以借鉴。觉明你逻辑清晰,负责梳理问题的来龙去脉,归纳现有方案的利弊。小裴你最懂民生疾苦,负责结合经义,提炼出切实可行的新方案,怎么样?” 裴寂略一思索,点头应道:“这个分工很合理。不过我还有个想法,咱们每日研讨结束后,各自写一篇相关的策论片段,晚上互相批改,这样能及时发现问题,也能锻炼行文能力。” “这个主意好。”王觉明立刻赞同,“咱们互相监督、互相批改,进步肯定更快。” 李墨拍了拍胸脯:“没问题,我一定认真批改你们的,也欢迎你们狠狠挑我的毛病。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偷懒不写,就得请我们去醉仙楼吃一顿。” “成交。”裴寂和王觉明异口同声地应道。 三人相视一笑,原本因备考压力带来的沉闷瞬间消散。桌上的典籍仿佛也有了温度,映着三人眼中的坚定与期许,成了他们并肩前行的最好见证。 府学的备考氛围本就浓厚,入目皆是埋头苦读的学子。 每日天不亮,裴寂三人便已起身,前往府学后院的晨读亭。 晨雾尚未散去,带着几分凉意,三人并肩而立,高声诵读着经义,声音穿透薄雾,在寂静的府学里回荡。 遇到晦涩难懂的章节,他们便停下来互相探讨,裴寂总能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将抽象的经义与实际民生联系起来,让李墨和王觉明豁然开朗。 午后的时光,三人大多泡在藏书楼三楼。 这里的典籍比一楼、二楼更为珍贵,不仅有省城的府志、民生卷宗,还有各地的优秀策论汇编。 他们围坐在一张方桌旁,王觉明将整理好的民生问题逐条列出,李墨则拿出找到的考官评语,裴寂则对照《策论精粹》里的优秀范文,三人一同探讨如何将经义道理融入实际问题的解决方案中。 “就说城西护城河修缮这件事,”王觉明指着纸上的记录,“有人主张全段修缮,耗资巨大;有人主张只修缮积水严重的河段,节省开支。我们写策论时,不能只选其一,要兼顾民生与财政,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李墨点头附和:“考官评语里也提到,策论贵在‘务实’,空喊口号不可取。我们可以参考《策论精粹》里的思路,先分析两种主张的利弊,再结合省城近年的财政状况,提出分段修缮、分期完工的方案,同时建议官府动员民间力量参与,这样既解决了问题,又减轻了财政压力。” 裴寂补充道:“还可以加入对百姓意愿的考量,修缮前张贴告示,征求周边百姓的意见,这样方案更易推行。周先生生前常说,为政者要‘以民为本’,这份初心要体现在策论里。” 三人各抒己见,互相启发,原本复杂的问题渐渐有了清晰的思路。 每探讨完一个问题,他们便会各自动笔,将思路转化为策论片段,写完后再互相传阅批改。 李墨的文笔灵动,但有时不够严谨;王觉明的逻辑清晰,却略显刻板;裴寂则兼顾严谨与灵活,还能融入民生温度。 三人互相指出不足,取长补短,学识在研讨中不断精进。 这日午后,三人正在藏书楼研讨策论,王斋长恰巧路过。 他看到三人专注的模样,便走上前来,静静站在一旁聆听了片刻。 待三人讨论告一段落,他才开口说道:“你们的思路很清晰,能兼顾民生与实际,难能可贵。” 裴寂三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斋长。” 王斋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民生纪要》上,点了点头:“王山长对你果然用心,连这份资料都给了你。不过,府试策论不仅要提出方案,还要有对问题根源的分析。比如城南集市的混乱,表面是管理缺失,实则是商户利益分配不均、管理制度不完善。你们要多挖一层,策论才能更有深度。”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笔记本,递给裴寂:“这是我当年备考府试时整理的笔记,里面记录了我对各类民生问题的分析思路,还有一些应对考官提问的技巧,或许对你们有用。我比不上王山长和你们的恩师,但这些经验还算实用。” 裴寂双手接过笔记本,郑重道谢:“多谢斋长厚爱,学生定当认真研读。” 王斋长又叮嘱了几句:“备考虽紧,但也要注意身体。府试是一场持久战,劳逸结合才能保持最佳状态。”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藏书楼。 看着王斋长离去的背影,李墨感慨道:“府学的师长们都这般用心,我们更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备考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时光悄然流逝。 裴寂每隔几日便会给家人写一封信,告知自己的备考情况,也询问家里的近况。 家书往返,成了他缓解压力的重要方式。 这日傍晚,学仆送来一封家书,是柳时安写的。 裴寂拆开书信,柳时安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小宝,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婆婆身体康健,每日都会去后院散步,近日还念叨着等你考完府试回来,要给你做你最爱的糯米藕。惊寒打理的豆腐铺生意红火,分店的客源也越来越稳定,他总说等你回来,要跟你好好喝一杯。” 信上的字迹带着几分柔和,继续写道:“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婆婆特意寻了经验丰富的稳婆来瞧过,说我肚子里的孩子很健康,大约下个月便要出来了。惊寒得知后高兴得整夜没睡好,连日来总围着我转,一会儿问我想吃什么,一会儿又担心我累着,模样憨得很。晨敬的学业进步很大,私塾先生常夸他聪慧好学,还说他的字越来越有章法了。虎叔现在和师傅的关系越发的好,二人时不时约着上山打猎,每次打猎带回来的猎物都会让春花做来吃。” 他们的生意忙,婆婆年纪大,柳时安怀了孕,铺子里没有人能够做膳食,思来想去,柳时安寻了个做吃食很好的姑娘。 春花——裴老大,大儿子的媳妇。 “得知你在府学备考顺利,还有同窗相伴、师长指点,我们都很放心。你无需牵挂家里,安心备考便是。家中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等你凯旋,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也让你见见即将出生的小侄儿。” 信里还夹着一张赵晨敬写的练字纸,字迹虽仍带着几分稚嫩,却工整有力,纸上端端正正写着“小宝哥加油”四个大字,末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裴寂捧着书信,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心中暖暖的,连日备考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将书信小心叠好,贴身藏在怀里,又把那张练字纸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仿佛这样就能时刻感受到家人的陪伴与牵挂。 李墨见他神色温和,嘴角还带着笑意,凑过来笑着问道:“家里来信了?瞧你这模样,定是有好消息吧?” “嗯,”裴寂点头,眼中满是暖意,“家里一切安好,时安哥孕期平稳,稳婆说孩子下个月就要出生了,大哥高兴得很。” 王觉明放下手中的典籍,感慨道:“家人的牵挂,便是我们备考的最大动力。有他们在身后支持,我们更要全力以赴,不辜负这份期盼。” 随着府试日期越来越近,府学的备考氛围愈发紧张,随处可见埋头苦读的学子,连平日里的交谈都刻意放低了声音。 裴寂三人也进入了最后的模拟演练阶段,他们严格按照府试的时间安排,每日进行一次完整的模拟考试,从清晨入场时的静心凝神,到答题时的笔耕不辍,再到傍晚交卷时的仔细核对,全程一丝不苟,力求还原真实考场状态。 每次模拟考试结束,三人都顾不上休息,立刻围坐在一起批改试卷,逐字逐句分析得失。 这日模拟考试结束,李墨看着自己的策论试卷,懊恼地皱起了眉,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还是不够严谨!分析城南集市问题时,我竟忘了考虑季节因素。冬季集市人流少,管理压力小,夏季人流密集,还容易因酷暑滋生事端,方案必须根据季节调整才更合理,我这脑子真是糊涂了。” 王觉明拿起李墨的试卷看了看,又递过自己的诗赋卷子,温声安慰道:“能在考前发现问题就好,现在改正还来得及。你看我的诗赋,辞藻还算通顺,但意境不够深远,情感也有些单薄,还需要多打磨打磨。” 第135章 裴寂翻看着两人的试卷,认真地逐一点评:“子瞻的策论思路开阔,切入点很新颖,只要多留意这类细节,完善方案的可行性,便能更上一层楼;觉明的诗赋文笔工整,对仗也很工整,若能把平日里对民生的观察、对同窗情谊的珍视融入其中,增添几分真情实感,意境自然会提升。接下来几日,我们就针对各自的不足集中练习,互相监督。” 三人达成共识,再次投入到紧张的针对性练习中。东厢房的灯光,每日都会亮到深夜,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庭院里,灯光下,三人埋头苦读、互相研讨的身影,成了府学里最动人的景致。 府试前一日,三人停下了高强度的练习,一同整理应试用品。 笔墨纸砚要选最顺手的,应试文书仔细核对了三遍,干粮选了耐饥又不易坏的杂粮馍,水壶也灌满了凉白开,每一样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放进各自的行囊。 李墨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折扇,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行囊,又给裴寂和王觉明各递了一把:“考场里人多闷热,这扇子既能扇风降温,答题时还能用来压试卷,防止纸张滑动,很是实用。” 王觉明则从钱袋里取出几枚崭新的铜钱,分别放进裴寂和李墨的行囊侧袋,笑着说:“讨个好彩头,希望我们三人都能顺顺利利通过府试,不辜负这些日子的苦读,也不辜负家人和师长的期盼。” 裴寂看着身边并肩忙碌的两位同窗,眼中满是坚定,郑重地说道:“明日,我们一同踏入贡院,并肩作战。无论结果如何,这段相互扶持、并肩备考的时光,我们都永远不会忘记。” “并肩作战。”李墨和王觉明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里满是斗志与默契。 当晚,裴寂躺在床上,却久久未能入眠。 他脑海里不断闪过家人的期盼,柳时安温和的叮嘱、裴惊寒爽朗的笑声、张婆婆慈祥的面容,还有赵晨敬那张写着“加油”的练字纸……又想起了周先生的谆谆教导、王山长的悉心教诲、张巡抚的殷切提点,以及李墨、王觉明陪伴左右的身影。 心中虽有一丝对未知的紧张,却更多的是对府试的期待与信心。 他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全力以赴,便无遗憾。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裴寂三人便已起身,各自整理好衣衫,背上沉甸甸却又充满希望的行囊,一同走出了东厢房,朝着省城贡院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微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三人的斗志。 晨光渐渐洒满大地,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脚步坚定而沉稳,每一步都朝着梦想的方向迈进。 不远处,省城贡院的轮廓渐渐清晰,府试的大门,正缓缓向他们敞开。 【作者有话说】 为贴合小说的发展,一切借鉴的内容都有修改。 a、本小说八股文借鉴书籍: 基础入门与格式规范类——《钦定四书文》方苞,奉敕编、《制义丛话》梁章钜、《明文钞》陈子龙等编 名家范本与应试技巧类——《八家四六文钞》吴鼒、《唐宋八大家文钞》茅坤、《小题正鹄》佚名(清代坊间流行的八股小题范本集) 理论与源流考据——《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制义类》纪昀等编撰、《明史·选举志》张廷玉等编(记载八股取士制度沿革) b、本小说诗词歌赋借鉴书籍: 基础格律与声韵入门类别——《声律启蒙》车万育(清代)、《笠翁对韵》李渔(清代)、《诗词格律》王力(现代,系统讲解格律规则)、《唐宋词格律》龙榆生(现代,词牌与词律规范)、《钦定词谱》、陈廷敬等(清代,奉敕编,词谱权威范本) 名家范本与创作技巧类——《昭明文选》萧统(南朝梁,诗文赋总集,辞采典范)、《古诗源》沈德潜(清代,上古至隋古诗精选)、《白香词谱》舒梦兰(清代,填词入门常用词谱) 理论评论与源流考据类——《文心雕龙》刘勰(南朝梁,诗文创作理论专著)、《沧浪诗话》严羽(南宋,诗歌创作与鉴赏理论)、《人间词话》王国维(近代,词学理论经典、《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诗文评类》纪昀等(清代,诗词理论文献提要) c、本小说时文、论、表、判题型借鉴书籍: 1、基础入门与格式规范类 a.时文(制义):《钦定四书文》方苞(奉敕编)、《制义丛话》梁章钜 b.论体文:《文体明辨》徐师曾(明代,辨论体源流与格式) c.表文:《文苑英华·表笺类》李昉等编(北宋,表文规范范本汇编) d.判词:《龙筋凤髓判》张鷟(唐代,判词程式与用典典范) 2、名家范本与应试技巧类 a.时文:《明文钞》陈子龙等编、《小题正鹄》佚名(清代,八股小题范本) b.论体:《唐宋八大家文钞》茅坤(论体文写作典范)、《历代名臣奏议》黄淮等编(明代,论议类范文集) c.表文:《文选·表》萧统(南朝梁,表文辞采与体式范本)、《御选唐宋文醇》乾隆帝敕编(唐宋表文精选) d.判词:《折狱龟鉴》郑克(宋代,判词案例与逻辑范本)、《大清律例》佚名(清代,判词律依据与行文范式) 3、理论与源流考据类 a.时文:《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制义类》纪昀等编撰、《明史·选举志》张廷玉等编(八股制度沿革) b.论、表、判:《文心雕龙》刘勰(南朝梁,论、表等文体理论)、《唐会要·选举》王溥(宋代,记载科举论、表、判考试制度)、《文献通考·选举考》马端临(元代,论、表、判制度源流考据) 第53章 贡院鏖战终落幕,府试夺魁载誉归 省城贡院外,晨光渐盛,人流已然涌动。 身着各式长衫的考生们陆续汇聚于此, 或神色凝重地默背经义,或与同行的同窗低声交谈,眉宇间皆带着几分紧张与期许。 裴寂三人随着人流走到贡院门口, 远远便望见两列身着皂衣的兵丁肃立两侧, 神色威严, 将喧闹的人群与贡院内部的肃穆隔绝开来。 “都排好队!依次查验文书,不得喧哗!”负责查验的吏员高声喊道, 声音穿透人群, 让原本略显嘈杂的氛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考生们自觉排成队列,裴寂三人也紧随其后, 手中紧紧攥着早已准备好的应试文书。 查验流程严谨细致,吏员逐一核对考生的身份信息、应试文书,又仔细检查了考生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 确认无误后, 才发放带有编号的竹牌,指引考生前往对应的号房。 裴寂领到的号房在西侧第三排, 与李墨、王觉明的号房相隔不远,三人对视一眼, 各自点了点头, 眼中皆传递着沉着应考的默契。 踏入贡院大门,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两侧的树枝繁叶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 夹杂着几分肃穆的氛围, 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裴寂按照竹牌上的编号找到自己的号房, 这是一间狭小的隔间,里面仅摆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一把木椅,墙角还有一个小小的食盒放置处。 他放下行囊,先仔细擦拭了桌椅,又将笔墨纸砚一一摆放整齐。 研墨时,他刻意放慢了动作,指尖感受着墨锭在砚台上来回研磨的触感,以此平复内心残存的些许紧张。 待墨汁研得细腻浓稠,他又取出带来的干粮和水壶,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切准备就绪后,便端正地坐在木椅上,闭目凝神,在脑海中梳理着备考时整理的经义要点与策论思路。 不多时,一阵清脆的梆子声响起,身着官服的考官们手持考卷,沿着号房通道缓缓走来,依次将考卷发放到每位考生手中。 “府试首场,考八股文两篇、诗赋一首。限时三个时辰,不得超时,不得舞弊,违者即刻逐出贡院,取消应试资格!”主考官沉声叮嘱,语气不容置疑。 裴寂双手接过考卷,先将考卷仔细翻看一遍,确认纸张完好、字迹清晰,随后目光落在八股文的题目上——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看到题目,他心中顿时安定了几分,这道题是备考时重点研读的经义范畴,王夫子也曾针对类似题目进行过讲解,他早已梳理过相关的行文思路。 他没有急于下笔,而是先在草稿纸上勾勒出文章的框架。 八股文讲究起承转合,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部分都需严谨规范。 裴寂凝神思索,结合周先生生前对‘务本’的阐释,以及自己对民生实务的理解,确定以“立身以学为本,为政以民为本”为核心立意,既贴合经义主旨,又融入自身的思考。 思路既定,他提笔蘸墨,笔尖落在考卷上,字迹工整有力。 开篇破题简洁明了,直指“君子之务本,在于明初心、践实功”;承题部分进一步阐释“本者,根基也,无本则道不立”;起讲时,他引用先贤典籍中的名句佐证观点,逻辑清晰;入题后,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各部分层层递进,既遵循八股文的格式要求,又在遣词造句间融入真情实感,避免了空洞的说教。 第136章 写完第一篇八股文,裴寂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又喝了几口温水。 此时,贡院内外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笔墨书写声。 他抬眼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棂洒进来,落在考卷上,映照出清晰的字迹。 稍作休整后,他又投入到第二篇八股文的撰写中,第二篇题目为“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他结合省城民生治理的实际案例,阐述“德礼兼施”对治理地方的重要性,行文流畅,论据扎实。 两篇八股文完成时,已近午时。 裴寂取出带来的杂粮馍,就着温水简单吃了几口,便又拿起考卷,开始构思诗赋。 此次诗赋要求以“省城春景”为题,作七言律诗一首。 他回忆起往返府学途中所见的省城春景,杨柳依依、碧波荡漾、市井繁华,这些景象皆成为诗中的素材。 他斟酌字句,力求格律严谨、意境深远,诗句中既描绘了春日的生机盎然,又暗含对省城百姓安居乐业的期许。 午后时分,首场考试结束的梆子声响起。 考生们陆续停下笔,将考卷整理好,交由考官收走。 裴寂走出号房时,恰好遇到李墨和王觉明,三人走到贡院角落的空地上,简单交流了几句。 “小裴,你那篇‘君子务本’写得如何?我总觉得在中股部分的论证还不够充分。”李墨皱着眉说道。 王觉明也点头附和:“我在诗赋的格律上差点出了差错,还好最后检查出来改过来了。” 裴寂温声安慰道:“我第二篇八股文的遣词也有些仓促,不过既然已经考完,就不必再纠结了,专心准备接下来的考试才是关键。” 三人达成共识,各自回到提前预订好的客栈休整,为后续的考试养精蓄锐。 府试共设三场,除了首场的八股文与诗赋,第二场考时文、论、表,第三场考判、策论。 接下来的几日,裴寂三人每日按时前往贡院应试,每场考试都全力以赴。 第二场的时文题目围绕“经世致用”展开,裴寂结合备考时研读的民生卷宗,阐述了“读书当为民生谋”的观点;论题为“论吏治之要”,他引用历史上的贤吏案例,提出“吏治清明在于选贤任能、严于律己”的见解;表则是向上级官员陈述民生利弊的公文,他措辞严谨、条理清晰,将城西护城河修缮的必要性与可行性一一列明。 第三场的判题是一道模拟案件,涉及商户之间的债务纠纷,要求考生依据律例作出公正的判决。 裴寂仔细研读案情,结合备考时了解的律法常识,厘清案件的来龙去脉,作出的判决既符合律例规定,又兼顾情理,体现了对百姓权益的维护。 最后的策论题目,果然如张巡抚所料,围绕“省城民生治理”展开,要求考生针对城南集市混乱的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看到策论题目的那一刻,裴寂心中已然有了底气。 他结合王山长赠予的《民生纪要》、王斋长的笔记,以及三人备考时研讨的思路,先深入分析了城南集市混乱的根源,管理制度不完善、利益分配不均、监管不到位,随后提出了针对性的解决方案。 一是完善集市管理制度,明确商户的权利与义务;二是设立公平秤与投诉点,保障消费者权益;三是动员商户成立自律组织,加强自我监管;四是合理规划集市布局,缓解人流拥堵问题。 整篇策论逻辑严谨、论据充分,解决方案切实可行,字里行间满是对民生的关切。 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梆子声响起时,裴寂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连续三场的高强度考试,让他身心俱疲,但看着考卷上工整的字迹,心中却满是踏实。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考卷,确认没有遗漏后,才将考卷交给考官,走出了贡院。 贡院外,李墨和王觉明早已在等候。 三人见面,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总算结束了。”李墨伸了个懒腰,语气中满是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兴奋,“不管结果如何,咱们这一个月的苦读总算没有白费。走,我请你们去醉仙楼吃一顿,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王觉明笑着点头:“理应如此,不过还是我来请吧,之前备考时多亏了你们的帮助。” 裴寂也笑着加入讨论:“不如我们aa制,既是庆祝考试结束,也算是纪念我们这段并肩备考的时光。” 三人一拍即合,脚步轻快地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 刚出贡院范围,街面上的喧闹便扑面而来,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与贡院内的肃穆形成鲜明对比。 连日紧绷的神经在此刻骤然松弛,连脚下的石板路都显得格外亲切。 醉仙楼不愧是省城有名的酒楼,尚未进门,便闻见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夹杂着酒香飘来,勾得人腹中饥肠辘辘。 刚踏入楼内,更是人声鼎沸,往来的食客络绎不绝,小二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肩上搭着干净的布巾,手脚麻利地穿梭于桌椅之间,高声应和着客人的吩咐,“好嘞!客官您要的酱肘子马上就来。”“二楼雅间一位,里边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息。 “三位客官,里边请!是要雅间还是大厅落座?”门口的小二眼尖,见三人身着长衫,气质儒雅,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布巾在肩上甩了个利落的弧度。 李墨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目光扫过大厅,见靠窗的位置恰好空着,便笑着说道:“不用雅间,就那处靠窗的位子便好,通透。” “好嘞,客官随我来。”小二引着三人穿过喧闹的人群,将他们带到靠窗的桌前,麻利地擦干净桌椅,又递上三份菜单,“客官您看看想吃点什么?咱们家的招牌菜有东坡肘子、松鼠鳜鱼、醉虾,还有刚出炉的水晶虾饺,都是新鲜得很。” 裴寂将菜单推到李墨和王觉明面前,温声说道:“你们先点,我随意就好。” 连续三场考试下来,他虽觉饥饿,却也没有太多挑剔的心思,只想着能和同窗好好歇一歇。 李墨也不推辞,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兴致勃勃地说道:“既然是庆祝考试结束,定要点些像样的。先来一份东坡肘子,软糯入味,解乏最好;再来一份松鼠鳜鱼,酸甜开胃;加一道清炒时蔬,解解腻;再来一笼水晶虾饺,垫垫肚子。” 说着,他抬头看向王觉明,“觉明,你看还需要加些什么?” 王觉明微微颔首,补充道:“再加一份菌菇汤吧,清淡滋补,连日备考费神,喝点汤养养精神。酒的话,就来一壶温热的米酒,不宜过烈,点到即止便好。” “好嘞。东坡肘子、松鼠鳜鱼、清炒时蔬、水晶虾饺、菌菇汤,再来一壶热米酒。”小二麻利地记下菜品,高声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转身快步走向后厨,布巾在身后甩得跟风车似的。 三人各自落座,靠窗的位置视野极好,能清楚地看到街面上往来的行人和商铺。 微风从敞开的窗棂吹进来,带着些许暖意,拂去了连日来的疲惫。 裴寂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捋到耳后,看着窗外热闹的景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总算能松口气了。”李墨靠在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吱声,他舒服地喟叹一声,“这一个月天天熬夜背书、写策论,我感觉自己的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现在只想好好吃顿饭,睡个安稳觉。” 王觉明闻言,也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确实如此,三场考试下来,神经一直紧绷着,直到走出贡院的那一刻,才真正觉得踏实。不过能顺利考完,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裴寂端坐在一旁,静静的听他们二人说话。 说话间,小二已经端着两碟小菜和一壶热米酒走了过来。 “客官,您的水晶虾饺和清炒时蔬先上了,其他菜马上就来。”小二将菜品摆放整齐,又拿出三个干净的酒杯,为三人一一斟满温热的米酒。 米酒的醇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甜味,闻着就让人心生暖意。 “先尝尝这虾饺,刚出炉的,热乎着呢。”李墨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递给裴寂,又给自己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中爆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嗯!还是醉仙楼的虾饺地道,皮薄馅大,鲜得很。” 裴寂也夹起一个虾饺放入口中,轻轻一咬,外皮软糯劲道,内馅的虾仁饱满弹牙,搭配着鲜美的汤汁,口感极佳。 他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不错,味道很鲜。” 王觉明则拿起酒杯,朝着两人举了举,轻声说道:“今日考完,也算阶段性的结束,咱们先喝一杯,解解乏。” “好。”裴寂和李墨纷纷端起酒杯,三人的酒杯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137章 温热的米酒入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身体的疲惫,也让气氛愈发轻松起来。 没过多久,东坡肘子、松鼠鳜鱼和菌菇汤也陆续上桌。 东坡肘子炖得色泽红亮,软糯脱骨,用筷子轻轻一夹就碎了;松鼠鳜鱼造型精致,鱼肉被炸得金黄酥脆,浇上酸甜的酱汁,香气扑鼻;菌菇汤则汤色清亮,飘着淡淡的菌香,看着就让人有了食欲。 “来,尝尝这个东坡肘子,这可是醉仙楼的招牌。”李墨用勺子舀了一块软烂的肘子肉,放进裴寂的碗里,“我每次来都必点这个,胶原蛋白满满,吃了能补补咱们这熬了许久的身子。” 他爱吃,且挑剔,他嘴里说的好吃,定然好吃的无与伦比。 裴寂尝了一口,肘子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汁的味道浓郁醇厚,确实十分美味。他也给李墨和王觉明各夹了一块,笑着说道:“味道确实好,你们也多吃点。” 席间,三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此次府试。 李墨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绘声绘色地讲述起自己写策论时的惊险经历:“你们是不知道,我写策论的时候,一开始竟把‘城南集市’看成了‘城东集市’,都快写完第一段了,才猛然发现不对。当时我吓得后背都冒了冷汗,赶紧停笔修改,还好发现得及时,不然这次策论就彻底毁了。” 说着,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裴寂和王觉明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觉明温声说道:“还好你反应快,不然确实麻烦。我这次判题也遇到了点小波折,那道商户债务纠纷的案子,一开始我只想着依据律例判决,后来才想到还要兼顾情理,毕竟商户做生意也不容易,若是判决过于严苛,怕是会影响生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后我斟酌再三,提出了分期偿还的方案,既维护了债权人的权益,也给了债务人喘息的机会。” “觉明你考虑得确实周全。”裴寂点点头,赞同道,“判题本就该情理兼顾,不能只拘泥于律例条文。我这次写时文的时候,也特意结合了之前在民生卷宗里看到的案例,将‘经世致用’的道理融入进去。就像王山长说的,读书不是为了空谈经义,而是要为民生谋福祉。我在文中写了城西农户因水利不畅导致收成减少的事,提出了修缮水渠、推广节水种植的建议,这样写出来的时文,才不至于空洞无物。” “说得好。”李墨举起酒杯,高声说道,“咱们读书就是要这样,脚踏实地,关注民生。来,为了咱们的共识,再喝一杯!” “干杯!”三人再次举杯,米酒的醇香在口中散开。 他们又聊起了备考时的趣事,聊起了府学里的师长同窗,聊起了对未来的期许,话题不断,笑声此起彼伏,引得邻桌的食客不时侧目相看。 小二来添了好几次酒,桌上的菜品也渐渐见了底,三人却依旧意犹未尽。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面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晕黄的光影透过窗棂洒在桌上,他们才发觉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时辰。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王觉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道。 裴寂和李墨纷纷点头,李墨招手叫来小二,结了账。 三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经过这一顿饭的畅谈,不仅填饱了肚子,更舒缓了紧绷的神经,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了大半。 “走,回客栈休息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咱们就回府学。”李墨伸了个懒腰,脚步轻快地朝着楼外走去。 三人并肩走出醉仙楼,晚风拂面,带着些许凉意,却让人精神一振。 街面上的灯火璀璨,映照出三人的身影,一路说说笑笑,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休整了一夜,次日清晨,三人便收拾好行囊,一同返回了府学。 刚踏入府学大门,便感觉到与备考时截然不同的氛围,原本紧张肃穆的府学,此刻已然松弛了下来,不少考生都在收拾行囊,打包书籍衣物,准备返乡等候放榜。 往来的同窗相遇,也不再是探讨考题、交流备考心得,而是互相道别,叮嘱彼此放榜后保持联系。 裴寂三人回到东厢房,屋内的陈设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尘埃。他们各自分工,李墨打来清水,王觉明擦拭桌椅,裴寂则整理应试用品。 笔墨纸砚被小心翼翼地收进木匣,备考时的书籍、笔记被一一归置整齐,分类放进书架。 那些写满了批注的草稿纸,也被裴寂仔细地叠好,收进了抽屉深处。 整理完毕,东厢房又恢复了往日的整洁。 三人坐在桌前,喝着刚泡好的热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李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轻声说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留在府学等候消息,还是先回家?” 王觉明想了想,说道:“我打算先留在府学,多研读一些经义典籍,为后续的院试做准备。院试的难度更甚,提前准备才能有备无患。” 裴寂则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对家乡的思念:“我想先回榆林镇,家里人肯定很惦记我,而且时安哥的孩子也快出生了,我想回去陪陪他们。放榜的消息,就麻烦你们多留意了。” 次日清晨,裴寂向王夫子递交了告假文书,说明自己想要返乡等候放榜的缘由。 王夫子很是理解,叮嘱道:“返乡后也要记得温习功课,不可懈怠。府试放榜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及时告知我。院试的难度更甚,提前准备才能有备无患。” 裴寂恭敬地应道:“多谢夫子叮嘱,学生定当谨记。” 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裴寂踏上了返回榆林镇的路程。 骡车碾过乡间的土路,路边的杨柳已然枝繁叶茂,风里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麦田的气息。 裴寂靠在车壁上,看着沿途熟悉的景致,心中满是归乡的急切。 他想起柳时安信中所说的,孩子下个月就要出生了,不知道自己回去时,时安哥的身体是否安好;也想起张婆婆念叨的糯米藕,心中暖意融融。 临近榆林镇时,远远便看到镇口的大树下站着几个人影。 裴寂仔细一看,正是张婆婆、裴惊寒和赵晨敬,他有些惊讶,此次回来可没有与家里人说。 他连忙让车夫加快速度,骡车刚一停下,他便跳下车来。 “小宝,你可算回来了!” 张婆婆快步走上前,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裴寂的手腕,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关切,“考试累坏了吧?瞧着都瘦了些。” 裴惊寒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考试怎么样?发挥得还顺利吗?” 赵晨敬则拉着裴寂的衣角,眼中满是崇拜:“小宝哥,你考完试啦,快给我讲讲考场里的事!” 裴寂笑着一一回应:“婆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几天就好了。大哥,考试发挥得还算顺利,题目都是备考时重点准备过的。晨敬,考场里的事等回去再慢慢讲给你听。” 说着,他搀扶着张婆婆,跟着裴惊寒一同往镇上走去。 回到柳记豆腐铺,柳时安早已在门口等候。 他扶着隆起的肚子,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回来啦?快进屋歇着,我给你炖了鸡汤,补补身子。” 裴寂走上前,关切地问道:“时安哥,你身体还好吗?孩子有没有闹你?” 柳时安笑着摇头:“我很好,孩子也很乖巧,就是偶尔会踢我几下。稳婆说再过半个月左右,孩子就该出生了。” 语气稍顿,他又道:“你大哥今日一大早就起来说什么,感觉你今日要回来,早早的就拉着人等在外头,我怎么劝都劝不回来。这下好了,你真的回来了。” 裴寂笑道:“想必是我们兄弟二人心有灵犀。”语毕,他揶揄的瞧了自己大哥一眼。 裴惊寒不好意思的咳嗽了几声。 进屋坐下后,裴寂简单向家人讲述了府试的情况:“此次府试共考了三场,有八股文、诗赋、时文、论、表、判、策论等题型。题目大多是备考时重点准备过的,尤其是策论,考的是省城城南集市混乱的问题,我结合之前整理的资料,提出了一些解决方案,应该能有不错的发挥。” 张婆婆听了,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发挥顺利就好,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我们的骄傲。” 裴惊寒也说道:“你刚考完试,肯定很累,接下来就安心在家休整,铺子里的活计不用你操心,有我和时安在。” 接下来的日子里,裴寂便安心在豆腐铺休整。 每日清晨,他会陪着张婆婆在后院散步;上午的时候,会在铺子里帮忙招呼客人、算账;下午则趁着闲暇,辅导赵晨敬读书写字。 赵晨敬学习很是认真,遇到不懂的问题就主动向裴寂请教,裴寂也耐心地为他讲解,从经义要点到写字技巧,一一细致指导。 第138章 闲暇之余,裴寂也没有忘记温习功课。 他将王山长赠予的《策论精粹》《省城风物志》等书籍重新拿出来研读,梳理备考时整理的笔记,为后续的院试做准备。 偶尔,他还会和裴惊寒、柳时安聊起省城的情况,讲述府学里的趣事与备考的经历,一家人的生活温馨而惬意。 日子在平静中悄然流逝,转眼间,距离府试结束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日上午,裴寂正在铺子里辅导赵晨敬写字,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略显生涩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裴公子,裴公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裴寂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青布短衫的小厮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角满是汗珠,鬓角的发丝都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笔,走上前问道:“这位小哥,你是?可是有什么急事?” 赵晨敬也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厮。 那小厮顾不得擦汗,上前一步,急声说道:“裴公子,小人是王觉明王公子府上的仆从,我家公子在省城看了放榜,特意让小人快马加鞭赶来报喜。” “放榜了?”裴寂心头一跳,攥着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可是……可是我榜上有名?” 张婆婆、裴惊寒和柳时安也听到了动静,纷纷从里屋走了出来,眼中满是急切与期盼。 “对对对,小哥,是不是我家小宝榜上有名?”张婆婆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小厮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扯着嗓子高声道:“正是,婆婆,是天大的喜事儿。裴公子,您中了,而且是府试第一名,府案首,您又中案首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榜单的模样,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什么?!”裴寂猛地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婆婆踉跄着上前一步,抓住小厮的胳膊,声音发颤:“小哥,你说的是真的?小宝真的中了府试案首?” 小厮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千真万确,小人跟着我家公子去贡院门口看的榜,裴公子的名字就贴在最上头,红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我家公子也中了,考了第三名。还有一位姓李墨,李公子,考了第五名,三位公子都能一起参加院试了!” 喘过了一口气,他补充道:“我家公子本想亲自来,可又惦记着要去府学整理院试的备考资料,便让小人先赶回来报信,生怕您等急了。” 得到确认的答案,张婆婆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好啊,好啊……周先生在天有灵,保佑我的小宝出息了……接连中了县试、府试案首,真是太争气了。” 裴惊寒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抱住裴寂,声音哽咽:“好小子,你真是太厉害了,没白熬那些日日夜夜,大哥为你骄傲!” 柳时安扶着肚子,脸上漾着欣慰的笑意,眼中也泛起了泪光:“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这下好了,咱们一家人都为你高兴。” 赵晨敬则围着裴寂,兴奋地喊道:“小宝哥,你太厉害了,又中案首了。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考中案首!” 赵虎蒲扇大的手拍在裴寂肩膀上,夸赞道:“你小子,是个读书的料。” 裴寂渐渐平复了心绪,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柜上取了一串铜钱递给小厮,真诚地说道:“辛苦你跑这一趟了,这点心意你拿着买碗茶喝。也替我多谢你家公子,等过几日,我便去府城寻他,一同商议院试备考的事。” 小厮连忙摆手推辞,却拗不过裴寂的坚持,只得道谢收下。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榆林镇。 邻里们纷纷带着贺礼,来到柳记豆腐铺向裴寂道贺。 “恭喜裴二掌柜,中了府试案首,真是咱们榆林镇的骄傲。” “裴二掌柜年少有为,将来定能当大官,造福百姓。” “柳记豆腐铺真是风水好,出了这么一位大才子。” 一时间,豆腐铺里挤满了前来道贺的人,恭喜声、欢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裴惊寒和柳时安忙着招呼客人,张婆婆则拉着邻里们,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裴寂苦读的经历,脸上满是自豪。 当天下午,裴惊寒便决定在豆腐铺摆宴庆贺。他亲自去集市采购了新鲜的食材,春花则在厨房里忙碌起来,炖鸡汤、蒸糯米藕、炸藕盒、炒时令蔬菜……一道道美味的菜肴陆续端上餐桌,香气扑鼻。 傍晚时分,宴席正式开始。 豆腐铺里摆放了十几张桌子,坐满了前来庆贺的邻里与亲友。 裴寂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与裴惊寒一同向众人敬酒,感谢大家的关心与支持。 席间,众人纷纷向裴寂敬酒,称赞他的才华与勤勉,气氛热烈而融洽。 张婆婆端着一杯米酒,走到裴寂面前,眼中满是慈爱:“小宝,这杯酒,婆婆敬你。希望你接下来能顺利通过院试,考上秀才,不辜负我们大家的期盼。” 裴寂双手接过酒杯,恭敬地说道:“多谢婆婆,小宝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一家人收拾好残局,便各自回屋休息。 裴寂躺在床上,却久久未能入眠,他脑海里不断闪过县试、府试备考时的点点滴滴,闪过家人的牵挂、师长的教诲、同窗的陪伴,心中满是感慨。 府试案首的成绩,是对他这些年苦读的最好肯定,也让他对即将到来的院试更加充满信心。 在家待了有一段时日,裴寂准备动身去省城,当夜,他与家里人言:“婆婆,大哥,时安哥,院试的难度更甚,需要重点备考经义与策论。我须尽快返回府学参与集中备考,我打算明日就动身回省城。” 众人虽满心不舍,但也知晓院试的重要性,纷纷点头同意。 张婆婆拉着裴寂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关切:“小宝,你要照顾好自己,天冷记得多穿衣裳,别熬太晚,身子是本钱。备考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 裴惊寒从抽屉里取出一沓银票,放在裴寂手中:“这些银子你拿着,在省城缺什么就买,笔墨纸砚要用好的,吃食也别省着。要是不够用,就往家里捎信,我给你送去。” 柳时安则为他整理行囊,将备考的书籍、笔记一一放进包裹,又塞进了一些晒干的红枣和桂圆:“安心备考,家里的事你都不用挂心。我跟家里人都会等你考完试回来团聚。” 看着家人忙碌的身影,听着耳边一句句关切的叮嘱,裴寂的心中暖暖的,眼眶又一次泛起了热意。 他站在一旁,帮着递东西,将每一份牵挂都妥帖地记在心底。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裴寂便背着沉甸甸的行囊踏上了征程。 张婆婆、裴惊寒、柳时安、赵晨敬、赵虎都来送他到镇口的大树下,晨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着几分凉意。 “小宝,一路顺风,安心备考,我们等你凯旋。”张婆婆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去考,家里有我们,不用惦记。” 柳时安也笑着点头:“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赵晨敬则大声喊道:“小宝哥,加油!我会好好读书等你回来!” 赵虎只看着他,没有言语。 裴寂深深看了众人一眼,郑重地说道:“婆婆,大哥,时安哥,晨敬,虎叔你们多保重身体,我考完院试就回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着省城的方向走去。 晨光渐渐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脚步坚定而沉稳。 骡车缓缓前行,榆林镇的轮廓渐渐远去,但家人的笑容与叮嘱却始终萦绕在裴寂的心头。 一路之上,裴寂没有丝毫懈怠。他利用乘车的时间,在脑海中梳理经义要点,回忆往届院试的真题思路。遇到不懂的问题,便随手记在纸上,打算回到府学后向王山长和同窗请教。 经过几日的行程,裴寂终于再次抵达省城,骡车辘辘,碾过省城青石板路,一路行至府学门前。 裴寂付了车资,背着行囊踏进熟悉的朱漆大门,守门大爷见是他,笑着拱手道:“裴学子回来了,恭喜高中府案首,这几日府学里可都传遍了。” 裴寂回以一揖,温声道:“多谢吉言。” 穿过仪门,往日里书声琅琅的甬道,此刻多了几分热闹。 不少学子聚在槐树下,手里捏着榜单抄件,高声议论着此次府试的名次。 有人眉飞色舞,有人扼腕叹息,更有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讨论着即将到来的院试。 裴寂脚步轻快,径直往东厢房而去。刚转过月洞门,便听见厢房里传来熟悉的笑声,正是李墨的声音。 第139章 “……那上官瑾也真是厉害,竟能压过咱们一头,得了第二。我瞧着他那策论写得四平八稳,倒是比我那篇强些,难怪主考青睐。” “你也别妄自菲薄,”王觉明的声音温和响起,“你的时文立意新颖,若非策论开篇失了手,名次未必在他之下。再说,院试才是关键,此刻不必纠结这些。” 裴寂站在门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手轻轻叩门:“二位兄台,可否容我这个迟归之人讨杯热茶?” 门被拉开,李墨瞧见是他,眼睛一亮,当即伸手将他拽了进来:“小裴,你可算回来了,我和觉明正念叨你呢。快进来,快进来!” 王觉明也起身相迎,眉宇间满是欣喜:“恭喜你,府案首之名,实至名归。” 裴寂放下行囊,对着二人拱手笑道:“同喜同喜。你二人分占第三、第五,也是风光无限。” 三人落座,李墨早已命书童沏好了热茶,青瓷茶杯里腾起袅袅白雾,茶香漫溢开来。 裴寂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他环顾四周,东厢房的陈设依旧,书架上堆满了经义策论,桌案上还摊着未写完的草稿,只是比起考前,多了几分闲适之气。 “说起来,此次府试,咱们府学的上榜人数可是创了近年新高。”李墨呷了口茶,兴致勃勃地说道,“我昨日去学正处打听了,此番府试全省共取三百名,咱们府学便占了四十六人,比去年多了整整十人。” 王觉明点了点头,补充道:“不仅如此,前二十名里,咱们府学占了七席,除了你我三人,还有张兄、刘兄他们,皆是平日用功之人。” 裴寂闻言,心中亦是感慨。他放下茶杯,想起小厮报喜时提及的名字,便问道:“方才在门外听你二人说起上官瑾,此次他是第二名?” “正是他。”提起这个名字,李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上官家也算是歹竹出好笋了,上官瑾平日里在府学里便是拔尖的人物,只是向来低调。此次府试,他的八股文写得中规中矩,策论却是字字珠玑,尤其在‘整顿漕运’一节,提出了‘分段督运,权责分明’的法子,深得主考官赏识,这才得了第二。” 他对上官家影响不好,连带着对上官瑾的印象也一般。 王觉明接过话头,语气中肯:“上官瑾此人,虽出身商贾之家,却无半分纨绔之气。平日里埋头苦读,极少参与同窗间的应酬。我曾与他在藏书楼偶遇,见他研读的皆是《漕运志》《盐法考》这类实务典籍,可见其心思,绝非只在科举功名之上。” 裴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对上官瑾略有耳闻,却未曾深交。只记得此人总是独来独往,捧着一卷书,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一看便是半晌。 如今听二人这般说,倒对这位第二名,生出了几分敬佩之意。 “说起来,此次放榜,最令人意外的,当属城南书院的那位考生。”李墨话锋一转,又说起了别的趣事,“听说他考前染了风寒,带病入考场,竟还考中了第七十八名。主考官见他文章写得不错,特意批注了‘带病应试,精神可嘉’,也算一段佳话了。” 王觉明轻笑一声:“科举之路,本就充满变数。有人一举成名,有人屡试不第,皆是常事。倒是你我三人,能一同上榜,还能继续并肩备考院试,已是万幸。” 裴寂深以为然,他想起榆林镇的家人,心中暖意更甚。他端起茶杯,朝着二人举了举:“能与二位兄台同窗三载,又能一同征战科场,实乃裴某之幸。这杯茶,我敬二位。” 李墨和王觉明也纷纷举杯,三只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了,”放下茶杯,裴寂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王斋长可有安排院试的备考事宜?” “自然是有的。”王觉明答道,“山长说,院试由学政大人亲自主考,侧重经义阐发与实务策论,比府试更为严苛。他已定于三日后,在明伦堂开课,专门讲解院试的备考要点,还会邀请往届的秀才公来分享经验。” “除此之外,斋长还说,要将咱们上榜的学子,按名次分成几个研习小组,每日聚在一起研讨经义,互相批改文章。”李墨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我和觉明已经报了名,就等你回来,咱们三人一组,正好可以互相切磋。” 裴寂闻言,心中一动。三人平日里便常常一起探讨学问,彼此知根知底,若是组成研习小组,定然事半功倍。 他当即点头:“如此甚好。我这些时日在家,也梳理了一些经义要点,正好可以拿来与二位探讨。” “那就说定了。”李墨一拍大腿,兴奋道,“明日咱们便去藏书楼,借阅一些往届的院试试卷,先摸清楚学政大人的出题偏好。” 三人又聊起府试时的趣事,聊起各自在家中的经历。 裴寂说起张婆婆炖的鸡汤,说起赵晨敬缠着他问考场见闻的模样,李墨和王觉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东厢房里的笑声,与院外的蝉鸣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少年意气,也透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夜色渐浓,书童点上了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三人翻开了经义典籍,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54章 鏖战贡院终折桂,捷报遥寄慰亲恩 油灯的光晕在纸页上轻轻晃动,映着三人专注的眉眼。 裴寂翻开自己带回来的经义笔记,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批注, 那是他返乡休整时,结合王山长此前的教诲重新梳理的要点。 李墨凑过来看了两眼,忍不住惊叹:“小裴, 你这笔记做得也太细致了。连《四书章句集注》里的疑难字句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还有对应的释义和案例, 比先生讲的还周全。” 他自认为自己做的笔记没有对方做得好。 王觉明也探过头来,目光落在笔记上, 颔首赞道:“这般细致的梳理, 足见你返乡也未曾懈怠。院试经义侧重阐发义理,你这些批注, 正好能帮我们更深入地理解典籍内涵。”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倏地明了,当初为什么自己爷爷要让自己与裴寂这个贫寒学子做好友。 裴寂笑了笑, 将笔记推到两人中间:“我也是想着院试难度更甚, 不敢有丝毫放松。这些笔记你们尽管拿去抄录,咱们互相补充, 才能查漏补缺。” 他顿了顿,又道, “我在家时, 重读了王山长赠予的《策论精粹》,发现其中不少策论都紧扣民生实务, 尤其是关于漕运、盐法、水利的论述, 与此次府试策论的考察方向不谋而合。想来院试策论, 定然也会侧重这些实务议题。” “你说得极是。”王觉明深以为然, “我这几日也在研读往届院试试卷,发现学政大人的策论题目,多围绕地方治理、民生疾苦、边疆防务等议题展开,要求考生不仅要通晓经义,更要具备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咱们之前探讨的城南集市治理方案,只是小试牛刀,院试策论的格局,还要再打开些。” 李墨摸着下巴,皱着眉说道:“说起实务,我就有些犯愁。上次写漕运相关的策论,还是查了不少典籍才勉强完成,写出来的内容总觉得有些空洞,缺乏实操性。” 他爹是秀才,他爷爷也是,他家也算得上是书香世家。因此再加上平日他娘对他的宠爱,导致他对田间地头、市井商贾的事了解甚少。 裴寂闻言,温声安慰道:“子瞻不必焦虑。你擅长引经据典,逻辑思辨能力极强,这是你的优势。至于实务经验的欠缺,咱们可以多查典籍卷宗,多向有经验的师长、同窗请教。我在我老家时,接触过不少农户和商户,也了解一些基层民生的情况,日后咱们研讨策论,我可以多分享些实际案例,帮你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王觉明也补充道:“我伯父曾在县衙任职,我耳濡目染,也了解一些地方治理的流程。咱们三人各有所长,互相取长补短,定能攻克策论这一关。” 听着二人的话,李墨心中的焦虑消散了大半,他举起茶杯,笑道:“有二位兄台相助,我便放心了。来,为了咱们的‘黄金研习小组’,再干一杯。” 三人相视一笑,再次举杯,茶汤的清冽与彼此的默契,在夜色中悄然流淌。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裴寂、李墨和王觉明便准时来到了府学的明伦堂。 此时堂内已陆续来了不少上榜学子,大家都端坐在案前,神色肃穆地等候着王夫子。 不多时,身着青色长衫的王夫子缓步走入明伦堂,手中抱着一沓装订整齐的书卷。 学子们见状,纷纷起身行礼:“见过王夫子。” 王夫子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严地扫过全场:“诸位能顺利通过府试,皆是府学的佼佼者。但院试难度更甚,学政大人亲自主考,阅卷标准极为严苛,切不可掉以轻心。今日召你们前来,便是要为大家梳理备考重点,再将往届院试的优秀答卷分发给你们,仔细研读揣摩,定能有所裨益。” 第140章 话音刚落,王夫子便让书童将手中的书卷一一分发给众学子。 裴寂三人接过答卷,只见封面上写着“往届院试优秀答卷汇编”,纸张已然有些泛黄,却依旧平整干净。 “这些答卷,皆是近五年院试中的佼佼者所作,有解元的文章,也有位列前茅的佳作。”王夫子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答卷,沉声说道,“大家先翻开看看,重点关注经义的阐发逻辑与策论的解题思路。一会儿我会逐类讲解,有疑问随时提出。” 三人闻言,立刻低头翻阅起来。 王觉明性子沉稳,先将答卷整体浏览一遍,留意题型分布。 李墨则直奔策论部分,尤其关注漕运、地方治理相关的篇目。 裴寂则看得最为细致,从经义的破题、承题,到策论的论据选取、解决方案,都逐一揣摩其中的精妙之处。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王夫子见众人已大致浏览完毕,便开始讲解:“先说说经义。大家不难发现,往届院试经义题目多出自《四书章句集注》和《五经正义》,且偏爱选取蕴含深刻义理、贴近实务的章节,绝非单纯考查死记硬背。” 他指着其中一份优秀答卷:“你们看这篇‘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的阐释,不仅紧扣原文义理,还融入了对民生实务的理解,提出‘立身以学为本,为政以民为本’的核心立意,这便是考官青睐的关键——既守经义之本,又有自身独到见解。” 裴寂闻言,心中暗暗点头。他想起自己备考时也曾梳理过类似的思路,此刻经王夫子点透,更觉清晰。 一旁的李墨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要点,生怕遗漏关键信息。 随后,王夫子话锋一转,重点讲解策论:“策论是院试重中之重,直接考查大家经世致用的能力。从往届题目来看,涵盖民生、吏治、边防等多个领域,去年考的‘如何平衡商业发展与民生保障’,便与当下社会现状紧密相关。” 他特意翻到一篇漕运相关的策论,递到李墨面前:“子瞻,你之前总说漕运相关策论言之无物,可仔细看看这篇。作者不仅详细剖析了漕运现存弊端,还结合历代改革案例,提出‘分段督运,权责分明’的切实方案,每一条建议都有典籍佐证、有实务支撑,这便是策论的精髓。” 李墨接过答卷,仔细研读起来,越看越觉豁然开朗,忍不住说道:“夫子,这篇策论条理清晰、论据扎实,难怪能得高分。我之前写策论,只知堆砌理论,却忽略了结合实际案例,难怪显得空洞。” “知晓不足便是进步。”王夫子赞许地点点头,又转向王觉明,“觉明向来逻辑严谨,可在策论的解决方案上还要再下功夫,要确保建议切实可行,而非纸上谈兵。” 王觉明恭敬应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最后,王夫子看向裴寂:“裴寂你的经义与策论皆有章法,尤其擅长结合民生实际,但在细节论证上还可再精进。比如这篇优秀答卷中对‘水利建设’的论述,从选址、筹资到管理,考虑得极为周全,你可多借鉴其细致之处。” “多谢夫子指点。”裴寂认真记下王夫子的建议,将答卷中对应的部分标记出来。 讲解间隙,有学子提及上官瑾,低声问道:“夫子,听闻上官瑾为备考,不仅通读了盐法相关典籍,还专门拜访户部亲戚请教漕运、税收问题,咱们是否也需效仿?” 王夫子闻言,淡淡一笑:“上官瑾的用心值得肯定,但大家不必盲目效仿。科举应试,外力相助终究是次要的,自身学识扎实才是根本。” 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说道:“不管他人如何准备,你们只需专注自身,每日研读经义、练习策论,定期互相批改文章、交流心得,将这些优秀答卷的精髓融会贯通,自然能在院试中发挥出最佳水平。” 李墨听着,心中的浮躁顿时消散不少,低声对裴寂和王觉明说道:“夫子说得对,与其羡慕他人有外力相助,不如沉下心来打磨自己的学识。咱们接下来就按夫子说的,好好研读这些优秀答卷,互相督促进步。” “正是如此。”裴寂点头附和,“这些优秀答卷中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咱们课后可以分工整理要点,再集中研讨交流。” 三人很快达成共识,眼中都燃起了斗志。 此时王夫子的讲解仍在继续,条理清晰地剖析着每一篇优秀答卷的亮点与可借鉴之处,明伦堂内只听得见夫子的讲解声与学子们提笔记录的沙沙声,一股浓厚的备考氛围在堂内悄然弥漫开来。 用过午膳,三人便返回东厢房,开始按照计划备考。 他们先各自撰写一篇经义文章,然后互相交换批改,指出对方文章中的不足。三人坦诚地指出彼此的不足,互相借鉴学习。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皆是如此,每日清晨前往藏书楼查阅资料,上午研读经义、练习写作,下午互相批改文章、研讨心得,傍晚则总结当日的学习成果,规划次日的备考计划。 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三人的学识和写作能力也在稳步提升。 此次院试关乎府学声誉,府学上下极为重视。 这不,天刚蒙蒙亮,明伦堂便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案几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连茶水都备得妥妥当当。 裴寂、李墨和王觉明赶到时,不少上榜学子已端坐等候,神色间既有期待,又有几分紧张。 众人皆知,今日王山长要亲自前来督阵授课,这位向来爱打趣、被学子们私下称作“老顽童”的山长,一旦涉及学业,可半点不含糊。 不多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身着青色官袍的王山长大步走入明伦堂,脸上没了往日的严肃,反倒带着几分爽朗笑意,手中还抱着一沓厚厚的书卷,身后跟着两个书童,也各抱着不少典籍。 学子们见状,连忙起身行礼:“见过王山长。” 王山长抬手摆了摆,声音洪亮又带着几分打趣:“都坐都坐,别这么拘谨,咱们今日不是来训话的,是来给大伙儿搭把手,助你们顺利闯过院试这最后一关。” 他目光扫过台下学子,语气陡然郑重了几分,“你们能过府试,都是好苗子。但院试是童生试的收官之战,学政大人亲自主考,标准严得很,半点马虎不得。府学既把你们招进来,自然要倾尽全力帮你们一把!” 说着,他示意书童把书卷分发下去,笑着补充:“知道你们备考缺抓手,我特意让人翻了府学的藏书阁,把往届咱们府学出身的秀才公们的优秀答卷都整理出来了。这些可是咱们府学的宝贝疙瘩,都是实打实闯过院试的真东西,你们可得好好研读。” 裴寂三人接过答卷,只见封面上写着‘府学往届院试优秀答卷汇编’,字迹遒劲,纸页虽有些陈旧,却保存得极好,能看出府学对这些答卷的珍视。 “这里面有咱们府学前几届的解元答卷,也有位列前茅的佳作,都是实打实的‘高分范本’。” 王山长拿起一份答卷,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几分骄傲,“你们先翻翻,重点看看咱们府学的学长们是怎么阐发经义、撰写策论的。一会儿我逐篇给你们讲,哪儿是亮点,哪儿值得学,有疑问尽管提,别藏着掖着。” 三人闻言,立刻低头翻阅起来。 …… 王山长的讲解还在继续,时而风趣打趣缓解紧张氛围,时而严肃细致剖析要点,把往届府学学长答卷里的精髓一一拆解给众人。 刚讲完一篇策论,台下又有个学子红着脸起身,声音带着几分发颤:“山长,我……我一想到要面对学政大人主考,就忍不住紧张,怕到时候脑子空白,连平时会的都写不出来,您有什么办法能缓解吗?” 这话一出,不少学子都跟着点头,显然不少人都有同样的困扰。 王山长见状,非但没严肃说教,反倒捋了捋胡须,笑着打趣道:“哟,这是怕见‘大世面’啊?我当是什么难事。你们可知道,三年前咱们府学的陈默陈助教,考前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上了考场,反倒沉下心考了个解元!”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刚才那股紧张的氛围消散了不少。 王山长见效果达到,才收了笑意,认真说道:“考前紧张是常事,不用怕。我教你们个笨办法,考前一晚别熬夜啃书,就安安稳稳睡一觉;进考场前,找个没人的地方,深吸三口气,把自己想象成在府学做模拟题,就当学政大人是我这个‘老顽童’在盯着你们答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你们手里的这些学长答卷,可不是白给你们的。平时练习的时候,就按照院试的时辰来,模拟个十回八回,把答题节奏摸熟了,真到了考场,自然就不慌了。咱们府学的学子,哪能被这点紧张吓住?” 刚才提问的学子听了,脸上的红晕褪去不少,郑重地点点头坐下。 第141章 裴寂三人也暗暗记下这个方法,李墨低声笑道:“山长这办法真接地气,比说那些大道理管用多了。” 王觉明也附和:“模拟考试确实能练心态,咱们接下来可以多安排几次。” 明伦堂内,夫子的讲解声、学子的记录声交织在一起,浓浓的备考氛围里,更藏着府学上下同心助力的暖意。 王山长的讲解一直持续到日近午时才结束,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书童,把熬好的绿豆汤送到明伦堂,让学子们解暑解渴,细致周到的安排,更让众人感受到了府学的用心。 用过午饭,裴寂三人便立刻回到东厢房,落实起模拟考试的计划。 “山长说要按院试时辰来练,咱们今日就先试一次首场考试的模拟,考两篇八股文和一首诗赋,限时三个时辰。”裴寂拿出从府学典籍室借来的空白考卷,分发给李墨和王觉明,又找来一个铜壶滴漏计时,“我来当监考,咱们严格按规矩来,不准交头接耳,不准超时,尽量还原考场氛围。” 李墨和王觉明齐声应好,各自整理好笔墨,端正坐好。 随着裴寂一声“开始”,铜壶滴漏的水珠滴答作响,三人立刻沉下心来,考场的肃穆感瞬间在小小的东厢房里弥漫开来。 李墨不再像往常那样急躁,而是先花片刻时间审题构思,再提笔书写。 王觉明依旧逻辑清晰,行文沉稳,每一个论点都打磨得十分严谨。 裴寂则一边监考,一边在心中同步构思题目,暗暗检验自己的应考状态。 滴答声中,时光悄然流逝。 中途有学子路过东厢房,见里面静悄悄的,只敢轻手轻脚地走过,生怕打扰到他们。 就在模拟考试进行到一半时,突发状况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李墨手中的毛笔笔尖突然脱落,墨汁溅到了考卷边缘,还溅了他一手。他下意识地“呀”了一声,脸色瞬间发白。 这声轻呼打破了厢房内的寂静,王觉明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 裴寂作为监考,也立刻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示意王觉明继续答题,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李墨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子瞻,怎么了?还能继续吗?” 李墨看着考卷上的墨渍,又看了看手中断了尖的毛笔,急得额角的汗珠更多了:“笔坏了,还弄脏了考卷……这可怎么办?要是真在考场上遇到这种事,我肯定慌得写不下去了。” 裴寂见状,先安抚道:“别慌,这正是模拟的意义所在,提前遇到问题,才能提前想好应对办法。你先别急着擦考卷,墨渍已经干了一点,越擦越乱。我这里备了备用毛笔,你先拿去用。” 说着,他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一支备用毛笔递给李墨,又补充道:“考卷边缘的墨渍不影响答题内容,真到考场上,考官也不会因此为难你,你专心把剩下的内容写完就好。” 王觉明也趁落笔的间隙,低声说道:“子瞻,沉下心来,时间还够。你刚才的答题节奏很好,别因为这点小意外打乱了。” 听着两人的安慰,李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接过备用毛笔,快速调整好心态,重新投入到答题中。 只是这次他格外小心,握笔的力度都轻了几分,笔尖在考卷上平稳滑动,渐渐找回了之前的节奏。 临近时限时,李墨笔尖的速度微微加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抬头,专注地完成最后一段文字。 王觉明则从容不迫,在时限到来前一刻,仔细检查完卷面,才放下笔;裴寂也同步完成了构思,将自己的思路简要记录在草稿纸上。 “时间到!”裴寂沉声说道。 三人同时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李墨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上却没了之前的苦笑,反倒带着几分庆幸:“刚才笔坏的时候,我真慌了神,还好有你们提醒。现在看来,这种突发状况也没那么可怕,关键是要快速调整心态。” 他看向考卷上的墨渍,又道:“以后备考,我得多备几支毛笔,还得提前检查好笔的状态,避免考场上出岔子。” 王觉明点头附和:“这次的意外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考场上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咱们得提前做好应对准备。除了备用毛笔,砚台、墨锭这些也得备足备用的。” 裴寂也补充道:“不仅是文具,心态调整也很重要。遇到意外别慌,先解决问题,再继续答题,越慌越容易出错。咱们以后模拟考试,还可以刻意设置一些小意外,锻炼一下应变能力。” 随后,三人交换考卷批改,严格按照王山长讲解的评分标准,逐一指出彼此的不足。 “子瞻这篇八股文破题很准,就是承题部分稍显仓促,有些观点没展开。”裴寂指着李墨的考卷说道。 王觉明则补充道:“诗赋的意境很好,但有一处格律稍欠严谨,得多留意。” 李墨虚心记下两人的建议,又指出裴寂构思中的细节问题:“你对‘民生实务’的融入很自然,但经义阐发的深度还能再加强。” 三人坦诚交流,互相借鉴,不仅找出了各自的短板,还梳理出了应对时间压力的技巧。 “接下来咱们每日都安排一次模拟,交替考不同场次的科目,把答题节奏彻底练熟。”裴寂提议道。 李墨和王觉明纷纷赞同,眼中的斗志更盛。 东厢房里,铜壶滴漏的水珠依旧滴答作响,映着三人埋头研读、互相研讨的身影,也预示着他们正以最扎实的姿态,迎接院试的到来。 = 天刚蒙蒙亮,府学外的街道上便已响起了车马声与脚步声。 裴寂三人一早就起了床,简单用过早饭,便带着整理好的应试用品,随着人流朝着院试的考场,省城贡院走去。 晨曦微露,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的步伐沉稳,眼神坚定,少了几分往日的轻松,多了几分决战前的凝重。 贡院门口早已戒备森严,身着皂衣的兵丁手持水火棍,整齐地站在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的考生。 负责查验身份的吏员坐在桌前,逐一核对考生的文书与相貌,确保无替考之嫌。 裴寂三人依次上前,递上文书,吏员仔细核对后,便发放了带有编号的准考证,指引他们前往对应的号房。 踏入贡院大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穆紧张的气息。 与府试时相比,院试的考场规模更大,考生也更多,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号房排列整齐,如同蜂巢一般。 考生们大多神色凝重,低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号房,很少有人交谈,只有脚步声与偶尔的咳嗽声在空气中回荡。 裴寂的号房在西侧第二排,与李墨、王觉明的号房相隔不远。 他走进狭小的号房,里面的陈设与府试时大同小异,一张简陋的木桌、一把木椅,墙角放着一个食盒与一壶清水。 他放下行囊,像往常一样,先仔细擦拭了桌椅,再将笔墨纸砚一一摆放整齐。 不多时,一阵清脆的梆子声响起,身着官服的考官们沿着号房通道缓缓走来,依次发放考卷。 “院试首场,考八股文两篇、诗赋一首,限时三个时辰。不得超时,不得舞弊,违者即刻逐出贡院,取消应试资格!”主考官的声音威严有力,透过号房的缝隙传遍整个考场,让原本就紧张的氛围更添了几分肃穆。 裴寂双手接过考卷,深吸一口气,先将考卷仔细翻看一遍,确认纸张完好、字迹清晰。 当他的目光落在八股文的题目上时,心中顿时安定了几分。 “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这道题出自《论语·学而》,是备考时重点研读的内容,王斋长也曾专门讲解过其中的义理。 他没有急于下笔,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梳理文章的框架。 结合王斋长的讲解与自己的理解,他确定以“治国之道,在于务实爱民”为核心立意,将“敬事”“信”“节用”“爱人”“使民以时”五个要点层层展开,既紧扣原文义理,又融入自身对地方治理的理解。 思路既定,他提笔蘸墨,笔尖落在考卷上,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 开篇破题简洁明了,直指“治国之本,在于民心;民心所向,在于务实爱民”;承题部分进一步阐释“道千乘之国,非恃兵甲之强、府库之富,而在君主之敬事、守信、节用、爱民,使民适时而动”;起讲时,他引用先贤治国的典故佐证观点,逻辑严谨;入题后,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各部分层层递进,将义理与实务紧密结合,既符合八股文的格式要求,又避免了空洞的说教。 写完第一篇八股文,裴寂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端起桌上的清水喝了几口。 他抬眼望向窗外,晨曦透过狭小的窗棂洒进来,落在考卷上,映照出清晰的字迹。 第142章 考场内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笔墨书写声,偶尔有考生咳嗽的声音,也会很快被这肃穆的氛围淹没。 稍作休整后,他又投入到第二篇八股文的撰写中。 第二篇题目为“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同样出自《论语》。 裴寂结合吏治与民生的实际,阐述了君主与官员德行对百姓的影响,提出“为官者当以身作则,修己安人,方能教化百姓,实现天下大治”的观点。 行文过程中,他借鉴了李墨引经据典的优势与王觉明严谨论证的风格,让文章既富有文采,又逻辑严密。 两篇八股文完成时,已近午时。 裴寂取出带来的杂粮馍,就着清水简单吃了几口,便又拿起考卷,开始构思诗赋。 此次诗赋要求以“盛世春耕”为题,作七言律诗一首。 他回忆起在杏花村看到的春耕景象:农夫们扛着锄头下地,田埂上的野花随风摇曳,孩童们在田边嬉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些景象成为诗中的素材,他斟酌字句,力求格律严谨、意境深远,诗句中既描绘了春耕的热闹场景,又暗含对盛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的期许。 午后时分,首场考试结束的梆子声响起。 裴寂仔细检查了一遍考卷,确认没有遗漏后,便将考卷整理好,交由考官收走。 走出号房时,他恰好遇到了李墨和王觉明。三人走到贡院角落的空地上,简单交流了几句。 “小裴,你那篇‘道千乘之国’写得如何?我总觉得在‘使民以时’的阐释上还不够深入。”李墨皱着眉说道,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觉明也点头说道:“我第二篇八股文的遣词有些仓促,怕是会影响文采。诗赋倒是还好,春耕的场景比较熟悉,写起来还算顺畅。” 裴寂温声安慰道:“我也有不足之处,不过既然已经考完,就不必过于纠结了。咱们好好休息,专心准备接下来的考试。” 三人达成共识,各自返回客栈休整,为下午的考试养精蓄锐。 下午的考试考时文、论、表,限时两个时辰。 时文题目围绕“经世致用”展开,与裴寂之前练习的题目相近;论题为“论民生之本”;表则要求向上级官员陈述地方水利建设的利弊。 有了上午的答题经验,三人的心态更加平稳,答题也更加顺畅。 裴寂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将民生与水利建设结合起来,在表中详细阐述了水利建设对农业生产、百姓生活的重要性,提出了具体的建设方案与管理建议,措辞严谨、条理清晰。 第二日的考试考判、策论,这是院试的重中之重。判题是一道涉及邻里纠纷的案件,要求考生依据律例,兼顾情理,作出公正的判决。 裴寂仔细研读案情,厘清了案件的来龙去脉,提出了“调解为主,判决为辅”的方案,既维护了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又化解了邻里矛盾,体现了情理兼顾的原则。 策论题目则围绕“如何加强地方治理,促进民生改善”展开,这正是裴寂重点准备的内容。 看到题目,他心中顿时有了底气。他结合王山长的教诲、陈助教的建议以及自己积累的案例,深入分析了当前地方治理存在的问题:一是官员治理理念落后,重形式轻实效;二是基础设施建设不完善,影响百姓生产生活;三是民生保障体系不健全,百姓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较弱;四是监督机制不完善,部分官员贪污腐败现象时有发生。 针对这些问题,裴寂提出了针对性的解决方案:一是转变官员治理理念,加强对官员的培训,树立“以民为本”的治理思想;二是加大基础设施建设投入,重点推进水利、交通、教育、医疗等领域的建设,改善百姓生产生活条件;三是健全民生保障体系,完善粮食储备、灾害救济、养老医疗等制度,提高百姓的幸福感与安全感;四是完善监督机制,加强对官员的监督考核,严厉打击贪污腐败行为,确保政策能够落实到位。 整篇策论逻辑严谨、论证充分,解决方案切实可行,字里行间满是对民生的关切与对地方治理的深入思考。 写完最后一个字,裴寂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连续两场的高强度考试,让他身心俱疲,但看着考卷上工整的字迹,心中却满是踏实。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考卷,确认没有遗漏后,便将考卷整理好,交由考官收走。 走出贡院的那一刻,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贡院的朱漆大门上,映出温暖的光晕。 裴寂抬头望向天空,晚霞绚烂,心中的紧张与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李墨和王觉明早已在贡院外等候,三人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总算结束了!”李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中满是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兴奋,“不管结果如何,咱们总算是全力以赴了。” 王觉明也点头说道:“是啊,这一路的辛苦,只有咱们自己知道。接下来,就安心等待放榜吧。” 裴寂笑着说道:“咱们先回府学好好休息一下,等放榜后,再好好庆祝一番。” 三人并肩走在夕阳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一路说说笑笑,朝着府学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没有像之前那样紧张备考,而是适当放松了下来。 他们偶尔会去藏书楼翻阅一些闲书,偶尔会在府学的槐树下下棋聊天,偶尔也会一起去府城的街头巷尾逛逛,感受这座城市的烟火气息。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心中都藏着一丝忐忑,对放榜的日子既期待又紧张。 转眼间,放榜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天还没亮,贡院外就已经挤满了考生和前来等候消息的亲友。 裴寂三人也早早地来到了贡院外,随着人群挤到了榜单附近。 榜单张贴在贡院的高墙之上,用大红纸书写,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列整齐,格外醒目。 考生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焦急地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人群中不时传来阵阵欢呼声与叹息声,有人因上榜而欣喜若狂,有人因落榜而黯然神伤。 裴寂的心跳得飞快,指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从榜单最上方的“院试中式名单”几个大字开始,缓缓向下扫视。 身旁的李墨和王觉明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裴寂的视线,手心都攥出了汗。 “快看,最上面!”王觉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榜单顶端。 裴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大红纸上,“案首——裴寂”四个大字赫然在目,笔法遒劲,墨色鲜亮,在一众名字中格外醒目。 “案首,小裴,你是案首。”李墨猛地抓住裴寂的胳膊,兴奋地高声喊道,声音里满是狂喜。 周围的考生闻言,纷纷转头看来,目光中既有惊讶,也有艳羡。 不少认识裴寂的府学学子,已然开始高声道贺。 裴寂愣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再次定睛望去,那“裴寂”二字清晰无比,旁边“案首”的标注更是确凿无疑。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的紧张与忐忑,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多年苦读,日夜操劳,此刻终于有了最圆满的回报。 他,裴寂,不仅考上了秀才,还成了院试案首! “我……我中了?还是案首?”裴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用力攥了攥拳头,感受着指尖的真实触感,才确定这不是梦。 “是真的,你就是案首。”王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实至名归,你的努力,本该有这样的荣耀。” 跟对方相识的这几年,对方的努力,他看在眼里。 他邀三五好友宴饮作乐,对方在油灯下啃读经义、研磨策论;他偶因倦怠偷闲半日,对方依旧手不释卷,连窗外的春燕衔泥、夏夜流萤都未曾分神去看。 裴寂强压下心中的激荡,目光继续向下扫去,很快便在靠前的位置找到了李墨和王觉明的名字。 李墨位列第五,王觉明位列第七。 “子瞻,觉明,你们也中了。”裴寂转头看向二人,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李墨和王觉明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三人紧紧相拥在一起,所有的辛苦与付出,所有的担忧与忐忑,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激动的泪水与畅快的欢笑。 周围的道贺声此起彼伏,有人称赞他们三人皆是栋梁之才,有人羡慕府学此次大获全胜,贡院外的喧闹与喜悦,尽数被他们拥入怀中。 稍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裴寂第一个念头便是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远在榆林镇的家人。 婆婆的期盼,时安哥与大哥的牵挂,还有杏花村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乡邻,他们都在等着他的消息。 第143章 “子瞻,觉明,我先回府学一趟!”裴寂转头对二人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我要立刻给家里写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快去快去。”李墨笑着推了他一把,“我们在这里应付一下,随后就回府学找你。” 王觉明也点头附和:“家中定然盼着你的消息,你先回去写信,我们稍后便到。” 裴寂拱手谢过二人,又匆匆回应了几位同窗的道贺,便转身挤出人群,朝着府学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仿佛都变得轻快起来,沿途的景致在他眼中也格外明朗。 晨曦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笔直,曾经的疲惫与迷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对家人的思念。 一路快步赶回府学,东厢房的门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裴寂推开门,脚步未歇便径直迈向桌前,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竟顾不上抬手擦拭,只急切地铺开宣纸,快手研好浓墨,稳稳攥住了笔杆。 指尖触到冰凉的笔杆,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垮理智,他必须稳住,要把这份沉甸甸的荣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进信里,送到牵挂他的人面前。 “婆婆,大哥,时安哥,虎叔,晨敬见字如面……”笔尖落纸的刹那,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温润的墨迹。 裴寂屏气凝神,一字一顿地写着,将院试放榜的始末细细铺陈:从挤在人群中翘首张望的忐忑,到瞥见榜单顶端“案首”二字时的浑身震颤,再到转身撞见李墨、王觉明含笑而立,三人并肩中榜的畅快淋漓,都一一诉诸笔端。 他写道:“今院试放榜,幸拔头筹,得中案首,跻身秀才之列。更喜者,同窗李墨、王觉明二位兄台亦同登金榜,分列第五、第七。此非小宝一人之功,皆赖婆婆悉心养育、大哥倾力支撑,时安哥奔走相助、虎叔殷殷叮嘱,更蒙乡邻诸亲照拂良多。备考岁月,与二位兄台日夜相伴、同心砥砺、互勉共进,今日同获佳绩,终不负爹娘在天之灵,不负诸位亲长牵挂之苦。” 写到此处,笔锋骤然一顿,温热的湿气已漫上眼眶。 他恍惚间又见婆婆灯下为他缝制行囊的佝偻身影,线脚里全是疼惜;又听见大哥临行前那句“安心赴考,家中有我”,沉稳得让人全然放心……这份荣耀,从来都不属于他一个人,而是浸透着所有爱他、助他之人的心血、 缓了缓激荡的心绪,他继续落笔,细细叮嘱家人不必挂念:告知自己在府学一切安好,与李墨、王觉明相处和睦,三人仍会结伴苦读、不坠心志;待府学事宜安顿妥当,便即刻返乡探望。 最后,他郑重写道:“成为秀才,不过是科举之路的开端。小宝定当与李墨、王觉明二位兄台坚守初心、勤勉不辍,日后若能更进一步,必当躬身为民谋福祉,为家族增荣光,不负今日所托,不负此生所求。” 信写毕,裴寂又逐字逐句检查了三遍,确认无一字遗漏、无一处错漏,才小心翼翼地将宣纸折好,装入信封,用蜡丸细细封妥。 他刚起身走到门口,便见李墨、王觉明并肩而来,身后还跟着满面欣慰的王山长,显然是闻讯专程赶来。 “小裴,恭喜你中得案首!”王山长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夫就知道,你定能有此成就,咱们府学,又出了一位院试案首啊!” “多谢山长悉心教诲,若无山长指点,学生断难有今日之成。”裴寂恭敬地行礼道。 “你自身勤勉,天赋过人,这才是根本。”王山长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封上,“这是要给家中寄信报喜?” “正是,”裴寂点头道,“家中定然盼着消息,学生想尽快将这份喜悦告知家人。” “应当应当。”王山长说道,“府学的驿差今日午后便要出发前往涞源县方向,你这封信交给驿差,定能尽快送到你家人手中。”说罢,便让人叫来驿差,吩咐他务必将信安全送达。 第55章 困厄偏怀向学志,微光渐起暗慕深 裴寂这两年笔墨逐光的光景,众人早已知晓,此处便不再赘述。 白日里, 他是府学中温文尔雅、学业顶尖的学子,与同窗探讨经义,为请教者答疑, 性情温和通透, 从不参与派系纷争, 如清风般自在,又如星光般耀眼, 引得不少同窗心生敬佩。 话锋转回, 仍要说说困于深宅的上官瑜。 他的两年,是隐忍为盾的两年:是在府学的喧嚣中寻一方僻静温书, 却难逃府内派系倾轧的余波与旁人的侧目;是身为哥儿,日日承受刘夫人因失势而生的迁怒与极狠咒骂,只能将满心委屈默默咽下, 在压抑的氛围中谨小慎微地度日;是听闻裴寂家乡的清明热闹时心生向往, 却只能在话本中寻觅片刻安宁,纵有才华与心性, 也难破嫡庶纷争与自身身份的桎梏,每一日都过得清冷而局促。 这两年里, 省城的风依旧吹过青石板路, 卷着街角花摊的甜香,掠过清风明月楼悬挂的青布幌子。 那幌子被风掀起时, 总能露出楼内往来不绝的宾客, 只是这热闹里的面孔, 早已换了一番光景。 从前多是文人雅士探讨诗赋, 如今却满是追更《朱楼梦影》的看客,三两句便绕不开荣安府的悲欢。 无名先生的《朱楼梦影》一卷卷刊印而出,油墨香漫过省城的街巷。 从荣安府深宅里嫡庶子女的明争暗斗,写到沈清辞躲在柴房偷研墨、以笔墨为刃挣脱束缚,再写到苏婉凝拒绝联姻、凭女红技艺撑起一片天地,每一卷都写尽了寻常人的挣扎与坚守。 这部没有江湖热血、唯有人间烟火的话本,竟成了省城最炙手可热的读物。 深宅里的夫人、夫郎、哥儿、姑娘对着话本抹泪,感叹苏婉凝的刚烈;寒窗下的寒门子弟共情沈清辞的不易,将‘笔墨亦能安身’刻在书桌一角;就连街头巷尾的寻常百姓,茶余饭后也能掰着指头数出荣安府的几位人物,连带着清风明月楼的生意也愈发兴旺,每日都有不少人专程来打探无名先生的消息。 上官瑜便是这无数追捧者中的一个,只是他对这部话本的执念,远比旁人要深上几分。 上官家,依旧是省城数一数二的望族。 朱门高墙巍峨,门前的石狮子被打理得油光锃亮,往来皆是权贵宾客,车马络绎不绝,往日的辉煌分毫未减。 只是这繁华盛景之下,府内的暗流早已汹涌成河,刘夫人一脉,早已被柳夫人一脉稳稳压了下去。 两年前,刘夫人的长子上官博因舞弊被逐出师门,本是一脉之内的憾事,却被柳夫人一派抓住把柄设计,在府中处处散播,暗指刘夫人教子无方、德行有亏。 柳夫人本就深得上官老爷上官宏的偏爱,膝下先有一子名唤上官瑾,这孩子天资聪颖,读书格外刻苦,府学的月考、岁考次次拔得头筹,屡屡得上官宏公开夸赞,甚至被请来的先生赞为“少年奇才”;后来柳夫人又争气诞下一名幼子,接连得子让她彻底站稳了脚跟,愈发深得上官宏看重。 借着上官瑾的学业声望与幼子带来的福气,柳夫人渐渐摆出“母慈子孝、治家有方”的姿态。 她先是以‘调理家事’为由接管了中馈,又借着上官宏的信任安插亲信,一步步把持了府中庶务大权。 府里的下人最是趋利避害,见柳夫人势大,纷纷转投其门下,往日对刘夫人一脉的殷勤,尽数变成了敷衍与怠慢。 反观刘夫人,失了长子这一最大依仗,在府中彻底没了话语权。 她膝下仅有上官瑜这一个哥儿,虽说哥儿并非不能成亲生子,可刘夫人一脉势弱,想为上官瑜寻一门能助力翻身的亲事,根本无人应答。 偏偏上官瑜在府学成绩优异,上官宏惜才,觉得这般有出息的哥儿,断不能草草许配人家委屈了才学,便压着婚事迟迟未定。 如此一来,刘夫人想靠上官瑜联姻翻身的心思彻底落了空。 本就底气孱弱的她,在柳夫人的光环与上官瑾的锋芒下更显黯淡无光,在上官宏面前彻底失了往日分量。纵有满心不甘,她也只能步步退让,昔日的骄矜傲气,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压抑与怨怼磨得干干净净。 她无处宣泄心中愤懑,便将所有的失意与怒火都一股脑迁怒到了上官瑜身上。 每日清晨,上官瑜还未起身,便能听见刘夫人在隔壁厢房唉声叹气,骂声透过窗棂钻进来:“枉有几分才学,却半点帮不上我这一脉翻身,养你何用?” 若是撞见上官瑜捧着书本,更是少不了一顿狠戾刻薄的咒骂:“和你那不成器的兄长一样,是个丧门星,毁了我这一脉的前程。” 柳夫人、上官瑾与那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也成了她咒骂中的常客,字字句句都淬着怨毒。 偶尔心绪稍平,刘夫人瞥见上官瑜时,也只是冷着脸丢下一句“好好读书,别再给我丢人现眼,不然咱们这一脉就真的永无出头之日了”,便再无半分多余言语。 第144章 那眼神里的冷漠与嫌弃,比咒骂更让上官瑜心寒。 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见刘夫人只会迁怒自家哥儿,对刘夫人一脉的伺候便愈发敷衍。 份例虽未短缺,可送来的茶水总是凉的,换季的衣物也常常拖延许久,连带着对上官瑜,也多了几分明里暗里的轻视。 有次小塘生病请假,上官瑜让杂役帮忙打盆热水,那杂役竟站在院门口撇嘴:“哥儿还是自己去吧,我还要伺候瑾少爷读书呢,可不敢耽误了贵人的事。” 上官瑜没与他争辩,默默转身去了厨房。 路过柳夫人的院落时,正看见上官瑾被一群下人围着,端茶递水、扇风纳凉,那般众星捧月的模样,与自己这边的清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攥紧了衣袖,将眼底的酸涩压了回去,脚步更快地走进了厨房的阴影里。 上官瑜的日子,倒也因这份轻视变得愈发清静。 府学的日子,虽多是青灯苦读的清静,却也难免有几分人际往来的纷扰。 上官瑜性子沉静,入府学后更是一心向学,对周遭的人事纠葛向来敬而远之。他与同出上官府的上官瑾,也仅止于点头之交,偶有碰面,便各自颔首示意,再无多余交集,既无亲厚,亦无嫌隙。 府学里不乏家境优渥的权贵子弟,身边总围着些趋炎附势之人,平日里爱凑在一起议论是非。 只是上官瑜向来低调,又从不参与任何派系往来,那些人虽会私下提及他‘上官府哥儿’的身份,却也未曾刻意刁难。 有次先生布置了策论作业,上官瑜的文章写得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论据扎实且暗含悲悯之心,被先生特意拿来当范文诵读。 诵读完毕,堂内一片寂静,随即有细碎的议论声响起。 坐在不远处的张公子,向来爱附庸风雅,此刻便借着文章开口问道:“上官瑜,你这文中写‘寒门难出贵子,非才不及,实乃机遇悬殊’,言辞间颇有些感慨,莫非是见过不少此类境况?” 这话问得不算刁难,却带着几分窥探的意味,周围几道目光也随之落在上官瑜身上。 换作旁人或许会心生局促,上官瑜却神色平静,握着书卷的手指安稳如常,抬眼看向张公子时,声音温和却清晰:“不过是读书时见史书记载,又听闻乡野传闻,有感而发罢了。文章论世道公允,无关个人境遇。张公子若对‘机遇与才情’有不同见地,我们不妨课后以文字切磋,倒比在此闲谈更有裨益。” 他语气平和,既不卑不亢,也无半分争执之意。 张公子本想再多说几句,见他这般淡然,反倒觉得无趣,讪讪地笑了笑,便不再作声。 周围的议论声也随之消散,堂内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上官瑜默默拿回自己的策论,回到座位上。 于他而言,方才的小插曲不过是府学日常里的一点微末波澜,转瞬便可抛诸脑后。 他早已明白,身处府学,唯有沉下心来读书,精进自身才学,方能不辜负入府学的初衷。 也是在这时,他不经意间瞥见了斜前方的裴寂,对方自始至终都低头翻看书卷,指尖划过书页的动作平稳从容,对刚才的几句闲谈恍若未闻。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青衫衣摆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专注与温和。 那一幕,像一粒极轻的石子,轻轻落在了上官瑜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那日午后,府学放学,上官瑜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带着小塘去了街角的书摊。 他想再找找《朱楼梦影》的新卷,却意外撞见了裴寂。 裴寂正站在书摊前挑选经义典籍,指尖拂过一本本厚重的书卷,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青衫镀上了一层暖光,与府学里那些张扬的权贵子弟截然不同。 上官瑜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旁的巷口。他认得裴寂,府学里的风云人物,不仅学业顶尖,还与李墨、王觉明等人相交甚笃,性情温和,从不参与派系纷争。 只是自从出现了上官博一事,加上府学的流言蜚语后,二人的交集越发的少。 他听见裴寂向掌柜询问:“近来可有新刊印的经义集注?先前托你寻的《唐诗宋词集注》可有消息?” 掌柜的笑着回话:“裴公子放心,《唐诗宋词集注》刚到不久,我特意为你留着。新刊的经义集注也有几本,都是名家注解,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裴寂点了点头,接过掌柜递来的典籍翻看了几页,满意地点点头,付了银钱便转身离开了。 上官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连忙移开目光,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他说不清这份悸动的缘由,或许是裴寂挑选典籍时的专注,或许是他温和的眉眼,又或许是那份与世无争的通透气质,让身处压抑中的他心生向往。 小塘在一旁低声道:“公子,那是裴公子吧?听说他学问极好,先生们都很看重他。” 上官瑜“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追随着裴寂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巷口。 他收回目光,拿起书摊上的《朱楼梦影》旧卷,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心里的疑惑愈发浓重,那丝因裴寂而起的悸动也未曾消散。 他将话本揣进怀里,轻声对小塘说:“走吧,回府。” 回到府中,上官瑜便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朱楼梦影》。 当读到沈清辞在书院被刁难,却依旧坚守本心、专心读书时,他不由得想起了今日在府学的遭遇,也想起了午后撞见的裴寂。 那样温和沉稳、才华出众的人,大抵从不会遭遇这般窘迫吧? 想到这里,他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收回思绪,可眼眶却已不自觉地湿了。 原来这世上,竟有人和他一样。 一样的身陷囹圄,一样的在困境中坚守,一样的寄希望于笔墨。 可沈清辞比他勇敢,他敢挣脱束缚,敢以笔墨为刃,劈开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话本里的字字句句,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上官瑜心底尘封已久的门。 他看着沈清辞在柴房里借着月光研墨,看着他顶住家族压力写下一篇篇文章,看着他最终凭借才华得到世人认可,竟觉得自己的心底,也生出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他开始一本本收集《朱楼梦影》,从卷一到卷二十,每一卷都被他翻得卷了边。 书里的批注密密麻麻,那些触动他的字句,他都反复摩挲,直到纸页泛了黄。 他能背出沈清辞在书院里写下的策论,能说出苏婉凝最喜欢的那支梅花簪,甚至能模仿沈清辞的笔法,在纸上写下“纵身处幽暗,亦心向光明”。 他常常在深夜里独坐窗前,就着一盏孤灯,翻看《朱楼梦影》。 小塘睡熟了,府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这时,他便会忍不住想:这位无名先生,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一定见过深宅里的冷暖,一定尝过困境中的艰辛,否则,怎能写出这般动人心魄的故事? 他多想见见这位先生,多想和他说说话,说说自己在府中的委屈,说说读书时的坚守,说说那些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期盼。 这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住。 他开始留意关于无名先生的一切线索,向书摊掌柜打听,向府学的同窗询问,可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无名先生素来低调,从未露过面,只知书稿是从清风明月楼送来的。 于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上官瑜揣着积攒许久的碎银,带着小塘,踏上了寻书坊的路。 他要找到清风明月楼,找到那个可能知晓无名先生下落的人。 清风明月楼坐落在省城最繁华的街上,青瓦飞檐,朱红门窗,门口悬挂着大大的幌子,楼内人声鼎沸。 上官瑜深吸一口气,带着小塘走了进去。 店内的伙计见他衣着朴素,身边只跟着一个小仆,态度并不算热情,只淡淡问了句:“公子要点些什么?” 上官瑜轻声道:“我不是来消费的,只是想向掌柜的打听一个人。” 伙计皱了皱眉,正要驱赶,却被二楼下来的一个中年男子拦住。 李书远见上官瑜气质文雅,虽衣着朴素,却难掩书卷气,便笑着走上前:“这位公子,不知你要打听何人?” 上官瑜连忙拱手:“掌柜的,晚辈上官瑜,冒昧打扰。我想向您打听《朱楼梦影》的作者,无名先生。您可认得他?” 李书远闻言,笑意淡了几分,摆了摆手:“公子说笑了。无名先生素来低调,从未露过面,我们也只是代为刊印发售书稿而已。至于他的真实身份,我们并不知晓。” “那您可知晓,书稿是如何送到楼里的?”上官瑜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都是先生派人匿名送来的,每次送来书稿的人都不一样,我们也问不出什么。”李书远耐心解释道,“公子若是喜欢《朱楼梦影》,不妨多关注后续新卷。至于无名先生的身份,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第145章 上官瑜的眼神暗了暗,却依旧不肯放弃:“掌柜的,我真的很想见无名先生一面,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他说。您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关于他的线索?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李书远见他态度恳切,眼神坚定,不似作伪,便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也只知道一点皮毛。据说无名先生是府学的人,平日里潜心读书,闲暇时才撰写话本。至于具体是谁,我便不清楚了。” 府学的人?上官瑜心里一动,难道无名先生真的在府学里?那他会不会就是自己认识的某个人? 裴寂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那日裴寂关心《朱楼梦影》销量的模样,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裴寂是那般耀眼的人,若他是无名先生,怎会如此低调? 更何况,他心底对裴寂的那丝悸动,让他不愿将这两个身份强行绑定,仿佛那样会亵渎了这份朦胧的好感。 他向李书远再三道谢,才带着小塘离开了清风明月楼。 小塘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公子,掌柜的说无名先生是府学的人,咱们要去府学里找吗?” 上官瑜摇了摇头:“府学里人多眼杂,若是贸然打听,怕是会打草惊蛇。而且,这也只是猜测,未必属实。” 话虽如此,上官瑜却在心里做了决定:他要在府学里多加留意,既为寻找无名先生,也为能多靠近裴寂几分。 此后的日子里,上官瑜便常常借着请教问题的由头,靠近裴寂。 裴寂性子温和,从不推辞,无论上官瑜提出多么晦涩的经义难题,他都能耐心讲解,条理清晰、通俗易懂。 有次先生讲解《春秋》中的难点,上官瑜听得一头雾水,课后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走到裴寂的书桌前。 彼时裴寂正低头整理笔记,指尖握着一支狼毫笔,字迹清雅工整,落在泛黄的宣纸上,格外好看。 “裴公子,打扰了。”上官瑜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方才先生讲的《春秋》要义,我还有些不懂,想向你请教一二。” 裴寂抬起头,见是他,眼中没有半分不耐,反而温和地笑了笑:“无妨,你说便是。” 说着,将手中的纸册轻轻推到一旁,腾出地方让上官瑜坐下。 上官瑜坐下时,无意间瞥见了那本笔记上的字迹,清雅工整,批注详尽,满是对经义的独到见解。他心里暗暗赞叹,裴寂的才华果然名不虚传,这般认真通透的模样,更让他心生敬佩。 他连忙收回目光,认真向裴寂请教起来。 裴寂讲解得极为细致,还特意拿出自己的正式笔记,逐字逐句地为他标注重点。 上官瑜听得格外认真,偶尔抬头时,会撞见裴寂专注的眼神,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不由得心跳加速,连忙低下头,将那份悸动藏在心底。 自那以后,上官瑜向裴寂请教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笔记记得不全,他便会鼓起勇气向裴寂借笔记,裴寂总是爽快应允,还会主动询问他是否有不懂的地方,甚至会特意在笔记上补充额外的注解,方便他理解。有一回,上官瑜借走裴寂的笔记后,发现里面夹着几页整理好的经义难点汇总,字迹依旧是清雅的小楷,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他看得入了迷,只觉得裴寂不仅才华出众,还这般细心周到,心里的好感又深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将纸页夹回笔记里,暗下决心要更加努力读书,不辜负裴寂的这份关照。 相处日久,上官瑜对裴寂的了解愈发加深,那份朦胧的暗恋也愈发浓烈。他发现裴寂不仅学问好,性子也极为温润。有次府学里的同窗故意打翻了他的砚台,墨汁溅脏了他的青衫,裴寂恰好路过,没有多言,只是默默递过一块干净的手帕,还帮他收拾好散落的书卷。还有一回,小塘办事时不小心冲撞了上官瑾的书童,被对方刁难,也是裴寂恰巧撞见,出面说了几句公道话,帮小塘解了围。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点点星光,照亮了上官瑜灰暗的生活。 他也发现裴寂有不少独特的习惯:常常在课后独自留在书院,埋首研读经义,或是整理笔记;每月总有那么几日会请假外出,回来时神色虽有疲惫,却带着一丝开阔,似是去寻访名师,或是借阅孤本;案头总放着厚厚的经义典籍与空白纸册,写满了批注与心得后,便会仔细收好,束之高阁。 上官瑜偶尔会好奇,却从不敢多问,他怕自己的追问会惹得裴寂厌烦,更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往来。 他将这份暗恋藏在心底,成了他困厄深宅生活里唯一的光。 他依旧会在深夜翻看《朱楼梦影》,在字里行间寻找共鸣,也会在心里描摹裴寂的模样,回味着请教问题时他温和的语气、借笔记时他指尖的温度,还有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善意。 他甚至会偷偷模仿裴寂的字迹,在纸上抄写经义名句,写满一张纸后,又怕被人看见,便小心翼翼地烧掉。 为了寻找无名先生,上官瑜还做了不少努力。 他利用放学的时间,走遍了省城的大小书坊,向掌柜和伙计打听线索;他托小塘去市井间打探,看看有没有人见过送书稿到清风明月楼的人;他甚至在府学里隐晦地向几位相熟的同窗打听,是否有人知道谁在模仿《朱楼梦影》的风格写作。 可每次都是一无所获,有时还会招来旁人的嘲笑,说他“痴心妄想,不过是一本话本,竟当真以为能找到什么高人”。 有一次,府学组织踏青,众人来到城外的青山脚下。 上官瑜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多与裴寂说说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便独自走到一处僻静的溪边。 没成想,竟撞见裴寂坐在石头上,提笔整理踏青途中记下的经义心得。 他下意识地躲到了树后,心脏砰砰直跳,既想上前打招呼,又怕打扰了他。 远远望去,只见裴寂写得专注,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得像一幅画。 过了许久,裴寂放下笔,起身去溪边洗手。 上官瑜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从树后走了出来,他刚要开口,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裴寂刚才坐过的石头上的纸册。 那上面的字迹清雅工整,写满了对经义的独到见解,还有几处标注了踏青时所见景物与典籍的关联,心思细腻又通透。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脚步也停在了原地。这般才华横溢又心思细腻的人,怎能不让人心生倾慕?他压下心底的悸动,将那份欢喜藏了回去。 裴寂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身,看见是上官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将桌上的纸册轻轻收了起来,轻声问道:“上官公子为何会在此处?” 上官瑜的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我只是随意走走,觉得此处清静。” 裴寂见他神色异样,眼底带着委屈与慌乱,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此处确实清静,若是觉得闷,便多待一会儿。前面有片桃林,开得正盛,若是感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上官瑜点了点头,却没敢再多停留,低声道:“多谢裴公子,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溪边,连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他能感觉到裴寂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影上,心里又甜又涩。 甜的是裴寂的温柔关照,涩的是自己不敢靠近的胆怯。 那日踏青过后,上官瑜依旧借着请教问题、借阅笔记的由头与裴寂往来,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拘谨。 裴寂并未察觉异样,依旧温和耐心,有时还会主动与他探讨经义,分享自己的读书心得与寻访到的珍贵典籍。 有一次,他还特意将自己整理的经义要点誊抄了一份送给上官瑜,笑着说:“这些都是我觉得重要的内容,你可以看看,或许对你有用。” 上官瑜接过纸册,指尖触碰到裴寂的指尖,一阵微麻的触感传来,让他不由得红了脸颊。 他连忙道谢,将纸册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份稀世珍宝。 回到家后,他将纸册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连带着上面的字迹,都觉得格外顺眼。 他依旧会在深夜里翻看《朱楼梦影》,在字里行间寻找共鸣。 他也开始尝试着像沈清辞那样,用笔墨记录自己的心境,写下府里的压抑,写下读书的坚守,写下对未来的期盼,更写下对裴寂那份小心翼翼的喜爱。 他不敢写出裴寂的名字,只以“青衫公子”代称,记录着每次请教问题时的紧张,每次借阅笔记时的欢喜,每次远远望见他时的心动,还有那些被温柔对待的瞬间。 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便拿出纸册,奋笔疾书,笔墨成了他宣泄情绪、安放心事的唯一角落。 第146章 = 这日,院试放榜,上官宏难得召集了上官家一家人等在膳厅用膳,说起上官瑾的名次。 膳厅内烛火通明,紫檀木的长桌摆放得整整齐齐,精致的瓷盘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弥漫。 可这看似和睦的宴聚,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柳夫人端坐主位一侧,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怀里抱着尚在襁褓的幼子,时不时低头轻拍几下,姿态温婉又矜贵。 上官瑾则坐在她身侧,一身月白长衫,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傲气,他早已从府学同窗口中得知了自己的名次,自然胸有成竹。 刘夫人坐在对面,脸色苍白,全程低着头,指尖紧紧攥着帕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上官瑜挨着她坐下,身形清瘦,神色淡然,仿佛这宴聚的主角与自己毫无干系。 小塘站在他身后,垂着头,眼神里满是紧张。 上官宏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上官瑾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赞许:“瑾儿,此次院试,你位列第二,虽未及案首,却也是极好的成绩。府学之中,能有此殊荣者寥寥无几,为父甚是欣慰。” 话音刚落,柳夫人立刻笑着接话:“老爷说的是。瑾儿自小勤勉,每日苦读到深夜,能有今日的成绩,都是他自己挣来的。也亏得老爷您看重,请来名师教导,才让他有了这般长进。”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上官瑾的肩膀,“瑾儿,还不快谢谢父亲。” “多谢父亲栽培。”上官瑾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却难掩骄傲,“儿子定当再接再厉,日后在乡试中再创佳绩,为家族争光。” “好!有志气!”上官宏开怀大笑,当即吩咐下人,“去取五十两银子来,赏给瑾儿,作为此次备考的嘉奖。再让人备一份厚礼,送到府学,感谢王山长对瑾儿的教导。” “老爷英明。”柳夫人笑得愈发灿烂,看向刘夫人和上官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炫耀与轻视。 周围的下人也纷纷上前道贺,膳厅内一片热闹,却唯独冷落了刘夫人与上官瑜母子。 刘夫人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嘴里低声嘟囔着:“都是一样进府学读书,有的人就能为家族争光,偏生我们瑜儿是个哥儿,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半点用都没有……”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上官瑜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却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她的抱怨。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迁怒,再多的辩解也无济于事,只会招来更多的难堪。 上官宏似乎终于想起了角落里的母子二人,目光转向上官瑜,淡淡问道:“瑜儿,此次院试,你虽不能参与,但近日在府学的功课可有长进?” 这话一出,膳厅内的喧闹瞬间安静了几分,几道目光随之落在上官瑜身上。 柳夫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满是轻视;刘夫人则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焦虑与不甘,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上官瑜缓缓起身,躬身回道:“回父亲,儿子近日仍在研读经义,不敢懈怠功课。” 刘夫人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语气里的失望与怨怼毫不掩饰:“光研读有什么用?不能考试,不能为家族争光,读再多书也是白费力气。” 柳夫人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刘夫人这话倒是在理。瑜儿是个哥儿,读书本就不是为了考试争光,不过是多识几个字,日后好寻一门体面的亲事罢了。依我看,倒不如早日为瑜儿谋划亲事,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上官宏的神色也淡了下来,挥了挥手:“功课不松懈是好,但也别本末倒置。你既是哥儿,便该明白自身的本分,读书为辅,修身立德、习得持家之道才是正途。” 说完,便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上官瑾,与柳夫人一同讨论起后续的备考事宜,仿佛上官瑜的存在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上官瑜默默坐下,心底一片冰凉。他知道,“哥儿”这两个字,早已成了套在他身上的枷锁。哪怕他热爱读书,哪怕他在经义上颇有心得,也终究因为这身份,连踏上考场的资格都没有。在他们眼中,他的才华毫无价值,唯有联姻才是最终的归宿。 宴席过半,上官瑜借口不胜酒力,起身告辞。 刘夫人正忙着奉承柳夫人与上官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上官宏与柳夫人也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便继续交谈。只有上官瑾,抬眼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随即又收回了目光。 走出膳厅,晚风一吹,上官瑜才觉得胸口的压抑稍稍缓解。 小塘连忙跟上,低声安慰道:“公子,您的经义学识比府学里不少学子都强,只是生为哥儿身不由己。那些人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上官瑜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事。咱们回去吧。” 回到自己清冷的院落,上官瑜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望着天边的残月。 他想起了今日放榜时,在贡院外远远瞥见的裴寂,彼时裴寂被众人簇拥着,一身青衫,身姿挺拔,眉眼温和,身边站着李墨与王觉明,三人相视而笑,意气风发。 后来他才从同窗口中得知,裴寂竟是此次院试的案首。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的心底既有由衷的敬佩,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与羡慕。 敬佩的是裴寂的才华与勤勉,那般耀眼的成绩,定然付出了无数的努力;酸涩与羡慕的是,裴寂能拥有踏上考场、凭才华证明自己的资格,而这份资格,于他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回到屋内,上官瑜点亮孤灯,拿出纸册,提笔写下今日的心境。 他写下宴聚时的冷落与屈辱,写下对裴寂能应试中榜的羡慕,写下对无名先生的思念,更写下自己身为哥儿却渴望凭才华立足的不甘与期盼。 笔墨落下,心中的压抑渐渐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坚定。 就在这时,小塘敲门进来,轻声道:“公子,方才府学的人来说,明日要为中了秀才的学子举办庆功宴,询问你去不去?” 有不少学子住在省城的家中,并未住宿,府学便特意让人挨个儿传话通知,免得遗漏。 只是旁人接到通知时,多是喜不自胜,唯有传到上官瑜这里,反倒成了一桩令人纠结的难题。 上官瑜握着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他放下狼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沉默良久才问道:“通知里说,是只邀中榜的学子,还是府学同窗都可去?” “府学的人说,主要是为中榜学子庆贺,但若有同窗想一同热闹,也可前往,就设在府学的膳堂,王山长也会亲自到场。”小塘如实回道,见上官瑜神色凝重,又补充了一句,“公子若是不想去,便回了便是,也没人会为难。” 上官瑜没有立刻应声,重新望向窗外的残月。 他想去吗?自然是想的。既能亲眼见见中榜学子们意气风发的模样,更重要的是,或许能在那里见到裴寂。 可他又怕去了,会沦为旁人的笑柄,一个连考试资格都没有的哥儿,凑在中榜学子的庆功宴上,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柳夫人一脉的人若是知晓,免不了又要添些闲言碎语,回头再传到刘夫人耳中,又是一场无妄的迁怒。 “公子,您若是想去,便去吧。”小塘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劝道,“府学的同窗大多知晓您的学识,不会胡乱取笑。再说,您去了是为祝贺同窗,又不是为了别的,有什么好怕的?” 小塘的话像一缕清风,吹散了些许萦绕在他心头的阴霾。 是啊,他去是为了见证同窗的荣耀,也是为了能与志同道合之人探讨经义,又何必在意旁人的眼光?更何况,裴寂也会在那里。 一想到裴寂温和的眉眼与尊重的态度,上官瑜心底的犹豫便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 “好,便去。”他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你去回府学的人,说明日我会准时到场。” 小塘见他下定决心,脸上也露出了笑意,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恢复寂静,上官瑜却没了继续写字的心思。 次日一早,上官瑜换上青布长衫,梳理好发髻,便带着小塘往府学赶去。 此时的府学已不复往日的清静,膳堂周围张灯结彩,往来的学子皆是一身光鲜衣着,脸上带着中榜后的喜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气氛热烈得很。 上官瑜刚走到膳堂门口,便感受到几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身上。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往里走,却在门口撞见了迎面而来的上官瑾。 上官瑾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他平日里在府学里便是拔尖的人物,只是向来低调,今日庆功宴也未刻意张扬。 第147章 此刻他身边簇拥着几个趋炎附势的同窗,见了上官瑜,脚步顿了顿,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哟,这不是瑜哥儿吗?今日是中榜学子的庆功宴,你来凑什么热闹?难不成是来沾沾喜气,盼着日后能嫁个有出息的秀才?” 他身边的几个同窗立刻跟着哄笑起来,话语里的轻视毫不掩饰。 上官瑜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指尖紧紧攥着衣袖,却依旧强装镇定地说道:“府学邀我前来,我便来祝贺诸位同窗,与你何干?” “祝贺?”跟随上官瑾旁边的上官家旁系公子嗤笑一声,“你连考场都进不去,懂什么叫金榜题名的荣耀?我看你是来丢人现眼的吧。”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位公子此言差矣。庆功宴本就欢迎同窗前来共贺,学识与身份无关,尊重同窗亦是尊重自己。” 上官瑜猛地转头,只见裴寂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身边跟着李墨与王觉明。 裴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关切,随即转向上官瑾,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56章 雅席巧语化干戈,故园新声迎稚子 裴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关切,随即转向上官瑾, 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上官瑾是府里出了名的谦逊、好说话,此刻听见身边传来讥讽声,又见上官瑜脸色苍白、紧攥衣袖的模样, 眉头顿时蹙起。 方才出言的是上官家的旁系公子上官睿, 向来爱趋炎附势, 今日见上官瑾中榜,便一路跟在身边奉承, 此刻见上官瑜孤身前来, 便想借着打趣上官瑜讨好上官瑾。 上官睿还想再说些刻薄话,却被上官瑾当场打断, 语气虽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阿睿,休得无礼。” 上官睿愣了愣,见上官瑾神色不悦, 虽心有不甘, 也只能讪讪地闭了嘴,退后了半步。 周围几个跟着起哄的旁系子弟, 见状也纷纷收了声。 “裴兄说得是,是我管教不力, 让族弟失了分寸。”上官瑾快步上前, 先向裴寂颔首示意,随即转向上官瑜, 语气里满是歉意, “瑜弟, 抱歉, 阿睿年幼无知,口无遮拦冒犯了你,我代他向你赔罪。庆功宴本就该热热闹闹,同窗前来道贺,本就是应当的,你莫要往心里去。” 说罢,他还特意瞪了上官睿一眼,示意他道歉。 上官睿虽不情愿,但迫于上官瑾的威严,还是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瑜哥儿,对不住。” 周围的旁系子弟见状,也纷纷收敛了轻视的目光,不敢再胡乱打量。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上官瑜愣了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许,他抬眼看向上官瑾,低声道:“多谢瑾兄体谅。” “该说抱歉的是我。”上官瑾笑了笑,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快进去吧,山长怕是要等急了。” 说罢,他主动侧身让开道路,示意上官瑜先行。 裴寂见冲突平息,上前与上官瑜并肩,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时心头一滞、呼吸放缓。 十六岁的上官瑜身形挺拔、清俊出挑,雌雄莫辨的模样清丽含英,肌肤依旧似羊脂玉般细腻雪白,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今日他束着利落的半冠,眉骨清晰,一身素色衣衫衬得他英气十足。 裴寂只觉心跳莫名加快,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方才那番温和沉稳的心境竟有了几分紊乱,他强压下心底的异样,轻声道:“我们进去吧。” 上官瑜愣了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许。他抬眼看向上官瑾,对方眼中满是真诚的歉意,心中的那点窘迫与不快,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瑾兄言重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说罢,便跟着裴寂往里走。 小塘紧紧跟在身后,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就说嘛,有裴公子在,自家公子肯定不会出事的。他想着,偷摸瞧了眼裴寂,眼珠子一转,这裴公子倒也是个神仙人物,生的好,学问也好,就是不知可有婚配。 李墨与王觉明也连忙跟上,王觉明还不忘冲上官瑾拱了拱手,笑道:“瑾兄真是宽宏大量,这般明事理,不愧是府学的表率。” 上官瑾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转头训斥上官睿:“日后莫要再这般口无遮拦,若是再冒犯同窗,我定饶不了你。” 上官睿连忙点头应和。处理完后,上官瑾才带着一众旁系子弟走进膳堂。 他本就不喜纷争,最是看重家族和睦,今日若不是上官睿太过放肆,他也不愿当众训斥族人。此刻见事情平息,心底也松了口气,只盼着这场庆功宴能安安稳稳地过去。 不紧不慢走着,李墨扭头与王觉明道:“觉明,你说……” 不紧不慢走着,李墨扭头,压低声音与王觉明道:“觉明,说起来我先前对这上官瑾还有些偏见,总觉得大家族的嫡系子弟难免有些傲气。可今日一见,才知是我想错了,他半点架子没有,还主动为瑜哥儿出头解围,比起那个尖酸刻薄的上官睿,简直是云泥之别。” 王觉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前方并肩而行的裴寂与上官瑜,低声应道:“上官瑾素来谦逊明理,在府学里口碑本就好。他这般做,既维护了同窗颜面,也顾全了家族体面,确实难得。倒是那个上官睿,仗着是上官家旁系,就肆意妄为,日后怕是要吃大亏。” “可不是嘛。”李墨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 两人说话间,已跟着裴寂和上官瑜走进了膳堂。 膳堂内早已人声鼎沸,张灯结彩的布置更添了几分喜庆。 屋顶的横梁上悬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灯笼,烛火摇曳,映得整个膳堂暖意融融;墙壁上贴着烫金的喜字与贺联,字里行间都透着对中榜学子的祝贺之意。 一张张方桌整齐排列,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青瓷餐具,碟中盛放着蜜饯、坚果等开胃小食,香气四溢。 不少府学的学子、先生以及前来道贺的家长、官员已然入座,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笑声、举杯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作为此次院试的案首,裴寂刚一进门,便有不少人主动上前打招呼。 有相识的同窗,带着敬佩的神色向他道贺;有府学的先生,欣慰地拍着他的肩膀叮嘱几句;还有几位身着官服的官员,想必是张巡抚派来的人,或是与裴寂有过交集的权贵,纷纷向他表达祝贺,言语间满是赞许。 上官瑜是哥儿,不好与汉子们同坐,带着小塘找寻一番,寻到了府学中念书的女子与哥儿们合并的席位。 他脚步顿了顿,转身走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裴寂,待周围人稍作散去,才轻声开口:“裴公子,我不便与诸位男学子同席,那边有女子与哥儿们的合席,我便先过去落座了。” 裴寂闻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席位,只见那张方桌旁已坐了几位府学的女学子和哥儿,皆是神色温和,正低声交谈着,与周围汉子们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好,你且过去安心落座。席间若有任何不便,或是需要帮忙的地方,让小塘来寻我便是。” “多谢裴公子体谅。”上官瑜心中一暖,轻声应道。 他本还担心自己这般主动分席会显得生分,此刻见裴寂全然没有介意,反而这般体贴,先前因门口风波而起的些许拘谨也消散了大半。 李墨恰好在一旁听见两人的对话,连忙说道:“上官兄放心去便是!有我们在这儿,定不会让旁人来叨扰你。再说这合席的位置看着就清净,正适合你这般喜静的性子。” 王觉明也点头附和:“席间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我们就在不远处的靠窗位置,一眼便能看见。” 上官瑜向三人微微颔首示意,便带着小塘转身走向那处合席。 刚走近,桌旁一位身着浅绿衣裙的女学子便注意到了他,笑着起身招呼:“是上官瑜同学吧?快请坐!我们这桌还有空位呢。” 这位女学子名叫苏婉清,是府学中有名的才女,平日里与上官瑜虽交集不多,但也曾在藏书楼有过几次经义上的探讨,彼此印象都还算不错。 “多谢苏同学。”上官瑜温和地笑了笑,在苏婉清身旁的空位坐下。 小塘则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生怕再有人像门口那般对自家公子无礼。 “方才在膳堂门口,我远远瞧见了些动静,听闻是上官家的旁系子弟对你无礼?”苏婉清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没事吧?” 上官瑜愣了愣,没想到她竟也看见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多谢苏同学关心,我没事。多亏了裴公子他们及时解围,事情已然平息了。” “那就好。”苏婉清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愤愤不平,“那些旁系子弟素来爱趋炎附势,仗着家族的名头肆意妄为,你也别往心里去。倒是裴公子,今日这般维护你,足见你们的同窗情谊深厚。” 第148章 桌旁另一位哥儿也附和道:“是啊,裴公子今日中了院试案首,风头正盛,却肯为了你当众出头,这份情谊着实难得。我们都听说了,裴公子不仅学识出众,品性更是端正,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上官瑜听着众人对裴寂的夸赞,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裴寂平日里对自己的关照,想起方才在门口时,裴寂那带着关切与坚定的目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裴公子确实是难得的良师益友,平日里在经义上,也时常指点我。” 几人正低声交谈着,膳堂中央的王山长已然站起身,拿起酒杯开始致辞。 众人见状,纷纷停下交谈,目光投向主位方向。 “今日,是我们府学的大喜之日!此次院试,我府学学子不负众望,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尤其是裴寂同学,更是以优异的成绩夺得案首,为我府学争光添彩。”王山长的声音洪亮有力,透过喧闹的人群传遍整个膳堂,“在此,我代表府学,向所有中榜的学子表示最热烈的祝贺。” 话音落下,雷鸣般的掌声响起,合席的几位女学子和哥儿也纷纷鼓掌,眼中满是喜悦与敬佩。 王山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希望诸位学子能以裴寂等中榜学子为榜样,潜心苦读,不负韶华,不负期望。也希望中榜的学子们能戒骄戒躁,继续努力,在未来的科举道路上再创佳绩!今日,我们欢聚一堂,共庆喜悦,话不多说,我先敬大家一杯!”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合席的几人虽大多不善饮酒,却也端起茶杯,象征性地饮了一口,脸上满是喜庆之色。 宴席正式开始,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陆续端上桌,香气弥漫开来。 合席的菜品与其他桌并无二致,皆是鸡鸭鱼肉、时令蔬果,搭配得十分精致。 苏婉清主动为上官瑜夹了一筷子清淡的青菜,笑着说:“这道清炒时蔬口感脆嫩,还能解腻,你尝尝。听闻你近日一直在苦读,想必胃口也清淡些。” “多谢苏同学。”上官瑜轻声道谢,夹起青菜尝了一口,果然十分爽口。 席间,几人一边品尝菜肴,一边低声闲谈起来。 苏婉清率先打开话匣子,说起了省城内宅院的琐事:“前几日我归家,听闻城西李府的后花园重新修葺了,引了活水造了个小池塘,还种了不少新引进的荷花品种,据说夏日开起来景致极好,不少宅院的夫人、哥儿都想着届时去赏玩呢。” 桌旁一位女学子接话道:“我也听说了,我母亲还跟李府的夫人打听了修葺的工匠,说想把自家的小花园也整改一番。不过我听我祖母说,李府这次修葺花了不少银子,光是那些荷花的花苗,就费了好些功夫从江南运过来的。” 上官瑜话虽少,但在苏婉清等人的带动下,也渐渐放松下来。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几句。 苏婉清见他听得认真,又问道:“上官兄,你们府上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我听闻上官府的老夫人前些日子生辰,宴请了不少亲友,场面十分热闹?” 提及自家宅院的事,上官瑜温和地笑了笑,轻声说道:“确有此事。老夫人生辰那日,府里摆了十几桌宴席,还请了戏班子来唱戏。族里的亲友都来了,热闹了一整天。老夫人还特意让人做了不少精致的糕点,分发给府里的下人还有邻里,口碑倒是不错。” “那定然很热闹!”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向往,“我母亲常说,上官府老夫人最是慈爱仁厚,待下人宽厚,对邻里也和善,是咱们省城宅院的表率呢。不像有些宅院的主母,对下人苛刻不说,还总爱计较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邻里关系闹得很僵。” “苏同学过誉了。”上官瑜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旋即谦逊地笑了笑,“老夫人常教导我们,待人要宽厚,宅院和睦、邻里和谐才是福气。” 几人又聊起了其他宅院的琐事,比如哪家宅院新纳了妾室引发了内宅纷争,哪家宅院的公子娶了外地的小姐、嫁妆十分丰厚,哪家宅院种的牡丹开得格外繁盛、引得众人前去观赏……话题轻松随意,氛围十分融洽。 上官瑜偶尔会抬眼望向不远处裴寂所在的桌子,只见裴寂正从容地应对着众人的敬酒,时不时还会与身边的李墨、王觉明交谈几句,神色始终温和沉稳。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裴寂忽然抬眼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裴寂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便继续与身边人交谈。 上官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试图掩饰自己的异样,却没发现,桌旁的苏婉清已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府学里不是没有念书的小哥儿亦或是女子与汉子在一块的,苏婉清早熟,加上四五岁起就在府学念书,看事情看的格外通透。 不多时,上官瑾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先是向合席的几位女学子和哥儿颔首示意,随后走到上官瑜身边,轻声道:“瑜弟,方才门口的事,是我管教不力,让你受委屈了。我再敬你一杯,算是赔罪。” 说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不能因为上官睿与旁人的冲突,毁坏了他造就的名声。 上官瑜连忙起身,端起茶杯:“瑾兄言重了,此事已然过去,我并未放在心上。再说,你也已经帮我解围了,不必再这般挂怀。” 在柳夫人在,他如何敢跟上官瑾对着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能这般想,我便放心了。”上官瑾笑了笑,又与合席的苏婉清等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询问了些家常,便转身离开了。 待上官瑾走后,苏婉清笑着对上官瑜说:“你这位瑾兄,倒是个明事理的。今日若不是他及时喝止那些旁系子弟,怕是还会有更多麻烦。而且看他对你这般关切,你们兄弟情谊倒是深厚。” 上官瑜点了点头:“瑾兄素来谦逊明理,在家族中也很有威望。平日里对我们这些族弟族妹也颇为关照。” 宴席过半,喧闹渐渐平息了些许。 合席的几人也放慢了进食的速度,闲聊的话题也渐渐转向了宅院的打理琐事,比如如何打理花圃才能让花草长得繁盛,如何腌制酱菜才能口感更好,如何挑选可靠的下人打理宅院等。 苏婉清说起自家打理花圃的烦恼:“我家后花园的月季,不知怎的,总爱生虫子,叶片都被啃得坑坑洼洼的,找了花匠来看也没什么好办法。上官兄,你们府上花圃打理得极好,可有什么妙招?” 上官瑜想了想,说道:“我府里的花匠说,月季生虫多是因为通风不好,或是土壤肥力不均。可以试着把长得过密的枝叶修剪一下,保证通风;再用腐熟的豆饼肥拌在土壤里,既能增加肥力,还能减少虫害。另外,用稀释后的苦参水喷洒叶片,也能起到驱虫的效果,而且比农药温和,不会损伤花草。” “原来是这样。”苏婉清恍然大悟,眼中满是感激,“多谢上官兄指点,我回去就跟家里的花匠说说,试试这个办法。你懂得可真多,连宅院打理的琐事都这般清楚。” 上官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平日里听府里的花匠说起的,算不上什么懂行。” 就在这时,小塘悄悄凑到上官瑜耳边,低声道:“公子,裴公子那边好像有人在争执,似乎是冲着裴公子来的。” 上官瑜心中一紧,连忙抬眼望向裴寂所在的方向。 只见裴寂原本温和沉稳的神色添了几分冷意,身前站着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指着他高声嚷嚷,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挑衅,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李墨和王觉明站在裴寂身侧,脸色也颇为难看。 “我看你就是走了狗屎运才中了这个案首!”锦袍公子的声音不小,穿透了膳堂的喧闹,清晰地传到合席这边,“不过是个出身寒微的穷书生,也敢在庆功宴上摆架子?我父亲好歹是州府的通判,我敬你一杯酒是给你面子,你竟敢不喝?” 裴寂端着酒杯,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这位公子,我并非摆架子,只是今日敬酒之人颇多,我已不胜酒力,怕失礼于公子,才婉拒了。还请公子体谅。” 他轻易不与人结仇怨,今日若不是实在喝不下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得罪对方。 “不胜酒力?我看你是看不起我。”锦袍公子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上前一步逼近裴寂,“我告诉你,在这省城地界,还没人敢不给我谭咏怀面子。今日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李墨当即怒了,上前一步挡在裴寂身前,厉声喝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讲道理?小裴都说了不胜酒力,你为何还要强人所难?庆功宴是为中榜学子庆贺的,不是让你在这里撒野的。”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第149章 “我撒野?”谭咏怀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李墨,“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跟着一个穷书生瞎凑什么热闹?” 李墨脱口而出地话被咽了回去,眼神狠厉的看着对方。 见状,王觉明沉下脸,上前与李墨并肩而立:“庆功宴上人人平等,何来身份高低之分?你这般强逼他人饮酒,才是失了礼数。还请你速速退去,不要搅了大家的兴致。” 谭咏怀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也跟着起哄,场面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周围的人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偶尔有几个想上前劝解的,见谭咏怀态度强硬,又忌惮他父亲的身份,便也不敢轻易开口。 上官瑜看着这一幕,心中焦急万分。他知晓裴寂素来不善与人争执,且今日确实喝了不少酒,若是真被谭咏怀强灌下去,怕是要伤了身子。 可他是个哥儿,不便直接上前与一群汉子争执,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公子,要不我去通报王山长?”小塘见自家公子焦急,连忙低声提议。 王山长是府学的山长,威望极高,只要他出面,谭咏怀定然不敢再放肆。 上官瑜心中一动,想起先前与裴寂在藏书阁的交谈,他当即点头,对小塘道:“好,我们去寻山长。” 两人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膳堂中央主位附近,远远便瞧见王山长正与几位身着官服的官员相谈甚欢,神色颇为融洽。 上官瑜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王山长正在与官员交谈,此刻贸然上前打扰,不仅失礼,也恐让山长为难。 “公子,山长正在忙,我们要不先等等?”小塘低声问道。 “不行,那边情况紧急,耽搁不得。”上官瑜咬了咬牙,脑中飞快思索,“我们去寻张巡抚,张巡抚素来赏识裴公子,定然会出手相助。” 说罢,他便带着小塘转身,快步在膳堂内穿梭找寻。 膳堂内宾客众多,桌椅交错,两人绕了小半圈,才在另一处靠近窗边的桌席旁瞧见了张巡抚。 此时张巡抚正与几位府学先生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经义相关的话题,神色颇为惬意。 上官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急,整理了一下衣摆,才鼓足勇气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张巡抚。” 张巡抚抬眼瞧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地笑了笑,抬手示意他起身:“是上官家的小公子?何事寻我?” “张巡抚,裴公子那边出事了。”上官瑜语速极快,神色焦急却依旧保持着礼数,将谭咏怀强逼裴寂饮酒、出言不逊的事情简要说明了一番,“裴公子已不胜酒力,谭咏怀却步步紧逼,场面已然僵持住了,还请张巡抚出面解围。” 张巡抚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本就十分赏识裴寂的才学与品性,今日庆功宴更是为他夺得案首而高兴,如今竟有人在宴上如此刁难裴寂,还搬出官员子弟的身份施压,这让他颇为不悦。 “竟有这等事?”张巡抚冷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在府学庆功宴上寻衅滋事,当真是无法无天!” 他当即起身,对身边的几位先生致歉道,“诸位先生稍等,本抚去去就回。” “张巡抚请便。”几位先生连忙颔首,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上官小公子,前面带路。”张巡抚对上官瑜说道。 “多谢张巡抚!”上官瑜心中一喜,连忙转身在前引路,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祈祷,希望裴寂能再撑片刻,千万不要被谭咏怀欺负了。 可刚走了没几步,上官瑜眼角的余光便瞥见裴寂所在的方向,喧闹声已然平息。 他心中一愣,连忙加快脚步望去,这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原本围在裴寂身边的人群已然散开大半,谭咏怀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却又不敢发作。 而裴寂依旧端着那杯未动的酒,神色平静地站在原地,李墨和王觉明站在他身侧,脸色也恢复了平和。 周围的宾客也都收回了目光,重新开始交谈,只是偶尔会有几道目光扫向谭咏怀,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屑。 上官瑜脚步一顿,心中满是疑惑: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离开的这片刻,裴公子已经把事情解决了? 张巡抚也注意到了前方的情形,脚步放缓,看向上官瑜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询问。 “这……”上官瑜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快步走上前,先向裴寂关切地问道,“裴公子,你没事吧?” 裴寂抬眼瞧见他,又看到他身后的张巡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地笑了笑:“我没事,多谢上官兄关心。倒是让你担心了。” 此时谭咏怀也瞥见了张巡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父亲虽是州府通判,但在张巡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先前他那般嚣张,若是被张巡抚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张巡抚走上前,目光扫过谭咏怀,又看向裴寂,沉声问道:“裴寂,事情已然解决了?” “回张巡抚,已然解决了。”裴寂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方才谭公子许是多喝了几杯,一时失了分寸,如今已然知晓不妥,此事便就此揭过吧。” 原来在上官瑜离开后,谭咏怀见裴寂始终不肯饮酒,便想命随从上前强灌。 裴寂虽不善争执,却也绝非任人拿捏之辈,他侧身避开随从的手,目光冷冽地看向谭咏怀,沉声道:“谭公子,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日是府学的庆功宴,若是闹大了,于你父亲的名声,于谭家的颜面,都无益处。你父亲身为州府通判,素来以清正严明著称,想必也不愿见你在此寻衅滋事,丢了他的脸面吧?” 谭咏怀虽是纨绔,却也知晓父亲最看重名声,若是今日之事闹大,被上司知晓,父亲定然饶不了他。更何况周围宾客众多,若是传出去,谭家的颜面也确实挂不住。 裴寂见他神色松动,又补充道:“我并非看不起谭公子,实在是不胜酒力。今日你敬我的这份心意,我心领了。他日若有机会,我定当回敬谭公子一杯,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谭咏怀就算心中再不情愿,也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他恨恨地瞪了裴寂一眼,又忌惮于事情闹大的后果,只能强压下怒火,冷哼一声:“今日便看在庆功宴的份上,饶了你。他日你若敢反悔,我定不饶你!”说罢,便带着随从灰溜溜地离开了。 张巡抚听完裴寂的叙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做得极好,既保全了自身,也未让事情闹大,顾全了庆功宴的氛围。” 想来,他倒是没看错人。周文涛收的关门弟子,确实不错。 “张巡抚过奖了,我只是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裴寂谦逊地笑了笑。 上官瑜站在一旁,看着裴寂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佩。 他先前还担心裴寂应付不来,没想到裴寂仅凭几句话,便轻松化解了这场风波。 “裴公子,你真厉害。”上官瑜由衷地说道,眼中满是真切的赞赏。 裴寂抬眼看向他,见他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像是藏着星星,心中微微一动,语气愈发温和:“些许小伎俩罢了,倒是让你特意跑一趟,还惊动了张巡抚,实在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上官瑜连忙摇头,“我只是担心你出事。你没事就好。” 张巡抚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拍了拍裴寂的肩膀:“既然事情已然解决,那本抚便先回去了。你今日是主角,莫要因这点小事坏了心情。” “多谢张巡抚关心。”裴寂颔首道谢。 张巡抚又对上官瑜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桌席。 喧闹散去,李墨走上前,拍了拍裴寂的肩膀,笑着说道:“小裴,你方才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谭咏怀给唬住了,我先前还以为要动手呢。” 王觉明也附和道:“小裴从容不迫,言辞有度,实在高明。” 裴寂笑了笑,未再多言,只是抬眼看向上官瑜,见他还站在一旁,便轻声说道:“上官兄,这里人多喧闹,你若是觉得不适,便先回合席休息吧。” “好。”上官瑜点了点头,又关切地叮嘱道,“那你也注意些,若是觉得头晕,便少喝些酒,实在不行,便去偏厅休息片刻。” “我会的。”裴寂温和地应道。 上官瑜这才放心地转身,带着小塘回到了合席。 刚坐下,苏婉清便凑上前来,低声问道:“上官兄,裴公子那边没事吧?方才我见你急匆匆地离开,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没事了,裴公子已经把事情解决了。”上官瑜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裴公子仅凭几句话,便让那谭咏怀服了软,灰溜溜地走了。” 第150章 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起来:“裴公子果然不凡,既学识出众,应对事情也这般沉稳聪慧。” 上官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抬眼望向裴寂所在的方向,只见裴寂正被几位同窗围住道贺,神色温和,从容不迫。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令人移不开目光。 庆功宴的喧闹依旧,另一边,裴寂寄送的家书,已循着蜿蜒的驿路,越过青山,渡过溪流,一路向北,抵达了榆林镇的柳记豆腐铺子。 彼时正是午后,铺子里的客人刚散去些许,裴惊寒正带着伙计收拾碗筷,张婆婆坐在柜台旁择菜,赵晨敬趴在一旁的小桌上温习功课,赵虎在后院劈柴,柳时安则扶着隆起的小腹,慢慢在铺内踱步消食。 距稳婆预估的生产时日还有几日,他总爱多活动活动,说是利于后续生产。 “柳记的裴二掌柜家书到咯!”驿差的吆喝声从门口传来,打破了铺内的闲适。 裴惊寒一听,手里的抹布都没来得及放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接过那封封缄完好的书信,指尖都有些发颤。 自裴寂回省城参加府试,家里人便日日牵挂,如今家书临门,定是有了结果。 “是小宝的信。”裴惊寒举着书信冲进铺内,声音里藏不住的激动,“时安,婆婆,快来看。” 柳时安闻言,连忙停下脚步,扶着柜台慢慢站稳,眼中满是急切。 张婆婆也放下手里的菜,快步走了过来。赵晨敬更是直接蹦了起来,凑到裴惊寒身边,好奇地盯着那封书信。 赵虎更是跑的飞快,手上的斧头都还没放下,人已经到了裴惊寒跟前。 裴惊寒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扫过字迹,猛地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中了!时安,婆婆,小宝中了!还是院试案首,成了秀才了!” “真的?”张婆婆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抓住裴惊寒的胳膊,“你没看错?小宝真的中了秀才?” “没看错,没看错。”裴惊寒用力点头,指着信上的字迹,“你看,他自己写的,院试案首,已领了秀才文书,还说等安顿好府学的事,就回来探望咱们。” 柳时安站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眼眶却忍不住发热。 这些日子的牵挂与担忧,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欣慰。 他轻轻抚了抚腹中的胎儿,低声呢喃:“孩子,你小叔有出息了,中了秀才,还是案首呢。” 可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腹痛骤然袭来,让他猛地弯下了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紧紧攥住了身侧的柜台边缘,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呃……痛……” “时安,你怎么了?”裴惊寒见状,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手里的信纸掉落在地,慌忙上前扶住柳时安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都变了调,手足无措地喊道,“你别吓我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在自己夫郎怀孕之时,他已经有所准备,可此刻见着柳时安的模样,他一颗心悬在了半空,脸色煞白。 张婆婆也慌了神,但她毕竟见多识广,很快便镇定下来,伸手摸了摸柳时安的小腹,又看了看他的神色,立刻沉声吩咐:“是要生了,惊寒你别慌。晨敬,你立刻带着春桃去后厨烧水,多烧点滚烫的热水,用干净的水桶装着拎到后院卧房。” “好,好。”赵晨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但听到张婆婆的吩咐,立刻应道,转身就往后厨跑,一边跑一边喊,“春桃,春桃,快跟我去烧水,时安哥要生了。” 春桃正在后厨收拾,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赵晨敬往灶台跑去,手脚麻利地架起大锅,添柴点火,动作快得不像平时。 火焰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满是焦急,春桃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念叨:“时安哥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顺顺利利的。” 张婆婆又转向门口的伙计,语气不容置疑:“你,立刻把铺子的门板关上,今日不做生意了,别让外人进来打扰。” 伙计也不敢耽搁,连忙应声,跑去将铺门的两块门板一一上好,又搬来木凳顶住,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铺内原本的喜庆氛围被紧张取代,只剩下柳时安压抑的痛哼声和众人忙碌的脚步声。 “小赵,”张婆婆想起什么,又对赵虎说,“你马上去镇上请稳郎,就说柳记的柳公子要生了,让他越快越好。记住,要去东头的王稳郎家,他经验最足,接生的哥儿都能顺顺利利的。” 稳郎,便是替哥儿接生的夫郎。 赵虎闻言,立刻应了一声“好”,随手将斧头往墙角一靠,转身就往外冲,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榆林镇虽不大,但从镇中心到东头也需片刻功夫,他心里着急,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些。 这边,裴惊寒小心翼翼地扶着柳时安,声音发颤地问道:“时安,你撑住点,稳郎马上就来了。我扶你去后院卧房躺着好不好?” 柳时安疼得浑身发抖,根本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裴惊寒连忙弯腰,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柳时安,脚步平稳地往后院走去。 张婆婆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安抚:“时安,别害怕,有婆婆在呢。生孩子都是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等生完就好了。” 后院的卧房早已收拾妥当,铺着干净柔软的被褥。 裴惊寒轻轻将柳时安放躺在床上,又连忙拉过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只露出头来。 他蹲在床边,紧紧握住柳时安冰冷的手,眼眶通红:“时安,我在这儿,我一直陪着你。” 柳时安睁开眼,看着裴惊寒焦急又心疼的模样,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丝笑意,却因疼痛再次皱紧眉头,指尖死死攥住裴惊寒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每一次腹痛袭来,他都忍不住闷哼出声,冷汗浸湿了额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模样格外狼狈。 张婆婆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揉着柳时安的腰侧,试图帮他缓解些许疼痛,又低声指导:“时安,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别慌,保存体力,等会儿用得上。” 柳时安依着张婆婆的话,艰难地调整着呼吸,疼痛虽未减轻,但混乱的心绪却渐渐平复了些许。 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住,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守在身边的裴惊寒。 不多时,赵晨敬和春桃拎着两桶滚烫的热水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边的桌子旁。春桃还拿来了干净的布巾和早就准备好的婴儿襁褓,整齐地摆放在一旁。 “张婆婆,水烧好了。”赵晨敬喘着气说道,目光担忧地看向床上的柳时安,“时安哥他……” “别说话,别打扰他。”张婆婆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晨敬,你去门口守着,等稳郎来了,立刻带他进来。春桃,你在这儿帮忙,随时听我吩咐。” 两人连忙应声,赵晨敬转身走到卧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春桃则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张婆婆和柳时安,双手攥得紧紧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次腹痛袭来,都让柳时安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裴惊寒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在他耳边安抚:“时安,再撑一撑,稳郎应该快到了。辛苦你了,时安。” 就在柳时安几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赵晨敬激动的声音:“稳郎,王稳郎来了!” 众人心中一喜,张婆婆立刻喊道:“快带进来!” 赵晨敬连忙推开房门,领着一位身着素色衣衫、手提药箱的中年哥儿走了进来。 这位王稳郎面色沉稳,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经验丰富之人。他刚走进卧房,便立刻察觉到屋内的紧张氛围,没有多余的废话,径直走到床边。 “我来看看。”王稳郎语气平静,伸手搭在柳时安的手腕上,又掀开被子一角,仔细检查了一番,随即对张婆婆和裴惊寒点了点头,“脉象还算平稳,宫口已经开了不少,再坚持片刻就能生了。” 听到这话,裴惊寒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连忙说道:“稳郎,拜托你了!” “放心,交给我。”王稳郎说着,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里面的银针和一些草药,又对春桃吩咐道,“把热水倒半碗出来,将这包草药泡进去,给产郎喝下去,能帮他缓解疼痛,补充体力。” 春桃连忙应声,快步走到桌边,按照王稳郎的吩咐泡好药,又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 裴惊寒扶着柳时安慢慢坐起身,张婆婆在一旁帮忙托着他的后背,春桃则用小勺舀起药汁,一点点喂进柳时安的嘴里。 药汁温热,带着些许苦涩,柳时安却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口咽了下去。 喝完整碗药,没过多久,他便感觉腹痛的频率渐渐规律起来,疼痛感也似乎减轻了些许,体力也恢复了一些。 第151章 王稳郎见状,点了点头,对柳时安说道:“好了,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等会儿腹痛袭来的时候,你跟着我发力,记住,要往下使劲,别往上顶。” 柳时安艰难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迎接新生命的准备。 又一阵剧烈的腹痛袭来,王稳郎立刻喊道:“就是现在,发力。” 柳时安咬紧牙关,按照王稳郎的指导,拼尽全身力气往下使劲。 裴惊寒紧紧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大声鼓励:“时安,加油,我相信你。” 张婆婆和春桃也在一旁不停打气,屋内的氛围紧张到了极点。 “好,再加吧劲,孩子的头快出来了。”王稳郎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肯定。 柳时安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了,他死死咬着嘴唇,再次发力。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卧房内的紧张氛围,瞬间传遍了整个后院。 柳时安浑身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裴惊寒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湿润,紧紧抱住柳时安,声音哽咽:“时安,你辛苦了。太好了,太好了。” 张婆婆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赵晨敬是个汉子,只在外面守着,听到屋内的动静,脸上笑意越发的深,看来以后有比他还小的人了。 春桃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喜悦。 王稳郎动作麻利地将孩子包裹好,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孩子健康无误后,才抱着孩子走到裴惊寒面前,笑着说道:“恭喜裴掌柜,是个健康的小汉子,哭声这么响亮,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裴惊寒连忙松开柳时安,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看着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小手,又抬头看向柳时安,眼中满是爱意与感激:“时安,我们有儿子了。” 柳时安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孩子身上,轻声道:“让我看看……” 裴惊寒连忙将孩子抱到柳时安身边,让他能清楚地看到。 柳时安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孩子的脸颊,心中满是柔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裴惊寒,轻声问道:“小宝的信……” 裴惊寒这才想起掉在铺子里的信纸,连忙说道:“你放心,信我等会儿就去捡起来收好。等你好些了,我再念给你听。”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咱们的儿子和他小叔一样有福气,赶在小叔中榜的好日子里出生,将来定也能像他小叔一样有出息。” 张婆婆也笑着说道:“是啊,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是个喜上加喜的好日子。等小宝回来,知道自己多了个小侄子,肯定会很高兴的。” 卧房内的紧张氛围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馨与喜悦。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柳时安和孩子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而那封来自省城的家书,虽还静静躺在铺子里,却已然将两份喜讯串联在一起,为这个普通的家庭,带来了双倍的幸福与期盼。 第57章 红帖报喜家声振,暗夜定谋前路长 卧房内的暖意驱散了先前的紧张,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细小的鼻翼微微翕动, 哭声虽已停歇,小脸却依旧红扑扑的,透着十足的生命力。 裴惊寒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 目光寸步不离, 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 心中满是为人父的喜悦与郑重。 柳时安歇了片刻,气色稍稍缓和了些, 他侧躺着, 目光温柔地追随着裴惊寒的动作,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折腾这么些时日总算把孩子生下来了, 他这会身上都轻快不少。 张婆婆端来一碗温热的红糖水,递到裴惊寒手边:“先让时安喝点红糖水补补气血,刚生产完身子虚, 可不能大意。” 她是过来人, 最是知晓生产过得人应该吃些什么,轻声道:“待会把店里养的老母鸡杀了, 去镇上买些鲫鱼,母鸡炖了汤滋补气血, 鲫鱼熬汤能下奶, 再称些红糖和小米,小米粥熬得稠稠的, 最是养人。还有那新鲜的鸡蛋, 每日煮两个, 温补身子再好不过。” 说着, 她又瞥了眼襁褓里的娃娃,眉眼间添了几分笑意:“顺带扯块软和的细棉布,给娃娃做几件贴身的衣裳,这胎发细软得很,可不能用糙布磨着。 虽说先前,柳时安和她也给小孩子做了不少衣裳,可这刚出生,得买些新的布,来旺一旺人气。 裴惊寒连忙应声,小心地将孩子交给身旁的春桃抱着。 春桃早已按捺不住喜爱,双手拢在襁褓下方,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随后,裴惊寒小心翼翼地接过碗,又怕烫着柳时安,低头用唇瓣试了试温度,才凑到柳时安唇边,轻声道:“慢点喝,婆婆说喝了身子能好些。” 柳时安小口饮下,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他咽下口中的糖水,轻声问道:“惊寒,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裴惊寒放下碗,握住柳时安的手,指尖带着暖意:“自然是先把你和孩子照顾好。另外,小宝中榜的喜讯刚到,如今又添了咱们的儿子,这可是双喜临门,得赶紧把这消息告知小宝。我打算今日就写家书,让驿差尽快送去省城,让他也高兴高兴。” 他顿了顿,眼中又添了几分郑重:“还有爹娘和你爹娘那边,明日我一早就上山去祭拜,把这两个好消息都跟他们说说,让他们也能安心。” 周先生,他们自然是要说的,只是重点在小宝中秀才的事情上。 柳时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裴父裴母早逝,是裴惊寒心中的牵挂;而他的家人也已不在人世,如今家中添丁、小叔中榜,若是爹娘泉下有知,定然会十分欣慰。 “还有你柳家,总算是有后了。”裴惊寒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里满是感慨,“你爹娘若是知道,定会放心的。” 柳时安笑了笑,目光转向春桃怀里的孩子,轻声道:“是啊,他们肯定会高兴的。对了,惊寒,咱们的孩子,你打算起个什么名字?” 提及起名,裴惊寒愣了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没读多少书,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起不出什么好名字。还是你来吧,你读过书,起的名字肯定文雅又有寓意。” 他原本是想着让小宝给孩子起名字,后来裴寂说,这他们亲生的孩子孩子得他们自己取名的好。 “我来起?”柳时安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指尖轻轻抵着下巴,目光落在襁褓中安稳躺着的孩子身上,温柔的笑意漫开,“好。这孩子赶在小宝中榜的吉日降生,自带福气,名字既要温润好听,也要藏着顺遂安宁的期许才好。” 两人说话间,张婆婆已经收拾好了床边的杂物,闻言凑了过来,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笑着说道:“起名是大事,得仔细斟酌。时安你读过书,定能起个好名字。” 她从前跟老头子一块时,认得些字,但起名,她可没那个本事。 柳时安沉吟片刻,眼中渐渐有了笑意,轻声说道:“就叫‘裴清和’吧。清为澄澈,和为安宁,既含温润之气,也盼他此生心境澄澈、岁月安然,与人和顺、与世无争。小名就叫阿仔吧,听着也亲切。” 起这个小名,还有他的一份私心在,若是兄长阿姐他们还在,……,罢了,罢了,暂且不论。 “清和?裴清和?”裴惊寒低声念了两遍,只觉这名字温润雅致,越念越有韵味,眼中瞬间露出几分惊喜与认可,“好名字,这名字真好听,又有这么好的寓意,时安,你起得太好了!” 正说着,赵虎和赵晨敬父子二人便走了进来。 赵晨敬手里还拿着那块掉在铺子里的信纸,脸上满是喜色:“时安哥,裴大哥,小弟弟怎么样了?我把小宝哥的信捡回来了。” 他走到床边,好奇地探头看向春桃怀里的孩子,眼睛瞬间亮了:“哇,好小啊,皮肤好嫩。” 说着还想伸手碰一碰,又怕自己力道太大伤了孩子,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模样格外拘谨。 赵虎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目光死死地盯着襁褓中的孩子,眼眶一红,眼泪竟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嘴里却忍不住发出哽咽的笑声。 他这又哭又笑的模样,让众人都愣了愣。 “虎叔,你这是怎么了?”裴惊寒疑惑地问道。 赵虎抹了把眼泪,又咧开嘴笑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没事,惊寒小子,我是高兴,太高兴了。柳家……柳家终于有后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追忆与郑重:“当年若不是柳大人救了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柳老爷和柳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一直记着,就盼着柳家能好好的,能有个传承。如今时安生了小公子,柳家有后了,我总算能告慰柳老爷和柳夫人的在天之灵了!” 第152章 众人闻言,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柳时安心中一暖,轻声道:“虎叔,辛苦你一直记挂着。爹娘若是知道,定会感激你的。” 赵虎摆了摆手,大步走到春桃跟前,目光落在襁褓里的小脸蛋上,粗糙的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半晌,终究是没敢碰下去,只反复念叨着:“好,好,眉眼瞧着竟有几分像柳夫人,真是个有福气的。” 张婆婆见他这般,笑着打趣:“瞧你这出息,当年在战场上挥刀砍人的狠劲去哪了?如今对着个娃娃,倒比姑娘家还拘谨。” 赵虎老脸一红,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辩驳。 赵晨敬却没心思看大人打趣,他盯着裴清和粉嫩的小脸,忽然拍手道:“我想起来了,小弟弟出生,小宝哥又中了秀才,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是不是该摆几桌酒,请街坊邻里都来热闹热闹?” 这话一出,裴惊寒便动了心,他转头看向柳时安,眼神里带着询问:“时安觉得呢?” 柳时安刚生产完,身子还虚,本想劝着算了,可瞧着满屋子的喜气,又想起裴惊寒这些年的辛苦,终究是点了头:“也好,就简单摆几桌,不用铺张。一来是沾沾小宝的喜气,二来是让清和认认亲,往后在这镇上,也能多些帮衬。” “我这就去安排。” 赵虎性子最是爽快,一听这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莫急,莫急。”张婆婆喊住他,“眼下最要紧的是时安,惊寒,你先按照我先前说的去做。晨敬,也会写些字了,留下来,写家书给你小宝哥,告诉你小宝哥家里的情况。春桃照顾时安,我啊……” 话音顿了顿,她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又低头琢磨了片刻,才笑着补道:“我琢磨琢磨宴席的菜式和日子。时安刚生产完,身子虚,宴席不能办得太急,得等他缓上几天。我看就定在十日后吧,既能让街坊邻里有时间知晓,也能给咱们留足准备功夫。而且都是街坊邻里,不用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实惠可口就行。” 十日,怎么着,官府那边都把小宝中秀才的消息送到门上了吧? 她心里这般思忖着,往年镇子上或者县城里有人家子弟得中,官府的喜报最快五日便到,慢些的也不过七八日。 这十日的光景,按理说,那烫金的喜帖早该随着驿卒的马蹄声,敲锣打鼓地送进家里来。 到时候宴席一开,喜报一贴,满院的酒香混着街坊的道贺声,添丁的喜撞上得功名的喜,才算是真正的双喜临门,热闹得能把这冬日的冷意都烘得暖融融的。 张婆婆的安排周全妥帖,众人听了都连连点头。 裴惊寒应声附和:“婆婆想得极是,十日后正好。眼下时安身子要紧,宴席简单些就好,街坊邻里图个热闹,尝个喜气便成。” “我这就去镇上采买。”赵虎性子急,刚按捺住激动,又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目光恋恋不舍地扫过襁褓里的裴清和,“买完就回来搭把手,定不耽误事。” 他说的采买,是指,定下十日后需要的食材。 说罢,他又转头叮嘱赵晨敬,“晨敬,你好好跟着写家书,别偷懒,把家里的喜事都跟小宝哥说清楚。” “爹,我怎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我都十四了,懂事。”赵晨敬揶揄了几句,已经搬了张小板凳凑到桌边,规规矩矩坐好,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春桃怀里的小娃娃瞟。 赵虎这才放心,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合,带进来一阵微凉的风,却没吹散屋内的暖意。 春桃把裴清和轻轻放到柳时安身侧,又细心地掖了掖薄被,低声道:“时安哥,你歇着,我去烧点热水,待会给你擦擦身体。” 柳时安轻轻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辛苦你了春桃,不用太急。” 张婆婆已经挽起袖子往厨房去了,边走边念叨:“我先给时安熬个小米粥垫垫肚子,再看看家里还有什么现成的食材,列个清单出来,免得惊寒和虎子采买时落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裴惊寒,“惊寒,你先守着时安和孩子,等我把小米粥炖上,你再去鸡圈把那只老母鸡处理了,我怕你毛手毛脚的,先把火点着给你把把关。” “哎,好嘞。”裴惊寒连忙应声,目光始终没离开柳时安和孩子。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轻轻握住柳时安的手,指尖带着暖意:“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会儿?” 柳时安摇摇头,侧眸看着身旁熟睡的裴清和,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不困,看着他就觉得安心。你也别一直坐着,去忙你的吧,有春桃在,我没事的。” “我再陪你一会儿。”裴惊寒不肯走,指尖轻轻拂过柳时安的发梢,“这阵子辛苦你了。”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和裴清和均匀的呼吸声。 赵晨敬趴在桌上,握着毛笔迟迟没下笔,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才抬头问柳时安:“时安哥,我该怎么写呀?就说小弟弟出生了,叫裴清和,小名阿仔,还有咱们要摆宴席的事吗?” 柳时安笑了笑,耐心引导他:“还要跟小宝问声好,告诉他我和孩子都平安。再说说他中榜的喜讯我们都很高兴,让他在省城安心读书,不用挂念家里。宴席定在十日后,盼着他要是能赶回来就好了。” “我知道啦。”赵晨敬眼睛一亮,重新握紧毛笔,蘸了蘸墨,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厨房那边很快传来了动静,张婆婆往砂锅里添了淘洗干净的小米,又加了一小撮红枣,用小火慢慢熬煮着。 袅袅的热气顺着锅盖的缝隙升腾,带着红枣与小米的清甜,渐渐漫出厨房,萦绕在庭院里。 裴惊寒守在床边,目光时不时落在柳时安和裴清和身上,脸上满是温柔。 柳时安侧躺着,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轻声道:“你看他的小手,这么小一只,攥着拳头的样子,倒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 “随你,性子执拗。”裴惊寒笑着打趣,伸手握住柳时安的手,“等他大些,教他读书写字,再让虎叔教他些拳脚,将来做个能文能武的好孩子。” 柳时安眼中闪过一丝期许,轻轻点头:“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平安顺遂,像他的名字一样,心境澄澈,与世无争就好。” 两人正说着,春桃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张婆婆,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 “时安哥,水烧好了,我帮你擦擦身子。”春桃把水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又拿过干净的布巾。 张婆婆则把小米粥递到裴惊寒手里,叮嘱道:“先让时安趁热喝点,垫垫肚子。刚生产完耗了太多力气,得慢慢补回来。” 裴惊寒接过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后才递到柳时安唇边。 柳时安小口饮下,软糯的小米混着红枣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舒服了不少。他喝了小半碗,便摇了摇头:“不喝了,有点累。” “累了就歇着。”裴惊寒放下粥碗,帮他掖了掖被角,“我去处理老母鸡,很快就回来。” 柳时安轻轻应了声,闭上眼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春桃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着手臂和脸颊,生怕惊扰了他。 张婆婆则坐在一旁,守着两人,目光落在裴清和身上,眉眼间满是慈爱。 裴惊寒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往院子角落的鸡圈走去。 鸡圈里的老母鸡正低头啄着米,见有人进来,警惕地抬起头。 裴惊寒动作轻柔地抓住母鸡,避开鸡粪和杂物,快步走到天井旁的石板上处理。 他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把鸡处理干净,拎到厨房交给张婆婆。 “婆婆,鸡处理好了。” “好嘞。”张婆婆的声音从屋里头传出来,随后,她出了屋,直接来到厨房,接过母鸡,熟练地剁成块,放进冷水锅里焯去血水和杂质,又重新添了清水,放了几片姜片和几颗葱段去腥味,盖上锅盖用小火慢炖。 她一边干活一边道:“你现在去镇上找虎子吧,跟他一起定下十日后宴席要用的食材,记得跟店家说清楚,到时候直接送到家里来,省得咱们再跑一趟。” “我知道了。”裴惊寒应着,转身往镇上走去。 此时的镇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沿街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裴惊寒刚走到街口的布庄,就看到赵虎正站在门口跟老板娘说话,手里还拿着一张清单。 “虎叔。”裴惊寒走上前。 赵虎回头见是他,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清单:“惊寒,你来了。我正跟老板娘说宴席用的桌布,她这儿有几款红色的细布,看着喜庆,适合宴席用。” 他手里的清单是当初裴惊寒与柳时安二人成亲的时候用的,这会拿来一用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一些食材需要改动。 布庄老板娘笑着接过话头:“裴掌柜,你家这可是大喜事,桌布就得用这种正红色的,看着就热闹。我给你算便宜点,再送你几匹细布,给小公子做衣裳。” 第153章 “那就多谢老板娘了。”裴惊寒笑着道谢,跟赵虎一起挑了几款合适的桌布,又定了些宴席用的彩带和红灯笼。 两人又去了粮店和肉铺,跟店家定下十日后要用的粮食、蔬菜和肉类。 粮店老板听说他们在等官府的喜报,笑着说道:“裴掌柜放心,前些时候邻村有个子弟中了秀才,官府的喜报六日就送到了。你弟弟中了案首,喜报肯定更快,十日之内定然能到。” “借老板吉言。”裴惊寒笑着道谢,付了定金,跟赵虎往回走。 路上遇到不少相熟的街坊,大家都主动上前询问宴席的事,还纷纷表示十日后一定会来捧场。 “没想到镇上的人这么给面子。”赵虎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自豪。 “都是街坊邻里,平日里相互照应,自然要热闹热闹。”裴惊寒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期盼着官府的喜报能早点到,也好让这场宴席更圆满。 回到豆腐铺时,已经是午后了。 春桃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布巾,张婆婆则在厨房忙碌着,鸡汤的香味已经弥漫了整个院子。 赵晨敬趴在桌上,正对着写好的家书反复修改,见他们回来,连忙站起来:“裴大哥,爹,你们回来了。我把家书写好了,你们看看。” 裴惊寒走过去拿起家书,仔细看了一遍。 信上写着对裴寂的问候,告知了他裴清和出生的喜讯,还说了宴席定在十日后,盼着他能赶回来,最后又叮嘱他在省城安心读书,不用挂念家里。 “写得很好。”裴惊寒满意地点点头,把家书折好,装进信封里,“我这就让伙计送到驿馆去,让驿差尽快送到省城。” 他喊来店里的一个伙计,把信封交给她:“辛苦你跑一趟,把这封信送到驿馆,让驿差尽快寄出去。” “好嘞,裴掌柜。”伙计接过信封,快步出了门。 厨房里,张婆婆已经把鸡汤炖好了,又炒了几个清淡的小菜。她端着一碗鸡汤走进卧房,见柳时安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逗着裴清和,笑着说道:“时安,醒了?快喝点鸡汤,补补身子。” 柳时安接过鸡汤,小口饮下。鸡汤炖得十分软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姜香和鸡肉的鲜味,喝起来十分舒服。 他脸上挂着笑,夸赞道:“婆婆,您炖的鸡汤真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张婆婆笑着坐在床边,看着裴清和,“这孩子真乖,一下午都没哭闹,将来肯定是个省心的。” 柳时安笑了笑,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啊,他很乖,除了饿了和拉了,几乎不哭闹。”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时安的身子渐渐恢复,裴清和也越长越可爱,小脸圆嘟嘟的,眼睛亮晶晶的,每次有人逗他,都会咯咯地笑。 张婆婆每日都会变着花样给柳时安做滋补的饭菜,鸡汤、鱼汤、小米粥轮换着来,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裴惊寒和赵虎则忙着筹备宴席的事,他们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搭起了临时的灶台和凉棚,还从酒楼借了些桌椅和碗筷。 街坊邻里以及收到消息的杏花村村里的人也时不时过来帮忙,整个豆腐铺都被喜庆的氛围笼罩着。 大家最期盼的,还是官府的喜报。 日子一天天临近十日之期,可喜报却迟迟没有动静,张婆婆心里有些着急,每日都会站在门口张望,盼着能看到驿卒的身影。 “婆婆,您别着急,喜报肯定会来的。”裴惊寒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安慰道。 “我不是着急,就是觉得这喜报来得太慢了。”张婆婆叹了口气,“小宝中了案首,是咱们榆林镇,咱们杏花村的荣耀,喜报要是能在宴席前到,敲锣打鼓地送进来,多热闹啊。” 柳时安也笑着说道:“婆婆放心,官府的办事效率不会这么慢的,说不定明天就到了。” 话虽如此,可大家心里都有些忐忑。 赵晨敬更是每天都会跑到镇口的驿站去打听,可每次都失望而归。 转眼就到了第九日,距离宴席只剩下一天了。 官府的喜报依旧没有消息,张婆婆心里的着急越来越浓,连做饭都有些心不在焉。 裴惊寒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些不安,他决定亲自去驿站打听一下。 他刚走到驿站门口,就看到一个驿卒正牵着马往这边走,马背上还挂着一个红色的包裹,看着十分喜庆。 裴惊寒心里一动,连忙走上前问道:“这位驿卒大哥,请问你是来送喜报的吗?” 驿卒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是啊,我是来给榆林镇裴寂裴秀才家送喜报的。裴秀才在此次院试中中了案首,朝廷特意下了喜报表彰。” 听到这话,裴惊寒心中的石头瞬间落了地,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我就是裴寂的兄长裴惊寒,辛苦你了,驿卒大哥!” 驿卒笑着点了点头,从马背上取下红色的包裹,递给裴惊寒:“这是喜报,你收好。按照规矩,送喜报要敲锣打鼓,让街坊邻里都知道,你看现在方便吗?” “方便,太方便了!”裴惊寒连忙说道,心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他接过喜报,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喜报来了,官府的喜报来了。” 街坊邻里听到他的喊声,都纷纷从家里跑出来,围了上来。 赵虎正好在门口忙活,听到喊声,连忙迎上来:“惊寒,喜报真的来了?” “来了,来了。”裴惊寒举起手里的红色包裹,脸上满是喜悦,“驿卒大哥马上就到,要敲锣打鼓地送过来!” 大家听到这话,都高兴得欢呼起来。 张婆婆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裴惊寒手里的红色包裹,眼眶一红,激动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喜报终于来了,这下宴席可就圆满了。” 很快,驿卒就带着锣鼓手来到了豆腐铺门口。 锣鼓声一响,整个榆林镇都热闹起来,街坊邻里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嘴里不停地说着祝福的话。 驿卒展开喜报,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榆林镇学子裴寂,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在此次院试中脱颖而出,中案首,特赐秀才功名,赏银五十两,以资鼓励。望其再接再厉,早日金榜题名,为国效力!钦此!” 念完喜报,驿卒把喜报递给裴惊寒,又把五十两赏银交给他:“裴掌柜,喜报和赏银请收好。” “多谢驿卒大哥。”裴惊寒接过喜报和赏银,连忙让人端来茶水和点心招待驿卒和锣鼓手。 街坊邻里纷纷上前道贺,豆腐铺门口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站在卧房门口,看着外面热闹的场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当晚,裴惊寒和赵虎忙着布置喜报,把喜报贴在豆腐铺最显眼的位置,又挂起了更多的红灯笼和彩带。 张婆婆则在厨房忙碌着,准备着明日宴席要用的食材,脸上满是笑容。 夜深人静时,裴惊寒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柳时安和裴清和,心里满是安稳和喜悦。 他想起了裴寂,不知道他收到家书后会不会赶回来。 = 暮色渐浓,喧闹了大半日的府学膳堂渐渐安静下来。 前来庆贺府学学子中榜的宾客已尽数散去,庭院里残留着酒香与笑语的余温,仆役们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杯盘狼藉的宴席。 裴寂刚送走最后几位与他闲谈的同窗与师长,还没来得及回东厢房,就被张巡抚身边的亲随喊住。 亲随脚步放得极轻,低声道:“裴公子,我家大人与王山长有请,还请公子移步明德院一叙。” 裴寂心中微动,虽不知两位长辈为何单独召见,却也不敢怠慢,恭敬应了声“是”,便跟着亲随避开庭院中忙碌的仆役,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明德院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府学内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沿途只听得见晚风拂过树叶的轻响与沉稳的脚步声。 不多时便到了明德院门口,亲随推开院门示意他进入。 院内几株老松枝干遒劲,晚风掠过,松针簌簌作响。 正屋窗纸透着暖光,隐约可见两人对坐的身影。 裴寂刚走到屋门口,屋内交谈声便停了,王山长爽朗的声音传了出来:“是小裴来了吧?快进来。” 裴寂推门而入,只见屋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 张巡抚身着便服,正与王山长相对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氤氲热气缓缓升腾。 见他进来,两人均抬眸看来,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并无半分官威与严厉。 “小裴,快坐。”张巡抚抬手示意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语气亲和。 亲随为他斟上热茶后便躬身退去,顺手带上房门,将院内静谧与屋内暖意彻底隔开。 裴寂谢过落座,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轻声问道:“不知二位长辈唤晚生前来,有何教诲?” 第154章 王山长率先开口,褪去了宴席上的嬉闹,神色多了几分郑重:“小裴啊,今日你中了案首,可喜可贺。但老夫找你,不单单是为了道贺。你在书院这些年,你的才情与心性,老夫最是清楚。此次院试夺魁,对你而言是荣耀,更是责任。往后的路还长,切不可骄傲自满。” 裴寂连忙起身躬身:“晚生明白,定不负山长期望,潜心向学,砥砺心性。” “坐下说。”王山长摆了摆手,笑意渐淡,神色添了几分凝重,“老夫知道你懂事。今日找你,更有一桩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是我与张大人商议后,要跟你说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觉心头沉甸甸的,“现在大周朝看着安安稳稳,其实都是硬撑的假象。我这阵子老做噩梦,梦见到处都是战火,老百姓颠沛流离,每次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裴寂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脸上恭敬之色更甚,屏息凝神听着。 张巡抚接过话头,语气平稳却藏不住担忧:“老王头说的没错。徐阁老那边有消息,北方草原蛮族骑兵正在偷偷聚集,有南侵之意;南方水乡也暗戳戳不太平,已有作乱苗头。更关键的是朝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明争暗斗比以往更甚。”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裴寂耳边炸响,他心中大为震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他虽潜心向学,却也并非不谙世事,只是从未想过,大周朝的处境竟已凶险至此。 原本他还盘算着中榜后稍作停留便回乡探望兄长与家人,可此刻听了两位长辈的话,只觉肩头陡然多了千斤重担。 王山长看着他震动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本不该让你一个刚中榜的后生知晓,徒增烦忧。可乱世将至,覆巢之下无完卵,谁也躲不掉。提前告诉你,就是想让你早些做好准备。你有才华有心性,是难得的可塑之才。往后既要潜心治学为科举铺路,更要多学生存本事,留意周遭动静。无论何时,保全自身与家人,才能在乱世中立足,将来若有机会,也能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 相处这些年来,他对对方也有了些惜材的情意在。 裴寂再次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无比郑重:“晚生多谢二位长辈提点,此等肺腑之言,晚生定会铭记在心,时刻警醒自己,绝不辜负厚爱。” “坐下吧。”张巡抚抬手示意,神色稍稍缓和,“我们今日只是给你提个醒,不必过于焦虑。眼下你最要紧的还是学业,打好根基才是根本。” 王山长也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笑道:“不说这些沉重的了,免得扰了中榜的喜气。闲谈几句,给你松松劲。” 三人随后闲聊起来,从治学之道聊到乡间趣事,再到省城风土人情,屋内气氛愈发轻松融洽。 不知不觉间,窗外夜色更浓,院外传来亥时梆子声。 张巡抚抬眸看了看窗外:“时辰不早了,你今日劳碌许久,也该回去休息了。明日还要到府学报备,养足精神才好。今日所言,记在心里便好,不必向外人提及。” “晚生知晓。”裴寂起身躬身行礼,“今日多谢二位长辈教诲与关怀,晚生受益匪浅。先行告辞。” 亲随早已在院外等候,送裴寂至东厢房门口便退下了。 庭院里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映在门板上忽明忽暗。 裴寂推开房门,屋内尚未点灯,只有窗外些许星光勾勒出桌椅轮廓。 他反手掩上门,没有急着掌灯,而是站在屋中静立片刻,梳理着明德院听闻的种种。 蛮族南侵、南方作乱、朝堂纷争,每一件都如巨石压心。 他反复思索着王山长与张巡抚的叮嘱,心中渐渐有了决断:不能即刻归乡。 榆林镇地处偏隅,消息闭塞,若此时回去,仅凭一己之力筹备,未必能应对乱世风浪。而省城作为州府重地,消息灵通,人脉汇聚,正是暗中谋划、积累实力的绝佳之地。兄长与家人那边,虽有牵挂,但此前中榜时已寄去家书,想来喜讯已然送达,暂时无需担忧;当务之急,是利用省城的资源,为自己、为家人铺好乱世中的退路。 裴寂抬手点亮桌上油灯,昏黄灯光瞬间填满小屋。他刚坐下,屋内另外两张床铺上的人便动了动,李墨与王觉明尚未睡熟,见他回来立刻抬眸看来。 李墨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好奇与打趣:“小裴,你可算回来了!这么晚张巡抚喊你去干嘛?莫不是要给你介绍姑娘小哥儿?” 王觉明也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显然也在等答案。 裴寂闻言,紧绷的神色顿时缓和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应道:“哦?原来觉明也这般好奇?” 他转头看向王觉明,见对方耳根微微泛红,连忙摆手否认,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逗你们的。张大人与山长不过是唤我去闲谈几句,一来是为我中榜道贺,二来也是叮嘱我往后要潜心治学,莫要因一时荣耀失了本心。” “就这?”李墨显然有些不相信,凑上前来上下打量着他,“我瞧你去的时候神色郑重,还以为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呢,原来是这般老生常谈的叮嘱。不过也是,你如今中了案首,可是咱们府学的风光人物,山长与张大人自然要多提点几句。”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真如你所言,介绍姑娘小哥儿不成?”裴寂挑眉反问,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再说了,就算有这般好事,也轮不到我这个刚中榜的穷秀才。倒是你,李家在省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爹娘就没给你留意些?” 李父虽然只是个秀才,可李夫人手段了得,李家的生意虽比不过上官家,可还是不能小觑。 “嘿!你这小子,反倒打趣起我来了。”李墨被说得脸一红,伸手作势要去挠他的痒,“我爹娘才不管这些,只盼着我能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再说了,儿女情长哪有同窗情谊来得实在?咱们兄弟三人如今都中了榜,往后一同赴考,一同为官,那才叫痛快。” 王觉明在一旁看着两人嬉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口劝道:“好了好了,别闹了。小裴今日奔波了一天,定是累了。不过张大人与山长特意召见,除了叮嘱治学,没说别的?” 他性子沉稳,虽也觉得裴寂的解释合情合理,但总觉得方才裴寂进门时,神色中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 裴寂笑意微收,知晓王觉明心思缜密,不好太过敷衍,便顺势点了点头:“也提及了些治学之道,还问了问我家中的情况,叮嘱我尽快将中榜的喜讯告知家人。” 眼下思绪正乱,他没把乱世将至的消息告知眼前的二人,只顺着方才的话题,语气自然,缓缓道:“说起来,我原本还想着明日报备后便回乡一趟,不过方才细想,眼下刚中榜,府学这边还有诸多事宜要处理,倒不如先在省城稳住脚跟,过些时日再回去不迟。” “你说得在理。”王觉明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刚中榜确实有不少琐事要忙,而且省城消息灵通,留在这儿也便于打探后续科举的相关消息。你若需在省城寻住处或是处理其他事,尽管开口,我家在省城人脉还算熟悉,定能帮上忙。” “还有我还有我!”李墨立刻接话,拍着胸脯保证,“我家在省城有好几处产业,不管是寻宅院还是周转银钱,我都能帮你搞定。咱们兄弟一场,可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看着两人真诚的模样,裴寂心中暖意融融,乱世将至的阴霾仿佛也消散了些许。 他起身向两人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多谢二位兄长仗义相助。既有你们相帮,我留在省城便安心多了。日后诸多事宜,还要劳烦二位。” “小裴客气了,”两人连忙起身回礼,李墨性子爽朗,直接拉着他坐下,“快坐下说话,难得今日咱们兄弟三人都中了榜,又恰逢你得了案首,本该好好庆贺一番。可惜今日庆功宴上人多眼杂,没来得及好好喝几杯。不如咱们明日抽空,找个小酒馆,好好喝一场,聊个痛快。” “好啊。”裴寂欣然应允,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明日报备完毕,咱们便去醉仙楼,听说那儿的酒醇香醇厚,小菜也格外精致。” “就这么定了。”李墨兴奋地拍了拍手,又拉着两人聊起了今日庆功宴上的趣事,从某位先生醉酒后的憨态,说到某位同窗被家人催婚的窘迫,引得屋内阵阵欢声笑语。 昏黄的油灯下,三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映在墙壁上,格外温馨。 裴寂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沉重谋划,沉浸在这份同窗情谊的暖意中。 夜色渐深,屋内的嬉闹声渐渐平息。 李墨率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今日实在太累了,我先睡了。明日还要早起报备,咱们可别迟到了。” “嗯,睡吧。”王觉明点了点头,也开始收拾床铺。 裴寂也点了点头,待两人睡下后,他独自坐在桌前,望着跳动的烛火,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第155章 方才的欢乐不过是短暂的慰藉,他必须尽快制定好详细的谋划。他从怀中掏出银两,细细清点,又从书箱中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借着油灯的微光,开始在纸上勾勒起省城的大致地形,标注出粮铺、药铺、车马行等关键地点,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囤积物资、联络人脉的具体事宜。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晚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吹动了桌上的宣纸。 裴寂抬手将宣纸按住,目光坚定地望着纸上的勾勒,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要在这乱世来临之前,做好万全准备,为自己,为家人,也为身边的挚友,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作者有话说】 食物中毒了,上吐下泻,正在吊水,写得很乱,明天好一点修改。 第58章 省城定计谋安稳,街角相逢叙旧恩 天刚蒙蒙亮,府学内的晨雾还未散尽,裹挟着八月中旬独有的微凉湿气, 东厢房的窗纸上便透进了些许浅淡天光。 裴寂一夜未眠,天不亮便起身洗漱,将昨夜勾勒的省城地形图纸仔细叠好藏入怀中, 又检查了一遍行囊, 确认银两与典籍都安置妥当。 窗外的桂树已缀满细碎的花苞, 风一吹,隐约有清浅的香气漫进来, 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他刚收拾完毕, 李墨与王觉明也相继醒来,两人带着初醒的倦意, 揉着眼睛坐起身。 “小裴,你倒起得早。”李墨打了个哈欠,声音还有些含糊, “想来是中了案首, 激动得睡不着?” 裴寂闻言笑了笑,走到桌边为两人倒了两杯温水:“不过是习惯了早起温书。倒是子瞻, 今日要报备换班,可得精神些。” 他昨夜已经想的差不多, 计划着在醉仙楼便把消息告知他们二人。 王觉明接过温水喝了一口, 神色渐渐清醒:“昨日庆功宴闹到深夜,我竟差点睡过头。今日换班是大事, 可不能出岔子。” 他看向裴寂, 想起昨日对方被张巡抚召见的事, 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昨日张巡抚召见,除了叮嘱治学,当真没说别的?” 裴寂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神色依旧平和:“确是只叮嘱了学业与告知家人喜讯的事。想来是见我中了案首,多提点几句罢了。” 他顺势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了,咱们尽快洗漱完毕,早些去训导处,免得人多耽误事。” 李墨点头应下,三两下套上外衣:“说得对,今日换了秀才学服,咱们也是正经的秀才了,可得拿出点模样来。走吧走吧,洗漱去。” 三人匆匆洗漱完毕,便一同往府学的训导处走去。 此时的府学已渐渐有了动静,晨光穿透薄雾,将青石板路照得温润发亮,沿途可见身着旧学服的童生往来穿梭,大多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青涩与急切,见了裴寂三人,不少人主动上前行礼道贺。 院试放榜,三人同中秀才,裴寂更是拔得案首,早已成了府学内的佳话。 他们三人本就是府学童生班的学子,往日里也常与这些同窗碰面,此刻受了道贺,皆是一一拱手回礼,神色谦和,丝毫没有因中榜而显露半分傲气。 从东厢房往训导处去,需经过童生班所在的明伦堂。 此时的明伦堂外已聚了不少童生,有的凑在一处背书,声线稚嫩却格外用力;有的则围在先生身旁请教问题,眼神里满是求知的迫切。 堂内的桌椅陈设略显简陋,窗台上还摆着不少学子们随手放的书卷,透着一股青涩懵懂的朝气,却也藏着几分应试的焦灼。 三人走过明伦堂,往崇礼堂方向而去,沿途的氛围渐渐不同。 崇礼堂作为秀才班的授课处,周遭安静了许多,往来的学子皆是身着秀才制式学服,神色沉稳了不少,少了童生的浮躁,多了几分治学的严谨。他们或是独行沉思,或是两两并肩低声探讨策论,步履从容,言语间皆是对学识的深究与对前程的考量。 训导处的门早已敞开,值守的学官正端坐案前整理文书。 见三人前来,学官抬眸打量片刻,便抬手示意他们上前:“三位便是此次院试中榜的裴寂、李墨、王觉明吧?前来报备换班事宜?” “正是晚生三人。”裴寂率先躬身应答,随后将三人的身份文书递了上去。 学官仔细核对了文书上的信息,又询问了几桩关于籍贯、师从的细节,三人都应答得条理清晰。 核对无误后,学官取过三份崭新的秀才制式学服与学籍册,逐一发放给三人:“自此你们便归入秀才班研习,往后需谨守府学规章,每日辰时三刻到崇礼堂听课,未时后可入藏书阁查阅典籍。秀才班课业更重,侧重制艺与策论,你们皆是有天赋之人,切不可懈怠。” “晚生谨记教诲。”三人齐声应下,接过学服与学籍册,又跟着学官前往秀才班的授课处。 授课处乃是崇礼堂旁的静远斋。 路上学官又细细叮嘱了秀才班的课业安排、考核制度,从每月的小考到季度的大比,一一说得详尽。 抵达静远斋时,已有不少新中秀才的学子在此等候。 见学官带着三人前来,众人纷纷侧目,目光中既有好奇,也有几分同为学子的亲近。 学官将三人引荐给秀才班的授课先生后,便转身离去。 授课先生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目光温和却不失威严,简单询问了三人的学识基础后,便为他们安排了相邻的座位,又分发了新的课业典籍,叮嘱他们先熟悉典籍内容,明日正式开课。 三人依言坐下,翻开典籍细细研读。 静远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学子们轻声诵读的声音。 裴寂静下心来,沉浸在典籍的内容中,偶尔遇到晦涩之处,便随手在纸上批注。 李墨起初还能沉心研读,过半晌便有些坐不住,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王觉明,递了个俏皮的眼神。 王觉明则全然不受影响,专注地梳理着典籍中的知识点,偶尔还会提笔写下自己的见解。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升至半空,晨雾散尽,阳光变得暖融融的,晨课结束的梆子声响起。 三人合上典籍,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腰身,相视而笑。 “这秀才班的课业,可比先前的旧学厚重多了。”李墨伸了个懒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不过总算把换班的琐事都理顺了,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 王觉明点头附和:“幸得一切顺利,明日便可正式听课了。时辰不早了,咱们先前约好的醉仙楼,此刻过去正好。” 裴寂闻言,将典籍与批注仔细收好,眼中露出几分轻松笑意:“正是,忙活了一上午,也该好好松快松快。走吧,咱们这就去醉仙楼。” 三人换下学服,穿上自己的衣裳,并肩走出府学。 此时的街道上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不多时便来到了醉仙楼前。 这醉仙楼是省城有名的酒楼,楼身高大,朱门黛瓦,门口悬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的醉仙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雅致。 刚走到门口,店小二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三位公子里边请!是要雅间还是大堂?” “要一间雅间,清净些。”李墨率先开口,语气爽快。 若是换做平时,他肯定是要大堂的位置,热闹,闲聊起来也别有乐趣。可今日,是他们三人中秀才之后的聚会,身份不同了,说话也容易受到非议,因此去雅间用膳最为稳妥。 店小二连忙应着,引着三人上了二楼,找了一间临窗的雅间。 推窗而望,便能看见街道上的热闹景象,视野开阔。 三人坐下后,店小二递上菜单,李墨直接将菜单推到裴寂面前:“小裴,你是案首,今日这顿我做东,你只管点你爱吃的。” 裴寂笑着推辞:“子瞻客气了,咱们兄弟同喜,理应aa制才是。不过既然子瞻盛情,我便却之不恭了。” aa制在古代也有出现,只不过不是这样的称呼,古代多唤作‘分餐’‘共费均摊’,或是直白说‘各出其资’‘两两分账’,寻常市井酒肆里,友人聚饮,也常言‘今日各结各的’‘按人头算钱’。 先前,裴寂一时脱口而出‘aa制’三字,李墨,王觉明二人闻言皆是一愣,面上露出几分茫然困惑。 裴寂怕他们追问不休,便随口寻了个由头,只说这是大周朝开朝时,从海外番邦传来的说法,意指友人相聚,花费各自均摊。 这般解释过后,二人方才恍然大悟,此后三人聚饮闲谈,便也跟着用起了‘aa制’这个新奇说法,竟渐渐成了习惯。 说着,他翻开菜单,点了几道醉仙楼的招牌菜,莲藕排骨汤、口水鸡、酸辣土豆丝、糖醋荷包蛋,又问了李墨与王觉明的口味,添了两道他们爱吃的菜,最后要了一壶醉仙楼的招牌酸梅汁。 第156章 店小二记下菜品,躬身退了出去。 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李墨率先打破沉默,端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三杯茶,推到两人面前:“今日能与二位好友一同中榜,又同入秀才班,实乃人生一大幸事。这杯茶,我先敬二位,往后咱们一同治学,一同赴考,共图前程。” “说得好!”王觉明端起茶杯,与李墨碰了碰,又转向裴寂,“往后相互扶持,共渡难关。” 裴寂也端起茶杯,眼中满是真诚:“能得二位兄长相伴,是晚生之幸。愿我们情谊长存,前程似锦!” 三人碰杯饮下,眼中都带着几分意气风发。 不多时,店小二便端着菜品一一上桌,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莲藕排骨汤汤色清亮,排骨炖得软烂脱骨,藕块吸足了汤汁,入口清甜;口水鸡皮脆肉嫩,淋上的红油香气醇厚,辣中带鲜;还有酸辣土豆丝爽脆入味,糖醋荷包蛋酸甜适口,每一道菜都精致可口,勾得人食欲大开。 “这醉仙楼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比府学膳堂的饭菜强多了。”李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口水鸡,入口便眼前一亮,忍不住夸赞道。 他性子爽朗,吃起饭来也不拘谨,筷子起落间,已然夹了好几口菜放进碗里。 王觉明也点头附和,夹了一筷子莲藕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后说道:“确实不错,这藕炖得恰到好处,既有嚼劲又不生硬,汤汁也鲜得很。” 裴寂笑着拿起筷子,也尝了一口糖醋荷包蛋,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凝重。 他抬眸看向两人,见他们吃得畅快,眼中也染上几分暖意:“子瞻眼光不错,选的这醉仙楼确实靠谱。” 此时,店小二端着一壶酸梅汁走了进来,熟练地为三人斟满酒杯,笑着道:“三位公子慢用,有任何吩咐随时喊小的。” 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雅间的房门。 李墨端起酸梅汁,对着两人举了举酒杯,眼中满是意气风发:“今日咱们三人同登秀才榜,小裴更是拔得案首,这杯酸梅汁,就当是酒,我敬二位。往后咱们同在崇礼堂治学,更要相互帮衬,将来一同赴考,争取都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好!”王觉明也端起酒杯,与李墨轻轻碰了一下,又转向裴寂,“愿与二位共进退,不负韶华,不负所学。” 裴寂端起酒杯,指尖微微用力,杯沿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原本有些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看着眼前两位挚友真诚的脸庞,心中暗叹,终究还是要将那沉重的消息告知他们。 他举起酒杯,与两人的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碰撞声在雅间内响起:“愿与二位兄长同心同德,共赴前程。” 三人一同饮下杯中的酸梅汁,酸甜的滋味带着些许凉意滑入喉咙,却没能驱散裴寂心头的阴霾。 李墨放下酒杯,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一边啃着一边说道:“说起来,咱们从童生班一路走到秀才班,也算是患难与共了。想当初刚进府学,我性子浮躁,总爱偷懒耍滑,先生的戒尺没少挨,若不是你俩总在课后拉着我温书,把整理好的笔记借我抄,我怕是连院试的门槛都摸不着。” 王觉明闻言轻笑,放下筷子擦拭了下嘴角:“子瞻这话倒是实情。不过你虽贪玩,却重情义,当初我不小心弄丢了藏书阁的珍本,还是你托你父亲买了一本回来,要不然,我可要被罚了。能与你二人同窗,实乃幸事。” 他是王山长的孙儿,家中有钱有才,自己便能处理好这件事情,当初李墨拍着胸膛说这件事包在他身上。他也想看看李墨有什么办法,这不,一来二去的,几人关系变得越发的好, 裴寂看着两人追忆往昔的模样,心中暖意渐生,可那份沉重的心事也愈发清晰。 他缓缓放下筷子,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原本带着笑意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屋内轻松的氛围也随之凝滞了几分。 李墨和王觉明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见状顿时停下了闲聊,齐齐看向他。 李墨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小裴,你这是怎么了?自打从明德院回来,你神色就总带着几分凝重,莫不是真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裴寂抬眸,目光掠过两人真诚的脸庞,心中暗下决心,缓缓开口:“子瞻,觉明,你们既当我是兄弟,我便不能再瞒你们。有一桩关乎天下苍生,也关乎你我三人及家人性命的大事,我必须告知你们。”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让两人瞬间敛去了所有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王觉明微微前倾身子:“你说,我们听着。” “昨日张巡抚与王山长召见我,并非只叮嘱治学之事。”裴寂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沉重压下,把昨日得知的消息告知面前的二人。 “什么?!”李墨猛地一拍桌子,惊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眼中满是震怒与难以置信,“蛮族南侵?南方作乱?朝堂纷争?朝廷为何半点风声都没透露?这是要眼睁睁看着天下大乱吗?!” 他的母亲,李夫人出身商贾世家,他耳濡目染,深知战乱意味着什么,不仅是生意毁于一旦,更可能家破人亡。 王觉明的脸色也瞬间苍白,喃喃道:“难怪……前段时间家里人聚会,说京中友人传信,言北方边境不宁,让我在省城多留意风声,遇事谨慎。我原以为只是寻常的边境摩擦,没想到竟严重到这般地步。” 他出身书香门第,家中祖辈曾在朝为官,对朝堂局势更为敏感。 裴寂看着两人的反应,心中早有预料,继续说道:“二位长辈说,乱世将至,覆巢之下无完卵,无人能置身事外。他们见我尚有几分才情与心性,便提前告知我,让我早做防备。昨日回来时,我并未立刻告知你们,并非不信你们,而是此事太过重大,我怕你们一时难以接受,更怕你们年少冲动,不慎将消息泄露出去,这等机密之事,若是传扬开来,不仅我们自身难保,怕是还会牵连家人。”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真诚:“我思虑了一夜,终究觉得咱们兄弟情深,理应坦诚相待。与其让你们日后毫无防备地卷入乱世,不如提前告知,也好一同筹谋,保全自身与家人。” 李墨深吸几口气,渐渐平复了心中的震怒,脸上露出几分愧疚:“小裴,是我冲动了。你考虑得周全,此事确实凶险,绝不能外传。你放心,我李墨以性命担保,今日之言,绝不敢泄露半句。” 王觉明也郑重点头:“我亦然。此事关乎重大,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我定会严守秘密。只是不知,你心中可有什么筹谋?” 提及筹谋,裴寂眼中闪过几分坚定,缓缓说道:“原本我打算今日换班报备完毕后,便即刻回乡探望兄长与家人,将中榜的喜讯告知他们。可知晓这乱世将至的消息后,我便改变了主意,现在还不是回乡的时候。” “为何?”李墨不解地问道,“家人尚在榆林镇,若是乱世真的来临,他们独自在家,岂不是更危险?” “正因危险,才不能此刻回去。”裴寂解释道,“榆林镇地处偏隅,消息闭塞,外界的风吹草动很难及时知晓。我若是此刻回去,仅凭我一己之力筹备,既不知晓乱世具体何时降临,也难以筹集足够的粮草、药材与军械,更无法联络可靠的人手,筹备之事定然难以周全。届时不仅护不住家人,反而可能让他们因我的仓促之举陷入险境。” 他看向两人,继续说道:“而省城不同,这里是州府重地,消息灵通,各方人脉汇聚,无论是打探风声、联络同道,还是囤积物资、筹备军械,都比榆林镇便利得多。我打算留在省城,一边继续在崇礼堂求学备考,不耽误科举前程,毕竟秀才身份虽算不得什么,但在乱世之中,也能多几分便利;一边利用秀才身份,暗中联络可靠之人,比如那些家境清白、心性沉稳的同窗,或是品行端正的商户、乡绅;同时囤积足够的粮草、药材、布匹等生存必需之物,打探北方蛮族、南方作乱势力以及朝堂各方的动向,待打下坚实的基础后,再回乡安置家人。” “那你打算何时回乡?”王觉明问道。 “中秋。”裴寂给出了明确的时间,“如今已是八月中旬,距离中秋尚有半月有余。这半月时间,我可以先在省城摸清大致情况,联络几位可靠的同窗,囤积一批急需的物资。中秋乃是团圆佳节,此时回乡,既不会显得突兀,也能借着团圆的由头,将家人悄悄接到省城来,省城虽也有风险,但至少筹备充分,比在榆林镇被动等待要强得多。” 他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初步的想法。你们二人若是有其他的考量,或是家中有特殊情况,我们可以再细细商议。毕竟此事关乎你我三人及家人的性命,绝不能草率。” 雅间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叫卖声隐约传来,却更显屋内的凝重。 李墨和王觉明都低头沉思着裴寂的话,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他们都明白,裴寂的考量极为周全,此刻留在省城筹备,确实是当下最优的选择。 第157章 过了许久,李墨率先抬起头,眼中已然没了半分犹豫,拍着胸脯说道:“小裴,你的想法极是。我李家在省城有不少产业,粮铺、药铺、布庄都有涉猎,囤积粮草、药材、布匹之事,我可以暗中操办,绝不会引起他人怀疑。至于联络人手,我也认识不少常年往来省城的商户,其中不乏品行端正、值得信赖之人,我可以出面联络他们。” 王觉明也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然:“我王家在省城的文人学子之中颇有声望,伯父也曾在州府任职,认识不少清廉的官员与正直的乡绅。我可以利用这层关系,打探更多关于朝堂与地方的消息,同时联络那些有识之士,乱世之中,单凭我们三人之力终究有限,唯有团结更多志同道合之人,才能在风浪中站稳脚跟。” 看着两人坚定的模样,裴寂心中的沉重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与感动。他起身对着两人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兄长信任!有你们相助,我心中便安稳多了。往后咱们三人同心协力,定能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为家人,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快坐下。”李墨连忙上前扶起他,笑着道,“咱们兄弟之间,何须如此多礼。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具体的筹备事宜梳理清楚。不过今日咱们先不说这些沉重的,难得聚在一起,先好好吃顿饭,吃饱喝足了,再找个僻静之地细细商议。” 王觉明也附和道:“子瞻说得对。事有轻重缓急,筹备之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急于一时。今日咱们先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也算是为咱们的‘同心之约’庆贺一番。” 裴寂笑着点头,重新坐下。 雅间内的凝重氛围渐渐消散,三人重新执筷,席间的氛围虽不复最初那般轻松畅快,却多了几分历经坦诚相告后的默契与安稳。 糖醋荷包蛋的酸甜、酸辣土豆丝的爽口,再配上醇厚鲜美的莲藕排骨汤,原本精致的菜肴此刻却成了三人凝聚心神、稳定心绪的依托。 不多时,桌上的菜肴已去了大半,店小二适时进来添了一次酸梅汁,见三人神色平和,便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李墨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率先开口打破了席间的沉静:“乱世这等消息,说出去难免引起恐慌,相比于先前小裴的想法,我的想法更偏向于独善其身,有能力则帮一把,没能力那便是算了。咱们如今根基未稳,自身尚且难保,若是贸然联络太多人,不仅容易走漏消息,引来杀身之祸,还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反倒连累了家人。” 相比于他自己的打算,还不如把消息告知他的家里人,让他家里人去做。 裴寂闻言,指尖在杯沿顿了顿,低头思索片刻。他起初确实有联络同道、凝聚势力的想法,可细想李墨的话,又觉得极有道理。 乱世之中,人心叵测,太多人牵扯进来,反而会让局面变得复杂难控。 他抬眸看向两人,神色凝重道:“子瞻说得有道理。张巡抚作为省城的巡抚,手握军政大权,定然有应对乱世的法子,咱们这些后生晚辈,不必急于出头。此事确实该以保全自身与家人为先,不宜张扬。那我们就先顾好自己,把精力放在囤积物资、探查消息上,至于联络他人结盟之事,暂且搁置。” 王觉明一直沉默倾听,此刻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我也认同。我家中虽有风声,却也只是让我谨慎行事,并未提及要联络他人。眼下最稳妥的,便是低调筹备,不引人注目。咱们三人同心协力,先把自己的事办好,确保家人平安,待乱世真的来临,看清局势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他家里在省城势力与上官家能打个和,因此,他并不担心自己家出事,而是担心小裴。 达成共识后,三人先前的思路彻底转变,转而聚焦于低调自保。 李墨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莲藕放进碗里,说道:“既如此,那物资囤积之事更要隐秘。我在城内空闲的一家铺子,正好派上用场,我回去后便让账房暗中加大粮草、药材的采购量,对外只说是为了应对秋冬季节的粮价波动和可能出现的疫病,绝不多透露半句。” 他考上秀才,李母给他在城西买了个铺子。 “伤药和生活必需品也不能少。”裴寂补充道,“除了金疮药、止血粉,还可以囤积些烈酒,既能驱寒,也能消毒伤口;布匹就选耐穿耐磨的粗布,比细布更实用;盐巴是重中之重,必须多备些,而且要妥善存放,避免受潮变质。” “盐巴之事交给我。”王觉明接口道,“我还是以家中用度为由,托伯父的关系向盐商采购,数量不宜过多,免得引人怀疑,先备上够咱们三家半年用的量,后续再视情况补充。至于探查消息,我也会收敛些,只向最亲近的几位长辈打探,不再主动接触其他官员,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裴寂点头道:“我这边也调整一下计划。往后我去藏书阁查阅典籍,只专注于历代乱世中‘自保求生’‘物资储备’的经验,不再打探府学先生对时局的态度,尤其是王山长那边,他既知晓实情却未曾主动提及更多,想必也是希望我们低调行事,我便不再主动去叨扰,免得给他添麻烦。学业备考也不能落下,秀才身份虽不能直接保命,却能让我们在乱世中多几分体面,或许还能在必要时借助府学、官府的的庇护。” “还有一点,”李墨放下筷子,神色严肃道,“咱们三人的联络也要隐秘。醉仙楼虽有雅间,却也人多眼杂,不宜常来。往后咱们就在咱们得寝室互通筹备进展、交流打探到的消息。” “这个安排妥当。”王觉明赞同道。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确定了一套完整的筹备方案。 商议完毕,裴寂端起桌上的酸梅汁,对着两人举了举酒杯:“今日幸得子瞻提醒,让我们避开了险境。这杯酸梅汁,我敬二位,愿我们坚守本心,低调筹备,共保家人平安。” “好,共保家人平安,”李墨与王觉明齐齐端起酒杯,与裴寂的杯子重重一碰,杯中酸甜的酸梅汁,此刻却仿佛承载着三人沉甸甸的责任与期许。 三杯饮尽,三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三人的身影映在桌面上,安静而沉稳。 不多时,店小二进来结账,李墨依旧爽快地付了银两,笑着说道:“今日说好我做东,自然该我结账。往后筹备之事繁杂,开销不小,咱们还是按老规矩aa制分摊,今日便让我尽一次心意。” 裴寂与王觉明闻言一笑,不再推辞。 三人仔细整理好衣物,确认没有遗漏随身物品后,起身离开了雅间。 下楼时,醉仙楼内依旧喧闹非凡,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全然不知这世间即将迎来一场浩劫。 三人神色坦然,混在往来的宾客中,缓缓走出了醉仙楼。 街道上依旧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马声交织成热闹的市井图景。 李墨深吸一口带着烟火气的空气,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随即又变得坚定:“这般安宁,咱们定要守住。我先回家一趟,今日便不与二位多聊了。” “我也要回家一样,”王觉明说道,“之前商议的事情,等我回家了再去做。” 他们二人不约而同的选择,先回家一趟。 裴寂点头道:“我回府学收拾一番,再去藏书阁看看。” “好,咱们今夜见。” 三人在醉仙楼门口郑重拱手作别,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与两人分道后,裴寂并未直接返回府学,而是转身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街巷。 他抬头望了望街角的路牌,确认方向无误后,加快脚步朝着清风明月楼的方向行进。 到了清风明月楼,裴寂拾级而上,刚走到门口,便有熟悉的伙计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低声道:“裴公子来了?李掌柜特意吩咐过,说您这个月的分红已经备好,让您来了直接去后堂找他。” “有劳伙计。”裴寂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地跟着伙计穿过密集的人群。 穿过前堂,便是一间雅致的后堂。 后堂中央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周围摆放着几把梨花木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意境悠远。 李书远正皱着眉头坐在桌前翻阅话本,想来是最近收的文稿很一般,他叹气的声音都比翻页的声音大。 “李掌柜。”裴寂走上前拱手行礼。 李书远抬起头,见是裴寂,连忙起身让座:“小裴啊,快请坐。前些日子听闻你顺利中了秀才,真是可喜可贺。年少有为,既通文墨又有才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说起来,你之前投递的那篇《朱楼梦影》写得极好,刊印后很是畅销,不少大户人家都派小厮来购买,分红自然也比往常多了些。” 说着,他从桌案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递到裴寂面前。 裴寂接过布囊,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是码得整齐的碎银与铜钱,约莫有二十两的分量。 第158章 他心中一喜,将布囊小心收好,拱手道谢:“谢谢李掌柜。” 李书远笑着摆摆手:“谢什么,这都是你应得的!你这文笔,细腻又有风骨,把闺阁心事与家国暗线揉得恰到好处,可不是那些只会堆砌辞藻的酸儒能比的。我今日找你,除了给分红,还有一事相求。” 裴寂闻言,微微欠身:“李掌柜请讲,若有能效劳之处,晚辈定不推辞。” 李书远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你也瞧见了,我这几日翻遍了送来的文稿,不是情节老套就是立意浅薄,实在拿不出手。如今《朱楼梦影》的热度正盛,不少老主顾都来问后续,还有人催着要你的新作。我想请你再动笔写一篇,题材不限,只要是你写的,我这儿肯定照最高价收,分红也比旁人多两成,你看如何?” 裴寂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微微蹙起眉头,语气带着歉意拱手道:“多谢李掌柜抬爱,只是晚辈家中近日确有琐事缠身,实在分不出心神构思新作,怕是要辜负您的厚望了。” 李书远脸上的期待稍稍褪去,却也并未不悦,只是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家事为重。我原是想着趁热度续上势头,既然你有难处,那便先忙家事。你放心,我这儿的门永远为你敞开,日后何时得空了,随时可以带着文稿来找我,待遇照旧,甚至还能再提一提。” “多谢李掌柜体谅。”裴寂松了口气,再次拱手道谢。 “客气什么,快些回去处理家事吧。”李书远笑着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桌前,只是这次再翻话本时,眉头比方才更紧了。 裴寂见状,便不再耽搁,轻声告退,转身穿过前堂,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刚踏出清风明月楼的门槛,裴寂便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秋日天光温柔,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轮廓。 上官瑜身着月白色长衫,手持青竹折扇拢在指尖,眉眼清俊温润,周身透着雅致通透的沉稳气质。 他身后跟着的小塘手里已拎着两本封皮精致的话本,见了裴寂,也只是规矩地站在一旁,并不多言。 见裴寂出来,上官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抹惊讶转瞬即逝,随即上前两步,拱手笑道:“原来是裴学子,竟在此处巧遇。莫非你也来清风明月楼选购书籍?” 他的声音像秋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 裴寂心头微微一动,连忙拱手回礼,神色平和却难掩几分暖意:“上官兄客气了,唤我裴寂便是。我今日并非来购书,只是来取些东西。倒是你,选购了心仪的话本?” 他目光轻轻扫过小塘手中的书册,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询问。 上官瑜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小塘手里的话本,唇角笑意更柔了些:“闲来无事,挑了两本坊间新出的传奇话本,回去权当解乏。” 说罢,他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真诚,“这些年受你帮助颇多,本该在庆功宴当日给你送上贺礼的,只是当日你被众学子围着道贺,我便没好意思上前叨扰。” 裴寂闻言,心中暖意渐生,连忙摆手道:“上官兄有心了,何须如此见外?能得你记挂,便是我的荣幸,道贺与否本就不打紧。” 【作者有话说】 上吐下泻的情况稍微好一些了,57章大改过,宝贝们可以回去重新看看。 58章写得很卡,之后再捋一捋。 第59章 秋园赏菊逢雅趣,市井筹粮备乱世 裴寂闻言,心中暖意渐生,连忙摆手道:“上官兄有心了, 何须如此见外?能得你记挂,便是我的荣幸,道贺与否本就不打紧。” 他就没想过, 对方会给自己送礼, 此时听到心中不免有些激动。 “话虽如此, 礼数却不能少。”上官瑜轻轻摇头,折扇在掌心微微摩挲, 指尖的动作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何况你于我有旧恩,这份情谊我始终记在心上。之前庆功宴之上, 我一直想把贺礼送给你,只是当时你身边围绕的人多,我没寻到机会。” 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裴寂早已淡忘, 却没想到上官瑜竟记了这么久。他心中泛起几分动容,温声道:“那些都是举手之劳, 上官兄不必挂怀。你我同为府学学子,相互帮衬本是应当。” 上官瑜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他侧身让开半步, 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此处人多嘈杂,不如找个僻静些的茶肆小坐片刻?我也好将贺礼亲手交给你, 权当是我为你庆贺高中的心意。” 他今日早本想把贺礼送给对方的, 只是对方已转去秀才班, 他没寻到机会, 从府学出来他原想回家一趟,怎料在此处遇到了对方。 裴寂看了看天色,虽惦记着回府学后还要去藏书阁,却不忍拂了他的好意。 眼前的少年眉眼清俊,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真诚,让他心中生出几分不忍。 他点了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上官瑜眼中瞬间绽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他转头对身后的小塘吩咐了两句,让他先去清风明月楼订一间僻静的雅间,随后便与裴寂并肩朝着不远处的清风明月楼走去。 两人抵达时,小塘已订好二楼临窗的雅间,既清净又能俯瞰街景。 进了雅间,店小二麻利地奉上热茶便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房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待裴寂落座,上官瑜才在他对面坐下,先是亲手为他续了半杯热茶,而后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锦盒是暗紫色的,上面绣着竹子竹叶,针脚工整细腻。 他将锦盒轻轻推到裴寂面前,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紧张:“这是我为你寻的贺礼,算不上贵重,却也是我的一番心意,还望你不要嫌弃。” 裴寂拿起锦盒,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方温润的端砚。 砚台质地细腻,边缘雕刻着简洁的竹纹,纹路流畅自然,触手微凉却不冰人,是一方质地极佳的好砚。 “上官兄费心了,这方端砚我很是喜欢。”裴寂抬眸看向上官瑜,眼中满是真诚,“多谢你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说罢,他将锦盒小心收好,放在身侧的案几上。 见他收下,上官瑜明显松了口气,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原本紧绷的肩线也柔和了些。 他抬眸望向裴寂,眼中带着几分释然与暖意:“你不嫌弃就好。我知晓你治学勤勉,常伏案批注典籍,这方端砚发墨均匀,想来能帮上你些许忙。” “确实实用得很。”裴寂笑着应道,端起热茶浅酌了一口,茶香袅袅,驱散了秋日的微凉,也让两人间的氛围更显融洽。 短暂的沉寂后,上官瑜率先开口,语气比先前自然了些:“裴学子刚转入秀才班,想必课业尚未完全理顺。静远斋的授课先生虽严厉,却极有学识,尤其是讲策论时旁征博引,若有不懂之处,尽可大胆请教。” 这是,他从上官瑾哪儿得知的。 上官瑾对学习一事当真是伤心,府学举办的庆功宴散了,他便去报备换班,并把崇礼堂的事情打听的一清二楚。 裴寂闻言点头致谢:“多谢上官兄提醒,我今日初入静远斋,正觉课业繁重,得你这般说,心中便有底了。” 语气稍顿,他斟酌片刻,缓缓道:“如今我已转到了崇礼堂,往后你课业上若是有问题,大可直接来寻我。” “谢谢裴学子。”上官瑜浅酌一口热茶,眉眼间的拘谨又淡了几分,话锋一转,谈及了轻松的话题,“说起来,省城近来倒有几处可去的趣处,不知裴学子是否知晓?” 裴寂心中微动,笑着摇头:“我平日多在府学温书,偶尔外出也只是为了文稿之事,倒真没留意过这些。上官兄不妨说说?” 见他感兴趣,上官瑜眼中泛起几分真切的光彩,语气也轻快了些:“城南的秋光园近来正举办菊展,各色菊花争奇斗艳,引得不少人前去观赏。园内还有匠人扎的菊灯,入夜后点亮,更是雅致。除此之外,西城巷口新开了一家糖画铺,那匠人手艺极好,能将糖稀浇铸成各色人物、鸟兽,栩栩如生,不少学子都爱去凑个热闹。” 裴寂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听你这般说,倒是颇为有趣。我此前一心备考,竟不知省城还有这等好去处。” 他看向上官瑜,见对方谈及这些时,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眉眼间的疏离消散了不少,心中也跟着暖了几分,“待日后课业稍缓,倒想去秋光园看看菊展。” “秋光园的菊展确值得一看,只是近日人多,若要去,不妨选个清晨,彼时游客稀少,更能静心观赏。”上官瑜细细叮嘱着,又补充道,“那糖画铺的糖画虽精巧,却也不必特意去等,午后时分匠人精力足,做出来的纹样更细致。” 他虽不常参与这些热闹,却将这些细节记得清楚,显然是特意留意过。 第159章 裴寂笑着应下:“上官兄想得这般周全,多谢告知。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大片的菊展,只在府学的庭院里见过几株零星的菊花,想来秋光园的景致定是极好的。” “确实不错。”上官瑜眼中的光彩更盛了些,轻声道,“秋光园的菊花品种极多,有墨菊、白菊、金丝皇菊,还有些罕见的异种,花瓣层层叠叠,姿态各异。清晨时分,露水滴落在花瓣上,阳光一照,晶莹剔透,伴着淡淡的菊香,心境都能平和不少。” 他亲自去过的,说的才能那般细致。 裴寂能想象出那般雅致的景致,心中越发向往:“听你这般描述,倒让我越发想去看看了。只是不知这菊展能持续多久?” “约莫能持续到中秋前后。”上官瑜回应道,指尖不自觉地又摩挲起折扇的扇骨,神色间多了几分犹豫,语气也变得有些迟疑,“我……我近日倒也得空,若是裴学子不嫌弃,我可以陪你一同前往。一来我熟悉园内路径,可带你观赏那些稀有的菊种;二来清晨游客少,也能更尽兴些。” 说罢,他微微垂下眼眸,不敢直视裴寂的目光,耳尖竟悄悄泛起了微红。 他极少主动邀约他人,今日也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既怕被拒绝,又怕自己的唐突让裴寂不适。 裴寂见状,心中泛起一阵暖意,当即笑着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能有上官兄作陪,再好不过了。只是不知你何时得空?我这边除了每日的课业,其余时间都可调配。” 听到肯定的答复,上官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先前的犹豫与拘谨瞬间消散了大半,唇角的笑意也深了些:“放周假的时候如何?到时候咱们早些出发,观赏完菊展,还能赶在午前回府学,也不耽误你后续的安排。” “上官兄的安排甚好。”裴寂点头应允,“那咱们便约在府学门口汇合?辰时初刻如何?” “好,辰时初刻,府学门口汇合。”上官瑜连忙应下,心中的巨石落了地,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他端起茶杯,主动为裴寂续了茶,语气也恢复了先前的温和,“那咱们便说定了,到时候我会提前在府学门口等候。” “多谢上官兄。”裴寂端起茶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今日不仅收下了你的厚礼,还得了你的邀约,实在是收获颇丰。” 上官瑜眼中满是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能与裴学子一同赏菊,也是我的荣幸。” 包厢内的氛围越发融洽,两人又闲聊了些其他的趣事,从省城的特色小吃,到府学周边的景致,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上官瑜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偶尔还会主动分享些自己的见闻,眉眼间的疏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轻松与暖意。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为这静谧的时光添了几分温馨。 裴寂看了看天色,知晓不能再耽搁,便起身拱手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回府学处理些琐事,今日便先告辞了。” 上官瑜也跟着起身,拱手回礼:“好。休沐那日,辰时初刻,我在府学门口等你。” “不见不散。”裴寂笑着应道,转身离开了包厢。 看着裴寂离去的背影,上官瑜站在原地,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小塘适时走了进来:“公子,该回府了。” “嗯。”上官瑜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门口的方向,眼中满是期待。 这是他许久未曾有过的心境。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清风明月楼,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青石板路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小塘跟在上官瑜身后,指尖攥得发白,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您为何要主动邀裴公子赏菊啊?您向来不喜与旁人过多牵扯,何况……何况您是哥儿,若是被人瞧见这般主动亲近外男,再把流言蜚语传到老爷耳朵里,您定会被责罚的!” 他跟随上官瑜多年,最清楚他在府中的艰难处境。 上官家自被贬庶后,一门心思要恢复往日荣光,对家中哥儿的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管束更是严到极致。 上官宏本就因上官瑜‘命格不祥’的传言不喜他,若再听闻他主动邀约寒门出身的裴寂,还在外抛头露面同行,定然会认定他败坏门风,轻则斥责打骂,重则可能直接影响后续的婚配安排。 更甚,还会立即把公子嫁给那等糟老头子。 上官瑜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抬眸望向远处被夕阳染透的街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流言蜚语我不怕,责罚我也认,此事我早已想得透彻。” 他放缓了脚步,声音压得更低,似在对小塘解释,又似在梳理自己的心思:“你只知我主动邀约不妥,却不知裴寂绝非寻常人。他连中县试、府试、院试小三元,是此次院试的案首,这般才情,放眼整个省城学子,也找不出几个。更重要的是,他深得王山长器重,连张巡抚都对他另眼相看,多次在公开场合夸赞他的胆识与谋略。往后他若能顺利通过乡试、会试,金榜题名指日可待,前程必然不可限量,绝非池中之物。” 小塘闻言一愣,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自家公子只是一时兴起,或是感念裴寂此前的援手之恩,却没料到背后竟有这般深远的考量。 “咱们上官家,自祖父那一辈被贬庶后,便一直郁郁不得志,处处看人脸色。”上官瑜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家中想恢复以前的荣光,重振门楣,这些年找的都是些什么人?要么是些手握权柄却贪婪无度的老头子,只想从咱们家榨取好处;要么是些富甲一方的商户,看似热情,实则只看重利益,一旦风向不对便会立刻抽身,哪一个是靠得住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与其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如放长线钓大鱼,好好培养裴寂。他如今虽贫寒,却有大才、有风骨,只是缺一个机会,缺一点助力。咱们若能在他落魄之时伸出援手,助他完成学业,应对科举,这份恩情,他必然会铭记于心。他日他若能入朝为官,咱们上官家便是他的恩人,届时家族想恢复往日地位,自然也就多了一分实打实的把握。” 小塘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担忧稍稍消散了些,却仍有顾虑:“可……可老爷向来注重门第,未必会认可您这般谋划,更未必会同意您亲近一个寒门学子。” “所以,我才要先与他结交,让父亲看到他的才情与潜力,也让父亲明白,这才是咱们上官家最稳妥的出路。”上官瑜语气坚定,随即,他的眼神柔和了些许,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也轻了几分,“更何况……我也确实喜爱裴寂。”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小塘彻底愣住了。 上官瑜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清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若能借此机会,既为家族寻得一线生机,又能结交一位真心相待的人,于家族、于我,都是一举两得。至于流言蜚语和父亲的责罚,我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说罢,他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朝着府邸的方向走去。 小塘没忍住笑了出声,脚步轻快地跟上上官瑜,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公子,我不了解裴公子还不了解你嘛?你肯定是因为喜欢裴公子,所以才这般费心谋划,又是邀约赏菊,又是想着助他前程的。方才说的那些家族考量,多半是顺带的吧?” 上官瑜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清隽的眉眼间染上几分窘迫。 小塘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继续调侃,转而认真说道:“不过说真的公子,裴公子确实是个好人选。您想啊,老爷这些年为了家族复兴,四处攀附权贵,早就有把您嫁给那些四五十岁老家伙的心思了。前阵子还跟夫人念叨,说城西的李御史虽已年过半百,却手握实权,若能把您嫁过去,上官家便能攀上个好靠山。” 提及此事,上官瑜的眉峰瞬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抗拒:“那些老家伙,要么妻妾成群,要么心胸狭隘,只把我当成攀附权贵的工具,我绝不可能嫁与他们。” “可不是嘛!”小塘连忙附和,“与其嫁给那些老家伙受委屈,还不如嫁给裴公子这等人。裴公子相貌清俊,性子沉稳,又有才情、有学识,待人还真诚坦荡,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虚伪做作。虽说他家里穷了一点,但您也说了,他前程不可限量,将来定然能出人头地。” 上官瑜眼中多了几分坚定,他转过身,望向小塘,语气认真:“穷也没事。钱财皆是身外之物,只要他有青云之志,有感恩之心,日后定然能凭自己的本事挣得一份家业。更何况,上官家如今虽不复往日荣光,但些许助力还是能拿出来的。我帮他,并非是要他用婚姻来偿还,只是觉得他值得相助。” 第160章 顿了顿,他的眼神又柔和了些许,声音也轻了几分:“当然,若他日后真能如我所料那般出人头地,且……且对我也有几分心意,我也并非不能考虑。毕竟,能寻得一位真心相待、志趣相投之人,远比嫁给那些权贵老家伙要安稳得多。” 小塘见他终于坦然承认,心中也替他高兴,连忙说道:“公子放心。裴公子一看就是重情重义之人,您这般真心待他,他定然不会辜负您的。日后我定会帮您多留意裴公子的动向,也会帮您在老爷和夫人面前多说说裴公子的好话,让他们慢慢接受裴公子。” 上官瑜微微颔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在这复杂的上官府中,小塘是唯一能懂他、护他的人。 有小塘的支持,他心中的底气也更足了些。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上官府的门口。 守门的家丁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上官瑜收敛了心绪,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模样,淡淡吩咐道:“今日之事,不可对外声张。” “是,公子。”小塘连忙应下。 上官瑜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府中。 裴寂走出清风明月楼,午后的阳光正好,不燥不烈,落在肩头暖融融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侧案几上收好的锦盒,指尖触及细腻的锦缎,心中仍有几分暖意留存。 上官瑜的真诚与拘谨,都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那位清秀的少年,虽身处复杂的家族环境,却藏着一份难得的纯粹,这份心意,让他无法拒绝。 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一想到张巡抚与王山长告知的乱世将至的消息,裴寂的神色便渐渐沉凝下来。 他收敛起心绪,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府学的方向快步走去。 街道上依旧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马声交织成热闹的市井图景,可裴寂的目光却掠过这些喧嚣,落在街角巷尾那些不起眼的粮铺、药铺上。 他一边走,一边暗暗记下沿途商铺的位置与规模,心中盘算着后续囤积物资时,或许能从这些地方入手,既隐蔽又便捷。 路过西城巷口时,他瞥见了上官瑜提及的那家糖画铺。 铺前围着不少孩童与学子,一位须发花白的匠人正手持铜勺,舀起滚烫的糖稀,手腕轻转间,金色的糖丝便如流水般落下,不多时,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便成型了,引得周围一阵欢呼。 裴寂驻足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般鲜活的市井烟火,正是他想要守护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继续前行。 乱世将至的阴影,让他无法像寻常学子那般,安心享受这份热闹。 裴寂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继续前行。他心中记挂着乱世筹备的事宜,脚步不停,只想尽快处理完手头的采购,再回府学与李墨、王觉明汇合。 行至街角一家杂货铺时,他脚步一顿,想起筹备清单上的火折子与粗布,便转身走了进去。 杂货铺老板见有客人来,连忙迎了上来:“公子想要些什么?” “老板,给我拿二十个火折子,再扯十匹粗布。”裴寂语气沉稳,目光扫过货架上的物品,又补充道,“要最耐用的火折子,粗布也选厚实些的。另外,再给我拿两斤火硝,一小罐猪油。” 火折子是应急必备之物,粗布可用来缝制衣物、包裹物资,火硝能助燃引火,猪油则可应急充饥、保养工具,都是乱世中不可或缺的东西。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麻利地转身取货,手脚麻利地将火折子、粗布、火硝和猪油一一归置到柜台前。 裴寂趁着老板备货的间隙,又在铺内快速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急需的基础物资,便站在柜台前等候。 老板很快将所有东西打包整齐,一边用草绳捆牢包裹,一边算着价钱:“火折子每个二文,二十个四十文;粗布每匹二十二文,十匹二百二十文;火硝两斤十五文;猪油一小罐五十文。这些加起来一共三百二十五文铜板,公子您点点。” 裴寂点点头,没急着数铜板,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递了过去:“用这个付吧。” 老板接过碎银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戥子称了称,笑着说道:“公子这碎银子足有四钱,折合四百文铜板,够付账还有富余。”说着,他从钱柜里数出七十五文铜板,递回给裴寂:“收您三百二十五文,找您七十五文,公子您点点。” 裴寂接过铜板揣进怀里的荷包中,接过沉甸甸的包裹。 这包裹不算轻便,里面的物资都是实打实的应急所需。 他掂量了一下,不再耽搁,谢过老板后,提着包裹快步走出杂货铺,朝着府学的方向赶去。 不多时,府学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守门的学役见是他,笑着点了点头放行。 裴寂颔首回礼,径直朝着东厢房走去。 刚走到厢房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李墨略显烦闷的声音:“……家父已经安排了族中长辈负责家中物资筹备,压根不让我插手,说我只需安心读书便可。可乱世将至,只靠长辈筹备,我一点忙都帮不上,总觉得不好。” “我家也是如此。”王觉明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几分无奈,“伯父说家族基业需由族中核心子弟统筹,我辈分尚浅,只需跟着学习便可。可咱们知晓乱世凶险,多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生机,这般束手旁观,实在难安。” 裴寂推开门走进去,笑着开口:“看来我回来得正好,你们倒是先聊上了。” 李墨与王觉明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迎了上来。李墨快步走上前,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郁结:“小裴,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你半天了。你今日外出采购,可是有什么收获?” “一切顺利。”裴寂将手中的包裹放在桌角,走到桌前坐下,神色恢复了沉稳,“我刚在杂货铺买了些火折子、粗布、火硝和猪油,先送回来存放。你们方才说的,可是家中筹备乱世物资的事?” 李墨叹了口气,点头应道:“可不是嘛。我原想着咱们三人一同筹备,相互有个照应,可家里压根不允许。家父说家族有固定的筹备章程,轮不到我们这些小辈做主,只让我安心备考,其余一概不用管。” 王觉明也补充道:“我家情形与李兄相似。伯父已牵头统筹族中物资,还特意叮嘱我,不可私下另行筹备,免得打乱家族计划。我争辩了几句,却被驳回,说我年少轻狂,不懂其中轻重。” 裴寂闻言,心中了然。王家是省城有声望的家族,族中事务本就有固定章程,乱世筹备这般大事,自然轮不到小辈主导。李家虽不如王家,可到底是富贵人家,筹集物资等事自然也轮不到小辈。 他看着两人烦闷的神色,轻声道:“家族长辈自有考量,你们也不必过于烦闷。” “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风险临近,却什么都不做啊。”李墨急声道,随即目光落在裴寂身上,眼神渐渐坚定,“小裴,我知道你心思缜密,做事周全。你家境寻常,家族怕是难以周全筹备。不如这样,我们二人虽不能主导家族筹备,却可凭借同窗情谊,全力助你筹备。你需要人手,我们随叫随到;需要银钱,我们也可尽力筹措。” 王觉明也立刻点头附和:“子瞻所言极是。同窗一场,本就该相互扶持。乱世之中,你若能安稳,我们心中也能多一分慰藉。你只管拟定计划,我们二人必当鼎力相助。” 裴寂闻言,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他知晓二人皆是真心实意,并非客套。在这乱世将至的时刻,这份同窗情谊更显珍贵。 他正欲开口致谢,却听李墨又道:“还有,我家在省城城西有间空置的铺子,平日里用来堆放杂物。你若需要存放物资,我可以直接将空铺暂借你用,后续你家里人若是要来省城避难,也可暂住那里,既隐蔽又安全。” “这如何使得。”裴寂连忙摆手,“空铺价值不菲,我怎能平白受你这般大礼?物资存放之事,我另行设法便是。” “小裴,你就别推辞了。”李墨语气恳切,“在我看来,这些身外之物,远不及同窗情谊重要。乱世将至,能让你和家人安稳,这空铺才算物尽其用。你若实在过意不去,日后太平了,再还我便是。” 王觉明也在一旁劝说:“李兄一片赤诚,你便收下吧。有了固定的存放地点,筹备物资也更方便。我们二人帮不上太多大忙,这点助力还是能做到的。” 裴寂看着两人真诚的眼神,心中感动不已。他沉吟片刻,郑重道:“既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多谢子瞻,觉明的仗义相助,这份情谊,我裴寂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说这些便见外了。”李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还是赶紧商议筹备事宜吧。我家账房先生那边,我可以打个招呼,让他帮你留意粮草、粗布这些物资的采购渠道,价格也能更公道些。” 第161章 王觉明也道:“我伯父人脉广,尤其是在药材和盐巴方面,我可以托他帮忙联络靠谱的商家,确保物资品质,还能避开一些官营的限制。” 裴寂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将两人说的情况一一记在心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我今日在路上大致梳理的采购清单,包括粮草、药材、盐巴、烈酒、粗布、火折子这些必需品。烈酒既能驱寒,又能消毒伤口;粗布耐穿耐磨,比细布更实用;火折子则是应急必备之物。你们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 李墨与王觉明围了过来,低头看着清单。清单上的物品分类清晰,标注详尽,显然是裴寂精心考量过的。 “我觉得还可以加些针线和药膏。”李墨指着清单补充道,“针线可以用来缝补衣物,药膏除了伤药,还可以备些治疗风寒、腹泻的常用药膏,乱世之中,小病小痛若不及时处理,也可能酿成大祸。” 王觉明也点头附和:“还有绳索和木板。绳索可以用来捆绑物资、攀爬逃生;木板则能临时搭建遮蔽所,或是用来搬运重物,都是极为实用的东西。另外,清水储存的容器也不能少,比如大瓦缸,乱世之中,干净的水源至关重要。” 裴寂闻言,立刻拿起笔,将两人补充的物品添在清单上,笑着道:“你们考虑得很周全,这些东西确实不能少。有了你们的帮忙,筹备之事定然能顺利不少。” 三人围坐在桌前,借着烛光,细细核对清单上的每一项物品,商议着具体的采购数量、预算与渠道。 窗外的月光清冷,透过窗棂洒进来,映照着三人专注而坚定的脸庞。 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府学内的梆子声响起,提醒着学子们该歇息了。 三人终于将采购清单拟定完毕,相互确认无误后,才各自收好清单。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裴寂伸了个懒腰,缓解了久坐的僵硬,“明日上完课,咱们便各司其职,李兄负责联络粮草和粗布供应商;王兄负责对接药材和盐巴的采购事宜;我去采购烈酒、火折子和木板,顺便去藏书阁查阅些历代乱世中物资储备与自保的典籍。咱们傍晚在东厢房汇合,汇总进展。” “好。”李墨与王觉明齐声应下。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便各自准备歇息。 裴寂躺在床上,脑海中一边复盘着今日商议的筹备细节,一边想起白日与上官瑜的约定。 一边是沉重的乱世筹备,一边是难得的同窗温情,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交织在一起,让他久久未能入眠。 他知道,周假的赏菊,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待筹备事宜全面展开,他便再也没有这般闲适的心境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养精蓄锐,应对明日的忙碌。 周假这天,天未破晓,府学内的晨雾尚未散尽,裴寂便已起身。 他简单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又检查了一遍怀中的碎银,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厢房。 辰时初刻的钟声刚响,裴寂抵达府学门口时,便见上官瑜已等候在那里。 少年身着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玉牌,手中握着折扇,身形清隽,在晨雾中宛如一幅雅致的水墨画。 他身旁的小塘牵着两匹骏马,马鞍旁还挂着一个食盒。 “裴学子,久等了。”上官瑜见他走来,眼中瞬间染上笑意,拘谨之意消散了大半,主动上前两步。 “是我来迟了,倒让上官兄等候。”裴寂拱手致歉,目光掠过那两匹骏马,有些惊讶,“咱们竟是骑马去?” “秋光园距府学尚有一段路程,骑马更快些,也能多些观赏的时辰。”上官瑜笑着解释,示意小塘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过去,“这匹马性子温顺,裴学子尽可放心骑乘。另外,我让厨房备了些点心,一会儿赏菊时若饿了,也能垫垫肚子。” 裴寂接过缰绳,心中暖意微动。上官瑜的细致周到,总能在不经意间打动人心。 他翻身上马,笑道:“上官兄想得这般周全,多谢费心。” 两人并肩策马,朝着城南的秋光园而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将沿途的景致映照得格外清晰。道路两旁的树木已染上秋意,金黄的落叶随风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裴学子平日课业繁忙,想来很少有这般闲暇时刻。”上官瑜侧头看向他,语气轻松,“今日我便带你好好逛逛秋光园,园内有几处绝佳的赏菊点,尤其是‘菊香亭’,视野开阔,能将满园菊景尽收眼底。” “固所愿也。”裴寂笑着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沿途的粮铺与药铺。 经过一家粮铺时,他瞥见门口张贴的粮价告示,比前几日路过时又涨了两文,心中不由沉了沉。 乱世的阴影,即便在这般惬意的清晨,也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上官瑜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轻声问道:“裴学子可是有心事?” “并无大碍。”裴寂收敛心绪,笑着摇头,“只是想起近日课业繁重,有些忧虑罢了。不说这些,上官兄且说说,那秋光园的稀世菊种,都有哪些特别之处?” 见他不愿多提,上官瑜便不再追问,顺着话头说起了秋光园的菊种。 从墨菊的雅致到金丝皇菊的艳丽,从异种菊的奇特到菊灯的精巧,他说得细致入微,眼中满是真切的喜爱。 裴寂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心境也渐渐放松下来,暂时将筹备乱世的沉重抛到了脑后。 不多时,秋光园便出现在眼前。 此时辰光尚早,园内游客稀少,只有几位晨练的老者与打理菊花的匠人。 入园后,浓郁的菊香扑面而来,各色菊花竞相绽放,姹紫嫣红,千姿百态,看得人眼花缭乱。 “此处便是菊香亭了。”上官瑜带着裴寂登上园内最高的亭子,抬手示意,“裴学子请看,满园菊景尽在眼前。” 裴寂放眼望去,只见园内各处都种满了菊花,红的似火,白的似雪,黄的似金,紫的似霞。 远处的湖面上,还漂浮着用菊花扎成的小船,随风摇曳,格外雅致。 晨露尚未完全消散,落在花瓣上,晶莹剔透,阳光一照,折射出五彩的光芒,美不胜收。 “果然名不虚传。”裴寂由衷赞叹,心中的沉闷一扫而空。 这般雅致的景致,是他从未见过的。 上官瑜见状,心中欢喜,便带着他逐一观赏稀世菊种。每到一处,他都细细讲解菊种的来历与特点,言语间满是喜爱。 裴寂听得认真,偶尔提出几个问题,上官瑜都能从容应答,两人间的氛围越发融洽。 与此同时,府学另一侧的城西,李墨正带着家中账房先生,站在一家粮铺内与老板议价。 “老板,我要的量极大,五十石糙米,三十石面粉,你这价格还得再降些。我家后续还有长期采购需求,若是合作愉快,定然不会亏待你。” 粮铺老板面露难色:“李公子,并非我不愿降价,实在是近日粮价飞涨,进货成本都高了不少。我给你的已是最低价,再降就要亏本了。” “老板这话就不实了。”李墨神色坚定,“昨日我账房先生打听了,城东的粮铺价格比你这里低两文。我之所以来你这儿,是因为你这儿离我指定的存放地点近。你若实在不愿降价,我也只能另寻他家了。” 说罢,他作势要走。 粮铺老板见状,连忙拉住他:“哎,李公子别急。咱们有话好说。这样吧,我再给你降一文,这已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李墨心中盘算片刻,点了点头:“好,就按这个价格。今日便送货,地址我已写好,你务必让伙计小心搬运,不可损坏。” 敲定粮草采购后,李墨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布庄,对接粗布采购事宜。 而城南的仁心药铺内,王觉明正与药铺老板核对药材清单。 “金疮药二十瓶,止血粉三十包,风寒药五十服,腹泻药三十服……”他逐一核对,神色严谨,“这些药材都要最新鲜的,若是有劣质药材,我不仅不会付钱,还会追究你的责任。” 药铺老板笑着保证:“王公子放心,我仁心药铺做生意,最讲诚信。这些药材都是近日刚到的新货,品质绝对有保障。我这就让伙计打包,今日便能送到你指定的地点。” 王觉明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另外,我还需要一些伤科用的绷带和纱布,越多越好。还有,盐巴的采购事宜,你这边可有靠谱的渠道?” “盐巴我这边没有现货,但我认识一位靠谱的盐商,他手里有合规的配额,我可以帮你联络。”药铺老板连忙应下。 秋光园内,裴寂与上官瑜已赏完大半菊景。 两人坐在菊香亭内,小塘递上食盒,里面装着精致的点心与热茶。 裴寂拿起一块点心,入口香甜软糯,口感极佳。 第162章 “今日多谢上官兄相邀,让我领略了这般雅致的菊景。”裴寂放下茶杯,真心实意地说道。 “能与裴学子一同赏菊,我也很开心。”上官瑜眼中满是笑意,“其实我平日也很少来这些热闹的地方,今日与裴学子同行,倒觉得格外尽兴。” 裴寂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泛起几分感慨。他正欲开口,却瞥见远处的日头已升至半空,心中一惊:“时辰不早了,我需尽快回府学处理琐事,今日便先告辞了。” 上官瑜闻言,虽有几分不舍,却也知晓他课业繁忙,点了点头:“好。我送裴兄回府学。” 两人起身下山,策马朝着府学的方向赶去。 途中,裴寂心中已开始盘算,回到府学后,便立刻去采购剩余的物资,务必赶在傍晚前与李墨、王觉明汇合。 而此时的城西空铺内,第一批粮草已送达,李墨正指挥伙计将粮草整齐堆放。 王觉明也带着采购的药材赶来,两人碰面后,便开始清点物资,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充满了紧迫感。 乱世将至,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珍贵。 一边是秋园内的雅趣温情,一边是市井中的忙碌筹备,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却因裴寂而交织在一起。 第60章 乡宴喧腾藏隐忧,举家绸缪赴安途 刚踏入府学大门,迎面便撞见等候在此的学役,手中还捧着一封封缄的家书。 “裴秀才, 刚收到的家书,是榆林镇那边寄来的。”学役将家书递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客气。 裴寂心中一动, 指尖触到信封粗糙的纸面, 封口的火漆印尚显新鲜, 显然是星夜兼程送来的。 他不及细想,快步朝着东厢房走去, 刚推开门, 便见李墨与王觉明已等候在桌前,桌上还摆放着今日采购粮草、粗布的账目, 旁边堆着城西空铺的钥匙。 “小裴,你可算回来了。”李墨抬眼看见他,连忙起身, “今日采购很顺利, 五十石糙米、三十石面粉已全部送到城西空铺,粗布也定了二十匹, 明日便能送达。药材那边王兄也对接好了,三日后交货。” 他原本还想着采集货物是一件很枯燥乏味的事儿, 没想到越买越上瘾了。 王觉明也点头附和:“盐商那边我也联络妥当了, 说是给咱们留着最优的配额,三日后直接送到空铺。你今日赏菊还顺利吗?” 裴寂却未先回应两人的话, 只将家书放在桌上, 指尖微微发颤地拆开信封。 借着窗外渐沉的余晖, 他一眼便扫到了信中‘时安哥顺利诞子, 取名裴清和,小名阿仔’的字句,眼眶瞬间一热,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欣喜。 可这份喜悦转瞬便被浓重的愧疚取代,信里字里行间都是家乡的喜庆,提了宴席定在十日后,盼他能赶回去沾沾喜气,却对乱世将至的凶险一无所知。 “怎么了?”李墨见他神色先是狂喜再是凝重,连忙凑上前,“家书里出了什么事?” “是天大的喜事,也是我天大的疏忽。”裴寂声音发紧,将家书递给他二人,“我哥夫郎生了,是个小汉子,取名清和。家里定了十日后摆宴席,一来贺我中案首,二来庆添丁之喜,还盼着我能赶回去。可我……竟忘了把乱世将至的消息告知家中,他们还在等着官府的喜报,筹备着宴席,对前路的凶险毫无防备。” 李墨与王觉明匆匆看完家书,皆是一愣。 信上赵晨敬的字迹虽略显稚嫩,却把裴清和出生的欢喜、街坊邻里的期盼写得真切,末了还叮嘱裴寂“安心读书,盼十日内归”。 两人瞬间明白裴寂的焦灼,家乡一派喜庆祥和,正等着他回去共享双喜,可乱世的阴影已近,这份安宁随时可能被打破。 “此事确实刻不容缓。”王觉明率先回过神,神色凝重,“书信往来至少要三五日,等家中收到消息再筹备,怕是来不及。你必须亲自回去一趟,既能当面告知乱世讯息,也能赶上宴席,不辜负家人的期盼。” 裴寂攥紧了家书,指节泛白:“我也是这般想。时安哥刚生产完身子弱,我大哥忙着筹备宴席,定然分身乏术。我回去既能帮着料理家事,也能把张巡抚和山长的提醒细细告知,让他们尽快做好准备。只是省城这边的筹备……” “省城的事你尽管放心。”李墨拍着胸脯打断他,“我与觉明全权接手。你列的清单上,烈酒、木板这些剩余物资,我明日就让账房先生安排人采购;藏书阁查典籍的事,我也替你去;城西空铺我已让人安排了看管,物资后续会一一清点入库,等你回来交接。” 王觉明也补充道:“我这就去给你准备返乡的物件。你家乡路途不算近,我让家里备一匹脚力最好的骏马,再准备些干粮、水囊和伤药,还有足够的碎银。另外,我会跟药铺和盐商打声招呼,后续采购由我全权对接,绝不会出岔子。” 见两人毫无犹豫地兜底,裴寂心中暖流涌动。他站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揖:“多谢两位兄长仗义相助,此番返乡,省城的事便全托付给你们了。我会尽快处理完家中事务,争取赶在中秋前回省城,与你们汇合。” “自家兄弟,何须多言。”李墨扶起他,“你先去斋长处请假,我去备马匹和干粮,王兄去准备行囊,咱们分头行动,能早一刻出发便早一刻。” 裴寂点点头,转身快步赶往斋长住处。 静安斋的斋长听闻他要返乡,起初有些犹豫,毕竟院试刚过,课业正紧。但裴寂将家书递上,坦诚说明家中添丁,兄长刚生产完,且有重要家事需当面告知,言辞恳切,目光坚定。 斋长翻阅着家书,见信中满是乡情与期盼,又瞧着裴寂焦急的模样,终究叹了口气:“罢了,亲情为重,喜事也该回去庆贺。准你假期,只是眼下课业为重,务必尽快返程,不可耽搁过久。” “多谢斋长!”裴寂躬身致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返回东厢房时,李墨与王觉明已将返乡行囊筹备妥当。 府学门口,一匹健壮的黑骏马正昂首嘶鸣,马鞍旁挂着装满干粮、水囊的行囊,王觉明递过一个布包:“里面有二十两碎银,足够你路上使用;还有金疮药、风寒药和止泻药,都是常用的;这是城西空铺的钥匙和看管人的姓名,你收好。” 李墨则递过一张字条:“这是我写的采购清单后续安排,你放心,每一样都会按你的要求落实。路上小心,遇到驿站便歇一歇,别太赶。” 裴寂一一接过收好,再次向二人拱手:“此番大恩,裴寂铭记在心。两位兄长多保重,我先行告辞。” “一路顺风!”李墨与王觉明齐声相送,眼中满是关切。 裴寂翻身上马,不再耽搁。 此时夕阳已沉入西山,晚霞将天际染成橘红,府学内学子们已陆续归屋歇息,静谧的氛围中,只有骏马的蹄声打破沉寂。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黑骏马迈开蹄子,朝着府学大门外疾驰而去。 出了省城,裴寂催动骏马,朝着榆林镇的方向奔去。 夜色渐浓,天边残月洒下清辉,照亮前方的官道。 风吹起他的青布长衫,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他心中既有对家人的牵挂、对宴席的期盼,也有对未及时告知乱世消息的愧疚,更有对前路的担忧。他不敢有丝毫停歇,日夜兼程,只求能赶在宴席开始前抵达。 途中换了三次马,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便喝几口凉水,实在困得不行,便在驿站歇上半个时辰,醒来后又立刻赶路。 第十日巳时末,正是宴席开始的时辰。 榆林镇的街道上热闹非凡,不少街坊都朝着豆腐铺的方向走去,嘴里念叨着“裴家的双喜宴席”。 裴寂终于看到了榆林镇的轮廓,心中一喜,催动骏马加快速度,直奔豆腐铺而去。 刚到镇口,就听到前方传来阵阵喧闹声,夹杂着锣鼓的轻响和街坊的道贺声。 “裴掌柜家今日双喜临门,这宴席定要热闹到底。” “听说裴秀才说不定能赶回来,要是回来了,这可就是三喜了。” 裴寂听着这些话,心中暖意更甚,催马快步穿过街道,很快就看到了豆腐铺的身影。 豆腐铺门口早已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院墙,随风轻轻摇曳,将青砖黛瓦都映得暖意融融。 那张烫金的喜报被精心贴在大门正上方,周围缀着一圈五彩的彩带,格外惹眼。 院子里搭起了宽敞的青布凉棚,棚下整齐摆着十几张方桌,桌案上铺着崭新的红布,碗碟擦得锃亮,早已摆放妥当。 此时大半桌子都坐满了宾客,杏花村的长辈们围坐一桌,正高声谈笑着;镇上的街坊邻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着家常;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穿梭在桌椅之间,追跑打闹,笑声清脆。 赵虎穿着一身干净的藏青色布短褂,正带着两个伙计穿梭在宾客之间,高声应着“来了来了”,手脚麻利地给众人倒酒添茶。 第163章 裴惊寒则站在凉棚下,陪着杏花村的村长和几位长辈说话,手里端着酒杯,时不时点头应和,脸上满是笑意。 厨房方向更是热闹,柴火噼啪作响,张婆婆的吆喝声、切菜的笃笃声、油锅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浓郁的鸡汤香气、红烧肉的醇厚香气、油炸点心的酥脆香气顺着风飘出来,漫满整个院子,引得不少宾客频频回头张望,口中念叨着“张婆婆的手艺就是地道”,一派喜庆热闹的景象。 “小宝?”赵虎率先瞥见了策马而来的裴寂,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地大喊,“惊寒,时安,小宝回来了!正好赶上宴席!” 这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凉棚里的宾客纷纷转头看来。 裴惊寒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惊喜与激动:“小宝,你可算回来了,正好赶上开席,我们都盼着你能赶回来呢。” “大哥,我回来了。”裴寂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伙计,眼眶发热,目光快速扫过院子,“时安哥和清和呢?” “在屋里歇着呢,时安刚恢复,我让春桃陪着他。”张婆婆笑着迎上来,接过他的行囊,“一路辛苦了吧?先别急着歇,好多宾客都在等你呢,我先去给你盛碗热汤垫垫肚子,你先跟大家打个招呼。” 裴寂刚应下,杏花村的村长就带着几位村民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笑容:“小宝啊,恭喜恭喜。中了案首又赶回来参加宴席,真是双喜临门,你可是咱们杏花村的荣耀!” 村长身后,裴老大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赶得正好!我还以为你赶不上了呢。” 镇上王掌柜也凑了过来,笑着说道:“裴公子,恭喜归来。我就说你定然能赶回来,这宴席有你在才圆满。” 正说着,两个身着青衫的仆从也走了过来,他们是周先生书铺的护卫,得知对方中秀才前来道贺,见裴寂归来,连忙拱手:“裴公子,恭喜归来。今日咱们两个为公子道贺,祝公子前程似锦,裴家双喜临门。” 裴寂连忙拱手回礼,腰身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多谢村长叔、师傅、王掌柜,多谢两位大哥,还有各位乡邻街坊,劳烦大家特意赶来,晚辈实在受宠若惊。” 他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摆手回应,村长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小宝这孩子,跟咱们还讲这些客套话。你能连中三元、拿下院试案首,是咱们杏花村自打建村以来头一份荣光,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谈得上劳烦?” 张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过来,手里还搭着块干净的棉布,小心地垫在瓷碗底下递给他:“快趁热喝口汤暖暖身子,一路赶回来肯定累坏了。这是我今早天不亮就炖上的老母鸡,还加了西坡采的菌菇,补身子得很。” 裴寂双手接过汤碗,棉布的暖意混着瓷碗的温热顺着指尖漫遍全身,他低头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油花,轻轻抿了一口。 醇厚的鸡汤裹挟着菌菇的鲜香滑入腹中,暖意瞬间驱散了旅途的风尘与疲惫,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展了开来。 他由衷赞叹:“婆婆,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这汤喝着比省城酒楼里的还要香。” 张婆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喜欢就好,多喝点,锅里还炖着不少呢。” 放下汤碗,裴寂便主动揽起了招呼宾客的差事,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各个桌席间。 他先走到村长与族中长辈所在的主桌,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手腕轻轻转动,清冽的酒液便缓缓注入长辈们的酒杯中,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村长叔,各位爷爷、伯伯、叔叔,今日劳烦大家坐镇,晚辈敬各位一杯,先干为敬。”说着,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在喉间散开,却衬得他神色越发爽朗。 长辈们见状,纷纷端起酒杯,笑着与他碰杯:“好小子,有骨气,咱们也喝。”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喉,众人的谈笑声更响了。 村长放下酒杯,拉着他的手细细问起省城的情形:“小宝,府学里的先生学问怎么样?食宿还习惯吗?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裴寂耐心地一一作答,语气恭敬又亲切:“村长叔放心,府学的先生们都极有学识,讲课时旁征博引,受益匪浅。食宿也都安稳,同窗们也都和睦,还有两位同窗好友时常照拂我,不曾受委屈。” 他还特意说起王山长对自己的器重,听得长辈们频频点头,脸上满是欣慰。 辞别主桌,裴寂又快步走到王掌柜与镇上街坊们所在的桌前。 王掌柜是镇上杂货铺的老板,在,此刻见他过来,连忙起身招呼:“裴贤侄,快坐,一路辛苦。” “王掌柜客气了。”裴寂笑着摆手,顺势在桌旁的空位上坐了半盏茶的功夫,主动拉起了家产,“我们家起初卖豆腐的时候,还是靠掌柜您的帮助才能有现在的规模。” “哪有哪有,是你们的豆腐做得好。”王掌柜摆摆手,眼中满是赞许,“我们都好奇,省城的市集是不是比咱们镇上热闹多了?府学里的趣事也给咱们讲讲呗。” 他家那小子就盼着去省城看看,他这年纪大了受不住颠簸,这不只能从裴寂这儿探听消息。 裴寂欣然应允,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省城的市集可比咱们镇大得多,光粮铺就有十几家,还有专门卖各地特产的铺子,南方的丝绸、北方的皮毛都能见到。府学里的趣事也不少,上次先生考策论,有位同窗紧张得把‘民生’写成了‘民声’,先生没罚他,反倒笑着让他讲讲‘民声’的道理,最后还夸他思路新颖呢。” 他讲得生动有趣,语气时而轻快时而顿挫,还不时模仿着先生的语气和同窗的窘态,引得桌旁众人频频追问,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和哄笑。 旁边几桌的宾客也被吸引,纷纷侧过身子、凑过耳朵来听,原本分散的谈笑声渐渐汇成一片,夹杂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伙计们来回穿梭的脚步声,整个院子里都热闹得像开了锅。 路过裴老大所在的桌时,裴寂特意停下脚步,给裴老大等猎户队的人添了酒:“师傅、铁山叔、二柱叔……我兄弟二人能有今日的成就,多亏你们当初的帮助,晚辈敬你们一杯。” 裴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你能安心备考、顺利中榜,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到了府学也不能懈怠,好好钻研学问,将来做个能为百姓办实事的好官。” 王二柱憨憨的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不值得一提,是你们兄弟俩争气。” 王铁山道:“话不多说了,一切都在酒里,干。” 裴寂郑重颔首,再次举杯与众人碰杯。 宴席渐渐进入高潮,伙计们端着托盘穿梭不停,吆喝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热菜接连上桌,香气顺着敞开的院门飘出老远。 油光锃亮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卧在白瓷盘中,表层泛着诱人的酱色,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金黄酥脆的炸春卷码得整整齐齐,咬开时咔哧一声脆响,鲜美的馅料混着热油的香气瞬间迸发。 炖得酥烂的老母鸡装在粗瓷大碗里,汤汁浓郁醇厚,鸡肉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 还有清炒的时蔬鲜嫩爽口,酱卤拼盘咸香入味,清蒸鲜鱼肉质细嫩,浇上少许蒸鱼豉油,鲜得人舌头都要化了。 桌面上很快就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的白雾氤氲而上,模糊了众人的眉眼,却挡不住脸上的笑意。 宾客们举筷夹菜,吃得不亦乐乎,不时发出阵阵夸赞:“这红烧肉炖得真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张婆婆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这鸡汤我能再喝两碗!” “这清蒸鱼也太鲜了,肯定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酒过三巡,不少宾客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谈笑声也越发响亮。 有位平日里爱热闹的乡邻端着酒杯站起来,高声提议:“裴秀才,我们都想听你讲讲院试的经历,备考的时候肯定吃了不少苦吧?给咱们说道说道。” 他们这些汉子平日里都是干苦力的,也是头一回参加秀才的宴席,兴奋的很,就想听听旁人听不到的,好回去鼓励自家孩子。 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附和,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裴寂也不推辞,擦了擦嘴角,走到院子中央的凉棚下,他微微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满院的宾客,语气诚恳:“其实也算不上多苦,只是备考的日子确实单调,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背书,直到深夜才歇息,中间除了吃饭喝水,几乎都在温书刷题。” 他简要说起自己在府学备考时,如何与同窗相互督促、如何向先生请教难题,又说起院试时遇到的难题和答题时的紧张,还有得知中榜时的欣喜若狂。 “查榜那天,我挤在人群里,从榜尾一点点往上找,心里越找越慌,直到看到‘裴寂’两个字排在案首的位置,整个人都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当场就给身边的同窗鞠躬,多亏了他们一直陪着我。” 第164章 朴实的话语里满是真挚,话音刚落,院子里便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还有人高声喊道:“裴案首好样的,” “实至名归!” 裴寂笑着拱手致谢,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柜台门口,柳时安正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裴清和,温柔地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景象。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柔光,衬得他眉眼越发温润。 两人目光相对,柳时安对着他浅浅一笑,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被抱在怀里的裴清和也被院子里的笑声、掌声吸引,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小嘴巴微微张开,小脑袋还跟着声音的方向轻轻转动,胖乎乎的小手攥着柳时安的衣襟,模样格外可爱。 几个相熟的街坊媳妇瞧见了,忍不住凑过去逗弄:“这孩子长得真周正,眼睛跟他小叔一样亮堂。” “来,给婶娘笑一个。”说着,还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裴清和似是听懂了,又或是被逗得开心,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身子还跟着晃了晃,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柳时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裴寂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转身又拿起酒壶,朝着下一桌宾客走去。 今日的热闹,是他辛苦备考的回报,更是乡邻亲友间情谊的见证,这份温暖,足以驱散所有过往的艰辛。 忙碌间,裴寂心中始终记着乱世将至的消息。他借着敬酒的机会,悄悄拉过裴惊寒和赵虎,低声叮嘱他们宴席结束后留一下,有重要的事要说。 两人见他神色凝重,虽有疑惑,但也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宴席渐渐散去。 宾客们酒足饭饱,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纷纷走上前与裴家兄弟道别。 有人拍着裴惊寒的肩膀说:“裴掌柜,今日这宴席办得太热闹了,吃得痛快。” 有人拉着裴寂的手叮嘱:“小宝,好好读书,将来定能中个状元回来。” 还有人特意走到柜台,对着柳时安和裴清和送上祝福:“时安,好好养身子,小娃娃真精神。” 裴寂和裴惊寒、赵虎一起笑着回应,将众人一一送到门口,手里还拎着给宾客准备的伴手礼。 伴手礼是用红纸包着的小米糕,是张婆婆特意做的,寓意着步步高升、甜甜蜜蜜。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院子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酒香,红布铺就的桌案上还留着些许杯盘狼藉,地上散落着几片彩带和花生壳,都是热闹过的痕迹。 三人又帮着伙计们收拾好院子,将桌椅归置整齐,碗碟搬到厨房,才走进堂屋。 此时张婆婆也收拾完厨房,擦着额头的汗珠走了进来,柳时安抱着已经熟睡的裴清和,也来到了堂屋。 “小宝,你方才说有重要的事要说,是什么事?”裴惊寒率先开口问道。 裴寂坐下后,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大哥,时安哥,婆婆,虎叔,晨敬有件事,我必须跟你们说。此次我从省城赶回来,除了参加宴席,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要告知你们,咱们这儿恐怕不太平了。” 他简单的将乱世的消息告知家里人,随后又道:“我先前一心忙着筹备物资,竟忘了把这个消息告知家里,直到收到家书,知晓宴席之事,才惊觉自己犯了大错,日夜兼程赶回来,就是想让你们尽快做好准备。” 这话一出,堂屋瞬间陷入死寂。 裴惊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婆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柳时安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赵虎皱起眉头,下意识的拍了自己大腿一巴掌,岂料拍到的是赵晨敬的大腿, 赵晨敬垮下的脸更垮了,眼里都写着哀怨:“爹,你难受就难受别打我啊。” 过了好一会儿,裴惊寒才颤抖着声音问道:“小宝,你说的是真的?乱兵……乱兵真的会过来?” “是真的。”裴寂郑重地点点头,“张巡抚和王山长都是可靠之人,他们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我们必须尽快囤积足够的粮草和药品,加固房屋,以防万一。宴席刚结束,街坊邻里都还沉浸在喜庆中,我们暂时不要声张,免得引起恐慌,暗中筹备就好。” 裴惊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小宝,幸好你及时赶回来告知我们,不然我们还蒙在鼓里,真等乱兵来了,就来不及了。” 赵虎也沉声道:“我明日就去山里看看,招个好点的藏身之所,再打些猎物储备着。” 张婆婆也点了点头:“是啊,小宝考虑得周全。我这就去清点家中的物资,列一份清单出来,看看还需要补充哪些东西。时安身子刚恢复,清和又小,我们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柳时安轻轻点头:“我也能帮着做点事,整理物资或者带孩子都可以。” 裴寂看着众人凝重却坚定的神色,心中有些愧疚:“都怪我,先前忘了把消息告知你们,让你们毫无防备。” “这事不怪你。”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省城求学已经够辛苦了,还想着帮家里筹备物资。现在知道消息也不晚,我们一起努力应对,一定能平安度过。” 裴寂压下愧疚,向众人说明省城筹备情况:“我已和府学同窗李墨、王觉明在省城租下空铺,囤积了足量粮食物资。眼下有两条退路,一是去省城依托筹备的物资和张巡抚庇护,二是留在此地找山洞藏身。” 话音刚落,赵虎率先表态:“山洞潮湿,时安刚生产完,清和太小受不住,且难抵大规模乱兵。省城有张巡抚坐镇,城墙坚固,当初时安沉冤昭雪全靠他,去那儿更稳妥。” 他从前是军人,更清楚什么地方最安全。 张婆婆附和:“虎子说得对,孩子不能遭罪。张巡抚是好人,待小宝、时安都宽厚,去省城投奔他,咱们也能安心。” 她虽然不舍得这里的一切,可活命要紧,其他的等往后再说。 裴寂补充道:“张巡抚与咱们渊源极深,当初为给时安哥平反,他顶住不少压力。我在府学读书时,他也多有照拂,还特意嘱咐我,乱世可带家人投奔。而且咱们的物资都在省城,同窗也能帮衬,完全能自食其力。” 柳时安抱着熟睡的裴清和,眼中暖意融融:“张大人夫夫我们恩重如。去省城确实好,只是担心人多会给他们添麻烦。” “时安哥放心,”裴寂连忙宽慰,“张大人早说过,照顾我们是分内之事,且咱们有自备物资,不会添负担。” “那路途安全如何保障?”赵虎追问。 话音刚落,裴寂便沉声道:“路途安全我已有盘算,明日我就去镇上找陈掌柜,租三辆结实的马车,再请两个有长途赶路经验的车夫。咱们多备些干粮和伤药,避开主路走小道,尽量昼伏夜出,能减少不少风险。” 裴惊寒点头附和:“这个法子稳妥。我明日跟你一起去,顺便再采购些绳索、油布之类的物资,马车车厢也得加固一下,路上遇到颠簸也能护着时安和清和。” 语毕,裴寂又道:“若是旁人问起,便说是陪我去省城念书,好方便照料我。” 众人正商议着筹备细节,裴惊寒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还有柳记的两间铺子,都是豆腐铺,咱们这一去省城不知何时能回,这铺子总不能就这么空着。” 提及铺子,柳时安也收敛了思绪,轻声道:“这两间铺子是咱们立足的根本,扔了实在可惜。只是乱世将至,也没法再继续经营了。” 他看向裴寂,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小宝,你可有什么主意?” 裴寂沉吟片刻,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动身,铺子里的货物和家具没法带走,不如低价转让给可靠的人。咱们先找王掌柜问问,他在镇上人脉广,或许能帮咱们找到合适的接手人。” “这个主意好。”裴惊寒点头附和,“转让给可靠的人,咱们既不用心疼铺产被糟蹋,也能换些碎银当路费,一举两得。我明日去镇上租马车时,顺便跟王掌柜说这事。” 柳时安补充道:“铺子里的粮食和油盐,若是接手人用得上,就按成本价算给他们;若是用不上,咱们就打包带走,路上也能当口粮。” “就这么办。”裴寂应下,又看向众人,“除此之外,咱们还得把家里值钱的细软都整理出来,带不走的大件家具,也可以低价卖给街坊,免得留在家里被乱兵糟蹋。” 商议完铺产的处置事宜,张婆婆忽然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虑:“去省城是好,可我心里总放不下杏花村的老姐妹们。她们大多是孤寡老人,家里也没个壮劳力,要是不知道乱世将至的消息,真等乱兵来了,怕是……” 她说着,声音渐渐哽咽:“咱们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邻里之间处得跟亲人一样。现在咱们要走了,要是不把消息告诉她们,我这心里实在不安。” 第165章 柳时安闻言,也轻声道:“婆婆说得对,杏花村的乡亲们都很和善,当初你们兄弟二人落难时,不少人都帮过你们。要是能提醒一声,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裴寂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道:“我明白婆婆和时安哥的心思,只是此事需谨慎。消息一旦传开,难免会引起全镇恐慌,说不定还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他思索一番,道:“不如这样,明日我和大哥去镇上租马车时,虎叔悄悄回一趟杏花村,告知村长叔与几家相熟且靠谱的长辈,让他们暗中提醒村里的人筹备。这样既不会引起大规模恐慌,也能帮到乡亲们。” 赵虎立刻应下:“这个主意好,我明日一早就去,速去速回,不会耽误赶路的筹备。” 张婆婆这才松了口气,眼眶泛红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能帮一点是一点,也不枉咱们相处一场。” 众人又敲定了一些细节,比如让张婆婆负责清点家中现有物资,列出需补充的清单;柳时安则在家照看裴清和,顺便整理随身衣物,赵晨敬帮忙收拾东西;裴寂和裴惊寒负责租车、采购和加固马车。分工明确后,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只待明日一早行动。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裴寂和裴惊寒便起身洗漱完毕,简单吃了些张婆婆提前备好的干粮,就往王掌柜那儿走。 赵虎也背上弓箭、挎上猎刀,脚步匆匆地往杏花村方向去了。 家里这边,张婆婆也忙活了起来,她搬出几个大木箱子,将粮仓里的粮食仔细清点,一袋袋分装整齐,又把厨房里的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分类打包,还特意找出几块厚实的油布,准备用来遮盖马车上的物资,防止路上淋雨。 柳时安抱着刚睡醒的裴清和,在房间里慢慢踱步。 小家伙似乎察觉到家里的忙碌,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靠在柳时安怀里,小嘴巴时不时动一下,模样格外乖巧。 柳时安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一边整理着自己和裴清和的衣物,把最厚实、最保暖的衣服都挑选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布包。 赵晨敬也没闲着,他跟着张婆婆打下手,帮着搬箱子、递东西,还主动去院子里劈柴,把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以备路上生火取暖做饭。 他干活十分麻利,时不时还会探头看看柳时安和裴清和,眼里满是好奇与温柔。 另一边,裴寂和裴惊寒直奔王掌柜的杂货铺,此时王掌柜刚打开店门,见他们过来,连忙热情地迎了上去:“二位贤侄,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王掌柜,我们是来跟你商量租马车的事。”裴寂开门见山,“我们要去省城一趟,需要三辆结实的马车,再请两个有长途赶路经验的车夫,越快越好。” 王掌柜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但也没多问,连忙点头道:“没问题,我这就去帮你们联系。镇上李老汉的马车最结实,车夫也是老手,跑过省城的路子,我现在就去叫他。” “多谢王掌柜。”裴惊寒上前一步,补充道,“另外,我们还有两件事想麻烦你。一是我们柳记的两间豆腐铺,想低价转让给可靠的人,不知你可否帮我们问问您这边有没有熟悉的人想要接手;二是我们还需要采购些绳索、油布、伤药之类的物资,麻烦你帮我们准备一下。” “铺要转让?”王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们可能是要长期离开,也没多追问,爽快地应下,“没问题,我这就去帮你们打听。物资的事你们放心,我这就去备货,保证都是最好的。” 王掌柜办事效率极高,不多时就带着李老汉赶了过来,还把自己的两位老友,周老板和吴老板也叫了过来。 原来王掌柜一听说要转让豆腐铺,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两人,他们在镇上做小买卖多年,为人忠厚,手头也有些积蓄,一直想找个稳定的营生,之前还跟王掌柜念叨过想接手一家铺子。 李老汉听说要租马车去省城,连忙保证道:“裴公子放心,我的马车都是新加固的,绝对结实,车夫我也帮你们找好了,都是靠谱的人。” 裴寂和裴惊寒检查了一下马车,确认没问题后,便与李老汉谈妥了租金和行程。 随后,两人又跟二位老板谈转让铺子的事。 二位老板得知消息后,都十分惊喜,连忙表态道:“二位贤侄放心,我们肯定好好经营这两间豆腐铺,绝不让铺产糟蹋了。” 两人当场就拿出了定金,还承诺会妥善处理铺子里剩下的物资,若是裴家有用得上的,他们也愿意帮忙打包。 与此同时,赵虎也赶到了杏花村。他直奔村长家,此时村长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扫地,见赵虎过来,连忙问道:“虎子,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村长叔,事情紧急,我就直说了。”赵虎神色凝重地把乱世将至的消息告知了村长,“我们准备去省城避难,特意过来提醒你,让你暗中告知村里几家靠谱的长辈,让大家尽快筹备粮草和药品,找好藏身之处,不要声张,免得引起恐慌。” 村长闻言,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扫帚都掉在了地上:“你说的是真的?乱兵真的要来了?” “千真万确,是小宝从省城打探到的消息,错不了。”赵虎沉声道,“时间紧迫,你尽快安排,我们明日就动身了。” 村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郑重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特意跑一趟。你放心,我一定会悄悄通知大家,绝不会声张。你们路上也要小心,一路平安。” 赵虎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村长家,朝着另外几家相熟的长辈家走去。 各家长辈得知消息后,都十分震惊,纷纷表示会尽快筹备,还托赵虎向裴家众人道谢。 临近中午时分,裴寂和裴惊寒带着采购好的物资,跟着李老汉的马车回到了家;赵虎也从杏花村赶了回来,向众人告知了事情的进展。 “都安排妥当了?”裴寂问道。 “都妥当了。”赵虎点头道,“村长叔和几位长辈都答应会暗中筹备,也祝我们一路平安。” 裴惊寒也说道:“马车和车夫都准备好了,铺子也转让出去了,定金也收了,物资也采购齐全了,就等明日动身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接手铺子的是王掌柜的两位老友,都是靠谱的人,还承诺会好好照看铺产。” 张婆婆笑着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都辛苦了,快过来吃饭,吃完了再把物资搬到马车上,好好歇息一晚,明日才有精神赶路。” 众人围坐在一起,虽然心中都有些沉重,但看着眼前的饭菜和身边的亲人,心中又多了几分暖意。 吃完饭,众人便一起动手,将采购的物资和家里收拾好的行李一一搬到马车上,摆放得整整齐齐,还用油布仔细遮盖好。 夕阳西下,余晖将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裴寂最后检查了一遍马车和物资,确认没有遗漏后,才松了口气。 此时,周先生书铺的两个护卫找上门来,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开口:“裴公子,有大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61章 举家迁徙终抵省,一室温情话筹谋 裴寂见二人神色凝重,心中微动,对身旁的裴惊寒递了个眼色, 随即转向护卫道:“二位请随我到堂屋说话。” 年长护卫颔首应下,两人紧随裴寂走进堂屋,待赵虎关上房门, 隔绝了院外的动静, 年长护卫才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开口:“裴公子,我等此次前来, 并非为道贺, 而是受周大人所托,专程送来紧急消息。” “紧急消息?”裴寂心中一凛, 直白询问:“不知周大人有何吩咐?” 难道还有比乱世将来临更大的消息,若是有,那他往后还能同家里人生活下去吗?他不敢想象。 “是关于乱世将至的消息。”年长护卫语气愈发沉凝, “周大人在京中已察觉朝局动荡, 各地藩镇蠢蠢欲动,不出半年, 战火恐将蔓延至各州府。大人知晓公子是可塑之才,且是咱们老爷的关门弟子, 特意命我等赶来提醒, 让公子早些做好准备,避开战乱锋芒, 莫要因琐事耽搁了性命安危。” 他们的老爷便是周文涛。 一旁的裴惊寒与赵虎闻言, 脸色皆是一变, 此前虽已从裴寂口中得知乱世消息, 但若非亲耳听到京城传来的确认,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此刻侥幸彻底消散,只剩下对前路的凝重。 却见裴寂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平静地开口:“多谢周大人挂念,也劳烦二位专程跑这一趟。不瞒二位,乱世将至的消息,我在府学中已然知晓。” 年长护卫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明了:“是我等思虑不周,竟还以为公子尚未知晓。” “府学王山长以及张巡抚张大人都曾提点过我。”裴寂补充道,“我已租下同窗在省城的空铺,囤积了足量的粮食物资,不久便要带着家人动身前往省城避难,依托张巡抚的庇护暂避战乱。” 第166章 另一位年轻些的护卫闻言,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公子竟已筹备得如此周全,倒是省了我等不少口舌。周大人还特意叮嘱,若公子尚未有头绪,可带着家人前往省城投奔张巡抚,张巡抚与大人乃是故交,定会照拂一二。” “多谢周大人费心,也多谢二位告知。”裴寂拱手致谢,“不瞒二位,我等明日便会动身前往省城,此刻家中物资已然收拾妥当,只待天一亮就出发。” 年长护卫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公子早有筹备,那我等便放心了。周大人还交代,若公子途中遇到麻烦,可持此信物前往沿途驿站求助,驿站官员见信物便会出手相助。”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刻着‘懿’字的玉牌,递到裴寂手中。 裴寂双手接过玉牌,他知晓这枚信物的分量,郑重地收入怀中:“这份恩情,裴寂记下了。待日后安定,定会设法向周大人致谢。” “公子不必客气,周大人只盼公子能平安度过此劫,日后若有机会,为国为民效力便好。”年长护卫摆了摆手,“如今消息已然送到,我等不便久留,需尽快返回书铺飞鸽传书,还要赶去通知其他需要提醒的人。公子明日动身,切记一路谨慎,避开主路,莫要引人注目。” “二位放心,我等自有安排。”裴寂点头应下,亲自送二人到院门口。 看着护卫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裴寂转身回到堂屋,此时张婆婆与柳时安也已闻讯赶来,柳时安怀中的裴清和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大眼睛,安静地看着众人。 “小宝,京城来的消息,可是与你说的一样?”张婆婆急切地问道。 “嗯,与府学得知的消息一致,战乱半年内便会蔓延开来。”裴寂沉声道,“不过也有好消息,周大人特意给了一枚信物,途中遇到麻烦可向驿站求助,这能让我们的行程安全不少。” 赵虎一拳砸在掌心:“有了这信物,路上便少了许多顾虑。既然京城都传来了确切消息,咱们更不能耽搁,明日一早便准时动身。” 裴惊寒也点头道:“我再去检查一遍马车,再把路上要用的干粮和伤药再清点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我跟你一起去。”赵虎立刻跟上裴惊寒的脚步,朝着院子里的马车走去。 柳时安轻声道:“我去把清和的衣物再整理一遍,把厚实的披风备好,路上夜间寒凉,免得冻着孩子。” 赵晨敬姗姗来迟,还不明发生了什么,就被柳时安拉着去收拾衣物。 裴寂看着众人各司其职,心中的凝重稍缓,转身走向张婆婆,帮着她整理桌上的物资清单:“婆婆,咱们再核对一遍需要带走的药品,尤其是给时安哥和清和准备的补药,可不能遗漏了。” 张婆婆应了一声,拿起清单与裴寂一同核对:“放心吧,这些关乎性命的东西,我都再三检查过了。你之前让我准备的止血粉、风寒药,还有给清和准备的退热贴,都打包在最显眼的包裹里,伸手就能拿到。” 夜色渐浓,榆林镇的街道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只有柳记豆腐铺子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每个人都神色匆匆,却又有条不紊,乱世的阴影笼罩在心头,却也让这个家更加紧密地凝聚在一起。 直至深夜,所有的准备工作才算彻底完成。 三辆马车并排停在院门口,车厢里堆满了盖着油布的物资和行李,车夫也已在隔壁的厢房歇息,只待天一亮便出发。 裴寂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的残月,心中思绪万千。 “在想什么?”裴惊寒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 “在想省城的情况,也在想前路。”裴寂轻声道,“不知道此去省城,能否顺利与李墨他们汇合,也不知道战乱何时才能平息。” “别想太多了。”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又有充分的准备,总能平安度过的。况且你在省城还有同窗相助,张巡抚与周大人也会照拂,不会有事的。” 裴寂点点头,压下心中的思绪,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要护住家人,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柳记豆腐铺子里便响起了动静。 张婆婆率先起身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动,映得她满是皱纹的脸颊暖意融融。 赵晨敬紧随其后,熟练地添柴烧火,不时帮着递些碗筷,动作麻利。 柳时安抱着熟睡的裴清和走出房间,小家伙眉头微蹙,似乎还没睡够,小脑袋轻轻靠在柳时安手臂,呼吸均匀。 赵虎则大步走到院外,叫醒了歇在隔壁厢房的车夫,两人一同检查起马车的车况,敲了敲车轮,拽了拽缰绳,确保每一处都稳妥无虞。 裴寂与裴惊寒兄弟二人则并肩站在堆放物资的角落,再次仔细清点着行李与粮食物资,生怕遗漏了什么紧要物件。 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了淡淡的粥香。 简单吃过早饭,众人便开始收拾碗筷,准备登车。 院门口,三辆马车早已并排停好,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遮住了里面的物资与行李,只露出些许捆扎结实的绳结。 就在众人正要踏上马车时,巷口传来几声熟悉的招呼声:“张婆婆,裴秀才,裴大掌柜,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隔壁的王大爷、卖菜的李婶,还有几个常来豆腐铺买豆腐的街坊,正站在巷口朝这边张望。 王大爷拄着拐杖,快步走上前来,目光在马车与众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满是疑惑:“这大清早的,带着这么多东西,莫不是要出远门?” 他在柳记豆腐铺子的另一家门店买了豆腐,百无聊赖闲逛着便到了这儿。 张婆婆笑着迎上前,拍了拍王大爷的胳膊,语气温和:“老王,李家媳妇,还有各位街坊,是啊,我们打算去省城待一段时日。” “去省城?”李婶眨了眨眼,看向裴寂,“是为了裴小子念书吧?” 张婆婆等人都是榆林镇的人,离开故土的可能性不大,她所能想到的便是陪新秀才裴寂去念书。 裴寂走上前,对着众人拱手行礼,笑着应道:“李婶说得是。府学的课业愈发繁重,我一人在省城也多有不便,家人便想着过来陪我一阵子,也顺带在省城住些时日,感受感受城里的光景。” “原来是这样!”王大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省城好啊,府学有名望,裴小子好好读书,将来考个状元回来。” 语毕,他有些羡慕道:“你们一家人能在一块儿,也热闹。” “是啊是啊,”旁边的街坊也纷纷附和,“裴小子是咱们榆林镇的骄傲,去了省城可得好好学。” “张婆婆,到了省城要是缺什么,回来跟我们说,我们帮你们捎过去!” “你们路上带着小娃娃得小心些,莫要让小娃娃着凉了。” …… “一路顺风啊!” 听着街坊们暖心的叮嘱,张婆婆眼眶微微发热,拉着李婶的手絮叨了几句家常,叮嘱他们平日里多保重身体。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也对着众人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谢。 赵晨敬和同窗的爹娘闲聊着。 裴惊寒与赵虎则站在一旁,帮着回应街坊们的问候。 耽搁了约莫一刻钟,眼看天越来越亮,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裴寂便对着众人再次拱手:“多谢各位街坊关心,我们也该出发了。等将来回来,再跟大家好好叙叙。” “好!一路平安!”王大爷挥了挥手,众人也纷纷驻足挥手送别。 张婆婆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豆腐铺与巷口的街坊,眼中满是不舍,却也知道不能再耽搁,转身跟着众人走向马车。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率先登上了中间的马车,张婆婆紧随其后,坐在她身边照料。 裴寂与裴惊寒分别登上了前后两辆马车,负责沿途的照应。 赵晨敬与自己的好大爹赵虎则一个坐在车夫身旁,一个骑着提前备好的骏马,守在车队前方。 “都坐稳当了吗?”裴寂高声问道,目光扫过三辆马车。 车厢里传来张婆婆与柳时安的回应,车夫也已握紧了缰绳,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裴寂朝着车夫点了点头,车夫扬起马鞭,一声轻喝,马蹄踏响,车轮缓缓转动,朝着巷口驶去。 巷口的街坊们还站在原地,挥着手不肯离去,直到车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马车驶离熟悉的街巷,朝着榆林镇外而去。 裴寂坐在马车上,掀开窗帘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承载着家人无数回忆的柳记豆腐铺,心中满是感慨。 他想,此次离开,或许很久都无法再回来,但为了家人的安全,这是唯一的选择。 出了榆林镇地界,小道两旁的草木长势正好,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枝叶间,透着几分清新雅致。 第167章 赵虎在前方策马而行,目光从容地扫视着四周,耳边除了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沉稳声响,便只有清脆的鸟鸣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静谧却不压抑。 “这晨间的景致倒是不错,”裴寂朝着前方的赵虎扬声说道,“不过咱们还是趁白日光线好,多赶些路程,早些抵达省城也能早些安心。” 虽已知晓乱世将至,但眼下路途安稳,他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些,却也不敢有半分耽搁。 赵虎闻声颔首,轻夹马腹,骏马稳步提速,身后的三辆马车也紧随其后,行驶得平稳无颠簸。 车厢内,柳时安将裴清和轻轻放在膝上,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眼神清亮,正好奇地扒着车窗边缘,打量着外面掠过的景致,偶尔发出几声软糯的咿呀声,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张婆婆坐在一旁,伸手温柔地拂去裴清和额前的碎发,低声对柳时安道:“时安啊,你靠在车壁上歇会儿,这一路平稳得很,我来看着清和就好。这孩子倒是乖巧,一点也不闹。” 柳时安顺从地靠在车壁上,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眼中的担忧淡了几分:“婆婆,没想到这条路这么安稳,连个赶路的行人都少见,倒也清净。之前还总担心路上会不太平,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是啊,许是咱们选的这条小道偏,又赶得早,才这般清净。”张婆婆笑着应道,伸手逗了逗裴清和的小手,“有小宝他们在前面照应,咱们只管安心坐着就好,到了省城就彻底安稳了。” 行至正午,日头渐高,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暖意融融。 裴寂示意车队停下歇息,选了一处临近溪流的树荫下,既凉爽又方便取水。 众人纷纷下车活动筋骨,赵虎将骏马牵到溪边饮水喂食,车夫则检查着马车的车轮与缰绳,确保后续行程无虞。 张婆婆从马车上拿出提前备好的干粮与水囊,分发给众人。 “大家慢慢吃,歇半个时辰再走。”裴寂接过干粮,喝了口清水,目光扫过四周,见溪流潺潺、草木葱郁,并无半点异常,心中彻底放下心来,“这一路比预想中安稳得多,照这个速度,不出三日便能抵达省城。” 裴惊寒走到他身边坐下,啃了口干粮道:“是啊,之前还担心会遇到些麻烦,没想到这条路这么太平。想来是乱世尚未开始,各地还未乱起来,赶路才这般顺遂。” “正是如此。”裴寂点头应道,“也多亏了咱们选了这条小道,避开了主路的繁杂,既安全又清净。等过了这段时日,怕是再想找这样安稳的路就难了。” 赵虎喂完马走了过来,闻言笑道:“这样正好,省得咱们分心照料车队。有我在前面开路,再加上周大人给的信物,就算真遇到点小麻烦也能应付。” 他虽曾是军人,身手矫健,却也不愿在赶路途中生出事端,毕竟车队里还有老弱妇孺。 半个时辰后,众人休整完毕,车队再次出发。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马车行驶得依旧平稳,偶尔有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 车厢内,裴清和玩累了,靠在柳时安怀中沉沉睡去,柳时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神温柔。 张婆婆则闭目养神,嘴角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裴寂坐在马车上,掀开窗帘的一角,望着沿途的景致,心中思绪渐平。 接下来的行程依旧顺遂,沿途偶尔能遇到几个赶路的农户,皆是神色平和,并无慌乱之意。 路过村镇时,也能看到市集依旧热闹,商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全然看不出乱世将至的迹象。 但,他们都知晓,这是乱世来临前最后的平静,这般安稳的景象,或许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战火打破。因此,他们并未让车队过多停留,只是在必要时补充些清水,便继续赶路。 第三日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大地。 裴寂远远望见前方城楼高耸,城墙坚固,他心中一喜,高声朝着前方的赵虎喊道:“虎叔,前面就是省城了,咱们到了。” 赵虎闻声抬头望去,见远处的城楼清晰可见,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终于到了。” 说罢,催马向前,加快了速度。 车厢内的张婆婆与柳时安听闻,也连忙探出头来,看到远处的省城城楼,眼中满是欣喜与安心。 车队渐渐靠近省城城门,守城的士兵正在有序地检查入城人员,神色平和,并无紧张之意。 裴寂提前拿出自己的秀才身份证明,又告知士兵自己的家里人是前来投奔自己的,士兵见状,并未过多盘问,便放行让车队入城。 驶入省城后,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商铺林立,灯火渐起,一派繁华景象。 与榆林镇相比,省城显然更加热闹,也更具安全感。 裴寂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转头对身旁的裴惊寒道:“大哥,咱们先去之前租好的住处安顿下来,明日再去拜见张巡抚。” “好。”裴惊寒点头应道,眼中满是安心。 车队沿着街道缓缓前行,朝着早已租好的宅院驶去,身后的城门渐渐远去,而属于他们的、在省城的安稳生活,也即将拉开序幕。 车队沿着省城的街道缓缓前行,绕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宅院前。 这处宅院是裴寂租李墨的,远离市井喧嚣,又临近府学,既方便他读书,也适合家人安稳居住。 虽然有李墨的友情价在,但还是贵,一个月居然要二十两银子。 “就是这儿了。”裴寂跳下车,伸手推开院门上的铜环,吱呀一声,两扇木门缓缓打开。 院内铺着青石板,两侧种着几株玉兰树,枝叶繁茂,墙角还摆着几口大缸,想来是用来储水的。 正房与东西厢房排列整齐,虽不算奢华,却也干净整洁,透着几分雅致。 张婆婆抱着刚醒的裴清和走进院子,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这地方好,安静又宽敞,比咱们在榆林镇的住处还舒服。” “婆婆喜欢就好。”裴寂笑着应道,转头对裴惊寒和赵虎道,“大哥,虎叔,咱们先把车上的物资和行李搬下来,再分头收拾。” “好嘞。”两人齐声应下,车夫也上前帮忙,几人分工协作,将马车上的粮食物资、衣物行李一一搬入院内。 赵晨敬坐马车做的晕乎乎的,整个人靠在树上,询问:“小宝哥,那我呢,我干嘛?” 裴寂瞧他面青嘴唇白的模样,笑道:“你还是歇着吧,别把我们的行囊弄脏了。” 他的言下之意,别吐出来把他的行囊弄脏了。 赵晨敬业不勉强,直挺挺坐在了树底下的石墩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天知道,他一个硬汉子坐马车会晕车。 见状,肩膀扛着红木箱子的赵虎没忍住笑了出声,“儿啊,不是爹我说你,想当年你爹我在你这个时候,别说制作马车晕车了,就是北方的旗人我都骑着马打死了好几个。” 赵晨敬闭了闭眼,没有心思与自己的好大爹争论,摆摆手,叹气。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熟悉着新环境,小家伙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内的景致,小手还时不时挥舞着,像是在和院中的草木打招呼。 裴惊寒见了,心中一暖,“这儿大得很,你带阿仔四处走走,这儿有我们。” 收拾整理的活儿不算轻松,却因众人齐心协力,进展得十分顺利。 张婆婆主动揽下了厨房的收拾工作,从马车上搬下厨具,擦拭干净后一一归位,又将带来的米面粮油妥善存放好,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了淡淡的烟火气。 歇息的差不多了的赵晨敬则负责整理卧室,将家人的衣物分类叠好,放进衣柜,又把裴清和的小被褥铺在床上。 柳时安这个还在坐月子的孕夫,便坐在院子里,带孩子晒太阳。 裴惊寒与赵虎则忙着打扫院子和厢房,清理灰尘、擦拭门窗,将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裴寂安顿好家人后,便打算去府学找李墨和王觉明。 他临走前,特意叮嘱裴惊寒:“大哥,我去府学找李墨他们,告知他们咱们已经到了,顺便问问后续筹备物资的情况,晚些时候就回来。” “去吧,路上小心些。”裴惊寒点头应道,又递给他一个水囊,“省城虽安稳,也别耽搁太久。” 裴寂接过水囊,转身出了宅院。 此时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街道上依旧灯火通明,行人往来不绝。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快步走向府学,沿途看到商铺林立,商贩们吆喝着叫卖,孩童们在街边追逐嬉闹,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全然看不出乱世将至的阴霾。 不多时,裴寂便抵达了府学门口。 守门的老校工见是他,笑着点了点头,并未阻拦。 第168章 他直接回了住处——东厢房。 裴寂推开东厢房的门时,李墨正坐在桌前擦拭着一把短剑,王觉明则低头整理着一叠纸张,想来是近期打探到的各地消息。 两人见他进来,皆是眼前一亮,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小裴,你可算回来了。”李墨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你家人都安顿好了?租的宅院还住得惯吗?” “都安顿妥当了,宅院清净雅致,家人都很满意。”裴寂笑着应道,走到桌边坐下,顺手将水囊放在桌上,“此番前来,一是告知你们我已平安抵达,二是想问问你们后续筹备物资的事,可有新的进展?” 提及正事,王觉明立刻将桌上的纸张推到裴寂面前,沉声道:“我们又托人添置了一批药材和御寒的棉絮,都已存放在城外的城西空铺里。另外,我还打探到,最近省城的粮价有微微上涨的趋势,好在我们提前囤积了足够的粮食,暂时无需担忧。” 李墨补充道:“我也托相识的铁匠铺打造了几把长刀和短剑,以备不时之需,就放在城西空铺的隔间里。张巡抚那边也有了动静,听说已开始组织人手加固城防,招募的乡勇也在每日操练,看来是真的在为应对乱世做准备。” 裴寂闻言,心中安定了不少,指尖划过桌上的纸张,仔细浏览着上面的物资清单:“你们考虑得这般周全,真是帮了我大忙。城西空铺的物资这几日,我会让我兄长陆陆续续运回宅院去,这段时日麻烦你们了。” 原本他是打算住到城西空铺去的,那儿地方算偏僻,也安全。可柳时安生了孩子还要坐月子,婆婆年纪也大了,到时候出事很麻烦,因此,他才租了李墨的宅院。 “不麻烦,我们谁跟谁啊,都是好兄弟。”李墨拍了拍胸脯,“往后若是你小子发达了,提携我一把,我就爽了。” 王觉明附和道:“人生在世,难得知己。小裴,你莫要客气。” 裴寂脸上挂着笑,郑重点头应下,“好。” 他抬眼看向两人,想起租宅院与物资款项的事,神色变得郑重了些:“还有两件事,要与你们商议一番。” “你说便是。”李墨与王觉明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其一,是租宅院的银钱。”裴寂缓缓开口,“这宅院是托咱们的关系租下的,虽说是友情价,但每月二十两银子也并非小数目。我思量着,租金从下个月开始,每月初一我准时交付,绝不会拖欠。” 李墨闻言,当即摆了摆手:“小裴,你这就见外了。这宅院本就是我家闲置的,给你住本就没打算要多少租金,你若是实在过意不去,象征性给些便是,无需这般较真。” “那可不行。”裴寂坚定地摇了摇头,“一码归一码,你肯以友情价租给我,已是帮了我大忙,租金自然要按约定交付。我知晓你是好意,但我也不能占这份便宜,还望你成全。” 王觉明见状,笑着打圆场:“子瞻,小裴说得有理,你便依他吧。每月初一交付租金,也省得日后牵扯不清。再说,以小裴的性子,你若是不让他按约定付钱,他心中反倒会不安。” 李墨无奈地摇了摇头,知晓裴寂的脾性,便不再坚持:“好吧,我听你们的。租金就按你说的,每月初一交付。” 裴寂心中一暖,对着两人拱手道谢,随即又说道:“其二,便是这段时日筹备物资的银钱。此前一直是你们二人垫付,辛苦你们了。我想请你们核算一下,给我一个大概的数目,我今夜回去同家里人商量一番,明日便将钱给你们送来。” “筹备物资的银钱不急。”王觉明说道,“我们手头还有些积蓄,暂时用不上这笔钱。你刚安顿好家人,花销定然不少,还是先紧着家里用,这笔钱等日后再还也不迟。” “是啊,”李墨也附和道,“咱们兄弟之间,何必计较这些。再说,筹备物资也是为了咱们所有人能平安度过乱世,并非只是为了你一家,这笔钱理应我们共同承担。”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能让你们一直垫付。”裴寂语气坚定,“你们也有家人要养活,筹备物资已是耗费了你们不少心力,钱的事自然该由我承担一部分。你们就给我一个大概的数目,也好让我心中有数。” 见裴寂态度坚决,李墨与王觉明知晓再劝也无用,便点了点头。 王觉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翻看起来:“这段时日筹备粮食、药材、衣物等物资,总共大概垫付了二百二十两银子。不过这只是大概的数目,具体的还需再仔细核算一番。” “二百二十两银子吗?”裴寂心中默默盘算着,家中带来的银钱足够支付这笔款项,便松了口气,“好,我知晓了。今夜我回去同家里人商量一下,明日便将这笔钱给你们送来。至于具体的数目,你们日后核算清楚了,若是有多退少补的地方,我们再另行商议。” “好。”李墨与王觉明齐声应下。 商议完这两件事,裴寂又与两人闲聊了一阵,询问了一些府学近期的情况,以及张巡抚那边的动静。 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裴寂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明日我先送钱过来,咱们便一块上课。” 语毕,他又道:“觉明,你明日帮我把上课的课本带去吧,我明日在家中用过早膳便直接去静安斋。” 王觉明应声,他与李墨起身相送。 等裴寂的人都消失在眼前了,李墨猛地一拍大腿,“糟了,觉明,我忘记告诉小裴,他离开的这段时日,上官瑜来寻过他。” 王觉明眉头紧锁,疑惑:“何时的事儿,我怎幺不晓得?” “诶,说来话长。”李墨故作深沉的卖了个关子。 他重新坐回桌前,指尖摩挲着短剑的剑鞘,沉声道:“就在你上次去城西空铺清点物资的那日午后,上官瑜寻到了咱们的课室来。他可不是孤身来的,还带着贴身随从,看着像是特意来见人的。” 他还以为上官瑜是来寻上官瑾这个好大哥的,没想到是来寻小裴。 王觉明放下手中的账本,抬眸追问:“他怎会突然寻来?是知晓小裴离府了?还是?” “应当是知晓的。”李墨点头,回忆起当日情景,语气缓和了些,不再是先前的凝重,“那日天朗气清,府学里的学子大多在庭院中温习功课,上官瑜穿着苍青色的衣裳,手里还攥着把折扇,带着小童径直走到了我跟前,神色看着挺平和,甚至带着点急切,不似有恶意。” “我当时正在偷偷摸摸地整理你送来的物资清单,听见问好声便吓得抬起头来。见是他,我也有些意外,毕竟他跟小裴的交集也不多,当时他拱手就问我小裴在不在。” 这是他认为的不多。 王觉明眉峰微蹙:“他开口便问小裴的去向?” “正是。”李墨应道,“我见他态度客气也礼貌,便如实告知,说小裴回榆林镇接家人去了,归期未定。他闻言,脸上明显掠过一丝失落,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倒是不巧’。” “我当时还多问了一句,问他寻小裴可有要事,若是急事,我可以代为转达,等小裴回来后便告知他。他却摆了摆手,脸颊还微微泛红,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之前与裴学子约好秋园赏菊后,本想再找机会一同探讨学问,还说他特意带了些上好的清茶,本想送与裴学子,算是此前赏菊的回礼。” 王觉明闻言,指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若有所思:“只是送回礼?如今这光景,他一个世家哥儿,特意跑一趟府学寻小裴,未免太过郑重了些。” “我也觉得不对劲。”李墨附和道,“按说他们交情还没到这份上。眼下大家都在专心备考,他却专程为这点事跑一趟,实在不合时宜。你说他会不会是有别的目的?” “后来呢?他没再多说什么?”王觉明追问。 “他倒是没再多问小裴的事,只是站在我跟前,望了一眼小裴的座位,神色有些怅然。”李墨回忆道,“之后便也没再说什么,只说等小裴回来后,劳烦我告知他一声,他改日再来寻他。还把带来的那盒清茶交给了我,叮嘱我务必转交给裴学子。我当时应了下来,他便带着小童转身离开了。” 王觉明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忽然抬眸看向李墨,眼神里带着几分恍然与不确定,脱口而出:“你忘了?上官瑜是哥儿,心思本就比寻常男子细腻些。他这般主动寻小裴,态度拘谨,还特意备了回礼,被拒后又神色失落……该不会是他喜爱小裴吧?” 李墨被这话惊得一愣,随即抬手拍了下大腿:“哎哟,我倒把这茬忘了!他是哥儿啊!这么一说倒真有几分道理,你瞧他那日来的模样,脸颊泛红,语气拘谨,可不就是少年人怀春的样子?可……可他是上官家的哥儿,家世摆在那儿,怎么会看上小裴这个寒门学子?” “不好说。”王觉明摇了摇头,神色重新凝重起来,“不管是他真喜爱小裴,还是另有图谋,此事都该告知小裴。毕竟如今乱世将至,人心叵测,他若是真心也就罢了,若借着这份心思有所图谋,小裴怕是会吃亏。多一分小心总是好的。” 第169章 李墨点了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明日一早小裴就会送钱过来,到时候我便把这事告诉他。不过话说回来,若他真是喜爱小裴,倒未必是坏事。就怕……就怕他是借着这份心思,想利用小裴为上官家谋利。毕竟上官家一直想恢复往日荣光,手段向来不简单。” “不好说。”王觉明摇了摇。 “那咱们要不要提前防备一下?”李墨问道。 “无事,反正这几日,小裴就喊他大哥搬东西了,咱们也不用紧张。” “好。” 此时天色已暗,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减少,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将裴寂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踏实。 裴寂加快脚步赶回宅院,刚走到巷口,便望见院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 裴惊寒正背着手站在灯下,目光不时望向巷口的方向,显然已等候许久。 “回来了?”见他走近,裴惊寒立刻迎了上去,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水囊,语气里满是关切,“饭菜都已经做好了,就等你了。时安和婆婆都惦记着你,怕你在府学耽搁久了饿肚子。” 裴寂点点头,跟着裴惊寒走进院内。 刚跨过门槛,一股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餐桌上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炖得软烂的鸡汤、喷香的红烧肉,还有几碟清爽的青菜。 赵晨敬正抱着裴清和颠来颠去,“阿仔来,喊哥哥,喊声哥哥听。” 小家伙被裹得严严实实,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看到这个场面,赵虎笑的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阿仔都没几个月呢,不会开说话。还叫哥哥,你的年纪,阿仔该喊你叔叔。” 柳时安站在桌边,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碗汤端上桌,见他进来,眼中瞬间漾起温和的笑意,轻声唤道:“小宝回来了。” “小宝可算回来了。”坐在主位的张婆婆连忙招手,“快坐下吃饭,饭菜都快凉了。这一路赶回来肯定累坏了,快多喝点鸡汤补补。”说着,便要伸手去给他盛汤。 “婆婆我自己来就好。”裴寂快步走上前,按住张婆婆的手,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又看向赵晨敬怀中的裴清和,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笑着问道:“阿仔今日乖不乖?有没有闹着你阿爹?” “乖得很,就下午醒了一阵子,喂了点奶就又睡了,刚醒没多久。”柳时安笑着坐下,给身旁的裴惊寒夹了一块红烧肉,才转向裴寂说道:“快吃吧,这是婆婆特意给你炖的,说你这些日子忙前忙后,得好好补补。” 要吃饭,赵晨敬将裴清和放到摇篮中,转身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口菜,“这新宅的厨房就是好用,炖出来的肉比路上的干粮香多了。” 赵虎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斥道:“吃慢点,没人跟你抢,裴小子刚回来,先让他吃。” 话虽严厉,眼神里却满是慈爱。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热热闹闹地吃起了晚饭。 席间,张婆婆不断给裴寂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嘴里还不停叮嘱:“多吃点,多吃点才能有精神办事。在省城不比在家里,凡事都要自己操心,可别委屈了自己。” 柳时安则时不时逗弄一下裴清和,用干净的手指蹭了蹭小家伙的嘴角,引得他咯咯直笑。 清脆的笑声回荡在院内,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凝重,格外温馨。 裴惊寒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柳时安的肩头,眼中满是柔和。 赵晨敬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收拾宅院时的趣事,说自己在厢房发现了一个小隔间,正好用来放杂物。 赵虎则在一旁补充,说已经把院门的插销检查过了,还加固了一下,夜里住着更安心。 裴寂一边听着家人的絮叨,一边大口吃着饭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奔波多日的疲惫、筹备物资的焦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晚饭后,赵虎和赵晨敬主动揽下了收拾碗筷的活儿,裴惊寒则去检查院内的门户,确保夜里的安全。 张婆婆抱着裴清和在院子里散步消食,柳时安则跟在裴惊寒身侧,帮着他一同检查,两人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神色亲昵。 裴寂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心中愈发坚定了守护这份安稳的决心。 等众人都安顿下来,裴寂将家里人请到了堂屋,他搬来几张椅子,让大家坐下,自己则站在中间,缓缓开口:“今日我去府学见了子瞻兄和觉明兄,有几件事要跟大家说一声,也让大家都安心。” 众人闻言,都收敛了神色,认真地看向他。 “首先,物资筹备的事已经差不多了。”裴寂语气沉稳,“子瞻兄和觉明兄已经帮咱们囤积了足够的粮食、药材和御寒的衣物,都存放在城西的空铺里。接下来这几日,就麻烦大哥和虎叔一起,把这些物资陆续运回宅院来,存放在厢房的隔间里,这样也更安全。” 他这段时日缺了些可,要找老师补回来,没有空闲的时间,运送物资。 话语未落,他又道:“空铺的地址是……,大哥你们到时候到了报李墨也就是子瞻兄的名字。” 裴惊寒与赵虎点点头,应了下来。 “那可太好了。”张婆婆松了口气,“有了这些物资,就算日后外面乱起来,咱们也能安稳过一阵子了。” “不止如此。”裴寂继续说道,“张巡抚那边也有了动静,已经开始组织人手加固城防,招募的乡勇也在每日操练,看来是真的在为应对乱世做准备。有他在省城坐镇,咱们也多了一层保障。” 赵虎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张巡抚是个办实事的官,有他护着省城,咱们就能少些顾虑。有张巡抚在,又有你同窗帮忙筹备物资,咱们在省城也算有了保障。接下来咱们就安心待着,听从你的安排便是。” “还有租宅院和物资款项的事。”裴寂看向众人,神色郑重了些,“这宅院是子瞻兄以友情价租给咱们的,每月二十两银子,我跟他约好了,从下个月开始,每月初一准时交付租金,绝不拖欠。另外,筹备物资的银子,李墨和王觉明垫付了二百二十两,我打算明日就把这笔钱送过去。咱们从榆林镇带来的银子足够支付这些,大家不用担心。” “该给的钱就得给。”张婆婆立刻附和道,“李公子和王公子真心帮咱们,咱们不能占人家的便宜。这些银子本就是用来安顿家人、应对乱世的,用在这上面,值当。” 柳时安也点头道:“我也觉得该按约定来。同窗的情谊珍贵,但银钱的事还是分清楚些好,免得日后有牵扯。你只管按你的想法去办。” 说着,他看向身旁的裴惊寒,眼神中带着征询,裴惊寒轻轻颔首,示意他所言极是。 见家人都这般支持自己,裴寂心中愈发感激,郑重地点头应道:“多谢大家信任,我定会好好筹划,护住咱们一家人的安稳。接下来几日,我会先把物资的事处理妥当,再抽空去拜见张巡抚,感谢他的照拂。等这些事都办完,大哥也可以看看省城有没有合适的营生,咱们也好长远打算。” “好,都听你的。”裴惊寒点头应道。 商议完正事,夜色已深。 省城的街道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只有院内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张婆婆抱着已经睡熟的裴清和,小心翼翼地走进正房。 裴惊寒和柳时安并肩走回东厢房,两人脚步轻柔,不时低声叮嘱着对方早些歇息。 赵虎则在堂屋多坐了片刻,仔细检查了门窗插销,才回房歇息。 赵晨敬累了一日,早早的躺上了床。 裴寂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院内的玉兰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枝叶摇曳间,透着几分宁静。 第62章 府学重逢赠竹牌,中秋庙会约知己 翌日天刚破晓,院外的鸡啼声便穿透晨雾,唤醒了沉睡的宅院。 裴寂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起身披衣,推开窗棂,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凉风扑面而来, 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院内的青石板上还凝着薄薄的露水, 玉兰树的枝叶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远处传来张婆婆轻手轻脚生火的声响,透着几分烟火暖意。 他简单洗漱完毕, 刚走到堂屋, 便见张婆婆已将热腾腾的米粥和几碟小菜摆上了桌。 柳时安抱着刚醒的裴清和坐在桌边,正轻声哼着童谣哄逗, 裴惊寒则在一旁擦拭着昨日整理物资时沾了灰的木盒,赵虎父子俩也已收拾妥当,正等着一同用膳。 “小宝醒了?快坐下吃饭。”张婆婆见他进来, 连忙招手, 又盛了一碗稠厚的米粥递过去,“今日要回府学上课, 多吃点垫垫肚子,省得上午饿了分心。” 第170章 裴寂接过米粥, 笑着应道:“多谢婆婆。” 他拿起筷子, 快速扒拉了几口,目光扫过众人, 叮嘱道:“大哥, 今日你和虎叔先去城西空铺转运第一批物资, 路上务必小心。租金和垫付的物资款我今日带去府学交给子瞻兄和觉明兄, 你们放心。” “放心去吧,这边有我们呢。”裴惊寒抬眸看他,眼中满是妥帖,“路上注意安全,若是府学有事耽搁,不用急着回来,家里都安排好了。” 柳时安也柔声附和:“安心上课便是,清和有我和婆婆照看着,不会出岔子的。” 小家伙似是听懂了般,挥舞着小手咿呀了一声,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用过早膳,裴寂将提前备好的银两仔细包好放在书箱里,又接过柳时安递来的水囊,背上书箱,便转身出了宅院。 此时街上已有了零星的行人,商贩们正忙着摆摊,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的晨间景象。 身上怀揣着大量影子,他不敢在外头多待,加快脚步,朝着府学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府学的朱漆大门便映入眼帘。 守门的老校工见了他,笑着点了点头:“裴学子今日来得早啊。” “校工早。”裴寂拱手回礼,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静安斋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府学已有了不少动静,庭院中不时传来学子们背书的声音,夹杂着笔墨摩擦纸张的轻响,透着浓厚的治学氛围。 他刚走到静安斋门口,便见李墨和王觉明已在斋内等候。 王觉明正端坐桌前,手中捧着书卷低声晨读,神色专注。 李墨则坐在一旁整理着课业笔记,见他进来,两人皆是眼前一亮。 “小裴,你可算来了。”李墨放下手中的笔记站起身,快步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家里都安顿妥当了?没什么岔子吧?” “都妥当了,劳烦二位挂心。”裴寂笑着走进屋,将水囊放在桌上,又压低声音道:“银子我都带来了,就放在书箱之中,等咱们回东厢房再慢慢分。” 李墨闻言,了然点头,也放低了声音:“不急,左右今日课间休息时,咱们正好要回东厢房取些东西,到时候再处置便是。” 王觉明也从书卷中抬眸,对着裴寂温和一笑,便又低下头去,只是手中的书卷却未再翻动,显然是放心了他家中的事。 裴寂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课业笔记上,“昨日拜托觉明兄帮我带的课本,不知是否带来了?” “带来了,都在这儿。”王觉明从桌角拿起一摞课本递给他,“你离开的这段时日,斋长重点讲了科举应试相关的经义解读与策论思路,还补充了不少往届乡试真题的解析,我都帮你详细记在了笔记上,等下课后你可以看看,有不懂的地方我们再一同探讨。” 裴寂接过课本和笔记,心中一暖:“多谢觉明兄,费心了。” 三人正说着话,李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凑到裴寂身边,压低声音道:“小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离开府学回榆林镇接家人的那段时日,上官瑜来过府学寻你。” 裴寂闻言,心中微动,抬眸看向李墨:“上官公子寻我?可有要事?” “我也问过他是否有要事,若是急事可以代为转达,他却说没什么要紧事。”李墨一边说着,一边从桌角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到裴寂面前,“他说此前秋园赏菊与你相谈甚欢,本想再找机会与你探讨学问,还特意带了这盒清茶送你,算是此前赏菊的回礼。当时你不在,他便把茶盒交给了我,叮嘱我务必转交给你。” 一旁的王觉明也补充道:“那日我恰好去城西空铺清点物资,不在府学。听子瞻说,上官瑜来的时候带着贴身小童,神色看着还算平和,只是问起你的去向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见你不在,还露出了些许失落的神色。” 裴寂伸手接过木盒,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盒面,心头的担忧稍稍平复了些,可随即又泛起一阵微澜。 他轻轻摩挲着木盒上雕刻的缠枝莲纹样,能感受到这盒子的精致,也能猜到里面的清茶定是上品。 “相谈甚欢……”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脸颊竟不自觉地微微发烫。 秋园那日的相处,确实算得上愉快。 “小裴?你怎么了?”李墨见他捧着木盒出神,眉头微蹙,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你可别不当回事,这上官瑜出身世家,行事向来有分寸,这般主动对你,实在反常。如今乱世将至,人心叵测,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哼,上官家的人没有一个好心肝的。 王觉明也沉声道:“子瞻说得没错。上官瑜是哥儿,心思细腻,他这般特意寻你、送你礼物,绝非寻常同窗情谊。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另有图谋,你都不能掉以轻心。咱们如今首要之事是备战乡试、护住家人,可不能因这些事分心。” 裴寂回过神来,听着两人的叮嘱,心中泛起几分苦涩。 他自然明白乱世将至,需谨慎行事,可对上官的那份情愫,却让他无法像对待旁人那般全然防备。 他将木盒小心地放进书箱底层,压下心头的纷乱,对着两人点了点头:“我晓得二位兄长的意思,我会留意的。多谢你们提醒。” 他没有多说自己的心思,一来是这份情愫太过隐秘,难以启齿;二来也知晓李墨和王觉明是真心为他着想,不愿让他们再多担忧。 恰在此时,静安斋外传来了斋长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梆子声。 “斋长来了,咱们先上课吧。”王觉明率先收敛心神,将书卷摆放整齐,神色重新变得专注。 李墨也点了点头,拍了拍裴寂的肩膀,示意他先安心课业。 裴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思绪,将课本和笔记摆放好。他抬眸望向门口,只见斋长身着青色长袍,手持书卷,缓步走了进来。 斋长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裴寂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诸位学子,今日我们继续探讨策论的写作要点。”斋长走到讲台前,将书卷放下,声音沉稳有力,“昨日我们讲了策论需立足民生,今日便结合往届乡试真题,谈谈如何将经义与时政紧密结合……” 斋长的讲解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裴寂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手中的毛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 只是偶尔走神的间隙,书箱底层那只精致木盒的触感,以及上官瑜温文尔雅的模样,仍会悄然浮现在脑海,让他的心湖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不知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爱上对方了?可两人并没有过多的接触? 百思不得其解。 斋长的讲解深入浅出,将经义与时政的结合点剖析得透彻明晰,可裴寂的心思却总在不经意间飘远。 书箱底层那只木盒仿佛有千斤重,时时牵引着他的注意力,上官瑜径直的眉眼、失落的神色在脑海中反复浮现,让他难以全然沉浸在课业之中。 好不容易挨到上午课程结束,清脆的散学梆子声响起,斋长合上书卷叮嘱了几句备考要点,便转身离去。 学子们纷纷起身伸展筋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课业,或是结伴前往膳堂用餐,静安斋内瞬间热闹起来。 “小裴,走,咱们去膳堂吃饭,顺便把银两和账目清算一下。”李墨收拾好笔记,拍了拍裴寂的肩膀,语气轻快。 王觉明也整理好东西,站在一旁等候,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 裴寂却没有起身,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神色有些犹豫。 他抬眸看向两人,斟酌着开口:“子瞻兄、觉明兄,你们先去膳堂吧,账目之事稍等片刻再算也不迟。我待会有些事儿要处理。” 李墨没多想,一把提起装银子的书箱,差点摔在了地上,“行吧,我给你打一份膳食带回厢房去。” 王觉明扶着他,对裴寂道:“记得早点回来补功课。” 应罢,裴寂快步走出静安斋。 府学的庭院中,学子们往来穿梭,热闹非凡。裴寂顺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上官瑜平日上课的明远斋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急切,又带着几分忐忑,手心微微出汗,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不多时,明远斋便映入眼帘。此时的明远斋也已散学,不少学子正陆续走出,裴寂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目光在人群中仔细搜寻着上官瑜的身影。 片刻后,他终于看到了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 上官瑜正与一个同窗并肩走着,手中拿着书卷,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温润。 他的贴身小童小塘跟在身后,手中依旧捧着一个食盒,想来是刚从膳堂取了吃食。 裴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快步走上前,在两人身后轻轻拱手:“上官兄。” 第171章 上官瑜闻声,猛地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难以掩饰的欣喜,连声音都微微发颤:“裴……裴学子?你回来了?” 与他同行的同窗见状,识趣地笑了笑,对着两人拱手道:“既然上官兄有故人相寻,那我便先行告辞了。” “多谢兄台。”上官瑜连忙回礼,目光却始终落在裴寂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待那同窗走远,他才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羞涩:“我听闻你今日返校上课,本想课后去找你,没想到你竟先寻来了。” 裴寂看着他眼中的欣喜,心中的忐忑消散了大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此前我回榆林镇接家人,未能与上官兄相见,还劳烦上官兄特意跑一趟送清茶,实在过意不去。今日我寻来,一是为了当面道谢,二是想问问你,那日寻我,当真没有其他事?” 他话一出口,便见上官瑜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抬眸望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我只是许久未见,想与你探讨学问罢了。裴学子是觉得,我这般寻你,太过唐突了吗?” “并非如此。”裴寂连忙摆手,心中竟生出几分慌乱,“我只是怕你有难处却不愿开口。” 上官瑜闻言,眼中的委屈稍稍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暖意:“裴学子是在担心我?”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多谢裴学子挂心,我并无难处。只是秋园一别,总觉得与裴学子相谈甚欢,心中挂念,便想着再来寻你探讨些经义,又怕你忙于课业,或是不愿与我过多往来,故而那日未能见到你时,才会有些失落。” 不知近来家族在忙些什么,连他‘私会’裴寂的风言风语传到了上官宏耳朵里,上官宏都视若不见。 站在一旁的小塘连忙点头附和:“是啊裴公子,我家公子这些时日总念叨你呢。说你学识好,性子也好,是难得的知己。为了给你挑那盒清茶,公子还特意去了城南最有名的茗香阁,挑了整整一个时辰,说是要选最醇厚却不苦涩的,才配得上裴公子您。” “小塘!”上官瑜轻声呵斥了一句,脸颊的红晕更甚,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休要胡言。” 小塘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公子我说的是实话嘛……” 裴寂看着这主仆二人的互动,心中的紧绷感彻底消散,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这清茶来得如此不易,倒是我辜负了上官兄的心意。方才子瞻兄将清茶交给我时,我还想着,待寻到机会,便将清茶归还,如今看来,倒是我唐突了。” “裴学子若是归还,才是真的唐突。”上官瑜连忙道,眼神中带着几分急切,“那清茶是我真心相赠,绝非客套。秋园那日,我与裴学子探讨《论语》中‘士不可以不弘毅’之句,裴学子的见解独到,让我受益匪浅。我心中敬佩,才想与裴学子结为挚友,日后一同钻研学问,难道裴学子不愿吗?” “自然愿意。”裴寂毫不犹豫地应下,话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语气太过急切,脸颊也微微发烫。他定了定神,认真道:“能与上官兄这样的知己探讨学问,是我的荣幸。只是我家中刚迁来省城,尚有诸多琐事需要处理,怕是难以时时与上官兄相聚。” 上官瑜闻言,眼中的光芒暗了暗,随即又重新亮起:“裴学子放心,我明白的。家中琐事要紧,你先安心处置便是。我只需知晓,裴学子愿意与我相交,便已足够。日后你得空时,若想探讨学问,随时可以来明远斋寻我,我房中的孤本典籍,也随时向你敞开。”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牌,递到裴寂面前。 竹牌上刻着简单的‘瑜’字,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这是我的贴身竹牌,你若寻我时我不在明远斋,便可让斋内的同窗或是小塘转交,我看到后,便会第一时间寻你。” 这是他头一回把贴身之物送给一个汉子,不免紧张的胸口发涨。 裴寂看着那枚竹牌,心中泛起一阵暖流,可贴身之物,对方又是小哥儿。他不动声色的望向对方清澈的眼眸,从那双眸子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接过竹牌,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多谢上官兄。我也备了一份薄礼,本想今日带来,却因匆忙忘了,改日我寻你时,再补上。” 薄礼是没有备的,但说了话,回去再备也不迟。 “裴学子无需如此客气。”上官瑜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所有的委屈与羞涩,只剩下纯粹的喜悦,“能与裴学子结为挚友,便是最好的礼物。对了,你离开的这段时日,府学内发生了不少事情,我听我兄长说,你们秀才班,往后一个月会增加多一次考试,名曰‘摸底考’,由府学教授亲自主持,考题皆是从经史子集里摘选的疑难之题,考后还要将名次张榜公示,据说考得好的学子,能得府学发的笔墨纸砚,还有银两,甚至还能带家里人来府学参观。不仅如此,府学还新添了几条例规,说是往后每日辰时初刻便要到崇礼堂点名,迟到三次者,便要罚抄《孟子》三遍,还有,藏书阁新添了不少从京城运来的孤本,不过得凭先生的手谕才能借阅。” 是上官瑾说的吗?不是。 “多谢上官兄。”裴寂心中一暖。 他有山长的令牌倒是能去。 带家人来府学参观?他想,若是他得到了好的名字,就带大哥来瞧瞧。 二人又闲聊了府学内的趣事,榆林镇的乐事。 府学的庭院中,不时传来其他学子温书的诵读声,笔墨摩擦纸张的轻响交织其间,一派安静祥和的治学景象。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升高了不少,庭院中的学子渐渐少了些,大多是回厢房稍作歇息,或是去膳堂取食。 聊到兴头上,上官瑜忽然想起什么,关切地问道:“对了裴学子,听闻你是回榆林镇接家人来省城安置,不知如今都安顿妥当了吗?省城与榆林镇风俗略有不同,家人们可还习惯?” 提及家人,裴寂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点头道:“多谢上官兄挂心,都安顿妥当了。家人们初来乍到虽有些生疏,但好在住处清静,邻里也和善,想来用不了几日便能习惯。” “那就好。”上官瑜松了口气,随即又笑着说道,“说起来,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昨日斋长已告知众人,中秋当日府学放假三日日,让咱们得以与家人团聚。裴学子刚接家人来省城,正好能趁这个机会,与家人好好过个节。” 语气稍顿,他又道:“但我不知你们秀才如何放假,我听闻你们课业重,或许只有一日假期。” 裴寂闻言,心中一动,他倒真没留意时日过得这般快,竟已临近中秋。 想到能与家人在省城共度佳节,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对上官瑜道:“多谢上官兄告知,我近日忙于琐事,竟忘了时日。中秋佳节,与家人团聚正是应当。不过省城热闹,上官兄弟又有何安排?” 上官瑜眼中泛起向往之色,声音也轻快了几分:“裴学子有所不知,省城的中秋庙会最是热闹。往年此时,我与小塘用过午膳便会动身,出了上官府往城南走,整条街巷都挂满了红灯笼,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火龙。街边摆满了各色小摊,有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还有吹糖人的老师傅,手法娴熟得很,只消片刻就能吹出栩栩如生的龙、凤、小兔子,引得孩童们围得水泄不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卖花灯的摊子,样式多得数不清,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点亮后映得人脸都暖融融的。我每年都会挑一盏最精致的兔子灯,提着它逛遍整条庙会街。街边还有不少小吃摊,桂花糕、月饼、杏仁茶,都是应季的吃食,尤其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一口下去满是中秋的滋味。” 小塘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补充道:“是啊裴公子,每年庙会都热闹得很。还有杂耍班子表演,耍刀的、变戏法的,围观的人挤都挤不动。我家公子去年还买了一串糖葫芦,酸中带甜,好吃得很!” 裴寂静静听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家人的身影。 若是在往年,榆林镇的中秋虽没有这般热闹的庙会,却也有街坊邻里聚在一起赏月、吃月饼的温馨。 如今举家迁到省城,若是中秋能带着大哥、时安哥、婆婆他们去逛一逛这庙会,定是极好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微微一沉,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上官瑜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关切地问道:“裴学子,你怎么了?可是我说的庙会让你想起了什么烦心事?” “并非如此。”裴寂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重新露出笑容,“只是听闻庙会这般热闹,便想着若是家人也能一同前去逛逛,定然会很高兴。只是我家刚迁来省城,诸多事宜尚未完全安顿妥当,怕是未必有这份闲情。” 第172章 “原来是这样。”上官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思索片刻说道:“家人团聚本就是最大的幸事。若是裴学子不嫌弃,待中秋临近,我可以提前打听好庙会的详情,若是届时你家中诸事安顿妥当,我便陪你一同带着家人前去,也好帮你照拂一二。我对省城的庙会熟得很,哪里的小吃最地道、哪里的花灯最精致,我都知晓。”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在。 裴寂心中一暖,对上上官瑜真诚的眼眸,郑重地拱手道谢:“多谢上官兄好意,若届时真能成行,定当叨扰。” “你我既已结为挚友,何来叨扰之说。”上官瑜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再说,能与裴学子一同逛庙会,也是我的荣幸。”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寂看了看天色,想起李墨和王觉明还在东厢房等候自己清算账目,心中不由有些着急。 他抬眸看向上官瑜,歉然道:“上官兄,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今日便先告辞了。改日我备好薄礼,再登门拜访,与你一同探讨学问。” 上官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也知晓他事务繁忙,并未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裴学子尽管去忙便是,无需挂心。我在明远斋随时等候你的到来,这枚竹牌你好生收着,若是寻我,凭它便可。” “多谢上官兄。”裴寂再次拱手道谢,又与小塘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东厢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上官瑜站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脚步,脸颊依旧带着淡淡的红晕,眼中满是欢喜与眷恋。 小塘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小声说道:“啧啧啧,公子你对裴公子可真好,我要受不了了。” 上官瑜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裴学子是难得的知己,待他好是应当的。” 另一边,裴寂快步走在府学的庭院中,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贴身衣袋里那枚刻着“瑜”字的竹牌,心中纷乱不已。 有对上官瑜真诚相待的感激,有对这份情谊的珍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愫在悄然滋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加快脚步朝着东厢房走去。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清算账目、处理物资转运事宜,备战乡试、护住家人,至于其他的心思,只能暂且压下。 不多时,东厢房便映入眼帘。 李墨正坐在桌前摆弄着那装着银两的书箱,王觉明则在一旁整理着物资账目,见裴寂进来,两人皆是抬眸望了过来。 “小裴,你可算回来了。”李墨放下书箱,站起身来,“我给你打了膳食,就在桌上温着,快先吃点垫垫肚子。你去寻上官瑜,没出什么事吧?” 回来之后,他与王觉明闲聊一番后,他音乐猜到对方是去找上官瑜。 其实,不是他猜到的,而是王觉明想到的。 “多谢子瞻兄,没出什么事。”裴寂走到桌前,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膳食,心中一暖,“只是当面向上官兄道谢,又闲聊了几句府学的琐事。” 王觉明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和,便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账目推了过来:“既然没事便好。这是近期筹备物资的详细账目,你先看看,核对一下数目,若是无误,咱们便将你要支付的二百二十两银子清点出来。” 裴寂应了一声,先端起膳食快速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拿起桌上的账目仔细翻阅起来。 账目记录得十分清晰,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明明白白,粮食、药材、衣物、铁器等物资的数量、单价、总价都一目了然,没有任何模糊之处。 他快速浏览完账目,抬头对两人点了点头:“账目清晰无误,辛苦二位兄长了。” “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李墨笑着摆了摆手,打开书箱,将里面的银两取了出来,放在桌上开始清点。 银子都是提前算好的碎银和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一百两……一百五十两……二百两……二百二十两,不多不少,正好。”李墨将清点好的二百二十两银子推到裴寂面前,“你先收好,等下我便把这笔银子交给账房先生登记入账,免得日后有疏漏。” 裴寂点了点头,将银子重新包好,放进书箱里:“辛苦子瞻兄。另外,关于城西空铺的物资,我已与大哥和虎叔说好了,今日便让他们去转运第一批,后续几日会陆续将所有物资都运回宅院存放,到时候还要劳烦二位兄长帮忙照看一下空铺的收尾事宜。” “这有什么问题。”王觉明应道,“空铺的钥匙我这里还有一把,你兄长他们去转运物资时,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取。收尾事宜你也放心,我们会妥善处理好的。” “多谢二位兄长。”裴寂再次道谢,心中彻底安定下来。 三人又商议了几句物资转运的细节,便各自收拾好东西,准备返回静安斋继续下午的课程。 裴寂拿起书箱,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箱底层那只精致的木盒,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上官瑜温润的模样,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纷乱,快步跟了上去。 眼下时局动荡,唯有尽快提升自己,才能更好地护住家人,也才能不辜负身边之人的情谊。 午后的阳光透过静安斋的窗棂,在桌案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斋长依旧端坐讲台,手持书卷讲解着经义难点,声音沉稳如钟,将学子们的心神尽数牵引至课业之中。 裴寂屏气凝神,将所有纷乱思绪压至心底,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不停游走。 王觉明整理的笔记详尽周全,他循着笔记的脉络,再结合斋长的讲解,此前因离学落下的课业缺口正被一点点填补。 遇到晦涩难懂的经义句子,他便标记出来,待课间再向李墨和王觉明请教。 李墨就坐在他身侧,时不时偷偷用胳膊肘碰他一下,递过写满注解的纸条。 王觉明则在讲解间隙,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他重点标注的段落,三人配合默契,全然沉浸在治学的氛围里。 课间休息时,学子们纷纷起身活动,裴寂趁机拿出标记的难点向二人请教。 王觉明耐心细致,逐字逐句为他拆解经义,结合往届真题举例说明。 李墨则在一旁补充自己的理解,偶尔还会插几句俏皮话,缓解了课业的枯燥。 “你可知晓,这次摸底考的第一名,不仅有十两银子的赏钱,还能得到山长亲授的应试秘籍。”李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斋长提起过,那秘籍里全是山长多年积累的应试技巧,对乡试极有帮助。” 王觉明原想说,这本秘籍,他爹已经让爷爷给他了,但瞧着二人跃跃欲试的模样。他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裴寂心中一动,十两银子倒是其次,山长的应试秘籍才是真正的珍宝。他如今既要护佑家人,也要为乡试奋力一搏,若能得到秘籍,备考便能事半功倍。 “我定会全力以赴。”他沉声说道,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王觉明点了点头:“以你的学识,再加把劲,未必不能争一争。后续我们可以一同温习,互相出题考察,查漏补缺。” “好。”裴寂欣然应允,心中暖意融融。 与此同时,裴惊寒与赵虎已赶着马车,抵达了城西的空铺。 裴惊寒按照之前商议的法子,与铺子内的伙计联络上,又回答了几处问题,这才得到钥匙,打开铺门。 空铺内堆放着整齐的粮袋、捆扎好的棉絮、装满药材的木箱,还有几把崭新的长刀短剑靠在墙角,皆是李墨和王觉明提前筹备好的物资。 “这些物资可得仔细清点,半点不能马虎。”赵虎搓了搓手,率先走上前,拿起墙角的木棍,轻轻拨开粮袋,查看里面的粮食是否干燥无霉变,“乱世将至,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容不得半点差错。” 裴惊寒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裴寂写下的物资清单,开始逐一点算:“粮食一百石,棉絮五十床,止血粉二十盒,风寒药三十瓶……” 他一边清点,一边报出数目,伙计在一旁认真记录,赵虎则负责检查物资的质量。 粮食物资干燥饱满,药材气味浓郁,棉絮厚实蓬松,铁器打磨得光亮锋利,都是精心挑选的上品。 “李公子和王公子做事果然周全。”裴惊寒心中暗叹,对二人的感激又深了几分。 几人分工协作,将第一批要转运的物资搬上马车。 粮袋沉重,赵虎一人便能扛起两袋,步伐稳健;裴惊寒则小心翼翼地搬运药材和铁器,生怕磕碰损坏;伙计在一旁搭手帮忙,效率颇高。 不多时,三辆马车便被装得满满当当,用油布仔细盖好,捆扎结实。 “赵爷,裴大掌柜,第一批物资已装载完毕。”伙计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说道,“后续物资小的会好生看管,等候二位再来转运。” 第173章 “辛苦你了。”裴惊寒递过一串铜钱作为酬劳,又叮嘱道,“这些物资关乎性命,还望你多费心,每日定时查看,切勿大意。” “放心吧裴大掌柜,小的定当尽心尽责。”伙计连忙应下,恭敬地送走二人。 马车缓缓驶离城西空铺,朝着宅院的方向进发。 沿途街道依旧热闹,商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可裴惊寒与赵虎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留意着动静。 周大人送来的信物就揣在裴惊寒怀中,若是遇到麻烦,便可凭此求助驿站官员,这让二人多了几分底气。 府学这边,下午的课程已接近尾声。 斋长合上书卷,再次强调了摸底考的重要性,叮嘱学子们务必抓紧时间温习,随后便宣布散学。 学子们纷纷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裴寂与李墨、王觉明一同走出静安斋,三人又在府学门口闲聊了几句备考的事宜,约定今夜在东厢房一同温习,随后便各自分开。 裴寂背着书箱,快步朝着宅院的方向走去。 此时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增多,皆是匆匆赶路回家的身影,透着几分温馨的烟火气。 他指尖依旧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袋里的竹牌,上官瑜温润的笑容、真诚的话语不时在脑海中浮现,让他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他想起上官瑜提及的中秋庙会,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若是能在乱世来临前,带着家人好好逛一次庙会,留下一段温馨的回忆,也是好的。 回到宅院时,裴惊寒与赵虎早已带着第一批物资归来,正在院子里忙碌着。 赵晨敬也在一旁帮忙,将车上的物资搬下来,分类存放在厢房的隔间里。 柳时安的身子还不能多操劳,就抱着裴清和,站在一旁指挥着,时不时叮嘱几句“小心点,别碰坏了药材”“粮袋放在最里面,远离潮湿的地方”。 张婆婆则端来凉茶,递给忙碌的众人。 “小宝回来了。”张婆婆最先看到他,连忙招手,“快过来歇会儿,刚从府学回来,定是累坏了。” 裴寂快步走上前,放下书箱,接过张婆婆递来的凉茶,一饮而尽,清凉的茶水驱散了周身的疲惫。 他把目光放到搬运物资的三人身上,“大哥,虎叔,物资都转运回来了?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顺利得很,一路平安无事。”裴惊寒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笑着说道,“李公子和王公子筹备的物资都是上品,数量也分毫不差。我们已经清点完毕,分类存放在厢房隔间了,后续几日再慢慢转运剩下的。” 赵虎也说道:“路上没遇到什么可疑之人,衙门的衙差都有在城内巡逻,看来周大人的信物暂时用不上。不过有备无患,带着总归安心些。” 裴寂点了点头,心中彻底安定下来。他走到厢房隔间查看,粮袋整齐地堆放在最里面,药材和衣物分类摆放,铁器挂在墙壁上,井然有序。 “辛苦大家了。”他转身对众人说道,“有了这些物资,咱们在省城也算有了保障。”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走过来,眼中满是欣慰:“都安顿好了就好。你今日在府学上课,可有落下什么课业?” “多谢时安哥关心,有子瞻兄和觉明兄帮忙,问题不大。”裴寂笑着应道,目光落在柳时安怀中的裴清和身上,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小手挥舞着,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走上前,轻轻捏了捏裴清和的脸蛋,小家伙咯咯直笑,声音清脆悦耳,“这小家伙,生的倒是可爱。” 裴惊寒不好意思笑笑:“像时安,当然是可爱的。” 第63章 中秋拜会承厚意,庙会重逢遇故人 裴惊寒这话一出,柳时安的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轻轻瞪了他一眼, 却没反驳,只是将怀中的裴清和抱得更紧了些。 庭院里的众人瞧着这温馨的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日来筹备物资、迁徙安置的疲惫, 仿佛都在这笑声中消散了大半。 张婆婆笑着上前, 拍了拍柳时安的胳膊:“时安这孩子性子好,清和随他, 将来定是个温和懂事的。天色不早了, 我去后厨忙活晚膳,今日咱们算是彻底安顿下来, 得好好吃顿热乎的。” “辛苦婆婆了。”裴寂连忙应道,又转头对赵晨敬说,“晨敬, 今日忙活了一下午, 也累了,先去歇会儿吧, 晚膳好了我叫你。” 赵晨敬性子跳脱,摇了摇头:“小宝哥, 客气了, 这点活算啥啊什么。我再去把厢房的门窗检查一遍,加固一下插销, 免得夜里不安全。” 裴惊寒赞许地点点头:“晨敬考虑得周到, 去吧, 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或者问你爹。” 赵虎也笑着开口,“你小子有点我的风范了。” 待他们父子二人走开,裴寂从书箱里取出剩余的银两,递到裴惊寒面前:“大哥,这是今日交给子瞻兄和觉明兄的物资垫付银两,剩余的我都带来了,你收着吧,家里日常用度和后续物资转运的零散开销,都从这里出。” 裴惊寒却没有接,而是推了回去:“小宝,你拿着吧。你在府学上课,平日里或许也需要花钱,家里有我和时安照看着,开销不大,真需要了我再跟你说。” 柳时安也附和道:“是啊小宝,你安心备考便是,家里的琐事不用你多操心。银两你带在身边,府学里若是有什么需要打点的,也方便些。” 裴寂见二人态度坚决,便不再坚持,将银两重新收好:“那我就先收着,大哥和时安哥若是需要,随时跟我说。对了,大哥,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府学放假三日,到时候咱们可以带着婆婆和清和,去逛一逛省城的中秋庙会。” 因为裴寂等秀才是新入秀才班的学子,因此今年中秋放假三日。 “中秋庙会?”裴惊寒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省城的庙会热闹吗?” 他长这么大了,都没在省城逛过庙会。 “据说十分热闹,有卖糖画、捏面人的,还有各种小吃和花灯,晚上点亮花灯的时候,整条街就像一条火龙。”裴寂笑着将上官瑜跟他描述的景象说了一遍,“上官兄还说,若是咱们届时去,他可以陪咱们一同前往,帮着照拂一二。” 柳时安闻言,微微挑眉:“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位上官公子?” “正是。”裴寂点头,“上官兄为人真诚,对我颇为关照,此次庙会也是他特意告知我的。” 裴惊寒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既然是你的朋友一片好意,那便多谢他了。中秋能带着家人逛一逛庙会,也算是在省城留下一段好回忆。只是咱们初来乍到,行事还是谨慎些为好,届时多留意周围的动静。” “大哥放心,我晓得。”裴寂应道,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官瑜递给他的那枚竹牌,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袋,脸颊微微发烫。 见状,心思细腻的柳时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晚膳时分,张婆婆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有炖得软烂的鸡汤,有鲜香的炒时蔬,还有几个精致的小菜,都是众人爱吃的。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其乐融融地吃着晚膳,聊着家常,庭院里回荡着温馨的笑语。 裴清和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温馨的氛围,乖乖地躺在摇床上,时不时咿呀几声,惹得众人频频发笑。 晚膳过后,裴寂帮着收拾完碗筷,便准备回府学,与李墨、王觉明一同温习课业。临走前,他特意去厢房隔间查看了一眼物资,确认门窗都已加固好,才放下心来。 “小宝,路上小心点。”柳时安叮嘱道。 “知道了时安哥。”裴寂应了一声,背上书箱,转身出了宅院。 此时天色已暗,街道上挂起了零星的灯笼,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路面。 商贩们大多已经收摊,只有少数卖夜宵的小摊还在营业,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裴寂加快脚步,朝着府学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府学的朱漆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守门的老校工见是他,笑着点了点头,打开了侧门:“裴学子这时候还来府学,是要温习课业吗?” 府学的人都晓得,中秋过后,秀才班就要举行一场摸底考。 “正是,劳烦校工了。”裴寂拱手道谢,快步走了进去。 府学内早已安静下来,只有少数厢房还亮着灯火,那是学子们在挑灯夜读。 庭院里的树木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静谧。 裴寂径直朝着东厢房走去,远远便看到东厢房的窗户亮着烛光。 走近一看,李墨和王觉明已经在里面等候,桌上摆满了书卷和笔记。 “小裴,你可算来了。”李墨见他进来,连忙招手,“我们已经把近期要温习的经义整理好了,还有往届的乡试真题,咱们今日先过一遍策论的写作思路。” 第174章 “辛苦二位兄长了。”裴寂笑着走进屋,将书箱放在桌上,“我今日回去跟大哥说了中秋庙会的事,大哥也同意届时一同前往,到时候还要劳烦二位兄长,若是有时间,也一同去逛逛。” 王觉明温和一笑:“中秋佳节,本就该与家人朋友一同团聚,若是无事,我便一同前往。” 李墨则拍了拍胸脯:“那必须去,我早就听说省城的中秋庙会热闹非凡,正好借此机会放松一下,只是吧,不晓得我娘会不会心血来潮带我去串门。” 往年中秋,他娘都会带着他去各家各户串门,美名其曰联络感情,其实就是让他当工具人。 三人说笑了几句,便收敛心神,开始投入到温习中。 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 窗外的月光愈发明亮,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与烛光交织在一起。 三人沉浸在治学的氛围中,全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王觉明率先从书卷中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策论的核心框架咱们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从审题立意到分论点排布,再到论据筛选,关键还是要贴合时政,言之有物。剩下的就是各自消化,多练几篇真题打磨手感。” 裴寂放下手中的毛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净余墨,眼中带着几分笃定,点头应道:“觉明兄说得是,经你这么梳理,策论的脉络便更清晰了。” 李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哒”声,惹得两人都看了过来。 他嘿嘿一笑,揉了揉酸涩的肩膀:“可算告一段落了,再熬下去我眼睛都要粘在纸上了。” 曾几何时,还是他爹拿着藤条逼他的时候,他这么努力过。 三人简单洗漱完,各自钻进被窝里头。 李墨在被窝中只露出一颗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另外两人:“说起来,你们中秋去庙会,真不打算再叫上几个人?我琢磨着,要是我娘真不带我串门,我就拉上我那发小一起,人多更热闹。” “人多确实热闹,不过还是看大家的心意就好。”王觉明躺进被褥,拉过薄毯盖在身上,声音温和,“我家中长辈都在省城,中秋想必是同家人在一块,届时不一定能到场。” 裴寂也躺了下来,头枕着手臂,望着窗纸上的月影:“我已经跟大哥说好了,到时候我们一家子人去逛庙会。人不算多,也不算少,正好能互相照应。” 他话音刚落,李墨就重重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屋顶,语气里满是愁绪:“说起来就愁人,中秋这三日假看着是放松,可一想到假后就是秀才班的摸底考,我这心里就踏实不下来。你说咱们这刚进秀才班没多久,还没完全适应过来,就要应付这么重要的考试,真是半点不敢松懈。” 王觉明闻言,也轻轻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确实如此。摸底考关乎咱们在秀才班的初始名次,若是考得不好,后续听课、跟先生请教问题,怕是都要矮一截。这些日子我几乎天天熬到深夜,就怕落下知识点,只觉得比之前备考秀才的时候还要累上几分。” 裴寂听着两人的话,也颇有同感地蹙了蹙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应道:“我也有同感。之前在县学的时候,虽说也用功,但总还有些喘息的余地。自打进入秀才班,先生讲课的进度快了不少,知识点也更深奥,每日的课业都排得满满当当,稍不留意就会跟不上。” “可不是嘛。”李墨猛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到他脸上的烦躁,“最关键的是,放假时间还骤减了。以前在县学,逢年过节总能有个五六日假,平日里每周还有两天休沐,能回家跟爹娘好好聚聚。可进了这秀才班,你瞧瞧,这都多久了,除了这次中秋给了三日假,之前就只在月初歇了一天,还是用来整理课业的。” 提到放假,王觉明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带着些许怀念:“是啊,以前中秋放假,我还能陪着爹娘去城郊的外婆家小住两日,吃外婆做的桂花糕,听长辈们讲些旧事。如今进了秀才班,连好好陪家人吃几顿饭的时间都少了。这次中秋虽说能休三日,可大半时间怕是还要用来温习功课,应付摸底考。” “我娘之前还托人给我带话,说想让我平日得空了就回家睡觉,可我想着摸底考的事,只能回了话说在府学温习。”李墨说着,又重重躺了回去,扯过薄毯盖住半张脸,“说起来也委屈,以前上完课回家,我娘总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现在倒好,只能在府学里用膳、喝清茶,连顿热乎的家常饭都吃不上。” 不过,他也想好了,下次就让小厮回家告诉他娘,把膳食带来学校,顺带分给舍友一块吃。 裴寂听着李墨的抱怨,想起自己家人如今也在省城安置妥当,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但也难免生出几分感慨:“能有家人在身边陪着,已是万幸。只是这秀才班的压力,确实比预想中要大得多。我大哥也总叮嘱我,让我别太劳累,可看着身边的学子都在拼命用功,哪里敢有半分懈怠。” “可不是嘛。”李墨的声音从薄毯里传出来,闷闷的,“我爹之前还跟我说,进了秀才班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举人的门槛,让我好好把握机会。可他说的轻易,这半只脚跨得有多难。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晨读,夜里要熬到三更才能歇息,就连做梦都在背经义、写策论,真是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爹也是秀才,可当时他爹考秀才之时,参加的人的不多,相较之下竞争压力也不大。 王觉明温声安慰道:“也别太焦虑了。咱们三人能一同进秀才班,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温习功课的时候还能互相探讨,总比单打独斗要强。至于放假少,想来也是先生们希望咱们能集中精力备考,毕竟进了这个班,大家的目标都是三年后的乡试,眼下辛苦些,也是为了将来能有个好结果。” 裴寂也附和道:“觉明兄说得是。眼下的辛苦都是暂时的,只要咱们踏踏实实地温习,把知识点都吃透,摸底考应该能应付得来。等熬过了这次考试,咱们也能借着中秋的余韵,稍微松口气。” 李墨沉默了片刻,才从薄毯里探出头来,语气缓和了不少:“你们说得也对,抱怨归抱怨,该用功还是得用功。只是有时候累极了,就忍不住想吐槽几句。说真的,有你们俩陪着一起温习,我心里也踏实多了,不然我一个人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咱们是同窗,自然该互相扶持。”王觉明温和地笑了笑,“时候不早了,别想太多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晨读,养足精神才好应对后续的温习。” 裴寂也点了点头:“是啊,养精蓄锐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李墨应了一声,重新躺好,拉过薄毯盖好身子。 东厢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映出淡淡的光影。 翌日天刚蒙蒙亮,府学的晨钟声便穿透薄雾,在庭院间回荡开来。 裴寂率先醒转,轻手轻脚地起身整理好被褥,见李墨和王觉明还在熟睡,便独自走到窗边,借着晨光翻看起昨日整理的策论笔记。 不多时,另外两人也相继醒来,简单洗漱过后,三人一同去膳堂吃了早饭,便又回到东厢房继续温习。 这般紧张又充实的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中秋放假的前一日。 斋长在课堂上叮嘱了几句摸底考的注意事项,又强调了假期安全,便宣布了放假事宜。 下课铃响,学子们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收拾好行囊,三三两两地朝着府学大门走去。 “总算能放假了。”李墨背上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给爹娘带的府学特制的糕点,语气里满是雀跃,“我娘肯定早就备好了我爱吃的菜,我得赶紧回去,免得她等急了。” 王觉明也收拾好了东西,温和地笑了笑:“我也得尽快回府,明日一早还要陪爹娘去城郊外婆家。小裴,你呢?你大哥他们定是也盼着你回去吧?” 裴寂点点头,书箱已经收拾妥当,里面除了温习的课业,还有给家里人带的小玩意,“是啊,大哥说今日会来府学附近接我,我这就过去找他。” 三人在府学门口道别,李墨朝着城西的方向快步走去,嘴里还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王觉明则朝着城南的府邸走去,步伐沉稳,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 裴寂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就看到裴惊寒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连忙迎了上去。 “小宝,都收拾好了?”裴惊寒走上前,自然地接过裴寂的书箱,语气关切,“这几日在府学温习,没累着吧?时安在家炖了鸡汤,就等你回去喝呢。” “都收拾好了,大哥。”裴寂笑着跟上裴惊寒的脚步,语气轻快,“温习虽累,但有同窗陪着,倒也不觉得难熬。对了,清和今日乖不乖?” 第175章 “乖得很,今日吃东西都不哭闹。”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咱们快点回去,一家人好好过个中秋。”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街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寂跟着裴惊寒走进宅院,刚跨过门槛,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糕点的甜香扑面而来。庭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几串红彤彤的灯笼,虽还未点亮,却已透着浓浓的过节氛围。 “小宝回来啦。”张婆婆正坐在屋檐下择菜,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菜篮子迎了上来,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笑纹,“快让婆婆看看,在府学瘦没瘦?” 裴寂笑着走上前,扶住张婆婆的胳膊:“婆婆放心,我在府学吃得好睡得好,一点没瘦。倒是您,看着精神头更足了。” “这不是家里安顿好了,又要过中秋了嘛。”张婆婆拉着他往屋里走,“我和时安上午去集市买了不少过节的东西,有你爱吃的桂花糕、芝麻酥,还有清和喜欢的小灯笼,都放在堂屋呢。” 裴寂走进堂屋,果然看到桌上、墙角堆着不少东西。 几包包装精致的糕点整齐地摆放在桌上,旁边还有几匹鲜亮的布料,想来是给家人做新衣的。 墙角靠着两个做工精巧的纸灯笼,一个是兔子形状,一个是老虎形状,颜色鲜艳,十分可爱。 “回来啦?”柳时安抱着裴清和从里屋走出来,裴清和看到裴寂,眼睛瞬间亮了,挥舞着小手咿呀直叫。 裴寂连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裴清和,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清和想哥哥了吗?” 裴清和咯咯地笑起来,小手紧紧抓住裴寂的衣袖,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模样亲昵得很。 柳时安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温柔,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温热的鸡汤出来:“刚炖好的,快趁热喝了,补补身子。” 裴寂接过鸡汤,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底,他喝了一口,鲜香的滋味在口中散开,正是他熟悉的家常味道。“好喝,时安哥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柳时安笑了笑,坐在一旁看着他:“你在府学温习辛苦,回来就多补补。对了,我和你大哥商量着,明日去临叔家中拜访一趟。” 裴寂喝鸡汤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柳时安:“明日就去?可是有什么事?” 裴惊寒这时也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解释道:“咱们初来省城,顺利安顿下来,该是要去见见联络一下感情,加上时安也许久没与他们见面了。如今中秋佳节,按礼数也该上门拜会一番。” 最重要的是,他们接下来的日子还要靠张巡抚照拂,联络下感情也好。 柳时安点点头,补充道:“是啊,而且咱们明日本就打算去逛庙会,张巡抚府离庙会那条街不远,拜访完正好可以直接去逛庙会,也不耽误事。我已经让虎叔去打听了,张叔明日在家,正好方便登门。” “我还准备了些薄礼,都是咱们家乡的特产,不算贵重,却也是咱们的一点心意。”裴惊寒指了指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盒,“都是些干货和自家酿的果酒,巡抚是厚道人,想必不会嫌弃。” 裴寂明白了过来,放下鸡汤碗,点了点头:“大哥和时安哥考虑得周全,是该上门拜谢。” 裴清和似乎听懂了众人在说什么,在裴寂怀里挥舞着小手,嘴里咿呀作响,像是在附和一般。 裴寂看着他可爱的模样,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温和的家人,心中彻底安定下来:“好,那明日咱们就去拜访张巡抚。” 柳时安见他同意,脸上露出笑容:“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咱们收拾妥当就出发,争取早些拜访完,好去逛庙会。我听说庙会上午就很热闹了,有不少好玩的小玩意儿,正好给清和买些。” 裴惊寒也点点头:“嗯,明日我和时安带着你一同去,虎叔要和晨敬去闲逛就不同我们在一块。” “我晓得的,大哥。”裴寂应道。 堂屋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商议着明日的行程,桌上的糕点香气、空气中的桂花香交织在一起,满是中秋佳节的温馨与暖意。 次日天刚亮,庭院里就忙活了起来。 张婆婆早早起身准备了早饭,柳时安帮着裴清和整理好衣物,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要送给张巡抚的薄礼,确认无误后,才将木盒交给裴惊寒。 “都收拾妥当了,咱们出发吧。”裴惊寒提着木盒,率先迈步走出宅院。 裴寂跟在一旁,柳时安抱着裴清和走在中间,赵虎父子二人则是穿戴好衣裳,。 张巡抚府离裴家宅院有些院,几人步行半个时辰才道。 巡抚府大门气派却不张扬,门旁站着两个值守的侍卫,见几人上前,上前询问来意。 裴惊寒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劳烦通传一声,晚辈裴惊寒,携家人前来拜会张巡抚,感念巡抚大人此前照拂之恩。” 侍卫见几人衣着整洁、态度谦和,又听闻是来拜谢的,便转身入内通传。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管家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裴公子一行人请随我来,大人已在府中客厅等候。” 跟着管家走进巡抚府,院内景致清雅,青砖铺地,两侧种着几株桂树,正值花期,香气馥郁。 穿过两道月门,便到了客厅门口。管家掀开门帘,轻声道:“大人,裴公子他们到了。” 裴寂抬眼望去,只见客厅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眼神温和,正是张巡抚。 他连忙跟着裴惊寒走上前,拱手行礼:“晚辈裴寂,见过张大人。” 张巡抚见几人进来,笑着站起身,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时,眼底多了几分熟稔:“小裴,快起身。还有惊寒、时安,都请坐。咱们都那么熟了,别大人大人,大人的喊张叔。” 他与夫郎慕容临,早就盼着他们几人何时来。 转眼,他又看向柳时安怀里的裴清和,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哎呀,这是时安生的孩子?汉子还是哥儿?说来也是惭愧,当时事务繁忙,没让人贺礼去榆林镇。”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连忙起身回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张叔客气了,当时清和出世,小宝又中秀才了,家里都沉浸在喜悦中,加着后来我们又急着来省城定居,没来得及提前告知张叔,限制爱怎好再劳烦您费心贺礼。这是清和,是汉子,年纪还小呢。” “汉子好,汉子好啊。”张巡抚笑得眉眼舒展,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逗了逗裴清和的小手,“瞧这模样,眉眼像时安,脸型倒随惊寒,真是个俊俏的小娃娃。” 裴清和不怕生,被张巡抚逗了两下,竟咯咯地笑出了声,小手还主动朝着张巡抚伸了过去。 这模样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客厅里原本些许拘谨的氛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快请坐,都别站着了。”张巡抚示意众人落座,又吩咐管家,“去把主君请来,就说榆林镇的故人来了,还有个可爱的小娃娃。再端些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和精致点心来。” “是,大人。”管家应声退下。 几人依次坐下,裴惊寒将手中的木盒放在桌案上,诚恳地说道:“张叔,我们今日前来,一来是感念您此前的照拂;二来恰逢中秋佳节,带了些家乡的薄礼,都是些干货和自家酿的果酒,不成敬意,您千万别嫌弃。” “你这孩子,跟张叔还这么见外。”张巡抚摆了摆手,语气亲昵,“如今你们来了省城,我自然该多照看一二。这些礼我收下,但往后可不许再这么客气了。” 闻言,柳时安轻声说道:“张叔说笑了,我们受您照拂多。若不是当年有您帮忙,我父亲恐怕还是戴罪之身,我家也不能平反,我们也不会有今日。这次来省城,也多亏了您提前同小宝打招呼。” 语毕,他又道:“张叔对我们照顾,还让小宝进了府学,平常也偶有照看,咱们都感激的很。” “小宝这孩子有出息,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张巡抚的目光落在裴寂身上,眼底满是赞许,“我啊,只不过是凭着心意做事。” 裴寂脸上挂着浅笑,谦逊道:“张叔谬赞了,若不是有师傅的栽培,我难能有今日。” “好好好,”张巡抚抬手示意下人再拿些点心上来,又问道,“府学的课业可还适应?秀才班的先生讲课节奏快,知识点也深,若是有不适应的地方,或是学业上有困惑,尽可去寻老王那个家伙,他每日闲的很。” 这不昨日,王雍之还约着他出海去海钓。 “多谢张叔关心,晚辈已经渐渐适应了。”裴寂恭敬地说道,“同窗们也都很友善,平日里温习课业时,我们会互相探讨,先生也很悉心教导,倒是没什么太大的难处。只是近日要筹备中秋,还要为后续的摸底考温习,些许忙碌罢了。” “摸底考是该重视,但也别太过紧绷。”张巡抚温声说道,“读书讲究张弛有度,中秋佳节本就是阖家团圆、放松身心的日子,该休息时便要好好休息。等过了节,再全身心投入温习也不迟。” 第176章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随后一位身着素雅衣裳、气质温婉的男子走了进来。 慕容临一进门,就看到了柳时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时安?真的是你,你们可算来了。” “临叔。”柳时安连忙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好久不见,您还是老样子。” 慕容临快步走上前,握住柳时安的手,细细打量着他:“你倒是变了些,沉稳了不少。惊寒身子又壮实了,还有这个小娃娃,就是清和?” “是,临叔。”裴惊寒起身问好,裴寂也跟着起身行礼。 慕容临笑着拍了拍柳时安的肩膀,又温柔地逗了逗裴清和,眼中满是喜爱:“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你们能来省城,真是太好了。这些年我和你张叔还时常念叨你们,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一面呢。” “我们也一直惦记着您和张叔。”柳时安笑着说道,“这次来省城,也是想着能常来探望您二位。” 慕容临拉着柳时安坐下,两人絮絮叨叨地聊起了过往的旧事和这些年的境况,张巡抚则时不时插话,询问裴惊寒关于榆林镇的近况,又叮嘱裴寂学业上的事宜。 客厅里欢声笑语不断,一派温馨融洽的景象。 丫鬟再次端了糕点和小吃,慕容临连忙招呼众人品尝:“这是我亲手做的月饼,你们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这段时日,他闲来无事,折腾了好些不同味道的月饼,这桂花味的就是其中之一。 裴寂拿起一块月饼,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口感丝毫不输张婆婆做的。 他连忙说道:“好吃,临叔的手艺真好。” 裴惊寒夫夫二人也跟着点头称赞,吃得不亦乐乎。 慕容临见众人喜欢,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裴寂目光在客厅里轻轻扫过,温声问道:“临叔,亭哥儿和明远两个孩子怎么没见着?往日听你提起,他们性子活泼得很,今日这般热闹,倒是没瞧见他们的身影。” 提及两个孩子,慕容临脸上的笑意更柔了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可不是嘛,这两个小皮猴,昨日就吵着闹着说今日要去逛中秋庙会,说要去买糖画、看杂耍,缠得我和你张叔没辙。今日天刚亮,就拉着照顾他们的嬷嬷,急急忙忙地出门去了。” 张巡抚在一旁接话道:“这俩孩子年纪相仿,性子也像,整日里形影不离,最爱凑热闹。中秋庙会一年就这一次,他们盼了好些日子了,就让他们跟着嬷嬷先去尽兴了,也省得在这里缠着我们说话。” 柳时安闻言,笑了笑:“还是孩子心性,对庙会最是向往。想来他们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庙会上玩得不亦乐乎了。” “可不是嘛。”慕容临笑着说道,“出发前还特意跟我说,要给我和他爹带庙会的特色小吃回来,倒还有些孝心。” 裴寂听着两人的对话,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总盼着过节逛庙会,眼中泛起些许怀念。 裴惊寒则温和地说道:“孩子活泼些好,趁着中秋佳节,让他们好好玩玩也是应当的。” 慕容临点了点头,又看向柳时安怀里的裴清和,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清和这般乖巧,等再过三四年,也能跟着明亭、明远一起去逛庙会、玩闹了。到时候几个孩子凑在一块,定是更热闹。” 裴清和似懂非懂,被捏了脸蛋也不闹,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还主动去抓慕容临的手指。 张巡抚看了看天色,对柳时安说道:“时安,既然你们要去逛庙会,那便早些出发吧。中秋庙会人多,早些去能多逛逛,也能避开晚上的人流高峰。” 慕容临也附和道:“是啊时安,庙会人多嘈杂,你们带着清和,一定要多留意安全。若是逛累了,就早些回来歇息,不用特意惦记着我们。” 裴惊寒和柳时安对视一眼,连忙点头应道:“多谢张叔、临叔关心,我们晓得了,定会多加留意。” 裴寂也跟着说道:“等逛完庙会,我们再抽空来看望二位长辈。” “好,那我们就不耽搁了,今日便先告辞了。”裴惊寒起身拱手道谢,又示意柳时安和裴寂起身。 张巡抚和慕容临也跟着起身,慕容临连忙对身旁的管家吩咐了几句,随后笑着对柳时安说道:“时安,你生产没多久,身子本就虚弱,这次又跟着长途跋涉、搬家颠簸,定然耗费了不少心神。我让管家备了些补气血的药材和滋养的食材,等会儿让下人送到你们住处去,你回去后一定要好好调理身子,可不能马虎。” 柳时安闻言一愣,连忙摆手推辞:“临叔,这可使不得。您和张叔已经照拂我们良多,我们怎能再收您这么贵重的厚礼?这些东西您还是留着自用,我们心领您的好意了。” 裴惊寒也跟着附和:“是啊张叔、临叔,我们在省城已经安顿妥当,不缺这些东西,您的心意我们记下了,礼物真的不能收。” 慕容临却态度坚决,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柳时安的胳膊:“时安,你这就见外了。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我给你补身子的一点心意。你如今带着孩子,身子是根本,若是调理不好,后续遭罪的是自己。快别推辞了,这些东西我都已经备好,让下人送过去也不费事。” 张巡抚也帮腔道:“惊寒、时安,你们就收下吧。临叔也是一片真心为了时安的身子着想,你们若是推辞,反倒伤了和气。再说,咱们也不是外人,不必如此见外。” 柳时安和裴惊寒对视一眼,见慕容临夫妇态度坚决,知道再推辞下去反倒不妥,便不再坚持。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郑重地向两人道谢:“那我们就多谢张叔、临叔的厚爱了,这份心意我们记下了。” “这就对了。”慕容临满意地笑了,又叮嘱道:“路上小心,替我们给清和多买些好玩的小玩意儿。” “好,我们记住了。张叔、临叔留步。”裴惊寒再次拱手道谢,随后带着柳时安和裴寂转身走出客厅,朝着巡抚府大门走去。 张巡抚和慕容临一直送到门口,直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府。 辞别张巡抚夫妇,裴惊寒、柳时安带着裴寂,沿着街边的石板路朝着庙会核心区域走去。 此时已近正午,庙会的人流愈发密集,沿街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小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挪不开眼。 街道两侧的摊位早已摆满了各色物件,红彤彤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曳,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暖意融融。 有小贩正挥舞着竹签制作糖画,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勾勒出龙凤、兔子的模样,引得一群孩童围在一旁翘首以盼;不远处的捏面人摊位前,师傅指尖翻飞,不多时就捏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小娃娃,惹得围观者阵阵叫好。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目光被街边的花灯摊位吸引,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些花灯样式繁多,有圆形的宫灯、方形的纱灯,还有做成十二生肖模样的动物灯,灯面上绘着精美的图案,看得人眼花缭乱。 裴惊寒留意到他的目光,放慢脚步陪在他身侧,轻声问道:“喜欢哪盏?咱们买一盏回去,晚上点亮放在庭院里,定然好看。” 裴寂跟在两人身后,见二人难得有这样轻松相伴的时刻,又瞧着柳时安抱着裴清和略显吃力,便主动走上前,笑着说道:“大哥,时安哥,你们慢慢逛,我来抱着清和吧。前面人少些,我带他去那边转转,看看有没有适合小孩子的小玩意儿,到时候咱们在前面的牌坊下汇合。” 柳时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裴寂的心思,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头:“也好,那就辛苦你了。清和要是闹脾气,你就哄一哄他,实在不行就找我们。” 说着,小心翼翼地将裴清和递到裴寂怀里。 裴清和刚换到裴寂怀里,还有些不适应,小手紧紧抓着柳时安的衣袖不放,小嘴微微撅起。 裴寂耐心地逗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提前备好的糖球,在他眼前晃了晃:“清和乖,小叔带你去买好吃的,比这糖球还好玩,好不好?” 闻到糖球的甜香,裴清和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松开柳时安的衣袖,伸出小手去抓糖球,咿呀着叫喊着。 裴寂笑着将糖球递给柳时安保管,又对两人说道:“你们放心逛吧,我会看好清和的。” 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注意安全,别去太偏僻的地方,有事就大声喊。” 得到裴寂的回应后,才带着柳时安朝着花灯摊位走去,两人低声说着话,身影渐渐融入人流中。 裴寂抱着裴清和,转身朝着街道内侧走去。那边远离主街的核心区域,人流果然少了许多,多是些售卖笔墨纸砚、古籍字画的摊位,氛围也安静了不少。 他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轻声跟裴清和说话:“清和你看,那是毛笔,等你长大了,小叔教你写字好不好?” 第177章 裴清和似懂非懂,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小手时不时挥舞着,拍打着裴寂的肩膀,模样十分乖巧。 路过一个售卖小风车的摊位时,裴寂停下脚步,买了一个彩色的纸风车递给裴清和。 裴清和抓着风车,看着风吹过时叶片转动的模样,咯咯地笑个不停,小手还主动将风车举得高高的,生怕风停了。 两人沿着僻静的街巷慢慢走着,沿途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大多是些文人雅士,在字画摊位前驻足观赏、低声探讨。 裴寂抱着裴清和,也饶有兴致地看了几眼摊位上的字画,只觉得省城的文人技艺果然不凡,笔下的山水花鸟都栩栩如生。 就在他准备转身前往下一个地点之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茶摊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苍青色衣裳,身姿挺拔,正背对着他站在茶摊前,与摊主说着什么。 裴寂心中一动,抱着裴清和放慢了脚步,仔细打量着那个身影。 只见那人似乎买好了茶水,转身准备离开,侧脸的轮廓清晰地映入裴寂眼中,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上官兄?”裴寂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 上官瑜听到喊声,脚步一顿,转头望了过来。当看到抱着孩子的裴寂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真切的笑意,快步走上前:“裴学子,真的是你!我还想着,今日要如何寻你一块逛庙会呢。” 【作者有话说】 祸不单行,小小广东害我啊。食物中毒刚好没多久了,又感冒了,且是流行性感冒,真的受不了了,脑子跟浆糊一样。 昏昏沉沉难受的紧,感觉写得乱乱的,晚上修一修。 第64章 互唤小名情渐暖,雅集题诗赠知音 “上官兄特意寻我?”裴寂略感惊讶,抱着裴清和往前迎了两步,“我原以为只是随口一提, 没想到你竟真记挂着。” 彼此都有自己的家人,中秋佳节该是与家人一同的。若实在是要与朋友出来玩,那也是极其熟络的朋友。 可, 他与对方, 一个汉子, 一个小哥儿能熟络到哪儿去。 上官瑜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裴清和身上, 见小家伙被裴寂稳稳抱着,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盯着自己,小手里攥着彩色风车, 偶尔轻轻晃一下,眼底泛起柔和笑意:“自然是当真的。此前便说过要陪你逛逛这省城庙会,怎好食言?何况中秋佳节, 与人结伴同游本就更添意趣。” 他说着, 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木雕玩意儿,是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身后跟着的小塘连忙上前半步, 手中还提着个轻便的食盒, 见此,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玩意不是公子自己买来玩的, 怎幺这会又要送给人。 上官瑜对裴寂笑道:“路过一个木雕摊, 见这小物件颇为精巧, 想着许是合小孩子的心意,便买了下来。今日偶遇,倒是正好送给他。” 裴寂连忙摆手推辞:“上官兄太客气了,怎好让你破费?” “不过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裴学子不必介怀。”上官瑜笑着将木雕递到裴清和面前,“我瞧这小家伙与我有缘,就当作是我送给他的见面礼。你若再推辞,倒显得生分了。” 裴清和眼神还带着婴儿特有的懵懂,被小兔子木雕鲜亮的颜色吸引,小胳膊无意识地挥了挥,想要去够,嘴里发出细弱的咿呀声,模样娇憨又可爱。 裴寂见状,无奈地笑了笑,只好不再坚持,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背,温声说:“阿仔,谢谢上官哥哥。” 这般来称呼,辈分倒是乱了,他一直以为上官瑜的年纪比他小。 小家伙似懂非懂,等上官瑜把木雕递到他手边,便本能地用小手攥住,小脑袋轻轻蹭了蹭裴寂的胸口。 风一吹,裴清和落在肩头的碎发轻轻晃动,身旁的风车被风吹得转动起来,发出沙沙的轻响,与他细弱的咿呀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 上官瑜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嘴角的笑意尚未褪去,听到阿仔二字,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看向裴寂,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阿仔?这是……” “哦,这是清和的小名。”裴寂连忙解释,语气自然又带着几分对小家伙的宠溺,“他刚落地那会儿,我大哥和时安哥给他起的小名,家里人一直这么喊。” 身后的小塘抱着食盒,识趣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摊位上,刻意与两人拉开了些距离。 公子要完成自己的大业,他就不去当显眼包了。 上官瑜恍然大悟,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低声重复了一遍:“阿仔……倒是个乖巧又亲切的小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寂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又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许,“那你呢?你可有小名?” 裴寂闻言,先是一愣,眼中满是惊讶。他倒是没料到上官瑜会突然问起自己的小名,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耳根子微微泛起薄红。 他垂了垂眼,看着怀里已经安稳下来、正攥着木雕把玩的阿仔,轻声应道:“有……我的小名叫小宝。” “小宝。”上官瑜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尾音轻轻落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这名字不像裴寂平日里沉稳温雅的模样,反倒多了几分稚气与亲昵,让他莫名觉得心头一暖,原本因问出这个问题而有些紧张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紧紧锁在裴寂泛红的耳尖上,轻声问道:“我……我往后可否喊你小宝?” 话一出口,上官瑜便后悔了。如今的世道,哥儿的小名本就极为私密,寻常人绝不会轻易告知,更不会允许异性随意称呼;而汉子的小名虽不如哥儿那般矜贵,可由他一个哥儿主动提出称呼,也实在太过暧昧,难免显得逾矩。 他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连忙移开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地补救:“我失言了。我听李墨他们都喊你小裴,我往后也喊你小裴,如何?这样既亲切,也不失礼数。” 裴寂抬眼看向他,见上官瑜耳廓泛红,眼神有些闪躲,显然是意识到了方才的不妥。他心中不知为何,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又被自己这荒唐的念头惊到。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异样,对着上官瑜温和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好,你喊我小裴便好。” 话音落下,裴寂看着上官瑜依旧有些不自在的模样,不知是被这暧昧的氛围所感染,还是单纯觉得他与对方之间的称呼太过生分,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那你可有小名?我总不能一直喊你上官兄。” 话一出口,裴寂便愣住了。他猛地反应过来,在这古代,无论是汉子问哥儿的小名,还是小哥儿问别的汉子的小名,都是极为私密且暧昧的事情,远超寻常同窗的情谊。 他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眼神也有些慌乱,连忙补充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一直喊上官兄太过见外,若是你不便告知,便罢了。” 上官瑜原本因自己方才的失言而有些窘迫,听到裴寂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浓浓的羞赧取代。 他是哥儿,小名只在家人和极为亲近之人面前才会被提及,裴寂这一问,无异于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大步。 他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沉默了片刻,他才抬起头,目光清澈又带着几分坚定,对着裴寂轻声说道:“我的小名……叫阿瑜。” “阿瑜。”裴寂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在他心头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他看着上官瑜泛红的脸颊,心中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对着上官瑜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阿瑜,很好听的名字。” “嗯。”上官瑜轻轻应了一声,脸颊更红了些,却没有再移开目光,而是静静地看着裴寂。 风再次吹过,带着街边桂花的甜香,将两人之间的暧昧氛围拉得愈发绵长。 怀里的裴清和似乎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的静谧,又或许是攥着木雕玩累了,发出了几声细弱的咿呀声,小脑袋在裴寂怀里蹭了蹭。 这细微的动静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暧昧氛围,上官瑜慌张的移开目光,对裴寂道:“我瞧此处多是字画笔墨摊位,虽清雅却少了些庙会的热闹劲儿。听闻主街西侧的小吃摊和杂耍表演最是精彩,我本打算先去探探路,既然遇上了你,不如咱们一同过去?你与家人约定的汇合之处在何处?若是顺路,便可一同前往。” “我们约定在前面的牌坊下汇合。”裴寂回过神来,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大哥和时安哥在那边的花灯摊闲逛,我带着清和来这边人少的地方转转,正好顺路往西侧去。只是要劳烦你稍等片刻,我需先与他们汇合,告知一声。” 第178章 “无妨,我陪你一同过去便是。”上官瑜爽快应下,又主动帮着扶了扶裴清和的小身子,“你抱着孩子走路不便,我在旁帮衬着些。” 小塘见状,默默跟在两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将食盒抱在怀里,目光留意着周围的人流,避免有人冲撞过来。 两人并肩朝着牌坊方向走去,沿途不时有文人雅士驻足字画摊前探讨交流,裴寂偶尔会与相熟的府学学子点头致意,上官瑜则安静地陪在一旁,待遇到相熟之人问候时,也只是温和颔首回应。 裴清和被裴寂稳稳抱着,小手无力地攥着小兔子木雕,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裴寂的衣袖上,小眼睛东张西望,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懵懂的好奇。 路过一个售卖糖画的摊位时,他被金黄糖浆鲜亮的颜色吸引,小身子微微扭动了一下,嘴里发出细弱的咿呀声。 上官瑜见状,笑着说道:“这糖画可是省城庙会的特色,我小时候最是盼着中秋逛庙会能买上一幅。师傅的手艺精湛,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图案,味道也香甜得很。若是阿仔喜欢,稍后咱们便来买一幅。” 他小时候喜爱甜的东西,长大了也喜爱。 裴寂点点头:“确实精巧,不过,清和年纪还小,怕是吃不得这些物什,不若待会买一个,你自个儿吃。” 他倒是对甜的东西不太喜爱,太甜腻了。 说话间,前方的青石牌坊已然映入眼帘。 牌坊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图案,两侧悬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一派喜庆祥和的景象。 裴寂抬眼望去,只见裴惊寒正站在牌坊下的石阶旁,柳时安则依偎在他身侧,手里提着一盏精致的兔子花灯,两人正低声说着话,神色温柔。 “大哥,时安哥。”裴寂加快脚步走上前。 裴惊寒和柳时安闻声转头,见裴寂抱着裴清和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苍青色衣裳的少年,连忙迎了上来。 柳时安伸手轻轻摸了摸裴清和的小脸蛋,问道:“带着阿仔逛得还好?没闹脾气吧?” “乖得很,一点都没闹。”裴寂笑着回应,又侧身介绍道,“大哥,时安哥,这位便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上官瑜上官兄。今日在庙会偶遇,上官兄本就打算陪我们一同逛逛。阿瑜,这是我的大哥裴惊寒,这是我的哥夫郎柳时安。” 上官瑜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裴惊寒和柳时安拱手行礼,语气谦和有礼:“在下上官瑜,见过裴大哥,见过柳夫郎。久闻二位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他特意留意了裴寂对柳时安的称呼,跟着喊了“柳夫郎”,既符合礼数,也显得亲近。 柳时安连忙抬手扶起他,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上官公子客气了。小宝常在家中提起你,说你在府学对他颇为关照,我们正想着何时能当面致谢,今日能在此偶遇,倒是巧了。” 闻言,裴惊寒倒是一脸蒙圈了,他怎么记不起来,小宝在家中经常提这个上官公子。 见此,柳时安撞了撞裴惊寒的肩膀,后者应声:“是啊,是啊,小宝常说你贤良淑德,是个难得的知己。” 用尽了毕生所学的他才说出这一句话来,柳时安满意的点点头。 裴寂眉头微蹙,觉得有些不对劲。 “裴大哥言重了。”上官瑜直起身,目光掠过裴惊寒,落在柳时安怀里被接过的裴清和身上,眼底笑意柔和,“我与小裴同窗一场,互相照拂本是应当。何况小裴天资聪颖,治学勤勉,与他相处,我也受益匪浅。”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闻言温和地笑了笑,将怀里的小家伙轻轻晃了晃,对上官瑜道:“上官公子过奖了。小宝性子沉稳,就是在府学辛苦些。今日难得中秋佳节,有公子作陪,想必这庙会也能逛得更尽兴些。” 他说着,指了指手里的兔子花灯,“方才见这花灯精巧,便给阿仔买了一盏,晚上点亮了定是好看。” “柳夫郎好眼光。”上官瑜赞道,“这兔子花灯是城西老字号的手艺,灯面的彩绘都是师傅亲手画的,晚上点亮后,光影流转,极为灵动。若是喜欢,西侧还有更多样式的花灯摊位,稍后我可以带你们过去瞧瞧,挑选几盏带回去,晚上摆在庭院里赏玩,更有中秋氛围。” “那便多谢上官公子费心了。”裴惊寒笑着应下,转头看向裴寂,“既然偶遇了上官公子,那咱们便一同前往西侧逛逛吧。我听人说那边的杂耍表演快要开始了,正好带时安和阿仔去凑个热闹。” “好啊。”裴寂欣然应允,目光不经意间对上上官瑜的视线,两人相视一笑,此前那点因互知小名而生的暧昧窘迫,已然消散了大半。 小塘见状,默默跟上众人的脚步,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行人朝着西侧走去,沿途人流愈发密集,叫卖声、嬉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街边的摊位摆满了各色物件,有香甜的桂花糕、酥脆的芝麻糖,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偶尔会停下脚步,指着摊位上色彩鲜亮的物件给怀里的小家伙看,嘴里轻声念叨着:“阿仔你看,那是小老虎玩偶,还有彩色的拨浪鼓,好不好看?” 裴清和似懂非懂,小眼睛随着柳时安的手指转动,小胳膊无意识地挥着,嘴里发出细弱的咿呀声,像是在回应。 上官瑜走在裴寂身侧,时不时为几人介绍着路边的摊位:“这家的桂花糕是省城老字号,用的都是今年新采的金桂,甜而不腻;前面那家的糖藕也极有名,藕段软糯,糖浆香甜,柳夫郎若是喜欢甜口,不妨尝尝。” 裴寂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回应,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落在上官瑜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泛红的耳廓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格外好看。 裴惊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转头与柳时安低声说着话,刻意给两个年轻人留出了些空间。 不多时,前方传来阵阵喝彩声,夹杂着锣鼓声,热闹非凡。 上官瑜眼前一亮,对众人道:“想必是杂耍表演开始了,咱们快些过去瞧瞧,晚了怕是就没好位置了。” 众人加快脚步,挤过人群,只见前方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中间有几个身着彩衣的艺人正在表演。 有的艺人踩着高跷,灵活地穿梭跳跃;有的艺人手中抛着彩球,变幻出各种花样;还有的艺人正在表演吞剑,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被这热闹的景象吸引,眼睛微微睁大。 裴清和也停止了咿呀声,小脑袋转动着,好奇地看着场中表演的艺人,小手里的木雕都忘了把玩。 上官瑜寻了个视野较好的位置,让裴惊寒和柳时安站在中间,自己则和裴寂站在外侧,刻意挡着周围拥挤的人群,避免撞到柳时安和怀里的裴清和。 “小心些,这里人多。”裴寂轻声对上官瑜说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上官瑜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多谢你,小裴。” 话一出口,他的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连忙移开目光,假装专注地看着场中的表演。 裴寂听到这声小裴,身子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没有点破,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场中。 场中的杂耍表演愈发精彩,艺人手中的彩球抛得又高又稳,时而化作一道彩虹穿梭,时而聚成一团彩雾翻滚,引得围观者阵阵叫好。 踩着高跷的艺人更是厉害,不仅能灵活地转身跳跃,还能做出劈叉、旋转等惊险动作,每一个动作都让人心惊胆战,又忍不住为其喝彩。 裴清和看得格外专注,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小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弱的惊叹,小拳头紧紧攥着。 柳时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生怕他被场中的热闹惊到,眼底却也藏不住对表演的喜爱。 “这省城的杂耍果然名不虚传,比咱们榆林镇的热闹多了。”裴惊寒笑着对身旁的柳时安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慨。 当年在榆林镇,中秋虽也有杂耍表演,却远没有这般精湛热闹。 柳时安点点头,轻声应道:“是啊,瞧着真是精彩。阿仔也看得入了迷,平日里他这个时辰都该犯困了,今日倒是精神得很。” 上官瑜闻言,转头看向柳时安怀里的裴清和,眼底笑意柔和:“小孩子都喜欢热闹,这庙会的烟火气最是能让他们精神。柳夫郎若是觉得累了,前面不远处有茶摊,咱们可以去歇一歇,喝杯热茶。” 裴寂也连忙说道:“时安哥,要是累了咱们就歇会儿,不用硬撑着。阿仔虽精神,待久了怕是也会烦躁。” 柳时安笑了笑,摇了摇头:“我没事,再看一会儿也无妨。倒是你们,站了这许久,怕是也累了。” 第179章 正说着,场中的表演愈发扣人心弦,抛彩球的艺人又加了两个彩球,五个彩球在他手中翻飞流转,毫无差错。 裴寂看得入了神,眼睛微微睁大,眼底满是惊叹,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平日里沉稳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灵动。 上官瑜没有像裴寂那般专注于场中的表演,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裴寂身上。 见裴寂为杂耍喝彩时眼底闪烁的光亮,见他嘴角扬起的浅浅笑意,上官瑜的眼底也泛起柔和的涟漪,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微微上扬。 他喜欢看裴寂这般放松的模样,不似在府学中那般严谨认真,多了几分烟火气,更显真实可爱。 身旁的喧闹、喝彩声仿佛都成了背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裴寂鲜活的侧脸,以及那份因他而心生的暖意。 正看着,场中的表演迎来了高潮。 只见一位艺人拿出一把锋利的钢刀,先是在手中耍了几个花哨的招式,随后深吸一口气,竟将钢刀缓缓往嘴里送。 刀刃寒光闪闪,看得人头皮发麻,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惊寒下意识地往前半步,挡在裴清和身前,生怕这惊险的画面吓到小家伙。 柳时安也连忙伸手扶了扶裴惊寒的胳膊,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小心些,别靠太近。” 裴寂眉头微微蹙起。 上官瑜见状,目光从裴寂脸上移开,落在场中艺人身上,指尖却不自觉地绷紧,心中暗暗想着,若是吓到裴寂可不好。 殊不知,裴寂只是在想,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待艺人将钢刀完全吞下,又稳稳抽出,对着众人鞠躬致意时,围观的人群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裴清和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了一下,小身子微微一颤,小嘴一瘪,险些哭出来。 柳时安连忙轻轻晃着他,温声安抚:“阿仔不怕,不怕,是表演呢。” 裴惊寒这个大老爷们也说道:“阿仔别怕,爹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 上官瑜见状,对众人道:“杂耍表演也看了大半,此处人多嘈杂,怕是会惊到阿仔。前面有家老字号的糖藕摊,咱们去尝尝糖藕,顺便歇一歇吧。” 众人都无异议,裴惊寒率先开路,分开拥挤的人群,带着大家朝着糖藕摊的方向走去。 小塘依旧跟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周围,避免有人冲撞过来。 糖藕摊就在不远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地为客人切着糖藕,淋上香甜的糖浆,再撒上一把白芝麻,模样诱人得很。 上官瑜走上前,对摊主说道:“张婶,来五份糖藕,多淋些糖浆。” 其中一份是给小塘的,小塘与他情同兄弟,出来吃好吃的自然是要带上对方一份。 摊主抬头一见是他,笑着应道:“是上官小公子啊,好嘞,五份糖藕,保证甜甜蜜蜜的。” 说着,手脚麻利地切好五份糖藕,装在干净的瓷碗里,递了过来。 小塘连忙上前付了钱,接过糖藕,先递了两份给裴惊寒和柳时安,又分别递给裴寂和上官瑜,随后他才接过自己的在另一个桌子上坐着吃。 裴寂接过瓷碗,一股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块糖藕放进嘴里,藕段软糯香甜,糖浆浓郁却不腻人,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口感极好。 “这糖藕真好吃,比婆婆在家做的还要香甜。”裴寂忍不住称赞道,又舀了一小块,想喂给裴清和尝尝,刚举到嘴边,又想起小家伙年纪太小,连忙收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上官瑜看在眼里,笑着说道:“阿仔还小,吃不得这些甜腻的东西。等他再大些,再来尝张婶的糖藕,保管他喜欢。” 柳时安也笑着应道:“是啊,小宝,等阿仔长牙了,咱们再带他来吃。今日这糖藕确实好吃,多谢上官公子特意带我们来。” “柳夫郎客气了。”上官瑜摆了摆手,低头舀了一勺糖藕放进嘴里,眼底满是满足。 他小时候每次被刘夫人责骂,都会来张婶这儿吃糖藕,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每次逛街无一例外都来。 几人在僻静的角落坐下,一边吃着糖藕,一边闲聊。 裴惊寒询问着上官瑜府学的情况,上官瑜一一耐心回应,偶尔也会问起裴寂在秀才班的温习进度,言语间满是关切。 裴寂一一如实回应,说起近日的温习压力,也说起与李墨、王觉明一同探讨课业的趣事。 闲聊到中途,上官瑜就被柳时安拉去隔壁的小角落说悄悄话。 小塘安静地吃完自己的糖藕,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便上前收拾好瓷碗,递给摊主,又递上干净的帕子,让众人擦手。 休息了片刻,柳时安抱着裴清和站起身,说道:“歇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去逛逛吧。方才上官公子说西侧有花灯摊,咱们去挑几盏花灯,晚上也好赏玩。” “好啊。”裴寂率先应下,站起身拍了拍衣裳。经过这片刻的休息,他原本有些酸胀的腿也舒缓了不少。 上官瑜也站起身,对众人道:“那咱们走吧,花灯摊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样式多得很,定能挑到合心意的。” 一行人朝着花灯摊走去,越往前走,花灯的影子越多。 远远望去,整条街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红彤彤的灯笼与五彩斑斓的花灯交织在一起,格外喜庆。 花灯摊前更是热闹,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样式的花灯,还有精致的宫灯、纱灯。 灯面上绘着精美的图案,有嫦娥奔月、有玉兔捣药、有山水花鸟,栩栩如生,让人眼花缭乱。 柳时安一眼就看中了一盏精致的荷花灯,灯面绘着粉色的荷花,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还坐着一个小小的仙子,模样极为灵动。 他伸手拿起荷花灯,笑着说道:“这盏荷花灯真好看,晚上点亮了定是极美的。” 裴惊寒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说道:“喜欢就买下来,回去挂在庭院里,正好与你手里的兔子灯搭配。” 柳时安嗔怪道:“若是喜欢便买,这条街的东西都要买回家去不成。”瞧见对方吃瘪的模样,他又道:“好了,不买这个,咱们的钱啊攒着开铺子。” 是的,他们的豆腐铺子还没开起来,省城铺价贵,他们至今都没找到一个价钱适中的开铺子的地方。且省城吃食种类繁多,他们的豆腐在这儿竞争力不够大。 他们思来想去,到如今还没得章法。 裴寂也在摊位上挑选着,他目光落在一盏竹制的小灯笼上,灯笼样式简单,却透着一股清雅的韵味,灯面上刻着淡淡的梅兰竹菊图案,很是合他的心意。 “小裴,喜欢这盏灯笼?”上官瑜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裴寂点点头,拿起灯笼递给上官瑜看:“嗯,这盏灯笼样式简单清雅,我很喜欢。” “确实很适合你。”上官瑜笑着说道,又指了指旁边一盏绘着书卷图案的花灯,“这盏花灯也不错,灯面上绘着论语中的句子,与你读书人的身份很是契合。” 裴寂拿起那盏书卷花灯,仔细看了看,灯面上的字迹工整秀丽,图案也极为精致,确实很合心意。 他有些犹豫,不知该选哪一盏。 上官瑜见状,对摊主说道:“老板,这两盏花灯我们都要了。” 裴寂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选一盏就好,怎好让你再破费?” 他是汉子,怎么能让哥儿花钱? “今日中秋佳节,难得出来逛庙会,多买一盏花灯也无妨。”上官瑜笑着说道,又拿起一盏小巧的老虎灯,“再加上这盏老虎灯,给阿仔玩。” 小塘连忙上前付了钱,将三盏花灯递了过来。 上官瑜先把老虎灯递给柳时安,又将那盏书卷花灯递给裴寂:“这盏送给你,就当是中秋礼物。你既喜欢清雅的,也该有一盏配得上你才学的花灯。” 裴寂看着手中的书卷花灯,又看了看上官瑜温和的眼神,心中一暖,不再推辞,轻声说道:“那我便多谢你了,阿瑜。” 这一次,他再次喊出上官瑜的小名,语气自然又带着几分亲近。 上官瑜听到这声呼唤,眼底笑意更浓,轻轻点了点头:“不用客气。”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拿起老虎灯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说道:“阿仔你看,这是你的小老虎灯,好不好看?好看的话,谢谢上官哥哥。” 裴清和被老虎灯鲜亮的颜色吸引,小胳膊无意识地挥着,想要去抓,嘴里发出细弱的咿呀声,模样娇憨可爱。 上官瑜听了,浅笑着道:“瞧他的小模样,定然喜爱呢。” 买完花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边的花灯陆续被点亮,一盏盏花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 第180章 月光洒下来,与花灯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格外浪漫。 柳时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裴清和,小家伙已经开始揉眼睛,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嘴里还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他连忙轻轻拍着裴清和的背,转头对众人说道:“你们看阿仔,困得不行了,怕是熬不住了。我带着他先回去休息,惊寒,你陪我一起吧?免得我一个人抱着他不方便。” 裴惊寒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关切地看向裴清和:“好,阿仔确实困了,我们先回去。小宝,你和上官公子要是还想逛逛,就再逛会儿,不用急着回来,注意安全就好。” 裴寂没多想点了点头:“好,大哥、时安哥,你们路上小心。我和阿瑜逛一会儿就回去。” 上官瑜也连忙说道:“裴大哥、柳夫郎放心,我会照顾好小裴的,稍后便送他回去。” 一个哥儿,一个汉子出来逛庙会,送也该是汉子送哥儿回家,轮到他们二人则对调了。 柳时安对着两人笑了笑,抱着裴清和,与裴惊寒一同转身离开。 裴惊寒临走前还不忘提上买好的花灯,回头又叮嘱了裴寂一句:“别逛太晚。”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小塘识趣地走上前,低声对上官瑜道:“公子,我在前面不远处的茶摊等候,您有需要随时唤我。” 上官瑜微微颔首:“去吧,注意安全。” 小塘应声退下,场上便只剩下裴寂与上官瑜两人。 “没想到阿仔这么快就困了。”裴寂先开了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小孩子精力有限,逛了这大半天,自然是累了。”上官瑜笑着说道,目光落在裴寂手中的书卷花灯上,“既然他们先回去了,咱们便再逛逛吧?前面还有一处花灯河,晚上看格外好看。” 裴寂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点了点头:“好啊,我还没见过花灯河呢。” 两人并肩朝着上官瑜所说的花灯河走去,手中的花灯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暖黄的光芒映在两人脸上,柔和了轮廓。 路上,裴寂看着身边的上官瑜,轻声说道:“今日多谢你陪我们逛了这么久,还送了阿仔木雕和我花灯。” 原本是想着对方能带他们逛庙会,他们一家子能更高兴些,没料到这一趟花了人家那么多银子。 “不用客气。”上官瑜笑着说道,“能和你一同逛庙会,我也很开心。今日的中秋,比我以往一个人过的热闹多了。” 他出生在那样的家庭,有爹娘也像没爹娘,虽有小塘陪伴在身边照拂,却总觉得少了些家的温暖。今日与裴寂相处的时光,轻松又惬意,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裴寂听出他语气中的落寞,轻声说道:“若是你不嫌弃,往后过节,若是有空,便来我们家一起过吧。大哥和时安哥都是极好相处的人,阿仔也很喜欢你。” 至于,上官家的人,他压根没去考虑。 上官瑜闻言,身子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与动容。他转头看向裴寂,见他眼神真诚,不似客套,心中暖流涌动,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往后便厚着脸皮打扰了。” 裴寂见状,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欢迎还来不及,怎会是打扰。” 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与花灯的暖意,将两人之间的话语轻轻吹散。 月光下,两人并肩而行,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温馨而美好。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花灯河。 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盏花灯,五颜六色的灯影在水中摇曳,与天上的月光交相辉映,美得如同梦境。 岸边还有不少游人在放花灯,低声诉说着心愿,氛围宁静又浪漫。 “这里真好看。”裴寂忍不住感叹道,眼中满是惊艳。 他从未见过这般美的景象,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出神。 “嗯,每年中秋,这里都是最热闹的地方。”上官瑜看着他眼中的光亮,嘴角笑意温柔,“若是喜欢,咱们也放一盏花灯吧?” 裴寂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好啊。” 上官瑜走到岸边的小摊前,买了两盏花灯,递了一盏给裴寂。 两人各自点燃花灯里的蜡烛,小心翼翼地将花灯放进河里。 花灯随着水流缓缓漂远,带着两人的心愿,融入了满河的灯影之中。 “你许了什么愿?”裴寂轻声问道。 上官瑜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认真:“愿身边之人,平安顺遂。你呢?” “我也是。”裴寂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河中的花灯,“愿大哥、时安哥和阿仔平安健康,也愿……你万事顺意。” 上官瑜心中一暖,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寂望着河面上渐渐漂远的花灯,眼底满是温柔,身旁的上官瑜静静伫立,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月色与灯影交织,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柔和。 “时候不早了,咱们再逛片刻便回去吧,免得大哥他们担心。”裴寂率先回过神来,转头对上上官瑜的目光,轻声说道。 上官瑜轻轻颔首:“好,听你的。” 两人并肩转身,提着花灯往回走。 沿途花灯璀璨,人声渐稠,中秋庙会的热闹氛围依旧浓厚。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裴寂忽然瞥见前方街角一家店铺外围满了人,皆是身着长衫的读书人,彼此低声交谈着,偶尔还传来几句诗词吟诵,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那边怎会聚集这么多读书人?”裴寂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转头看向身旁的上官瑜。 上官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略一思索便了然:“想来是哪家文房店或是书斋办的中秋雅集。省城每逢佳节,常有文人雅士聚在一起吟诗作对,附庸风雅一番。咱们不妨上前瞧瞧?” 裴寂本就喜爱诗文,只是不擅诗文,闻言眼中泛起光亮,连忙点头:“好啊。” 两人挤过人群,走到店铺近前,才看清店铺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墨韵斋’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店铺门口摆着一张长条案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中秋雅集,诗咏明月,佳作可换文房四宝一套,择优刊刻于斋内诗墙。 “原来如此,竟是以中秋为题作诗,佳作还有赏赐。”裴寂轻声说道,目光落在案几旁正在挥毫的书生身上。 那书生提笔凝思片刻,便行云流水般写下一首七言绝句,写完后自觉满意,递交给一旁的老者品鉴。 老者接过诗作,细细品读,微微颔首,随即让人将诗作誊写一份,挂在了旁边的诗墙上。 “这墨韵斋的主人颇好风雅,每年中秋都会办这样的雅集,吸引了不少府学和书院的学子前来参与。”上官瑜在一旁解释道,“我往年也曾路过几次,只是未曾驻足参与。” 裴寂认真看着诗墙上的诗作,有咏月的,有思亲的,也有感叹时光的,风格各异,各有千秋。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奖品之上,听上官瑜所言,这奖品定然是上品,若是他能写出个佳作来,不久省了一大笔钱。 上官瑜没有去看那些诗作,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裴寂身上。 见他因一首好诗而眉眼舒展,因一句妙句而微微颔首,那般沉浸的模样,让上官瑜心中愈发柔软。 他静静站在一旁,为裴寂挡开周遭拥挤的人群,生怕有人冲撞了他。 “这位公子,瞧您气度不凡,想必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不若也提笔作一首?”案几旁的老者注意到了裴寂,见他目光专注地品读诗作,便笑着上前邀请。 裴寂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想要答应,可性格使然,他还是谦虚了句:“晚辈才疏学浅,怕是献丑了。” “公子不必过谦,雅集本就是以诗会友,重在参与。”老者笑着说道,又指了指诗墙,“况且今日佳作虽多,却少有能将中秋月色与人间烟火融合得恰到好处的,老夫瞧公子气度,或许能写出不一样的风采。” 身旁的读书人也纷纷附和,目光落在裴寂身上,带着几分期待。 上官瑜轻轻拍了拍裴寂的肩膀,温声鼓励道:“小裴,不妨试试?我相信你的才学。” 对上上官瑜信任的目光,裴寂暗道,这可不是我贪财啊,人家都让我上了。他笑了笑,对着老者微微拱手:“既然老先生盛情相邀,那晚辈便斗胆一试。” 老者见状大喜,连忙让人给裴寂让出位置,递上一支上好的狼毫笔。 裴寂走到案几前,提笔蘸墨,凝思片刻。月光透过花灯的缝隙洒在宣纸上,带着几分清辉,他抬眼望向天空中皎洁的明月,又想起今日与家人、与上官瑜一同逛庙会的温馨场景,心中灵感涌动。 他不再迟疑,挥毫泼墨,笔尖在宣纸上肆意游走,不多时,一首五言律诗便跃然纸上: 皓月悬清汉,花灯映夜尘。 喧声辞市井,雅意聚文人。 第181章 酒浅情偏厚,诗短意犹真。 良宵同此乐,岁岁共相亲。 写完后,裴寂放下毛笔,轻轻吹了吹宣纸上的墨迹,心中略有忐忑地将诗作递给老者。 虽已经是秀才,可他的诗词一直是短板。这些年来既有苏先生的书籍做指导也有府学先生教导,可他依旧对自己的诗词不自信。 若今日在此写出了一篇不上不下的诗词来,那就太丢周先生的脸了。 老者接过诗作,轻声吟诵起来,越读眼中越是光亮。吟诵完毕,他忍不住抚须赞叹:“好诗!好一个‘良宵同此乐,岁岁共相亲’!既写出了中秋佳节的团圆之乐,又暗含了挚友相伴的真挚情谊,意境优美,措辞凝练,堪称今日佳作。” 周围的读书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品读裴寂的诗作,一时间赞叹声此起彼伏。 “此诗确实精妙,将市井热闹与文人雅趣完美融合,难得难得。” “‘酒浅情偏厚,诗短意犹真’,这两句写得极好,道出了情谊的真谛。” 裴寂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上官瑜。 他不过就是想要写奖品,哪有写得那么好,惭愧惭愧。 上官瑜走上前,看着案几上的诗作,眼底满是欣赏:“小裴,你写得真好。” 这诗句中的情谊,仿佛正是他心中所想,希望往后岁岁中秋,都能与裴寂这般相伴相守。 老者笑着将诗作递给身旁的书童,让他誊写后挂在诗墙最显眼的位置,随后又取过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递到裴寂面前:“公子,这是你的赏赐,还请收下。” 这套文房四宝用料考究,砚台是端砚,毛笔是紫毫,纸张是上好的宣纸,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裴寂假意推辞:“老先生,晚辈只是随性而作,不敢收如此贵重的赏赐。” “公子不必推辞,这是你应得的。”老者坚持道,“况且能得此佳作,是墨韵斋的荣幸。往后公子若有闲暇,欢迎常来墨韵斋做客。” 上官瑜在一旁轻声劝道:“小裴,老先生一片盛情,你便收下吧。这套文房四宝正好配得上你的才学。” 裴寂见时机差不多,便不再坚持,接过文房四宝,对着老者深深一揖:“那晚辈便多谢老先生了。”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老者笑着摆手。 两人又在墨韵斋外停留了片刻,裴寂细细品读了几首诗墙上的佳作,与上官瑜低声探讨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走出人群,裴寂提着花灯,怀里抱着那套文房四宝,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今日真是意外之喜,竟能参与这样的雅集,还得了这般贵重的赏赐。” 又省了一笔钱。 “这是你才学所得,实至名归。”上官瑜看着他欢喜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我就知道你定能写出佳作。” 月光下,两人并肩而行,花灯的暖光映照着他们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与淡淡的墨香。 裴寂偶尔低头看着怀里的文房四宝,嘴角笑意难掩。 上官瑜则静静陪在他身侧,目光温柔,偶尔与他说上几句话,皆是关于诗词的探讨,氛围轻松而惬意。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裴家宅院所在的街巷。 巷口的灯笼红彤彤的,映照着青石板路,少了庙会的喧闹,多了几分静谧。 “到了。”裴寂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上官瑜,轻声说道,“今日多谢你陪我逛了这么久。” “咱们之间,不必言谢。”上官瑜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不舍,“能陪你一同逛庙会,参与雅集,我也很开心。” 裴寂心中一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房四宝,又看了看手中的书卷花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道:“今日你送了我花灯,我还未回赠你什么。这雅集所得的文房四宝虽好,但我瞧着那砚台与你平日里用的颇为相似,不如……” 他忍痛割爱了。 “不必了。”上官瑜打断他的话,笑着说道,“这是你凭才学所得的荣耀,理应归你。况且,能听到你那首《中秋雅集》,便是最好的回赠了。” 裴寂闻言,不再坚持,只是轻声说道:“那……那你路上小心。” “好。”上官瑜轻轻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裴寂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眼底笑意更深,挥了挥手,才大步离去。 裴寂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进宅院。 庭院里的灯笼早已点亮,暖黄的光笼罩着青砖地面,张婆婆正在收拾庭院角落的杂物,见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小宝回来了?上官公子呢?没留他进来喝杯茶,吃口热饭再走吗?” 第65章 同窗共赴九天试,家膳轻添满室春 “他回去了,我送他到巷口的。”裴寂笑着回应,提起手里的书卷花灯晃了晃, 又拍了拍怀里的文房四宝,“今日逛庙会遇到了趣事,还得了些赏赐, 耽搁了些时辰。” 话音刚落, 堂屋的门便被推开, 柳时安抱着已经睡熟的裴清和走了出来,裴惊寒紧随其后。 柳时安见只有裴寂一人, 眉梢微微一挑, 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圈,没见到上官瑜的身影, 便抱着孩子迎了上来:“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上官公子没一同进来坐坐?” “没有,他说家中还有事,便先回去了。”裴寂走上前, 凑近看了看裴清和熟睡的小脸, 轻声问道,“阿仔睡熟了?” “嗯, 回来没多久就睡沉了,许是白天逛累了。”柳时安温柔地拍了拍裴清和的后背, 转头对裴惊寒使了个眼色, 又对裴寂道,“你先回屋洗手换件衣裳, 饭菜都温着呢, 我把阿仔放到床上去就来。” “好。”裴寂应声, 提着花灯和文房四宝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待裴寂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柳时安才抱着孩子快步走进东厢房,裴惊寒连忙跟上。 将裴清和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薄被,柳时安又掖了掖被角,才拉着裴惊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顺手带上了房门。 刚走到庭院,柳时安便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对着裴惊寒吐槽:“你瞧瞧你弟弟,真是急死个人。” 裴惊寒被他说得一愣,挠了挠头,疑惑道:“怎么了?小宝惹你不高兴了?” “我不是不高兴,是替他着急。”柳时安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想当初撮合我们两个的时候,他心思多活络?又是帮你打听我的喜好,又是找借口让我们单独相处,那一套一套的,怎么轮到他自己身上,就成了块木头?” 裴惊寒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忍不住笑了笑:“小宝那时候年纪小,心思单纯,也就是觉得咱们合适才帮衬着。” “单纯?我看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柳时安翻了个白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想想,上官瑜是什么身份?那是个哥儿啊,中秋佳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却没跟家里人过,反倒陪着小宝逛了大半天庙会,又是送花灯又是送木雕的,心思都摆到明面上了。” 这倒是他猜错了,裴寂此人对感情一事颇为通透,给别人分析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就什么都不会。这会啊,他还以为上官瑜是当他为知己。 只要没把窗户纸戳破,他裴寂,跟根木头似的。 柳时安顿了顿,想起上官瑜今日的模样,又补充道:“你没瞧着今日上官公子对小宝多上心?逛杂耍的时候护着他,吃糖藕的时候记着他的口味。” 说起来,他还感到有些别扭,上官公子同小宝的角色是不是对调了? 裴惊寒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相处的细节,好像还真如柳时安所说。 他摸了摸下巴,有些迟疑道:“或许……或许上官公子只是把小宝当好朋友?” “好朋友能做到这份上?”柳时安嗤笑一声,“你见过哪个哥儿放着自家团圆节不过,陪着异性好友逛遍庙会的?何况上官公子看着就不是随便与人亲近的性子,若不是心里有念想,能这般上心?” “依我看啊,上官公子定是对小宝有意思。可你那弟弟倒好,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他倒好,揣着明白装糊涂,居然就让人这么走了,连杯热茶都没留。” “这……小宝许是没往那方面想?”裴惊寒有些为难地说道,“他一心扑在学业上,心思本就单纯,怕是没察觉上官公子的心意。” “没察觉?”柳时安叹了口气,“罢了,这事急不来。咱们也别直接点破,免得吓着两个孩子。往后多创造些机会让他们相处,慢慢引导着,总能让小宝开窍的。” 裴惊寒连忙点头:“你说得对,都听你的。只要小宝能好,咱们多费心些也无妨。” 两人正说着,裴寂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走了出来。他刚洗漱完毕,脸颊带着些许水汽,看到两人站在庭院里说话,便走上前问道:“大哥,时安哥,你们在说什么呢?” 第182章 柳时安连忙收敛了神色,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没说什么,就是担心你回来晚了饿肚子。快进屋吧,饭菜都温好了,我去给你盛碗汤。” “好。”裴寂并未察觉异样,笑着应下,提着那套文房四宝跟着两人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摆放得整整齐齐。 柳时安给裴寂盛了一碗温热的鸡汤,递到他面前:“先喝碗汤暖暖身子,今日逛了一天,定是累坏了。” 裴寂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喝了一口鸡汤,才想起什么,将怀里的文房四宝放在桌上,笑着说道:“大哥,时安哥,今日我遇到了墨韵斋办的中秋雅集,以中秋为题作诗,佳作能换文房四宝。我一时兴起写了一首,没想到竟得了头筹,这套文房四宝就是赏赐。” “哦?还有这等趣事?”裴惊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快让我们瞧瞧你的佳作。” 裴寂连忙点头,从怀中取出誊写好的诗作,递了过去。 裴惊寒和柳时安凑在一起细细品读,越读越是赞叹。 柳时安笑着说道:“好诗!‘良宵同此乐,岁岁共相亲’,写得真好,看来咱们小宝的才学又长进了。” 裴寂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低头喝着汤,轻声说道:“就是随性而作,算不得什么佳作。” “你啊,就是太谦虚了。”柳时安笑着给了夹了一块排骨,“快吃吧,多吃点,补补身子。往后在府学温习,也能更有精神。”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堂屋,映照着桌上的饭菜与三人的身影。 裴寂低头吃着饭,心中满是温暖,却不知身旁的大哥和哥夫郎,早已看穿了上官瑜的心思,正在暗中为他的终身大事谋划着。 三人正吃得热闹,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赵虎洪亮的嗓音:“惊寒,小宝,时安,我们回来了。” 裴惊寒放下碗筷,笑着应道:“回来啦,快进屋,饭菜还温着呢。” 话音刚落,赵虎便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赵晨敬。 今日出去逛庙会,赵晨敬穿上了张婆婆给他缝制的新衣裳,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一进门就熟稔地朝着裴寂走去,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 “小宝,时安哥。”赵晨敬走上前,声音清朗,“你们还在吃饭呢?” 柳时安笑着点了点头,顺手往桌边挪了把椅子:“逛了一天庙会累了吧?要是没吃尽兴,再坐下来吃点热的?” 赵虎走进屋,常年劳作的脸上带着些风霜,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说道:“今日我跟晨敬想着庙会早去人少,便早些出门逛了,耽搁到这时候才回来,你们倒还在吃饭。” “虎叔快坐歇会儿。”裴惊寒起身给赵虎搬了把椅子,“要是没吃尽兴,再坐下来吃点热的?” “不了不了,我们在外头已经吃过些小吃垫着了。”赵虎摆了摆手,顺势坐下,“就是晨敬这小子,逛完回来非要先找小宝说说话,说遇上了新鲜事。” 赵晨敬在裴寂身旁的空位坐下,接过柳时安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便按捺不住兴奋开口:“小宝,时安哥,你们是不晓得,我跟我爹从庙会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可漂亮的小哥儿了。”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惊叹:“那小哥儿穿得可雅致了,是淡淡的青色衣裳,长得跟画里的仙子一样,皮肤白白的,眼睛又大又亮,看着就特别温柔,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裴寂闻言,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就想起了上官瑜。 上官瑜今日穿的,正是一身苍青色的衣裳,模样也与晨敬描述的分毫不差。 柳时安心中也是一动,瞬间便猜到了七八分。他不动声色地看了裴寂一眼,见裴寂神色微变,便笑着对赵晨敬问道:“哦?还有这么好看的小哥儿?晨敬再说说,你是在哪里遇到他的?他身边还有别人吗?” “就在咱们巷口不远处的街上。”赵晨敬想都没想就答道,“他身边跟着个人,看着像是随从。那时候他就站在路边,安安静静的,既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月亮,跟周围的热闹劲儿都不搭边。” 柳时安心中彻底有了数,这描述与上官瑜完全吻合。他又追问了一句:“那小哥儿有没有跟你说过话?你有没有听到别人喊他的名字呀?” “没有跟他说话,我就是远远看了一眼。”赵晨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我好像听到他身边的随从喊他‘公子’,具体叫什么名字就不知道了。” 柳时安闻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对裴寂和赵虎说道:“晨敬见到的,多半是小宝的同窗——上官瑜上官公子。” “哦?上官公子。”赵虎恍然,“能与小宝做同窗定然是府学里极有才华的哥儿。今日晨敬能遇上,倒是真有缘分。” 裴寂抬起头,略带惊讶地看向柳时安:“时安哥,你怎么知道是阿……上官兄?” 他差点顺口喊出“阿瑜”,连忙顿了顿改了口,耳根悄悄泛起浅红。 柳时安笑得意味深长:“晨敬说的穿着、模样,还有遇上的位置,都跟上官公子对得上。今日中秋,上官公子陪着你逛了大半日庙会,想必是送你回来后,在巷口稍作停留,才被晨敬撞见了。” 他顿了顿,又跟赵虎补充道:“今日多亏了上官公子陪着小宝。起初小宝还带着阿仔,有上官公子在旁帮衬,倒是省了不少力。这公子性子温和,才华又出众,跟小宝处得很合得来。” 裴惊寒在一旁附和道:“是啊,上官公子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对小宝也颇为关照。” 赵晨敬听得一头雾水,眨了眨眼问道:“小宝哥,那个好看的小哥儿,真的是你的同窗吗?他是不是很厉害呀?” 裴寂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嗯,是我的同窗。他很厉害,学问很好,在府学里很受先生器重。” 提起上官瑜,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哇,好厉害。”赵晨敬满眼崇拜,“我以后也要好好读书,考到府学去。” 众人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 柳时安笑着说道:“晨敬有志气,以后要是有不懂的学问,尽管来找你小宝哥请教,你小宝哥最是有耐心了。” 赵虎也跟着说道:“你这小子,要是真能有小宝一半用功,我就烧高香了。” 赵晨敬用力点了点头,“爹,别这样说我,我用功的很。” 众人被赵晨敬认真的模样逗笑,庭院里的暖意愈发浓厚。 裴寂看着少年满眼憧憬的模样,忽然想起此前萦绕在心头的念头,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赵虎问道:“虎叔,晨敬上的学堂寻到了吗?若是还没有眉目,不若送他去子瞻兄家里开的学堂?” 这话一出,赵虎脸上的笑意稍缓,轻轻叹了口气:“还没呢。咱们刚到省城没多久,诸事繁杂,先是安顿住处,又忙着清点物资,这事就暂且搁下了。我也打听了几家学堂,要么学费太贵,超出了咱们的开销,要么就是学风一般,怕耽误了这小子。” 裴寂点点头,语气诚恳地补充道:“之前我就有这个打算,不过那时候咱们刚迁徙过来,还没彻底安定,便没敢贸然提及。子瞻兄你也知晓,便是我府学的同窗李墨,他学识扎实,性子也温和,他爹在城内开的学堂,专门招收邻里及外来学子,声誉颇好。” 柳时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李夫子的学堂我倒也略有耳闻,听说治学严谨,收费也公道,不少寻常人家的孩子都在那里求学。晨敬性子跳脱,但若能得李夫子管教,想必能静下心来读书。” 他这段时日与裴惊寒出去寻铺子,对这省城内的事情大大小小知道些。 裴惊寒也附和道:“李夫子我见过几次,上次同时安出去打听事儿,正好碰见了,瞧着便是个稳重通透的,让晨敬去他那里,确实放心。” 赵晨敬一听有学堂可去,还是小宝哥同窗的家里人开的,眼睛瞬间亮了,拉着赵虎的胳膊摇晃道:“爹,爹,我想去,我要去李夫子的学堂读书,以后考去府学,跟小宝哥做同窗。” 赵虎拍了拍他的手,脸上满是欣慰,却又带着几分迟疑:“这倒是个好去处,就是不知李夫子那里还收不收学生,咱们这般冒昧前去,会不会唐突了?” 他虽性子爽朗,却也懂些人情世故,知晓李墨是府学学子,他爹能教出个秀才儿子,定有些能耐在,又开办学堂,怕是早已名额满了。 “虎叔放心,不会唐突。”裴寂笑着说道,“我与子瞻兄交情素来深厚,前几日温习课业时还提及此事,他说学堂尚有几个空缺名额,特意叮嘱我,若是有相熟人家的孩子要启蒙,可直接带过去。” 原来此前裴寂便惦记着赵晨敬的入学事宜,趁与李墨还有王觉明一同温习的间隙,特意问过学堂的情况。 第183章 李墨本就热心,又知晓赵虎一家随裴家迁徙而来,当即便应下了,说只要赵晨敬愿意,随时可以入学。 裴寂还担心,这样子太唐突了,怕李夫子不愿。 李墨反倒是说,他考上秀才,多有裴寂影响,若是他爹晓得裴寂要送人去学堂上学,巴不得呢。 裴寂这才放下心来。 柳时安闻言,笑着对赵虎说:“这便再好不过了。有小宝从中引荐,晨敬入学一事便稳妥了。” “虎叔,你就放心吧。”裴寂补充道,“李夫子的学堂不仅教经义启蒙,还会教些算数、书信写法,贴合实务,对晨敬日后无论是继续求学还是立身做事,都大有裨益。学费也比城中其他学堂公道,每月只需少量束脩,还包每日的午膳。” 赵虎心中的顾虑彻底消散,对着裴寂拱了拱手,语气感激:“多谢小宝费心了,这事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晨敬这孩子能有这么好的求学机会,都是托了你的福。” 他本就担心耽误孩子学业,如今有了这般妥当的去处,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虎叔言重了。”裴寂连忙起身回礼,“咱们一路相伴,亲如一家,晨敬的事便是我的事。再说晨敬有志气,只要肯用心读书,将来定能有出息。” 赵晨敬听得心花怒放,连忙保证道:“小宝哥,我一定用心读书。上课认真听讲,绝不调皮捣蛋,将来一定考去府学、” 张婆婆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从后厨出来,正好听见众人的谈话,笑着说道:“晨敬这孩子总算有好去处了,我这就去把家里攒的那匹细布收拾出来,作为给小宝同窗的谢礼,虽不贵重,也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婆婆想得周到。”柳时安接过桂花糕,放在桌上,“明日我陪虎叔和晨敬一同过去吧,顺便带些咱们家乡的干货,也算正式登门致谢。小宝明日还要去府学温习,便不用特意耽搁了。” 裴寂点点头:“也好。我明日回府学便告知子瞻兄一声,让他明日留步等候。子瞻兄性子随和,不必太过拘谨,家常礼道便好。” 赵虎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满是暖意。 庭院里的桂花香随风飘散,混着桂花糕的甜香,众人围坐在一起,又闲聊起学堂的琐事,赵晨敬叽叽喳喳地问着府学的模样,裴寂耐心地一一解答,言语间满是期许。 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庭院中,映着满院的温馨,也照亮了少年求学的前路。 = 中秋三日假期转瞬即逝,当晨钟的声响穿透府学的薄雾时,裴寂已洗漱完毕,正对着窗棂整理长衫。 昨日逛庙会的热闹余韵尚未完全消散,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糖画的甜香、花灯的暖意,可今日,所有人都需收敛起松弛的心绪,直面秀才班入学以来的第一场大考,为期九天、严格遵循乡试程序的摸底模拟考。 府学此举意在让学子提前熟悉乡试规制,打磨应试能力,故而从场次安排到题型设置,皆力求贴合实战。 庭院里已有不少学子匆匆走过,往日里偶尔能听见的谈笑声荡然无存,人人都行色匆匆,或是低头默背着经义,或是攥着书卷快步赶往考场方向。 就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李墨,此刻也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脚下的步伐却半点不慢。 “小裴,你可算出来了。”李墨看到裴寂的身影,连忙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我刚去膳堂听先生们闲聊,此次模拟考分三场共九天,首场考四书义与五经义,都是八股文形制,四书义三题必做,五经义按本经选一题作答,每题都要求两百字以上;第二场是论与公文体,论题为‘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还要从判语、诏诰表中任选一道作答;第三场是五道时务策,听说还加了道算数题,说是考察士子实务能力,咱们可得仔细些。” 裴寂点了点头,将整理好的笔墨纸砚揣进书袋:“我晓得了,昨晚临睡前把四书义的核心义理和八股文程式再过了一遍。你呢?策论的框架和公文体的格式都理顺了吗?算数题我也抽时间温习了些基础题型,据说难度不算太高,但需仔细审题。” 提及应试准备,李墨苦着脸叹了口气:“框架和格式是理顺了,可八股文的‘起承转合’总觉得拿捏不准,尤其是代圣贤立言的语气,写起来总显生硬。还有那道‘民诉豪强占田’的拟判题,程式化要求极高,我昨晚熬到三更才把判语的基本范式背熟。算数题更是头疼,那些田亩折算、漕运粮草计算的题目,稍不留意就会算错。” 两人正说着,王觉明也走了过来,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熬夜温习了,但神色依旧沉稳:“别太焦虑,平常心应对就好。首场八股文侧重义理阐发与程式规范,紧扣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作答即可;第二场论与公文体,需兼顾义理与格式;第三场时务策要贴合时政、言之有物,算数题仔细审题、分步计算便无大碍。咱们按平日里温习的节奏来,应该能应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考场在明远楼,按本经分了考区,咱们快些过去吧,早些进场熟悉环境,平复心绪,也好检查笔墨是否顺手。” 三人并肩朝着明远楼走去,沿途所见的学子皆是神色凝重。 有的学子紧握着拳头,神色紧绷;有的则闭目养神,嘴里还在低声背诵;还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快速交流着温习的重点,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明远楼前早已站满了人,负责监考的先生们身着官服,神色严肃地检查着学子们的身份凭证,维持着秩序。 裴寂三人依次上前核验身份,领取了写有自己座号的竹签,随后便走进了考场。 考场内,一张张桌案整齐排列,笔墨纸砚早已备好。 裴寂按照竹签上的号码找到自己的位置,刚坐下,便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几道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竞争的意味。 他没有理会,只是静下心来,仔细擦拭着砚台,将毛笔浸入水中泡开,做着考前的准备。 不多时,监考先生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考场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试卷分发下来,油墨的清香混杂着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裴寂低头看向试卷,首场四书义的题目赫然在目:“今夫奕之为数一节”“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皆是《孟子》《大学》《中庸》中的经典章节。 五经义部分,他选了熟悉的《尚书》相关题目“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 看清题目后,裴寂心中微微一松,这些都是他平日里重点温习的内容。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毛笔,笔尖饱蘸墨汁,先在草稿纸上勾勒出八股文的“起承转合”框架。 首题“今夫奕之为数一节”,需阐发“专心致志”的义理,他以朱熹注疏为根基,开篇破题“奕虽小技,其理通于治学治国,专心则成,分心则败”,精准点题;承题部分进一步阐释“圣贤以奕喻学,非重奕技,实重心志之专”;起讲时引经据典,将孟子“求其放心而已矣”的论断融入其中,层层递进。 分股论述阶段,他以“专心者,心无旁骛,如弈秋之徒一”“分心者,心有外驰,如弈秋之徒二”为对股,用排比句式强化逻辑,既符合八股形制,又义理贯通。 写至第二题“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他紧扣“明德修身”核心,结合朱熹“斐,文貌。諠,忘也”的注解,将君子修身的次第与外在文貌、内在德行的关系娓娓道来,字里行间尽显圣贤口吻。 第三题“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则侧重阐发孔子承前启后的圣人之道,强调“祖述者,承其道;宪章者,行其制”的核心要义。 五经义选做的“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一题,他结合经书中的治国理念,联系当下选官中存在的冗官之弊,提出“贤才当以德行学识为要,左右当以忠良务实为本”的见解,既贴合原文义理,又暗含务实思考,确保字数达标且言之有物。 思绪随着笔尖流淌,平日里背诵的经义、先生讲解的八股范式、与同窗探讨的见解,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一一化作试卷上的工整字迹。 考场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学子翻动试卷的轻微声响。 裴寂全神贯注,全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时而低头疾书,时而微微蹙眉思索,遇到关键之处,便放缓速度,字斟句酌,确保表述准确无误。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棂洒进考场,落在试卷上,将字迹映照得愈发清晰。 裴寂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望了一眼窗外,见其他学子仍在埋头作答,便又低下头,继续完成剩余的题目。 首场考试持续三日,结束的钟声响起时,裴寂恰好完成了最后一道五经义题的收尾。 他放下毛笔,仔细检查了一遍试卷,确认没有遗漏、错字,且格式合规后,才起身将试卷交给监考先生。 第184章 走出考场时,迎面遇上了李墨和王觉明,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 “小裴,你考得怎么样?”李墨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疲惫,“‘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那道题,我总觉得起讲部分的义理阐发不够深刻,写得有些仓促。还有五经义的诗义题目,那些诗句的注解记不太全,只能勉强作答。” “我觉得还好,题目都是平日里温习过的。”裴寂温和地说道,“‘有斐君子’那题,我紧扣‘明德修身’的核心义理展开,结合朱熹注疏补充阐发,应该还算贴合题意。我选了《尚书》的五经义题,相对熟悉些。觉明兄呢?” 王觉明点了点头:“题目难度适中,只要平日里认真温习、吃透义理,应该都能应对。我刚才检查了一遍,格式和字数都达标了,没有太大的疏漏。首场结束后有一日休整时间,咱们先去膳堂吃点东西,早些休息,养足精神应对第二场的论与公文体考试。” 三人走进膳堂,膳堂内的氛围也比往日沉闷,学子们大多低声交谈着考试的情况,脸上带着不同的神色。 有的面露轻松,显然对自己的表现较为满意;有的则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想必是考得不甚理想。 简单吃过午饭,三人没有多做停留,便回到了宿舍休息。 休整的这一日,三人都没有过度温习,只是偶尔交流几句应试心得,大多时候都在闭目养神或整理应试文具。 裴寂躺在床上,脑海中不自觉地回顾着首场考试的内容,又在心中梳理着第二场论与公文体的写作要点,论题要论点鲜明、论据充分,拟判需遵循程式、公正合理,诏诰表要格式严谨、语气得体。 他知道,此次模拟考关乎着在秀才班的初始名次,更能检验自己应对乡试的真实能力,容不得半点马虎。 休整过后,第二场考试如期举行,同样持续三日。 拿到试卷后,裴寂先看向论题“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略一思索便有了思路。 他在草稿纸上列出提纲:开篇点明“礼与忠,乃君臣相处之纲,相辅相成,不可偏废”;主体部分分两层论述,一层谈“君使臣以礼,是为君之道,礼存则臣心归”,举周文王礼遇姜尚、唐太宗纳谏魏征为例;另一层谈“臣事君以忠,是为臣之本,忠存则君道明”,引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为证;结尾总结“君有礼则臣有忠,君臣和则天下治”,力求论点全面、逻辑严谨。 论文化作完毕后,他斟酌片刻,选择了“拟皇帝劝农诏书”的公文体题目。 他严格遵循诏诰格式,开篇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起笔,点明诏书目的“朕惟农桑为天下之本,民生之基,今春和景明,宜劝课农桑,以安民生、固国本”;中间部分分条阐述具体措施,包括“减免垦荒赋税三年”“设立农官指导耕作”“兴修水利以利灌溉”“奖励丰产农户”等,条理清晰;结尾以“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收尾,语气庄重得体,完全符合公文规范。 邻座的学子选了“民诉豪强占田”拟判题,只见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在草稿纸上涂改,显然对判语的程式化要求把握不准,而裴寂因提前温习过各类公文范式,作答过程颇为顺畅。 写至中途,邻座学子翻动试卷的声响让他微微侧目,只见对方正对着拟判题蹙眉思索,神色焦灼。 裴寂收回目光,愈发专注于自己的作答,笔尖在纸上流转,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一一呈现。 完成初稿后,他又反复修改打磨,调整措辞与句式,确保论文明白晓畅、公文格式无误,直至满意才停笔。 第二场考试结束后,又是一日短暂的休整,随后便进入了最后一场为期三日的考试。 这场考试的核心是五道时务策与一道算数题,时务策题目紧贴当下时政,每一道都需结合实际提出切实对策。 首题“如何整饬吏治,远奸佞而近忠良?”,裴寂结合听闻的官场弊病,提出“明察官员政绩,严惩贪腐;设立谏官制度,广开言路;推行官员考核,能者上庸者下”三项对策,逻辑清晰。 第二题“河决恒安,漕运受阻,如何兼顾治河与保漕?”,他借鉴古籍中“疏堵结合”的治河经验,提出“先筑临时堤坝阻水势,再疏浚河道通漕运,长远则加固河堤、修建减水坝”的方案,兼顾当下与长远。 第三题“边患频仍,如何选将练兵,固边防而御外侮?”,他从“选将以智勇双全、体恤士卒为要,练兵以实战为导向,加强边防屯田实现自给”三个层面展开,贴合边地实际。 第四题“如何整顿盐政,增加国课而苏民困?”,他提出“规范盐场管理,打击私盐贩卖,调整盐税税率,兼顾国家财政与百姓生计”的对策。第五题“科举取士,如何平衡经义与实务?”,则结合自身求学经历,提出“考试中增加实务题型权重,府学开设实务课程,选拔官员时注重经义学识与实务能力双重考察”的建议。 作答过程中,他还不时结合在榆林镇所见的民生疾苦,让对策更具针对性。 算数题是关于漕运粮草的折算与分配,题目给出“漕运里程两千里,每艘漕船载重五百石,每日行五十里,每石粮草运输耗费银二厘,需运送三万石粮草至边关”的具体数据,要求计算所需漕船数量、运输时长及总耗费。 裴寂仔细审题后,先分步计算: 算所需漕船数——今有漕粮三万石,每舟载五百石。以总粮数除单舟载量,即三万除以五百,三三除尽,五六三十,得船六十艘。 算运输时间——漕程计二千里,舟日行五十里。以总程除日行里程,二千除以五十,去其尾零,二百里需四日,二千里便是四十日。 算总耗费银两——每石粮耗银二厘,总粮三万石,以二厘乘三万石,得耗银六万厘。 又按度量衡换算——十厘为一分,十分为一钱,十钱为一两。 六万厘折算为六千分,六千分折算为六百钱,六百钱折算为六十两白银。 为期九天的摸底模拟考终于在第九日的傍晚落下帷幕。 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裴寂放下毛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瞬间涌上心头,他只觉得手腕酸痛,脑袋也有些发沉,但心中却有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九天里,他每日沉浸在作答中,从八股文的义理阐发到论与公文的精准表述,再到时务策的务实思考与算数题的细致计算,每一步都全力以赴,既是对这段时间温习成果的检验,也让他对乡试的流程与难度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走出考场,夕阳的余晖洒在府学的庭院里,将学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往日里沉闷的氛围消散了不少,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兴奋地讨论着考试的内容,或是疲惫地抱怨着考试的辛苦,或是相互安慰着彼此。 其中,静安斋的学子们自发聚集在斋舍旁的老树下,围了不小的一圈,正热烈地讨论着三场考试的考题,声音里满是刚考完试的兴奋与焦灼。 讨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学子们才陆续散去。 李墨走到裴寂身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咔哒声,“这九天可把我熬坏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夜里还得梳理次日作答的思路,尤其是时务策,每道题都要查考大量时政要点,算数题更是算得我头都大了,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再吃顿热乎的家常饭。” 王觉明也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确实辛苦,但总算是顺利考完了。不管结果如何,咱们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也算是对这段时间的温习有了一个交代。” 裴寂点了点头,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说道:“是啊,尽人事,听天命就好。接下来,咱们也该好好休息一下,调整好状态,等待考试结果的同时,也为后续的课业做好准备。经过这场模拟考,我也发现了自己不少不足,比如在时务策的对策细化上还需加强,后续得多关注时政、积累治政案例。” 三人并肩朝着宿舍走去,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些许疲惫。 刚回到东厢房,还没来得及卸下肩头的书袋,门外便传来了小厮轻叩门扉的声响。 “李公子、王公子、裴公子,小的给诸位送晚膳来了。” 李墨率先快步去开门,只见两个小厮各提着食盒站在门口,一个是李家的小厮春婷,一个是王家的小厮青禾,两人手中的食盒都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可算来了,我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李墨一把接过自家的食盒,语气里满是急切。 青禾也将食盒递到王觉明手中,恭敬地说道:“公子,夫人知晓您考完试辛苦,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您爱吃的几样菜,还炖了参汤补身子。” 第185章 春婷也跟着补充:“我家老爷说,这九天考试耗心神,让公子多吃些,好好歇歇。” 两人刚将食盒安置在桌上,又一阵脚步声传来,裴惊寒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小宝,我给你送晚膳来了。” 裴惊寒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满是关切,“时安同婆婆做了些易消化又补身的菜,知道你这几日熬得狠,得好好补补。” 裴寂走上前,接过食盒,心中暖意涌动:“大哥,辛苦你跑一趟了,本想我考完试就回去的,倒是让你特意送来。” “无妨,府学离住处也不远。”裴惊寒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桌上另外两个食盒,笑着说道,“看来李兄弟和王兄弟的家人也都惦记着,这膳食看着倒是丰盛。” 李墨是认得裴惊寒的,上回裴惊寒等人带着赵晨敬来他爹的学堂入学,他们打过照面,还闲聊过。闻言,他笑道:“可不是嘛,考试累人的很。” 王觉明脸上挂着浅笑,同样道:“效仿乡试的摸底考,当真累人。” 裴惊寒笑了笑,在外头与两家的小厮坐在一块闲聊,没有多走。 春婷和青禾本就拘谨,见裴惊寒亲和,也渐渐放开了话头,说着家里对公子们的牵挂,又问起府学考试的琐碎。 屋内,三人纷纷打开食盒,瞬间,浓郁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东厢房。 李家的食盒里,既有油光发亮的酱肘子、外酥里嫩的炸春卷,还有李墨最爱的糖醋排骨,搭配着清爽的凉拌小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王家的食盒则偏清淡些,清蒸鱼、香菇扒菜心、莲子百合粥,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人参乌鸡汤,看得出来是精心搭配的补身膳食。 裴家的食盒里,是柳时安亲手做的红烧肉、山药炖排骨,张婆婆拿手的辣子鸡,软烂入味的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盅鲜美的虫草乌鸡汤,每一样都分量十足、色泽诱人,藏着家人满满的心意。 “我的天,这也太丰盛了。”李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还是家里做的菜香,府学的膳食这九天都快吃腻了,今日可得好好补回来。” 说着,又不忘给裴寂和王觉明递了个眼色,“你们也快动筷,别客气。” 王觉明盛了一碗参汤,轻轻吹了吹,小口饮下,温润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与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家母素来细心,知道我脾胃弱,特意炖了参汤。”他看向裴寂和李墨,笑着说道,“你们也快尝尝各自的,别辜负了家人的心意。” 裴寂先夹了一筷子张婆婆做的辣子鸡,熟悉的辣味在舌尖散开,瞬间勾起了思乡之情,也想起了张婆婆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他又舀了一勺柳时安做的红烧肉,肉质软烂、甜咸适中,正是他最爱的口味。 “时安哥的手艺愈发好了,婆婆的辣子鸡也还是老味道。”裴寂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感念。 “那是自然,你时安哥对你素来上心。”李墨一边嚼着酱肘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上回我去你家蹭饭,就见你时安哥特意给你留了爱吃的辣子鸡,裴大哥都没这待遇呢。” 裴寂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瞪了李墨一眼:“别胡说,大哥本就不爱吃辣口。” 门外,裴惊寒听得屋内三人的玩笑,也忍不住笑了。 春婷凑过来问道:“裴公子,裴小公子平日里在府学,是不是也总被李公子打趣?” “他们几个同窗要好,时常这般玩笑。”裴惊寒笑着回应,目光落在屋内的方向,满是欣慰,“小宝性子内敛,有子瞻和觉明陪着,在府学也能松快些。” 青禾也跟着点头:“我家公子素来沉静,难得见他这般轻松,多亏了裴小公子和李公子。” 屋内,三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聊起考试的细节。 王觉明夹了一块清蒸鱼,缓缓说道:“首场八股文‘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一题,义理阐发颇费心神,我反复打磨了分股论述的句式,才敢落笔。” “可不是嘛。”李墨放下筷子,皱着眉说道,“五经义我选了诗义题,好些注解记不太全,只能勉强凑够字数,反观你们俩,定是答得顺畅。” 他看向裴寂,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小裴,你选的《尚书》题,是不是手到擒来?” 裴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题目倒是熟悉,只是在‘任官惟贤才’的见解上,觉得还不够深刻,没能结合更多实务案例,略显空泛。” 他始终对自己的作答有着清晰的认知,从不因熟悉便掉以轻心。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考试的难题与心得,偶尔也吐槽几句九天来的紧绷,屋内的笑声不断。 门外的裴惊寒听着,也放下了心,知道小宝这几日虽累,却也发挥出了平日的水平。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三人都吃得饱饱的,桌上的菜肴也所剩无几。 李墨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坐在椅子上,一脸满足:“太舒服了,这才是考完试该有的样子。” 裴寂起身收拾碗筷,王觉明也上前帮忙。 裴惊寒见状,走进屋说道:“你们别忙活了,让小厮们来收拾就好。我也该回去了,时安和婆婆还等着我回话呢。” “裴大哥慢走。”李墨和王觉明齐声说道。 裴寂送裴惊寒到门口,叮嘱道:“大哥路上小心,替我谢谢时安哥和婆婆,明日我便回去。” 裴惊寒点头应下,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歇息,才带着空食盒离开。 春婷和青禾也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与残渣,向三人告辞后离去。 【作者有话说】 题目引用明清时期乡试考题,有修改。 第66章 府学复盘添雅趣,市井闲游遇故人 摸底模拟考落幕次日清晨,府学晨钟刚过,静安斋学子尚未缓过九天应试的疲惫, 便被斋长李夫子传至前厅。 众人衣袖间残留着墨香,倦容里藏着对成绩的隐约期待。 李夫子身着洗得泛白的青长衫,面容温和却透着严肃, 目光扫过众学子:“九天模拟考已毕, 诸位连日辛劳, 本应休整。但考后复盘自省,更能增益学业。” 话音刚落, 厅内便起微澜。李墨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裴寂, 低语:“刚考完又要动笔,李夫子也太急了。”裴寂轻轻摇头, 示意他静心聆听,神色沉稳。 李夫子抬手压下喧闹:“今日上午,诸位潜心写一篇考试心得, 无字数限制, 但求恳切实在。核心含四点:一评考题是否贴合乡试;二析各场难度,辨棘手与顺畅题型;三查自身答卷, 明优劣短板;四思乡试遇难题之应对之法。” 他语气恳切补充:“写心得非为为难诸位,旨在复盘得失、找准温习方向。上午交卷后, 下午放半日假, 诸位可外出散心。明日一早,将心得呈至我案前。” 李夫子离去后, 厅内议论再起。 “刚考完感触深, 写着不难, 就是脑子昏沉, 好在写完能休息。”一名学子揉着眉心说。 另一位则道:“第四点费脑,但想到下午能透气,也能沉下心。” 裴寂、李墨与王觉明返回东厢房落座。 李墨瘫坐在椅上揉着太阳穴,抓起毛笔胡乱蘸墨,墨点溅在宣纸上:“抓紧写完清净,下午好去吃顿好的。” 裴寂铺纸抬笔,先在脑中复盘考试全程,随即落笔,字迹隽秀:“此次模拟考规制合于乡试,考题颇具匠心。首场四书义、五经义紧扣《四书章句集注》,验经义与八股功底;第二场论题‘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直击核心,公文体二选一则兼顾所长;第三场时务策涵盖吏治、治河等五类议题,辅以算数题,全面考察综合素养。” 谈及难度,他笔尖微顿:“各场难度递增。‘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一题义理要求深,需反复打磨;‘民诉豪强占田’拟判题需兼顾法理情理,比劝农诏书难;时务策中‘整顿盐政’等题需实务经验,压力颇大;算数题虽繁琐,细心推演即可得解。” 自省部分,他笔触谦逊:“首场八股义理顺畅、格式合规,但排比句式对仗欠佳;第二场论题与劝农诏书作答流畅;第三场时务策对策偏空泛,如‘整饬吏治’未提考核问责之法;算数题核对无误,实属侥幸。经义与公文为长,实务与时政把握为短。” 应对之策则显坚定:“乡试遇难题,一要夯实经义,深研义理以举一反三;二要积累时务,研读典籍丰富对策;三要精进公文与算数,每日定量练习;四要调适心态,熟稔节奏、合理分配时辰。” 另一边,李墨的桌案已墨迹狼藉。 他抓着头发盯着宣纸,字迹潦草却真切:“考题贴合乡试,时务策最难,‘河决恒安’一题我只会生搬‘疏堵结合’,提不出实策。答卷漏洞百出,诗义注解记混,拟判题险些错格式,算数题也算错一次,侥幸更正。” 第186章 他落笔表决心:“乡试若更难,我唯有加倍勤勉。多背经义、学时政,常向裴寂、王觉明请教,每日练公文与算数,脚踏实地补短板。” 王觉明则沉稳铺纸研墨,字迹工整:“考题科学,全方位考察核心能力。时务策与公文体为难点,需学识与实务兼具。我经义、论题无纰漏,但‘治河保漕’对策欠精准,公文措辞生硬。” 应对之法简洁有力:“拓宽知识面,涉猎实务典籍;与同窗切磋取长补短;稳住心态,不因难易乱阵脚。” 阳光渐升,宿舍内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众人虽疲,却因午后的休憩多了动力,凝神落笔打磨心得。 临近正午,三人先后完稿。李墨放下毛笔伸懒腰:“可算写完了,就等下午出门解馋。” 王觉明检查后折好心得:“我去城西书坊看新到的治政手稿,为时务策积累素材。” 裴寂抚平纸页:“我去护城河走走,借清净散散心。” 午膳后,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脸上满是轻松。 街道阳光正好,微风送暖,驱散了备考疲惫。 岔路口道别,李墨快步奔向城南小吃街,回头大喊:“我去吃个够,给你们带好吃的。” 裴寂缓步至护城河,垂柳抽芽、枝条拂水,孩童放风筝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氛围热闹而不嘈杂。 他沿河岸踱步,微风拂面,紧绷的神经渐缓,心中浮躁尽散。偶遇同窗,便寒暄几句,闲谈心得与游玩计划。 行至一处僻静的河湾,裴寂正驻足望着水面涟漪,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小裴倒是会寻清净之地。” 裴寂回头,见上官瑜身着一袭月白衣裳,立于垂柳之下,眉眼含笑,手中还提着一个素雅的食盒。 “阿瑜?你怎会在此处?”他略带诧异,快步走上前。 上官瑜浅笑道:“上午听说你们考完试要写心得,便也在书斋整理了些课业,料想裴兄忙完必爱来这护城河散心,便过来等你。” 他目光扫过岸边景致,补充道,“此处风光清幽,确是卸乏的好地方。” 裴寂心中微动,暖意悄然蔓延,笑道:“阿瑜竟这般懂我。我等连日应试紧绷,你虽不参与科举,日日埋首课业也辛苦,今日正好一同松松弦。” “是啊,你等应试劳心,我埋首书斋也觉沉闷,难得有半日闲暇。”上官瑜说着,打开手中食盒,里面摆放着两碟精致的茶点与一壶清茶,“我带了些清茶点心,小裴要不要一同坐坐?” 裴寂欣然应允,二人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上官瑜为他斟上一杯清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方才听闻你们讨论模拟考的‘整顿盐政’一题,我平日读典籍也对此颇有疑惑,小裴刚考完深有见解,不知可否为我解惑?”上官瑜语气诚恳,眼中满是探寻之意。 裴寂亦不藏私,结合自己写心得时的思考,缓缓道来:“盐政之弊,多在私贩猖獗与课税不均。若要整顿,需先规范盐场管理,严查私运;再调整税率,兼顾国课与民生,不可一概而论。” 上官瑜听得认真,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援引典籍提出自己的看法,二人相谈甚欢。 从上官瑜研读的典籍要义,到裴寂的考试心得与乡试备考思路,观点屡屡相合,越聊越是投机。 不多时,碟中的茶点已所剩无几,壶里的清茶也见了底。 上官瑜抬手理了理衣袖,起身道:“小裴,我下午还有课业要赶,先回府学了。” 话音刚落,一声轻微的咕噜声从他腹中传来,清晰地落在二人耳中。 上官瑜脸色微热,瞬间染上几分红晕,下意识地按住小腹,神色略显窘迫,垂眸避开了裴寂的目光。 裴寂忍笑未出声,上前一步轻声问道:“阿瑜,你是不是没吃午膳?” 上官瑜闻言,窘迫更甚,却也不愿隐瞒,轻轻点头,声音低低的:“早上忙着整理课业,后来又想着来这儿等你,便忘了去膳房,没用午膳。” 裴寂闻言,眼底泛起几分温和的笑意,道:“巧得很,我也没吃。方才一心想着来散心,竟也忘了午膳的事。不若我们一块去寻个地方吃点东西,也好垫垫肚子,你再回府学上课也不迟。” 上官瑜愣了愣,随即抬头,眼中的窘迫褪去几分,换上柔和的笑意,轻轻应道:“好。” 二人一同收拾好食盒,并肩朝着河岸另一侧的街巷走去。 阳光透过垂柳枝叶,在二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惬意又安然。 另一边,王觉明在书坊中潜心研读手稿,将先贤关于治河、盐政的独到论述一一记录在案,收获颇丰。 李墨则在城南小吃街大快朵颐,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油纸包,正琢磨着给裴寂和王觉明带些什么回去。 二人并肩行至街巷深处,寻得一家临街的小食肆。 食肆不大却干净雅致,木桌竹椅摆放整齐,墙角还摆着两盆初绽的兰草,透着几分清幽。 进店后,裴寂寻了窗边的位置坐下,顾及上官瑜下午还要课业,便主动点了几样清淡小菜与两碗阳春面,叮嘱店家速上。 “这儿上菜快,不会耽误你上课。”裴寂看向对面的上官瑜,语气温和。 上官瑜颔首浅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耳尖仍残留着几分未散的淡粉,轻声应道:“多谢小裴。” 方才腹鸣被撞破的窘迫虽已褪去,却仍让他有些不自在,唯有垂眸望着窗外的景致,掩饰心绪。 不多时,李墨提着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慢悠悠往府学方向走。 他一路吃遍了小吃街的招牌,想着裴寂和王觉明还没尝过,特意多带了几份,正盘算着先去找裴寂,再去书坊寻王觉明。 路过那家小食肆时,李墨无意间瞥见窗边的身影,脚步猛地顿住。他凑到窗沿边,扒着木框探头打量,脸上的笑意瞬间换成满脸诧异。 “这不是裴寂吗?他对面的是……上官瑜?”李墨心里打了个嘀咕,眉头不自觉皱起,“怪了怪了,他俩怎么凑到一块儿吃饭了?” 在他印象里,裴寂平日里要么埋首课业,要么与自己、王觉明一同研习,虽与上官瑜同属府学,却极少往来。 更何况,上官瑜是哥儿,仅在府学内读书,不能参与科举,与要备考乡试的裴寂本就无太多交集,今日竟单独并肩坐着吃饭,神色还这般熟络,实在反常。 李墨越想越疑惑,索性推门走了进去,扬声喊道:“小裴,你在这儿呢,我找你半天了。” 裴寂与上官瑜同时抬眼,裴寂神色坦然,笑着招手:“过来坐。” 上官瑜则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只是被李墨这般直白地盯着,耳尖又悄悄泛起浅粉。 李墨快步走到桌前,将油纸包往空位上一放,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直白地问道:“你俩怎么在一起吃饭?我还以为你在护城河散心,上官兄也该在府学备课业才是。” 语毕,他又让店家上了与裴寂二人一模一样的吃食。 裴寂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解释:“方才在护城河偶遇阿瑜,我俩都忘了吃午膳,便一同来这儿垫垫肚子。你倒好,把小吃街搬来了?” 说着指了指他手边的油纸包。 上官瑜也适时补充道:“我上午整理完课业,想着来护城河寻个清净,恰巧碰到小裴,便多聊了几句。” 语气平静,掩去了方才的窘迫。 李墨抓了抓头,心里的疑惑仍没完全散去,偶遇便能一起吃饭?称呼还……,这也太熟络了些。但他也没再多问,毕竟二人神色坦然,再追问倒显得刻意。 他笑着掀开油纸包:“正好,我带了城南最有名的糖糕和酱肘子,你们也尝尝,算给你们带的伴手礼。” 说着便将点心往二人面前推,此时店家也端着小菜与阳春面上桌,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李墨率先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絮叨小吃街的趣事,“那家胡辣汤太够味了,还有糖糕,外酥里嫩,你们快尝尝。” 裴寂偶尔搭话,顺手夹了一块糖糕递给上官瑜:“尝尝,子瞻的眼光在吃的上倒没错。” 上官瑜接过,轻声道谢,小口品尝着,偶尔也会应和几句,说起典籍里记载的市井小吃,氛围渐渐融洽起来。 李墨吃着饭,眼角仍时不时瞟向二人,心里依旧嘀咕:这俩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觉得奇怪。但见二人相谈自然,也渐渐放下疑虑,只顾着分享手里的美食,不再纠结这点反常。 一顿饭吃得轻快,待用餐完毕,裴寂起身对上官瑜道:“我送你回府学,正好顺路。” 上官瑜点头应下,二人与李墨道别,并肩往府学方向走去。 李墨提着剩下的点心,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还是觉得纳闷,最终却只叹一句“小裴这家伙,藏得够深”,转身往书坊方向去找王觉明了。 第187章 裴寂陪着上官瑜并肩走在回府学的路上,沿途微风拂面,带着街巷间淡淡的烟火气。二人脚步放缓,偶有闲谈,多是上官瑜说起下午要研习的典籍,裴寂侧耳聆听,间或补充几句见解,氛围静谧又融洽。 行至府学侧门,上官瑜停下脚步,转头对裴寂浅笑:“就送到这儿吧,再往前便是内院了,你不便入内。今日多谢小裴,不仅为我解惑,还陪我吃了饭。” 自打之前出了些不利于哥儿与姑娘的流言蜚语后,府学设了内院专供哥儿与姑娘念书,汉子不得入内。 裴寂颔首,目光温和:“举手之劳。你快些进去吧,莫耽误了课业。日后若有典籍上的疑问,或是想聊些时务见解,都可寻我。” 上官瑜眼底泛起暖意,轻轻应了声“好”,转身踏入侧门,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见裴寂仍立在原地,便挥了挥手,才快步走向书斋。 裴寂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后,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心中还留着方才闲谈的惬意。 另一边,李墨提着剩下的点心,一路快步赶到城西书坊。书坊内静悄悄的,唯有翻书的轻响,他踮着脚扫视一圈,很快便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王觉明。 王觉明正垂眸研读手中的治政手稿,指尖按着书页,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身旁的小本子上已记满了批注。 李墨轻手轻脚走过去,猛地将油纸包放在桌上,笑道:“觉明,别光看书了,尝尝我带的好东西。” 王觉明被惊得抬眼,见是李墨,才缓缓舒展开眉头,目光落在油纸包上:“你倒是会享口福,看来在小吃街没少逛。” “那可不。”李墨拉过椅子坐下,掀开油纸包,把糖糕推到他面前,“我碰到小裴了,他居然和上官瑜在一起吃饭,你说怪不怪?” 王觉明拿起一块糖糕,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平淡:“二人同属府学,偶遇一同用餐也寻常。” “寻常什么呀。”李墨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上官瑜是哥儿,平日里除了书斋便是内院,裴寂又忙着备考乡试,他俩以前几乎不说话,今日居然单独坐在一起吃饭,熟络得很呢。” 他越说越觉得反常,忍不住咂了咂嘴。 王觉明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翻动手稿:“小裴性子沉稳,上官瑜虽为哥儿,却极通典籍,二人许是因学识相投,才有了闲谈。你少瞎琢磨,倒是这手稿里的治河见解,对你我时务策备考颇有裨益,过来看看。” 李墨虽仍觉疑惑,但见王觉明不甚在意,又被手稿上的内容勾起兴趣,便暂时压下心头的嘀咕,凑过去一同翻看。 王觉明耐心为他讲解先贤论述,李墨也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二人很快便沉浸在课业研讨中。 日头渐西,府学的暮钟缓缓响起。裴寂回到东厢房时,李墨与王觉明也恰好归来。 三人聚在屋内,李墨又忍不住提了句裴寂与上官瑜吃饭的事,裴寂只淡淡解释了几句,便引着话题转向王觉明带回的手稿见解。 一时间,屋内只剩三人研讨课业的声音。 午后的闲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乡试备考的热忱,而李墨心中那点小小的疑惑,也在课业的探讨中,渐渐淡了下去。 = 时光倏忽,转眼便至十一月。 省城的风褪去了秋日的温和,裹着寒意掠过街巷,枝桠早已叶落萧疏,往来行人皆裹紧了衣袍,步履匆匆。 府学内的课业虽依旧繁重,却也因这渐浓的寒气,添了几分沉静。 柳时安与裴惊寒二人,筹备多日,终是在城南热闹处盘下了一间铺子。 二人深耕豆腐餐饮多年,深谙食材门道与口味把控,考量省城整体业态后,决定不开寻常小馆,而是开了一家主打豆腐全席的食肆。 一来既贴合百姓日常饮食需求,又能凭借特色菜式吸引仕子商贾,兼顾客流与口碑,更不会脱离自己熟稔的本行。 食肆不算阔绰,却打理得干净规整,分设堂食区与两间雅间,适配不同客人需求。 临街的窗口摆着当日现做的嫩豆腐、豆腐皮,香气隐约飘向街巷;店内桌椅擦得锃亮,墙面上简单挂着几幅素净字画,透着几分雅致。 二人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又请了一位懂火候的厨子辅助,家里人也搭着照料:赵虎与小厮一同负责招呼客人、传菜收桌、打理食材;厨子协助处理非豆腐类吃食;裴惊寒主掌食材把控与口味调校,张婆婆在一旁帮着指导,时不时提点几句祖传的豆腐做法;柳时安则管账目与铺面杂事,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食肆开张不过数日,便因豆腐菜式地道、用料实在、价钱公道,攒下了不少好口碑。 食肆后院连着几间卧房,其中一间收拾得格外温馨,专门请了位手脚勤快、性子温和的寡夫郎秦叔,照料家中未满周岁的婴孩裴清和,秦叔每日守在卧房内,喂饭、哄睡、打理婴孩琐事,细致又妥帖。 这日恰逢府学放一日假,裴寂无需埋首课业,想着兄长与夫夫二人初开铺子定然繁忙,便换了一身便服,提着提前备好的点心,往城南铺子走去。 寒风迎面吹来,他拢了拢衣襟,脚步却未放缓,心中想着能帮衬几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刚走到食肆门口,便见往来客人不少,门口还摆了两张临时加的桌子。 柳时安正站在柜台后,一边核对菜单一边应答客人问询,语气温和却条理清晰,将店内招牌豆腐菜一一说清。 赵虎则在堂区间穿梭,时不时小厮加快传菜速度,留意客人用餐需求,神色沉稳,偶有客人提及口味建议,也能从容记下。 裴惊寒穿这围裙,在后厨同厨子热火朝天的做着膳食。 张婆婆坐在后厨门口的小凳上,一边择着菜,一边往堂食区张望,见忙而不乱,便安心低下头,指尖动作麻利。 小厮们各司其职,店内虽忙,却井然有序。 “哥,时安哥。”裴寂走进铺子,扬声唤了一句,将手里的点心递给身旁的小厮,目光扫过店内,很快便瞧见了后厨门口的张婆婆,又躬身唤了声,“婆婆。” 张婆婆抬眼瞧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意,招手道:“小宝来了?快过来暖和暖和,外头风大。” 柳时安也放下手中的菜单,笑着迎上前:“倒是赶巧,今日客人比往日多些,正缺人手。你来得正好,帮着虎叔照看堂食吧,招呼客人、传传菜都成。” 裴惊寒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辛苦你了,放假也不得闲。冬日生意渐旺,往后若得空,便来坐坐,也能帮我们分担些。” 赵虎这时也凑了过来,笑着打趣:“小宝来了就好,这下我能松口气了,方才传菜都快脚不沾地了。” 裴寂笑着应下,快步帮着虎叔收拾空桌、擦拭碗筷。他自幼便跟着家里做事,应对客人也得体,有客人询问招牌菜式时,便能精准道出麻婆豆腐的鲜香、豆腐羹的清甜、炸豆腐的外酥里嫩,还能根据客人口味偏好推荐,倒比雇来的小厮更得客人信赖。 张婆婆看着裴寂忙活的身影,眼底满是慈爱,又转头叮嘱后厨的厨子,多做一道裴寂爱吃的豆腐酿肉,留着正午加餐。 柳时安见裴寂应对自如,便放下心来,转而去回到柜台。 张婆婆择完菜,也走进后厨,手把手教裴惊寒如何把控豆腐的嫩度,“火候再小些,豆腐嫩才好吃,咱们家的手艺可不能丢。” 中途,秦叔抱着裴清和从后院卧房走了出来,想让孩子晒晒太阳。 他脚步轻柔,走到张婆婆身边,低声道:“婶子,清和醒了,精神头挺好。” 张婆婆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小心翼翼接过孙儿,脸上满是宠溺,轻轻拍着哄着。 裴寂瞥见,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神柔和:“阿仔又长胖了,瞧这小脸圆的。” 秦叔站在一旁,笑着应道:“小郎君能吃能睡,长势好得很。” 忙至正午,客人渐渐稀少。 柳时安让小厮把后厨备好的饭菜端到内间,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暂且歇脚。 桌上摆着好几道豆腐菜式,还有专门给裴寂做的豆腐酿肉,香气扑鼻。 张婆婆一个劲地给裴寂夹菜,叮嘱道:“多吃点,在府学读书费脑子,别亏着自己。” 裴惊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茶,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这几日生意不错,多亏了时安把账目和铺面打理得好,婆婆也帮着把关口味,刘大厨更是炒菜的一把好手,虎叔和小厮们也给力。” 柳时安笑着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都是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自然越来越好。” 裴寂放下筷子,浅笑道:“哥和时安哥辛苦,我放假闲来无事,过来帮忙也是应该的。往后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秦叔抱着裴清和坐在一旁,安静地用餐,偶尔帮着递些碗筷,氛围温馨和睦。 第188章 门外寒风依旧呼啸,店内却因一家人的相守、彼此的扶持,暖意融融,满是烟火气与亲情的温度。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食肆,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店内的烟火气添了几分慵懒。 午间的客流早已散去,小厮们正忙着擦拭桌椅、规整碗碟,赵虎则在后院劈柴,噼啪声伴着后厨隐约的刷洗声,格外安稳。 裴寂帮着柳时安核对完上午的账目,又拿起抹布细细擦拭柜台,不肯有半分空闲。 “小裴,裴寂。”门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喊声,李墨提着半袋剩下的点心,脚步轻快地走进来,目光扫过店内,很快便锁定了柜台后的裴寂,“可算找着你了,我还以为你回家了呢。” 裴寂抬头瞧见他,停下手中的活,浅笑道:“子瞻?你怎会来这儿?” 李墨快步走到柜台前,把点心往桌上一放,语气热切:“王觉明还在书坊里啃手稿,喊不动他。我想着你今日放假,便来寻你,咱们去城外的茶寮坐坐,或是去逛逛街市,总比在这儿忙活强。” 裴寂闻言,下意识看向后厨的方向,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怕是不成,我哥和时安哥刚开铺子,人手紧,我留在这儿还能帮衬些。” 他心里虽也有几分闲游的念头,却更记挂着铺子里的琐事,不愿在这时候脱身。 一旁正在整理账本的柳时安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笑着走过来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小宝,你平日在府学内上课本就累,日夜埋首课业,难得放一日假,就好好玩去。铺子里的事有我和你哥,还有虎叔和小厮们,撑得住。若是真忙不过来,我就琢磨着再请个手脚麻利的帮工,总不能让你放假也不得清闲。” 裴寂还想推辞,刚要开口,赵虎便扛着劈好的柴从后院走进来,闻言也跟着劝道:“是啊小宝,去玩吧。别总想着帮衬,你读书才是正事。晨敬那小子平日功课不多,等他散学归来,我喊他帮帮忙也成。” 他说起自己的儿子赵晨敬,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眼底却藏着笑意,“那小子皮实,使唤起自己儿子来,我毫不含糊,让他过来端菜传碗、打理食材,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张婆婆抱着裴清和从内屋走出来,也跟着帮腔:“小宝,听时安和虎叔的,去玩会儿吧。有我们在这儿盯着,铺子出不了错。你整日闷在府学里,也该出去透透气。” 说着还轻轻推了推裴寂的后背,眼底满是慈爱。 裴惊寒这时也从后厨走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些许面粉,他擦了擦手,对裴寂道:“去吧,玩得尽兴些,不用惦记铺子。晚些时候回来一起吃晚饭就行。” 看着一家人都这般劝说,裴寂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对着众人点了点头:“那我就去一会儿,若铺子里忙,派人去寻我便是。” “放心去吧,保准不给你添麻烦。”赵虎笑着摆了摆手。 李墨见状,立刻拉着裴寂的胳膊,喜道:“这才对嘛,快些走,晚了城外的茶寮怕是就没好位置了。” 说着还不忘对柳时安等人拱手示意,“多谢时安哥、裴大哥,我带小裴去逛逛,晚些时候准给你们送回来。” 裴寂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李墨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铺内。 柳时安正低头核对账目,裴惊寒在一旁帮忙整理单据,张婆婆抱着裴清和坐在门口晒太阳,秦叔则在一旁细心照料,赵虎正忙着收拾东西,准备去接儿子。 一派和睦安稳的模样,让他心中暖意涌动。 “发什么呆呢?快走。”李墨拉了拉他的胳膊,二人并肩踏上街巷。 阳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寒风也似柔和了几分。 裴寂放下了课业的紧绷与铺子里的顾虑,跟着李墨一路说说笑笑,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赵虎便提着一个布包出门接赵晨敬。 刚到街角的学堂门口,便见放学的孩童们簇拥着走出来,赵晨敬背着书包,正和同窗打闹。 赵虎扬声喊了一句:“晨敬。” 赵晨敬闻声回头,瞧见父亲,立刻收敛了玩闹的神色,快步跑过来:“爹!” “别贪玩了,跟我回食肆帮忙。”赵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你裴大哥和时安哥开铺子不易,你功课不忙,便去搭把手,学学做事。” 赵晨敬乖乖跟着父亲往食肆的方向走,“爹,我省的的。” 裴寂二人并肩出了城,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换成了松软的土路,寒风比城内柔和了些,却仍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落在泛黄的枯草上,泛着暖融融的光泽,沿途偶有往来的农户、商贩,皆是步履匆匆,倒也添了几分烟火气。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阵阵喧哗,人声、笑语、丝竹声交织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与周遭的静谧格格不入。 裴寂脚步微顿,眼底泛起几分诧异:“这城外平日里颇为清静,怎会这般热闹?” 李墨也来了兴致,拉着裴寂加快脚步:“去瞧瞧便知,莫不是有庙会或是杂耍班子来了?” 待走近些,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惊叹。 只见前方空地上搭起了连片的雅致帐篷,青竹为架、素布为帘,帘上绣着各色花卉,雅致又醒目。 帐篷周遭人头攒动,往来者多是城中的女子、哥儿,还有不少陪同的男子,或是驻足观赏帘上的绣品,或是围在摊位前挑选物件,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各色点心香、脂粉香与草木香混杂在一起,顺着风弥漫开来,格外鲜活。 “我的天,这阵仗可不小。”李墨瞪大了眼睛,拉着一个路过的小厮打听,“小哥,敢问这儿是在办什么热闹事?怎么这么多人?” 他李墨,可是省城内的百事通,可自打进了静安斋,一个月也出不去几次,消息闭塞了。 那小厮满脸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公子竟是不知?这是京城最有名的女子食肆百花楼,特意开到咱们省城城外设了临时据点呢。听说就开三日,不仅有百花楼招牌的精致点心、特色膳食,还有绣品、脂粉、香料售卖,连楼里的姑娘们都来了几位,在里头抚琴唱曲儿,吸引了满城的人都来瞧新鲜。” 这些都是搞得噱头,若是在省城的生意不错,百花楼就会开到城中心去。 “百花楼?”裴寂闻言,心中微动。 他曾听府学的同窗提及,这百花楼并非寻常勾栏瓦舍,而是由一位技艺绝佳的女子所开,主打女子、哥儿喜爱的雅致吃食与物件,因用料精良、格调高雅,在京城声名远播,寻常人家难得一见。 李墨更是来了兴致,拍着裴寂的肩膀道:“好家伙,竟是百花楼,早听闻这楼里的玫瑰酥、茉莉羹堪称一绝,今日可算赶上了。走,咱们也进去瞧瞧,尝尝这京城来的好东西。” 裴寂本想略作停留便走,却架不住李墨的热情,再加上眼前的景象确实新奇,便点头应下:“也好,不过莫要耽搁太久,早些回家才是。” 二人随着人流走进帐篷区,内里更是布置得精巧。 正中最大的帐篷是膳食区,几张梨花木桌摆放整齐,桌上摆着青瓷茶具,不少女子、哥儿围坐在此,面前摆着各色精致点心与羹汤,轻声说笑。 两侧的小帐篷则分别售卖绣品与脂粉,绣品针脚细密、花色各异,脂粉香气清雅,引得不少人驻足挑选。角落的小帐篷内,还传来悠扬的琴声与婉转的歌声,令人心神舒畅。 李墨拉着裴寂径直走到膳食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立刻招手唤来伙计,点了玫瑰酥、茉莉羹、蟹粉豆腐糕等好几样招牌点心,又要了两碗清茶。 “难得碰到百花楼,可得好好尝尝。”他搓着手,满脸期待。 裴寂则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留意到往来者多是举止得体的仕女、哥儿、汉子,并无喧哗吵闹之事,倒比城中的市井小吃街多了几分雅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帘外的人群上,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上官瑜正站在绣品帐篷前,手中拿着一块绣着寒梅的绢帕,细细端详,身旁跟着一位面容温和的妇人,想来是他的家人。 许是察觉到裴寂的目光,他忽然转头,四目相对,上官瑜眼中闪过几分诧异,随即浅浅颔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裴寂也微微点头回应,心中暗觉巧合,竟在此处遇上了他。 一旁的李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上官瑜,眉头又不自觉皱起,小声嘀咕:“怎么又碰到他了?这也太巧了吧……” 裴寂未置可否,只是收回目光,此时伙计已端着点心走来。 雪白的玫瑰酥上撒着细碎的玫瑰花瓣,茉莉羹清香四溢,入口清甜,果然名不虚传。 李墨大口吃着,连连赞叹,裴寂也浅尝几口,只觉口味细腻,确有几分独到之处。 第189章 帐篷内的琴声婉转悠扬,混着点心的甜香漫在空气里。 李墨正埋头啃着第二块玫瑰酥,含糊不清地对裴寂赞叹:“这百花楼果然名不虚传,比城南小吃街的点心精致多了,回头得给觉明带两份回去。” 裴寂浅笑着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又往绣品帐篷的方向扫了一眼,恰见上官瑜正扶着那位妇人转身,对着身旁候着的小厮吩咐了几句。 那妇人面带几分拘谨,握着上官瑜递来的荷包,絮絮叨叨说了些客套话,无非是感谢招待、又叹家境艰难之类。 上官瑜始终温和浅笑,耐心应着,待妇人坐上小厮牵来的青驴车,又叮嘱车夫慢些赶路,目送车驾渐渐远去,才转身折回帐篷区,身后跟着那个垂手侍立的小厮。 李墨也瞥见了这一幕,咬着点心的动作顿了顿,凑到裴寂耳边小声嘀咕:“他倒是客气,这妇人看着也不像富贵人家的,竟是他的亲戚?” 裴寂尚未开口,便见上官瑜已穿过人群,径直朝着他们的桌前走来,月白色衣袍沾了些尘土,却依旧身姿清瘦挺拔。 “小裴,李兄。”上官瑜走到桌旁,微微颔首示意,语气自然,并无半分生疏,“方才在廊下瞧见二位,本想过来打招呼,恰逢家眷要走,便耽搁了。” 他身后的小塘恭敬地立在一旁,垂着眼不敢多言。 李墨放下手中的点心,擦了擦嘴角,眼底的疑惑藏不住,却也客气地应道:“上官兄客气了。” 裴寂则抬手示意他坐下,添了一杯清茶推过去:“坐下歇歇吧,刚送走人,想来也累了。” 上官瑜也不推辞,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随即苦笑道:“说起来,这位并非我的家眷,而是柳夫人的远房亲戚。” “柳夫人?”裴寂与李墨同时愣住。 裴寂心中一动,柳夫人乃是上官家当家主母,上官瑾的娘,如今风头正盛,与他家虽无深交,却也略有耳闻,向来最讲门第脸面。 李墨更是直接追问:“既是柳夫人的亲戚,怎会劳烦上官兄你来招待?” 上官瑾乃刘夫人所处,柳夫人乃是上官宏的另一位正妻。 上官瑜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位妇人虽是柳夫人的远亲,却家境贫寒,此次进城是想求柳夫人接济些银钱。柳夫人素来好面子,既不想落得个‘薄情寡义’的罪名,被人戳脊梁骨说她不顾穷亲戚,又实在不愿招待这般家境窘迫的远亲,怕污了她的宴席、失了体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闪过一丝自嘲:“思来想去,她便想到了我,让我代为招待这位妇人,既尽了‘亲戚情分’,又不用她亲自露面应付,落个清净。” 他在上官家本就不起眼,性子又沉静,且不受宠爱,由他来招待人,有可不可。 这番话出口,桌前一时沉默。 李墨脸上的疑惑渐渐褪去,想到其中要害,“无事,瞧那妇人的面容是个好相与的,你此番也算乐的清闲了。” 大户人家的辛秘事多,尤其是上官中的上官博曾与他们有过过节。因此,他对上官家了解多了些。 上官瑜淡淡一笑,不愿多提自己的委屈,转而看向桌上的点心,岔开话题:“听闻百花楼的玫瑰酥最是出名,方才我瞧着二位吃得尽兴,想来味道极佳。” 裴寂见状,便顺势夹了一块玫瑰酥放在他面前的碟中:“尝尝吧,味道确实不错,比寻常食肆的精致许多。” 他瞧得出上官瑜不愿深谈柳夫人之事,便也不再追问,只陪着他闲谈点心的口味、百花楼的布置。 李墨虽仍为上官瑜不平,却也知不便再多说,只得拿起一块蟹粉豆腐糕塞进嘴里,嘟囔道:“这柳夫人就是势利眼,上官兄你也太好说话了。” 话虽如此,却也不再揪着此事不放。 上官瑜笑着尝了口玫瑰酥,点头赞道:“果然名不虚传,清甜不腻,花香浓郁。难得今日有这般闲情,能在此处与二位小聚,倒也冲淡了方才招待的疲惫。” 他身后的小塘依旧恭敬侍立,见自家公子神色舒展,也悄悄松了口气。 帐篷外的喧闹依旧,琴声与笑语交织,午后的阳光透过素帘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 李墨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城中的趣事,裴寂偶尔搭话,上官瑜则静静聆听,间或补充几句,氛围倒比初见时融洽了许多。 裴寂望着身旁温和浅笑的上官瑜,心中苦恼,这般通透温和之人,在府内过得生日居然是这般,倒让人多了几分怜惜。 不多时,上官瑜的小厮上前低声提醒:“公子,时辰不早了,若再耽搁,怕是赶不上府学的晚课了。” 上官瑜闻言,便起身告辞:“小裴,李兄,时辰不早,我需先回府学了。今日得与二位小聚,十分尽兴。” 裴寂与李墨也一同起身,裴寂道:“我送你到路口吧,外头风大。” 上官瑜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有劳小裴。” 李墨则挥了挥手:“上官兄慢走,改日有空,咱们再一同聚聚。” 三人一同走出膳食帐篷,上官瑜吩咐小厮先去牵马,自己则与裴寂并肩走在前面。 第67章 寒门傲骨遭轻贱,嫡子柔肠被强牵 帐篷外的风比帐内烈了些,卷着枯草碎屑掠过地面,将方才帐中的甜香与丝竹声渐渐冲淡。 裴寂与上官瑜并肩缓行, 身后帐篷区的喧闹被风阻隔,只剩二人脚下轻浅的脚步声,倒比帐内更易让人敞开心扉。 裴寂与上官瑜并肩缓行, 月白色衣袍与素色便服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 又缓缓落下。 起初几步皆是沉默, 唯有风声在耳畔低吟,倒比帐内的喧闹更易让人敞开心扉。 裴寂侧目望去, 见上官瑜垂着眼睑, 长睫在阳光下拉出浅淡的阴影,方才在帐中强撑的温和笑意已淡了几分, 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他想起方才上官瑜谈及柳夫人时的自嘲,又念及往日在府学偶见其孤身来去的模样,心中那句憋了许久的话, 终究还是落了口。 “阿瑜, ”裴寂的声音放得极轻,似怕惊扰了什么, “方才李墨在侧,我不便多问。柳夫人这般待你, 上官府中……你平日里, 是不是常受这般委屈?” 话音落下,上官瑜的脚步猛地一顿, 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袖。他抬眼望向裴寂, 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诧异, 似未料到裴寂会主动提及此事, 随即那诧异便被无奈的温和取代,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立刻开口。 二人停在一株枯柳旁,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倒衬得周遭更显清寂。 上官瑜望着远处小塘牵马走来的身影,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诉说旁人的事:“也算不上委屈,不过是府中常态罢了。” 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指尖微微泛白:“我娘不喜我这般模样,既无男儿的英武气概,也无女儿的柔婉情态,父亲忙于生意,向来不甚过问内宅事。柳夫人扶为正妻,执掌中馈,最看重门第体面,府中子弟凡有辱门楣、或是无用之人,皆入不得她眼。我虽是嫡出,但是个哥儿,又无可靠的……不过是府中一个多余的存在。” “往日里,诸如今日招待远亲这类琐事,柳夫人总爱推到我身上。”上官瑜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既不用她亲自动手,又能落个仁厚的名声,若是招待得不妥帖,过错也自然是我的,与她无干。” “自打,我兄长上官博被剥离族谱,且永不受重用,我娘便彻底断了盼头,日日沉湎于酒药,见了我只觉是触景生情的累赘,我也受到了许多的打骂。” 风卷着枯柳叶掠过脚边,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上官瑜最后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更显沉重。 裴寂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出浅淡的白,眼底翻涌着难掩的不平,却又在触及上官瑜平静面容时,强行按捺下去。 他原以为对方的遭遇与对方的实际遭遇相比,不过是指尖拂过窗纸的一点轻痕,风一吹便散了。这般通透温和、学识斐然之人,本该得几分珍视,却在上官府中过得如履薄冰,连片刻安稳都难寻。 裴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斥责刘夫人的凉薄,想告诉上官瑜这般境遇从不是他的过错。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瞧得出上官瑜早已将这些委屈压在心底,这般直白的慰藉,反倒可能戳破对方强装的平静,徒增伤感。 上官瑜似是习惯了这般境遇,说完便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枯草碎屑,眼底的倦怠淡了些,又重新挂上那抹温和的浅笑。 他望向远处小塘牵着马伫立的身影,轻声道:“说这些倒让小裴见笑了,不过是些家事琐事,不值一提。” 裴寂见状,立刻顺着他的话岔开了话题,压下心中的怜意与不平,语气渐渐轻快了些:“哪里的话,能与我说这些,是信得过我。对了,我兄长与他夫郎近日在城南开了家食肆,主打豆腐全席,手艺是家传的,味道颇佳。” 第190章 他望着上官瑜,目光真诚,带着几分邀约的恳切:“若是你得空,我请你去铺子里尝尝,一来图个清净,二来也让你尝尝我家的手艺。铺子里人都是自家人,氛围自在,不必拘着。” 上官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染上柔和的暖意。 他微微颔首,唇角的笑意真切了许多,声音温和而清晰:“我知晓那家铺子。前几日听府中学子提及,城南新开了家豆腐食肆,用料实在、口味地道,口碑极好,原来是你兄长所开。” 顿了顿,又补充道:“多谢小裴相邀。待我得空,定然登门拜访,叨扰你们一餐。” 裴寂见他应允,心中也松了口气,眉头舒展,笑道:“好说,谈不上叨扰。铺子里每日都营业,你何时得空,遣人知会我一声便是,我提前在铺子里等你。” 二人说话间,小塘已牵着马快步走近,恭敬地躬身道:“公子,马匹备好了,再耽搁,怕是真要误了府学的晚课了。” 上官瑜点头应下,转头对裴寂拱手示意:“小裴,时辰不早,我便先回家了。今日与你闲谈,多谢。” “一路小心,慢些走。”裴寂抬手回应,看着他翻身上马。 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舒展,上官瑜勒住缰绳,又回头望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随即轻夹马腹,策马朝着上官府方向行去。 小塘紧随其后,很快便与上官瑜的身影一同远去,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裴寂仍立在原地,望着那处方向,心中的不平虽未完全消散,却因方才的邀约与上官瑜的笑意,添了几分安稳。 他想着,往后若能多些这般相处的机会,或许能让上官瑜少些独处的寒凉。 风势渐缓,枯草碎屑在地面滚出几尺远便没了力道,裴寂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拍了拍衣摆沾着的尘土,转身朝着百花楼的帐篷区走去。 阳光斜斜铺在土路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沉郁,仍夹杂着几分因邀约成行而生的浅淡暖意。 刚走近膳食帐篷,便见李墨正扒着帐帘探头探脑,脸上满是不耐与好奇,瞧见裴寂的身影,立刻直起身子挥手喊道:“小裴,你可算回来了,在外头磨磨蹭蹭干嘛呢?这都快半柱香了,我还以为你跟着上官瑜走了呢。” 裴寂快步走进帐内,帐中的甜香与丝竹声扑面而来,与外头的清寂截然不同。 他拉过先前的凳子坐下,拿起桌上未凉透的清茶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干涩,淡淡笑道:“没什么,不过是送他到路口,闲聊了几句。” 李墨凑过来,手肘抵着桌面,眼底的好奇藏都藏不住,压低声音追问道:“闲聊?你们俩能聊啥?我瞧着上官瑜性子闷得很,平日里在府学也不爱说话,你也是跟他差不多。” 自从经历了上回,裴寂与上官瑜在护城河闲聊一事后,他对二人的相处,便多藏了些八卦的心思。 裴寂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并未提及上官瑜家中的境遇,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不过是闲谈了几句百花楼的点心,又说了些典籍里的见解,倒也投机。” 说着,他抬眼看向桌上剩下的点心,拿起一块玫瑰酥推到李墨面前:“快吃吧,再耽搁,点心都凉了。方才你说要给觉明带,也该早些打包,免得晚了书坊关门。” 李墨虽仍有疑惑,却见裴寂不愿多谈,也知趣地不再追问,抓起玫瑰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也是,觉明那家伙说不定还在书坊等着呢。这百花楼的点心确实绝,尤其是这玫瑰酥,得给觉明多带两份。” 二人不再多言,李墨忙着将剩余的点心分门别类打包,裴寂则慢悠悠喝着茶,目光落在帐角悠扬弹奏的琴女身上,心绪却仍时不时飘向上官瑜那句轻描淡写的‘受到了许多打骂’,眉头不自觉微蹙。 难道上回在藏书阁瞧见的巴掌印,不是上官瑜头一次被打骂吗?他心有疑惑。 不多时,李墨便将点心打包妥当,提着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站起身:“行了,该走了,再晚太阳就要落山了,城外风大,入夜更冷。” 裴寂点头应下,起身与李墨一同走出帐篷。 此时帐篷区的人流已比先前少了些,不少人正结伴往城内走去,丝竹声渐渐淡了,只剩零星的笑语与风声交织。 二人并肩往城内走,李墨絮絮叨叨地说着方才裴寂不在时,帐内发生的趣事,又抱怨着方才等得无聊,裴寂偶尔搭一两句话。 行至城门口的岔路口,二人停下脚步。 李墨指了指西侧的方向:“我去书坊找觉明,然后一同回府学。你呢?直接回食肆?” “嗯,”裴寂颔首,目光望向城南的方向,“哥和时安哥刚开铺子,想来还忙着,我回去搭把手。晚上,我收拾好行囊就回府学。” “行,那咱们东厢房见。”李墨挥了挥手,提着点心快步朝着书坊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街巷的人流中。 裴寂站在原地,望着李墨离去的方向片刻,才转身朝着城南食肆走去。 街巷两旁的店铺渐渐亮起灯火,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寒凉。 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皆是归心似箭,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满是市井烟火气。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城南食肆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此时食肆内仍有零星客人,柳时安正站在柜台后核对账目,赵虎则在堂区间收拾桌椅,张婆婆抱着裴清和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借着暖黄的灯光哄着孩子,一派安稳和睦的模样。 “我回来了。”裴寂走进食肆,扬声唤了一句,目光扫过店内,心中的沉郁渐渐被这烟火气冲淡。 张婆婆抬眼瞧见他,立刻笑着招手:“小宝回来了?快过来暖和暖和,外头风是不是更冷了?” 柳时安也放下手中的账本,笑着迎上前:“玩得尽兴吗?瞧你神色有些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心思细腻,一眼便察觉到裴寂的异样。 裴寂摇了摇头,走上前帮着赵虎收拾桌椅,语气平淡:“没什么,就是外头风大,有些乏了。铺子里今日还忙吗?” 他不愿将上官瑜的境遇说与家人,免得他们担心,也不想让此事再添波澜,只想着将这份怜惜藏在心底,日后多些照拂便是。 赵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忙完这一阵就清闲了,你回来了正好,快歇着,剩下的活交给我们就行。” 帐外的寒凉与心事,被食肆内的烟火气层层包裹,裴寂望着裴清和软糯的睡颜,心中的暗叹渐渐化作无声的怜惜,也更珍惜眼前这份阖家安稳的暖意。 不多时,柳时安核对完账目,赵虎也收拾妥当了堂区桌椅,张婆婆抱着孩子起身,笑着往后厨走去:“都歇着吧,我去把温着的菜端上来,忙活一天了,快吃顿热乎的。” 裴寂上前想搭把手,却被张婆婆推着往后退:“不用你,你坐那儿歇着就行,外头风大,定是冻着了。时安,你去把灶上温的米酒端来,给小宝暖暖身子。” 秦夫郎把孩子接过来,稳稳当当地抱着。张婆婆往后厨去。 柳时安应了声,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便端着一壶冒着热气的米酒和几碟小菜出来,赵虎则搬来四方桌,麻利地摆上碗筷,一派温馨和睦。 赵晨敬把最后的一张桌子擦好,摆上碗筷,洗干净手便坐在了椅子上。 晚膳的菜式简单却精致,皆是家常滋味,一碗炖得软烂的豆腐羹,一盘鲜香的煎豆腐,一海碗的糖醋猪蹄,还有两样爽口的小菜,搭配着温热的米酒,下肚便驱散了浑身的寒气。 张婆婆时不时给裴寂夹菜,絮絮叨叨地叮嘱:“多吃点,在府学里可没这么可口的家常饭,别总想着省着,身子要紧。” “知道了婆婆。”裴寂笑着应下,将碗里的菜吃下,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心中那股因上官瑜境遇而生的沉郁,又淡了几分。 柳时安给他添了些米酒,轻声问道:“今日去城外的帐篷市集,倒也热闹?瞧你回来时神色沉,是不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裴寂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对上柳时安关切的目光,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什么,就是偶遇了同窗,闲聊了几句。市集倒还算热闹,就是风大,有些乏了。” 柳时安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笑着道:“乏了便多吃点,待会儿早些歇会儿再回府学。铺子里这边有我和你哥盯着,你不必挂心,安心在府学读书便是。” 赵虎也跟着点头:“是啊小裴,有我们呢,你尽管放心,缺什么少什么,遣人来知会一声,我们给你送过去。” 张婆婆抱着醒过来的裴清和,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附和道:“就是,别总想着铺子里的事,学业才是正经。府学里冷不冷?被褥够不够厚?我给你装了两床新晒的棉絮,待会儿塞进行囊里,夜里盖着暖和。” 第191章 裴寂心中一暖,眼眶微热,颔首应道:“够厚的,多谢婆婆。有你们在,我什么都放心。” 一餐晚膳,就在家人的絮叨叮嘱中慢慢结束,没有提及烦心事,只有满桌的温情与牵挂,将他心头的阴霾彻底驱散了大半。 饭后,裴寂主动帮着收拾碗筷,柳时安却拦了下来:“你去收拾行囊吧,别耽误了回府学的时辰。我和你大哥来收拾就好。” 张婆婆早已提前将备好的棉絮、几包家常点心和一小罐米酒取了来,放在桌边:“都给你备好了,点心是给你当零嘴的,米酒温着喝,别贪凉。” 裴寂点头,将行囊打开,仔细将棉絮铺在底层,再把换洗衣物、书籍一一整理妥当,最后将点心和米酒小心地放进侧边的夹层里。 收拾行囊的动作不快,心中却格外安稳,家人的牵挂都被妥帖地收进行囊,化作往后求学路上的暖意。 不多时,行囊便收拾妥当,沉甸甸的,却满是安心。 裴寂将行囊背在肩上,对着众人拱手道:“哥、时安哥、婆婆,我先回府学了,改日休沐再来看你们。” 张婆婆上前,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才不舍地挥手:“路上小心,慢些走,夜里别赶路太急。” 柳时安递给他一盏灯笼:“拿着,夜里街巷暗,照路用。有什么事,记得遣人传信。” “好。”裴寂接过灯笼,转身走出食肆。此时夜色已深,街巷两旁的灯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提着灯笼,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上官瑜温和却隐忍的面容,也想起今日的邀约,心中暗忖,待下次休沐,便遣人去上官府知会一声,让他来食肆坐坐,也让他感受几分这般的烟火暖意。 一路行来,街巷渐渐安静,只剩灯笼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他的脚步声。 约莫三刻钟后,府学的大门便映入眼帘,守门的老仆见是他,笑着打开了门:“裴秀才回来了?快些进去吧,夜里风凉。” 裴寂颔首道谢,提着灯笼走进府学。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处廊下还亮着灯火,想必是同窗们还在苦读。 他循着熟悉的路径往东侧厢房走去,脚步放轻,生怕惊扰了旁人。 推开厢房的门,李墨正坐在桌前看书,见他回来,抬眼笑道:“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食肆住一晚呢。” 裴寂将行囊放下,摘下灯笼吹灭,笑道:“不了,明日还要早课,回来住着方便。” 他将行囊靠在墙角,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王觉明回头道:“确实方便些,尤其是近来天冷了,起早越发难受。” 裴寂闻言颔首,目光扫过厢房内的陈设。 两侧书桌分列整齐,李墨坐于靠窗位置,指尖轻点书页,神情专注;王觉明则埋首于一堆典籍中,案上还放着半块未吃完的玫瑰酥,想来是李墨带回来的点心。 烛火跳跃,将二人的身影映在墙上,添了几分静谧的烟火气。 “方才李墨说给你带了百花楼的玫瑰酥,味道还算合口?”裴寂拉过椅子坐下,随手将桌上的书卷抚平,语气轻缓。 白日里帐中与上官瑜的闲谈仍在脑海中盘旋,让他心绪难平,却也只能借着与同窗闲聊,悄悄压下这份牵挂。 王觉明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那块玫瑰酥咬了一口,眉眼弯起:“合口得很,多谢你俩惦记。百花楼的点心素来紧俏,能买到已是不易。” 说着便将余下的点心推到二人面前,“你们也尝尝,凉了虽不及热时香甜,却也别有滋味。” 李墨放下书本,伸手捏了一块,含糊道:“我就说这玫瑰酥最对觉明胃口,特意多带了两份。对了小裴,方才在市集你跟上官瑜到底聊了些什么?聊了这么久,还特意送他到路口。” 他心中的八卦心思仍未消散,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却无冒犯之意。 裴寂指尖一顿,拿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避开核心:“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闲聊了几句典籍中的见解,又提了提我哥新开的食肆。他恰好也听过那家铺子,我便邀他得空去坐坐。” 他不愿提及上官瑜的家事, 王觉明闻言笑道:“你哥那家豆腐食肆我也有所耳闻,近来在城里口碑极好,不少同窗都念叨着要去尝尝。上官瑜性子虽淡,却也爱些清淡吃食,想来会愿意去的。” 在他看来,上官瑜虽不善言辞,却并非孤僻之人,只是不愿轻易与人深交。 只是,深深的想了想,二人之间交集甚少,不过是公开场合见过几面,为何李墨会如此八卦,难道他上回的猜测当真的正确的。 上官瑜喜爱小裴,那小裴对对方? 他看了裴寂一眼,有待观察。 李墨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也就你们俩能聊到一块儿去,一个闷葫芦,一个慢性子。不过上官瑜比他那个哥上官博好多了。” 裴寂笑了笑,没有接话,相比于今日上官瑜的神情,他更喜爱对方与他闲聊时的热烈,赏菊的开朗…… “对了小裴,明日先生要抽查《《钦定四书文》》的背诵,你都记熟了吗?”王觉明的声音将裴寂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抬眼望去,见王觉明正指着案上的书卷,神情认真。 裴寂收敛心神,点头应道:“已然记熟了,方才在食肆饭后,也粗略过了一遍。” 他压下心中的杂念,伸手拿起书卷,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字迹,强迫自己沉浸其中。 府学的时光本就紧张,他不能因旁人的心事而耽误了学业,更何况,唯有自身足够稳妥,日后若上官瑜真有难处,他才能多几分照拂的能力。 李墨哀嚎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完了完了,我今日光顾着逛市集、买点心,压根没来得及背书。这下好了,明日定然要被先生罚抄了。” 说着便凑到王觉明身边,“觉明,好兄弟,今晚借你的笔记一用,我抓紧时间记记。” 王觉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将笔记推了过去:“早便跟你说过要提前准备,偏不听。快些记吧,我陪你一起,免得你明日挨罚。” 厢房内渐渐热闹起来,李墨时不时小声询问笔记上的内容,王觉明耐心解答,烛火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满是同窗间的鲜活暖意。 裴寂坐在一旁静静看书,偶尔在二人争执释义时插一两句话,心中的沉郁渐渐被这份热闹冲淡,却仍在不经意间,会想起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想起那句轻描淡写的委屈,想起食肆里的烟火温情。 夜深渐寒,窗外的风声渐渐起了,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墨终于记完了重点,揉着酸涩的眼睛伸了个懒腰:“可算记完了,这下应该能应付过先生的抽查了。” 王觉明也合上笔记,笑道:“快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上早课,近来天寒,晚起片刻便要赶得手忙脚乱。” 三人各自收拾妥当,吹灭烛火。 厢房内瞬间陷入黑暗,只剩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照亮地面的轮廓。 风声渐歇,府学彻底陷入寂静,唯有偶尔传来的同窗酣眠声,伴着月光,静静守护着这一夜的安稳。 裴寂闭上眼,将所有心事藏于心底,渐渐沉入梦乡。 = 裴寂这边暂且不论,画面转回从城外离开的上官瑜身上。 上官瑜策马回到上官府时,暮色已染透了府门的飞檐。 小塘牵过马匹,他抬手抚平衣袍上的风尘,月白色的衣料沾了些沿途的草屑,衬得他面色愈发清浅。 刚踏入二门,便见管事嬷嬷候在廊下,见他回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公子,夫人在正厅等着您呢,让您回来就过去。” 上官瑜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却还是颔首应道:“知道了。” 柳夫人素来少召唤他,除非是有府中琐事需他应付,或是要借他的名头做些体面事。 他压下心头那点疏离,跟着嬷嬷往正厅走去,靴底踏过青石板路,发出轻缓而沉闷的声响,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正厅内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映得满室光亮。 柳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捏着一方绣帕,神色端庄,身旁站着几位伺候的丫鬟。 见上官瑜进来,她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回来了?今日去市集,倒也舍得早些归府。” “府中既有召唤,自然不敢耽搁。”上官瑜垂眸躬身,行过礼后便立在一旁,姿态恭敬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他知晓柳夫人不喜他多言,更不喜他出风头,唯有这般敛去锋芒,才能少些是非。 柳夫人放下绣帕,指尖轻点桌面,缓缓开口:“今日唤你过来,是有件事要与你说。府中近来有几桩婚嫁事宜要筹划,你身为嫡哥儿,虽性子淡静,也该知晓府中规矩,多上心些。” 第192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上官瑜沉静的面容,继续道:“你二叔家的姑娘年方十五,已到了议亲的年纪,我与你二叔商议着,寻个书香门第或是世家子弟,日后也好互相扶持。” 上官瑜静静听着,偶尔颔首附和:“全凭夫人做主。” 他早已习惯了柳夫人这般自作主张,府中子弟的婚嫁,于她而言,不过是维系门第关系、巩固家族利益的筹码,与当事人的心意无关。 就如当初他与那糟老头子的婚事,便是柳夫人一手促成,最终也因兄长舞弊、刘夫人大闹上官家、上官宏对他另有打算而不了了之。 柳夫人似是满意他的顺从,又接着道:“不止你二叔家的姑娘,你三姑母家的哥儿,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我已托人留意着,寻个家境殷实、性情好的汉子,也好了却你三姑母的一桩心事。” 她说得滔滔不绝,语气里满是掌控一切的笃定,全然未曾留意上官瑜眼底的淡漠。 一旁的丫鬟适时添上热茶,柳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忽然一转,落在上官瑜身上:“说起来,你也已十六,比你三姑母家的哥儿还要年长两岁。虽你如今整日埋首典籍,但婚嫁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上官瑜的心猛地一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袖。他早便料到这一天,却未想会来得这般快,更未想是从柳夫人口中提及。 他抬眼望向柳夫人,“夫人,我暂无婚嫁之意,爹也说过等我学成归来便给我寻适合的夫君,夫人,您这般被爹知晓了,恐怕不好。” 柳夫人捏着茶盏的手指一顿,茶水漾起细微的涟漪,映得她眼底的冷意愈发清晰。 她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正厅内短暂的沉寂,也撞得上官瑜心头一紧。 “你爹说的?”柳夫人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你爹整日忙着生意场上的事,心思哪在你身上?再者,他说的学成归来,不过是给你留些体面罢了。你这般性子,又不能参加科举,即便学成,又能有几分出息?” 上官瑜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连带着衣袖都起了褶皱。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眼直视柳夫人,“夫人,爹既这般说,便是有他的考量。孩儿只想安心温书,婚嫁之事,还请容后再议。” 他刻意抬出父亲,既是拖延之法,也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却不知这番话,反倒让柳夫人更直接地戳破了他心底的隐秘。 柳夫人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上官瑜,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容后再议?你是想等,还是在盼?盼着那个裴寂,能有朝一日风光娶你进门?” 裴寂二字入耳,上官瑜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想过上上官家的人知晓他与裴寂的相处,却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地将此事说出口,毫无半分情面可言。 见他这般模样,柳夫人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语气里的嘲讽更甚:“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你以为你们俩那些私下相处的勾当,能瞒得过府中众人的眼睛?之前赏菊,不久前护城河闲谈,今日市集上又依依不舍相送,府里的下人眼睛亮着呢,早便把这些事报给我了。” 上官宏这个当爹的顺其自然不管,她这个当家主母可容不得裴寂这个小学子勾搭了府上的公子,小姐们。 上官家养育上官瑜多年,是要让对方的婚嫁为上官家打算的,不是白白养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割在上官瑜心上,他张张嘴,道:“裴学子……” “裴学子?”柳夫人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满是不耐与鄙夷,“倒是会给对方安体面。一个寒门出身的穷学子,也配让你这般小心翼翼维护?上官瑜,我劝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上官家嫡出的哥儿,不是街头巷尾任人攀附的寻常子弟,与他走得近,只会自降身份。” 上官瑜喉间发紧,柳夫人眼中的轻蔑压得他难以出口。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固执地辩解:“夫人,裴学子并非您所想的那般。他连中三元,是院试案首,深得王山长与张巡抚器重,有才情有风骨,绝非趋炎附势之辈。我与他相交,有可不可?” “有何不可?”柳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花,语气尖刻,“他一个寒门子弟,最大的志向莫过于科举入仕,求个一官半职。可官场险恶,若无家世扶持,仅凭几分学识,能走多远?更何况,就算他日后真能混出些名堂,又能给上官家带来什么?你若嫁给他,少不得要跟着他吃苦受累,还要看人脸色,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上官瑜苍白的面容,字字诛心:“再说了,他如今正是求功名的关键时候,与你走得近,未必不是想借着上官家的名头铺路。你当他是真心与你论道赏菊,说不定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可利用的跳板罢了。” “不是的。”上官瑜猛地抬眼,眼中满是急切,“裴学子品性端方,绝非忘恩负义之人。此前我遇挫失意,是他出言开解;我治学有惑,是他倾囊相授。他从未提及过上官家的势力,更未曾有过半分攀附之意。夫人,您不能仅凭出身,便这般污蔑他。” 他越说越激动,连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沉稳都破了功。 一想到柳夫人将他与裴寂之间纯粹的情谊,曲解成这般不堪的利益交换,他心底便又气又疼。 那日秋光园里,裴寂眼中纯粹的欣赏与笑意,护城河旁坦荡的闲谈,绝非柳夫人所说的虚情假意。 柳夫人见他这般激动,反倒冷静下来,靠在椅背上,语气强势:“污蔑?我不过是点透实情罢了。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亲近。他一个一无所有的寒门学子,为何偏偏对你这位上官家嫡子格外上心?不是图名,便是图利,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她抬手示意身旁的丫鬟退下,正厅内只剩下两人,气氛愈发压抑。 柳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警告道:“我今日把话说明白,裴寂那孩子,或许确有几分才情,但门第悬殊摆在这儿,你们之间绝无可能。上官家要的,是能助家族重振荣光的亲家,不是一个需要我们倒贴扶持的穷酸秀才。” 上官瑜垂眸望着地面,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指甲掐得皮肉生疼,却不及心底的半分酸涩。 他何尝不知门第悬殊是一道跨不过的鸿沟,何尝没想过两人的未来渺茫,可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心意被这般践踏,不甘心裴寂被这般误解。 “夫人,婚嫁之事,我爹尚且应允等我学成再议,还请您不要强人所难。”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知道,与柳夫人硬拼,只会落得更糟的下场,唯有暂且隐忍,再寻机会。 “强人所难?”柳夫人脸色一沉,猛地拍了下扶手,茶盏都被震得微微晃动,“我这是为你好,为了上官家好。你若执意要跟裴寂纠缠不清,传出去被人耻笑上官家无状,丢的是整个家族的脸面。到时候,别说你爹饶不了你,我也绝不会轻饶你。” 凌厉的呵斥声在正厅内回荡,上官瑜身子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低头。 他知道柳夫人说到做到,若是真的闹大,不仅他会受罚,裴寂也可能被牵连,轻则被府学斥责,重则可能影响科举前程。 见他虽不言语,却依旧一副不肯屈服的模样,柳夫人心中怒火更盛,语气也添了几分狠厉:“我给你三天时间,断了与裴寂所有往来。往后在府学,不准与他私下说话;放学归家,不准绕路与他碰面。若是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我便立刻派人去府学,当着所有学子的面,拆穿你们的勾当,再把你禁足府中,直到给你定下一门亲事为止。” “夫人。”上官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抗拒,“您怎能如此?” 若是柳夫人真的去府学闹一场,裴寂的名声便彻底毁了,他多年的苦读与抱负,也会付诸东流。 “我为何不能?”柳夫人眼神冰冷,“你既然不肯懂事,我便只能替你做主。要么,乖乖断了念想,安分待嫁;要么,就让裴寂身败名裂,你也落个败坏门风的名声。两条路,你自己选。” 柳夫人的话语如同一道死令,堵死了上官瑜所有的退路。他望着柳夫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决绝,知道她绝非玩笑。 一边是自己心悦之人的前程,一边是自己难以挣脱的家族束缚,他陷入了两难之地。 许久,上官瑜才缓缓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痛苦与不甘,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见他终于屈服,柳夫人神色稍缓,语气却依旧冷淡:“知道就好。回去吧,好好反省反省。记住,你的命是上官家给的,你的婚事,你的未来,都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第193章 上官瑜躬身行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退出正厅。 刚踏出正厅的门,微凉的晚风便吹在脸上,带着秋日的萧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眼眶的酸涩再也忍不住,温热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小塘候在廊下,见他面色惨白、神情恍惚,连忙上前扶住他:“公子,您怎么了?夫人是不是为难您了?” 上官瑜摇了摇头,挣脱开他的搀扶,脚步虚浮地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柳夫人的警告还在耳畔回响,那些刻薄的话语、冰冷的威胁,与秋光园里裴寂温和的笑意、赏菊时的惬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底又冷又疼。 “小塘,”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与裴学子,往后……不能再往来了。” 小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满是焦急:“公子,夫人是不是用裴公子的前程威胁您了?您怎能就这么答应?” 上官瑜抬头望向夜空,月色朦胧,星光黯淡,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悲凉:“我不答应,又能如何?柳夫人说到做到,我不能连累裴学子。” 他何尝不想反抗,何尝不想与裴寂并肩面对所有阻碍,可他身处这深宅大院,身不由己。 他能承受责罚,能忍受禁足,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裴寂因他而毁了一生前程。 小塘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心中也满是心疼,却又无计可施。 他只能默默跟在上官瑜身后,陪着他一步步走向幽深的院落。 回到院内,上官瑜径直走进书房,将自己关在里面。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日赏菊时裴寂提及的菊种,指尖轻轻摩挲着,眼中满是怅然。 那日两人约定,待来年春日,便一同在院内种下菊种,可如今,这份约定,怕是再也无法实现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的菊种上,也落在上官瑜孤寂的身影上。 他缓缓坐下,将脸埋在掌心,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第68章 密语传情藏桂影,危局定约破尘樊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厢房的青石板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裴寂是被窗外的晨钟唤醒的, 睁眼时,身旁的床铺已空,李墨正蹲在角落飞快地洗漱, 王觉明则坐在桌前梳理书卷, 准备今日早课的内容。 “醒了?快些收拾, 再晚先生可要罚站了。”李墨嘴里塞着布条,含糊不清地催促, 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胡乱擦了把脸便往身上套外袍。 昨夜临时抱佛脚记了半宿知识点,此刻眼底还带着几分困倦, 却也不敢耽搁半分。 裴寂应声起身,动作利落地理好衣袍,简单洗漱完毕。指尖触到微凉的清水, 脑海中下意识闪过昨夜的梦境。 梦里竟又是那株枯柳, 上官瑜站在风里,眉眼间的倦怠藏都藏不住, 却对着他轻轻笑。 他晃了晃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拿起案上的《钦定四书文》, 跟着二人往讲堂走去。 早课依旧是先生讲授典籍释义,间或抽查背诵。 李墨昨夜临时记的内容还算扎实, 虽磕磕绊绊, 却也勉强过关, 坐下时长长舒了口气, 对着王觉明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虽说昨夜心绪不宁,可裴寂基础扎实,被提问之时,应答流畅,释义精准,引得先生微微颔首赞许。 三刻钟后,早课结束。 同窗们三三两两散去,或回厢房温书,或结伴去膳房用早膳。 李墨拉着王觉明要去膳房,转头见裴寂站在原地不动,疑惑道:“小裴,走啊,去吃早膳了。今日膳房该有热乎的肉包了。” 裴寂摇了摇头,对二人道:“你们先去,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好,随后便来。” 他目光扫过廊下往来的杂役,寻到一个平日里常替同窗传信的小仆,抬手招了招。 李墨见状,眼底又泛起八卦的光,凑过来小声道:“莫不是要给上官瑜传信?你俩昨日刚在市集见过,今日又要联系?” 王觉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多问,对着裴寂颔首道:“那我们先去膳房,给你留一份吃食。” 裴寂道谢,待二人走后,才对那小仆道:“劳烦你去内院一趟,寻上官瑜公子,就说我裴寂想问,今日晌午可有空闲?若得空,便约他一同去城外的清风小馆用膳,我在馆内等候。” 他特意选了清风小馆,一来那里离府学不远,环境清幽,少有市井喧嚣,适合闲谈;二来那里的菜式偏清淡,正合上官瑜的口味,也比府学膳房精致些。 其实,他大可等到府学休沐,他约上官瑜去他家食肆一块用膳,可不知怎得,他心神不宁的很。 唯恐夜长梦多,又怕上官瑜被府中琐事困住,他特意补充道:“若是公子没空,便不必强求,只需问清何时得空,回来告知我便可。” 小仆恭敬应下:“裴秀才放心,小人这就去。” 说着便转身快步出了崇礼堂,朝着内院的方向走去。 他们这些传话的,第一要求便是嘴巴要密,不然府学内可没人愿意雇你。 裴寂站在廊下,望着小仆远去的方向,心中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说不清这份忐忑源于何处,是怕上官瑜被琐事牵绊无法赴约,还是什么别? 风掠过廊下的桂树,落下几片残留的枯叶,他抬手拂去肩头碎屑,索性转身往膳房走去。 与其在此胡思乱想,不如先吃些东西,静待消息。 膳房内人声鼎沸,李墨和王觉明确实给他留了吃食,一碗热粥、三个肉包,还有一小碟爽口的咸菜。 裴寂坐下慢慢食用,心思却大半飘在上官瑜身上,想起昨日对方谈及母亲打骂时的平静,想起曾经藏书阁对方脸上的巴掌印,心中的怜惜又浓了几分。 他只盼着上官瑜今日能得空,既能让对方换个心境,也能再确认一番他是否安好。 裴寂一边用着早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李墨和王觉明的闲聊。 李墨絮絮叨叨说着昨日市集上的新鲜玩意儿,又抱怨早课抽查险些被罚,王觉明偶尔搭两句,目光却总不经意扫过裴寂,察觉他眉宇间藏着的恍惚。 没等膳毕,先前那小仆便急匆匆从外廊跑进来,神色比来时更显局促,径直走到裴寂身侧,弯腰压低声音道:“裴秀才,小人方才去内院寻了一圈,各处都问过了,都说上官公子今日并未到府学来。” 裴寂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心头那点不安瞬间放大。昨日在市集分手时,上官瑜虽有倦怠,却也神色平和,怎么今日竟连府学都没来? 他指尖微沉,思索片刻,对小仆吩咐道:“劳烦你再跑一趟,直接去上官府递话,就说我裴寂相问,公子为何未到学堂,今日晌午是否得空,若得空便约在城外清风小馆一叙,我在馆中候着;若不便,也请告知一声近况安好。” 语毕,他塞了三个铜板给小仆,当做是上次传话的酬劳。 小仆不敢耽搁,恭敬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出了膳房,朝着上官府的方向而去。 待小仆走远,李墨立刻凑了过来,眼底满是好奇与疑惑:“哎小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官瑜今日没来府学,你还特意遣人去他家寻,你们俩昨日到底聊了些什么?难不成真出什么事了?” 裴寂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细说,只语气平淡道:“没什么,都是私事。” 他心里乱糟糟的,也不敢多说,以免说多错多。 李墨撇了撇嘴,还想再追问,却被王觉明用眼神制止了。 王觉明心思本就细腻,从早课上裴寂偶尔走神、目光频频飘向内院,再联想到昨日市集上二人独处许久,早已隐约猜到裴寂是在为上官瑜烦心。 他见裴寂不愿多言,便知对方是有难言之隐,索性顺着话头岔开,温声劝道:“既然是私事,我们便不多问了。只是你也别太过分心,还有一年便是乡试,这是咱们科举路上的关键一步,可得沉下心好好筹备。你天资出众,若能潜心苦读,必定能高中。”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宽慰。 他知晓裴寂重情重义,却也怕他因旁人琐事耽误了学业,毕竟于寒门学子而言,科举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捷径。 裴寂心中一暖,缓缓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觉明提醒。学业之事我不会懈怠,只是放心不下他,待确认他安好,便一心温书。”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热粥,暖意入胃,却压不下心头的焦灼。 李墨虽仍有疑惑,却也知趣地不再追问,嘟囔道:“也是,乡试可不能马虎。” 膳房内人声嘈杂,往来同窗的笑语、碗筷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裴寂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隔着一层。 他匆匆扒完碗里的粥,便对二人道:“你们慢慢吃,我先回静安斋温书,待小仆有了消息,便去清风小馆等候。” 第194章 “要不要我们陪你一起?”王觉明问道,语气里带着关切。 裴寂摇了摇头:“不必了,你们安心温书吧,有消息我会告知你们。” 说罢,他便起身收拾好案上的碗筷,转身出了膳房,朝着静安斋的方向走去。 他脚步匆匆,目光却时不时望向上官府的方向,只盼着小仆能早日带来好消息,盼着上官瑜能平安无事,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安好”,也能让他稍稍安心。 而此时的上官府内,上官瑜的院落依旧透着一股压抑的沉寂。 书房里,上官瑜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典籍,却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 昨夜一夜无眠,柳夫人的警告如魔咒般在耳畔盘旋,让他心神不宁。 “公子,府外有个小仆求见,说是裴秀才遣来的,问您今日为何未去学堂,还约您晌午去城外清风小馆一叙。”小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上官瑜握着书卷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裴寂的邀约如一束微光,瞬间照亮了他灰暗的心境,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苦涩。 他多想立刻应下,哪怕只是与裴寂说几句话,也能驱散这满室的寒凉。 可他刚一动身,柳夫人昨日冰冷的话语便再次响起:“我给你三天时间,断了与裴寂所有往来……若是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便立刻派人去府学,当着所有学子的面拆穿你们的勾当。” 他脚步一顿,缓缓坐回原位,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只剩无尽的无奈与怅然。 “你去回了那小仆,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不便出门,也无法赴约,多谢小裴,不,是裴秀才挂心,待我好些了,自会去学堂寻他。”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疏离,哪怕要忍受满心的愧疚与思念,也要护着裴寂的前程。 小塘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心中不忍,却也只能应声退下,如实去回复那小仆。 上官瑜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只盼着裴寂能知难而退,莫要再为他费心,更莫要卷入上官府的纷争之中。 待回复完回来,小塘望着院落里低垂的锦帘,想着公子强装平静下的落寞与挣扎,又念及裴寂昨日在市集对公子的关切模样,心头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不能就这般让二人被误解相隔,更不能让公子独自承受柳夫人的逼迫。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院落角门,对守门的小厮谎称要去府外采买公子所需的安神药材,又塞了几文铜板。 那小厮素来知晓小塘是上官瑜身边最得力的人,且柳夫人近日并未禁足公子,便未多想,痛快地开了角门。 小塘不敢耽搁,快步出了上官府,循着小仆返回府学的方向追去。 不多时便追上了那小仆,喘着气唤住对方:“这位小哥,请留步。” 小仆回头见是上官瑜身边的贴身侍从,心中疑惑,停下脚步拱手道:“小塘公子,您怎么追出来了?可是上官公子有别的吩咐?” 小塘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道:“并非公子有吩咐,是我有话要亲自告知裴秀才。方才回你的那些话,并非公子真心,其中另有隐情。此事关乎我家公子安危,还请小哥带我去见裴秀才。” 小仆闻言大惊,虽不知其中缘由,却也看出事态紧要,当即点头:“既是如此,小塘公子请随我来,裴秀才此刻应在静安斋温书。” 二人快步赶往府学,一路无话,只各自加快脚步。 不多时便到了府学门外,守门老仆认得小仆,又见小塘是跟着他一同前来,并未多加阻拦,径直放二人入内。 踏入府学后,小塘却顿住了脚步,神色愈发谨慎。他知晓上官瑾也在静安斋内念书,且府学难免有柳夫人安插的眼线,若是贸然入内,万一被人认出并通报柳夫人,不仅自己难逃责罚,更会连累公子。 恰逢瞥见不远处有片稀疏的桂树林,行人稀少,便拉着小仆低声道:“小哥,我不便入内见裴秀才,免得引人注意。你先进去把他唤出来,我在那片桂树林后等他。” 小仆会意,点头道:“小塘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唤裴秀才。” 说罢便独自往静安斋走去,小塘则快步躲进桂树林后,敛声屏气,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生怕被旁人撞见。 静安斋内静悄悄的,同窗们皆埋首于书卷之中,唯有翻页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上官瑾也正坐在不远处的案前念书,神情专注,偶尔抬眼扫过四周,倒也未曾留意到门口的动静。 裴寂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钦定四书文》,目光却落在窗外,眉宇间的焦灼丝毫未减。 “裴秀才。”小仆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侧,避开上官瑾的视线,低声唤道。 裴寂猛地回神,见小仆俯身站在身侧,神色局促,低声追问:“可是上官府那边有消息了?上官公子如何说?” 他目光紧盯着小仆,眼底的焦灼毫不掩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漏过一字。 小仆连忙压低声音,快速回话:“回裴秀才,上官公子那边托小人转告您,说他今日身子不适,不便出门赴约,也没法来学堂,多谢您挂心,待他好些了自会来学堂寻您。” 裴寂闻言,心头一沉,那点不安瞬间蔓延开来,昨日分别时上官瑜虽倦,却无病态,这般托词未免太过牵强。 他正欲再问,小仆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谨慎:“还有,裴秀才,上官公子身边的小塘公子也跟着来了,他说方才的话并非公子真心,内里另有隐情,关乎公子安危,想亲自与您说。只是他怕引人耳目,不敢进静安斋,在不远处的桂树林后等您。” 裴寂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急切,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合上书卷,跟着小仆俯身轻步走出静安斋,脚步匆匆往桂树林方向去。 见状,王觉明与李墨二人对视一眼,后者深深感叹了句:“儿大不由娘啊。” 桂树林稀疏错落,秋风卷着残叶落在地面,发出细碎声响,恰好掩去二人的脚步声。 裴寂穿过几株桂树,远远便见小塘缩在树后,脊背绷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小塘。”裴寂轻声唤他,快步走近。 小塘猛地回头,见是裴寂,连忙上前一步,又迅速退后半步,确认周遭无人后,才对着裴寂深深一揖,语气急切又沉重:“裴秀才,今日我冒死离府寻您,绝非公子本意,是我实在不忍见您二位被误解,更不忍公子独自受柳夫人逼迫。” 裴寂心头一紧,直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日市集分手时还好好的,为何今日他既不来府学,又要托词身子不适回绝我?” 小塘直起身,眼底满是无奈与愤懑,压着声音将实情和盘托出:“昨日公子回府后,刚进二门便被柳夫人传去了正厅。柳夫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您二位往来的事,当场便发了怒,逼着公子三日之内断了与您所有往来。” 他顿了顿,又道:“柳夫人还说,若是公子敢阳奉阴违,便立刻派人来府学,当着所有学子的面拆穿你们的关系,毁了您的科举前程。公子昨夜一夜未眠,既想应您的邀约,又怕柳夫人真的对您下手,思来想去,只能谎称生病避而不见。” 裴寂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柳夫人的蛮横逼迫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仅存的侥幸,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意与刺骨怜惜。 怒意是对柳夫人草菅他人心意、肆意拿捏前程的不满,怜惜是对上官瑜独自扛下所有挣扎、默默守护他的心疼。 “柳夫人……”裴寂咬牙吐出这三个字,“她竟如此跋扈,全然不顾阿瑜的意愿。” 小塘叹了口气,语气愈发苦涩:“柳夫人执掌上官府内宅,老爷又整日忙于生意不问家事,公子生母沉湎酒药无力护他,大公子被剥离族谱自身难保,公子在府中本就孤立无援。如今柳夫人又在暗中为公子物色亲事,全是为了攀附权贵,根本不管公子愿不愿意。” 这话如惊雷炸在裴寂耳畔,他猛地抬眼:“强行婚配?” “是。”小塘点头,目光紧紧锁住裴寂,似是做了极大的决心,“裴秀才,我今日敢冒死传信,便是想问问您,您对我家公子,到底是何种心意?只是寻常同窗情谊,还是……另有爱慕之情?” 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叶,拂过二人紧绷的身影。 被小塘这么一追问,裴寂浑身一僵,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掀开了藏在心底最隐秘的纱。 他下意识地避开小塘灼热的目光,喉结滚动了几下,竟一时语塞。 过往与上官瑜相处的点滴,此刻如翻涌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思绪,夜里梦回,总能看见那人立在枯柳之下,回身时眼底的温柔能化开世间所有寒凉。 这些细碎的瞬间,他曾一遍遍压在心底,只当是少年人之间惺惺相惜的同窗情,不敢深想,更不敢点破、 第195章 毕竟世俗眼光如刀,而上官瑜身处泥沼,他自身亦是功名未就,这般隐秘的情愫,稍有不慎便会将两人都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小塘的追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刻意尘封的心房,那些隐忍的牵挂、克制的心动,再也无法藏匿。 裴寂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回小塘身上,起初的慌乱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深吸一口气,桂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感。 “小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对阿瑜,从来都不是寻常同窗情谊。” 小塘的呼吸骤然一滞,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被急切的期盼取代,他往前微微倾身,不敢错过裴寂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裴寂望着明德院旁偏僻的树林,那里是他与上官瑜第一次私下见面的地方。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带着化不开的深情。 风又起,卷起更多残叶,他的衣袍微微晃动,语气坚定:“我心悦他。想护他周全,想让他不必再在府中看人脸色,想让他能随心所欲,不必被柳夫人的算计裹挟。” 这番话落地,桂树林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风声簌簌。 小塘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燃起,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似是落了一半,他激动地攥紧了双手,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裴秀才……您果然……果然对公子是真心的。” 裴寂收回目光,看向小塘,神色凝重:“柳夫人行事狠绝,强行婚配之事绝不能成。只是眼下我尚无抗衡她的资本,贸然行事只会自投罗网,反而让阿瑜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下来,“你且先回府,切记不可暴露今日会面,免得柳夫人起疑迁怒阿瑜。” 小塘连忙点头,压下心头的激动,重重点头:“裴秀才放心,我定当谨慎行事。只是公子那边……” “替我转告他,”裴寂打断他,眼底满是恳切与坚定,“待我寻得时机,定会再与他相见,共商对策。让他务必保重自身,莫要独自硬扛,哪怕暂时委屈顺从,也切莫轻举妄动。我裴寂在此立誓,绝不会让他落入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 小塘郑重应下:“裴秀才放心,我定将您的话转告公子。也请您务必小心,柳夫人在府学恐有眼线,今日之事,我二人绝不可再提及半分。” 说罢,小塘又对着裴寂一揖,转身快步走出桂树林,借着廊柱的遮挡,匆匆离开了府学。 他需赶在柳夫人察觉前回府,继续守在公子身边,为二人传递消息。 裴寂站在桂树后,望着小塘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秋风卷着桂花香掠过鼻尖,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他抬手抚过桂树粗糙的枝干,心中已然有了盘算:乡试在即,唯有先潜心苦读,夺得功名,才有资本与柳夫人抗衡,才有能力护上官瑜周全。 小塘脚步如飞,借着府外市井的人流掩护,绕至上官府角门时,额角已沁出薄汗。 他对着守门小厮再次叮嘱几句,又快速理了理褶皱的衣袍,确认神色无异后,才轻手轻脚地溜回院内,一路低眉顺眼避开往来仆妇,径直往上官瑜的院落赶去。 院落里静得只剩风吹落叶的声响,锦帘低垂,将满室的沉闷都锁在其中。 小塘掀帘而入时,见上官瑜仍坐在案前,面前的书卷依旧停留在清晨翻开的那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眼底是化不开的怅然,连他进门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公子。”小塘压低声音唤了一声,顺手将锦帘系紧,又快步走到窗边查看了一番,确认院外无人窥探,才松了口气。 上官瑜猛地回神,抬眼看向他,询问:“你回来了?你是不是出了?是不是去寻小裴了?那边可有话说?” 以他对小塘的了解,后者定然是看不下他这般消极的模样,偷偷出去找人了。 昨夜柳夫人的威胁加上上午强压下赴约的念头,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既怕裴寂察觉异样,又怕他真的信了自己的托词,就此疏远。 小塘走到案前,俯身道:“公子,我瞒着你见过裴秀才了,也把柳夫人的逼迫、还有您的难处,都如实告知了他。” 上官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他……他如何说?是不是觉得我刻意疏远,生了气?” 话音落下,他便垂下眼睫,不敢去看小塘的神色,心头满是愧疚。 他明明知晓裴寂一片赤诚,却只能用这般拙劣的方式将人推开,连一句解释都不敢给。 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塘连忙道:“公子多虑了,裴秀才并未生气,反倒满心都是心疼。他一听您是为了护他前程,才故意避而不见,当即就动了怒,恨柳夫人这般跋扈,更怜惜您独自扛下所有。” 上官瑜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不怪我?” “自然不怪。”小塘用力点头,想起裴寂在桂树林里的郑重模样,语气也郑重起来,“我还问了裴秀才,对您究竟是何种心意。他起初还有些局促,终究是坦诚了,他心悦您,自初见时便动了心,想护您周全,想让您不必再受柳夫人的胁迫,想与您共守往后岁月。” 这番话如一道暖流,猝不及防涌入上官瑜冰凉的心底。他怔怔地坐在原地,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泛起潮热。 那些藏在心底的隐忍、挣扎与思念,在这一刻被裴寂的心意轻轻抚平,又因这份心意而生出更深的酸涩。 他多想不顾一切奔赴裴寂身边,可柳夫人的警告如魔咒般在耳畔回响,那是悬在裴寂科举前程上的利刃,他绝不能让其落下。 “傻瓜……”上官瑜低声呢喃,声音哽咽,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只剩无尽的无奈,“他怎能这般糊涂?这般心意若是被柳夫人察觉,或是被旁人知晓,他的功名、他的前程,就全都毁了。” 他满心都是对裴寂的担忧,反倒将自己的委屈与处境抛在了脑后。 小塘见状,心中不忍,却也只能劝道:“裴秀才心里清楚其中利害,他说眼下不会贸然行事,免得连累您。他让属下转告您,务必保重自身,莫要独自硬扛,哪怕暂时顺从柳夫人,也切莫轻举妄动。他会从长计议,待寻得时机,便再与您相见共商对策。” 上官瑜沉默良久,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痕。他望着案上的书卷,脑海中浮现出裴寂温润的眉眼,又想起柳夫人昨日冰冷的神色,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一味隐忍疏远,从来不是他的性子,只是此前怕拖累裴寂,才逼着自己按下所有念头。 可裴寂的赤诚与牵挂如烈火,烧尽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也让他明白,坐以待毙只会任由柳夫人摆布,唯有二人当面说清,才能寻出破局之法。 他猛地抬眼,眼底的怅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果决,连声音都比先前沉了几分:“不能等了。柳夫人行事向来狠快,若等她定下亲事、布好局,我们再想对策便晚了。” 小塘一愣,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试探着问:“公子,您是想……” “我要见他。”上官瑜语气坚定,指尖缓缓松开,“我要亲自与小裴见面,咱们二人一起合计,总比各自揣度、被动等待要强。” “可公子。”小塘心头一紧,连忙压低声音劝阻,“柳夫人近日盯得虽不算紧,但府中耳目众多,您私自出府若是被察觉,轻则受罚,重则柳夫人怕是会立刻定下亲事,断了您所有念想啊。” 上官瑜自然知晓其中风险,他垂眸望着案上砚台里的墨痕,眼底闪过一丝顾虑,却很快被决绝覆盖:“风险我自然清楚,可比起坐以待毙,这点险值得冒。柳夫人以为用小裴的前程便能拿捏我,却不知我偏要逆着她的意思来。” 他抬眼看向小塘,神色郑重:“小塘,此事唯有托付你。你现在就回府学,悄悄找到小裴,莫要惊动旁人,尤其是避开府学里可能的眼线。你与他商量一个稳妥的见面地点,既要偏僻无人打扰,又要离府学和上官府都不远,方便我们快速往返、及时脱身。” 顿了顿,他又细细叮嘱,连细节都考虑周全:“地点便选在城外或是近郊的僻静之处,清风小馆今日已提过,恐有风险,换个更隐蔽的。另外,约定好时辰,就选在今日傍晚,暮色四合时最是隐蔽,我借口去城外寺庙上香脱身,不会引起怀疑。” 小塘了解他,知晓他心意已决,再无劝阻的余地。况且他心中也盼着二人能当面商议,总好过这般相互牵挂、隐忍克制。 他重重颔首,躬身应道:“属下遵令,公子放心,属下这就动身回府学,务必与裴秀才商量好一切,绝不让旁人察觉异样。” “切记谨慎。”上官瑜又补了一句,指尖微微颤抖,“若途中遇到府里的人,便以采买安神药材为由搪塞,莫要慌了阵脚。另外,告诉小裴,不必忧心我的安危,我自有分寸,此次见面,只求能定下个长远之计,既护他前程,也守我们二人周全。” 第196章 “属下明白。”小塘再次躬身,转身便要往外走,又被上官瑜叫住。 上官瑜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忐忑,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告诉小裴,我……我等他。” 小塘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属下一定带到。” 说罢,他不再耽搁,轻手轻脚地掀开锦帘,再次确认院外无人后,身形一闪便溜了出去,循着角门的方向快步赶去,只求尽快将消息传给裴寂,为二人促成这至关重要的一面。 上官瑜独自留在屋内,望着小塘远去的方向,缓缓松了口气,却又瞬间绷紧了神经。 另一边。 上午的课程转瞬结束,先生讲授的典籍释义还萦绕在耳畔,同窗们三三两两结伴散去,喧闹声渐渐漫过府学的廊宇。 裴寂跟着李墨、王觉明往东厢房走,一路上神色沉静,却难掩眉宇间的凝重。 小塘带来的消息如巨石压心,强行婚配的危机迫在眉睫,他虽有科举夺魁的决心,却也知远水难救近火,急需有人商议对策。 东厢房内,三人将膳食一一摆上桌案,今日的晌午膳食格外丰盛。 油亮的白米饭,碟中盛着酱焖五花肉、清炒时蔬与卤制豆干,正中还摆着一盘油光锃亮的烤鸭,皮薄肉嫩,鸭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搭配着薄饼与甜面酱,另有一小盆鲜美的鸡汤,热气氤氲间,肉香、酱香与鸭油的醇厚香气交织着漫开。 李墨眼睛一亮,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皮的鸭肉塞进嘴里,油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含糊道:“今日膳房是得了什么赏赐?竟还有烤鸭,就是这五花肉再炖软些就更好了。” 说罢又瞥了眼裴寂,见他只盯着满桌菜肴出神,筷子动也未动,连平日里爱吃的烤鸭都没碰,全然没有往日的胃口,忍不住问道:“小裴,你今日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到底出啥事儿了?” 语毕,他又补充了句:“咱们谁跟谁,都是好兄弟,有什么事儿,说出来,咱们给你分析分析,多个人多份力量嘛。” 裴寂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眼望向对面的二人。 李墨眼底满是直白的好奇,王觉明则放下筷子,神色温和,似是早已等候他开口。 这些日子,李墨的打趣、王觉明的隐晦提醒,都藏着对他的关切。 此事关乎众多,也绝非他一人能扛,坦诚相告,或许能寻得别样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开口:“确实出了些事,也瞒不住你们二位。方才我跟着小仆去见了小塘,他跟我说了实情,昨日阿瑜回府后,被柳夫人唤去训话了。” “柳夫人?”李墨停下筷子,眼中的好奇瞬间转为惊讶,“她训上官瑜干啥?难不成是知道你俩走得近,不高兴了?” 他娘做的那些生意,偶有和柳夫人往来,每次往来,他娘都说柳夫人虚伪。 裴寂点头,语气沉了几分:“柳夫人知晓了我与阿瑜的往来,逼着他三日之内断了所有联系,还说若是敢阳奉阴违,便派人来府学当众拆穿,毁了我的科举前程。阿瑜怕连累我,今日才谎称生病不来府学,也回绝了我的邀约。更要紧的是,柳夫人正在暗中为他物色亲事,全是为了攀附权贵,根本不顾他的意愿,说白了,就是要强逼他婚配。” 这番话落下,东厢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墨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这柳夫人也太跋扈了,强逼旁人断交不说,还要强行安排婚事,全然不把上官瑜当回事。” 他以为婚嫁都是要彼此喜爱,没曾想还有这样的。想来还是李家对他保护的太好。 王觉明则神色平静,缓缓颔首道:“我先前便隐约猜到几分。” 裴寂眼底掠过一丝苦涩,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如今唯一的念头,便是好好筹备乡试,夺得功名,才有资本与柳夫人抗衡,护阿瑜周全。可乡试还有一年,柳夫人未必会给我这么久时间。我想问问你们,如今除了苦读求功名这条路,可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暂时阻住柳夫人的心思?” 他深知二人各有长处,李墨心思活络,消息灵通;王觉明沉稳通透,善于谋划,或许能从他们口中寻得一丝转机。 李墨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促狭,望向裴寂:“办法的事暂且先琢磨,我倒先好奇一句,小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上官瑜的?藏得够深啊,连我们都没看出来。” 这话一出,裴寂的耳根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耳尖都透着热气。他下意识避开二人的目光,垂眸盯着碗里的米饭,语气带着几分羞赧,又藏着几分笃定:“大抵是……初见面之时。” “初见面?”李墨眼睛一亮,追问不休,“就是之前原来那时候就动心了,啧啧啧。” 裴寂轻轻“嗯”了一声,思绪飘回初见那日。 见他神色温柔,耳根依旧泛红,李墨忍不住笑了起来:“可以啊小裴,藏得够深,不过上官瑜那性子,温温柔柔的,也确实招人喜欢。” 王觉明轻轻咳了一声,制止了李墨的打趣,神色凝重起来:“玩笑归玩笑,眼下的事才最要紧。柳夫人执掌上官府内宅,又一心想攀附权贵,寻常办法恐怕难以撼动她的心思。” 裴寂话音顿了顿,目光沉凝地说出后半句:“我是这般想的,我与张巡抚还有王山长有些交情,除却我考取功名之外,我是否能通过他们二人,从中斡旋一二?” 【作者有话说】 看出来了,我自己不适合写感情戏,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大改了。 第69章 佛殿藏情诉衷肠,苔阶窃影动寒芒 话未说完,东厢房的门便被轻轻叩响,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传来。 守院的小厮探头进来, 神色局促地对着裴寂躬身行礼,语气压得极低:“裴学子,门外有个仆役模样的人找您, 说是有万分紧要的事, 在府学西侧的月洞门旁等着您, 还说……还说是您认识的人派来的,事关重大, 让您务必过去一趟。” 这话如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瞬间打破了厢房内的凝重氛围。 裴寂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这个时辰、这般隐秘的传话方式, 除了小塘,再无旁人。 想来是上官瑜那边有了变数,或是见面的事宜有了眉目。 他下意识的转头与李墨、王觉明对视一眼。 三人皆是神色各异, 眼底满是诧异与疑惑。 李墨最先沉不住气, 放下手中的鸭腿,嘴上还沾着些许油光, 低声道:“谁啊这是?还特意跑到月洞门等着,神神秘秘的, 该不会是柳夫人那边的人吧?” 他话音里满是警惕, 毕竟方才刚谈及柳夫人的逼迫,此刻便有不速之客寻来, 由不得人不多想。 王觉明眉头微蹙,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 神色沉稳地分析道:“未必是柳夫人的人。若是她要发难, 不必这般迂回,直接派人闯进来或是通报先生便是。看这传话的模样,倒像是自己人,怕引人注意才选在月洞门。” 他自小生活在王家,见过的腌臜事儿比面前的两人都多。 月洞门是出了名的偏僻,据说是哪儿死过人,府学的学子不敢去,就连打扫的小厮没有特别的要求都不会往那边去。 裴寂心中已然有了定论,“是小塘。定是阿瑜那边有了消息,或是关于见面的事有了安排。” 方才小塘归府前,他便知晓对方会尽快商议见面细节,只是没想到这般迅速,竟赶在晌午时分便传了信来。 “小塘?”李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难不成是出什么急事了?” 他说着便要起身,“要不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万一有什么埋伏,也好搭把手。” 裴寂眉头微蹙,下意识想拒绝,却见王觉明也缓缓起身,神色沉稳地说道:“子瞻说得有道理。月洞门偏僻,孤身前往反倒容易遭人暗算,三人同往,既能相互照应,也能分工警戒四周,反倒比你独自去更稳妥。” “可是……”裴寂仍有顾虑,“人多了,若是被眼线瞧见,怕是会连累阿瑜。” 王觉明已然有了盘算:“我们不一同凑在跟前,分三路过去。你去见小塘,我守在月洞门东侧的回廊拐角,留意往来人影;子瞻去西侧墙根下警戒,盯着是否有可疑之人窥探。” 语毕,他又道:“咱们这般分散站位,既不惹眼,又能形成呼应,一旦有动静,能立刻支援你。” 李墨立刻附和,拍着胸脯道:“对,就按觉明说的来。我眼神尖,藏在墙根下保证不被人发现,谁要是敢偷偷靠近,我先给你递信号。” 裴寂望着二人坚定的眼神,心中暖意更甚,也知晓此刻并非固执之时,多人照应确实能降低风险。 他重重点头:“好,便按你们说的办。” 二人点头应下,李墨用手帕抹了把嘴,快速擦去嘴角油光,收敛了神色,透着几分利落。 第197章 三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笃定,随后便按计划行动。 裴寂率先起身,拢了拢衣襟,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压下心头的急切,脚步轻缓地走出东厢房。 守院的小厮早已退至廊下等候,见他出来,只躬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便领着他往西侧方向走去。 途经膳房与讲堂之间的回廊时,往来同窗与仆役渐多,裴寂刻意放缓脚步,装作与小厮闲聊的模样,目光却暗中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刻意留意自己,才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悄偏离主路,朝着月洞门的方向迂回而去。 片刻后,王觉明与李墨也先后动身。 王觉明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手持一卷经书,步履从容地沿着东侧回廊行走,看似是去僻静处研读,实则在抵达月洞门东侧的石柱后,身形一矮便隐入阴影之中。 他将经书卷好揣入怀中,目光如炬地扫过往来路径,连廊下悬挂的灯笼晃动的光影都未曾放过,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李墨则换了副模样,褪去了席间的随意,躬着身子贴着西侧墙根快步挪动,腰间还顺手别了块捡来的碎石,权当是应急的物件。 自小被爹娘打多了,他深谙藏踪之法。 此时他借着墙角的凹陷与花木的枝叶遮挡,不多时便摸到了月洞门旁的参天大树后,顺势蹲下身,只留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月洞门后的动静。 此时的月洞门周遭,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偏僻。 几株老树的枝叶交错缠绕,投下浓密的阴影,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黄落叶,踩上去便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日里鲜有有人问津。 裴寂在距离月洞门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扫过东、西两侧,瞥见王觉明隐在石柱后的衣角,又瞧见老树后晃动的枝叶,心中稍定,才抬脚朝着门后走去。 远远地,他便瞧见一道利落的身影,脊背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拢在袖中,脑袋时不时左右张望。 许是在这阴冷偏僻的地方待得久了,又或是担心被人察觉,小塘的脸色泛着几分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连裴寂走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裴寂放缓脚步,刻意在落叶较薄的地方落脚,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唤道:“小塘。” 小塘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是裴寂,紧绷的神经才瞬间松了大半,“裴公子,你可算来了。” 他连忙快步走上前,对着他深深一揖,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二人能听见:“属下在这儿等了片刻,生怕被府学的眼线撞见,耽误了公子的事。” 裴寂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异常后,才沉声道:“是不是阿瑜那边出了变故?你这般急切传信,莫非事情棘手?” 小塘直起身,强自稳住心神,“变故倒算不上,只是公子怕夜长梦多,已定下了见面的时辰与地点。方才我过来的时候,细细一想给你们敲定了合适的去处,城外西郊的冷泉寺。” “冷泉寺?”裴寂眉梢微挑,那处他自然知晓。 此寺并非荒僻之地,反倒因山清水秀、香火鼎盛而声名在外,每日往来祈福的香客、摆摊的小贩络绎不绝,人声鼎沸。 恰恰是这种人潮涌动之处,最易藏住行踪,成了隐秘会面的绝佳掩护。 “正是。”小塘点头,“公子说,今日傍晚酉时三刻,他借口去冷泉寺上香祈福,名正言顺避开府中耳目,从西角门出府。寺后山有处僻静的藏经阁偏殿,平日少有人至,公子会在那里等您。约定的暗号是‘桂香满阶’,您应答‘菊影横窗’便可,免得在人多眼杂处误认旁人。” 他与公子感情深,默契足,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裴寂默记于心,又追问道:“阿瑜可有说,柳夫人那边今日有无异常?他出府虽名正言顺,可冷泉寺人多,会不会被府中熟客或是柳夫人的眼线撞见?” 提及此事,小塘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却还是如实回话:“柳夫人今日午前召了媒婆进府,在正厅谈了近一个时辰,想来是在商议公子的亲事。她并未起疑公子的行踪。毕竟公子往日便常去冷泉寺礼佛,只是近来被琐事耽搁了些时日。” “属下已妥帖安排,公子出府时,属下会引开守门的婆子,心腹小厮在府外牵马等候,一路快马赶往寺院。届时寺内正是香客最多的时候,公子混在人群中入寺,绝不会引人注目。” 裴寂闻言,心头的石头稍稍落地,却仍不敢掉以轻心:“你做得周全。只是切记叮嘱阿瑜,入寺后速去后山偏殿,莫要在前殿停留攀谈。” 冷泉寺相见虽借了人多的掩护,可此处往来复杂,保不齐就有柳夫人认识的人,或是她安插的眼线混在香客里。 他怕发生意外。 小塘连连点头,将裴寂的叮嘱记在心上:“属下晓得轻重,定当反复叮嘱公子。只是……” 他话锋一顿,“柳夫人召来的是城西的张媒婆,那婆子最是趋炎附势,先前便常替权贵之家牵线搭桥,与温家也有往来。属下虽没听清谈话内容,却瞧着柳夫人送媒婆出门时,二人相谈甚欢,恐怕这事已经离敲定不远了。” 裴寂指尖猛地攥紧,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柳夫人动作这般迅疾,显然是铁了心要尽快将阿瑜许给温家,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然不多。 “我知晓了。”他强压下心头的焦灼,沉声道,“你回去后,替我给阿瑜带句话,让他莫要慌,今日傍晚我定准时赴约。另外,让他留意柳夫人与张媒婆的后续往来,若有定亲的具体时日或是温家那边的动静,务必尽快想办法传信给我。” “属下遵命。”小塘躬身应下,又警惕地扫过四周,老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探。 他心头一紧,连忙道,“裴公子,此处不宜久留,属下得尽快回府复命,免得公子牵挂,也免得被人撞见起疑。咱们傍晚冷泉寺见。” 裴寂点头,示意他速走:“你且安心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小塘再不多言,对着裴寂又揖了一礼,转身便贴着墙根快步挪动,身形矫捷如猫,借着花木与阴影的掩护,不多时便消失在月洞门另一侧的巷弄里。 裴寂站在原地,又驻足观察了片刻,确认四周无异常,才抬手对着东、西两侧的隐蔽处轻叩了三下掌心。 这是三人约定的安全撤场信号。 片刻后,王觉明从石柱后缓步走出,李墨也从大树后跳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凑了过来。 “怎么样小裴?小塘说啥了?是不是定下见面的事了?”李墨性子急,刚站稳便压低声音追问,眼神里满是急切。 裴寂领着二人往回廊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复述方才与小塘的谈话。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只是情况不容乐观,柳夫人今日午前召了张媒婆进府,那婆子与温家有往来,看样子是在加急商议阿瑜的亲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定下亲期。” 李墨闻言,当即攥紧了拳头,咬牙道:“这柳夫人也太心急了,摆明了就是想赶在咱们想出法子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王觉明眉头紧锁,沉声道:“冷泉寺人多眼杂,虽是掩护,却也藏着隐患。柳夫人既与张媒婆商议亲事,说不定会派人留意上官瑜的行踪,难保不会有眼线混在香客里。” “我也正担心此事。”裴寂点头附和,“方才我已叮嘱小塘,让阿瑜入寺后速去后山偏殿,莫在前殿停留。咱们今日傍晚也得提前动身,做好部署。” 三人走到回廊僻静处,停下脚步商议。 王觉明目光扫过周遭,,没发觉有可疑之人,将盘算好的计划缓缓道来:“午后课程结束,咱们先各回厢房乔装,避开府学众人的耳目再分头出发。” 人多同行目标太大,分批走既能混淆视线,也能应对突发状况。 他指尖轻点回廊栏杆,语气沉稳:“我家中有现成的粗布衣裳与商贩腰牌,可乔装成往冷泉寺送货的杂货商。一来商贩往来寺院合理,二来便于携带些应急物件,也能顺理成章地在寺外巡查。” 王家本就有铺面生意,这般装扮毫无破绽。 李墨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我就扮成香客。我娘前几日还让我去寺里替她还愿,正好借这个由头。我再弄顶旧帷帽戴上,遮住大半张脸,混在人群里不惹眼,又能仔细打量往来之人,盯紧有没有柳夫人的眼线。” 他自小熟稔市井装扮,稍作收拾便能褪去学子气。 二人目光一同落在裴寂身上,裴寂略一思索,道:“我扮成寺院的帮工。冷泉寺每日都需杂役打理香火、清扫院落,我寻一套灰布僧衣,再挎个竹篮装作送供品,避开前殿的官眷香客,直接绕去后山偏殿。” 这般装扮既能快速抵达约定地点,又不易引起旁人过多关注。 王觉明颔首认可:“此计甚妥。乔装的衣物我来筹备,我让心腹小厮午后趁着送点心的功夫,将三套衣裳分别送到东厢房,你们届时自行取用。” 第198章 他做事素来周全,早已考虑到衣物筹备的重要性。 “出发时辰也得敲定。”李墨补充道,“酉时三刻的约定,咱们得提前两刻钟到寺外汇合。我最先动身,戌时初便从府学后门走,装作去还愿的模样;觉明你随后,借着送货的由头出城;小裴你最后走,帮工装扮最是不赶时辰,避开府学晚膳的人流即可。” 裴寂点头应下,叮嘱道:“汇合地点就定在冷泉寺山门外的树林,那里树荫浓密,不易被人察觉。碰面后先确认四周无异常,再按分工行动。” 语气稍顿,他又道:“另外,各自备好信号,若遇危险,便以三声轻哨为号,不可贸然交手,先设法汇合撤离。” 三人再无疏漏,约定好细节后,便装作闲聊的模样,缓缓走回东厢房。 没多久,便到了下午第一堂课之时,他们三人简单收拾好书籍到达静安斋,上课的钟声恰好响起。 先生已在堂前等候,三人快步归位,敛去心头的波澜,强压下对傍晚行动的激动,专注地投入课业。 这堂课讲授的是策论写法,先生引经据典剖析历代名篇,堂下学子皆凝神记录,裴寂三人亦全然投入其中,与周遭同窗别无二致。 裴寂执笔疾书,将先生提及的策论要点一一批注在书卷旁,字迹工整利落,偶尔蹙眉思索文句章法,神情专注得全然不见旁骛。 身旁的王觉明则端坐如松,指尖轻叩桌面配合先生的讲解节奏,目光紧锁堂前板书,遇关键处便俯身记录。 李墨素来好动,此刻也收敛了心性,低头认真抄写范文,笔下字迹虽不及二人规整,却也一笔一划毫不潦草。 三人各安其位,专注课业的模样与寻常学子一般无二,任凭谁看了,都只当是潜心向学的模样。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所有的课程结束,先生刚一离开,三人便借着收拾书卷的由头低声碰了面。 “我去外头取衣物,你们先在静安斋佯装备课,引开旁人注意。”王觉明将书卷拢好,声音压低。 话音落便转身朝着东厢房走去,步履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裴寂与李墨留在静安斋,装作探讨策论文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路过的学子听清。 李墨故意拔高声音笑道:“下午刘先生讲的那篇策论,我倒觉得还有可商榷之处,” 裴寂顺势应和,目光却暗中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刻意留意二人,才缓缓点头,“莫要高兴那么早,先生还布置了策论,明日下午便要交,你觉得如何写?” 不多时,王觉明空着手回来,“衣物都备妥了,全都放在厢房里。” 他做事素来缜密,连供品的样式都特意叮嘱小厮按冷泉寺的规制准备,避免露出破绽。 “那按照计划行事。”裴寂收拾好案桌上的课本。 三人不动声色的离开了静安斋,在不同的时辰回到东厢房换衣。 片刻后,三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先后走出。 王觉明身着粗布短打,腰间挂着刻有王记杂货的木牌,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褪去了世家子弟的矜贵,多了几分市井商贩的干练。 李墨头戴旧帷帽,青布长衫衬得身形愈发瘦削,手中攥着一串陈旧佛珠,垂眸行走时,活脱脱一副替家眷祈福的寻常百姓模样。 裴寂换上灰布僧衣,袖口挽至小臂,挎着竹篮,眉眼沉静,周身的书卷气被一身素衣掩去大半,倒真有几分寺院帮工的质朴。 “妥了,这般装扮,就算是上官府的人见了,也未必能认出来。”李墨压低声音笑道,抬手拢了拢帷帽轻纱,确保面容被遮得严严实实。 王觉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短刃,沉声道:“按约定时辰出发,子瞻你先走,我随后跟上,小裴你待晚膳人流起时再动身,切记避开府学的管事嬷嬷。” 李墨点头应下,躬着身子借着廊下花木的掩护,悄悄绕到府学后门。 守门的老仆认得他的身形,见他身着便服、手持佛珠,只当他是应母命去寺院还愿,并未多问,痛快地开了门。 李墨快步走出府学,汇入巷弄的人流中,故意放慢脚步,装作四处张望祈福的模样,实则留意着身后是否有尾巴,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加快步伐朝着城外冷泉寺的方向而去。 待李墨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王觉明也挎着布包走向后门,对着老仆扬了扬腰间的杂货商腰牌,笑道:“老丈,我去冷泉寺送些杂货,晚些时候回来。” 老仆知晓王家有铺面生意,对此毫不起疑,挥手放行。 王觉明上车后,立刻吩咐车夫:“先绕着城郭走一圈,确认无人跟踪再去冷泉寺,在山门外的树林旁停车。” 他深知柳夫人手段缜密,不得不多加防备。 裴寂则回到东厢房,装作温习课业,待府学内晚膳的钟声响起,学子与仆役纷纷涌向膳房,廊下渐渐空无一人时,才挎着竹篮起身。 他低着头,混在几个外出采买的仆役中,脚步沉稳,神情淡然。 守门老仆只当他是寺院派来取供品的帮工,随意扫了一眼便放行。 出了府学,裴寂刻意避开主路,走偏僻的小径,沿途草木繁盛,晚风裹挟着秋日的凉意吹过,竹篮中的香火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与此同时,上官府内,上官瑜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他身着一袭素色锦袍,头戴玉冠,手持一柄素面折扇,鬓边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全然是从前去冷泉寺礼佛时的模样。 素净、内敛,无半分张扬。 袖口处被他悄悄拢紧,藏在里面的短匕贴着小臂,触感微凉,既是防备,也是此刻心绪的寄托。 刚走到通往西角门的抄手游廊,便见守门的张嬷嬷与李嬷嬷正坐在廊下择菜,二人皆是府中老人,看着上官瑜长大,对他的习性再熟悉不过。 见他走来,张嬷嬷立刻放下手中的菜心,起身笑着见礼:“公子这是要出门?瞧着模样,是要去冷泉寺礼佛吧?” 上官瑜微微颔首,神色温和,“正是。前几日忙于琐事,耽搁了礼佛的时辰,今日得空,便去寺里烧几柱香,求个心安。”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目光扫过二人时,还带着几分世家子弟对老仆的温和体恤,“天凉了,嬷嬷们也别在廊下久坐,仔细染了风寒。” 李嬷嬷笑着应下,手上的活计却没停,眼神落在他手中的折扇上,打趣道:“公子还是这般念旧,这柄扇子都用了两年了,偏生每次礼佛都带着。也难怪,冷泉寺的主持大师常说公子心诚,这般执念,佛祖定然记挂。” 府中上下都知晓,上官瑜素爱清净,礼佛时从不穿华贵衣袍,也不带多余侍从,连随身物件都是惯用的旧物。 上官瑜浅淡一笑,顺着话头道:“用惯了的物件,顺手。我不多耽搁了,早些去早些回,免得柳夫人寻我有事。” 提及柳夫人,他语气未变,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张嬷嬷果然不再多问,抬手示意身旁的小仆:“快替公子开门,再去牵公子那匹白驹来,别耽搁了公子的时辰。” 她一边说着,一边凑到李嬷嬷耳边低声嘀咕:“还是公子性子稳,不像旁人家的子弟那般浮躁,每日要么读书要么礼佛,真是难得。” 李嬷嬷连连点头,看向上官瑜的眼神满是赞许,全然没有半分窥探之意。 上官瑜垂眸掩去眼底的心思,待小仆牵来马匹,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却不急躁。 他对着二位嬷嬷微微抬手示意,便策马朝着西角门外走去,马蹄声轻快,很快便出了府门。 刚拐过巷口,便见小塘牵着另一匹马候在暗处,见他到来,立刻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公子,属下已引开了府里其他的眼线,柳夫人此刻正在正厅与管家对账,无暇顾及这边。” “辛苦你了。”上官瑜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巷弄内无异常后,才沉声道,“按原计划走,你随后跟上,留意身后是否有尾巴,若遇变故,便按之前约定的信号行事,切不可贸然现身。” 他知晓柳夫人虽未起疑,却难保不会临时派人跟踪,谨慎些总是没错。 小塘躬身应下:“属下明白。公子速去冷泉寺,属下会在寺外巡查,确保无人惊扰公子与裴公子会面。” 说罢,他翻身上马,故意朝着与冷泉寺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引开可能存在的跟踪者。 上官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调转马头,朝着城外冷泉寺的方向疾驰。 秋日的晚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得他心绪难平。 他既盼着与裴寂相见,诉说连日来的压抑与担忧,又忧心柳夫人与温家的亲事,生怕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 另一边,冷泉寺山门外的树林中,李墨早已等候在此。 他摘下帷帽,靠在老槐树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往来人群,手中的佛珠被攥得发紧。 第199章 不多时,便见王觉明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树林旁的隐蔽处。 王觉明下车后,快步走到李墨身边,压低声音道:“沿途绕了三圈,确认无人跟踪,护卫们已分散在寺内各处,前殿、后山路口都有人盯着,一旦有柳夫人或温家的眼线,立刻会传信。” 李墨点头,指着寺门方向道:“寺里香客越来越多,我瞧着暂无异常,就是官眷模样的人不少,得盯紧些。小裴怎么还没来?会不会出了变故?” 他性子急,忍不住有些担忧,频频望向通往城内的小径。 王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别急,小裴的装扮最是稳妥,避开晚膳人流后动身,时辰刚好。咱们再等片刻,若酉时初他还未到,我便让人去接应。”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身着灰布僧衣的身影从小径尽头走来,挎着竹篮,步履沉稳,正是裴寂。 “我来了。”裴寂走到二人身边,压低声音道,“沿途无异常,府学那边也没人起疑。时辰差不多了,我先进寺去后山偏殿等候,你们按分工行事,切记不可大意。” 他目光扫过寺门,香火缭绕中,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恰好为他的行踪提供了绝佳掩护。 王觉明颔首:“去吧,我们会守好外围。若遇危险,便吹哨为号,我们立刻支援。” 李墨也连忙道:“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偷偷靠近后山。” 裴寂点头,不再多言,挎着竹篮,混在前往寺门的香客中,缓缓走进了冷泉寺。 此时夕阳正缓缓西斜,余晖洒在寺院的飞檐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冷泉寺,殿内香火鼎盛,烟雾缭绕,诵经声与香客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裴寂垂着头,挎着竹篮,步伐沉稳地穿过前殿,目光看似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实则飞快扫视着周遭。 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有结伴祈福的百姓,也有身着华服的官眷,身旁偶尔掠过扫地的僧人,一切都显得寻常无波。 按照小塘所说,他绕到藏经阁后侧的小径,此处与前殿的喧嚣截然不同,草木葱郁,虫鸣阵阵,唯有零星几处佛龛前燃着微弱的香火。 小径旁的老树枝繁叶茂,将夕阳的余晖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灰布僧衣上,更添了几分隐秘感。 他刻意放缓脚步,装作整理竹篮中供品的模样,每走几步便驻足回望,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快步走向那处偏僻的偏殿。 偏殿的门虚掩着,门楣上的漆色早已斑驳,殿外摆着两盆枯萎的兰草。 裴寂轻轻推开门,殿内光线昏暗,几尊佛像蒙着薄薄一层尘土,香案上的香炉里只剩残灰,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与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 他走到殿中角落的蒲团旁坐下,将竹篮放在脚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篮沿,静静等候上官瑜,心头的期盼与焦灼交织,每一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都让他下意识绷紧神经。 与此同时,上官瑜策马疾驰至冷泉寺山门外,勒住马缰时,白驹的马蹄在青石板上踏起细微的尘土。 他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寺外看管马匹的小厮,又随手丢了一锭碎银,语气平淡地吩咐:“好生照看,我晚些便来取。” 小厮连忙应下,牵着马匹退至一旁。 上官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手持折扇,步履从容地走进寺门。 他身形挺拔,面容姣好,素色锦袍在往来香客中虽不张扬,却也难掩世家子弟的气度。 路过前殿时,有相熟的官员家眷与他颔首问好,他皆温和回礼,神色自然。 待避开熟人视线,他便借着观赏殿内佛像的由头,悄悄偏离人群,朝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沿途留意着四周动静,偶尔有僧人路过,他便侧身避让,目光却始终锁定着后山的小径。 走到小径入口时,他瞥见不远处有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小贩正弯腰整理货物,目光却频频往这边瞟来。 上官瑜加快脚步走入小径,晚风穿过枝叶,带来阵阵凉意,也吹散了殿内传来的喧嚣。 他攥紧袖口的短匕,脚步轻快却谨慎,不多时便望见了那处偏殿的身影。 他放缓脚步,在殿外驻足片刻,侧耳倾听殿内动静,确认只有一人的呼吸声后,才轻轻叩了叩殿门,压低声音唤出暗号:“桂香满阶。” 殿内的裴寂瞬间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应声开口,语气中难掩一丝急切:“菊影横窗。” 话音落,他便拉开殿门,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担忧与牵挂都化作眼底的柔光。 上官瑜跨步走入殿内,裴寂立刻反手关上门,用门闩轻轻抵住,确保无人能轻易闯入。 “阿瑜,你来了。”裴寂望着他,目光落在他略显急促的呼吸上,心疼道:“路上还顺利吗?有没有察觉到异常?” 上官瑜轻轻摇头,抬手松了松领口,语气带着几分释然:“顺利。” 他把府上的事儿,简单的给对方描述一番。 裴寂指尖猛地攥紧,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柳夫人当真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上官瑜的肩膀,语气坚定:“你莫慌。乡试在即,我定会全力以赴,只要能夺得功名,我便亲自登门拜访你爹娘,以功名立身,求他收回成命。” 上官瑜抬眼望向他,眼底情绪复杂:“温家势大,父亲向来看重门第利益,未必会因你的功名便改变主意。更何况,柳夫人急于促成此事,说不定会在乡试前便定下亲期,断了我们的后路。” 裴寂沉默片刻,心中快速盘算着对策,“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 他知晓上官瑜的顾虑并非多余,柳夫人手段缜密,温家又觊觎上官家的势力,这场婚事若是被他们盯上,定然不会轻易放手。 他沉声道,“你在府中假意顺从,留意柳夫人与温家的往来,摸清他们定下的亲期与见面细节,我这边一边筹备乡试,一边找寻办法,有子瞻与觉明帮我,定不会有问题的。” 裴寂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掌心的温度透过素色锦袍传递过来,熨帖着上官瑜慌乱的心绪。 殿内光线昏暗,佛像前的残光落在二人脸上,映得彼此眼底的情愫愈发清晰。 上官瑜望着裴寂紧蹙的眉峰与满是笃定的眼眸,藏在心底的疑问,终究是按捺不住要问出口。 他轻轻挣开裴寂按在肩头的手,垂眸避开对方的目光,耳尖泛起淡淡的红晕,声音细若蚊蚋,“小裴,今日……,今日你对小塘说的话是真的吗?他说,你说,想……想与我共守往后岁月。” 说罢,他便紧张地攥紧了衣料,连呼吸都放轻了。 此刻的他不似任何人,只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褪去了所有防备,将心底最柔软的情愫袒露在对方面前。 裴寂望着他羞涩的模样,心头一软,方才因柳夫人而起的冷意尽数消散,只剩下满溢的温柔。 他向前半步,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缱绻,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是真的。小塘没有骗你,我心悦于你,绝非一时兴起。” 上官瑜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仍带着几分忐忑:“那……那你是何时……爱上我的?” 裴寂垂眸沉思片刻,目光落在殿外透过门缝洒进的细碎光斑上,思绪飘回往日时光,语气温柔而绵长:“或许是初次见你之时,又或是你因家人替你说亲而困惑时,又或是答应赏菊……?” 他转头望向上官瑜,认真道:“若不是小塘主动提出来,我怕是这辈子都察觉不了对你的心意。” 上官瑜怔怔地望着他,过往的片段在脑海中浮现,他的脸颊愈发滚烫,却不再躲闪裴寂的目光,眼底的羞涩渐渐化作浓情,轻声道:“我……,我也是喜爱你的。” 他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从前,我还以为你当我是知己,不知,不知你与我心思是一样的。” “从前是知己,往后,我想护你一生。”裴寂伸手,轻轻拂去他鬓边因疾驰而凌乱的发丝,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肌肤。 二人皆是一僵,空气中弥漫开暧昧而缱绻的气息。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草木摩擦的声响,比方才更近了些。 许是有人正朝着偏殿的方向靠近,脚步被刻意放轻,那窥探之意极其明显。 裴寂与上官瑜瞬间收敛了所有情愫,神色一凛,周身的氛围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上官瑜迅速后退一步,手按在袖口的短匕上,眼神警惕地望向殿门。 裴寂则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凝神倾听,指尖扣紧了藏在竹篮里的短刃。 这脚步声绝非小塘,也不似王觉明安排的护卫,难道真的是柳夫人的眼线寻来了? 殿外的脚步声停在了偏殿门口,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试探性推门声,门闩被顶得微微晃动。 第200章 裴寂与上官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警惕,二人屏住呼吸,静待着门外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得好开心。 小裴和阿瑜终于在一起啦,撒花,ヽ(°▽°)ノ 第70章 温府恶名迷表象,书生暗察觅真机 殿外的推门声愈发明显,门闩被顶得微微震颤,细碎的木屑顺着门缝滑落。 裴寂示意上官瑜往殿后隐蔽, 自己则贴在门后,指尖紧攥着竹篮里的短刃,屏气凝神静待时机。 他在等对方松懈的瞬间, 出其不意制住来人, 再趁机脱身。 就在门闩即将被顶开的刹那,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原本紧绷的推门力道骤然消失。 裴寂与上官瑜对视一眼, 皆看出彼此眼底的诧异。 两人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 裴寂轻轻拔下门闩,拉开一条窄缝向外窥探。 只见方才窥探的男子倒在小径旁,脖颈处贴着一枚淬了迷药的银针, 早已失去意识。 不远处,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正单膝跪地,见裴寂探出头, 立刻低声道:“裴公子,属下是王公子的护卫, 奉命暗中保护二位。方才察觉此人鬼鬼祟祟跟踪上官公子, 便先动手制住了。” 裴寂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侧身让护卫入内, 上官瑜也从殿后走出, 神色稍缓却仍带着警惕:“多谢。可知晓此人是谁的手下?还有无其他同党?” 护卫起身, 躬身回话:“属下检查过他的腰牌, 是上官家柳夫人雇佣的护卫。属下沿途跟踪时,只发现他一人,但不排除有其他同党在前殿或山下埋伏。王公子与李公子察觉此人脱离视线,已在前殿故意制造混乱,引开可能潜藏的眼线,让属下前来接应二位尽快撤离。” 裴寂眸色一沉,柳夫人果然心思缜密,竟真的在阿瑜出门后便派了护卫跟踪,若不是觉明考虑周全,今日二人定然会陷入险境。 “寺后可有退路?”他沉声问道。 “属下已探明,寺后有一条窄路直通后山,山下备好马匹,可绕开主干道返回城内。”护卫顿了顿,补充道,“王公子吩咐,若事急,可先送上官公子回府,他与李公子会留下来处理后续,确保无人追查至此。” 上官瑜点头,目光落在裴寂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舍却异常坚定:“事不宜迟,我们尽快走。你也需早些与子瞻、觉明汇合,莫要在此地久留。” 他伸手,悄悄握住裴寂的手腕,指尖的温度传递过来,带着无声的牵挂。 裴寂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句轻声叮嘱:“你回府后务必谨慎,柳夫人若察觉护卫失踪,定会有所怀疑。凡事莫要硬抗,待我与觉明商议对策,明日便设法给你传信。” 二人短暂对视,眼底的情意与默契无需多言,随后便松开手,跟着护卫往殿后走去。 小径两旁草木浓密,暮色渐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山峦遮蔽。 三人脚步轻快而谨慎,避开沿途零星的僧人,很快便抵达寺后窄路入口。 “属下在前开路,二位公子紧随其后,切记不可发出声响。”护卫手持短刀,率先踏入窄路。 裴寂与上官瑜并肩而行,林间晚风萧瑟,偶尔传来虫鸣与枝叶摩擦的声响,却再无其他异动。 走到窄路中段时,上官瑜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柄素面折扇,递到裴寂手中。 “这个你拿着。”他耳尖微红,声音压得极低,“这扇子我带了两年,今日赠予你,就当是……就当是我们的约定。你带着它,便如我在你身边一般,安心备考。” 裴寂接过折扇,扇面上还残留着上官瑜身上淡淡的檀香,他握紧扇柄,郑重颔首:“我定妥善保管,待乡试结束,便亲自登门,将扇子还你,也给你一个答复。” 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对二人未来的期许。 上官瑜浅笑点头,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连日来的压抑与担忧,在此刻皆被这份隐秘的情意冲淡。 三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走出窄路,山下果然拴着三匹快马,护卫扶二人上马,自己则牵过另一匹马,沉声道:“上官公子,属下送你回府;裴公子,你可沿着这条路往南走,王公子与李公子在三里外的破庙等候。” “好。”裴寂勒住马缰,对着上官瑜拱手,“一路保重。” 上官瑜亦拱手回应,目光眷恋:“你亦是。” 两匹马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泥土与落叶,扬起细微的尘土,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深处。 裴寂手握折扇,掌心的温度透过扇面传来,思绪万千。 三里外的破庙中,王觉明与李墨正等候在此。 庙内拢着一小堆篝火,跳动的火光将二人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驱散了暮色带来的寒凉与寂寥。 李墨单手撑着膝盖,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的枯枝,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兴奋,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方才的惊险与庆幸。 “你是没瞧见,方才在前殿制造混乱时,那些香客慌得四处乱窜,柳夫人派来的人只顾着维持秩序,压根没心思追查后山的动静,咱们这招调虎离山用得太妙了。”李墨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雀跃。 “要我说,今日这关算是有惊无险,多亏了你提前安排护卫跟着,不然小裴和阿瑜可就危险了。” 王觉明坐在一旁,指尖轻叩着腰间的短刃,神色依旧沉稳,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柳夫人本就多疑,上官公子单独出门礼佛,她定然会暗中派人跟着,提前布置只是稳妥之举。” 他有些庆幸:“好在护卫出手及时,没让事情闹大,也没暴露咱们的踪迹。” “何止是稳妥。”李墨凑近篝火,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与笃定,“我看啊,今日这一趟,不光是避了险,更是成了好事。等日后他俩成了亲,这主桌我可预定了,谁也别跟我抢。” 说着,李墨还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往后他俩回想起来,也得记着咱们这份功劳。” 王觉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反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咱们所为,不过是念着兄弟情谊,希望他们能得偿所愿。” “这话我赞同。”李墨重重点头,“柳夫人这次派护卫跟踪,怕是对上官公子的行踪盯得更紧了,往后他俩想见一面只会更难。” 他的语气严肃了许多,“咱们得多费点心,一方面帮小裴留意乡试的动静,让他能专心备考;另一方面也得盯着上官府,一旦柳夫人与温家有定下亲期的苗头,咱们也好及时应对。” 四目相对,他又道:“当然啦,咱们两个也不能把功课落下,到时候咱们三得一起参加乡试的。” “嗯。”王觉明颔首应道,“我已让人去查温家近期的动向,也安排了人暗中盯着上官府,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传来。小裴这边,等他到了,咱们再商议后续的传信方式。” 李墨搓了搓手,脸上满是干劲:“好嘞,都听你的。说起来,小裴也该到了,咱们再等片刻,等他来了,咱们把事情捋清楚。” 王觉明也是这般想的,只是他莫名的心绪不宁,“子瞻,你觉得柳夫人这般急着谋划上官瑜与温家的婚事,有没有可能与乱世的消息有关?” 话音刚落,庙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马匹嘶鸣与落地的声响。 王觉明与李墨对视一眼,停下了话头,起身朝着庙门口走去。 推门一看,裴寂正手握折扇,站在月光下,神色虽有几分疲惫,眼底却满是坚定。 “小裴,你可算到了,”李墨立刻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还顺利吧?没遇到什么阻拦?” 裴寂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素面折扇轻轻拢在袖中,“一路安稳,护卫送阿瑜往府中方向去后,我便径直过来了,沿途未发现异常,想来觉明安排的人手已将痕迹清理妥当。” 他迈步走进破庙,篝火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沾染的暮色寒凉。 目光扫过地上跳动的火光,再看向李墨与王觉明,脸上露出几分释然:“今日多谢二位兄长周全,若不是觉明提前安排护卫随行,我与阿瑜今日怕是难以脱身。” “嗨,咱们兄弟之间说这些客套话作甚。”李墨一把揽过裴寂的肩膀,将他按在篝火旁坐下,语气依旧雀跃,“能护住你俩平安就好,何况今日这趟,可不单单是避了险,反倒促成了好事,往后你们俩可得好好谢谢我和觉明这‘红娘’。” 裴寂闻言,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折扇,神色稍显局促却并未否认,只是轻声道:“子瞻莫要打趣,今日局势危急,那只是我与阿瑜的一个约定。” 王觉明适时开口,打断了李墨的打趣,将话题拉回正事,神色严肃道:“柳夫人派护卫跟踪,绝非偶然。方才我与子瞻正商议,她这般紧盯着上官公子的行踪,又急着促成与温家的婚事,说不定与乱世将至的消息有关。” 第201章 裴寂眸色一沉,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沉吟道:“觉明所言极是。温家在省城根基深厚,族中有人在朝为官,柳夫人若想在乱世中为上官家寻得靠山,温家确实是最优选择。只是她这般步步紧逼,反倒让阿瑜陷入两难之地。” “可不是嘛。”李墨收起笑意,语气也凝重起来,“温家那公子我见过几次,性子张扬跋扈,根本配不上上官公子。” 柳夫人为了权势联姻,全然不顾儿女的心意,实在可恨。 他摸着下巴道:“咱们必须想办法阻止这门亲事,不然小裴你可就没戏了。” 王觉明瞪了李墨一眼,示意他说话稳重些,随后看向裴寂,缓缓道:“我已让人暗中探查温家的动向,另外,我也安排了人手盯着上官府,若有机会,便让小塘设法传递消息,确保你与上官公子能及时沟通。” 裴寂点头致谢,心中的紧迫感愈发强烈:“多谢觉明。乡试在即,我需专心备考,一来不能耽误前程,二来也不能让阿瑜独自应对柳夫人的逼迫。传信之事,劳烦二位兄长的手下人多费心,尽量隐蔽些,莫要让柳夫人察觉破绽,否则不仅阿瑜处境危险,小塘也会受牵连。” “放心。”李墨拍着胸脯保证,“我会让我家商行的伙计暗中对接小塘,借着送货物的名义传递消息,绝对不会引人怀疑。至于温家那边,我也会让父亲留意,若他们有定下婚期的苗头,咱们也好提前应对。” 三人围坐在篝火旁,你一言我一语,细细商议着后续的对策。 篝火跳动的光芒映在三人脸上,褪去了年少的浮躁,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与默契。 聊到夜色愈发浓重,山间的晚风穿过破庙的窗棂,带来阵阵寒凉。 李墨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不知不觉竟聊到这么晚,咱们不能再聊了,得回府学去,明日早上还有小考呢。” 王觉明闻言起身整理衣襟,将腰间短刃系紧,沉声道:“所言极是。” 府学晨考素来严苛,迟到轻则罚抄典籍,重则取消当月课业考评,他们不敢耽误。 三人迅速熄灭篝火,用泥土将火星彻底掩埋,确认破庙内外无半分停留痕迹,才各自牵过马匹,借着朦胧月色踏上返回府学的路。 马蹄踏过山间小路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几分夜半的倦意。 李墨性子最急,催马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叮嘱二人跟上,生怕误了时辰。 裴寂与王觉明并驾齐驱,月光洒在他紧攥缰绳的手上,袖中的素面折扇隔着衣料微微硌着掌心,让他始终记挂着上官瑜的处境。 沉默片刻,裴寂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虑,侧头对身旁的王觉明问道:“觉明,你方才说已派人探查温家动向,那温家公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子瞻只说他张扬跋扈,却未细说。” 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王觉明勒了勒马缰,放缓速度,“温家这公子名唤温稚峑,是温老爷的独子,仗着家族权势与朝中关系,在省城横行多年。此人最是好赌,府中虽有家产支撑,却架不住他夜夜流连赌坊,动辄便掷千金,输急了眼时,连街边商户都敢强抢抵债。” “竟如此不堪?”裴寂眸色骤沉,指尖不自觉收紧,缰绳勒得马腹微微发颤,“这般嗜赌成性之人,柳夫人怎会执意要阿瑜嫁给他?” “柳夫人要的从不是温稚峑这个人,而是温家的势力。”王觉明语气凝重,“温家虽有温稚峑这个败类,但其父在朝中任工部侍郎,手握地方营造之权,乱世将至,粮草囤积、军械打造皆需借助这层关系。柳夫人若想让上官家在乱世中站稳脚跟,便只能牺牲上官公子的心意。” 前方的李墨听到二人对话,也勒马折返,凑了过来,满脸愤慨:“何止好赌,我还听我爹说,这温稚峑性子暴戾,家中已有两房妾室,皆是被他打骂得苦不堪言,有一房甚至不堪受辱,自缢而亡,温家为了掩人耳目,只对外谎称病逝,塞了些银两给那妾室家人便了事,这般草菅人命的败类,柳夫人竟要将上官公子推入火坑,实在令人不齿,” 夜风卷过山林,带着几分寒意,裴寂听着这话,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心疼。 他无法想象,温润如玉的上官瑜若真嫁入温家,往后要过何等暗无天日的日子。 沉默片刻,裴寂忽的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若我没猜错,阿瑜与那温公子的婚事,上官老爷百分百清楚。” 王觉明眸色一动,缓缓点头:“你所言极是。上官老爷看似不问俗务,却绝非糊涂之人。柳夫人这般大张旗鼓地与温家往来,商议联姻事宜,若无上官老爷默许,绝不可能成行。” “可上官老爷为何会同意?”李墨满脸不解,催马又凑近了些,“上官家中年纪合适且才情出众的哥儿亦或是姑娘,只有上官瑜。” 他假设,“若是我是他,不应该是让上官瑜嫁更好的人家,从而得到更多。” 再说了,上官家在省城颇有声望,未必非要攀附温家不可。 裴寂勒住马缰,目光望向远方朦胧的府学轮廓,语气沉缓:“恐怕还是与乱世将至的消息有关。上官老爷毕竟比咱们的经验多,比咱们更清楚家族存续之难。温家虽有温稚峑这个败类,但温侍郎手握工部实权,乱世之中,无论是粮草囤积的粮道安全,还是军械打造的物料调配,都离不开这层关系。上官老爷怕是与柳夫人达成了共识,都想借着这门婚事,为上官家谋一条乱世中的生路。” “可也不能拿子女的终身幸福换啊。”李墨愤愤不平地拍了下马背,马蹄受震轻嘶一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 反正他不喜欢这样子的,他反正不相信自己的爹娘会这样做,“上官老爷这般做,跟卖了上官瑜有什么两样?” 王觉明轻轻勒住马缰,目光掠过远方沉沉夜色,“子瞻,你生长在商贾世家,爹娘能护你周全,可上官家不同,自从被贬一来,一直到现在看似光鲜,实则无依无靠,乱世一来,轻则田产被夺、典籍焚毁,重则满门倾覆。上官老爷也是被逼到了绝境,才会做此取舍。”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我听闻,上官家早年曾受过温侍郎恩惠,如今温家主动提出联姻,既是拉拢,也是施压。” 裴寂沉默良久,袖中的素面折扇被攥得发烫,扇骨硌得掌心生疼,却不及他心中半分焦灼。 三人再无多言,唯有马蹄碾过碎石的轻响,伴着微凉夜风,朝着府学的方向疾驰。 月色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颀长,又迅速抛在身后,仿佛要将方才山林中的戾气与忧心,都掩在这深沉夜色里。 不多时,府学朱红色的侧门便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廊下悬挂的羊角灯笼泛着昏黄微光,值守学官的鼾声从门房里隐约传来。 三人放缓动作,牵马轻步入内,将马匹妥帖拴在府学的马厩,又仔细拍去衣上尘土、清理掉鞋边泥渍,才敛声屏气地走向东厢房。 彼时已是夜半,府学内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钟楼的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沉闷悠远。 三人今夜奔波山林,身上沾了草木尘灰与晚风寒气,须得清理一番。 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各自寻出干净的布巾、内衫与外套,提着铜壶一同往浴房去。 浴房离东厢房不远,此刻早已无他人,灶上余温尚在,想来是白日里杂役添过柴,王觉明添了些枯枝稍煮片刻,待水温适中,三人便分区域简单擦拭洗漱,动作都极轻,生怕惊扰了附近居所的学子与值守的杂役。 温热的水汽驱散了周身寒凉,却驱不散心底的沉郁。 沐浴过后,三人静悄悄的回到了屋内。 李墨先寻了自己的书桌坐下,他性子急躁,洗漱时动作最是利落,此刻虽仍有倦意,却不敢怠慢功课。 晨考严苛,今日所学的内容尚未吃透,明日还要讲授新的注疏,他点燃油灯,摊开典籍,指尖点着字句,低声诵读起来。 往日里他总爱拉着裴寂、王觉明互相考问,今夜却只是独自默念,偶尔蹙眉思索。 王觉明先将白日里换下的外衣仔细叠好,又检查了腰间短刃,确认无误后才落座。 油灯燃起,昏黄的光晕照亮案上摊开的课业与笔墨,他先将今日先生讲授的《孟子·离娄上》章节从头梳理一遍,逐句核对朱熹的注疏,在“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的疑难处用朱笔轻轻圈点。 裴寂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点燃油灯,案上立刻亮起一片暖光。 他铺开今日的课业,先将先生讲解的经义要点逐一整理,又拿出墨锭细细研磨,笔尖蘸墨,在纸上默写,以此平复心绪。 墨香与油灯的微光交织,渐渐将心底的焦灼冲淡些许,唯有怀中的折扇,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一份无声的牵挂,提醒着他肩头的期许与责任。 第202章 默写完毕,他又取出明日要讲的《大学》篇章,逐字研读,标注出不解之处,预备次日请教先生。 一盏油灯便足以照亮整张长桌,三人各占一隅,身影被光晕拉得柔和。 没有交谈,没有商议,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将白日里的危机与谋划暂且搁置,此刻只是潜心课业的学子 夜色渐深,月光愈发清亮,透过窗棂洒在案头,与油灯微光相融。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钟楼传来四更的梆子声,夜色已至最深。 三人默契地停下手中动作,一同吹熄油灯。 = 与裴寂分道后,上官瑜随王觉明的护卫疾驰在夜色中。 马蹄踏过城郊的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泥点,晚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眼底未褪尽的眷恋。 他频频回头望向裴寂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被暮色吞没,才缓缓收回目光。 不多时,上官府朱红色的大门便在灯笼微光中显现。 护卫勒住马缰,低声道:“上官公子,属下送您至府门便退下,王公子吩咐,后续事宜会另行安排,您万事谨慎。” 上官瑜微微颔首,翻身下马,对着护卫拱手致谢:“劳烦费心,替我谢过王兄。” 护卫再不多言,勒转马头,迅速隐入巷弄深处,只留下马蹄轻响渐渐远去。 上官瑜整理了一番衣袍,抚平褶皱、拍去尘灰,才轻叩门环。 门房闻声赶来,见是他,连忙躬身开门,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试探:“公子回来了?夫人方才还派人来问过,说您去寺里礼佛,怎的这般晚才归?” 上官瑜心中了然,柳夫人定是察觉跟踪的护卫未归,又不见他踪影,已然起了疑心。 他不动声色地应道:“冷泉寺今日出了点事,我被人群推攘着,摔了跤,耽搁了时辰。” 踏入府内,廊下灯笼高悬,暖光映着青石板路,却透着几分压抑的寂静。 刚行至正厅外,便见柳夫人的侍女迎了上来,屈膝道:“瑜公子,夫人在厅内等您,让您回来就过去一趟。” 上官瑜颔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迈步走入正厅。 柳夫人正坐在榻上饮茶,一身锦缎褙子衬得神色愈发端庄,只是眼底的审视难以掩饰。 见他进来,柳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去冷泉寺礼佛,倒比往常久了不少。” 上官瑜垂眸躬身,依着平日的模样回话:“今日寺里香火盛,又在佛前多许了些心愿,故而耽搁了。” 柳夫人指尖轻叩着榻沿,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似是在查验有无异样:“听闻今日寺里前殿有些混乱,你没受牵连吧?身边跟着的护卫呢?怎的没随你一同回来?” 这话直截了当,上官瑜早已备好说辞,语气依旧温和:“前殿混乱时,我被推搡了,险些摔跤,于是在偏殿避着。那护卫,我也不清楚去哪儿了。” 他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的一丝冷意。 柳夫人素来多疑,定然不会轻易相信,这番试探不过是个开始。 柳夫人沉默片刻,又道:“往后出门,身边需多带几个人,如今世道不太平,莫要独自耽搁在外。温家公子近日会来府中拜访,你也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提及温稚峑,上官瑜心口微沉,却依旧恭敬应下:“是,孩儿知晓了。” 柳夫人见他神色无异,便挥了挥手:“罢了,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上官瑜躬身告退,转身走出正厅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回到自己的院落,小塘早已等候在门口,见他进来,立刻上前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夫人派了人来院子里查看,还问起您的行踪,我应付过去了。” “我知晓了。”上官瑜打断他,语气沉缓,“此事莫要声张,也莫要再提。小裴那边会安排妥当,你只需留意府中动静,尤其是夫人与温家的往来,有任何情况,按原计划传信即可。” 小塘连忙点头:“是,公子。我已备好热水,您先洗漱歇息吧。” 上官瑜点头,走入内室。 小塘退下后,他独自走到妆台前,褪去外衣。洗漱完毕,他换上宽松的素色中衣,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未读完的《诗经》,却再无心思研读。 他伸手抚摸着案上的空白宣纸,脑海中反复浮现裴寂接过折扇时郑重的模样,那句“待乡试结束,便亲自登门,将扇子还你,也给你一个答复”,如同落在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他知晓柳夫人的心思,也明白父亲的权衡,更清楚温稚峑的劣迹。 这场由家族利益主导的联姻,于他而言,便是一场避无可避的劫难。 可裴寂的承诺,却像暗夜里的微光,给了他支撑下去的勇气。 他拿起笔,蘸了些墨,却迟迟未曾落下,最终只是轻轻放下笔,将脸颊贴在微凉的桌案上,眼底满是牵挂。 院外传来更夫敲过四更的梆子声,夜色已深。 上官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缝,望向府外沉沉的夜色。 小裴此刻该已回到府学了吧?是否也在灯下温习功课?是否安好?诸多念头萦绕心头,让他难以入眠。 他转身回到榻边躺下,却毫无睡意,指尖在被褥上轻轻勾勒着折扇的轮廓。 他在心中默念:“小裴,你定要安心备考,我会在这里等你。无论前路多险,我都等你给我的答复。” 香炉中的檀香渐渐淡去,屋内重归寂静。 = 晨考的钟声划破府学晨雾,裴寂三人昨夜挑灯温书至夜半,眼底虽带着浅淡倦意,却皆神色专注。 待早上的课程结束,他便起身对王觉明与李墨递了个眼色,三人寻了处僻静廊下。 “我想去会一会温稚峑。”裴寂语气平静,眼底藏着几分沉凝。 昨夜听闻温稚峑的种种劣迹,又念及上官瑜身陷联姻困局,他终究无法坐以待毙,唯有亲自见一见此人,才能更精准地谋划对策。 李墨闻言一怔,随即拍着大腿附和:“我觉得去会一会也是件好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咱们先摸清他的底,往后应对起来也更有分寸。” 他性子直率,想到温稚峑的所作所为,语气里便多了几分愤慨,却也没失了分寸,清楚探查为先的道理。 王觉明眉头微蹙,靠在廊柱上,指尖轻叩着柱身,神色沉稳地分析:“不可鲁莽。温稚峑身边常年跟着护卫,且性子暴戾记仇,若是贸然上门或是寻衅,非但探不到虚实,反倒会落人口实。柳夫人本就急于促成联姻,若是知晓你主动找温稚峑麻烦,怕是会借机发难,加快婚期进程,反倒害了阿瑜。” 他的顾虑句句在理,温家势大,裴寂如今只是一介秀才,硬碰硬绝非上策。 裴寂缓缓颔首,显然早已考虑过这层利害:“我自然不会鲁莽行事,只是想寻个机会偶遇,摸清他的脾性,探探他对这门婚事的真实态度。” 说罢,他抬眼看向面前二人,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你们可知那温稚峑平常爱去什么地方?” 李墨挠了挠头,思索片刻道:“我倒是听我娘铺子里的伙计提过,那温稚峑是个游手好闲的性子,最是贪恋享乐。每日午后几乎都泡在城西的聚贤赌坊,赌瘾极大,动辄便掷千金,输急了眼连街边商户都敢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偶尔也会去城东的勾栏瓦舍厮混,身边总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排场摆得极大。” 王觉明接过话头,语气笃定:“聚贤赌坊是他的常去之地,每日酉时前必会离场,要么回温府,要么去温侍郎的别院请安。除此之外,每逢初一十五,他会按例去城中的青龙寺上香,不过并非真心礼佛,多半是借着上香的由头,与其他世家子弟攀比炫耀。” 这些消息皆是他暗中安排人手探查所得,精准且详尽。 裴寂垂眸沉思,指尖在掌心轻轻敲击,片刻后抬眼,眼底已有决断:“既然他每日午后必去聚贤赌坊,那我便去那里守株待兔。赌坊人多眼杂,我扮作寻常茶客,既不易被察觉,也能趁机观察他的行事作风,若能撞见他暴露劣迹的场面,便是最好的收获。” “守株待兔?会不会太被动了?”李墨有些担忧,“万一他今日临时改了主意不去赌坊,岂不是白等一场?而且那赌坊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被动总好过鲁莽。”裴寂语气平静却坚定,“他嗜赌成性,绝不会轻易改了习惯。至于安全,我会扮作寻常路人,不主动招惹他,自然不会有太大风险。” 他看向王觉明,“觉明,劳烦你安排两个护卫远远跟着我,不必露面,只需在危急时刻搭手即可,免得人多眼杂引人注意。” 王觉明点头应下,又叮嘱道:“护卫我会安排妥当,你注意安全。” 第203章 “我明白。”裴寂颔首,又看向李墨,“子瞻,望你能让你小厮帮我多留意上官府的动静,尤其是柳夫人与温家的往来。若是柳夫人有宴请温家、或是商议婚期的苗头,立刻传信给我,免得我这边谋划,那边却生了变数。” 李墨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让商行最靠谱的伙计对接小塘,绝不会出纰漏。” 三人简单商量好事儿,便各自分开。 裴寂返回东厢房,取出那柄素面折扇,轻轻放在书桌抽屉里锁好。 随后他换上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衫,褪去学子的清贵之气,又沾了些尘土在衣摆,扮作寻常奔波生计的书生模样,悄然出了府学,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城西早已热闹起来,酒肆的吆喝声、赌坊的喧嚣声交织在一起,往来者三教九流皆有。 裴寂寻了处靠近聚贤赌坊的茶摊,点了一壶清茶,假意低头饮茶,目光却牢牢锁着赌坊门口那柄醒目的红色幌子,静待温稚峑的出现。 阳光渐渐西斜,洒在茶桌上,映出他眼底的坚定与隐忍,一场无声的交锋,已然拉开序幕。 茶摊的伙计添了两回水,裴寂面前的清茶早已凉透,指尖抵着杯壁,目光始终未离开聚贤赌坊那扇敞开的木门。 往来赌徒皆面带焦灼或亢奋,唯有他一身半旧长衫,端坐在角落,如同融入市井的寻常书生,无人留意。 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裹挟着喧哗由远及近,茶摊旁的赌徒纷纷侧目避让。 裴寂抬眼望去,只见温稚峑身着宝蓝织金锦袍,头戴玉冠,腰间系着嵌红宝石的玉带,周身贵气逼人,与李墨描述的分毫不差。 他翻身下马时,脚下不慎碾到一名卖花女童的竹篮,篮中茉莉散落一地,女童吓得瑟瑟发抖,低声哀求赔偿。 温稚峑却只蹙眉瞥了一眼,语气暴戾:“挡路的贱婢,还不快滚。” 说罢便抬脚踢开竹篮残骸,任由护卫推搡开女童,大摇大摆地往聚贤赌坊走去,全然没有半分怜悯。 裴寂心头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 这副张扬跋扈的模样,倒真贴合传言中那草菅人命的恶少做派。 他压下心绪,待温稚峑入内后,付了茶钱,借着人流掩护,悄然跟了进去。 赌坊内烟气弥漫,骰子落碗的脆响与赌徒的嘶吼此起彼伏。 温稚峑径直走到最里侧的贵宾赌桌,一落座便拍在桌上一锭沉甸甸的黄金,语气傲慢:“开局,输了算我的,赢了分你们三成。” 周遭的纨绔子弟立刻围拢过来,谄媚奉承,他却神态倨傲,全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接连几把下注都出手阔绰,输了便随手将牌扫落在地,怒斥庄家“手脚不干净”,吓得庄家连连磕头赔罪,大气不敢出。 裴寂躲在立柱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传言不虚,温稚峑确实是这般暴戾任性、嗜赌如命的性子,阿瑜绝不能嫁给他。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回去与王觉明、李墨商议对策时,却见温稚峑的动作顿了顿。 方才被推搡的卖花女童竟怯生生地追到了赌坊门口,想捡回散落的碎银,却被守门护卫呵斥驱赶。 温稚峑瞥见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裴寂以为他又要动怒,却见他抬手示意护卫住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身旁的小厮,冷声道:“给那丫头,让她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小厮连忙应声,将银子递过去,女童攥着银子,对着温稚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才快步跑开。 裴寂脚步一顿,心头的疑惑骤然升起。方才还对女童恶语相向、肆意损毁财物,此刻却又主动给了银子,这般矛盾的言行,实在令人费解。 他索性沉下心来,继续在暗处观察。 不多时,温稚峑赢了一大笔银两,周遭子弟起哄让他去勾栏瓦舍寻乐,他却摆了摆手,语气不耐:“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说罢便收起银两,起身往外走,褪去了方才的亢奋,神色反倒添了几分凝重。 裴寂立刻跟上,借着街边商铺的掩护,远远跟在温稚峑身后。 只见他并未回温府,也未去温侍郎的别院,反倒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弄。 巷弄两侧皆是低矮的民房,与身份格格不入。 温稚峑走到巷尾的一间破屋前,停下脚步,示意护卫在外等候,自己则推门走了进去,神色间竟没了半分张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裴寂悄悄挪到屋旁的参天大树后,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看。 只见屋内坐着一位白发老妇,身旁依偎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童。 温稚峑正将方才赢来的银两分成几份,递给老妇,语气放轻:“这月的银子够你们度日了,往后别再去街头乞讨,若是有人欺负你们,便报我的名字。” 老妇颤巍巍地接过银子,连连道谢,眼中满是感激。 裴寂站在树后,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 他见过温稚峑的暴戾跋扈,也见过他不经意间的施舍;见过他嗜赌如命的亢奋,也见过他面对老弱时的温和。 这与王觉明、李墨打探来的消息判若两人,既不能全然相信传言,也无法确定眼前的温和便是本性。是他刻意伪装,还是传言本就掺了水分? 不多时,温稚峑从破屋走出,对着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往巷外走,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倨傲,仿佛方才屋内的温柔只是裴寂的错觉。 裴寂压下心头的纷乱,决定继续跟上去,他要查清温稚峑的真面目,查清这矛盾言行背后的隐情。 他借着巷弄两侧民房的阴影,脚步轻快地跟在后方,与温稚峑保持着数丈距离,目光紧紧锁着那道宝蓝锦袍的身影,不敢有半分松懈。 温稚峑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依旧缓步前行,偶尔抬手理了理衣襟,神态慵懒,与方才在破屋内的温和判若两人。 裴寂正暗自庆幸自己隐蔽得当,却见温稚峑忽然顿住脚步,原本松散的肩背瞬间绷紧,周身的气场陡然变冷。 “你们先去巷口等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温稚峑头也未回,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身旁的两名护卫对视一眼,虽有疑惑,却依旧躬身应道:“是,公子。” 二人快步朝着巷口走去,不多时便消失在拐角处,整条巷弄瞬间只剩温稚峑与潜藏在阴影中的裴寂两人。 裴寂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钉在原地,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暗藏的短刃。 他想,自己怕是被察觉了。 果然,温稚峑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巷弄两侧的阴影,最终精准地落在裴寂藏身的地方,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与冷冽:“出来吧,小书生,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裴寂知晓再藏无益,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抬手抚平衣摆上的褶皱,神色平静地与温稚峑对视,没有半分被撞破后的慌乱。 他今日扮作寻常书生,温稚峑应当认不出他的身份,这倒是给了他几分周旋的余地。 温稚峑上下打量了裴寂一番,眉头微蹙,似是在回想在哪里见过,却终究没有头绪。 他缓步走上前,周身的纨绔戾气扑面而来,“小书生是哪家的?为何跟踪我?” 裴寂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公子认错人了,我只是途经此处,并非有意跟踪。” 他刻意压着声线,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寻常市井书生,试图蒙混过关。 “途经此处?”温稚峑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抬手捏住裴寂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指尖力道颇重,带着明显的压迫感,“我从破屋出来,你便跟在身后,绕了三条巷弄,你告诉我是途经?当我是傻子不成?” 裴寂被迫仰头,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沉稳:“公子行事隐秘,又频频变换神色,我一时好奇,多看了几眼,倒是唐突了公子,还望恕罪。” 他没有继续辩解,反而主动点出温稚峑的反常,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温稚峑的眼神骤然变冷,指尖力道又重了几分,眼底翻涌着暴戾,仿佛下一秒便要动手。 可这份暴戾只持续了片刻,便又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神色,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语气冷了几分:“你究竟想干什么?是何人派你来的?” 第71章 两桩轻诺安其心,一约留锋待其时 裴寂揉了揉被捏得发疼的下巴,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他定了定神,语气依旧平静:“无人派我前来, 只是好奇公子为何一面接济老弱,一面又摆出这般张扬跋扈的模样,这般矛盾, 倒是令人费解。” 这话一出, 温稚峑的神色瞬间变了, 他死死盯着裴寂,仿佛要将他看穿:“你看到了?” 第204章 裴寂不置可否, 只是淡淡颔首:“偶然瞥见。公子既有心行善, 为何还要刻意伪装成恶少模样?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他刻意放缓语气,试图从温稚峑口中套出更多线索, 同时暗中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以防对方突然发难。 温稚峑沉默良久,眼底的神色变幻不定, 似在权衡利弊。他盯着裴寂看了半晌, 忽然嗤笑一声,重新换上那副倨傲的模样, 语气带着几分嘲弄:“隐情?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我温稚峑行事,何时需要向旁人解释?” 虽嘴上这般说, 他眼底的警惕却并未消散, 反而对着裴寂摆了摆手,语气不耐:“滚吧。今日我心情好, 饶你一次, 再敢跟踪我, 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裴寂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 心中已然有了定论。他没有再纠缠,对着温稚峑微微拱手,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他离开之时,温稚峑饶有兴致的喊住了他,“等等,你个小书生。” 裴寂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神色平静地望着温稚峑,眼底却藏着几分戒备。他不知对方突然改变主意喊住自己,是想发难,还是另有目的。 温稚峑双手抱胸,倚在巷壁上,方才的暴戾与警惕淡了几分,反倒添了几分玩味的笑意,目光在裴寂那身半旧长衫上扫来扫去,语气轻佻:“小书生,胆子倒不小,敢跟踪我温稚峑,还敢这般追问我的私事,就不怕我真动怒,卸了你这张嘴?” 裴寂垂眸敛去眼底情绪,微微躬身:“公子既已饶过我一次,想必不会再无故动怒。公子喊住我,若有吩咐,不妨直说。” 他语气沉稳,不卑不亢,既不迎合,也不退缩。 “吩咐倒谈不上。”温稚峑嗤笑一声,缓步走上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锐利如刀,“我就是好奇,你这般穷酸书生,不好好去寻书读,反倒盯着我不放,难不成是想从我这儿讨些好处?” 裴寂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淡然:“公子说笑了,我虽贫寒,却也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断不会觊觎公子的财物。方才不过是一时好奇,多有唐突,还望公子海涵。” 温稚峑闻言,眼底的玩味淡了些,神色复杂了一瞬,随即又被倨傲取代:“君子?这世道,君子最是无用。小书生,我劝你一句,少管旁人闲事,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免得哪天祸从口出,丢了性命都不知。” 这话听起来是警告,却隐隐透着几分过来人般的无奈,与他平日张扬的模样格格不入。 裴寂心头一动,顺势追问:“公子这话何意?难道公子是被人所迫,才不得不伪装成这般模样?” “被人所迫?”温稚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嗤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刺耳,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反倒翻涌着压抑的戾气,“我温稚峑顶天立地,岂会被人所迫?不过是觉得这般行事痛快罢了。” 他刻意拔高了声音,似在掩饰什么,抬手猛地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力道极大,震得裴寂肩头发麻。 “记住我的话,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温稚峑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冰冷刺骨,“若是敢对外透露半个字,无论是你,还是你在意的人,都别想有好下场。” 裴寂心头一紧,指尖瞬间攥紧,下意识地想到了上官瑜。他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对方的压迫:“公子放心,我自会守口如瓶。” 温稚峑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摆了摆手:“滚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裴寂不再多言,对着他微微拱手,转身快步走出巷弄。直到走出巷口,远离了温稚峑的视线,他才停下脚步,揉了揉发疼的肩头与下巴,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温稚峑最后的警告,如同一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定了定神,抬手拂去衣摆上的尘土,目光扫过巷口往来的行人,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快步往府学赶。 头顶的太阳正在最上空,炙热的光映着他凝重的神色。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温稚峑对峙的每一个细节。 刻意伪装的暴戾、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针对性极强的警告,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不多时,府学朱红色的院门便映入眼帘,值守的人早已换了班,见裴寂归来,只是抬眼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裴寂放轻脚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向东厢房。 他轻轻推开门,屋内的两人立刻抬眼看来。 李墨正趴在桌上翻看典籍,见他进来,当即放下书卷迎上前,语气急切:“小裴,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见到温稚峑那厮了?他是不是和传言里一样,嚣张又混蛋?” 王觉明也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裴寂泛红的肩头与下巴上,眉头微蹙:“你受伤了?” 裴寂摇了摇头,走到桌边坐下,揉了揉仍在发疼的肩头,语气沉缓:“不妨事,只是与温稚峑对峙时被他推搡了几下。今日所见所闻,远比我们预想的复杂。” “复杂?”李墨愣了愣,随即凑过来坐下,满脸好奇,“难不成那温稚峑还有两副面孔?” 裴寂颔首,缓缓道出今日的经历:“我在聚贤赌坊外等到他,起初他确实如传言般张扬跋扈,碾坏卖花女童的竹篮还恶语相向,在赌坊内也动辄发脾气、挥金如土,一副纨绔恶少的模样。可后来他又给了女童银子,赢了钱也没和那群子弟去寻乐,反倒去了一条僻静巷弄,给一间破屋里的老妇与孩童送了银两,语气神态都温和了许多。” “还有这等事?”李墨满脸诧异,抓了抓头发,“这温稚峑是疯了不成?一会儿凶神恶煞,一会儿又菩萨心肠?” 王觉明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沉静:“你跟踪他被发现了?” 他见裴寂神色凝重,便知事情定然不止于此。 “是。”裴寂坦然承认,“我跟着他离开巷弄后被察觉,他支开护卫与我对峙。我问他为何刻意伪装,他嘴上说是一时兴起,眼底却满是警惕,还警告我不许泄露今日之事,否则不仅我,连我在意的人都要遭殃。” 这话一出,李墨当即拍案而起,语气愤慨:“好个温稚峑,这是明着威胁你了。” 裴寂眼底掠过一丝忧色:“更奇怪的是,他虽语气暴戾,却始终没有真的对我下手,还劝我少管闲事、安稳度日,话里话外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问他是不是被人所迫,他极力否认,还刻意拔高声音掩饰,可眼底的压抑与戾气骗不了人。传言中他打骂妾室、草菅人命,可今日所见,他虽张扬,却对老弱有怜悯之心,这般矛盾,实在令人费解。”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李墨皱着眉反复琢磨:“难道传言都是假的?还是说他是为了某种目的,故意装成恶少模样?可他装这个有什么用?温家本就有权有势,他犯不着自毁名声啊。” 王觉明沉默良久,抬眼望向裴寂,语气笃定:“绝非自毁名声那么简单。结合柳夫人急于联姻、温侍郎手握实权的情况,温稚峑的伪装,或许与温家的谋划有关。” “谋划?”裴寂与李墨同时看向他。 “嗯。”王觉明点头,缓缓分析,“温侍郎身居高位,乱世将至,他必然要为温家铺路。温稚峑若是真的纨绔不堪,温家怎会放心让他联姻?说不定他的恶少形象,是温家刻意打造的保护色,要么是为了掩人耳目,隐藏温家的真实目的;要么是为了自保,避免被卷入朝堂纷争。” 李墨恍然大悟:“这么说,温稚峑也是身不由己?那他对上官瑜的婚事,是什么态度?若是他本身不愿,咱们是不是能从他这儿入手,阻止这门亲事?” 裴寂摇了摇头,语气凝重:“不好说。他今日始终没提联姻之事,态度模糊。但他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若是我贸然接触,反而可能……”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又道:“而且我不确定他的伪装背后,藏着的是善意还是恶意。” 他个人是赞同王觉明的想法。 王觉明指尖轻叩桌面,沉声道:“目前最要紧的,是查清温稚峑伪装的真相,以及温家联姻的真实目的。我会再加派人手,一方面探查温家内部动静,尤其是温侍郎与温稚峑的关系;另一方面紧盯上官府,留意柳夫人与温家的往来,一旦有商议婚期的苗头,立刻告知我们。” “我也去让人打听,”李墨立刻接话,“我让我娘动用娘家的人脉,查查温稚峑那两房妾室的事,看看传言是真是假,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裴寂看着二人,心中的焦灼稍稍缓解,郑重颔首:“多谢二位兄长,麻烦你们了。你们这般帮我,我都不知往后该如何报答。” 王觉明微微颔首,“我们是同窗,也是兄弟。这些事儿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你莫要有太多的负担。” 第205章 “没错没错。”李墨连忙附和,拍了拍裴寂的肩膀,“我们谁跟谁啊。” 他笑言,“咱们三只管埋首书本,准备乡试。温家那边我让人去查,我娘娘家在城中人脉广,尤其是对这些世家内宅的事门清,温稚峑那两房妾室的传闻真假,不出三日我定能探个明白。至于上官府,觉明也安排了人手盯着,不会出岔子。” 裴寂心中一暖,望着眼前两位挚友,连日来积压的压力消散了不少。 三人一同求学数年,情谊深厚,如今遇事便能并肩而立,这份信任与扶持,便是他此刻最坚实的依靠。 他正欲开口再叮嘱几句,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节奏短促,带着几分隐秘的急切。 三人神色同时一凛,瞬间收敛了话语,裴寂当即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到窗边,借着窗纸的缝隙向外张望,随后压低声音道:“是小塘的人,看样子是有急事。” 小塘是上官瑜身边最得力的小厮,此刻冒险派人来传信,定然是上官府出了变故,或是有重要消息要告知。 裴寂连忙对李墨道:“快让他进来,注意避开值守学官。” 李墨点头,轻手轻脚地推开侧门,将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少年引了进来。 少年面色涨红,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见到裴寂,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裴公子,小的是小塘哥派来的,有要事告知您。” “快说,阿瑜怎么样了?上官府出了什么事?”裴寂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眼底满是担忧。 少年定了定神,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回公子,柳夫人今日午后便让人去了温府,与温夫人商议温公子和上官公子的婚期,初步定在了下月中旬,说是要赶在乡试之前办完婚事,免得耽误了温公子往后科考。小塘哥偷听到柳夫人吩咐下人,明日便要向上官老爷禀明,敲定婚期后就立刻备嫁。” “什么?!”李墨当即怒喝一声,又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愤慨道,“这柳夫人也太心急了,下月中旬?这分明是想赶在小裴考完乡试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裴寂只觉心头一沉,如遭重击,指尖冰凉。 下月中旬,柳夫人这般急着敲定婚期,显然是怕他乡试得中后有能力阻拦这门亲事,故意打了个时间差,想让他措手不及。 王觉明眉头紧锁,指尖敲击桌面的速度愈发急促,神色凝重:“柳夫人行事这般决绝,定然是温家那边给了她承诺,或是双方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看来温家联姻的心意十分迫切,这背后的谋划,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紧迫。” “那可怎么办?”少年急得眼眶发红,“小塘哥说,上官公子得知消息后整日闷闷不乐,却又不敢违抗柳夫人,只能暗中让小的来告知裴公子,想让您想想办法。小塘哥还说,柳夫人看得紧,他往后怕是难再派人出来传信,让您务必小心行事。” 裴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乱了阵脚。 他看着少年,语气坚定:“劳烦你回去告知小塘和阿瑜,让阿瑜暂且忍耐,莫要与柳夫人起冲突,保重自身要紧。婚期之事,我会想办法阻拦,绝不会让他落入温家的圈套。” 他从怀中取出一锭碎银递给少年:“这是给你的盘缠,路上小心,避开耳目,务必平安将话传到。” 少年接过碎银,重重颔首:“公子放心,小的定不辱命。” 说完,便躬身退下,李墨亲自送他到侧门,确认四周无人后,才轻轻关上房门。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墨一拳砸在桌上,语气急切:“小裴,这下麻烦大了。下月中旬就成婚,我们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既要查清温稚峑的隐情,又要阻止婚期,这根本来不及啊。” 裴寂垂眸望着地面,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坚定,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想法,将自己的计划告知面前二人,“我是这般想的,我与上官家因上官博一事,本就结下难解怨仇。我若贸然靠近上官府,非但救不了阿瑜,反倒会落人口实,让她更有理由加速婚期,甚至借机再构陷我一次。” 他深深吸了一口:“而且,明年便是乡试。”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李墨攥紧了拳头,满脸愤懑:“那上官博本就是个小人,之前明明他非要跟咱们作对,污蔑我们作弊。” 王觉明指尖轻叩桌面的动作一顿,神色沉静地颔首:“你说得有理。如此一来,我们只能避开上官府,从温家这边寻找突破口。” “正是。”裴寂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清明,“如今能改变这门婚事走向的,除了上官老爷,便是温稚峑本人。温侍郎虽手握实权,可婚事终究是温稚峑的终身大事,若他能明确拒绝,温家即便与柳夫人达成默契,也未必敢强逼于他。更何况今日我所见的温稚峑,矛盾重重,他的伪装背后定然藏着隐情,说不定这份隐情,便是我们能撬动的缺口。” “可他对你那般警惕,还发了狠厉警告,你怎么再接触他啊?”李墨面露担忧,“而且你还扮成了书生,总不能每次都以这副模样去找他,万一被他识破身份,岂不是更危险?” 裴寂早已深思熟虑,抬眼望向二人,“我想设法让温稚峑许我三个条件。” 他稍一停顿,眼底闪过一丝思忖,“我打算以他的秘密为筹码,求他许我三个不伤天害理、不违本心的承诺。” 此举虽险,却是眼下避开上官家旧怨、撬动婚事格局的最佳法子。 “三个条件?”李墨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皱紧眉头,语气满是顾虑,“温稚峑那般眼高于顶,又对你满心戒备,先前还撂下狠话警告你,怎会肯应下这种要求?他要是觉得你在拿捏他,怕是当场就要动怒,到时候你不仅讨不到承诺,反倒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王觉明也敛了神色,指尖轻叩桌面,沉声道:“子瞻的顾虑不无道理。温稚峑身为温家嫡子,自幼养尊处优,又背负着家族谋划,性子定然桀骜且多疑。你以他的秘密为筹码,本就容易激起他的逆反心,更何况是要他许下三桩承诺,这无疑是在触碰他的底线。” 裴寂早有预料二人会有此反应,缓缓颔首道:“我自然清楚其中凶险。可今日对峙时我便察觉,他虽装得暴戾张扬,却始终对我手下留情。他这般忌惮我泄露秘密,又不愿真的对我下手,说明这秘密对他至关重要,而他也并非全然是传闻中那般冷血嗜杀。” 他抬眼望向窗外,语气愈发坚定:“我要的不是他心甘情愿应允,而是他不得不应。下次我会寻机会‘无意间’再撞见他的隐秘举动,无论是接济老弱,还是独处时卸下伪装,届时我主动表明,我对他的私事、对温家的谋划毫无兴趣,只需他许我三桩承诺作为封口之资,往后便绝口不提今日所见。他急于守住秘密,又碍于几分说不清的顾虑,未必不会松口。” “可承诺这东西最是虚无。”李墨伸手按在桌案上,语气急切,“若是他随口应下,日后你要他阻止与阿瑜的婚事,他一句‘此事违我本心’便能推脱干净,到时候咱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白白暴露了咱们的底牌?” “这点我早已反复斟酌。”裴寂收回目光,眼底藏着几分缜密的算计,“我会让他以温家公子的身份立下口头重誓。世家子弟即便行事诡谲,也极重名声体面,当着他自己的面立下重誓,便难轻易反悔。再者,前两桩承诺我会选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见二人面露疑惑,他继续解释:“我这般做,一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误以为我只是个求自保、图安稳的普通书生,并非要掺和他的家族纷争;二是为了试探他对‘不伤天害理、不违本心’的界定,也让他习惯履约。等他接连应下两桩小事,放松警惕之后,我再提出第三桩,直指他与阿瑜的婚事,打他个措手不及。” 王觉明沉吟良久,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渐渐停歇,看向裴寂的目光中透出几分赞许:“此计看似冒险,实则步步为营,甚为周全。只是偶遇的时机与场景,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明白。”裴寂颔首应道,“我会选在他独自行动时偶遇,避开他的护卫与温家眼线。一来私密的环境不会让他因顾及颜面而恼羞成怒,二来即便谈不拢,我也能及时脱身,不留下任何痕迹。话术上我也会放低姿态,只谈封口与自保,绝口不提干涉他婚事的意图。” 李墨见状,也渐渐放下心来,一拍大腿道:“好,那我这边立刻去催我娘,让她动用娘家人脉查温稚峑那两房妾室的传闻。若是能查到些眉目,既能佐证他的隐情,也能在你试探时多些底气。若是传闻是温家刻意散播来稳固他恶少形象的,说不定还能借此戳破他的伪装。” “我会加派人手紧盯两处。”王觉明补充道,“一方面摸清温稚峑每日独自行动的时段与路线,及时给你报信,帮你安排最合适的偶遇时机;另一方面紧盯上官府,柳夫人既然急于敲定婚期,近日定然还会与温家联络,一旦有婚期落定、开始备嫁的消息,我立刻告知你,你也好尽快启动计划,抢占先机。” 第206章 裴寂望着眼前两位挚友,“多谢二位兄长。有你们相助,我定能让温稚峑许下承诺,阻止这门婚事,护好阿瑜。” “咱们兄弟,何来多谢之说。”李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你只管专心谋划偶遇之事,乡试也万万不可落下。咱们分工合作,你负责稳住温稚峑,我和觉明帮你查线索、盯动静,定能拆了这门荒唐婚事。” 王觉明也微微点头,语气沉缓地叮嘱:“切记留好后手。温稚峑的隐情、温家联姻的真实目的,都还藏在迷雾里,不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三桩承诺上。我会同步探查温家的谋划,若是能找到他们的把柄,即便承诺失效,咱们也能强行阻拦婚期。” 裴寂郑重颔首:“我记下了。” 接下来几日,三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推进计划。 王觉明的人手每日都会递来消息,将温稚峑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温侍郎常年在京城任职,温稚峑每日辰时多在家中处理琐事或研读典籍,午时则会前往聚贤赌坊或酒楼与纨绔子弟周旋,未时便借口消食,独自前往城西的僻静巷弄,停留约莫一个时辰后再返程回府。 裴寂看着消息,心中已然有了数。 城西那处巷弄,想必便是温稚峑接济老弱的地方,也是他卸下伪装、流露本心的隐秘角落,正是偶遇的最佳地点。 他特意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学子装束,褪去了往日的寒酸,也避开了初见时的模样,又取了一本旧书揣在怀中,装作途经此处的读书人,为偶遇做足了准备。 与此同时,李墨也带来了关于妾室传闻的线索。 这日傍晚,他匆匆冲进东厢房,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小裴,觉明,我娘那边查到消息了。温稚峑那两房妾室的传闻,半真半假、” 裴寂与王觉明同时抬眼,神色凝重。 王觉明放下手中的信纸,沉声道:“细说。” “我娘托人问了温府的旧仆,得知温稚峑确实有两房妾室,只是并非传闻中那般被他打骂折磨。”李墨凑到桌前,压低声音道,“那两房妾室皆是温侍郎为他挑选的,出身低微,性子怯懦,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参与府中事务。所谓‘打骂妾室’的传闻,是温府刻意散播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坐实他纨绔暴戾的名声。” “果然是温家刻意为之。”王觉明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笃定,“温侍郎远在京城为官,想必是担心家中独子卷入地方纷争,才刻意让温稚峑装成纨绔子弟掩人耳目。至于真实目的,或许与朝堂局势牵连甚深,这门联姻,恐怕也是温家为稳固势力布下的棋子。” 裴寂心中一凛,愈发确定温稚峑的身不由己。他攥紧了手中的书卷,语气坚定:“如此一来,我更要尽快与他偶遇,定下那三桩承诺。他若是真的厌恶这般伪装,厌恶温家的谋划,说不定会借着承诺的机会,顺势推掉与阿瑜的婚事。” “可你得小心。”李墨面露担忧,“温府既然刻意散播传闻,定然对温稚峑的行踪把控极严,你去城西巷弄偶遇,若是被温家的眼线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我自有分寸。”裴寂点头,“我会选在未时初前往,那时温稚峑刚到巷弄,他的护卫会守在巷口,不会轻易入内,正是私密交谈的好时机。我只装作途经此处,无意间撞见他接济老弱,再顺势提出条件,绝不会露出破绽。” 王觉明沉吟片刻,道:“我会让人手在巷口外围守着,一旦有温家额外的眼线出现,或是情况不对,便立刻给你发信号。你切记,见好就收,若是温稚峑态度强硬,切勿强求,先保全自身再说。” “好。”裴寂颔首应下,心中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次日未时,裴寂身着青布学子装,揣着旧书,慢悠悠地往城西走去。 城西多是破败的民居,行人稀少,与城中的繁华格格不入。 他按照消息所示,找到了那处僻静巷弄,远远便看见温稚峑的护卫守在巷口,神色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裴寂不动声色地绕到巷弄另一侧,借着一户破败民居的掩护,缓缓往巷内走去。 巷深处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夹杂着孩童的嬉笑,正是温稚峑的声音,语气温和,与那日在赌坊外的暴戾判若两人。 裴寂心中一定,故意放慢脚步,装作低头翻书的模样,不小心撞到了巷边的杂物,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巷内的交谈声瞬间停歇,一道冷冽的目光扫了过来,正是温稚峑。 他褪去了纨绔的伪装,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见到裴寂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警惕与冷意取代。 “又是你?”温稚峑的声音沉了下来,下意识地挡在身后的老妇与孩童身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你倒是阴魂不散,竟敢追到这里来。” 裴寂缓缓抬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随即躬身致歉:“公子恕罪,在下只是途经此处,想找个阴凉处看书,不慎惊扰了公子,绝非有意跟踪。” 他刻意放低姿态,语气恭敬,与那日对峙时的不卑不亢略有不同,只为降低温稚峑的戒心。 温稚峑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在他手中的旧书与青布装束上扫过,神色变幻不定。 他显然不信裴寂的话,却又碍于身后的老弱,不愿在此处动怒,只能冷声道:“既然是途经,便速速离开,莫要在此处碍眼。” 裴寂却没有动,反而抬眼望向温稚峑,语气诚恳:“公子放心,在下绝非多事之人。今日所见之事,在下定然绝口不提。只是在下有一事相求,愿以今日所见为质,求公子许在下三桩承诺,皆是不伤天害理、不违公子本心之事。只要公子应允,在下往后再不会出现在公子面前,也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温稚峑闻言,瞳孔微缩,眼底的警惕愈发浓重。他往前走了一步,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语气冰冷:“你竟敢拿此事要挟我?” 裴寂神色平静,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在下不敢要挟公子,只是想求一份安稳。公子若不应允,在下今日便当作从未见过此事,转身离去便是。只是公子日后行事,难免再被旁人撞见,到那时,可就不是在下这般好说话了。” 他故意点到即止,既给了温稚峑选择,又暗中提醒他此事泄露的风险。 温稚峑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的神色反复变幻,有愤怒,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他深知此事若是泄露,温家多年的伪装便会功亏一篑,而他也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他又厌恶被人拿捏,更不愿轻易许下承诺,缚住自己的手脚。 巷内陷入死寂,只有孩童细微的呼吸声与远处隐约的走动声。 裴寂耐心等待着,心中虽紧张,却面上依旧平静,他知道,温稚峑没有选择。 半晌,温稚峑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眼底的挣扎渐渐被隐忍取代。 他侧头看了眼身后缩在老妇怀中的孩童,又转回头盯着裴寂,语气冷硬却带着妥协:“你要哪三桩承诺?先说来我听,若有半分逾矩,休怪我撕毁约定,对你不客气。” 裴寂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诚恳:“公子放心,在下所求皆非难事。第一桩,往后若遇落难的寒门学子,公子顺手相助一次,给些薄资便好;第二桩,城西巷弄这些老弱妇孺,公子需再照拂三月,莫要因今日之事断了接济。” 温稚峑闻言眼底警惕稍减,只是眉头仍紧蹙:“就这两桩?第三桩呢?” 他心中清楚,裴寂真正的目的定然在最后一桩。 裴寂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神色,缓缓道:“第三桩,暂不便言说,待时机成熟,在下自会告知公子,且必定不违公子本心、不伤天害理。公子若信不过,在下可与公子一同立下口头重誓,以君子之名作保,绝不妄提过分要求。” 温稚峑盯着他看了许久,试图从他神色中找出破绽,却见裴寂神色坦荡,无半分闪躲。 他又想起温侍郎远在京城的叮嘱,想起温家多年的伪装,若是此事泄露,不仅自己难逃责罚,恐还会牵连远在京城的父亲。 权衡再三,他终是咬牙点头:“好,我应允你。但你记住,若第三桩事敢触我底线,或是泄露今日之事,我定让你和你在意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说罢,他率先抬手,对着巷中空处立誓:“我温稚峑,今日对天起誓,应允眼前书生三桩承诺,皆为不伤天害理、不违本心之事。若违此誓,必遭天谴,温家基业受损。” 语气虽冷,却字字恳切,世家子弟对这般誓言向来敬畏。 裴寂亦抬手立誓:“我裴寂,今日对天起誓,必守公子隐秘,绝不外泄半分;所提三桩承诺,皆合情理、不越底线。若违此誓,必名落孙山,终身不得功名。” 他以科举功名立誓,既显诚意,也暗合自己备考的处境,让温稚峑更添信任。 第207章 誓言既毕,温稚峑周身的冷意稍缓,却依旧没好气道:“第一桩、第二桩我自会照做,第三桩你尽快想清楚,莫要拖延太久。还有,往后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无论是此处,还是别处,都别让我再看见你。” “公子放心,在下言出必行。”裴寂躬身致歉,“今日惊扰公子,多有得罪,在下这便离去。”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轻步走出巷弄,刻意避开巷口的护卫,循着原路返回府学。 待裴寂身影消失,温稚峑才缓缓转过身,望着老妇与孩童眼中的茫然,眉宇间的疲惫更甚。 他蹲下身,摸了摸孩童的头,声音低哑:“往后我来的时辰或许会变,你们莫要随意走动,免得被旁人撞见。” 老妇连忙点头:“多谢温公子体恤,我们都记着了。” 她虽不知眼前公子为何行事这般隐秘,却深知这份接济对她们至关重要。 温稚峑没再多言,起身拍了拍衣摆,重新换上几分纨绔的姿态,朝着巷口走去。 他心中清楚,裴寂的第三桩承诺绝非小事,可事已至此,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远在京城的温侍郎,若是知晓此事,又不知会生出何种波澜。 另一边,裴寂回到府学东厢房时,王觉明与李墨早已等候在此。 见他平安归来,二人皆是松了口气。李墨率先迎上前:“小裴,怎么样?成了吗?温稚峑答应你的条件了?” 裴寂笑着点头,将巷中立誓、定下承诺的事一一告知二人。 王觉明闻言,眼底闪过赞许:“做得好,既定下承诺,又没暴露你的真实目的,还以功名立誓稳住了他,步步都算周全。” “只是第三桩承诺还没说。”李墨有些急切,“你打算何时跟他提阻止婚事的事?婚期越来越近,可不能再等了。” 裴寂坐在桌前,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语气沉稳:“不急。眼下我需先确认温稚峑是否会照做前两桩承诺,看看他对本心的界定,也看看温府对他的管控松紧。等他渐渐放下戒心,再借合适的时机提婚事,成功率才更高。” 王觉明颔首附和:“小裴说得有理。我会让人留意温稚峑的举动,看看他是否会照拂寒门学子与城西老弱,同时也会紧盯上官府的动静,一旦柳夫人开始备嫁,便立刻告知你,你也好适时提出第三桩承诺。” “还有我这边。”李墨补充道,“我娘还在查温府的事,说不定能查到温侍郎在京城的布局,若是能摸清温家联姻的真正目的,咱们也能更有底气与温稚峑谈条件。” 裴寂望着二人,心中暖意涌动。 第72章 密访瑜庭传急讯,闲敲棋局指迷津 裴寂放下茶盏,眼神坚定:“有二位兄长相助,我便再无顾虑。温稚峑若真能照做, 说明他本心并非恶类,往后提及婚事,也更易撬动他的立场。” 曾经的他怎么都想不到, 今时今日他会为了一个小哥儿费尽心机。 从前埋首书卷、只念功名的心思, 如今竟大半被上官瑜的安危牵扯, 连他自己都觉世事奇妙。 王觉明目光落在裴寂紧绷的肩线之上,语气沉静:“此事需稳妥, 温稚峑虽有履约之意, 却未必肯轻易松口干涉婚事,且温家谋划未明, 不可急于求成。” 他向来思虑周全,凡事都要留好后手,不愿因一时情急坏了全盘布局。 李墨眼神亮晶晶瞧着他们二人, 语气急切:“我看可行。只要温稚峑本心不坏, 咱们再添把力,总能说动他推了这门亲。倒是上官瑜那边, 这些日子被柳夫人看管得紧,怕是早急坏了。” “我打算将这段时日咱们的行动告诉阿瑜。”裴寂对上他们二人的目光, 娓娓道来:“一来让他安心, 莫要因柳夫人的催促乱了心神,免得一时冲动与柳夫人起冲突, 反倒落了下风;二来也想让他暗中留意上官府与温家的往来, 若能探知柳夫人与温家商议的具体细节, 咱们也能更有针对性地谋划。” 王觉明指尖一顿, 眉头微蹙:“只是柳夫人看管极严,小塘前几日传信时便说难以再派人外出,寻常法子定然无法联络。若是强行传信,一旦暴露,不仅上官瑜会受责罚,咱们先前的布局也可能功亏一篑。” 李墨也收敛了笑意,面露难色:“可不是嘛。上官府如今防卫比往日严了数倍,后园也加派了婆子巡逻,想翻墙进去根本不可能。” 裴寂早已思索过此事,语气沉稳:“我已有打算。明日便是府学放摸底考成绩的日子,届时上官府或许会派人来府学打探消息,毕竟上官瑾也在府学就读,柳夫人向来看重这些虚名。 届时,我便可趁着府学门口人多眼杂,乔装打扮成送杂物的仆役溜去上官府,与阿瑜见一面。 摸底考成绩出来那日,各家仆役往来送物、打探消息,混杂其中不易被察觉,我再借着给上官瑾送‘府学课业讲义’的幌子进门,寻机与阿瑜见上片刻,速说速走便好。” “这主意好。”李墨眼前一亮,拍着桌案道,“摸底考这茬我倒忘了,唉,这段时日忙着你与上官瑜的大好事,都快把摸底考忘了。” 王觉明并未全然放松,沉吟道:“此法虽妙,却仍有风险。明日府学放榜,学子、家仆往来繁杂,上官府门岗或许会比往日更严,对你送的‘讲义’也可能查验。你需提前备好合身的粗布仆役衣衫,把短笺藏在讲义册页夹缝中,再模仿上官府仆役的语气神态,速去速回,最多留一刻时辰,绝不能拖延。” “我晓得轻重。”裴寂颔首应下,语气郑重,“我今夜便备好衣物与短笺,短笺上只写关键词。另外,明日还需二位兄长帮我打掩护。” 李墨立刻拍着胸脯道:“放心。明日我便守在府学门口,若是瞧见上官府有柳夫人的心腹,便立刻派人去给你报信。若是学官或是谁寻你,我就说你去茅厕了,先帮你挡一阵。” 摸底考放榜,按做往常,前几名的学子以及最后几名的学子都会被每个斋的斋长喊去谈话。 王觉明补充道:“我让人去上官府附近探查,摸清门岗换班的时辰与查验习惯,再设法递话给小塘,让他留意府内动静,届时在上官瑜院落外望风。你明日见了他,切记只叮嘱两件事:一是安心隐忍,二是留意柳夫人与温家的往来细节,其余闲话莫说,免得言多必失。” 他就怕在家中这个好友,在感情一事上犯浑,没有往常那般沉稳聪颖。 三人又反复核对了几遍细节,将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想好应对之法,才暂且放下传信之事。 谈及摸底考,屋内气氛稍缓,却添了几分忐忑。 李墨揉了揉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懊恼:“说起来,这几日心思全在谋划上,每日不是跟踪温稚峑,便是琢磨传信的法子,书本碰得都少,都快忘了摸底考那几日自己到底考成啥样了。” 裴寂也面露忧色,“虽说摸底考是咱们先前就考的,成绩也在那一刻定格,可这段时日,二位兄长为了我和阿瑜劳累奔波,定然是耽误了课业,往后咱们只能利用空余的时间将落下的功课补回来。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若不是我,你们也不必这般两头操劳。” 王觉明神色平静,坦言:“事已至此,不必说这些客套话。焦虑无用,咱们得定个章程,兼顾两头。” “确实得要。”裴寂赞同他的说法,顺着开口:“我是这般想的,白日里劳烦觉明安排人手盯着温家与上官府的往来,咱们只需每日傍晚汇总消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明日开始,咱们清晨起身早读一个时辰,把经义要点过一遍;午歇时,互相抽查课业,弥补疏漏;深夜若无事,再聚在一起复盘当日打探到的消息,同时梳理课业难点。虽会辛苦些,却能不耽误阻拦婚事的谋划,也能守住学业根基。” 李墨盯着桌面摊开的典籍,脸上满是萎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嘟囔道:“行吧行吧,谁让咱们是兄弟呢。只是这起早贪黑的,往后怕是连打盹的功夫都没了。” 嘴上虽抱怨,语气里却没有半分退缩,他心里清楚,课业是根基,阻拦婚事是急事,哪一头都不能荒废。 王觉明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依旧沉稳:“无需太过焦虑。早读专注经义,午歇抽查重点,深夜复盘消息时顺带梳理课业难点,合理分配时间便好。我会每日清晨提前整理好经义要点,标注出易错处,节省咱们的时间。” 裴寂心中暖意涌动,对着二人微微拱手:“多谢二位兄长体谅。待此事了结,我定陪二位兄长加倍苦读,绝不误了乡试。” 他知晓二人皆是为了自己,这份情谊,绝非只言片语能报答。 三人又细致敲定了作息章程。 每日卯时初起身,卯时中至辰时中晨读温书,梳理当日课业重点;辰时末至午时初上上午三节课,课后留一刻时辰用膳;午时中歇息两刻,余下一刻互相抽查课业,一人提问,一人回答,一人记录,循环往复;未时初至申时末上下午三节课,课后趁天色尚亮,由王觉明的手下同步汇报当日打探到的消息,暂不深议;傍晚戌时初聚首汇总消息、商议后续举措,戌时中至亥时中补漏课业、梳理课堂难点与错题,亥时末各自歇息,若遇紧急消息,再临时聚议。 第208章 夜色渐浓,府学内的学子们早已熄灯安寝。 天刚破晓,夜色尚未完全褪尽,晨雾漫过府学的青砖黛瓦,将街巷裹进一片朦胧之中。 东厢房内,灯火还燃着微弱的光,桌上摆着几碟清淡小菜与一锅窝蛋青菜粥,王觉明与李墨相对而坐,正就着晨光用早膳。 前者身着学子长衫,神色沉静地对身侧侍立的小厮吩咐:“速去上官府门前探查,摸清晨岗换班时辰、间隙时长,还有今日是否加派了人手,务必隐蔽,切勿打草惊蛇,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小厮躬身应诺,脚步放轻退至门口,身形一矮便融入晨雾,朝着上官府方向掠去。 王觉明碗筷,拿起勺子给李墨盛了碗热粥,推到他面前,“你快些吃,吃完守在府学门口放哨,重点留意上官府来人的身份,尤其是柳夫人的心腹,若见着立刻示警。我在此等候小厮回报,同时盯着裴寂那边的准备情况,今日这趟传信,半分差池都不能有。” 今日要办的可都是大事,面前这个人还没睡醒,人坐在面前了,粥都不会自己盛,真是个大少爷。 李墨立刻收起嬉态,端过粥碗扒了两口,点头应下:“晓得,放心吧,有我在,绝不让人坏了事儿。” 说罢加快了进食速度,“我到时候就当和守门的大爷闲聊了。” 王觉明慢条斯理地用完早膳,抬手擦了擦唇角。 他刚将碗筷归置整齐,那小厮便悄然折返,轻手轻脚溜进东厢房,躬身附在他耳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禀报:“公子,上官府晨时两刻准时换岗,换岗间隙约一炷香,旧岗护卫离岗、新岗尚未到齐时查验最松;今日门岗除了常规护卫,还加派了两名婆子在侧门值守,似是特意防备外人混入。” 王觉明微微颔首,沉声叮嘱:“再去侧门盯紧,若有异动立刻发信号。另外,按约定递话给小塘,让他在上官瑜上官公子的院落外望风,见着穿粗布短衫、挎着讲义包的人,便引去僻静处。” 小厮应声再次退去,王觉明转头看向里间,对着里面扬声道:“准备得如何了?换岗间隙快到了。” 里间的裴寂也已收拾妥当,他将李墨连夜修改好的粗布仆役服套在身上,腰间系上褪色布巾,头上扣着一顶宽檐青布帽,大半眉眼都被遮住。 方才王觉明与李墨在外间议事、用膳时,他便在里间反复准备,刻意佝偻着脊背,垂首敛目,来回走动模仿仆役谦卑恭顺的姿态,又拿起那本藏好密信的课业讲义,对着空气演练回话的语气,字句都斟酌着市井仆役的粗朴。 听见王觉明的问话,他停下动作,对着外间应道:“都妥当了,这就出来。” “成了成了,再练下去天就亮透了。”李墨咽下嘴里的粥,见裴寂收拾妥当,打趣道:“小裴啊,你装的挺像。” 王觉明走上前,目光扫过裴寂的扮相,轻声道:“小厮已在巷口接应,会给你示意换岗时机,速去速回。” 裴寂停下动作,抬手将布帽又往下按了按,拿过粗布挎包,将讲义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挎在肩头,沉声道:“学官那边就劳烦你了。若有先生寻我,便按约定说我去茅厕,尽量多挡片刻。” 李墨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有我在,绝不让人坏了你的事。快些走,换岗间隙快到了。” 裴寂不再多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低着头,混在陆续往来于府学与各家府邸的仆役中,顺着人流往外走。 此时正是各家仆役送早膳、递消息的高峰期,有挎着食盒的,有抱着衣物的,还有不少和他一样为学子送课业的,人声鼎沸间,谁也未曾特意留意这个身形清瘦、衣着朴素的杂役。 他就像一滴水珠融入洪流,毫不起眼。 不多时便到了上官府门口,王觉明派来的小厮早已悄然守在巷口,见裴寂到来,立刻用眼神示意换岗间隙已至。 裴寂会意,趁着旧岗护卫转身离岗、新岗尚未就位的空档,快步走上前,对着留守的一名护卫躬身行礼,语气恭顺又带着几分局促:“小人是府学杂役,奉先生之命,给上官瑾公子送课业讲义,烦请各位大哥通融。” 那护卫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挎着的讲义包上,伸手翻了翻,见里面皆是平整的经义讲义,字迹虽工整却无文人雅气,又瞧着他衣着破旧、神态谦卑,便没再多怀疑,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进去吧,速去速回,别在府里乱逛。” 裴寂心头微松,躬身道谢后,快步踏入府内,脚步不敢停留,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往上官瑜的院落走去,眼角余光时刻扫过周遭,生怕碰见什么。 刚走到院落拐角就见小塘蹲在墙角,假装拔草,指尖却不停拨弄着枯草,眼神不住地往四周张望。 瞧见裴寂的身影,小塘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迅速收敛神情,慢慢挪到他身边,身子挡在他与主路之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道:“裴公子,您可算来了。夫人一早就在前院待客,是温家的管家,听他们说话的意思,是要敲定婚期,柳夫人似是已经松口了。我家公子在屋内等着呢,我引您过去,您快些说,我在门口守着,一有动静就给您报信。” 裴寂跟着小塘快步进了院落,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几株腊梅在晨雾中散发着淡香。 上官瑜正坐在窗前,盯着窗外的腊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眉心微蹙,心绪不宁。 瞧见裴寂这身粗布装扮,他立刻起身迎上前,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担忧:“你怎么敢这般冒险?柳夫人今日特意加了人手看管,若是被撞见,不仅你会暴露,咱们先前的谋划就全毁了。” “事急从权,我速说速走。”裴寂从挎包中取出讲义,快速递到上官瑜手中,语速极快地叮嘱,“我与觉明、子瞻已定下章程,温稚峑那边尚有转圜余地,你务必隐忍,莫要与柳夫人起冲突,免得落了她的圈套。温家今日来议婚期,你暗中留意他们敲定的具体日期、聘礼清单,还有是否提及其他交易,让小塘寻机会把消息传给我们,这些细节对阻拦婚事至关重要。” 上官瑜接过讲义,目光紧紧锁着裴寂,用力点头:“我晓得,我会留心。方才我在外头听见温家管家说,想把婚期定在下月中旬,柳夫人已经松口了,只等温侍郎回信便敲定。你快些走,前院的客人说不定要起身了,若是撞见就糟了。” 裴寂深深看了他一眼,千言万语都凝在这一眼之中,随后不再多言,转身跟着小塘快步走出院落。 此时新岗护卫已到齐,却因往来仆役繁杂,并未多加盘查,他顺利走出上官府大门,与巷口等候的小厮对视一眼,小厮立刻示意安全,裴寂便循着原路往府学折返。 等二人回到府学门口,李墨正急得原地打转,脸上满是焦灼,见他们归来,立刻快步上前,将一件备好的学子长衫披在裴寂身上,又伸手拍掉他身上的尘土,低声道:“可算回来了,快把仆役服遮住,方才山长身边的仆从来传召,说让你看完榜单后去一趟明德院,我谎称你去茅厕了,勉强帮你挡了过去,可山长的人还在静安斋外等着呢。” 裴寂一边系着长衫的玉带,一边心头生疑:“山长?他为何突然寻我?” 自从上次王山长告知他乱世暗流的消息后,二人便极少往来,王山长向来深居简出,不问府学日常琐事,今日不仅特意派人传召,还指定要等他看完榜单再去,此事透着几分古怪,让他不得多想。 李墨挠了挠头,满脸茫然:“我也不清楚,那仆从只传了这话,别的啥也没说。山长这几日更是闭门不出,连院子都极少踏出去,今日突然召见你,实在反常。” 他心里也犯嘀咕,王山长素来随性,却从不做无意义的事,这般郑重其事的传召,定然不是小事。 二人不再多言,快步朝着公告栏走去。 此时公告栏前早已围满了人,学子们挤在前面,踮着脚尖查看名次,家仆们则在一旁议论纷纷,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王觉明早示意手下前去抄录完整榜单,此时瞧见二人前来,与二人一块站到人群边缘,目光齐齐投向红纸上的字迹。 榜首位置赫然写着裴寂二字,字迹苍劲有力,在一众名字中格外醒目。 裴寂对此并无意外,虽说这段时日心思大半放在阻拦婚世上,耽误了些许课业,可他从前本就是府学公认的“书痴”,功底极为扎实,这般成绩倒也匹配他的名声。 紧随其后的是上官瑾,第三名便是王觉明,第四名是府中向来勤勉的张悬,第五名是沈星河,直到第六名的位置,才勉强看到李墨二字。 李墨盯着自己的名字,整个人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下来,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居然才排第六名,我爹要是瞧见这成绩,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李父向来对他寄予厚望,一心盼着他能科举成名、光宗耀祖,平日里对他的学业管束极严,往日他最差也能排进前五,如今跌至第六,不仅要挨一顿严厉训斥,怕是连月钱都要被克扣。” 第209章 他什么惩罚都能受,唯独克扣零用钱,是他最难以承受的。 王觉明瞥了眼榜单,又看向神色沮丧的李墨,语气平淡地安抚:“第六名虽有退步,却也不算太差。回去后如实与你爹说明,再同你娘卖卖惨,你娘素来疼你,定然会帮你周旋,不至于让你受重罚。”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落在裴寂身上,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裴寂没有心思顾及榜首的喜悦,心头的疑虑愈发浓重,他皱着眉道:“山长特意让我看完榜单再去,莫非与这成绩有关?可即便考了榜首,也不至于劳他特意召见。”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王觉明点头附和,语气沉了几分:“爷爷行事向来有章法,这般突然召见,绝非偶然。总之,你且放心前去,我与子瞻在此等候消息,若有异常,我会立刻让人去明德院接应。” 李墨也暂时压下成绩的沮丧,对着裴寂摆了摆手:“你去吧,我们在这儿等着。山长是觉明的爷爷,定然不会害你,有话好好听着便是。” 裴寂颔首,便转身朝着明德院的方向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在石板路上,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明德院位于府学西侧,临近一处僻静的竹林,环境清幽。 此时已至十一月月中,风带着深冬的清冽,穿过竹林时卷起几片枯黄的竹叶,沙沙声响里添了几分寒凉。 裴寂循着石板路缓步前行,心头的疑虑丝毫未减,既猜不透王雍之召见的用意,又暗忖这位性子跳脱如老顽童的山长,今日会摆出何种模样。 刚至院门前,便见守门的小厮裹紧了衣衫笑着迎上来:“裴学子,山长在院内等您许久了,特意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这个时节的风带着刺骨凉意,小厮的鼻尖都冻得泛红。 裴寂颔首道谢,推门而入,就见庭院中摆着一张石桌,王雍之竟丝毫不畏寒意,盘腿坐在石凳上,一手捻着棋子,一手抓着颗蜜饯往嘴里塞,模样随性散漫,哪里有半分府学山长的威严。 石桌旁还温着一壶热茶,袅袅水汽在寒凉的空气中氤氲散开。 “你可算来了。”王雍之抬眼瞧见他,眼睛一亮,挥手招呼道,“快过来坐,等你这榜首棋手半天了,正好陪老夫下一盘。”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将一颗黑子推到裴寂面前,棋盘上已然布好了开局,显然是早有准备。 裴寂压下心头疑惑,躬身行礼后在对面坐下,执起黑子试探性落子:“山长特意召见,便是为了与学生对弈?” 王雍之拈起白子落定,嘴里嚼着蜜饯含糊道:“不然呢?难不成是为了夸你考了榜首?” 他瞥了裴寂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这小子,往日里一门心思扎在书本里,老夫想找你下棋都难,如今倒好,心思虽散了些,棋艺倒是没退步。” 裴寂指尖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地再落一子:“山长说笑了,学生只是尽己所能罢了。” 他刻意避对方的话题,想瞧瞧王雍之是否有意点破。 王雍之却似浑然不觉,一边下棋一边东拉西扯,一会儿说近来府学的学子越发浮躁,连晨读都有人偷懒;一会儿又谈及城外的粮价略有波动,百姓生计不易。 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棋盘上,指尖捻着白子轻轻敲击石桌,漫不经心地绕到裴寂身上:“先前叮嘱你的可都准备好了?” 裴寂心头微凛,他抬眸看向对方,见王雍之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便沉声应道:“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已暗中留意,些许物资与人脉也在慢慢打理,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没有说得太过具体。 王雍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落下白子,截住裴寂的棋路:“算你小子懂事。乱世的风不是说来就来,早做准备,方能在风浪里站稳脚跟。” 语毕,他看着裴寂,笑了笑,不再多言,低头专注于棋盘。 两人你来我往,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寒风穿过竹林,卷起几片枯叶落在石桌旁,裴寂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心思却一半在棋盘,一半在王雍之方才的话语里。 不多时,王雍之捏着一颗白子迟迟不落,忽然抬眼看向裴寂,眼底的戏谑褪去几分,语气也少了几分随意,竟直接开门见山:“这段时日,你同觉明和李墨那两个小子忙什么?” 裴寂指尖一顿,握着黑子的手微微收紧。他早料到王雍之会问及此事,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般直接,没有半分铺垫。 他抬眸对上王雍之的目光,对方眼中似有洞悉一切的清明,又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并无苛责之意。 沉吟片刻,裴寂决定不再刻意隐瞒,却也未曾和盘托出,只斟酌着语气道:“实不相瞒,山长,我们三人近来确实在忙着一桩私事。我的友人遭逢难处,温家与上官府联姻之事背后藏着蹊跷,我们不忍见友人陷入困境,便暗中查探,想寻机帮衬一二。” 王雍之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抬手将棋盘上的几颗棋子扫乱,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这小子,倒是懂得避重就轻。温家与上官府的联姻,哪是什么简单的门第攀附,不过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罢了。你们三个小子,倒是有几分胆量,敢去碰这浑水。” 裴寂心中一震,连忙起身躬身:“还请山长指点,学生等人阅历尚浅,不知其中竟有这般纠葛。” “指点谈不上,不过是给你们提个醒。”王雍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暖了暖身子,“上官家想借温家的兵权稳固势力,温家想靠上官家的财力填补亏空,各取所需罢了。” 他看向裴寂,神色清明:“只是这盘棋,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朝堂之上的人早已盯着这边,你们三个后生,切莫太过冒进,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反而连累了想帮的人。” 闻言,裴寂身子猛地一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温热的茶水险些洒出。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震惊,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没曾想,事情会牵扯这么深,甚至惊动了朝堂之上的人。 此前他只想着如何帮上官瑜摆脱困境,却从未站在这般高度审视此事,如今想来,他们先前的查探与谋划,竟那般浅薄可笑。 庭院里只剩寒风穿竹的轻响,裴寂沉默着,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王雍之是王觉明的祖父,是看透世事的长者,更是师傅的好友的好友,此刻坦诚相告,或许能得一线点拨;可此事牵扯到他对上官瑜的心意,又关乎两家势力博弈,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不仅连累上官瑜,还会拖累王觉明与李墨。可若继续隐瞒,仅凭他们三人的力量,恐怕连联姻背后的皮毛都触不及,更别说拆散这桩婚事,护得上官瑜周全。 良久,裴寂缓缓抬眸,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坦诚。他起身再次躬身,语气郑重而恳切:“山长,学生有一事,瞒了您许久,今日斗胆,想向您坦露心迹。” 王雍之看着他凝重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摆了摆手道:“但说无妨,老夫不是那爱搬弄是非之人,也断不会害你们。” “多谢山长。”裴寂深吸一口气,孤注一掷:“学生想帮的友人,便是上官府的上官瑜。学生对他,早已动了爱慕之心,并非同窗情谊那般简单。” 说罢,他微微垂首,坦然接受王雍之的审视,脸颊却难掩泛红。 顿了顿,他抬眸直视王雍之,语气添了几分坚定,将全盘计划和盘托出:“这段时日,我与觉明、子瞻暗中查探温家与上官府的联姻事宜,只觉此事诡异,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我们本想循序渐进,从内部瓦解这桩联姻,可如今知晓此事牵扯朝堂势力,先前的计划便显得格外鲁莽,也让我们陷入了两难。” 提及此处,裴寂语气中添了几分疲惫与困扰:“我们试过接触温家的公子温稚峑,察觉他本心并非恶类,似是也对这桩联姻不甚情愿,已经从他入手试探,甚至私下达成了些许隐晦的协议。 可如今知晓此事牵扯朝堂势力,学生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了。怕我们的举动触怒朝堂上的势力,给我家、给阿瑜招来灭顶之灾,又怕半途而废,眼睁睁看着阿瑜跳入火坑,更怕连累觉明与子瞻,让他们因我一己之私身陷险境。” 这番话,他压在心头许久,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今日尽数道出,胸口的憋闷消散了大半,却也多了几分忐忑,唯有抬眸看向王雍之,盼着这位历经世事的长者能为他们拨开迷雾。 王雍之闻言,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倒捻着胡须,缓缓点头,似是早已料到这般结果,眼底甚至藏着几分赞许。 他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裴寂坐下,“你这小子,倒是个重情重义且有分寸之人,比那些只知逞一时之勇的后生强上太多。” 第210章 裴寂依言坐下,静心聆听,神色愈发恭敬:“学生只是不愿因私念拖累他人。只是眼下局势复杂,学生实在不知该如何取舍,才能稳妥拆散这桩婚事,护得众人周全。” 王雍之端起热茶,又抿了一口,语气缓缓道:“你方才说温稚峑不情愿这桩婚事,还与他达成了协议?这倒是个关键突破口,你们先前的思路没错。” 他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凝重,“温家与上官家本就是利益捆绑,根基并不稳固,上官宏野心勃勃想借温家兵权往上爬,温家则急需上官家的财力填补亏空,二者各怀鬼胎,并非同心同德。” 何况,他与张巡抚本就不愿见温家与上官家联手,若是这两家真的拧成一股绳,省城的局势便会失衡,对他们后续布局极为不利。裴寂三人的谋划,反倒合了他的心意。 他眼中带着几分精准的点拨之意,对着裴寂道:“你与温稚峑的接触可以继续,但切记留好后手,不可全然托付真心。温家子弟自幼浸淫在利益场中,心思深沉,今日他能因不情愿与你合作,明日便可能为了家族利益出卖你。 你可借着接触之机,探探他的底线与诉求,若他真有反抗之心,便暗中助他一二,让他成为打破联姻的棋子;若他只是虚与委蛇,也能及时止损,不至于陷入被动。” 裴寂心头一震,连忙点头:“学生受教了。山长认为,我们的计划可有要变动之地?” 王雍之摇头:“循序渐进便可。” 他倒想看看这三位学子能捯饬出什么东西来。 此番,算锻炼罢了。 裴寂细细思索着王雍之的话,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无比恳切:“多谢山长指点,学生茅塞顿开。此番恩情,学生与觉明、子瞻没齿难忘。” 之前对方或许清楚此事,但现在对方真的知道这件事情,还给他们三人建议,就说明往后即使出事,他们也不会有危险。 王雍之笑着挥了挥手,又变回了那副老顽童模样,伸手点了点棋盘:“行了行了,别跟老夫来这套虚的。赶紧坐下,咱们的棋局还没下完呢,输了可得给老夫买两罐桂花蜜饯,要街口那家老字号的,甜得够味。” 裴寂心中暖意融融,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嘴角勾起真切的笑意,应道:“若学生输了,便给山长买三罐,让山长吃个尽兴。” 寒风依旧穿梭在竹林间,卷起几片枯叶落在石桌旁,石桌之上,黑白棋子交错落下。 裴寂握着黑子,指尖沉稳有度,先前因局势纠葛而起的浮躁早已散尽,每一步落子都兼顾攻防。 王雍之捻着白子,眼底满是玩味,时而故意露出破绽诱裴寂深入,时而又步步紧逼抢占先机,全然没了方才点拨时的凝重。 两人你来我往数十回合,棋盘上黑白交织,局势渐渐胶着。 最终,裴寂借着一步巧棋截住白子退路,王雍之盯着棋盘端详片刻,无奈地将白子一扔,拍着石桌笑道:“罢了罢了,老夫输了!你这小子,棋艺倒是精进不少,看来分心归分心,脑子倒没糊涂。” 裴寂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谦逊:“是山长让着学生。” “少来这套虚的。”王雍之挥了挥手,伸手抓过桌上的蜜饯罐,往嘴里塞了一颗,含糊道,“三罐桂花蜜饯,可别忘了。老夫要最甜的那批,若是敢以次充好,下次便罚你抄十遍历年乡试学子高分诗集选。” “学生记下了,明日便给山长送来。”裴寂应下,又叮嘱道,“近日风寒,山长莫要久待在院中,当心染了风寒。” 王雍之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赶人:“知道了知道了,你快些去上课吧,免得学官又来寻老夫告状。记住老夫说的话,凡事留痕,步步为营,莫要因情乱了方寸。” 裴寂再次躬身致谢,转身退出明德院。 寒风迎面吹来,他拢了拢衣襟,心头一片清明。 他快步往静安斋走去,此刻早上的课程已近尾声,需赶在下课前入堂,免得引人非议。 刚到静安斋门口,便见授课的先生正拿着书卷踱步,裴寂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借着同窗的掩护悄悄溜回座位。 先生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继续讲解经义。 裴寂收敛心神,取出纸笔快速补记方才落下的课业,指尖划过纸页,脑海中却不自觉复盘着与王雍之的对话。 余下的课时,裴寂听得格外专注,偶尔起身应答先生的提问。 日头渐升至正中,下课的钟声响起,先生收起书卷离去,静安斋内顿时热闹起来。 裴寂刚收拾好纸笔,李墨便急匆匆地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急切:“小裴,你可算回来了。山长到底找你说啥了?” 王觉明也随后走来,神色沉静,目光落在裴寂身上,虽未多言,却难掩关切。 他一早便让手下人留意明德院的动静,只知两人对弈许久,并未有争执之声,心中虽稍缓,却仍记挂着缘由。 “此事说来话长,回东厢房再说。”裴寂压下声音,示意二人先离开。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静安斋,一路避开往来的同窗与先生,快步返回东厢房。 屋内早已备好了午膳,是春桃送来的两荤一素一汤。 春桃早已将碗筷摆好,见三人归来,连忙上前伺候:“公子们回来了,快趁热用膳吧。” 裴寂点头示意,待春桃退下后,便关上房门,确保屋内无人偷听。 李墨早已按捺不住,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含糊道:“快说快说,山长到底跟你讲了啥机密?” 王觉明也放下筷子,目光专注地看着裴寂,等着他开口。 裴寂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缓缓开口,将今日在明德院与王雍之的对话全盘托出。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 李墨听得目瞪口呆,嘴里的饭都忘了咀嚼,半晌才咽下去,语气满是震惊:“我的天,原来这婚事牵扯这么深,还惊动了朝堂?幸亏山长提醒,不然咱们哪天栽了都不知道。” 他先前只当是寻常的门第联姻,从未想过背后竟有这般复杂的势力博弈,此刻想来,只觉后背发凉。 王觉明则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待裴寂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山长的点拨极为关键。温稚峑那边,我先前便觉得不可全然信任,如今看来,更要留好后手。我会让人加大对温稚峑的盯防,摸清他每日的行踪与往来之人,若他有任何异动,也好及时察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朝堂势力的牵扯,山长虽未明说具体是哪一方,但可以肯定,温家与上官宏的交易绝非秘密。我会调整方向,让探子重点打探两家与朝中官员的往来,尤其是涉及兵权调动与财力周转的书信、密使,务必找出蛛丝马迹。” 李墨也收敛了震惊,连忙附和:“我这边也加把劲,明日我便回趟家,跟我娘说一声,借着李家商号的名义,全面排查温家在省城的铺子,重点盯着他们的银钱流转,一定要找出他们财力亏空的证据。若是能截获他们与上官府的交易凭证,那就再好不过了。” 裴寂看着二人,心中一暖,“你们二人帮我这般探听消息,那我只能好好加把劲,做个小裴的乡试模拟真题出来。” 话音刚落,李墨便放下筷子,眼底闪过促狭的笑意。“哟,小裴这是打算一边备考乡试,一边筹谋终身大事啊?我看呐,等你乡试高中,说不定咱们就能喝上你和上官瑜的喜酒了。” 第73章 对语温郎知隐情,窃书瑜子陷危途 裴寂被李墨打趣得耳根微热,伸手轻敲了下他的额头,无奈道:“少胡说, 眼下首要之事是查清两家底细、稳住温稚峑,乡试与阿瑜的事,哪一桩都容不得马虎。” 话虽这般说, 他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的期许, 若真能如李墨所言, 乡试高中之日便是得偿所愿之时,便是再好不过了。 王觉明适时开口打圆场, 将话题拉回正途:“别玩笑了, 先敲定后续分工。子瞻查温家商号银钱流转,需格外谨慎, 温家在省城根基深厚,李家商号虽有势力,却也不可贸然行事, 尽量借寻常生意往来打探, 避免打草惊蛇。” 他看向李墨,语气凝重, “若遇可疑凭证,切勿强行夺取, 先记下细节, 暗中复刻便可,安全第一。” 李墨揉了揉额头, 收起嬉态点头:“晓得轻重。我会让账房先生以对账为由去接触温家商号, 只查表面流水, 深层的亏空证据我会让暗线去寻, 绝不暴露李家与咱们的关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我娘昨日说,温家近来频繁在城外粮庄调运粮食,还采买了不少布匹药材,不似寻常商户备货,倒像是在囤积物资,这事会不会与他们的谋划有关?” 裴寂心头一凛,“囤积物资?结合山长所言,温家与上官宏勾结,难不成是在为朝堂势力筹备?” 第211章 他指尖轻叩桌面,思绪飞速运转,“觉明,你让探子重点盯紧温家城外的粮庄与货仓,查清这些物资的去向,若真是要运往别处交接,说不定能揪出他们与朝中势力联络的证据。” “我即刻安排。”王觉明颔首,“另外,温稚峑那边,我已让人按他的行踪规律布控,每日未时去城西巷弄接济老弱时,都会有暗卫远远盯着,既观察他是否履约,也留意有无温家或上官府的人暗中监视。今日便是他应下第一桩承诺的期限,若他照做,便说明可再进一步试探;若他食言,咱们就得重新评估与他合作的可行性。” 三人匆匆用过午膳,便各自行动。 李墨起身回府联络母亲安排商号探查事宜,王觉明留在厢房整理此前收集的线索,标注出温家与上官府往来的关键节点,裴寂则取出乡试真题,坐在窗边静心研读。 暮色渐沉时,王觉明派去跟踪温稚峑的暗卫悄然折返,递上一封密信。 王觉明展开细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召来裴寂与赶回来的李墨,沉声道:“温稚峑今日不仅履约去了城西巷弄,还额外给那些老弱妇孺送了过冬的棉衣与药材。更有意思的是,暗卫发现,温家的管家暗中跟在巷口,并未靠近,似是在监视温稚峑的举动,却又不敢贸然干涉。” “监视却不干涉?”李墨凑过来看了眼密信,满脸疑惑,“这温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放任温稚峑行善,又派人盯着他,难不成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 裴寂思索片刻,缓缓道:“恐怕不是做给外人看,而是做给温侍郎看的。温稚峑装纨绔是温家的意思,可他私下接济老弱,温管家定然知晓,却不敢上报,只能暗中监视,想必是温稚峑以此拿捏了管家的把柄,或是温侍郎对这个儿子并非全然掌控。这对我们而言,是个好消息,说明温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离间他们。” 王觉明点头附和:“小裴说得有理。我已让暗卫继续盯紧温管家,查清他与温稚峑之间的牵制关系。另外,探子传回消息,柳夫人今日下午又与温家管家见了面,敲定了婚期在下月十六,聘礼清单明日便会送到上官府,柳夫人还特意叮嘱,要尽快备好嫁妆,务必赶在乡试前办完婚事,不让上温家有反悔的余地。” “下月十六?”裴寂指尖猛地攥紧,心头一紧,“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看来我们得加快进度,我需尽快找机会与温稚峑提及第三桩承诺,在此之前,得先拿到温家与上官府交易的证据,即便温稚峑反悔,我们也有筹码强行阻拦婚事。” 李墨面色凝重:“我那边也有进展,账房先生查到温家旗下三家绸缎庄近半年亏损严重,却依旧在大肆采买布匹,银钱缺口极大,想必是靠上官府填补。我已让暗线去查绸缎庄的往来账目,若能找到上官府拨款的凭证,就能证实两家的利益勾结。” 夜色渐深,三人又商议了许久,敲定了后续步骤。 与此同时,上官府内,上官瑜正坐在灯下,指尖摩挲着裴寂送来的那本藏有密信的讲义,眉心紧蹙。 白日里温家管家来访,他躲在屏风后,将柳夫人与管家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婚期敲定在下月十六的消息,如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辗转难安。 “公子,您还没睡?”小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杯温热的牛乳,低声道,“方才我去前院送东西,听见柳夫人吩咐婆子,说明日要去库房清点嫁妆,还说要把您的院落重新布置,换成温公子喜欢的样式。我瞧着柳夫人这架势,是铁了心要把您嫁过去,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上官瑜接过牛乳,指尖微凉,轻声道:“我知道。柳夫人一心想借这门婚事攀附温家,为上官瑾铺路,哪里会顾及我的意愿。小裴那边有消息了吗?他说温稚峑那边尚有转圜余地,可婚期越来越近,我实在怕……” 话未说完,便被眼底的酸涩堵住,他怕自己终究难逃宿命,怕连累裴寂陷入险境。 小塘连忙安慰:“公子放心,裴公子定然会想办法的。今日裴公子冒险前来传信,足见他对您的心意,咱们再等等,说不定很快就有好消息了。” 忽的,他想到了什么,立即道:“对了,我今日在府内听见婆子们议论,说温家近来在城外囤积了不少物资,还常有陌生男子深夜出入温府,不知在谋划些什么,我想着这事或许对裴公子有用,便记了下来。” 上官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道:“此事至关重要,你明日想办法把消息传给裴寂,让他务必留意。另外,你帮我留意柳夫人与温家的往来书信,若是能找到他们交易的凭证,或许能成为阻拦婚事的筹码。” “我晓得。”小塘点头,“公子早些歇息吧,别熬坏了身子。柳夫人盯得紧,您明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若是神色不对,定会被她察觉异样。” 小塘退下后,上官瑜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皎洁的月色,心中默念着裴寂的名字。 他拿起桌上的书卷花灯,花灯上的暖光映着他的眉眼,带着几分脆弱,却又藏着一丝坚定。 三日后,府学休沐。 天刚蒙蒙亮,裴寂便换上早已备好的青布学子装,揣着三罐桂花蜜饯,先去明德院给王雍之送了蜜饯,又与王觉明、李墨敲定了今日的计划,便独自朝着城西巷弄走去。 王觉明已提前安排暗卫在巷口外围布控,见裴寂到来,便用眼神示意安全。 裴寂顺着巷弄往里走,远远便看见温稚峑蹲在地上,正给一个孩童整理棉衣,语气温和。 巷口的护卫依旧守在原地,温管家却未现身,想来是被温稚峑支开了。 裴寂故意放慢脚步,装作途经此处,低头翻书时“不慎”撞到了巷边的石墩,发出一声轻响。 温稚峑闻声转头,见到裴寂,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却并未动怒,只是站起身,沉声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过,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裴寂躬身致歉,语气诚恳:“公子恕罪,在下只是途经此处,并非有意打扰。瞧公子今日行事,便知公子本心仁善,前两桩承诺,公子倒是履行得爽快。” 温稚峑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荡,不似有恶意,便松了口气,却依旧冷声道:“我既已立誓,自然会履约。你今日前来,想必是要提第三桩承诺了?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早已料到裴寂会尽快提及此事,心中虽有抵触,却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裴寂抬眸看向他,语气放缓,刻意放低姿态:“公子莫急,在下今日前来,并非要立刻提及第三桩事,只是想与公子说几句话。在下知晓公子身不由己,温家与上官府的婚事,公子恐怕也并非心甘情愿。” 温稚峑瞳孔微缩,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语气冰冷:“你竟敢打探我的私事?看来你今日是来挑事的。” “公子息怒。”裴寂连忙摆手,“在下绝非有意打探,只是不忍见公子与上官公子皆沦为家族利益的棋子。上官公子性子温和,才华出众,本不该被强嫁他人;公子本心仁善,也不该被温家的谋划束缚。” 他先说了二人的身不由己,随后又说:“在下今日前来,只是想与公子商议,或许我们能找到一个两全之法,既不违公子本心,也能让公子摆脱温家的控制。” 温稚峑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的神色反复变幻,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动摇。 他沉默片刻,终是沉声道:“你想说什么?但我警告你,若是敢算计我,或是连累温家,我定不会放过你。” 裴寂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缓缓道:“在下知晓温家近来财力亏空,需靠上官府填补,而上官宏则想借温家的兵权稳固势力,两家各怀鬼胎。公子若是愿意配合,在下可以帮公子查清温家与上官府交易的证据,届时公子既能以此要挟温家,推掉这门婚事,也能摆脱温家的控制,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温稚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皱紧眉头,语气凝重:“你怎么知道温家财力亏空?你到底是谁?” 裴寂早有准备,语气坦然:“在下只是个普通学子,只是偶然得知这些消息。公子不必知晓我的身份,只需知道,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公子若是愿意合作,便帮我拿到温家与上官府交易的凭证;若是不愿,在下也绝不强求,只是公子日后再想摆脱温家的束缚,恐怕就难了。” 温稚峑陷入了沉默,他恨温家的控制,恨这门荒唐的婚事,可他也清楚,一旦与裴寂合作,便是背叛温家,若是失败,不仅自己难逃责罚,还会牵连远在京城的父亲。 可若是不合作,他便只能迎娶上官瑜,一辈子被温家的谋划捆绑,永无出头之日。 巷内陷入死寂,只有孩童的嬉笑声与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裴寂耐心等待着,他知道,温稚峑此刻正在权衡利弊,而这,便是他撬动局面的关键。 第212章 温稚峑的指尖抵在腰间玉佩上,玉佩是他母亲遗留的物件,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却磨不去他心底的挣扎。 他抬眼望向巷口嬉闹的孩童,又瞥了眼神色沉静的裴寂,喉结滚动了两下,终是打破了死寂:“你要的凭证,并非轻易能得。温家与上官府的往来账册皆锁在族老书房暗格,寻常人连书房门都近不得,更别说复刻凭证。” 裴寂早料到此节,神色未变,反倒放缓了语气:“在下无需公子冒险取暗格账册。只需公子留意近三月两家往来的关键节点,譬如上官府拨款的数额、温家交付物资的品类,或是族中长辈提及的交接事宜,记下只言片语亦是有用。至于城外囤积的粮布药材,公子若能知晓其最终去向与交接时间,便是最有力的佐证。” 他刻意避开了最难触及的核心账册,既给了温稚峑可操作的空间,又能拿到关键线索。 温稚峑眼底的警惕稍减,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极低:“温家近日确有一批物资待交付,族老们议事时避着我,只隐约提过‘望风坡’‘十日後’,想来是交接的地点与时辰。” 裴寂心头一震,迅速将这两个关键信息记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望风坡偏僻隐蔽,正是私相授受的绝佳之地。公子若能确认具体时辰,或是随行人员,在下便能提前布置,截取交接凭证。” “我可以帮你查,但你需应我一事。”温稚峑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此事绝不可牵连我父亲。我父亲远在京城任职,温家的谋划与他无关,皆是族老们为攀附上官宏私自所为。若事成后连累他,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会拉你一同陪葬。” 这话里的决绝,倒让裴寂看出几分温稚峑的底色。 裴寂当即颔首,语气郑重:“公子放心,在下所求,不过是揭穿两家勾结的阴谋,阻拦荒唐婚事。令尊若确实清白,在下绝不多动分毫,反倒会设法护他周全。” 温稚峑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下定了最终决心。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木牌,牌面刻着温家的简化纹章,递到裴寂手中:“这是温家外院货仓的通行牌,你派可信之人持此牌去,可查探物资清点记录。至于交接时辰,我明日会设法从管家口中套出,让巷口卖花的陈妪传给你。她是我母亲旧部的家眷,可靠。” 裴寂接过木牌,入手微凉,纹章的刻痕深浅不一,他郑重收好,躬身致谢:“公子深明大义,在下感激不尽。待事成之日,定不负公子所托。” 温稚峑冷哼一声,转身重新蹲下身,给身旁的孩童系好棉衣带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我并非为你,只是不愿做家族联姻的棋子,更不愿眼睁睁看着温家沦为上官宏谋逆的工具。你尽快离开,免得被巡逻的护卫撞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裴寂会意,再不多言,装作依旧是途经此处的学子,捧着书卷缓缓走出巷弄。 巷口的护卫见他孤身离去,虽有警惕,却因温稚峑未发令,也不敢贸然阻拦,只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街角。 裴寂刚走出两条街,便见王觉明安排的暗卫候在暗处,他快步上前,将木牌递过去,低声吩咐:“即刻持此牌去温家城外货仓,清点粮布药材的数量、规格,务必记下每一批物资的标记,另外查探是否有‘望风坡’方向的运力安排。” 暗卫领命接牌,身形一闪便隐入街巷深处。 裴寂望着暗卫离去的方向,心头稍定,却也不敢松懈。 他转身朝着府学走去,需尽快将望风坡交接的消息告知王觉明与李墨,提前布置埋伏。 与此同时,上官府深处,素来僻静的汀兰院笼罩在浅淡的暮色里。 上官瑜立在廊下,望着院外随风摇曳的竹影,思绪万千。 婚期既定,裴寂那边虽在设法周旋,可他不愿只做笼中待救的雀鸟,坐看自己的命运被柳夫人与温家肆意摆布。 思及此,他眼底的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一抹决绝,转身快步走进院子里的卧房。 卧房内,灯光明亮,刘夫人正歪在榻上翻看着一本闲书,鬓边插着支鎏金点翠钗,虽是失势之人,却依旧摆着正妻的架子,眉眼间满是对周遭一切的淡漠与不耐。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未抬,语气疏离又冰冷:“进来做什么?柳夫人那边没教你规矩吗?无事不得擅闯我这汀兰院。” 自上官瑜幼时起,她便对这个儿子毫无疼爱之意,只当是维系身份的工具,后来失势,更是将满心怨怼都撒在他身上,母子二人关系早已降到冰点,平日里连话都极少说。 上官瑜立在门口,指尖攥得发白,没有半分要亲近的模样,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将刘夫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清楚,向母亲求恳不过是徒劳,甚至会打草惊蛇,唯有暗中取钥一条路可走。 他面上却装作顺从,垂着眼帘低声道:“儿子知错。只是柳夫人让我来问问您,是否有旧日想带进温家的物件,早些清点出来,免得婚期临近手忙脚乱。” 他掩去眼底的算计,一步步缓缓走向榻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搜寻着传闻中存放备用钥匙的木盒。 刘夫人这才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讥讽:“温家?倒是柳夫人会做人,把你推出去换前程,倒还想着我的物件。” 她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没什么要带的,你回去复命吧,别在我眼前晃悠,看着心烦。” 说罢,便重新低下头看书,全然没将上官瑜放在心上,更未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上官瑜应声“是”,脚步却未挪动,反而借着转身的动作,目光锁定了榻下露出一角的木盒。 他记得幼时偶然见过,母亲将府中各处备用钥匙都收在这个盒子里,后来失势也一直带在身边,想必钥匙还在其中。 他故意放缓动作,装作整理衣襟,余光确认刘夫人正沉浸在书中,便悄悄弯下腰,指尖飞快探向榻下,勾住木盒的边缘轻轻往外拉。 木盒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心头一紧,抬眼见刘夫人毫无反应,才敢继续动作,顺利将木盒拖到身前,快速打开。 木盒内整齐摆放着数枚钥匙,上官瑜一眼便认出了那枚刻着细微柳字印记的铜钥匙。 他指尖一勾,将钥匙快速攥入掌心,又迅速将木盒推回榻下,恢复原位,动作流畅利落,不过转瞬之间便已完成。 全程他都屏住呼吸,直到直起身,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再度垂着眼,语气平淡地说:“儿子既已复命,便先告退了。” 刘夫人头也没抬,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再给他。 上官瑜躬身告退,转身快步走出耳房,直到关上汀兰院的院门,才敢稍稍松口气,掌心的钥匙被攥得发烫。 他没有丝毫留恋,借着暮色的掩护,头也不回地朝着后院走去。 母亲的冷漠早已刻入骨髓,他从未奢求过温情,今日偷取钥匙,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要借这钥匙破局,至于母亲日后是否察觉,早已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上官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汀兰院外,廊下的暮色又沉了几分。 耳房内的灯光依旧昏沉,却掩不住刘夫人眼底翻涌的情绪,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闲书,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方才上官瑜俯身榻下、偷取钥匙的一举一动,她尽收眼底。 旁人或许不知,当年她执掌上官府中馈十余年,府中大小事无巨细皆在她掌控之中,哪怕是榻下木盒的细微挪动,或是空气中掠过的一丝异样气息,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她歪回榻上,抬手抚过鬓边的鎏金点翠钗,这钗子是当年她初掌府权时,上官宏送的贺礼,如今虽失势,却仍是她过往荣光的唯一佐证。 想起那些年,她凭一己之力打理府中上下,调停亲族纷争,将偌大的上官府治理得井井有条,何等风光。 可到头来,却落得个失势被弃的下场,连亲生儿子上官博,都被柳夫人设计构陷,以“行事乖张、有辱门楣”为由逐出家门,送往那偏远贫瘠的老家,生死不知。 而柳夫人那个孽种上官瑾,却借着她失势后的空缺,在柳夫人的扶持下进入府学,平日里装得温文尔雅,实则投机取巧,反倒在府学中步步高升,受尽赞誉。 凭什么?凭什么柳贱人能鸠占鹊巢,凭她的儿子能风光无限,而自己与博儿却要落得这般境地? 这些日子,她表面淡漠疏离,实则日日都在憋着一股怨气,盼着能有一日亲眼见柳夫人跌落尘埃,一雪前耻。 上官瑜偷取柳夫人书房的钥匙,用意再明显不过。 无非是柳夫人要将他嫁去温家,他不甘认命,想寻柳夫人的把柄。 刘夫人心中明镜似的,温家与上官府往来诡秘,柳夫人定然藏着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上官瑜这一去,说不定真能摸到柳夫人的痛处。 第213章 至于上官瑜的偷窃之举,她根本不在乎。 一来,那枚备用钥匙于她而言早已无用,留着不过是念想;二来,若上官瑜真能借此扳倒柳夫人,于她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 哪怕这儿子从未得到过她的疼爱,哪怕母子二人关系早已破裂,可眼下,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她乐于见上官瑜去搅局,乐于见柳夫人惊慌失措,更乐于见当年的仇怨能借着这个机会,稍稍得报。 “来人。”刘夫人抬声唤道,语气里没了往日的不耐,反倒多了几分轻快。 守在门外的张嬷嬷连忙推门进来,躬身行礼:“夫人有何吩咐?” 张嬷嬷是她陪嫁过来的老人,也是府中唯一还忠心于她的人,这几年陪着她在汀兰院吃苦,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刘夫人坐起身,理了理衣襟,嘴角噙着笑意:“去小厨房吩咐一声,今夜做几样拿手菜,再温一壶陈年的梅子酒。许久未曾好好吃一顿了,今日倒要好好庆祝一番。” 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几年夫人郁郁寡欢,极少有这般好心情,更别说主动要饮酒庆祝。 但她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奴才这就去安排,定让小厨房做得精致些。” “嗯。”刘夫人点头,目送张嬷嬷离去,又转头望向窗外的月色。 她不知道上官瑜能否成功,也不在乎上官瑜的结局如何,她只盼着柳夫人倒台,只盼着能亲眼看到柳家母子从云端跌落,只盼着能为远在老家的上官博,出一口恶气。 汀兰院的小厨房很快便忙碌起来,阵阵菜香透过窗缝飘进耳房,刘夫人端坐在榻边,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心中已然开始盘算。 若是柳夫人真的栽了,上官府的中馈便会空缺,到那时,她未必不能借着旧日的根基,重新站稳脚跟。 夜色渐浓,汀兰院的灯火依旧明亮,桌上摆满了佳肴美酒,刘夫人自斟自饮,眉眼间满是畅快。 院外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却吹不散她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气,也吹不灭她对复仇的渴望。 此时柳夫人正带着一众婆子在库房清点嫁妆,府中前院喧闹,后院反倒成了防备最薄弱之地,正是上官瑜行动的绝佳时机。 柳夫人的书房位于揽月院正房,陈设精致华贵,书架上摆满了珍籍典籍,案几上却只放着几份寻常的人情帖子,看似寻常,实则处处藏着小心。 上官瑜屏住呼吸,将铜钥匙轻轻插入锁孔,手腕微转,咔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他推门而入,快速反手掩上房门,心跳不由得加快,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凉。 他不敢耽搁,目光飞速扫过室内,指尖依次抚过案几的抽屉,又蹲下身查看床底与柜后,皆无异常。 正当他心中焦灼时,目光落在了靠墙的博古架上,那博古架摆放着各式古玩,最上层的一只青瓷,瓶身歪斜,似是刻意挪动过位置。 上官瑜快步走过去,轻轻扶住青瓷瓶,向一侧缓缓挪动,果然听到咔嗒一声机括响,博古架最上层的木板缓缓弹出,露出一个隐蔽的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个锦盒,盒身绣着繁复的纹样。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锦盒,打开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盒内整齐摆放着几封封缄严密的书信,信封落款皆是温管家。 他连忙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薄纸与炭笔,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快速复刻书信内容。 信中不仅提及了上官府给温家拨款的具体数额,还隐晦写明‘十日后续在望风坡交割,需备齐绸缎百匹、药材二十车’。 就在他复刻完最后一封书信,将薄纸小心翼翼藏入袖口,准备把锦盒放回暗格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柳夫人的说话声与脚步声,越来越近。 上官瑜心头一紧,手忙脚乱地将锦盒归位,推动青瓷瓶遮住暗格,又快速整理好案几上的物件,拿起一旁的抹布,装作正在擦拭博古架的模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柳夫人带着一身脂粉气走进来,见上官瑜在此,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疑虑,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不在自己院里待着,来我书房做什么?” 她素来不喜上官瑜,如今婚期将近,更是对他处处提防,生怕他生出什么变故。 上官瑜垂着眼帘,手中的抹布依旧轻轻擦拭着古玩,语气平静无波:“回母亲,儿子想着婚期将近,日后便是温家之人,特来向您请安。见书房内有些灰尘,便顺手收拾一番,也算尽几分孝心。” 他刻意放低姿态,语气恭敬,面上不见丝毫慌乱。 柳夫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在他身上反复打量,又扫过室内的陈设,见案几整齐,博古架上的物件也无挪动痕迹,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 她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不必你假好心,安分守己待在自己院里便是。再过几日便是婚期,若是敢生出什么幺蛾子,坏了我与温家的婚事,仔细你的皮。” “儿子不敢。”上官瑜躬身回话,头垂得更低,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柳夫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别在我眼前碍眼。” 上官瑜躬身应下,缓缓退出书房,直到走出揽月院,拐进僻静的巷弄,才敢松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院落,关上房门,从袖口取出复刻的书信,指尖抚过字迹,眼中满是坚定。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小塘早已在院内等候,见他回来,连忙上前低声询问,神色满是担忧。 上官瑜将书信递给他,语气急促却沉稳:“拿到了,这便是柳夫人与温家勾结的凭证,上面明确写了十日后续在望风坡交割物资。小塘,你即刻设法将这消息传给小裴,务必尽快送到他手中,让他提前布置,绝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小塘接过书信,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点头:“小塘这就去安排,定不辱命。只是柳夫人看管严密,我需乔装成送菜的小厮出府,可能要耽搁些时辰。” “无妨,务必小心,安全第一。”上官瑜叮嘱道。 小塘揣好复刻的书信,不敢耽搁,趁着暮色将府院笼罩,快步绕到后厨侧门。 他早与后厨的老仆打好招呼,借了一身沾着油星的小厮衣裳换上,又往脸上抹了些炭灰,将原本清秀的眉眼遮去大半,拎起提前备好的空菜篮,低着头混在外出采买的仆役队伍里,顺利出了上官府。 此时的省城街巷已燃起零星灯火,晚风卷着寒意掠过街角,小塘不敢停留,专挑僻静的窄巷疾行。 府学东厢房内,灯火已燃得透亮,映得案上摊开的地图与纸册愈发清晰。 裴寂、王觉明与李墨围坐案前,神色皆带着几分凝重,不久前裴寂带回的望风坡与十日之期的消息,如一块巨石压在三人心头。 王觉明指尖按着地图上望风坡的方位,眉头紧蹙:“望风坡地形险恶,唯一的进出窄路两侧皆是陡崖,温家与上官府选在此地交接,必然早有防备。依我判断,他们至少会安排二十名精锐护卫随行,既护物资安全,也防有人半路截胡。” 李墨伸手摩挲着下巴,沉声道:“我已让家中暗卫备好家伙式,还联系了城外的几个可靠商队,届时可伪装成途经的行商,在窄路出口埋伏。只是温家的人多是武将出身,身手矫健,咱们的人手虽够,却需出奇制胜,不可硬拼。” 裴寂目光落在案上温家货仓的初步探查记录上,“温稚峑给的货仓通行牌已派暗卫送去查验,不出意外,今夜便能传回物资明细。关键在于交接时辰,温稚峑说会让卖花的陈妪传信,咱们需提前在巷口守着,不可错过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急切,“婚期只剩不到一月,十日後的交接是咱们唯一能拿到铁证的机会,一旦失手,阿瑜便再难脱身。” 三人皆是沉默,心中都清楚此事的重要性。 王觉明率先打破沉寂:“我再派两名暗卫伪装成山民,提前潜入望风坡山林,摸清对方的布防点位,标记出护卫的换岗时间。另外,山长那边我已去信,借调了三名曾在军中任职的先生,他们熟悉战术,可帮咱们排布埋伏。” 李墨点头附和:“我回去再叮嘱暗卫,备好迷烟与绳索,尽量留活口,拿到交接凭证才是首要目的。至于上官府那边,也需派人盯着,柳夫人精明得很,若察觉异样,说不定会临时加派人手,或是更改交接地点。” 裴寂正欲开口补充,忽闻门外传来轻叩声,紧接着是王觉明心腹小厮的低声禀报:“公子,裴公子,外面有个乔装成采买小厮的人,说是有要事求见,还说带了上官公子的信物。”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与期许。 裴寂心头一震,连忙道:“快带他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厮侧身引着一人走进来。 第214章 那人一身沾着油星的粗布衣裳,脸上抹着炭灰,头发凌乱,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几分机灵,正是乔装后的小塘。 他刚一进门,便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屋内只有三人,才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 “裴公子,王公子,李公子。”小塘躬身行礼,声音因一路疾行而带着几分喘息,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炭灰,从怀中取出藏在菜篮夹层的薄纸,双手递向裴寂,“这是我家公子冒着风险复刻的书信,上面写着温家与上官府交接的具体物资,还有望风坡交割的字样。” 裴寂连忙接过薄纸,指尖抚过微凉的纸面,借着灯光快速浏览。 信中内容比温稚峑透露的更为详尽,不仅写明了绸缎百匹、药材二十车的数量,还提及了上官府此前三次拨款的具体数额,甚至隐晦提了一句‘这批药材需加急交割,供前方急用’,印证了三人此前对温家囤积物资为朝堂势力筹备的猜测。 他将书信铺在案上,让王觉明与李墨细看,沉声道:“有了这封复刻的书信,再加上十日後截获的交接凭证,便能彻底坐实温家与上官宏的勾结之罪。” 王觉明俯身细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前方急用’四个字,足以说明他们谋逆的心思昭然若揭。看来这望风坡的物资,是要送往他们安插在城外的据点。小塘,你家公子在府中可有异样?柳夫人那边是否察觉了什么?” 小塘连忙摇头:“公子安好,只是柳夫人看管得愈发严密,不仅派人盯着公子的院落,还查了今日府中出入的仆役。我是借着采买的名义混出来的,需在子时前赶回,否则一旦被发现,不仅我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公子。” 李墨闻言,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他:“辛苦你了。这银子你拿着,路上若有需要可应急。回去告诉上官公子,让他再忍耐几日,十日後我们必定会拿到证据,绝不会让他被迫嫁入温家。” 裴寂也上前一步,语气郑重:“转告阿瑜,务必保重自身,切勿再轻举妄动。柳夫人疑心重,近日定然会加倍提防,让他安心待在院中,等我们的消息。” “奴才晓得。”小塘接过银子收好,再次躬身行礼,“那奴才便先告辞了,公子还在府中等消息,奴才需尽快回去复命。” 王觉明示意小厮送小塘出去,叮嘱道:“走后门,避开府学正门的守卫,务必确保他安全出府。” 小厮应声领命,带着小塘快步离去。 厢房内再度恢复安静,三人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书信与地图上。 裴寂抬手将书信叠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眼底满是坚定:“证据已有眉目,接下来便是全力以赴筹备十日後的埋伏。无论温家与上官府布下多少防备,这望风坡的物资,我们都必须截下。” …… 小塘正跟着王觉明的小厮往后门疾行。 府学后门隐在僻静的巷弄深处,平日里极少有人往来,小厮推开虚掩的木门,低声道:“小哥沿着这条巷直走,出巷便是官道,沿途我家暗卫会暗中护着你,切记莫要停留。” 小塘拱手致谢,拎起菜篮快步踏入巷中,身影很快便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他不敢耽搁,脚步轻快如飞,专挑巷弄两侧的阴影处疾行。 可刚走出半条巷,便敏锐察觉到身后传来两道细碎的脚步声。 小塘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怀中的银子,脚步未停,余光却悄悄扫向身后。 两名身着黑衣的男子正不远不近地跟着,腰间隐隐露出短刃的寒光,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是柳夫人的人?”小塘心头咯噔一下,瞬间便想通了缘由。 柳夫人本就疑心重,又查了今日出入的仆役,想必是对他这个采买小厮起了疑心,特意派了人跟踪试探。 他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试图借着巷弄的岔路甩开对方,可那两人身形矫健,步步紧逼,距离竟越来越近。 就在小塘即将拐入一条更窄的岔巷时,身后的黑衣人忽然加快速度,其中一人低喝一声:“站住。” 话音未落,便挥着短刃朝他后心刺来。小塘反应极快,猛地侧身躲闪,短刃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带起一阵寒意。 他顺势将手中的菜篮朝对方砸去,菜篮落地发出哐当声响,借着对方避让的间隙,转身便往岔巷深处跑。 “追。”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岔巷两侧皆是高墙,墙面光滑无借力之处,小塘心中焦急,深知再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窜出两道黑影,正是王觉明安排的暗卫,两人手持长剑,二话不说便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巷弄中炸开,火星四溅。 小塘趁机喘了口气,却不敢多留,对着暗卫拱手示意后,再次提步疾行。 他知晓暗卫只能替他拖延片刻,若再耽搁,说不定还会有第二批追兵赶来。 一路不敢停歇,穿过三条岔巷,终于抵达官道,远远便看到一辆伪装成货郎车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夫正是李家暗卫所扮。 “快上车。”车夫低声催促,小塘快步跳上马车,车夫立刻挥鞭赶车,马车轱辘滚滚向前,朝着上官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塘靠在车厢壁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肩头被短刃划破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可他此刻满心都是尽快赶回府中,将裴寂三人的话转告给上官瑜,顺便告知柳夫人已起疑心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明天修一修。 第74章 荡平奸党安省城,携得心上赴幽居 醉仙楼三楼最僻静的听松包厢内,檀香袅袅,暖意融融。 窗外夜色如墨, 将包厢内的灯火衬得愈发柔和,案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与一壶陈年佳酿,酒杯泛着莹润的光泽, 却许久未曾动过。 王雍之身着素色锦袍, 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中,语气淡然:“小裴那三个小子, 倒是比我预想的更利落, 望风坡十日之期的消息,想来此刻已尽数摸清。” 对面端坐的张巡抚一身常服, 面容威严,眼底却藏着几分算计,他抬手给王雍之添了杯酒, 沉声道:“老王头, 你的消息倒比我灵通。小裴这孩子,心思缜密且有胆识, 温稚峑那边能被他说动,足见其手段。只是此事凶险, 温家与上官府在省城经营多年, 根基深厚,他们三个半大孩子, 怕是难以周全。” 王雍之端起酒杯, 浅酌一口, 笑意浮上眼底:“我要的本就不是他们周全办妥, 而是让他们历练历练。 觉明自小跟着我,心思重却少了几分狠劲;李墨家世虽非簪缨望族,却也是父为秀才、母掌商肆的殷实人家,行事难免张扬;唯有小裴,沉稳内敛,且对上官瑜用情至深,这份执念恰恰能成大事。 让他们亲自动手,比我事事铺排要好得多,哪怕栽个小跟头,也是日后立足的资本。” 他放下酒杯,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何况,有你我在背后兜底,断不会让他们陷入绝境。温家依附上官宏,上官府垄断省城半数商路,两人狼狈为奸,早已成了咱们眼中的钉子。这一次,正好借孩子们的手,揪出他们私囤物资、暗通逆党的铁证,一举扳倒他们在省城的势力。” 张巡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指尖摩挲着杯沿:“老王头,你的野心近来越发大了。上官家只要与温家联合起来,便是省城军政商三道都能插上手的庞然大物,咱们动他们,无异于虎口拔牙。”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温和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说句实话,我倒是希望自己没看错小裴,这孩子,或许能成为咱们掌控省城的一把好刀。” 王雍之闻言,忽然抚掌大笑,笑声爽朗,全然没了方才的凝重:“好你个老张,倒是会打如意算盘,把小裴当刀使,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他伸手点了点张巡抚,戏谑道:“我可把话撂这,孩子是用来历练的,不是当耗材的。你若敢动歪心思,咱们这几十年的交情,可就薄了。” 张巡抚脸上的笑意更深,端起酒杯敬了过去:“瞧你这话说的,老友一场,我还能坑你不成?我只是觉得,良材当善用。小裴有能力,咱们给个机会,他能往上走,咱们也能借他的力稳住省城,这是双赢。” 他语气诚恳,若不是眼底偶尔闪过的算计,倒真让人信了他的坦荡。 王雍之哼了一声,却还是端杯与他碰了碰,酒液相撞发出清脆声响:“算你识相。不过你也别太小看那几个孩子,小裴心思深,觉明稳,子瞻机灵,说不定不用咱们兜底,就能把事办成。” 他呷了口酒,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又添了几分狡黠,“再说了,就算他们办砸了,咱们也能借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调兵查抄温家货仓,到时候上官府就算察觉,也来不及反应。” 张巡抚眼底精光一闪,笑道:“还是你老王头打得一手好牌。罢了,我便陪你疯一把。我已让人暗中盯着温家与上官府的粮庄、商肆,只要他们有异动,立刻封锁据点。柳夫人那女人精明得很,想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方才暗卫来报,她派了人去追上官瑜身边的小厮,想来是想截信。” 第215章 “追便追呗。”王雍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拿起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我早让觉明安排了暗卫跟着那小厮,柳夫人这点手段,还不够看。正好让她闹一闹,闹得越大,越容易露出马脚。” 张巡抚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纵容。 两人相识数十年,早已摸清彼此脾性。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在官场沉浮中相互扶持,如今才能联手谋夺省城这一块肥肉。 “对了,上官宏那边有消息吗?”张巡抚收起笑意,语气沉了下来,“那老狐狸始终闭门不出,忙着打理暗处的勾当,我派去的人连他暗宅的门都摸不进,压根探不清他具体在忙什么。” 王雍之捏着花生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戏谑笑意淡了些,缓缓开口:“咱们先前的注意力都在温家货仓上,倒忽略了这头藏在窝里的老狐狸。” 张巡抚脸上的温和笑意稍敛,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他这般低调行事,想来是对这次望风坡的交割势在必得,说不定还在筹划更棘手的事。” 身为巡抚,对上官宏的隐秘动向毫无头绪,这让他心头多了几分戒备。 王雍之将手中的花生放下,抬手给自己添了杯酒,“我从眼线那得知,他这阵子忙着整合省城周边的暗线,还在温家货仓旁设了临时据点。如今咱们动了温家的主意,他必然已经察觉,只是还摸不清咱们的底细,才按兵不动,等着望风坡交割时见分晓。” 张巡抚指尖用力,脸上重新堆起笑意,“好个老谋深算的东西,藏在省城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咱们的计划稍有不慎,便会被他反将一军。” “变数是有,但也未必是坏事。”王雍之忽然又笑了起来,“他一直在省城,朝堂的动向知晓的没咱们清楚,他的所有底牌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咱们正好将计就计,让小裴他们按原计划行动,引他主动现身。只要他敢离开暗宅去望风坡,咱们便有把握将他与温家、上官府一网打尽。” 张巡抚眉头微蹙,沉吟道:“可上官宏在省城经营多年,手下死士、暗线遍布,若是让他察觉到陷阱,怕是会立刻调动人手反扑。到时候不仅小裴他们有危险,咱们的布局也可能功亏一篑。” “所以才要加码。”王雍之端起酒杯,眼神锐利如刀,“你立刻调一批精锐亲兵,乔装成猎户埋伏在望风坡周边,只等交接开始便封锁所有出口。我让觉明的暗卫加派人手,紧盯上官宏的暗宅与温家据点,只要他有调动人手的迹象,便立刻传信。” 他边笑边道:“咱们既要让孩子们历练,也得把保命的底牌备足,总不能让这老狐狸坏了咱们的大事。” 张巡抚闻言,眼底精光复燃,端起酒杯与他重重一碰:“就按你说的办,他既然一直藏在省城,咱们便顺势将他连根拔起,只是那几个孩子……” “放心。”王雍之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小裴沉稳,见事极快,只要咱们的人衔接得当,绝不会让他们陷入死局。何况,有上官宏这颗大鱼在,这场历练才够分量。” 他说着,又拿起一颗花生丢进嘴里。 张巡抚看着他这副模样,“也罢,有你在,我便放心了。今夜我就安排人手,十日之后,望风坡便是上官宏的葬身之地。” =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天未破晓,望风坡便被浓得化不开的晨雾笼罩。 山风卷着寒气掠过陡崖,林间枝桠轻响,衬得这片偏僻山道愈发静谧,却藏着千钧一发的杀机。 窄路中段的凹地中,裴寂三人已潜伏许久。 裴寂身着轻便防身甲胄,外罩深色短打,将温家货仓通行牌贴身藏好,目光透过雾霭紧盯着山道入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刀。 腰间的短刀乃是李墨特意寻来的精铁兵器,刃口锋利,便于近身搏杀。 身旁的李墨正将迷烟弹分装在布袋中,每一颗都裹着油纸,防止受潮失效。 王觉明握着传令用的铜哨,耳畔留意着四周动静。 温家队伍已过山脚驿站,距此不足两刻钟。 “按原计划,子瞻率五人守左侧崖口,待队伍过半便掷出迷烟;觉明你带暗卫封锁后路,勿放一人逃脱;我去截他们交接凭证,温稚峑会在队伍中段制造混乱,你们见他腰间玉佩晃动,便全力出击。” 裴寂压低声音叮嘱,语气沉稳,全然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对上官瑜的牵挂。 昨夜小塘传来消息,柳夫人察觉风声不对,已将上官瑜禁足院落,只待交割事成便强行送嫁,今日这一战,不仅是为了扳倒温家与上官家,更是为了守住他与上官瑜的未来。 两人齐声应下,各自领命分派人手。 凹地四周的密林里,李墨从家中带来的暗卫与王觉明安排的人手早已埋伏妥当,弓上弦、箭上膛,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山道。 三人只知凭自身力量截获凭证,从未想过有外力兜底,每一步都透着背水一战的决绝。 他们清楚,这是救出上官瑜、扳倒对手的唯一机会。 辰时三刻,马蹄声与车轮轱辘声穿透雾霭,由远及近。 裴寂示意众人屏息,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望去,只见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缓缓驶来。 前方是十名温家护卫,手持长刀开路,步伐沉稳;中间五辆马车首尾相连,车帘紧闭,隐约能看到布料与药材的轮廓,温管家与几名账房先生紧随车旁,神色警惕;队尾则是十二名黑衣死士,身形挺拔,气息凛冽,为首一人端坐高头大马,锦袍玉带,面容阴鸷,正是‘神龙见头不见尾’的上官宏。 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却在寒风中未曾展开,目光反复扫过两侧山林,似乎对这片地势充满戒备。 队伍行至窄路中段,恰好处在埋伏圈核心。 裴寂目光紧盯着温家队伍中间那名身着青衫的身影,温稚峑正按约定缓缓落后半步,手悄然抚向腰间玉佩。 就在玉佩微微晃动的瞬间,裴寂低喝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李墨率先掷出迷烟弹。 数颗漆黑的弹丸落在队伍中间,瞬间炸开,浓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伴随着护卫们的惊呼与马匹的嘶鸣,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有埋伏,护好物资与上官老爷。”温管家厉声吆喝,挥刀驱散烟雾,却被突如其来的箭矢射中肩头,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张巡抚的亲兵趁机从密林跃出,弓矢齐发,温家护卫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 王觉明带着暗卫封锁后路,长刀出鞘,与试图逃窜的账房先生缠斗在一起,刀刃相撞的脆响混着惨叫声,在山道间回荡。 裴寂身形一闪,借着烟雾掩护,径直冲向队尾的上官宏,短刀直劈而下,直指其咽喉。 他深知自身功夫远不及久混江湖、手握死士的上官宏,从未打算与之硬碰硬。 上官宏眼底寒光一凛,折扇疾挥,坚硬的扇骨精准挡在刀身前,铛的一声脆响,力道震得裴寂手腕发麻,短刀险些脱手。 “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上官宏冷笑一声,翻身下马,折扇展开,扇骨中藏着的三枚毒针瞬间射出,直取裴寂面门。 裴寂早有预判,不闪不避反而矮身突进,借着马匹身躯的掩护躲开毒针,同时手腕翻转,短刀贴着马腹扫向上官宏下盘,逼得他仓促后撤。 他脚下步伐极快,借着弥漫的烟雾与散落的杂物辗转腾挪,始终与上官宏保持着三尺距离,既不近身缠斗,也不给他脱离战场的机会。 “躲来躲去,只会耍些小伎俩。”上官宏被裴寂缠得心烦,折扇开合间杀招频出,扇风裹挟着寒气直逼裴寂要害。 裴寂却全然不与他硬接,时而挥刀佯攻,时而俯身翻滚,甚至故意踢起地上的碎石与尘土,精准砸向上官宏的视线盲区。 他的目标从不是击败上官宏,而是牢牢牵制住他,扰乱他的判断,为暗卫争取合围的时机。 烟雾尚未散尽,上官宏虽武功高强,却被裴寂扰得身形滞涩,目光难辨虚实。 他数次想冲破牵制,却都被裴寂以巧劲挡回。 裴寂深谙地形,专挑窄处、碎石堆等不利于施展拳脚的地方周旋,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此时山道另一侧的厮杀已近尾声,王觉明解决掉后路的账房先生与残余护卫,见状立刻抬手吹响铜哨。 三声急促的哨音穿透喧嚣,早已潜伏在密林深处、专门针对上官宏的四名暗卫立刻身形掠出,皆身着玄色劲装,手持精铁短匕,动作迅捷如鬼魅,借着烟雾掩护从四面八方向上官宏合围而来。 上官宏心中一沉,才知裴寂的牵制并非无谋,而是早有部署。 他怒喝一声,折扇猛地掷向裴寂,意图逼退对方后突围,却不料裴寂早有防备,侧身躲过的同时,短刀精准劈向折扇柄,将其击落在地。 第216章 就在上官宏徒手去拔腰间软剑的间隙,四名暗卫已然近身,短匕交错,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受死。”暗卫齐声低喝,招式狠辣,专攻上官宏周身要害。 上官宏虽奋力抵抗,拳脚间却已失了章法,方才被裴寂缠得耗费不少体力,又被暗卫合围,腹背受敌,不过三五个回合便渐落下风。 他肩头不慎被短匕划伤,鲜血瞬间染红锦袍,动作也慢了半拍。 裴寂见状,立刻趁机上前,短刀直劈上官宏持剑的手腕。 上官宏吃痛,软剑脱手落地,不等他弯腰去捡,两名暗卫已然欺身而上,一人扣住他的双臂,一人反手将他按跪在地,精铁锁链瞬间缠上他的四肢,死死锁住。 “不可能,我竟栽在你们这些小辈手里。”上官宏厉声怒吼,奋力挣扎,却被暗卫死死按住肩头,锁链越收越紧,丝毫动弹不得。 他转头瞪着裴寂,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却再也没了方才的阴鸷气焰。 裴寂收起短刀,缓步走到被按跪在地的上官宏面前,神色冷冽,无半分怜悯。 山道间的厮杀声渐歇,烟雾也随着山风缓缓散去,露出满地狼藉与血迹,唯有上官宏的怒吼还在空谷中回荡。 上官宏挣扎半晌,见四肢被精铁锁链锁得纹丝不动,眼底的怨毒忽然翻涌成一丝阴诡的笑意。 他抬眼盯着裴寂,“小子,你以为擒了我就赢了?我是上官瑜的生父,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裴寂指尖微顿,目光未变,只静静看着他拙劣的伎俩。 上官宏见状,愈发卖力地煽惑:“你若敢将我交出去治罪,让我身败名裂、不得好死,瑜儿定会恨你一辈子。血浓于水,他就算如今对你有心,待知晓你毁了他生父、拆了上官家,终究会怨你、怪你,绝不会再与你亲近半分。” 暗卫按在他肩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却拦不住他眼中那副胜券在握的算计。 裴寂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字字穿透山风:“你不配提父子情分。” 他俯身,目光与上官宏平视,眼神决绝,“你从未尽过父亲的职责,只把他当作巩固权势、换取利益的棋子,为了你的野心,不惜将他推入无爱的婚姻,困在牢笼之中。” “今日擒你,我私心是为了护他脱离你的掌控,让他不必再被血缘束缚,不必再做任人摆布的傀儡。”在场都是自己人,裴寂不掩饰自己的真正目的,“他要的从不是什么上官家的荣华,只是一份安稳与自由。而我,会给他。至于他会不会恨我,我信他,更信我们之间的情谊,足以越过你这虚假的血缘算计。” 这番话如利刃般戳破了上官宏的幻想,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瞪着裴寂,仿佛从未想过,这个年轻人竟能如此坚定,丝毫不受他的挑拨。 “不可能!他是我儿子,怎会不站在我这边?你休想痴心妄想!” 上官宏彻底失了冷静,疯狂地扭动身躯,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肩头的伤口被拉扯得愈发严重,鲜血浸透锦袍,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暗卫的桎梏都纹丝不动,他的算计终究落了空,只剩无尽的不甘与疯狂。 裴寂直起身,懒得再与他废话,转头对身旁的暗卫吩咐:“看好他,切勿让他寻死或逃脱。” 他心中牵挂着被禁足的上官瑜,每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焦灼,此刻只想立刻策马奔赴省城,将人从牢笼中接出。 暗卫齐声应下:“是。” 裴寂正欲转身去牵马匹,远处忽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马蹄踏碎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气势十足,绝非他们带来的人手。 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短刀,与闻声赶来的王觉明、李墨对视一眼,三人眼中皆闪过一丝诧异。 这支援兵,究竟来自何方? 山风卷着声响愈发清晰,隐约还能听到亲兵的吆喝声,裴寂沉下心来,目光望向山道入口的方向,心中暗忖。 莫非是温家或上官宏的残余势力反扑?还是另有变数? 山风卷着亲兵的吆喝声愈发清晰,裴寂与王觉明、李墨并肩而立,紧握兵器的手不敢有半分松懈,目光死死锁定山道入口的方向。 片刻后,一队身着官府亲兵服饰的人马踏雾而来,甲胄鲜明,步伐齐整,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瞬间驱散了战场残留的杂乱。 为首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藏青色常服,面容威严,眉眼间自带官场历练出的沉敛气场。 张巡抚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山道上的狼藉,最后落在被暗卫按跪在地、浑身是血的上官宏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精光,随即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 张巡抚先是看向裴寂三人,紧绷的面容缓缓舒展,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好小子们,果然没让我和你山长失望。上官宏这老狐狸盘踞省城多年,狡猾得很,你们竟能凭一己之力将他擒获,还肃清了温家的残余势力,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他说着,目光又落向上官宏,语气瞬间转冷:“上官宏勾结温家,私囤物资、暗通逆党,垄断商路盘剥百姓,桩桩件件皆是滔天大罪;温管事助纣为虐,替他奔走交割逆产,也是罪不可赦。今日落入法网,皆是你们咎由自取。”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三个小子果然有几分本事,心思缜密,配合默契,竟能将计划执行得如此周密,连他与王雍之备好的后手都没派上用场。 裴寂沉稳内敛,李墨机灵果敢,王觉明稳妥细心,这般好苗子,若是好好打磨,将来定能成大事。 先前想将裴寂当作掌控省城的助力,如今看来,倒是不能小觑了这几个年轻人的志气。 裴寂闻言,上前一步,对着张巡抚躬身行礼,谦虚了几句。 随后,他伸手从怀中取出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交接凭证、账本与密信,递到对方面前,“大人,这是从上官宏与温管事处搜出的逆产交接凭证、往来账本,还有他与逆党通信的密信,皆是确凿证据,还请大人查验。” 张巡抚接过油纸包,拆开后仔细翻看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待看完最后一份密信,猛地将纸张拍在一旁的石块上,厉声呵斥上官宏:“好一个狼子野心,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我定要禀明朝廷,将你余党一网打尽,还省城百姓一个安稳。” 上官宏被这番话骂得浑身一颤,抬头看向张巡抚,又看向裴寂,脸上满是绝望与怨毒,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或挑拨的话语。 他清楚,张巡抚一到,便意味着他所有的势力都彻底覆亡了,更没有机会翻身了。 “来人,将上官宏严加看管,押回府中听候发落。”张巡抚厉声吩咐道。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接过暗卫手中的锁链,将挣扎不休的上官宏拖拽着押向马匹,一路朝着山道外走去。 与此同时,省城上官府内,一名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声音颤抖地禀报道:“夫人,不好了。望风坡那边失利了,老爷他……他被张巡抚的人擒住了。” 柳夫人正端着茶盏,满心期待着上官宏交割事成的消息,听闻这话,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泼洒一地。 她瞬间瘫倒在椅子上,神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西跨院内,被禁足的上官瑜正靠在窗边翻书,隐约听到院外传来的骚动与丫鬟们压低的啜泣声,心中一动,立刻起身走到门边。 他虽被锁在院内,却也能察觉到府中气氛的骤然紧绷。 上官瑜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光亮,握着门栓的手微微用力,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小裴做到了,他真的成功了。 望风坡上,裴寂望着上官宏远去的方向,心中悬着巨石终于落下大半,可随即又被对上官瑜的牵挂填满。 他转头看向张巡抚,再次躬身行礼,语气中难掩急切:“大人,证据与逆首已交予您,战场清理、卷宗核对之事,便劳烦大人与觉明、子瞻费心。柳夫人阴险狡诈,昨夜晚辈得知她已将上官瑜禁足,还备好了嫁妆,欲强行送嫁。晚辈心系上官瑜安危,需即刻赶往上官府,还望大人应允。” 张巡抚早已洞悉其心意,笑着摆了摆手:“去吧。柳夫人那边我早已派亲兵先行控制,府中各处皆有值守,绝不容她再动上官公子分毫。你速去速回,待诸事安定,还要你出面完善证词细节,也好尽快了结这桩案子。” “多谢大人。”裴寂喜出望外,话音未落便转身大步冲向拴在一旁的马匹。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却带着几分急躁,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比山间的风还要急促。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上官府,将上官瑜从牢笼中接出来,再也不分开。 王觉明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无奈摇头:“小裴这几日憋坏了,满心满眼都是心上人,如今大事已定,自然按捺不住。” 第217章 李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换做是我,也恨不得立刻飞到心上人身边。咱们先留在此处帮张大人善后,莫要扰了他们相见。” 两人转身走向张巡抚,着手清点战场物资、核对俘虏名册,将望风坡的残局一一收拾妥当。 策马狂奔的裴寂,耳边只剩呼啸风声与急促的马蹄声,脑海中反复闪过上官瑜的模样。 他倚在窗边翻书时的沉静,被禁足时眼底的落寞,还有往日相处时不经意流露的温柔。 肩头的钝痛、小腿残留的麻痹感,在对重逢的迫切期盼中,竟都淡得没了踪迹,只剩心跳与马蹄同频,朝着省城的方向疾驰。 不过半刻钟,上官府巍峨的门楼便出现在视野中。 府门前已围满巡抚府的亲兵,甲胄鲜明,戒备森严,刀枪林立间透着肃杀之气。 亲兵们见裴寂单人单骑疾驰而来,神色急切,为首的头目立刻认出了他,连忙侧身让行,抬手示意手下不必阻拦,想来是早已接到张巡抚的指令。 裴寂翻身下马,动作仓促得险些踉跄,连马缰都来不及系,便大步流星冲进府内。 沿途丫鬟婆子神色慌张地躲闪,有的抱着衣物奔走,有的蹲在角落啜泣,往日里规整有序、处处透着豪门气派的上官府,早已被逆党倒台的骚动搅得乱作一团。 廊下的灯笼歪斜晃动,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绸缎与掉落的首饰,一派树倒猢狲散的狼狈景象。 他无暇顾及周遭的混乱,凭着记忆直奔西跨院。 沿途的景致匆匆掠过,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只剩心中一个念头在反复叫嚣:阿瑜,我来了;阿瑜,我来接你了。 远远便望见两名亲兵守在西跨院门外,身姿挺拔,手持长刀,将院落守得严严实实。 院落内静得反常,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与府内别处的骚动形成鲜明对比。 裴寂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不安,脚步越发的急促,“我是裴寂,前来接上官公子。” 两名亲兵对视一眼,确认过裴寂的身份,立刻收刀侧身,恭敬地让出通路:“裴公子请进,张大人有令,您可随意出入照看上官公子。” 裴寂颔首示意,推门的手都带着颤抖。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院内的景致映入眼帘,几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却衬得庭院愈发清寂。 他目光扫过廊下、窗前,最终落在正屋的门前,那里半掩着帘子,隐约能看到屋内透出的微光。 裴寂放轻脚步走上前,心跳如鼓,抬手轻轻掀开了帘子。 屋内光线柔和,上官瑜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穿着件素色锦袍,发间束着玉簪,面色比往日苍白了几分,眼底却藏着未散的光亮。 许是听到了动静,他猛地抬眼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屋内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上官瑜显然没料到他会来得这么快,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难以置信的欣喜取代。 他下意识地起身,动作快得险些带翻身边的书籍:“小裴?” 裴寂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力道不算轻柔,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后怕,仿佛要将这几日的牵挂、担忧与思念,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 “阿瑜,我来了,”他埋在上官瑜的颈间,声音低沉而哽咽,“让你受委屈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禁锢你了。” 上官瑜浑身一僵,随即缓缓抬手,轻轻环住裴寂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与熟悉的气息,连日来的不安与惶恐瞬间烟消云散。 他闭了闭眼,声音温柔却坚定:“我知道你会来的。” 两人相拥而立,屋内静悄悄的,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院外的骚动、过往的阴霾,仿佛都被隔绝在这一方小天地之外。 许久,裴寂才稍稍松开手,抬手轻轻拭去上官瑜眼角不易察觉的湿意,指尖温柔得不像话:“柳夫人已被控制,上官宏也被擒获,以后没人能再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了。” 上官瑜抬眼望着他,眼底盛着星光,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我都知道了,方才听到院外的动静,便猜到是你得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寂肩头微微渗血的衣料上,眉头瞬间蹙起,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语气带着担忧,“你受伤了?” 裴寂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小伤而已,缠斗时蹭到的,不碍事。” 他握住上官瑜的手,指尖相触,暖意交织,“咱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安静的地方落脚,剩下的事,自有张大人与山长处理。” 上官瑜点头应下,任由裴寂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出正屋,穿过庭院。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 守在院外的亲兵见状,纷纷侧身让行,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与恭敬。 两人刚踏出西跨院,上官瑜便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与茫然:“小裴,你要带我去哪儿?” 裴寂放缓脚步,转头看向他,愣在了原地,脸上的急切褪去几分,反倒添了些局促与纠结:“倒是我开心过头了。你与我还未成婚,若我带你回我家,于礼不合,反倒委屈了你;可若是先送你去别处,我又放心不下,怕再出什么变数。” 他方才满心都是接上官瑜脱离牢笼,竟一时忘了世俗礼法,此刻冷静下来,只觉得左右为难,握着上官瑜的手也不自觉松了些。 上官瑜见他这般模样,眼底的茫然尽数化作温柔笑意,抬手轻轻覆在裴寂手背上,安抚般拍了拍:“你不必这般纠结。我早有准备,我在城郊十里亭旁有宅院,是我先前用私产置下的,僻静得很,平日里只有两个老仆照看,正好可以落脚。” 先前在上官府地位着实低,他怕不知何时便被扫地出门,因此偷摸着置办了些产业。 裴寂闻言,反手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倒是你想得周全,那般地方最是安全。” 刚走两步,上官瑜忽然顿住脚步,握着裴寂的手微微收紧,语气急切了些:“等等,要带上小塘。” 裴寂心头一暖,安抚道:“我记着呢。小塘是你的心腹,又冒死给我传信,自然不会落下他。方才进府时我已瞥见他在廊下张望,该是在找你,我这就派人去寻他,让他在府门外等候。” 他转头对身旁一名待命的亲兵吩咐两句,亲兵立刻领命快步离去。 上官瑜松了口气,眼底满是感激:“还好有你。小塘跟着我多年,忠心耿耿,此番若不是他冒险传信,我怕是还被柳夫人蒙在鼓里,不知你这边的计划。” “他是个好孩子,”裴寂颔首,牵着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放缓了些,避开沿途慌乱奔走的仆役,“等咱们到了宅院,便让他也一并住下,往后安稳度日,再不用这般提心吊胆。” 两人并肩穿行在混乱的府邸中,周遭的喧嚣仿佛都成了背景。 丫鬟婆子们抱着衣物四处逃窜,管事们面色慌张地清点财物,往日里的豪门规矩早已荡然无存。 上官瑜望着身旁裴寂沉稳的侧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连日来被禁足的压抑与不安彻底烟消云散。 不多时,两人走到府门前,小塘已在亲兵的引领下等候在此,他身上还沾着些尘土,衣摆也被扯破了一角,想来是方才在府内乱中奔走所致。 见着上官瑜,他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激动道:“公子,您没事就好。” “起来吧。”上官瑜伸手扶起他,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尘土,“辛苦你了,这些日子也让你受怕了。” 小塘眼眶微红,连连摇头,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满是真切的感激:“多谢裴公子搭救公子,大恩不言谢。” 裴寂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府门前备好的马匹,翻身上马后,伸手稳稳将上官瑜拉到身前坐稳,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护得严实。 又示意小塘牵过另一匹备用马匹,叮嘱道:“路上仔细些,紧随我们身后。” 小塘应声牵马,三人一同策马朝着城郊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上官府的骚动渐渐远去,城门的轮廓也慢慢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沿途的荒林与田埂。 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冬日的寒凉,风拂过耳畔,带着腊梅的暗香与泥土的清新,过往的阴霾尽数散去。 裴寂握着缰绳,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上官瑜,“阿瑜,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第75章 案定尘安归旧宅,情牵意笃共清欢 策马行了近半个时辰,城郊的景致愈发清幽。 田埂旁的枯草沾着晨露,风掠过荒林带来草木的淡香, 远处十里亭的飞檐在天光下若隐若现,再过半里路,便是上官瑜置下的宅院。 裴寂刻意放缓了速度, 掌心稳稳握着缰绳, 生怕颠簸到身前的人。 上官瑜靠在他肩头, 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在此刻尽数消解,竟微微阖上眼, 呼吸轻缓地落在裴寂颈侧。 第218章 阳光透过他微敞的衣襟, 洒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暖意融融。 小塘牵着马跟在身后, 见此情景,自觉放慢了脚步,将距离拉开些许, 眼底满是欣慰。 这些年看着自家公子在了你争我夺的上官府中步步谨慎、满心委屈, 如今总算能得片刻安稳,还有裴公子这般真心相待, 便是再辛苦也值了。 不多时,一座青砖黛瓦的宅院便出现在眼前。 院门不大, 两侧栽着两株老桂, 虽已过了花期,枝桠却依旧苍劲。 院墙爬着些许枯藤, 透着几分古朴静谧, 与上官府的雕梁画栋截然不同, 却更显踏实。 裴寂勒住马缰, 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上官瑜的肩:“阿瑜,到了。” 上官瑜缓缓睁眼,眼底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望向宅院时,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这里虽简陋,却胜在清净。” 他伸手推开车门般的马腹侧,裴寂顺势俯身,稳稳将他扶下马背,动作连贯又小心翼翼。 小塘早已上前叩响了院门,不多时,门轴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头来,见是上官瑜,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关切:“公子,您可算来了,老奴这就开门。” 这老仆姓陈,是上官瑜早年从乡下寻来的,性子忠厚,与其妻子一同照看这座宅院,平日里极少与外界往来,对上官府的事也一无所知,是上官瑜最信任的人。 陈老仆打开院门,见上官瑜身边的裴寂与小塘,又瞥见裴寂肩头渗血的衣料,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不多问,只侧身引路:“公子,这位公子,快请进,屋内早已烧好了暖炉。” 院内格局简洁,正屋坐北朝南,两侧各有一间偏房,墙角堆着晒干的柴薪,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果蔬,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陈老仆的妻子王妈闻声从厨房走出,手里还拿着锅铲,见了上官瑜,连忙擦了擦手行礼,又麻利地去备茶倒水。 裴寂扶着上官瑜在正屋坐下,暖炉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他刚想开口让王妈找些伤药,上官瑜却先一步拉住他的手,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先把伤口处理了,不然感染了就麻烦了。” 裴寂无奈笑了笑,只得依他。 王妈很快端来温水、干净的布条与一罐金疮药,上官瑜亲自起身,小心翼翼地解开裴寂的衣甲与短打,露出肩头的伤口。 伤口是与上官宏缠斗时被扇骨划伤的,虽不算太深,却也渗了不少血,伤口周围还沾着尘土,看着有些狰狞。 “忍一忍。”上官瑜舀了温水,用布条蘸湿后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污物,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裴寂肩头微微绷紧,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仿佛肩头的疼痛都成了甜蜜的点缀。 一旁的小塘见状,识趣地退到门外,守在廊下,隔绝了屋内的温情与院外的风。 上好金疮药,仔细缠好布条,上官瑜才松了口气,抬头瞪了裴寂一眼:“以后不许再这般拼命了。” 语气里带着嗔怪,眼底却满是担忧。 “为了你,值得。”裴寂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腹,语气郑重,“以后我会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半分伤,也不让你再陷入那般绝境。” 正说着,陈老仆端来几碟简单的小菜与温热的米粥,皆是家常滋味,却比上官府的山珍海味更让人安心。 三人围坐而食,屋内静悄悄的,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 饭后,小塘去收拾碗筷,裴寂与上官瑜坐在廊下晒太阳。 腊梅的暗香从院外飘来,与院内的桂花香残留交织,沁人心脾。 上官瑜靠在廊柱上,望着天上的流云,轻声道:“以前总觉得,这辈子或许就被困在上官府,要么被当作棋子联姻,要么在权力争斗中身不由己,从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日子。” 裴寂挨着他坐下,手臂轻轻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那些都过去了。上官宏已被擒,柳夫人也被控制,上官府树倒猢狲散,往后再没人能左右你的人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张大人把案子了结,咱们便禀明长辈,找个好日子成婚,就守着这座宅院,或是去你想去的地方,过安稳日子。” 上官瑜眼底泛起光亮,抬头望向裴寂,眼中满是憧憬:“好,我想先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春江水暖,杨柳依依,比省城热闹,也比这里温婉。” “都依你。”裴寂低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吻。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得绵长,廊下的风都带着温柔的暖意,静静流淌着难得的闲适。 转瞬便至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暖橙色,余晖洒在宅院的青瓦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裴寂牵着上官瑜的手起身,笑道:“总吃米粥小菜怕是腻了,我带你去一处地方,尝尝地道的市井滋味。” 上官瑜眼中闪过好奇,点了点头。 小塘早已备好马匹,三人一同策马,朝着城内方向行去。 相较于清晨的清幽,傍晚的城郊多了几分烟火气,往来的农户牵着牛羊归家,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闹,一派安宁景象。 越靠近城门,人流便愈发密集。 挑着担子归家的货郎、收了摊的小贩、闲坐唠嗑的老者,都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议论着近来最劲爆的新鲜事,语气里藏不住兴奋与唏嘘。 一位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汉子,端着粗瓷茶碗猛灌一口,嗓门稍大了些,引得周遭人都侧目看来。 他连忙抬手掩了掩嘴,凑近桌面低声道:“你们都听说了没?上官宏那老狐狸,今儿个被张巡抚给拿下了。” 邻桌一位鬓角染霜的老者,手里转着旱烟杆,慢悠悠接话:“早传开咯,何止是拿下,听说罪证都搜齐了,私囤粮草药材,还暗通逆党,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的娘哎!”旁边卖针线的妇人惊得捂住嘴,眼里满是后怕,“怪不得前阵子市面上粮草贵得离谱,原来是这老东西在背后搞鬼。垄断了半条商路,咱们买斤米都要比往年多花两文钱,这下倒好,彻底栽了。” 另一位穿长衫的书生模样男子,轻轻摇了摇头,补充道:“不止上官家,温家也跟着倒了霉。只是诸位可得说清楚,倒的是依附上官宏的温家管事一脉,并非京城温侍郎那支正统。” 有个年轻后生挠了挠头,满脸疑惑:“还有这说法?我还以为是一家子呢,前些日子见温家管事出门都前呼后拥,比做官的还威风。” “那都是狐假虎威罢了。”书生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有个远房亲戚在京城当差,说温侍郎早就让人来省城打招呼,和这边的温管事划清界限了。这温管事仗着沾点远亲关系,借着温家名头作恶,如今上官宏倒了,他自然也跑不了。” 先前的中年汉子拍着大腿叹气:“可不是嘛。这温管事平日里欺压商户,强买强卖,咱们这条街上多少铺子都被他拿捏过。上次王记布庄不肯给他低价供货,隔天就被人砸了门板,这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茶摊老板端着茶壶过来添水,也凑趣插了句嘴:“要说最解气的,就是这俩人倒台后,巡抚大人立刻派人开了温家的货仓,把私囤的粮草分了些给穷苦人家。我方才去进货,亲眼见着官府排着长队领米,个个都念着张大人的好呢。” 老者磕了磕旱烟杆,眉头微蹙:“只是这上官府倒了,家里的人怎么办?” “能咋办啊,凉拌呗,上官家的人也没个好的,尤其是那柳夫人。”卖针线的妇人撇了撇嘴,“前阵子还听说她在给上官瑜小公子寻亲事,想把他嫁给城西的盐商做妾,换些银子补贴府里。如今上官宏被抓,柳夫人也被看管起来了,那小公子倒是能松口气了。” 年轻后生叹了句:“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生在富贵窝里,却半点不由己。但愿往后能安安分分过日子,别再被这些糟心事缠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骂上官宏与温管事作恶多端、罪有应得的,有庆幸商路恢复、物价能回落的,也有唏嘘上官瑜身世可怜的。 上官瑜闻言,指尖微微一紧,裴寂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反手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低声安抚:“都过去了,往后没人再能议论你的是非。” 上官瑜抬眼望向他,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 心头的那点酸涩被裴寂的温柔熨帖得干干净净,只剩安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骂上官宏与温管事作恶多端、罪有应得的,有庆幸商路恢复、物价能回落的,也有唏嘘上官瑜身世可怜的。 上官瑜闻言,指尖微微一紧。 裴寂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反手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低声安抚:“都过去了,往后没人再能议论你的是非。” 上官瑜抬眼望向他,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 第219章 他心头的那点酸涩被裴寂的温柔熨帖得干干净净,只剩安稳。 策马行至街巷深处,裴寂勒住马缰缓缓停步。 上官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铺子门口两串红灯笼轻晃,裴记食肆的牌匾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泛起明显的惊讶,侧头看向裴寂,语气里满是意外:“小裴,这是……” 他原以为裴寂是带自己去寻常市井食肆,却从未想过是裴寂自家开的铺子。 虽说他见过裴寂的兄长与兄长夫郎,彼此印象或许还不错,可今日两手空空,又刚从那般狼狈的境遇中脱身,这般上门终究觉得唐突失礼。 裴寂看着他眼底的诧异,又瞧出他眉宇间藏着的几分拘谨,唇角勾起温柔的笑意,温声安抚:“莫要想那般多,先前我不是说过要请你来我家食肆吃东西,一家人不讲那些虚礼。” 说着便翻身下马,再俯身稳稳将上官瑜扶了下来,指尖始终牵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无声驱散着他的不安。 小塘牵着两匹马跟在身后,见自家公子神色稍缓,也悄悄松了口气。 食肆不算奢华,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的红灯笼被晚风一吹轻轻晃动,暖黄的光晕漫过门槛,映着墙面挂着的素净字画,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裴寂扶着上官瑜走进食肆,刚跨过门槛,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小裴,可算找着你了。”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靠窗的桌前,李墨正挥着手招呼他们,王觉明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裴寂肩头的布条上,带着明显的关切。 桌上已摆了几碟小菜与一壶酒,想来是等候多时了。 裴寂带着上官瑜走上前,笑着落座:“你们怎么在这儿?” 李墨拿起酒壶,给裴寂倒了一杯酒,语气轻快:“跟张大人把后续的事都料理妥当了,本想去找你,却不知道你带着上官公子去了哪处。转念一想,你或许回带着他回你家的食肆,便拉着觉明过来等,果然等着你们了。” 王觉明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裴寂肩头的布条,关切道:“伤口处理过了?有没有大碍?” 裴寂抬手轻按肩头,笑意温和:“无妨,只是些皮外伤,阿瑜已经帮我上过药缠好了。” 说着侧头看向身旁的上官瑜,眼底的温柔藏不住。 上官瑜耳尖微热,轻轻颔首,目光落在桌上的小菜上,掩饰住心绪。 小塘自觉退到角落的空桌旁坐下,安静地等候,不打扰几人闲谈。 此处毕竟是食肆,往来还有零星食客,几人也没有提及望风坡上的凶险事,只捡些市井趣闻、府学旧事闲聊,氛围倒也轻快。 柜台后,柳时安正低着头拨弄算盘,指尖在算珠上起落翻飞。 他算到一半抬头核对账本,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身影,算盘珠子一顿,随即脸上绽开温和的笑意,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与毛笔,快步迎了上去。 “小宝,你可算回来了?”快有小一个月没见到裴寂,柳时安瞧见对方出现在食肆还有些惊讶,语气里满是亲昵,随后目光扫到身旁的上官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语气温和又热忱:“上官公子,你也来了,快坐快坐,一路辛苦。” 裴寂、上官瑜、李墨、王觉明几人同柳时安打了声招呼。 柳时安笑着摆手,顺势在桌边坐下,接过话头道:“李公子、王公子早来了,说是等你半天了,我想着你们定是有要事忙活,便让后厨先备了几碟小菜垫着。” 他说话间目光又不自觉落在裴寂肩头,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的关切藏不住:“你这肩膀怎么了?缠着布条做什么?受伤了?” 裴寂见状,笑着按住肩头轻描淡写地带过:“没事时安哥,就是今日帮张大人处理点小事,不小心蹭到的,都是皮外伤,阿瑜已经帮我仔细处理过了,不碍事。” 他怕柳时安担心,刻意放缓了语气,又补充道:“我带阿瑜来尝尝家里的手艺,也让他借这儿歇歇脚。” 上官瑜连忙起身颔首,语气谦和:“劳时安哥挂心了,今日贸然登门,未曾提前告知,还望叨扰。” 柳时安立刻摆了摆手:“快别这么说,都是自家人,讲什么叨扰。你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话音刚落,后厨便传来铁锅碰撞的轻响,裴惊寒系着沾了些许油星的围裙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手的粗布。 刚踏出后厨门,他目光就精准落在裴寂肩头的布条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步跨到桌前,语气凌厉与急切:“怎么弄伤的?跟人动手了?严不严重?” 他性子向来直爽,又素来疼宠这个弟弟,见裴寂受伤,一时间也顾不上旁人在场,满眼都是焦灼。 李墨见状连忙打圆场:“裴大哥别急,就是今日帮张大人办差时遇到些波折,小裴只是受了点轻伤,上官公子及时帮他处理过了,已经无大碍。” 王觉明也适时补充:“今日之事能顺利了结,多亏了上官公子从中相助,不然也不会这般顺遂。” 裴惊寒闻言,目光转向上官瑜,神色稍缓,随即对着他微微颔首,“多谢你照拂小宝,也多谢你出手相助。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 上官瑜连忙摇头:“裴大哥言重了,我与小裴心意相通,相互照拂是应当的。今日之事,也是我想彻底摆脱上官府的控制,算不上什么相助。” 裴惊寒还想再说些什么,后厨传来菜香与锅铲翻动的声响,他记挂着锅里的菜,只得按下话头,对着几人道:“我锅里还炖着汤,先不跟你们多说,菜好了我让婆婆端过来,你们先坐着。” 说罢便匆匆转身回了后厨,脚步比来时还要急切。 柳时安看着裴惊寒的背影无奈笑了笑,又转头看向上官瑜,语气软了几分,眼底满是体恤:“今日省城街头巷尾都在传上官家的事,我和惊寒也听了些,知道你在上官府受了太多委屈,遭了不少难,被那柳夫人当成棋子算计,想想都让人心疼。” 他轻轻拍了拍桌沿,语气恳切:“往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想吃什么想用什么都不必客气,我们都盼着你能好好的,过几天安稳日子。” 上官瑜捧着桌上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暖意,听着柳时安真切的话语,鼻尖微微一酸,轻轻点头:“多谢时安哥。” 不多时,张婆婆挎着围裙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糯米糕。 她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径直走到上官瑜面前,将糯米糕放在他手边,语气里满是心疼:“叫上官瑜吧,我老婆子喊你小瑜吧,来小瑜尝尝我做的糯米糕,甜而不腻,垫垫肚子。” 顿了顿,张婆婆叹了口气:“街头的闲话我也听了些,那柳夫人的心肠也太硬了,竟那般算计你,还要把你送出去给盐商做妾,真是造孽。” 说罢又叮嘱柳时安照看好几人,便转身匆匆回后厨帮忙了。 上官瑜看着眼前的糯米糕,心头的拘谨渐渐散去,只剩满溢的暖意。 裴寂坐在他身旁,悄悄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无声传递着安稳。 上官瑜侧头看他,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张婆婆端着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走了出来。 赵虎紧随其后,手里端着一大盆炖得汤色奶白的鸡汤,刚一放到桌上,鲜香便漫溢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他笑着招呼道:“来来来,小宝,各位公子,快尝尝,这是惊寒小子特意吩咐炖的补气鸡汤,足足炖了两个时辰呢。” 张婆婆将菜一一摆匀,特意把鸡汤往上官瑜面前推了推,慈祥的眼眸里满是疼惜:“小瑜,多喝点鸡汤补补身子,你这孩子这些年受了太多苦,可得把身子养结实了。” 说着便拿起勺子,给上官瑜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又往裴寂碗里添了些,“小宝也喝,你受伤了也得补补,好得快些。” “多谢张婆婆。”上官瑜双手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鸡汤入口鲜香醇厚,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让人鼻尖微酸。 李墨拿起酒壶,给王觉明还有自己添上酒,又看向裴寂和上官瑜,笑着提议:“今日诸事顺遂,上官家的祸患除了,小裴和小瑜也都安好,咱们喝一杯。小瑜若是不擅饮酒,便以茶代酒,图个吉利。” 上菜之前闲聊之时,他们便确认了对上官瑜的称呼。 裴寂闻言,立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上官瑜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眼底满是温柔:“阿瑜喝这个,暖和。” 说着便悄悄将上官瑜手边若有若无的酒杯挪到了自己这边,动作自然又亲昵。 李墨瞧着这一幕,立刻笑着打趣:“啧啧,真受不了了你们了,之前在府学,我让你递手帕给我擦嘴都不肯,现在,啧啧啧。” 说罢还冲上官瑜挤了挤眼,语气俏皮。 王觉明坐在一旁,眼底噙着浅淡笑意,只安静看着几人互动。 第220章 待李墨打趣完,他才缓缓开口:“张大人说打算连夜审讯上官宏与温家管事,想来不出三日,案子便能初步定案。” “同饮。” 酒杯轻碰后,几人各自饮下杯中酒或茶,桌上的饭菜香气愈发浓郁,闲聊的氛围也愈发松弛。 李墨放下酒杯,夹了一块豆腐酿肉塞进嘴里,瞥了眼裴寂紧握上官瑜的手,笑着打趣两句:“啧啧,小宝你这偏心劲儿真是藏都藏不住,以前对我可没这么周到。” 说罢便不再多言,转而拿起筷子品尝桌上的菜,不再纠结于打趣之事。 上官瑜被说得耳尖泛红,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裴寂握得更紧。 裴寂抬眼怼了李墨一句:“你没法比。” 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宠溺。 王觉明坐在一旁,眼底噙着浅淡笑意,静静看着两人互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上官瑜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浅淡笑意:“我知道的,李墨性子直爽,这般相处倒也自在。” 他顿了顿,舀了一勺鸡汤送入口中,暖意漫遍全身,又补充道,“以前在上官府,从没有人这般和我说话,更没有人会这般打趣闲谈。” 李墨闻言,收起打趣的神色,语气郑重了些:“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往后有我们在,没人再敢拘着你。等案子彻底了了,我带你去逛遍省城的热闹地方,西街的糖画、东街的杂耍,还有城南的花灯铺,保管让你玩个尽兴。” 王觉明这时缓缓开口:“张大人那边已安排妥当,连夜审讯既能防止有人暗中勾结串供,也能尽快给百姓一个交代。温家管事的家产今日已派人清点,涉案的粮草药材也都封存完毕,后续会按章程处置。” 裴寂点头应道:“辛苦你和张大人费心了。温管事作恶多年,此次务必连根拔起,免得日后有人死灰复燃,再牵连到阿瑜。” 他始终记挂着上官瑜,生怕案子留了尾巴,给上官瑜招来麻烦。 “放心。”王觉明微微颔首,“温侍郎那边已派人递了话,明确表示与温管事划清界限,且愿意配合官府调查,不会从中作梗。柳夫人的党羽也都一一控制住了,没有漏网之鱼。” 裴寂松了口气,给上官瑜夹了一筷子时蔬:“多吃点,这菜新鲜,补身子。案子了了,你也能安安心心在郊外住着,不用再提心吊胆。” 李墨凑过来问道:“小瑜,你在郊外的宅院大不大?有没有院子?等天气暖和些,我们去你那儿烤肉怎么样?我带最上等的五花肉,觉明负责生火,小裴负责烤,你就负责吃,多好。” 上官瑜被他说得笑了起来,眼底满是鲜活的光彩:“院子不小,还有一块空地,倒是适合烤肉。只是麻烦诸位跑一趟,太过打扰。”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李墨摆了摆手,“咱们这关系,说这些就见外了。再说了,能蹭到小裴烤的肉,我求之不得呢。” 王觉明看着几人热闹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补充道:“我会提前备些炭火和调料,再带些瓜果点心,不会给小瑜添负担。” 裴寂揉了揉上官瑜的发顶,温柔道:“只要你喜欢,我们常去便是。往后这般热闹的日子,还多着呢。” 上官瑜抬眼望向裴寂,又看了看眼前的李墨和王觉明,心头满是暖意。 窗外暮色渐浓,红灯笼的光晕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几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闲聊的话语带着温度,这般寻常又热闹的场景,是他从前从未敢奢望的。 张婆婆这时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桂花酥,笑着道:“你们几个后生慢聊,尝尝老婆子做的桂花酥,解解腻。惊寒还在后面忙活,说等忙完了,再出来陪各位喝一杯。” 李墨拿起一块桂花酥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婆婆,您这手艺也太好了,比城里点心铺的还好吃。” 张婆婆笑得眉眼弯弯,又给上官瑜递了一块:“小瑜也尝尝,喜欢的话,老婆子下次给你多做些送过去。” 屋内暖意融融,笑语不断,窗外晚风轻拂,带着腊梅的暗香。 晚膳过后,赵虎迅速收走碗筷,小二端来温茶稍坐便退了下去。 夜色渐深,食肆外灯笼摇曳,几人便商议着分开。 王觉明率先起身,指尖拢了拢衣襟,语气沉稳:“时候不早了,案子牵扯甚广,我得回王家与家人细说情况,也好商议后续应对之法,免得旁支亲友被流言波及。” 他向来思虑周全,既顾着公案,也不疏漏家族事宜。 裴寂点头应道:“理应如此,路上小心。若有需要我和子瞻帮忙的地方,随时派人传信。” 王觉明微微颔首,又看向上官瑜,温声道:“小瑜不必忧心,案子定会尽快尘埃落定,往后无人再敢随意置喙。” 说罢,便提着衣摆,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食肆。 李墨见状,也跟着站起身,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搓着手笑道:“我也该回去了。今日跟着张大人办差,又帮着拿下上官宏那老狐狸,身姿何等英勇,得回去跟爹娘好好说说,定能讨些奖赏。” 他性子跳脱,藏不住心事,这般立了功,最是想得到家人的认可与夸赞。 裴寂瞧着他得意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少夸大其词,别回头说漏了嘴,反倒挨训。” 李墨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放心,我分寸得很。小瑜,小裴,我先走了,等案子了了,咱们再约着去郊外烤肉。”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追着王觉明的方向去了,背影透着少年人的鲜活劲儿。 食肆内只剩裴寂、上官瑜与小塘三人。 这时柳时安从柜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径直递给裴寂:“夜里风凉,带着小瑜披上。你们直接回裴家吧,客房我早让人收拾好了,干净暖和。” 上官瑜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想推辞:“这不太好吧,贸然去裴家叨扰,怕是会给你们添麻烦。” 他对裴家心怀暖意,却仍带着几分拘谨,早已习惯了事事客气,不敢随意叨扰旁人。 “添什么麻烦。”柳时安皱了皱眉,语气虽直,却满是真诚,“你是小宝心尖上的人,便是我们裴家的客人。先前柳夫人那般算计你,你受了不少苦,如今既然来了,便安心住着,有我们在,没人敢欺负你。” 张婆婆这时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碟打包好的桂花酥,塞进上官瑜手里:“是啊小瑜,裴家屋子宽绰,不差你这一间房。这桂花酥你拿着,夜里饿了能垫垫肚子。快跟小宝回去吧,别在这儿吹风了。” 语气稍顿,她又道:“待会咱们关了铺子,也回去。夜里咱们一块吃个夜宵。” 裴寂握住上官瑜的手,温柔道:“阿瑜,听他们的。去裴家住几日,等案子彻底了了,我再送你回郊外宅院。我家里人都极好,不会让你觉得拘束的。” 他知晓上官瑜的顾虑,刻意放缓了语气,眼底满是期许。 上官瑜看着柳时安与张婆婆真诚的眼神,又瞧着裴寂眼底的温柔,心头的拘谨渐渐散去,轻轻点头:“那便多谢时安哥,多谢婆婆。” 张婆婆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他的手背:“傻孩子,跟我们客气什么。” 裴寂将披风给上官瑜披上,细心地系好带子,指尖拂过他微凉的脸颊:“走吧,别冻着了。” 小塘紧随其后,手里提着张婆婆额外准备的点心与衣物,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 柳时安与张婆婆一同送至食肆门口,望着三人身影消失在街巷拐角,才转身回铺收拾。 柳时安顺手将食肆门帘落下,对从后厨出来的裴惊寒道:“你先带着婆婆回去,我留在这里陪虎叔他们打扫完再归,阿仔被秦叔抱回咱家去了,你待会到家记着给秦叔结这个月的工钱。” 裴惊寒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叮嘱:“别忙太久,路上小心。” 张婆婆也补了句:“让你叔多搭把手,别累着你。” 说罢,三人便分了工。 赵虎带着店内小二各司其职,擦拭桌椅、清扫地面、整理厨具,有条不紊地打理着食肆。 柳时安则检查账本、清点物料,偶尔搭把手规整杂物,店内虽忙碌却井然有序。 夜色渐浓,晚风裹着腊梅的清冽暗香,漫过青石板路,卷起几片落叶轻舞。 裴寂牵着上官瑜的手,一步步踏在青石板路上,夜色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绵长。 披风厚实挡风,掌心的温度更是滚烫,上官瑜侧头望着身旁的人,月光洒在裴寂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应对纷争的锐利,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他心头微动,从前困在上官府的那些晦暗日子,仿佛都被这一路的月光与暖意渐渐驱散。 小塘提着包裹跟在身后,脚步轻快了几分。 见自家公子全然卸下防备,眉宇间满是松弛,他也放下心来。 第221章 裴家上下的热忱不假,裴公子对公子的心意更是真切,这里或许真能成为公子往后安稳的归处。 不多时便至裴家府邸,两盏大红灯笼悬于门侧,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守门仆从见几人归来,连忙躬身行礼:“二公子,公子。” 随即抬手推开院门,院内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婴儿轻柔的哼唧声。 “是秦叔把阿仔送回来了。”裴寂轻声对上官瑜解释,牵着他的手踏入院内。 两侧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庭院深处的正屋亮着灯火,秦叔正抱着襁褓在堂屋内走动等候,见几人进来,连忙上前见礼:“二公子,上官公子。小人已把小公子平安送回,刚喂过奶,正有些不老实呢。” 襁褓中的裴清和果然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嘴巴微微抿着,小手攥着拳头轻轻晃动,模样软糯可爱。 裴寂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倒是比上次见时精神多了。” 上官瑜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神色柔和了几分。他从前极少接触稚子,上官府中唯有勾心斗角,从未有过这般纯粹鲜活的气息。 小家伙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竟转过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他,还无意识地蹬了蹬小脚。 “这孩子倒是不认生。”秦叔笑着说道,“小公子性子温软,见了温和的人便愿意亲近。” 裴寂拉过上官瑜的手,轻轻覆在孩子的手背上:“阿瑜性子软,阿仔定然喜欢。” 上官瑜的指尖触到婴儿温热细腻的皮肤,心头一暖,连带着指尖都泛起柔和的弧度。 正说着,裴惊寒便牵着张婆婆从偏院走来,见到几人,语气依旧直率却藏着暖意:“你们回来的比咱们都慢,我同婆婆已经备好了夜宵,都是些清淡的汤圆和小菜,刚好垫肚子。” 张婆婆快步走上前,拉过上官瑜的手细细打量,见他面色比方才好看些,才放下心来:“路上没吹风吧?快进屋坐,暖炉一直烧着。” 众人一同走进正屋,屋内暖炉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 桌上早已摆好了碗筷与食盒,甜香混着菜香,格外诱人。 秦叔将裴清和放在铺着软垫的摇床上,轻轻晃了晃,小家伙便渐渐眯起了眼睛,哼唧声也淡了下去。 “秦叔,辛苦你了。”裴惊寒走上前,递过一锭银子,“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额外添了些,算是多谢你照拂阿仔。” 秦叔连忙推辞,却被裴惊寒按住:“拿着吧,往后还要劳烦你多费心。” 秦叔只得躬身道谢,又叮嘱了几句照顾孩子的注意事项,才躬身告退。 张婆婆拿起汤勺,将大海碗中温热的汤圆盛到碗里,先给上官瑜递了一碗:“小瑜,快尝尝,甜而不腻,补身子。” 又给裴寂添了一碗,不忘叮嘱:“你伤口还没好,少碰生冷,多吃点热乎的。” 裴惊寒则坐在一旁,顺手给摇床里的孩子掖了掖襁褓,目光温柔,与平日在食肆后厨的凌厉模样判若两人。 上官瑜捧着碗,小口咬下汤圆,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人心头发软。 他抬眼望去,张婆婆正笑着给裴寂夹菜,裴惊寒守在摇床旁,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孩子身上,屋内灯火暖人,满是阖家团圆的温情。 这般场景,是他从前连奢望都不敢有的。 “阿瑜,你的客房就在小宝隔壁,缺什么物件尽管跟仆从说,或是直接找我和惊寒都行。”张婆婆坐在他身旁,语气温和,像对待自家孩子一般。 自打家里人逐渐多了起来,铺子也开了,他们便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时辰处理日常起居,柳时安在慕容临的建议下,买了些仆从回来。 慕容临还考虑的很长远,说以后裴寂是要继续科举下去了,到时候成了举人成了进士,再有仆从,再慢慢适应难免被旁的人笑话,不若现在趁着有这个条件慢慢置办起来。 柳时安是大户人家的哥儿,晓得事情的重要,立即置办了。 裴家是他管事,裴寂写话本赚来的银钱很大一部分要交到家里维持开支,食肆赚来的银钱亦然。 上官瑜放下碗筷,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谢婆婆,一切都好。 这些年,他见惯了上官府的尔虞我诈,尝尽了寄人篱下的辛酸,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待他、疼他。 裴家的温暖不是刻意逢迎,而是融入在一言一行中的真诚,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抓住这份难得的安稳。 裴寂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满是疼惜与期许:“我说过,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家,不必拘束。” 裴惊寒也附和道:“往后便安心住着,有我们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正闲谈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时安推门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些许夜露的寒气,却依旧面带温和的笑意:“我回来了,食肆都收拾妥当,虎叔他们也都安置好了。” 食肆内离不开人,赵虎带着儿子赵晨敬住在了食肆。 他目光扫过屋内,径直走到摇床旁,俯身轻轻摸了摸裴清和的额头,随即与裴惊寒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默契。 “快坐下来吃点夜宵,刚温着的。”张婆婆连忙给柳时安添了一碗汤圆,“累了一路,快补补身子。” 柳时安道谢坐下,目光转向上官瑜,语气温和:“今日让你受拘谨了,往后在府里便随意些,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不必客气。” 上官瑜颔首微笑,眼底的暖意愈发浓厚。 夜宵过后,张婆婆先回房歇息。 柳时安与裴惊寒抱着裴清和回了东厢房,细心照料孩子安睡。 裴寂送上官瑜回客房,屋内暖炉依旧滚烫,被褥柔软干净,床头还摆着一盏青瓷灯,灯光柔和不刺眼。 “早些歇息,若是夜里有动静,便喊我。”裴寂替他掖好被角,轻声叮嘱。 上官瑜望着他的眉眼,轻轻点头:“你也早些歇息,伤口记得按时换药。” 裴寂失笑,俯身在他发顶落下一吻,才转身带上门离去。 第76章 砚边苦读备月考,庭下承恩拾旧珍 天刚蒙蒙亮,晨曦便透过窗棂的缝隙,洒下几缕浅淡的金光, 落在客房柔软的被褥上。 上官瑜是被院外隐约的动静唤醒的,没有上官府清晨刻板的梆子声与侍女的轻唤,只有柴薪燃烧的噼啪声、张婆婆温和的叮嘱声, 还有稚子偶尔溢出的细碎咿呀。 他刚撑着身子坐起, 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小塘端着洗漱用具轻步走进来, 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语气熟稔又恭敬:“公子, 您醒了?” 他将铜盆放在桌案上, 又麻利地铺好帕子,一边调试水温一边絮叨, “我方才去后厨帮着添了些柴,张婆婆待我可好了,不仅给了我刚蒸好的米糕吃, 还特意叮嘱我水温别太凉, 怕您伤着身子。” 上官瑜看着小塘忙碌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辛苦你了,也别总忙着帮衬, 歇着些便是。” “不辛苦不辛苦。”小塘连忙摆手, 扶着上官瑜到桌案旁坐下,递过沾了温水的帕子, “裴家的人都好, 柳公子方才还问您醒了没, 让我伺候您洗漱完就去院里吃早饭。我方才还瞥见裴公子在扫落叶, 裴大公子抱着小少爷在一旁看着,景致别提多和睦了。” 上官瑜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是吗?那小塘喜欢这里吗?” “当然是喜欢的。”小塘递过漱口水,待他洗漱完毕,便麻利地收拾好用具,笑道:“公子,我去把这些归置好,再去后厨帮着端早饭,您先去院里逛逛透透气。” 说罢便端着铜盆轻步退了出去,脚步轻快,显然是真心喜欢这里的氛围。 上官瑜缓缓起身,披上官瑜昨夜备好的厚棉袍,厚棉袍是柳时安特意让人从箱中翻出的,料子柔软厚实,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推开房门,廊下的灯笼还未熄灭,暖黄的光晕与晨曦交织,将庭院里的腊梅枝桠映得愈发清晰,花瓣上沾着的晨露晶莹剔透,微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滴,沾得衣襟微凉。 “小瑜醒了?”张婆婆正端着一笼屉的肉包子从厨房出来,见他站在廊下,立刻笑着招手,“快过来坐,早饭快好了,小塘这孩子也机灵,刚帮着把碗筷摆好了。” 上官瑜快步上前,想伸手帮忙,却被张婆婆轻轻挡开:“不用你动手,这些活有我们呢,还有小塘搭把手,利索得很。你刚住进来,身子还虚,快去石桌边坐着歇着,我让时安给你沏杯热茶暖身子。” 说着便将他引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又转身进了厨房忙活。 庭院东侧的空地上,裴惊寒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动作利落,腰间的围裙还没解下,想来是刚从厨房出来。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站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碎叶子,两人低声说着话,语气温柔。 第222章 裴清和趴在柳时安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看到上官瑜时,眼睛一亮,挥舞着小手咿呀直叫。 小塘这时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快步走到石桌旁摆好,又笑着站到上官瑜身侧待命。 “早。”上官瑜走上前,对着两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裴清和身上时,不自觉柔和了几分,“阿仔倒醒得早。” 柳时安笑着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子:“这孩子精力足,天不亮就闹着要起来。你昨夜睡得还好吗?客房的被褥还够暖吗?若是嫌薄,我再让仆从添一床。” “都好,多谢时安哥。”上官瑜在石凳上坐下,接过柳时安递来的热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被褥很软,夜里也安静,睡得很安稳。” 这是他这些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没有提心吊胆的防备,只有满院的安稳与暖意。 小塘则站在他身后,适时地替他拢了拢棉袍的衣襟,低声提醒:“公子,晨风吹着凉,您把衣襟系紧些。” 正说着,裴寂也从西厢房走了出来,身上穿着整齐的府学长衫,头发简单的束起。 他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上官瑜身上,快步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手背:“怎么不多穿点?晨露凉,仔细冻着。” 上官瑜握着热茶,摇了摇头:“不冷,这棉袍很暖和。你今日要去府学?” “嗯,这段时日都忙着案子的事儿,在学习上难免有耽搁,往后怕是都要宿在府学了。”裴寂在他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案子于我而言,昨日刚了结,今日该回府学同李墨他们好好补补功课,先生那边也得去请个安。” 上官瑜握着茶盏的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却还是强压着情绪,轻轻“嗯”了一声,面上未露半分异样。 他知晓学业于裴寂而言重要,更明白案子了结后,裴寂总要回归原本的生活,只是想到往后不能日日相见,心头终究有些发涩。 小塘在身后将上官瑜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却不多言,只默默地上前一步,将石桌上的茶罐往他手边推了推,低声道:“公子,茶凉了便再添些,暖身子要紧。” 张婆婆这时端着早膳陆续走了过来,笑着招呼:“时安,惊寒快些过来用早膳,用过早膳惊寒还要去食肆开早市,别耽误了生意。” 裴惊寒闻言,将扫帚靠在廊柱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快步走了过来,随手拉过一把石凳坐下,拿起一个肉包子便咬了一口,含糊道:“晓得婆婆,我吃过了就过去。” 食肆哪边,赵虎会把开早的工作做好,等他过去了前者刚好能歇息下来。 柳时安抱着裴清和走到石桌旁,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自己腿上,又取了一块松软的桂花糕,掰成细小的碎块,一点点喂到裴清和嘴里。 小家伙吃得香甜,小嘴巴鼓鼓的,偶尔沾到糕屑,柳时安便用指尖轻轻拭去,动作温柔至极。 近来食肆的生意都好,他已经有了再招人的想法。 裴寂看着上官瑜沉默的模样,心头了然,伸手夹了一块红豆糕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声音放轻:“等我把落下的功课不好,便与你在省城好好游玩。” 上官瑜抬眼看向他,脸上漾开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好。” 他不会在裴家住太久,或许两三日或许三五日,他就要回郊外的宅院。 见状,小塘也松了口气,适时地拿起勺子,给上官瑜舀了一勺粥放在碗里:“公子,快喝粥吧,这粥熬得软糯,也好消化。” 张婆婆坐在一旁,看着眼前和睦的模样,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一边给柳时安盛瘦肉粥,一边叮嘱裴寂:“在府学住着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熬夜看书,天冷了记得添衣裳,缺什么就打发人回来拿,婆婆给你备着。” “多谢婆婆,我晓得的。”裴寂应声,又给上官瑜添了一筷子小菜,“你也多吃点,我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身子有不适,或是有什么事,便让小塘去府学找我,或是告知时安哥他们都行。” “我会的。”上官瑜低头喝了一口粥,心头那点空落渐渐被暖意填满。 一顿早膳吃得安静而和睦,晨光透过腊梅枝桠,洒在几人身上,暖意融融。 用过早膳,裴惊寒率先起身,拿起放在堂屋的食盒便要走:“我去食肆了,你们慢慢聊。” 柳时安起身递给他一个汤婆子,“等秦叔来了,我就去食肆帮你。” 裴惊寒接过汤婆子,挥了挥手,快步走出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曦中。 裴寂也起身收拾书箱,上官瑜站起来,主动开口:“我送你去府学吧,反正我在家也无事,送你到府学门口,我再慢慢逛回来,也正好熟悉熟悉周遭的景致。” 他昨日一路匆匆,还未仔细看过裴家附近的街巷,正好趁这个机会走走,也能避开独自留在裴家的拘谨。 小塘在一旁适时插话:“那我便跟着张婆婆去食肆帮帮忙。” 闻言,裴寂眼底闪过一丝欣喜,随即点了点头:“好。小塘也别总跟着忙活,今日便自在些,若是想去街上逛逛也无妨。” 小塘连忙躬身道谢:“多谢裴公子体恤,不过我还是想着去食肆看看。” 清晨的街巷格外安静,只有零星的商贩推着担子早起备货,脚步声与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清脆。 路边的草木沾着晨露,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气息,夹杂着远处早点铺飘来的香气,沁人心脾。 裴寂刻意放慢了脚步,与上官瑜并肩而行,时不时侧头叮嘱:“这边路滑,你靠里走。”“前面有台阶,小心些。” 上官瑜默默应着,目光扫过沿途的景致。 与上官府附近的雕梁画栋不同,这里的房屋多是青砖黛瓦,透着寻常人家的质朴,街边的小铺大多还未开门,门帘低垂,只有几家早点铺亮着灯火,冒着热气,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以前在上官府,从未这般早起走过街巷。”上官瑜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每日清晨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要么是在府学念书,要么是应付府里的琐事,从没有这般自在的时候。连小塘,也难得有这般舒展的模样。” 裴寂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指尖的微凉:“往后便有很多机会了。等我有空闲,我带你去逛遍省城的街巷,晨起去吃最地道的早点,午后去逛书铺字画摊,傍晚去河边散步,再也没人能拘束你,小塘也能跟着你一同自在生活。” 上官瑜抬眼望向他,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 阳光渐渐升高,晨曦化作温暖的日光,洒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得绵长。 两人继续往前走,沿途偶尔遇到相熟的邻里,都笑着与裴寂打招呼,目光落在上官瑜身上时,带着几分好奇,却也只是温和颔首,并无过多探问。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府学的朱漆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门口已有不少学子陆续赶来,穿着整齐的长衫,手里抱着书箱,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守门的老校工坐在门旁的石凳上,见到裴寂,笑着点了点头:“裴学子来了,今日倒比往日晚些。” “劳烦校工惦记,今日天冷些,走得慢了。”裴寂拱手回应,随即转头看向上官瑜,松开他的手,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我到府学了,你回去的时候慢些,若是累了,便在路边的茶摊歇会儿再走。” “好。”上官瑜点头,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裴寂,“这里面是婆婆做的红豆糕,你课间饿了可以吃。认真听讲,别惦记我。” 裴寂接过红豆糕,入手温热,心中一暖,又叮嘱了两句,才转身踏入府学大门。 穿过青砖铺就的甬道,避开三三两两议论的学子,他径直走向僻静处的静安斋。 此时内里已坐了不少学子,皆捧着书卷低声晨读,墨香与书卷气交织,相较于其他区域的喧闹,这里更加安静。 刚推开斋门,晨读声便裹挟着淡淡的粥香扑面而来。 靠窗的案几旁,李墨正捧着一碗小米粥匆匆吞咽,手边摆着两碟小菜,见他进来,动作一顿,眼底立刻漾开笑意。 不远处的王觉明则端坐案前,面前摊着摊开的典籍与批注,正垂眸默默补学这几日落下的课程,指尖还按着一支狼毫笔,神情专注。 “小裴,你可算来了。”李墨放下粥碗,顺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里满是欣喜,又带着几分打趣,“我们还以为你要在家歇上三五日才肯回府学呢。” 此处是课室,他也没打趣对方与上官瑜之事。 在家里的大床睡的实在是舒坦,以至于他今日起得晚,来不及去用早膳,只能在这儿将就两口。 王觉明这时也抬眸看来,放下手中的笔,给裴寂挪了挪身旁的垫子,声音温和:“快坐,这几日要赶紧补落下的功课了。我听斋长说,月底要进行月考,到时候按月考分上课的位置。” 第223章 先前摸底考的第一名是裴寂,后者得到的奖励是,十两银子、王雍之亲授的应试秘籍以及携带家眷前来府学游玩的机会。 裴寂将书箱轻轻放在案旁,又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好的红豆糕搁在桌边不碍事的地方,才坐下。 他一边翻开放在案上的典籍,一边道:“确实是要好好补补。” 此时,斋外传来路过学子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中,话题无一例外,皆是围绕着上官府的案子。 “你们听说了吗?上官府那案子闹得可大,听说不少族人都被牵连了,连带着先前在府学念书的几位上官家子弟,这几日都没露面了。” “可不是嘛,上官家如今自身难保,那些子弟哪还有心思来上学?我看呐,往后怕是都不能来府学了。”另一名学子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以前上官家何等风光,府学里的先生们也多有照拂,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真是世事无常。” “照我说,不能来才好。先前那些上官家子弟,仗着家世显赫,在府学里傲气的很,不少同窗都被他们排挤过。只是可惜了上官瑜跟他哥上官瑾,……” “上官瑜?他如今在哪?会不会也受牵连了?说起来,这没出事之前也有许久没见着他,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上官瑾?他昨日便被带走了,不晓得……” 议论声随着学子的远去渐渐消散,静安斋内的晨读声依旧,却衬得三人周遭一时有些安静。 裴寂三人对此毫不在意,全然没把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各自敛神静气投入到学习中。 裴寂指尖划过典籍字句,结合先前落下的课业暗自梳理脉络,偶尔提笔批注要点。 王觉明循着批注逐句研读,遇有晦涩之处便反复琢磨,狼毫笔在纸上不时落下补充注解。 李墨也收起了散漫心性,强压着残余的困意,一笔一划记录典籍中的核心要义。 周遭学子的晨读声、翻书声交织成韵,三人沉浸在治学氛围里,外界的纷扰皆与他们无关。 先生很快手持书卷步入斋内,课堂正式开启,经义讲解、策论剖析层层递进,枯燥的课业在先生的点拨下愈显精妙。 三人听得专注,时而颔首附和,时而蹙眉思索,不知不觉间,一上午的课程便悄然结束。 随着先生一声下课,静安斋内瞬间活络起来,学子们纷纷起身伸腰松骨,或是凑在一起探讨课业难点,或是收拾东西迫不及待地往膳堂赶。 李墨第一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随即一把揽住身旁裴寂的肩膀,又朝着王觉明扬了扬下巴,语气雀跃:“可算下课了。这一上午脑仁都绷得慌,走,咱们去膳堂大吃一顿,我要叫上酱肘子、炖鸡汤,好好犒劳下自己。” 说着便拽着裴寂要往门外走,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王觉明正慢条斯理地收拾典籍,闻言无奈地笑了笑,顺手将裴寂的书箱往旁侧挪了挪,起身道:“也好,先去填肚子,再接着补功课。” 裴寂也笑着点头,正准备跟着二人一同动身,一道身影快步走进了静安斋。 来人是王山长身边的仆从,身着整洁的青布长袍,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目光在斋内快速扫过一圈,很快便锁定了裴寂三人。 仆从快步上前,对着三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道:“三位学子安好,山长有请,烦请三位即刻随我前往明德院,有要事相商。” 李墨脸上的雀跃瞬间僵住,随即撇了撇嘴,有些扫兴地松开揽着裴寂的手:“怎么偏偏这时候找咱们?我这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话虽如此,他也知晓山长召见必有缘由,不敢耽搁。 王觉明神色微正,颔首道:“劳烦小哥带路,我们这就过去。” 裴寂也收敛了笑意,对着仆从点头示意。 三人暂且放下前往膳堂的心思,跟着仆从快步走出静安斋,朝着明德院的方向而去。 仆从领着裴寂三人穿过蜿蜒的竹径,脚下青石板被晨露浸润得泛着微光,偶有竹影摇曳,将日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肩头。 没等三人揣度太久,仆从便推开门侧身引路,还笑着补了句:“山长方才还念叨着三位呢,说是有好东西要赏。” 院内景致随性雅致,石桌石凳上虽摆着典籍,却歪歪扭扭叠着两本闲书,旁侧茶炉袅袅冒热气,茶香混着竹香漫溢开来。 王山长身着半旧素色长衫,正盘腿坐在案前翻文书,见三人进来,立马放下书卷蹦起身,手还不忘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可算来了,快坐快坐,刚沏的雨前茶,特意给你们留了三杯。” “学生裴寂/李墨/王觉明,见过山长。”三人齐齐躬身行礼,见山长这副随性模样,紧绷的神经先松了大半,平日的拘谨也淡了几分,依次坐下时,还瞥见案角摆着一盘凤梨酥。 王山长手脚麻利地给三人倒茶,茶汤溅出几滴也不在意,“小裴啊小裴,你这小子可真行。上官府那案子办得漂亮利落,有当年我的风范。” 说着还冲裴寂竖了竖大拇指,夸赞之情毫不掩饰,眉眼间满是雀跃。 裴寂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山长谬赞,学生只是尽己所能,且多得山长提点、同窗相助。” 他不觉得此次召见仅为夸赞,心中暗忖后续事宜,面上却依旧沉静。 王山长又转头看向李墨和王觉明,伸手从案角摸出两块凤梨酥丢过去,笑得眉眼弯弯:“你们俩也不差,遇事沉稳、互帮互助,也有些我当年的风范。” 李墨伸手稳稳接住凤梨酥,立马拆开油纸咬了一大口,凤梨的甜香在口中散开,含糊不清地谢道:“谢山长,这凤梨酥真香。” 王觉明则小心地将凤梨酥收进帕子叠好,微微颔首致谢:“多谢山长赏赐。” 李墨嚼着凤梨酥,眉眼弯弯地凑上前几分,说话也没了对其他夫子的拘谨,带着几分打趣:“山长,咱们能办成这件事,多亏了您给的明路。讲真的,我们办事的时候,您没在背后偷偷瞧着咱们吧?” 他太了解王山长的性子,说不定真会暗中观察,还故意不露面。 王山长被戳中心思,也不掩饰,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敲了敲李墨的脑袋:“你这小子倒机灵,我哪是偷偷瞧着,我是暗中给你们扫清了些小障碍,不然哪能让你们这般顺顺利利结案。” 裴寂心中了然,果然如他所想,山长虽看似随性,却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他微微欠身:“多谢山长暗中相助,学生等人感激不尽。” 王觉明也点头附和。 王山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旋即话锋一转,“今日叫你们来,一来是夸夸你们这案子办得漂亮,给你们添点茶水糕点当奖赏;二来嘛,是跟你们说下月底月考的事儿,我琢磨着改改规矩。” 三人闻言皆正了正神色,凝神细听。 王山长晃了晃茶杯,漫不经心地说:“上官府那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府里几个上官家的小子暂且休学了,外头流言也多,你们在静安斋想必也听着了。” 李墨含糊点头,嘴里还剩半块凤梨酥。 王觉明神色平静,显然没把流言放在心上。 裴寂沉声应道:“学生等人听闻些许流言,只专注于课业,未曾妄加议论。” “这就对了。”王山长拍了下石桌,语气轻快,“治学先治心,哪能被些闲言碎语扰了心神?案子自有官府管,你们只管安心读书,别跟着瞎掺和。” 说罢还冲三人挤了挤眼,“真好奇细节就去问张巡抚,总比瞎猜强。”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三人异口同声应道,见山长这副模样,连原本的几分凝重也消散了。 “所以,我同你们的夫子合计了一番,此次月考咱们换个章法,既保留必考的八股文,再添两样与这上官府案子挂钩的考题。”王山长晃了晃茶杯,“一是算数题,就以案子里查抄的粮货清点、车马调配为蓝本,把真实数据改一改,考你们实打实的演算能力,总比死算书本上的鸡兔同笼有意思。” 他说着便看向三人,指尖轻点石桌:“这第二嘛,则是策论题,便让你们围绕‘世家涉案与律法公正’来写,结合这案子谈见解,既考你们的文思,也让你们多琢磨琢磨世事人心。” 八股文考章法功底,算数题验缜密心性,策论题观世事格局,三者兼顾,才算真真切切考出学子们的本事。 加上借着考题把案子理透,也省得府学的学子们被外头的流言绕晕。 裴寂闻言心中一凛,当即颔首应道:“山长思虑深远,学生们定然用心备考。”他明白山长的用意。 王觉明微微点头,轻声附和:“确是周全之策。” 唯有李墨,刚把嘴里的凤梨酥咽干净,闻言瞬间垮了脸,脑袋耷拉着哀嚎出声:“山长,您这是精准拿捏我的短板啊。别的不说,这算数我向来差,我娘都说我一点都没遗传到她的聪明,此番还要算粮货清点、车马调配,这不是要我命嘛。” 第224章 他扒拉着桌上的凤梨酥纸,满脸苦大仇深。 王山长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又敲了敲他的脑袋,力道轻得像闹着玩:“少在这哭丧着脸,你现在就怕算数题,往后乡试、会试,你怎么办?” 说着他又冲李墨挤了挤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话又说回来了,你小子跟着小裴这么久了,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些,总不能连这点演算本事都学不会,丢我的脸。” 李墨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向王觉明,眼神里满是求助:“觉明,那往后可就靠你了,你可得多费点心教我,我一定沉下心学,绝不偷懒。” 王觉明无奈地笑了笑,点头应道:“放心吧,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裴寂也颔首附和:“我会帮子瞻好好规划的。” 见事情说的差不多,王山长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对了,你们还没用午膳吧,今日这顿我请你们仨。就去膳堂吃,想吃啥尽管点,酱肘子、炖鸡汤随便造,算是给你们办这案子庆功,也当是提前给你们补补脑子,备战月考。” 这话瞬间扫去了李墨大半的愁绪,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立马忘了方才的委屈:“真的吗?山长说话算话。我要吃三份酱肘子,再来两碗炖鸡汤,好好补补我这被算数伤了的脑子。”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王山长笑着摆了摆手,伸手把案上剩下的凤梨酥都塞进李墨怀里,“快去吧快去吧,去晚了好菜都被其他小子抢光了,记在我账上便是。” 说着还推着三人往外走,生怕耽误他们干饭。 “多谢山长!”三人齐齐躬身行礼,李墨抱着满满一怀凤梨酥,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拽着裴寂和王觉明就往外冲。 身后还传来王山长哼着小曲的声音,混着茶炉里水汽蒸腾的轻响,格外惬意。 刚走出明德院的竹径,李墨便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了块凤梨酥,含糊道:“好家伙,山长也太够意思了。不仅暗中帮咱们办案,还请咱们吃大餐,这下能敞开肚皮吃了。就是这算数,想想还是头大。” 王觉明忍俊不禁,伸手帮他扶了扶快要掉下来的凤梨酥:“也就你满脑子都是吃的,山长这是特意给咱们庆功,也是体恤咱们这几日忙着案子耽误了课业。算数的事别急,咱们慢慢练,总能摸透窍门。赶紧走,别去晚了,刘师傅做的酱肘子向来抢手。” 裴寂跟着二人往前走,目光偶尔望向府门外的方向,心头掠过一丝牵挂。 他想起今早与上官瑜分别时,对方递来红豆糕的温柔模样,不知此刻上官瑜是否已经逛完街巷回到裴家,有没有好好吃午饭,会不会也听到了那些关于上官府的流言。 “小裴,发什么呆呢,快走啊。”李墨拽了拽他的衣袖,语气急切,“再慢一步,别说酱肘子,连鸡汤的底都剩不下了。等吃完了饭,咱们抓紧时间回静安斋,你给我讲讲策论的思路,觉明给我补算数,争取月考不拖后腿。” 裴寂回过神,压下心头的牵挂,点了点头:“好,走吧。策论立意我已然有了雏形,吃完饭咱们便梳理;算数方面,我也会帮着觉明一起带你练,定不让你拖后腿。” 三人加快脚步朝着膳堂奔去,竹径上的青石板被踩得发出轻快的声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肩头暖融融的。 一路说笑间,李墨对算数的焦虑淡了几分,满心满眼都盼着膳堂的酱肘子,裴寂也暂时放下了对上官瑜的牵挂,只想着先陪同窗用过午膳,再专心投入到备考中。 刚进膳堂大门,喧闹的人声便扑面而来,夹杂着碗筷碰撞的轻响与饭菜的香气。 李墨眼疾手快,拽着二人直奔靠窗的空位,又立马转身冲伙房方向扬声喊:“刘师傅,来三份酱肘子、一锅炖鸡汤,再添两碟时蔬、三碗白饭,记在王山长账上。” 伙房里的刘师傅探出头,看清是他们仨,笑着应道:“晓得啦!山长方才特意打发人来说过,给你们留着最肥的肘子呢,这就给你们端上来。” 这话引得邻桌几位学子投来好奇的目光,李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坐回座位时还把凤梨酥往桌上一放,炫耀似的说道:“看见没?山长都特意吩咐了,今日咱们只管敞开吃,不用心疼银子” 王觉明无奈地帮他把凤梨酥收进帕子,轻声道:“别张扬,快坐好。” 裴寂指尖摩挲着桌沿,轻声道:“等吃完了,咱们得潜心治学、应对好月考。” 话音刚落,刘师傅便端着满满一盘酱肘子走了过来,油香四溢,瞬间冲淡了周遭的喧闹。 “快吃快吃。”李墨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油亮的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小裴,觉明,你们也吃,刘师傅手艺最好了。” 王觉明夹了一块肘子放进裴寂碗里,“吃吧,这段时日有的忙呢。” 裴寂看着碗里的肘子,又瞧着李墨狼吞虎咽的模样,心头的牵挂稍稍缓和,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不多时,炖鸡汤与小菜也陆续上桌,三人一边说笑一边用餐。 李墨时不时念叨着“这酱肘子太香了”,还不忘给二人添汤,偶尔也会插两句关于月考的担忧,却都被裴寂和王觉明耐心安抚。 王觉明一边提醒李墨慢些吃,一边与裴寂商议备考的具体计划。 裴寂一边应和,目光却偶尔飘向膳堂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上官瑜温和的眉眼,想着他此刻或许正坐在裴家的庭院里,晒着太阳看着书,心底便多了几分安稳。 正吃到酣处,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山长揣着半袋花生,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一眼便瞥见了靠窗的三人,笑着凑过去,伸手往李墨碗里丢了几颗花生:“怎么样?刘师傅的手艺没让你们失望吧?不够再添,今日管够!” 李墨抬头看向王山长,含糊道谢:“够够的,山长,您也坐下来吃点?我们正说着吃完了就回去备考呢。” 王山长摆了摆手,靠在桌边剥着花生,语气随意:“我吃过了,就是来看看你们有没有放开吃。方才跟刘师傅说了,往后你们仨备考累了,随时来膳堂添菜,记在我账上就行。” 说着又看向李墨,故意打趣:“算数要是算不明白、策论没思路、八股文背不熟,都尽管去明德院找我,我当年可是三科全优,尤其是结合实务的算数演算,闭着眼都能算对,策论更是拿过优等。可别到时候考砸了,哭丧着脸来见我。” 李墨脸颊一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放心吧山长,我一定好好学,跟着小裴和觉明好好备考,争取不拖后腿,也争取考个好成绩!” 裴寂微微欠身:“多谢山长体恤,学生记下了。我们定当全力以赴,应对好此次月考。” 王山长又叮嘱了几句备考的事宜,还跟李墨打趣了两句“别光吃不长脑子”,便揣着花生晃悠悠地走了。 待他走远,邻桌的学子们才敢小声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羡慕,却无恶意,不少人都感慨王山长的随性体恤,也暗下决心要好好备考。 = 送走裴寂后,上官瑜沿着青石板街巷慢慢闲逛。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裹着草木与烟火的气息漫过青砖黛瓦,街边的小铺渐渐掀开帘子,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比上官府周遭常年的寂静多了几分鲜活气。 他没有走远,只在裴家附近转了两圈,看够了寻常人家的晨起光景,便循着原路往回走。 回到裴家时,庭院里的腊梅又落了些花瓣,四下静悄悄的,唯有厨房方向飘来清雅的甜香。 张婆婆和柳时安一早便去了食肆帮忙,只留了小塘在家看守宅院,兼着整治些精致糕点给众人当午后零嘴。 原本小塘也想去食肆帮忙的,被柳时安留下了。经历过家破人亡,柳时安最能懂上官瑜的心思,只让小塘在家里做些好的给上官瑜吃。 小塘正系着素色布围裙,蹲在廊下打理做芙蓉糕与云片糕的食材,案上还摆着蜜渍玫瑰与杏仁粉。 见他进门,他立马放下手里的银柄小剪迎了上来:“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我还想着您要是再逛会儿,就得去街上寻您了。” 上官瑜点头应着,走到廊下坐下,目光落在石桌上摆着的材料。 小塘手脚麻利地将玫瑰花瓣归置好,又端过石桌上温着的蟹粉酥:“公子逛累了吧?这是我早上做的蟹粉酥,用锡盒温着,您快垫垫肚子。我想着公子往日在上官府常吃这些精细点心,便试着复刻些芙蓉糕,晌午张婆婆说会从食肆带午膳回来,不用咱们费心正餐。” 上官瑜捏着蟹粉酥慢慢吃着,听小塘絮叨着做芙蓉糕需用的澄粉配比、蜜渍玫瑰的腌制法子。 这些都是他往日在上官府常吃的点心做法,小塘会做,他也会做。 庭院里只剩风吹腊梅的轻响和小塘的说话声。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第225章 小塘下意识地站到上官瑜身侧,神色多了几分警惕,顺手还拢了拢腰间的布围裙。 上官府的案子还没完全了解,家中人又不多,此刻有陌生人到访,难免让人提心吊胆。 裴家虽雇了门房看守大门,却也只是个年迈的老人,平日里只负责照看门户,遇事难有周全应对。 没多久,便听得门房老人隔着院门询问二人身份的声音,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谨慎。 待对方说明来意后,门房才慢慢打开院门,将人放了进来。 走进庭院的是两名身着青色差服的男子,身姿挺拔,神色恭敬,并无寻常公差的倨傲之气。 为首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锦盒,盒面绣着简单的云纹,看着便非俗物。 他目光快速扫过庭院,见上官瑜端坐廊下,身边立着的小塘神色仍有戒备,便率先停下脚步,对着上官瑜方向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在下是张巡抚麾下侍从,姓秦,名默,特来拜见上官瑜公子,叨扰了。” 上官瑜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蟹粉酥,身姿微正,抬手示意:“秦侍从客气了,请进。” 他虽心头疑惑张巡抚为何会突然派人行来,却也知晓对方并无恶意,便示意小塘稍安勿躁。 小塘依旧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秦默手中的锦盒上,神色渐渐缓和了几分,却仍未完全放下戒备,默默退到廊下一侧,随时留意着二人的举动。 秦默见状,微微颔首,随即示意身后同伴在外等候,自己则捧着锦盒,轻步走到廊下石桌旁站定,态度愈发恭敬:“属下此次前来,是奉张巡抚之命,给公子带几句话,同时也送些东西过来。” 上官瑜抬眸看他,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边缘:“秦侍从请讲,张巡抚有何吩咐?” 秦默将手中的锦盒轻轻放在石桌上,缓缓推至上官瑜面前:“这是巡抚大人让人整理的公子在上官府的私人物品清单,还有些公子常用的精巧物件,大人已让人逐一清点、妥善封存,待公子方便时,可随时派人去巡抚衙门清点取走,无人敢阻拦或克扣。” 上官瑜指尖触到锦盒冰凉的木面,心头一怔。他以为上官府倒台后,府中物品要么被查抄充公,要么被族中旁支哄抢,没想到张巡抚竟会特意为他留存,还这般周全细致。 他抬手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放着一份叠得整齐的清单,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着物品名称,甚至还有一本他年少时亲手批注的诗集,连边角磨损的细节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张巡抚为何要这般做?”上官瑜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他虽清白,却终究是上官家的人,张巡抚作为办案之人,大可不必对他这般体恤周全。 秦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巡抚大人查清了上官府的案子,知晓公子自始至终未曾参与族中贪腐之事,反倒是常年被族中排挤,受尽了委屈。大人常说,律法虽严,亦存温情,公子本就无辜,不该因族人的过错,连自身私物都难以保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次上官府涉案之人,皆是族中核心主事者,与公子无半分干系。大人已下令,任何人不得因上官府的案子牵连公子,往后公子尽可安心度日,若有旁人寻衅滋事,可持此清单去巡抚衙门寻大人,大人定会为公子做主。”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淌过上官瑜的心底。 小塘在一旁听得真切,紧绷的神色彻底舒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着秦默拱手道:“多谢张巡抚体恤,也多谢秦侍从特意跑这一趟。我家公子向来清白,总算有人明辨是非了。张婆婆和柳公子要是知道了,定然也高兴。” 秦默连忙回礼:“公子与小哥客气了,这都是大人应该做的。大人还说,公子若想回上官府旧址看看,也可随时前往,属下会安排人随行护卫,确保公子安全。只是府中涉案区域已被封锁,还望公子海涵。” 上官瑜轻轻摇头,将锦盒小心收好:“不必了,上官府于我而言,早已不是归宿,那些旧物能寻回,便已足够。烦请秦侍从替我多谢张巡抚,这份恩情,上官瑜记在心上。” 他对上官府早已没了眷恋,唯有这些承载着年少时光的私物,算是一点念想。 秦默点头应道:“属下定当如实转告大人。清单上的物品,大人已让人妥善保管在巡抚衙门的偏院,公子何时想去取,只需提前让人知会一声,属下便会安排妥当。若公子暂无头绪,也可先存放在衙门,待日后再作打算。” “多谢秦侍从周全。”上官瑜道谢,又让小塘取来几两银子,想作为盘缠,却被秦默婉拒。 “公子万万不可,属下只是奉命行事,岂能收公子的银两。”秦默摆了摆手,语气坚决,“属下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告辞。公子若有任何需求,可随时联系巡抚衙门。” 他对着上官瑜再次躬身行礼,便转身唤上等候在外的同伴,脚步沉稳地离开了裴家,没有丝毫拖沓。 门房老人见状,连忙上前关上院门,又特意加固了门闩。 待秦默等人走远,小塘才松了口气,笑着对上官瑜道:“公子,太好了,咱们以后不会过苦日子了。” 上官瑜脸上挂着浅笑,闻言,轻轻刮了下小塘的鼻尖,“好好好,咱们以后都过好日子,走吧,我同你一块做点心,晌午不麻烦婆婆送膳食来,咱们亲自去食肆。” 第77章 案了尘安归静院,雪落梅香伴清欢 小塘见上官瑜真要动手,忙将银柄小剪递过来,眉眼弯弯:“公子竟真要同我一起做, 我还当您只是随口说说。” “闲着也是闲着。”上官瑜接过剪子,指尖轻捻起一朵风干的玫瑰,细细剪去花蒂, “往日在上官府, 闷在院里时, 也常跟着厨下嬷嬷做这些,倒也不算生疏。” 只是那时做点心, 不过是排遣府中无尽的拘束与冷清, 身边虽有仆从环绕,却无半分真切的暖意。 如今在裴家的小院里, 腊梅落香,灶火温软,身边是真心待他的小塘, 连剪玫瑰的指尖, 都觉得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小塘一边筛着杏仁粉,一边絮絮道:“公子做的点心定是极好的, 往日在府里,那些嬷嬷们总夸您手巧。今日咱们多做些, 芙蓉糕蒸两屉, 云片糕切上一盘,带去食肆给张婆婆和柳公子也尝尝, 也算咱们一点心意。” “好。”上官瑜应着, 将剪好的玫瑰瓣放进蜜罐里浸着, 目光落在石桌旁的竹篮上。 竹篮是今早柳时安留下的, 竹篾编得细密,提手处还裹了软布,想着待会儿装点心正好。 院中的风轻轻拂过,腊梅花瓣簌簌落在石桌上,沾了些许糕粉,小塘忙伸手拂去,嘴里念叨着:“这腊梅香倒配着玫瑰甜,闻着心里敞亮。” 上官瑜看着他忙碌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未散,“往后这般日子,还多着呢。” 小塘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眼底亮闪闪的:“嗯!跟着公子,往后都是好日子。” 两人一人筛粉一人调浆,灶火的温气漫出厨房,裹着甜香飘满了小院。 不多时,芙蓉糕便上了屉,蒸笼冒着白蒙蒙的热气,云片糕也揉好了面团,等着醒发后切块蒸制。 上官瑜擦了擦手,看着案上摆着的半成品,道:“芙蓉糕蒸得久些,咱们先收拾收拾,等糕点全都好了直接去食肆。” 小塘应声应下,麻利地将案上的糕粉、蜜罐归置整齐,又取来干净的油纸铺在竹篮里,转头笑道:“公子,咱们趁这会儿功夫,把灶上的炭火添些,免得芙蓉糕蒸得不透。再把锦盒收好,别磕着碰着了。 上官瑜跟着走到灶前,接过小塘手里的炭钳:“我来添炭,你去把醒发的面团盖好,再将锦盒收进厢房柜子里,仔细些,别弄丢了清单。”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暖得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他添好炭火,又轻轻拨了拨,让火苗均匀舔着蒸笼底部。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芙蓉糕便蒸得熟透。 揭开蒸笼的瞬间,白汽裹挟着浓郁的玫瑰甜香扑面而来,糕体莹白软糯,嵌着点点玫瑰碎瓣,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小塘连忙取来瓷盘,小心翼翼地将芙蓉糕盛出,放在通风处晾凉。 另一边,云片糕的面团也醒发得恰到好处。 上官瑜取来擀面杖,力道均匀地将面团擀成薄饼,再撒上一层细细的杏仁粉与少许桂花碎,卷成紧实的面卷,用刀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摆进另一个瓷盘里,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公子的手艺就是好。”小塘凑过来看着,满眼赞叹,伸手取了一块晾凉的芙蓉糕放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软糯不腻,“好吃,比外头糕点铺的还地道,婆婆他们定然喜欢。” 上官瑜看着他满足的模样,也拿起一块尝了尝。 味道与往日在上官府做的别无二致,可心境却全然不同。 第226章 两人将晾凉的糕点一一装进竹篮,裹好油纸防潮,又折了两枝开得正盛的腊梅插在篮沿。 小塘提着竹篮试了试重量,笑道:“只多不少,食肆里的人都尝个够,再留些送去府学给裴公子。” 锁好院门,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裴记食肆走去。 此时街巷上已热闹非凡,挑着菜担的农户沿街叫卖,布庄的幌子随风轻摇,茶铺里传来阵阵说书人的唱腔。 上官瑜放缓脚步,目光扫过沿街的景致。 小塘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指着街边的铺子絮叨:“公子您看,那家的糖画摊今日人真多,待会回来咱们也买个尝尝;还有前头那家果子铺,卖的蜜饯清甜不腻,咱们也给裴公子买些送去府学。” 上官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糖画摊前围了不少孩童,手艺人握着滚烫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勾勒,转瞬便画出一只威风的小马,引得孩童们欢呼雀跃。 他轻轻点头:“好,等从食肆回来,咱们便去买。” 不多时,裴记食肆的幌子便映入眼帘。 食肆的木桌木椅擦得锃亮,里头坐满了食客,赵虎带着小二们端着碗筷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却个个眉眼带笑。 张婆婆正坐在外头择菜,眼角余光瞥见二人,立马笑着招手:“小瑜,小塘,可算来了。快进来,灶上还温着鸡汤,刚炖好的,正想着给你们送些回裴家呢。” 厨房内油烟多,她年纪大了,柳时安怕她身子受不住,便让人出来坐着干活。 本来按张婆婆的年纪该是颐养天年了,但张婆婆就是闲不住。 柳时安从柜台走出来,顺手接过小塘手里的竹篮:“点心做好了?看这竹篮沉甸甸的,定是做了不少。” 打开一看,见芙蓉糕与云片糕摆放整齐,腊梅香混着甜香扑面而来,忍不住赞道,“天哪,手艺太好了。” “也不算多,就是想着大家都尝尝。”上官瑜笑着走进食肆,找了个角落的空桌坐下。 小塘则跟着张婆婆进了后厨,帮忙端碗递碟,顺带说起了路上的见闻。 柳时安将糕点摆在柜台旁,取了几块分给身边忙碌的小二,又特意挑了几块裴惊寒最爱的云片糕,用干净的帕子裹好,转身往后厨走去。 此时裴惊寒正系着围裙,低头翻炒着锅里的菜,油星溅起,眉眼间却满是专注。 柳时安轻步走上前,伸手捏起一块云片糕递到他唇边,声音软和:“别忙着做菜了,先尝尝小瑜做的点心,味道极好。” 裴惊寒侧脸避开油星,张口含住糕点,咀嚼间眼底泛起赞许,含糊道:“确实香,比往常买的还对味。” 他伸手揽住柳时安的腰,轻轻捏了捏,“辛苦你了,还特意给我送过来。” 柳时安笑着拍开他的手,嗔道:“快专心做菜,别耽误了食客用餐。秦叔也该过来吃午膳了,你待会儿喊他一声,我先出去陪小瑜说话。” 裴惊寒点头应下,看着柳时安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 柳时安走出后厨,径直走到上官瑜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小瑜,我同你裴大哥合计过了,这段时日你若是不介意,便安心在咱家住下。你那郊外宅院虽清净,可平日里就你和小塘两个人,遇事也没人搭把手,住着终究不踏实。” 上官瑜抬眸看向他,唇角泛起浅淡笑意,语气诚恳:“时安哥,多谢你和裴大哥惦记。我也仔细想过,住在你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打扰久了心里不安。等过几日我便带着小塘回郊外宅院去,那里虽偏,却胜在清净。到时你和裴大哥、婆婆,也常去看看我,咱们热热闹闹的,反倒自在。” 柳时安望着他眼底藏着的拘谨与疏离,心头了然。 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温和:“我也是哥儿,我懂你的心思。你这般想着,也是怕给我们添负担,可在我心里,你早已是自家人,谈不上打扰。既然你决意要回郊外宅院,我和你裴大哥也不勉强,只是你记得,裴家永远是你的退路,遇事千万别自己扛着,随时派人来寻我们。” 上官瑜鼻尖微微一酸,连忙点头:“我晓得的,多谢时安哥。” 柳时安见他神色松动,便知他听进了自己的话,转而笑了起来,目光落在柜台旁的糕点上,转移话题:“你亲手做的糕点这般好吃,我让小二挑些精致的装起来送过去,顺带让李墨和王觉明也分着吃,省得他们饿着肚子温习功课。你觉得如何?” 上官瑜闻言,眼底瞬间亮了几分,暖意漫上心头:“麻烦时安哥了,还请叮嘱小二慢些走,别把糕点碰碎了。” “客气什么。”柳时安摆了摆手,转身从柜台旁取来干净的食盒,挑了满满一盒芙蓉糕和云片糕,特意拣了些造型最规整的,又放了两枝腊梅点缀,叮嘱一旁的小二,“快送到府学静安斋,交给二公子,告诉他是上官瑜上官公子亲手做的,让他和同窗们分着吃。路上小心些,脚步慢些,别磕碰到食盒。” 小二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提着食盒快步出门。 柳时安坐回桌旁,见上官瑜神色舒展了许多,便笑道:“这样一来,你也放心了。小宝那孩子,若是知道是你做的,定是欢喜得很,温习功课都更有劲头了。” 张婆婆端着鸡汤走过来,给二人一一盛上,闻言也笑道:“还是时安心思细。小宝那孩子向来用功,有了小瑜做的糕点,定是能多垫垫肚子。快喝点鸡汤暖身子,小瑜做了一上午点心,定是耗费了不少心神。” 语毕,又道:“我听小塘说,你们下午想去逛逛,那可好啊,待会用过膳食就去。今日天好,你们闲逛也不冷。” 温热的鸡汤顺着喉间滑下,熨帖了一上午忙碌的疲惫,也让上官瑜紧绷许久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他抬眸看向张婆婆,眼底漾着浅淡的暖意:“多谢婆婆惦记,今日天好,正好趁便去采买些东西,也为郊外宅院添些物件。” “该添,该添。”张婆婆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热络,“床品、厨具都得换些新的才舒坦。待会儿我让时安给你留些碎银,虽不多,也是咱们的心意。” “婆婆言重了,我这里还有些积蓄,足够用的。”上官瑜连忙推辞,指尖摩挲着瓷碗边缘,想起柳时安方才的话,又补充道,“何况有你们这般照拂,我已十分感激,怎好再要你们的银钱。” 柳时安见状,笑着打圆场:“婆婆也是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吧,不过是些添补家用的小钱。再者,你那宅院往后我们常去走动,添些合用的物件,我们也能自在些。” 他深知上官瑜骨子里的要强,不愿平白受人恩惠,便换了个说法,让他无从推辞。 上官瑜望着二人恳切的眼神,鼻尖微热,终究点了点头:“那便多谢婆婆,多谢时安哥。” 正说着,裴惊寒端着两盘热菜从后厨走出来,腰间的围裙还未解下,“快尝尝这道清炒时蔬,刚从农户那儿收来的,新鲜得很。小瑜也多吃点,补补身子,做点心也是费神的活计。” 随后,几人围坐一桌,一边用餐,一边闲话家常。 赵虎忙完前厅的活计,也端着碗凑过来,说起方才食客对食肆新出的菜式赞不绝口,引得裴惊寒眉眼舒展,与柳时安商议着明日再添两道新菜。 张婆婆则时不时叮嘱上官瑜注意保暖,郊外宅院偏僻,冬日里要多备些炭火。 一顿午膳吃得暖意融融,食肆外的阳光越发明媚,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映得杯盘泛着温润的光泽。 用餐完毕,小塘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碗筷,上官瑜则跟着柳时安去柜台取了张婆婆备好的碎银,又被柳时安塞了一包刚出炉的坚果,说是让他带回去当零嘴。 上官瑜接过坚果,轻声道:“时安哥,真的不用了,我哪能连吃带拿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柳时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些,若是采买的东西多,便让小二帮你送回去。惊寒说要做猪脚姜,你傍晚早些回来,咱们一同用晚膳。” “好。”上官瑜点头应下,与张婆婆、裴惊寒等人道别后,便提着竹篮,沿着青石板路往街巷深处走去。 小塘已提前被他打发去采买床品,约定好在果子铺前汇合。 街巷上依旧热闹,糖画摊前的孩童换了一批又一批,那手艺人正忙着勾勒一只玉兔,糖稀融化的甜香飘得老远。 上官瑜放缓脚步,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想着要给裴寂买些蜜饯,又想着给郊外宅院添些腊梅树苗,待来年冬日,也能有这般清雅的景致。 走到果子铺前,掌柜的连忙笑着迎上来:“公子,您来啦?方才您的小厮还在这儿等您,说让您来了便挑些蜜饯,他去前面布庄看看。” 上官瑜应了声,走到柜台前细细挑选。他记得裴寂不喜过甜的吃食,便挑了些清甜的青梅蜜饯和酸梅干,又给张婆婆和柳时安选了些软糯的枣泥糕,满满装了一小罐。 第227章 付了银钱,刚走出果子铺,便见小塘提着两个布包走来,脸上满是喜色:“公子,您看我挑的床品,都是厚实的棉布,冬日盖着暖和。布庄的掌柜还说,若是咱们要做窗帘,他可以派人上门量尺寸,价钱也公道。” 上官瑜接过布包摸了摸,质地柔软厚实,满意地点点头:“辛苦你了。咱们再去前面的花市看看,买些腊梅树苗和花肥,回去种在宅院的墙角,来年便能开花了。” “好嘞。”小塘雀跃应下,跟着上官瑜往花市走去。 花市上摆满了各色花草,虽已是冬日,却也生机盎然。 上官瑜选了四株长势喜人的腊梅树苗,又买了些花肥和农具,小塘则挑了几盆小巧的兰草,说是要摆在屋内点缀。 两人分工合作,将东西搬上租来的马车,慢悠悠地往郊外宅院的方向赶去。 马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风吹过田野,带来泥土的清香。 上官瑜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致,心头一片澄澈。 到了宅院,两人先是将树苗种下,又收拾出一间厢房,将新添的床品铺好。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宅院的屋檐染成暖金色,刚种下的腊梅树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着蓬勃的生机。 “公子,咱们该回裴家了,裴大哥定是等咱们用晚膳呢。”小塘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着说道。 上官瑜点头,锁好院门,提着剩下的蜜饯和坚果,与小塘一同往裴家走去。 暮色四合,街巷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 三日后,张巡抚将上官宏一案的审理结果公示于城门楼前,满城百姓争相围观,议论纷纷,多是拍手称快之声。 这场牵扯甚广的贪腐通逆案,终是尘埃落定,给了省城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上官宏罪证确凿,被判斩立决,家产尽数查抄,充作官用,其中一部分用于填补此前被垄断的商路亏空,另一部分赈济了城中贫苦百姓。 柳夫人因包庇上官宏罪证,被判流放三千里,其党羽也各依罪责受到惩处。上官府剩余的旁支亲属,皆是些未曾参与贪腐之事的妇孺老弱,张巡抚酌情处置,并未牵连,只将他们遣送回了原籍,令其自食其力,从此远离省城的是非圈。 曾经富丽堂皇、权倾一方的上官府,终究是树倒猢狲散,只留一座空宅,渐渐被岁月尘封。 温管事的下场十分凄惨。他依附上官宏作恶多年,欺压商户、中饱私囊,桩桩件件皆有实证,最终被判凌迟处死,家产查抄,其家人被逐出省城,永世不得返回。 而远在京城的温侍郎,因早已提前与温管事划清界限,且主动上书朝廷说明情况,并未受到牵连,只是因族中出了这般败类,被削去了一级官阶,也算得了个惩戒。 温稚峑在案子定论后,便收拾行囊返回了京城。 裴寂、李墨与王觉明继续安安稳稳地念书。 经历过上官宏一案的风波,三人愈发明白安稳日子的可贵,读书也愈发勤勉。 府学的日子平淡却充实,每日晨读、授课、研讨经义,闲暇时便约上上官瑜,或是去裴记食肆吃一顿家常饭,或是去城郊漫步闲谈。 李墨依旧爽朗爱笑,时常打趣裴寂对上官瑜的偏心;王觉明依旧沉稳内敛,偶尔会带回一些京城的消息,也会提醒几人留意朝堂动向,免得再卷入是非。 裴寂依旧心思缜密,读书之余,大半精力都放在了上官瑜身上,每日必抽出时间去城郊探望,风雨无阻。 而上官瑜,在郊外的宅院里过得愈发自在快活。 摆脱了上官府的束缚与算计,他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 每日清晨,他会伴着鸟鸣醒来,与陈老仆夫妇一同打理院内的菜园,亲手栽种些青菜蔬果,看着它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心中满是欢喜。 白日里,他或是在廊下晒着太阳读书,或是带着小塘去山间漫步,采些野花野果,听山间的风声鸟鸣,感受着从未有过的自由与惬意。 裴记食肆的众人,也时常来看望他。 柳时安与裴惊寒会带来食肆的拿手菜,陪他闲谈;张婆婆会给他带些亲手做的糯米糕、红豆糕,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每一次相聚,都满是温情,让上官瑜真切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闲暇时,裴寂会陪着上官瑜去山间垂钓,两人静坐于溪边,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番默契。 时光匆匆,转眼临近十二月月底,省城已飘起了零星小雪,天地间裹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府学的庭院里落了薄薄一层雪,几株腊梅迎着寒风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王斋长向来严谨,极少纵容学子们这般闲散,今日竟破例松了规矩,惹得静安斋的学子们个个雀跃不已。 庭院里的薄雪被踩得簌簌作响,欢声笑语裹着腊梅的暗香,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今日课业暂歇,咱们不聊经义,只玩些雅俗共赏的小游戏,也算给诸位松松筋骨,备战后续的岁考。”王斋长立于廊下,身着藏青棉袍,目光扫过院中雀跃的学子,眼底带着几分温和,“咱们分作四组,先比猜谜,再赛咏梅,最后以投壶定胜负,胜者可得我珍藏的墨锭一方。” 话音刚落,学子们便争相组队。 裴寂自然与李墨、王觉明站在一起,三人并肩而立,眉眼间皆是胸有成竹。 李墨搓着手笑道:“猜谜我最拿手,咏梅有觉明兜底,投壶便靠裴寂,咱们这组稳赢。” 王觉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庭院角落的腊梅上,轻声道:“雪落梅开,景致正好,咏梅的诗句倒也易得。只是投壶需得稳准,裴寂平日练过,想来不成问题。” 裴寂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那里藏着今早从郊外宅院带来的青梅蜜饯,是上官瑜特意为他准备的。 他望着院外飘落的零星小雪,心头掠过一丝牵挂,待游戏结束,便去城郊寻他,也好让他看看府学的雪中梅景。 猜谜环节率先开始,王斋长让人将写好谜题的红笺系在腊梅枝上,学子们簇拥着上前,或蹙眉思索,或低声探讨。 李墨果然如他所言,一眼便识破了好几道字谜,拉着裴寂二人连连摘得红笺,引得旁人艳羡不已。 轮到咏梅环节,各组学子依次上前吟诗作赋。 王觉明缓步走出,立于梅树下,望着漫天飞雪与枝头花苞,朗声道:“疏影横斜凝雪色,暗香浮动浸清欢。寒枝未惧风霜烈,独抱春心待岁安。” 诗句清丽雅致,写尽了腊梅的风骨,又藏着对安稳岁月的期许,引得王斋长连连点头,学子们也纷纷叫好。 裴寂随后补充了一首短绝,字句凝练,字里行间竟隐隐透着对心上人的惦念,唯有李墨与王觉明瞧出了端倪,相视一笑,并未点破。 最后便是投壶定胜负。 投壶用的箭矢是特制的竹箭,壶身置于三丈之外,需得凝神静气方能投中。 其余几组学子要么力道过足,要么角度偏差,命中率寥寥。 轮到裴寂时,他沉心静气,手腕轻扬,竹箭便稳稳飞入壶中,一连投中五支,引得满堂喝彩。 “好!”李墨拍着巴掌欢呼。 王觉明也露出了难得的真切笑意。 最终,裴寂三人组毫无悬念地夺得第一。 王斋长亲手将一方松烟墨锭递过来,赞许道:“你们三人各有所长,同心协力,方能胜出。这墨锭赠予你们,愿你们笔下生花,学业精进。” 三人谢过王斋长,刚走出静安斋,便见小塘提着食盒站在院外,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快步迎上来:“裴公子,我家公子让我给你送些东西,还说你若得空,便去城郊一趟,他炖了姜汤,还腌了你爱吃的酸梅。” 他将食盒递过去,又补充道:“公子特意叮嘱,让你慢些走,雪天路滑,不必急着赶去。” 裴寂接过食盒,触手温热,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酸梅与姜汤,还有一方绣着梅枝的暖帕。 暖帕一看便是上官瑜亲手绣的,针脚细密,梅枝栩栩如生,连花瓣的纹路都格外灵动。 他眼底瞬间漾开温柔,指尖轻轻摩挲着暖帕边缘,对李墨二人道:“我待会直接去城郊寻阿瑜,明日咱们再一同研讨课业。” “去吧去吧,”李墨摆着手打趣,“别让小瑜等急了,记得替我们问好。” 王觉明也叮嘱道:“雪天路滑,注意安全,若晚了便在那边留宿,不必急于回来。” 裴寂应下,又对小塘道:“你先回宅院吧,我随后便到。” 小塘点头应是,转身先一步往城郊赶去,他需提前回去告知上官瑜,顺带帮着王妈打理晚膳。 等今日的功课都完成了,裴寂才提着食盒,踏着薄雪往城外走去。 马车缓缓行驶在乡间小路上,雪粒打在车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228章 他掀开一角车帘,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景致,田间的麦苗覆着薄雪,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倒有几分诗情画意。 不多时,便到了上官瑜的宅院。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落雪顺着门檐簌簌滑落,惊起院角枝头上的几点雪粒。 陈老仆正拿着竹扫帚清扫廊下积雪,鬓角染着薄白,动作却利落稳健。 见裴寂进来,他连忙停下手中活计,拱手笑道:“裴公子来了,我家公子正和阿竹在廊下整理花枝呢,快里头请,外头雪凉。” 陈老仆口中的阿竹,年方十二三,眉眼干净,性子腼腆。 他与哥哥阿宁是战乱逃难来的省城,家乡被战火波及,父母双亡,兄弟二人一路颠沛流离,幸得上官瑜收留,才算有了安身之处。 此时阿竹手里正攥着一把小剪子,蹲在腊梅树下小心翼翼地修剪枯枝,听见动静抬头,怯生生地唤了声“裴公子”,又连忙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自安定下来后,他总想着帮衬干活,扫地、浇花、劈柴样样抢着来,生怕给上官瑜添麻烦。 裴寂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内,廊下摆着几盆修剪好的兰草,叶片上沾着细碎雪沫,墙角新栽的腊梅树苗已抽了嫩枝,被雪覆盖着,透着几分生机。 “陈伯不必多礼,阿瑜他人呢?”他声音温和,提着食盒的手轻轻拢了拢,生怕里头的姜汤凉了。 “在里头择菜呢。”西厢房的方向传来王妈的声音,她系着藏青布裙,手里端着一个竹篮,快步从屋里走出来,篮里装着刚从地窖取出的青菜,叶片鲜嫩。“我正和公子说,今日雪天,炖些萝卜排骨汤暖身子,裴公子来得正好,留在这里用晚膳。” 王妈性子热络,待上官瑜向来亲厚,也知晓他与裴寂的情意,言语间满是热忱。 话音刚落,上官瑜便从王妈身后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棉袍,腰间系着浅灰布带,发间还沾着一点雪星,想来是刚在院里待过。 他望见裴寂,眼底瞬间漾开暖意,快步走上前:“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等小塘回去,便让人再给你送次姜汤。” “把课业完成,便径直过来了。”裴寂伸手,用指腹轻轻拂去他发间的落雪,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却引得上官瑜耳尖微热。 他将食盒递过去,“你让小塘送的东西我收到了,暖帕很软,姜汤也甜。” 一旁的阿竹见状,默默拿起扫帚往院外扫去,陈老仆笑着摇了摇头,也跟着上前帮忙,故意给二人留出相处的空间。 王妈则提着竹篮重回厨房,小塘正蹲在灶前添柴,见王妈进来,连忙起身搭手,不多时便传来切菜的轻响,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有烟火气。 上官瑜牵着裴寂走到廊下坐下,取过桌上的暖炉塞进他手里:“府学今日倒清闲,竟还玩起了游戏。” 他早几日便听裴寂说过岁考前要加紧课业,难得见他这般早过来,眼底满是好奇。 “是王斋长破例,怕我们绷得太紧。”裴寂握着暖炉,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猜谜、咏梅、投壶,我们三人得了第一,王斋长赏了一方松烟墨锭,特意拿来给你看看。”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墨锭,递到上官瑜面前。墨锭质地细腻,刻着缠枝梅纹,凑近能闻到清雅的松烟香。 上官瑜轻轻摩挲着墨锭边缘,笑道:“倒是块好墨,你用它写字,定是愈发好看。我前几日收拾厢房,找出一方旧砚台,正好配这墨锭,回头给你取来。” 他说着,起身从廊下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罐,里面正是早上腌好的酸梅,“刚腌透的,你尝尝,比上次的更酸些。” 裴寂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他望着院中的腊梅,又看向厨房的方向,轻声道:“方才陈伯说你在整理花枝,是要移栽到屋里?” “嗯,雪下大了怕冻着。”上官瑜点头,目光落在墙角的腊梅树苗上,“这几株是上次和你说过,与小塘去花市买的。”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劈柴的闷响,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扛着一捆干柴走进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眉眼间与阿竹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沉稳利落。 此人正是阿竹的哥哥阿宁,今年十六七岁,手脚勤快,自从在这里安定后,便在镇上布庄找了活计,每日早出晚归,一心想给弟弟攒些生计,也想早日报答上官瑜的收留之恩。 阿宁望见廊下的上官瑜与裴寂,连忙放下柴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公子,裴公子。” 他性子稳重,待人恭敬,言语间满是感激。 “今日倒回得早。”上官瑜笑着颔首,目光扫过他肩头的薄雪,“布庄今日不忙?” “掌柜的见雪下得紧,便让我们早些歇工了。”阿宁应声,又转头看向不远处正扫雪的弟弟,眼底泛起温和,“我回来时见阿竹在院里忙活,便想着劈些柴,免得夜里冷。” 说着便转身要去继续劈柴,却被陈老仆拦了下来。 “歇会儿吧阿宁,柴够烧了。”陈老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疼惜,“这几日雪大,布庄来回跑也累,快进屋喝口热茶暖身子,剩下的活我来就行。” 阿宁推辞不过,便谢过陈老仆,又叮嘱阿竹慢些扫雪,别冻着,才跟着走进厨房。 此时小塘正帮王妈摆碗碟,见阿宁进来,笑着招呼道:“阿宁哥快坐,王妈炖的汤快好了,正好暖身。” 阿宁也笑着应下,几人在厨房内轻声说话,氛围和睦。 阿竹扫完院角的积雪,捧着一把刚落的干净雪跑过来,怯生生地站在廊下,小声道:“公子,裴公子,你们要堆雪人吗?” 他眼底闪着亮光,孩童心性难掩,见雪下得热闹,便按捺不住想玩的心思。 上官瑜看着他期待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刚要应声,裴寂便先开口道:“好啊,正好闲着也是闲着。” 说着便起身,从廊下取了一把小铲子,“你想堆个什么样的?” 阿竹被裴寂的温和态度鼓舞,胆子也大了些,小声说道:“我想堆个梅树形状的,和院里的腊梅一样。” 上官瑜也起身,顺手拿过一旁的竹枝:“那我帮你整理枝桠,咱们把雪人堆在腊梅树下,倒也相映成趣。” 三人在院中忙活起来,阿竹负责滚雪团,裴寂耐心地雕琢雪堆的轮廓,上官瑜则用竹枝勾勒出梅枝的形态,偶尔还会摘几朵院中的腊梅,点缀在雪堆上。 陈老仆靠在廊下看着,脸上满是笑意。 阿宁从厨房出来添柴时,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弟弟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欣慰,自战乱后,他还是第一次见阿竹这般自在欢喜。 雪渐渐下得密了,却丝毫挡不住院内的暖意。 不多时,一个造型别致的腊梅雪人便堆好了,雪色洁白,梅枝清雅,引得阿竹拍手欢呼。 上官瑜笑着拂去手上的雪,刚要说话,便被裴寂握住了手,将他的手揣进自己的棉袍口袋里暖着:“别冻着了。” 阿竹见状,连忙转过身去,跑到阿宁身边,拉着哥哥的衣袖小声说话,阿宁无奈又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陈老仆笑着转身进屋,对厨房的王妈道:“快把汤端出来吧,雪下大了,让孩子们暖暖身子。” 王妈应着,端着一大盆萝卜排骨汤出来,又陆续端上几碟小菜,清炒时蔬、红烧鱼,还有裴寂爱吃的猪脚姜。 小塘跟着端着碗筷出来,笑着打趣道:“公子和裴公子堆的雪人真好看,方才我在厨房都看见了。” 阿宁扶着陈老仆进屋,阿竹则乖巧地帮忙摆椅子,小塘将碗筷分发给众人,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饭桌旁,暖意融融。 王妈不停给阿竹夹菜,叮嘱他多吃点长身子,又给裴寂和上官瑜添了汤:“这萝卜是地窖里存的,甜得很,排骨汤暖身,你们多喝点。” 陈老仆则问起阿宁布庄的情况,阿宁一一应答,说着掌柜的待他极好,还给他涨了月钱,言语间满是知足:“若不是公子收留,我们兄弟俩还不知要颠沛到何时,如今能有份安稳活计,能吃饱穿暖,就够了。” 他说着眼底泛起暖意,又给上官瑜和裴寂添了茶,语气诚恳。 “往后若是布庄忙,便早些说,我再寻些活计给你,或是让小塘过去搭把手。”上官瑜看着阿宁,语气温和。 他知晓战乱给这兄弟俩带来的伤痛,总想多照拂几分。 “多谢公子惦记,布庄的活我能应付得来。”阿宁连忙摆手,性子要强的他不愿再多添麻烦,“倒是总麻烦公子、陈伯、王妈,还有小塘兄弟时常帮衬,我们心里已然过意不去了。” “说这些便见外了。”小塘笑着插话,“咱们住在一起,便是一家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往后有我帮衬着,你也能轻松些。” 第229章 裴寂也点头附和:“小塘说得对,你和阿竹把这里当自己家便是,往后有什么难处,不必藏着掖着。” 阿宁望着满桌的人,眼底暖意翻涌,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竹只顾着低头吃饭,嘴里塞满了饭菜,却也含糊地说道:“谢谢公子,谢谢陈伯王妈,谢谢裴公子,谢谢小塘哥。” 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堂屋内的欢声笑语,盖过了窗外的风雪声。 晚膳过后,雪渐渐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院中的雪地上,银辉遍地。 阿宁带着阿竹进屋整理杂物,小塘则帮着陈老仆和王妈收拾碗筷,手脚麻利地擦拭桌椅。 上官瑜陪着裴寂在院中散步,腊梅的暗香萦绕鼻尖,格外清雅。 “今日倒是热闹。”上官瑜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望着院内的雪人,眼底满是温柔。 裴寂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轻声道:“往后只会更热闹。我想过了,岁考过后,咱们便把婚事定下,虽说我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秀才,可……” 第78章 烟火盈庭逢岁节,烽烟隐迹扰尘寰 话音未落,温热的掌心便轻轻覆了上来,捂住了他余下的话语。 裴寂微怔, 抬眸对上上官瑜的眼,月光下,少年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绯红, 睫羽垂落, 像振翅欲飞的蝶, 连指尖都带着一丝颤抖。 “我……”上官瑜刚开口,声音便有些发哑, 连忙收回手, 往后退了半步,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方才听见裴寂提及婚事,他心头一慌,竟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下来, 此刻冷静下来, 只觉窘迫万分,连指尖都有些发烫。 裴寂望着他局促的模样, 眼底的诧异渐渐化为温柔,轻笑一声, 上前半步, 并未再靠近,只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轻声道:“是我唐突了?” 他知晓上官瑜性子内敛, 又刚从过往的阴霾中走出来, 对婚事或许仍有顾虑, 便也不催,只耐心等着他开口。 上官瑜摇了摇头,好半天才抬起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羞赧,却格外认真:“不是的。我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添了几分柔和,“我只是觉得,不必急于一时。你且安心备考岁考,等你得偿所愿,咱们再议此事也不迟。” 他并非不愿,只是满心都希望裴寂能专心于学业。 裴寂的才情与勤勉,他看在眼里,深知岁考对他而言是重中之重。 再者,他虽已摆脱上官府,却仍觉得自己一身清寒,不愿此刻便牵绊住裴寂,只想等他前程初定,再坦然站在他身边,名正言顺地相守。 裴寂闻言,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细碎雪沫,动作温柔克制,“好,都听你的。” 上官瑜望着他眼底的真挚,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淡的笑意,心头的窘迫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溢的暖意。 他轻轻“嗯”了一声,转头望向院中的腊梅树。 月光透过枝桠洒下,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白日堆的雪人相映成趣,清雅又静谧。 “院里的腊梅开得正好,明日我折几枝,给你送到府学去。”上官瑜轻声说道,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记得裴寂寝室空荡荡的,少些点缀,这腊梅暗香清雅,正好配他。 “好。”裴寂应下,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忍不住又道,“不必特意跑一趟,等我明日来看你,顺带取便是。雪天路滑,你在家好好待着,别受凉。”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晚风带着腊梅的暗香拂过,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不多时,堂屋的灯还亮着,王妈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出来,笑着招呼二人:“夜里天寒,快进屋喝碗羹暖身子,别在廊下久站,冻着了可不好。” 她方才在屋内,隐约瞥见二人的身影,知晓他们有话要说,便特意等了许久,才端着羹出来。 上官瑜应了声,侧身让裴寂先走,自己跟在身后,眼底的笑意仍未散去。 裴寂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放缓,与他并肩往屋内走。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叠在一起,又被廊下的灯火拉得颀长,安稳而绵长。 进屋后,莲子羹的甜香扑面而来,温热的瓷碗捧在手中,暖意直透心底。 阿竹早已睡熟,阿宁正坐在灯下缝补自己的旧棉袍,见二人进来,抬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陈老仆坐在一旁抽着旱烟,见裴寂喝着羹,便笑着说道:“裴公子,今日雪停了,明日怕是要更冷些,府学那边路远,你若是赶早,我让阿宁凌晨便去套马车,慢些走也安稳。” “多谢陈伯费心。”裴寂放下瓷碗,语气诚恳,“不必太赶,我明日辰时动身便好,不耽误早课。”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上官瑜身上,见他正小口喝着羹,唇角沾了一点甜渍,便下意识地抬手,又猛地顿住,转而拿起桌上的帕子,递了过去,“沾到了。” 上官瑜一愣,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脸颊又泛起微红,低声道了句“多谢”。 一旁的王妈看在眼里,眼底满是笑意,却并未点破,只转身去厨房收拾碗筷,留几人在堂屋闲话。 阿宁缝补好棉袍,起身对上官瑜道:“公子,裴公子,我去看看院门锁好没有,再添些柴火,夜里冷,别冻着你们。” 说着便拿起一旁的柴刀,往院外走去,动作利落。 堂屋内,陈老仆絮絮地说着明日要去城里买些炭火,顺带割些肉回来,给众人炖些肉汤暖身。 裴寂耐心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总不自觉地落在上官瑜身上,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上官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起身道:“我去看看阿竹睡得沉不沉,再给他盖些被子。” 说着便转身往厢房走去,避开了裴寂的目光,耳尖却依旧发烫。 裴寂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噙着笑意。 陈老仆见状,笑着抽了口旱烟,道:“裴公子,我们家公子,自从来了这儿,才算真正笑过。从前在上官府,那般拘束,看着都让人心疼。” 他跟着上官瑜多年,看着他从谨小慎微的少年,渐渐变得舒展自在,打心底里为他高兴,也知晓裴寂对他的心意,只盼着两人能顺遂相守。 “我晓得。”裴寂点头,语气郑重,“往后我会护着他,不让他再受半分委屈,让他日日都能这般自在欢喜。” 这不是一时的许诺,而是他藏在心底许久的决心,从初见时便想护着这抹清冷的身影,如今心愿愈发坚定。 陈老仆满意地点点头,没再多说,只又絮叨起院里的腊梅,说明年定能开得更盛。 裴寂静静听着,目光望向厢房的方向,眼底满是期许,只盼着岁考顺遂,盼着与上官瑜相守的日子,早日到来。 不多时,上官瑜从厢房出来,见阿竹睡得安稳,便松了口气。 裴寂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去府学。” 上官瑜点头,转身取了一件厚实的棉袍递给他:“夜里冷,这件你披着,别着凉。厢房我早已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过的,暖和。” 裴寂接过棉袍,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知晓是他特意准备的,心头暖意更甚。 两人一同往厢房走去,廊下的灯火映着彼此的身影,安静而温柔,月光洒在雪地上,银辉遍地。 = 翌日天刚蒙蒙亮,院中的积雪还覆着一层薄霜,裴寂便起身收拾妥当。 上官瑜早已让王妈备好了温热的早膳,小米粥配着刚蒸好的肉包,还有一小碟腌酸梅。 “路上慢些,若雪下大了,傍晚便不要来寻我,以免路滑难行,反倒误了时辰又受冻。”上官瑜递过裴寂的书箱,又将裹好腊梅枝的布包塞进去,“这几枝开得最盛,插在寝室里正好。” 布包外层裹了厚棉,生怕枝桠受冻,也怕花瓣被碰落。 裴寂接过书箱,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语气温和:“我晓得。我会留意天色与雪势,若实在不便,便安分待在府学,有空了再来看你。等下了早课,我便把腊梅插好。你在家也别闲着,若想出门,让阿宁陪着,雪天路滑,仔细些。” 两人又叮嘱了几句,陈老仆已套好了马车,裴寂才躬身道别,踏上回府学的路。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沿途的景致银装素裹,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裴寂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袖中剩下的酸梅,鼻尖似还萦绕着上官瑜院中的腊梅香,心头暖意融融。 赶到府学时,晨读的钟声刚过不久,静安斋内已响起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裴寂轻手轻脚推开门,李墨与王觉明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并未跟着诵读,反倒凑在一起低声闲谈,眉眼间满是期待。 第230章 见裴寂进来,李墨立刻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小裴,你可算来了。我正和觉明说冬至放假的事呢,你猜今年能放几日?” 他性子爽朗,藏不住话,眼里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裴寂放下书箱,将裹着腊梅的布包小心翼翼放在案角,才坐下轻声问道:“消息确定了?” 府学的冬至假期向来不固定,有时只放一日让学子归家祭祖,有时会酌情多放两日,全看山长与学官们的商议。 王觉明点了点头,“方才路过学官处,听见王斋长与张博士议论,说今年冬至恰逢十五,月圆配佳节,打算给咱们放三日假,从冬至前一日到后一日,让大家能归家团聚,也能从容备节。” 他向来细心,平日走动时也爱留意这些消息,总能第一时间告知二人。 “太好了。”李墨一拍桌面,又连忙压低声音,眼底满是欢喜,“我娘前几日便跟我说,要做我最爱的冬至圆子,还说要酿些桂花酒,就等我回去。这下三日假期,正好能在家好好歇一歇,也能避开府学的课业压力。” 裴寂闻言,眼底也泛起浅淡笑意。 三日假期,足够他陪家里人,陪阿瑜。 不过片刻,他都快要把行程安排好,第一日与阿瑜单独过,剩下的两日,带着阿瑜同家里人过。 “你倒是惬意。”王觉明瞥了李墨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我这三日恐怕都不得空,我家兄长给我寻了几本孤本,还说到时候要与我商议岁考后的打算。” 他其实也想好好给自己放个假,可惜,他兄长从京城回来了,他要陪兄长。 语气稍顿,他看向裴寂,“小裴,你这三日打算怎么安排?” 话刚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案角的腊梅布包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李墨立刻心领神会,凑过来挤眉弄眼:“定然是去城郊找小瑜了。小裴,你可不够意思,有了心上人,便把我们这些兄弟抛在脑后。冬至那日,不如约上阿瑜,咱们一同去裴记食肆吃顿好的?张婆婆做的冬至饺子可是一绝,还有裴大哥的拿手菜,想想都香。” 裴寂没有否认,唇角笑意更深:“我先问问阿瑜的意思,他性子喜静,但若你们相邀,想来也会乐意。” 正说着,同窗拿着经书走过来,询问王觉明关于昨日算数题中的疑问,王觉明立刻收敛神色,耐心为其讲解。 李墨也收起笑意,拿起经书假意诵读,却还时不时用眼神瞟向裴寂,显然还在惦记着冬至的安排。 裴寂翻开书,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案角的腊梅上。 他想着等下课后,便找个空闲给上官瑜捎个口信,告知他冬至放假的消息,再问问他想吃些什么,提前备好食材。 雪天路远,捎口信虽费些功夫,却能让上官瑜早些安心。 晨读结束后,王斋长走进教室,果然宣布了冬至放假三日的消息,还叮嘱学子们假期内莫要荒废学业,归家后需谨守礼法,祭祖尽孝。 学子们个个喜形于色,低声欢呼着,静安斋内满是雀跃的氛围。 散课后,李墨拉着王觉明,非要去府学门口的小铺买些零嘴,顺便约定最后一日假期的碰面时间。 裴寂没出去,回了东厢房,小心翼翼地拆开布包,将腊梅枝取出,找了个干净的瓷瓶,盛上清水插好。 瓷瓶就放在书桌一角,腊梅的暗香缓缓散开,驱散了房内的墨气与寒气。 裴寂望着枝头盛放的花瓣,仿佛又看见了上官瑜昨日在院中温柔折枝的模样,耳尖微微发热。 不多时,小塘提着食盒匆匆赶来,说是上官瑜让他送些刚做好的云片糕,给裴寂当午后点心。 裴寂连忙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身温热,便知是刚从灶上取下来的。 东厢房是学子寝室,不便让小塘这个哥儿进入,他便引着小塘站在廊下避风,避开往来的同窗,声音放轻:“辛苦你跑一趟,阿瑜在家还好?” 小塘笑着点头,语气轻快:“公子一切都好,方才还在院里打理那些腊梅树苗,叮嘱我路上慢些,别把糕碰碎了。王妈还蒸了肉包,让我给您带两个当加餐,说您在府学念书费脑子,得补补。” 说着便掀开食盒一角,除了码得整齐的云片糕,果然还有五六个用油纸裹着的肉包,香气隐隐透出。 裴寂心头一暖,轻声道:“你回去替我谢过王妈,也告知你家公子,府学刚宣布冬至放三日假,从冬至前一日到后一日。我想着这三日都过去陪他,第一日咱们二人安安静静待着,后两日再一同去裴记食肆,子瞻和觉明也想约着一块吃顿饺子,婆婆做的饺子他该是爱吃的。” 他把行程说得细致,生怕打乱了对方的节奏。 小塘一一记牢,又补充道:“公子今早还说,若雪势见大,让您千万别勉强赶路,安心在府学待着就好,他在家也能照料好自己,还能提前备些冬至要用的食材。” “我晓得他的心思。”裴寂唇角弯起,目光落在案角插好的腊梅上,“你回去跟他说,我会看好天色,若实在不便便不冒进,但只要雪势可控,我必过去。另外,他若想添些什么物件,或是想吃些别的点心,都让你捎话来,我在府学附近的铺子买好带过去,省得他冒雪出门。” 小塘应得爽快,裴寂又转身回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让他在廊下暖身子。 小塘捧着茶盏快饮几口,便提着空食盒起身告辞:“那我先回去复命了,公子定是盼着您的消息呢。我会把您的话都带到,也让公子放心,家里炭火备得足,腊梅也养得好,等您过来赏梅。” 裴寂在廊下目送小塘走远,反复确认他脚步稳妥,才转身回屋。 他拆开油纸,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口,皮薄馅足,味道上好。 随后,他捏起一块云片糕,清甜的米香混着淡淡的桂花香在舌尖化开,软糯不腻。 裴寂望着案角的腊梅,花瓣上还沾着些许水汽,暗香浮动,仿佛将上官瑜院中的静谧与温情也一并带了过来。 = 日子在笔墨书香与细碎惦念中悄然划过,眨眼便到了冬至假期的前一日。 府学里的学子们早已收拾妥当,三三两两结伴归家,静安斋内褪去了往日的喧闹,只余下零星几声收拾行囊的轻响。 裴寂将经书、笔墨仔细归置好书箱,又特意把那方绣着梅枝的暖帕叠好放进袖中,最后望着案角盛放的腊梅,指尖轻轻拂过花瓣。 这几日腊梅开得愈发繁盛,暗香萦绕了整间寝室,仿佛上官瑜的气息始终未曾远去。 他摘下两朵开得最艳的,小心夹进书页里,打算带去给上官瑜。 “小裴,我娘的马车就在门口等着了。”李墨提着包袱站在门口,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急切,“我先过去跟我娘汇合,冬至那日辰时,裴记食肆不见不散,我还特意给张婆婆备了节礼。” “知晓了,路上小心。”裴寂应声,又看向一旁的王觉明,“觉明,你呢?” 王觉明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给兄长准备的孤本木盒,闻言微微颔首:“山长要回府处理些事,让我同路跟着,顺便交代几句岁考的事宜。我已与他约好在府学门口碰面,这便要过去了。” 三人一同往府学门口走了几步,沿途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只留墙角堆着薄薄一层,阳光洒在上面,泛着细碎的银辉。 李墨远远便看见自家马车,挥手与二人道别:“我先走了,你们也注意安全。” 说着便快步奔了过去,车旁的李母笑着朝他招手,满眼宠溺。 王觉明也瞥见了等候在门口的山长,拱手对裴寂道:“我也过去了,冬至那日准时赴约。” 裴寂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轻轻颔首示意。 陈老仆这时牵着马车走了过来,连忙上前接过他肩头的书箱:“裴公子,都备妥当了,马车里垫了厚棉垫,暖着哩。” 裴寂谢过陈老仆,踏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路面的残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裴寂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袖中的暖帕,心头满是期许。 他仿佛已经看见上官瑜在宅院门口等候的模样,看见院里新栽的腊梅树苗披着薄雪,看见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与温柔的灯火。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城郊宅院。 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院内的动静,裴寂推开门,便见上官瑜正蹲在腊梅树下,握着小剪子修剪枯枝,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棉袍,腰间系着浅灰布带,发间落了几点细碎的雪沫,模样清隽又自在。 小塘则在一旁捧着竹篮,收拾剪下的枝桠。 “阿瑜。”裴寂轻声唤道。 上官瑜猛地抬头,望见是他,眼底瞬间漾开暖意,连忙放下剪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雪,语气雀跃:“你来了。比我预想的要早些,快进屋暖身子,外面风大。” 他说着,目光落在裴寂肩头的书箱上,又下意识地往他身侧扫了扫,确认他身上没有沾到太多风雪,才侧身引他进门。 第231章 小塘笑着走上前,接过裴寂的书箱:“裴公子可算来了,公子今早天不亮就起来收拾院子,还特意炖了姜汤,说等您到了就能喝。” 裴寂跟着上官瑜走进堂屋,屋内暖意融融,炭火盆里的炭火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姜汤,旁边还有一小碟腌酸梅。 “劳你费心了。”裴寂拿起姜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浑身舒畅。 上官瑜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案头的书箱上:“腊梅还开得好吗?我这几日看着院里的树苗,总想着若是能再开得盛些,便能给你再折几枝。” “开得极好。”裴寂说着,从书页里取出夹着的两朵腊梅,递到他面前,“我摘了两朵给你,插在瓷瓶里,能香上几日。”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上官瑜的掌心,两人皆是一怔,又飞快收回手。 上官瑜的耳尖泛起微红,低头接过腊梅,轻声道了句“多谢”。 一旁的王妈端着刚蒸好的糯米糕走进来,笑着打趣:“两位公子倒是有心。快尝尝这糯米糕,加了红糖和桂花,是冬至该吃的物件。裴公子一路赶来定是饿了,先垫垫肚子,晚饭我炖了萝卜排骨汤,再包些饺子,都是你们爱吃的。” 陈老仆也跟着走进来,手里提着几捆干柴:“方才去镇上买了些炭火和新鲜菜,这几日雪虽停了,却愈发冷了,得多备些柴火才够。阿宁去布庄结月钱了,阿竹在屋里练字,说是要给裴公子看看他的进步。” 堂屋内顿时热闹起来,王妈忙着摆放糕点,陈老仆去厨房添柴火,小塘则找了个小巧的瓷瓶,将裴寂带来的腊梅插好,摆在桌角。 裴寂与上官瑜并肩坐着,吃着糯米糕,闲话着府学的琐事与冬至的安排。 不多时,阿宁牵着阿竹的手走进来。 阿宁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给众人买的零嘴。 阿竹则攥着一张纸,怯生生地走到裴寂面前,把纸递过去:“裴公子,你看我写的字,公子说我有进步。” 纸上是工整的小楷,虽还有些稚嫩,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裴寂接过纸,仔细看了看,语气温和:“写得很好,比上次工整了许多,再勤加练习,定能越写越好。” 他说着,从书箱里取出一支新的毛笔,递给阿竹,“这支笔送你,笔锋柔软,适合练字。” 阿竹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毛笔,紧紧攥在手里,连连道谢:“谢谢裴公子,我一定会好好练字的。” 阿宁也跟着道谢,眼底满是感激。 王妈又送了一份红豆糕进来,顺带叮嘱了小塘几句去厨房择菜的话,便与陈老仆一同往灶房去了。 阿宁牵着揣好毛笔的阿竹,也识趣地退到外间收拾杂物。 偌大的堂屋顷刻间只剩下裴寂与上官瑜二人,炭火噼啪的轻响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裴寂往炭火盆里添了块干柴,火光映得他眉眼柔和,转头对上上官瑜的目光,缓缓开口:“我已经让人回去同我兄长说,我今夜宿在这儿,明日便带着你一块过去,后日咱们一块过冬至。” 语气顿了顿,他唇角弯起浅淡笑意,补充道:“至于大后日,咱们便跟子瞻他们一块在我家食肆吃好的,婆婆定早备下了你爱吃的猪肉玉米饺。” 他这段时日常来上官瑜这儿,他家里人也惦记他了。 上官瑜指尖摩挲着膝头的棉袍下摆,眼底漾着温润的笑意,轻轻点头:“我省的,我又不是记性差的人,早就记住了。” 他从前在上官府事事谨小慎微,从不敢对旁人的安排有半分逾矩,如今对着裴寂,却能这般自在打趣。 裴家人的热忱接纳,让他彻底卸下了防备,只觉满心安稳。 谈及裴家,他忽然想起屋角放着的布包,起身走过去拎过来,坐在裴寂对面慢慢展开:“我给你家里人备了些冬至礼,不算贵重,却是我的心意。” 他指尖轻点布包内侧,一一细数,“晨敬在私塾读书刻苦,我给他准备了两刀上好的竹纸,还有一方磨得细腻的墨锭,写字不费力气;时安哥心思细,我寻了块素雅的青布,让王妈帮着缝了块帕子,他平日记账能用得上。” 裴寂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指尖抚过的布包上,眼底满是暖意。 “裴大哥常在厨房忙活,双手总被烟火熏得干燥,我特意寻了罐上好的猪油膏,加了些晒干的桂花,抹上能润手防裂;婆婆年纪大了,畏寒,我备了块厚实的羊绒帕子,还有一罐精心晒制的陈皮,泡水喝能润喉暖身。”上官瑜说着,先取出一罐小巧的陶制油膏,又拿出两副用桃木打磨的小挂件,眉眼柔和了几分,“虎叔日日在食肆忙活,这副平安扣愿他日日顺遂,少些操劳。” 他顿了顿,从布包深处翻出一个绣着小老虎的软布兜,里面裹着一对银质小铃铛,“至于阿仔,年纪还小,这对小铃铛轻巧不硌人,挂在襁褓上既好看,也能哄他欢喜。” 布包里的物件一一摆开,虽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却件件透着用心。 竹纸叠得整齐,墨锭裹着棉纸,青布帕子边角缝得细密,猪油膏陶罐擦得光亮,平安扣打磨得圆润光滑,银铃铛小巧精致。 裴寂伸手拿起那罐猪油膏,陶盖掀开便飘出淡淡的桂花香,语气柔和又满是动容:“你有心了,我家里人定然会欢喜得不得了。” 他将陶盖轻轻盖好,伸手拂去上官瑜落在发间的一点棉絮,动作自然又温柔,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倒是我这个当弟弟的,还没准备什么礼物,到时候怕是要被家里人笑话粗心了。” 上官瑜闻言,连忙摇头,眼底漾着浅淡笑意:“怎么会。你平日里记挂着家里人,事事周全,哪里用得着特意备礼。再说,这些都是我闲着没事慢慢准备的,算不得什么。” 他说着,指尖轻轻碰了碰布包边缘,语气里满是真诚。 裴寂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笑意,语气里满是珍视:“怎么算不得什么。你记着每个人的喜好,费心寻来这些物件,这份心意比任何贵重礼物都难得。” 上官瑜被他说得耳尖微热,连忙将散落的物件往布包里拢了拢,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就是怕不合大家心意,毕竟我也不知晓他们平日里偏爱些什么。” 说话间,灶房传来王妈唤人的声音,混着饺子馅的鲜香飘进堂屋:“公子,裴公子,过来搭把手包饺子咯。” 裴寂起身,伸手牵住上官瑜的手腕,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走,咱们去帮忙。你包的饺子好看,婆婆同时安哥上次还念叨着,说要跟你学两手。” 上官瑜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自己往灶房走,耳尖泛红却笑意盈盈。 灶房内火光摇曳,炭火盆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得满室温暖。 王妈正坐在案前和面团,陈老仆在一旁添柴,阿宁带着阿竹择洗青菜,小塘则忙着调蘸料。 “裴公子,快来试试这馅,我加了些虾仁,鲜得很。”王妈笑着招呼,将擀好的饺子皮递过来。 裴寂接过饺子皮,却转手递给上官瑜,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我包得不如阿瑜好,让他来。” 上官瑜接过饺子皮,舀了适量馅料放在中间,指尖灵活地捏出精致的褶皱,一个个饱满圆润的饺子很快便摆满了托盘。 阿竹凑过来,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小声道:“公子包的饺子像小元宝,真好看。” 众人闻言皆是一笑,灶房内的笑声混着柴火噼啪的声响,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裴寂坐在上官瑜身边,帮他递着饺子皮,目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眼底满是珍视。 夜色渐深,庭院里的腊梅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暗香。 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堂屋,饺子皮薄馅足,萝卜排骨汤鲜香醇厚,还有几碟味道极佳的小菜。 众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暖意融融。 阿宁给阿竹夹了个虾仁饺子,忽然想起近日见闻,开口说道:“公子,裴公子,我昨日去布庄结月钱时,听掌柜的提及,近来省城多了好些从西边过来的难民,官府在城外设了难民所,他们都暂且住在里头,看着怪可怜的。” 众人闻言,说笑的声音稍歇。 陈老仆叹了口气,抽了口旱烟道:“西边怕是又不安生了,不然好好的谁愿意背井离乡。天冷成这样,难民们在难民所里,怕是连件厚实的棉衣都没有。” 王妈也皱起眉,给上官瑜添了碗汤:“可不是嘛,都是苦命人。咱们家里还有些旧棉袍,回头我找出来收拾收拾,让阿宁送去难民所,多少能帮衬一把。” 上官瑜握着汤碗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悲悯,“我这儿也有几件闲置的棉袍,还有些未拆封的粗布,一并让阿宁送去。” 裴寂端着碗的动作微顿,眼底的温和褪去几分。他前几日便从王觉明那里听到了些风声,西边战事再起、边境不稳,百姓们不得已弃家南逃,官府虽设了难民所,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第232章 此刻听阿宁这般说,难民竟已涌入省城,他暗忖:这世道怕是要乱起来了。 果真这世道是要乱起来了。 冬至当日,天未亮透,裴家庭院的薄雪便被晨光染成了暖金。 屋内早已暖意氤氲,张婆婆与刘姨天不亮便起了灶,猪肉的醇香混着糯米的清甜漫过回廊,将残留的寒意尽数驱散。 刘姨是柳时安聘请的厨娘。 上官瑜在客房收拾妥当出门时,裴寂已倚在廊下等候,手中捏着一条兔子围脖,见他走来便自然递上:“晨起风烈,裹上暖些。婆婆和大哥都在堂屋等着,早饭就快备好了。” 上官瑜接过围脖系在颈间,暖意顺着脖颈蔓延全身,他轻理衣襟,语气带着几分腼腆:“昨日叨扰了。” “说什么傻话,这儿往后也是你的家。”裴寂笑着牵住他的手腕,脚步轻快地往堂屋走,“先前头你来家里,晨敬都在私塾或是在食肆,如今得了空,一大早就念叨着要见你这般神仙的人物。” 语毕,他补充了句:“对了,婆婆特意留了你爱吃的猪肉玉米饺馅,今早便吃饺子。” 闻言,上官瑜不好意思的垂眼,瓮声瓮气:“世间的哥儿不都长的一个样,那是什么神仙人物。” 沿途廊下挂着红灯笼,贴着冬至安康的红纸,处处透着节庆的暖意。 可上官瑜眼底却藏着几分局促,这是他第一次在裴家过冬至,也是第一次真切体会这般阖家团圆的热闹。 裴寂察觉他的紧张,放缓脚步轻声安抚:“阿仔醒了,等会儿你把小铃铛给婆婆,正好系在他襁褓上。昨夜用晚膳之时,时安哥不还说今夜要带你去逛夜景。” 寥寥数语便吹散了上官瑜心头的不安,他抬眼对上裴寂温柔的目光,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但愿大家能喜欢我备的薄礼。” “放心,你这般用心,他们定然欢喜。”裴寂握紧他的手,眼底的坚定让上官瑜彻底安下心来。 说话间,二人已至堂屋门口,里头传来赵晨敬的笑声与阿仔细碎的咿呀声,暖意扑面而来。 堂屋内暖意正浓,张婆婆抱着阿仔轻轻哄着,裴惊寒坐在桌边整理食肆账本,柳时安在旁帮忙核对。 赵虎坐在板凳上,一下下数着荷包里头的铜板,似乎在想,今日能花多少钱?要攒多少钱才能给儿子娶亲。 赵晨敬靠在桌边翻着书,见二人进来便放下书卷起身,语气熟稔地招呼:“小宝哥,小瑜哥。” 裴惊寒也放下账本抬头,眼底含着笑意:“今日比平常都用功啊,打算何时参加县试?” 赵晨敬腼腆笑着,“夫子说还要等等,我火候不太够。” 上官瑜微微颔首行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婆婆、裴大哥、时安哥、晨敬,虎叔。” 他的问候落下,堂屋内的氛围愈发和煦。 赵虎连忙收起荷包,爽朗地摆了摆手:“快坐快坐,别这般客气。” 张婆婆也笑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将阿仔往怀里又拢了拢:“小瑜快过来坐,离炭火盆近些,暖身子。晨敬盼了你一早上,就想跟你说说话。” 上官瑜依言走到张婆婆身旁坐下,裴寂紧随其后,顺手将他颈间的兔子围脖又理了理,怕风从缝隙里钻进去。 赵晨敬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本没看完的书,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小瑜哥,我前几日看了你上次留在小宝哥那儿的字,写得也太好看了,比夫子的还飘逸。我练了好几日,总也写不出那种韵味,你回头可得教教我。” “你过誉了。”上官瑜被说得脸颊微热,语气温和,“不过是练得久了些,你性子沉稳,再勤加打磨,定然能比我写得好。等有空了,我给你写几张帖,你照着练便是。” 柳时安在旁打趣:“晨敬这是找对人了,小瑜的字可是出了名的清隽,先前在城郊宅院,他教阿竹写字,不过半月便见了大长进。” 众人闲聊间,刘姨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身后跟着小厮,还端着几碟小菜与一碗糯米甜汤。 猪肉玉米的醇香、虾仁的鲜气混着糯米的清甜在屋内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都快趁热吃吧,饺子刚出锅,凉了就不香了。”刘姨笑着将盘子摆上桌,又给众人添上甜汤,“这甜汤加了红枣和桂圆,冬至喝暖身,也图个吉利。” 众人围坐桌边,张婆婆先给上官瑜夹了个猪肉玉米饺,眼底满是慈爱:“小瑜尝尝,这是你爱吃的馅,刘姨特意多放了些玉米,清甜得很。冬至要多吃几个,来年才能顺顺遂遂。” 上官瑜连忙道谢,接过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足,暖意顺着舌尖蔓延至全身。 他想起自己带来的布包,挥挥手,身后的小塘就把布包放到桌面上。 他走到桌边将布包打开,笑着道:“今日来,给各位备了些薄礼,不算贵重,却是我的心意,还望大家不要嫌弃。” 他先拿起两刀叠得整齐的竹纸与一方细腻的墨锭,递到赵晨敬面前:“晨敬,知道你用心读书,这竹纸质地绵密,墨锭也磨得细腻,写字不费力气,愿你学业精进,早日得偿所愿。” 赵晨敬眼睛一亮,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语气满是欢喜:“多谢小瑜哥,我正缺好用的竹纸,你这礼物真是送到我心坎里了,我一定好好用它练字。” 接着,他取出一方素雅的青布帕子,递予柳时安:“时安哥,你日日记账,双手总沾着墨渍,这帕子是我寻了上好的青布,让王妈缝的,质地厚实,吸墨也快,你用着定然顺手。” 柳时安接过帕子,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温和笑道:“多谢小瑜,这般用心。我先前的帕子正好旧了,这方来得正是时候。” 随后,上官瑜拿起一罐陶制油膏,递到裴惊寒手中:“裴大哥,你常在厨房忙活,双手总被烟火熏得干燥,这猪油膏加了晒干的桂花,抹上能润手防裂,你试试看。” 裴惊寒拧开陶盖,清雅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动容道:“倒是你有心,还记得我这毛病。先前用的油膏总有些刺鼻,你这罐看着就好,多谢了。” 他又转向张婆婆,递上一块厚实的羊绒帕子与一罐陈皮:“婆婆,天寒,这羊绒帕子保暖,你出门时裹上,免得受凉。这陈皮泡水喝能润喉暖身,对你身子好。” 张婆婆接过帕子,指尖摸着柔软厚实的料子,眼眶微微发热:“真是个细心的孩子,处处都想着我,多谢你。” 最后,他取出一对圆润的桃木平安扣与一个绣着小老虎的软布兜,将平安扣递给赵虎,软布兜递给柳时安:“虎叔,这平安扣愿你日日顺遂,在食肆忙活也能平平安安,少些操劳。这兜子里是一对银质小铃铛,给阿仔的,轻巧不硌人,挂在襁褓上既好看,也能哄他欢喜。” 赵虎接过平安扣,顺手系在腰间,爽朗大笑:“多谢小瑜,有你这份心意,我这心里踏实得很。” “阿仔,快谢谢小瑜哥。”柳时安打开软布兜,一对小巧的银铃铛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仔顿时睁大眼睛,小手下意识地去抓,引得众人发笑。 裴寂坐在一旁,望着上官瑜温柔的模样,眼底满是珍视,悄悄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看,大家都很欢喜。” 席间的暖意正浓,柳时安忽然想起阿宁昨日提及的难民之事,放下筷子道:“对了,昨日阿宁来送东西,说省城近来多了好些西边来的难民,官府在城外设了难民所,可看那样子,怕是接济不足。天这么冷,他们在城外挨冻受饿,实在可怜。” 众人闻言,说笑的声音稍歇。 赵虎叹了口气:“我昨日去城外采买,远远瞧了一眼,难民所里挤满了人,好些人就穿着单衣,在寒风里缩着,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都是苦命人,遭了战事的罪。” 裴惊寒放下手中的汤碗,沉声道:“我和小宝昨日也谈及此事,如今官府的接济杯水车薪,咱们不能坐视不管。裴记食肆每日客流量大,盈余也还可观,我想着,每日匀出些热粥馒头,让专人送往难民所。” 张婆婆点头附和:“理应如此。我房里还有些旧棉袍,都是干净的,时安,你回头整理一下,一并送去。再从食肆的账上支些钱,买些治风寒的药材和炭火,免得难民们冻出病来,雪上加霜。” 上官瑜也放下筷子,轻声道:“我那儿还有些未拆封的粗布和几件闲置的棉袍,回头让阿宁送来,能给难民们缝补些衣物。我还攒了些碎银,虽不多,也能添些炭火钱,让大家暖暖身子。” 赵晨敬也连忙道:“我也有几件穿小了的棉袍,都洗干净了,一并送去。” 裴寂见状,温声道:“好,那就这么定了。大哥和虎叔今日去食肆后,安排人多蒸些杂粮馒头、熬些热粥,午时便送往难民所。时安哥,你负责整理棉袍、采购药材。咱们尽己所能,能帮一把是一把。” 第233章 众人纷纷应下,饭桌上的氛围虽添了几分沉重,却更显和睦温情。 一餐早膳吃得满心熨帖。 饭后众人各司其职,裴惊寒与赵虎收拾妥当,便先往裴记食肆去了,需提前筹备冬至的客流,也安排好送救济物资的事宜。 赵晨敬拿着上官瑜送的竹纸与墨锭,拉着裴寂坐在廊下,请教起近来学业上的困惑,裴寂耐心为他讲解,时不时提点几句,语气温和。 上官瑜则与柳时安一同整理救济物资,柳时安从厢房内取出张婆婆的旧棉袍,上官瑜则将自己带来的粗布与棉袍一一摆好,两人分工协作,仔细清点核对。 刘姨也主动过来帮忙,将棉袍叠得整整齐齐,还拿出几床旧被褥,笑着道:“这些被褥都是干净的,虽旧了些,却还暖和,给难民们带去,总比挨冻强。” 待一切收拾妥当,柳时安扶着张婆婆,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接过熟睡的阿仔,襁褓上的银铃铛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塘在一旁,帮忙拿阿仔平常要用的东西。 “走吧,咱们也去食肆,今日冬至,客人定多,也趁这功夫,一家人慢慢逛一逛。”裴寂轻声说道,伸手牵过上官瑜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上官瑜点头应下。 几人一同往裴记食肆走去。 沿途的廊下虽挂着零星的红灯笼,贴着冬至安康的红纸,却难掩空气中的沉郁。 往日冬至本该热闹喧嚣的市井,今日竟透着反常的冷清,行人皆是步履匆匆,神色慌张,彼此交头接耳,语气里满是不安,偶尔有人提及“难民”“战事”,便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惶恐。 上官瑜心头微沉,下意识地握紧了裴寂的手。 裴寂感受到他的紧张,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行至城郊与城区交界的路口,几道单薄的身影蜷缩在墙角,皆是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的难民,身上盖着破旧的草席,身边放着干瘪的行囊,正啃着干硬的窝头充饥,嘴角还沾着碎屑。 见有人经过,他们眼底翻涌着怯意与渴求,却不敢轻易上前,只默默低下头,生怕被驱赶。 裴寂脚步一顿,望着眼前的景象,心头那股沉郁再度翻涌。 此前王觉明带来的边境战事消息,还只像遥远的传闻,隔着一层模糊的距离,可此刻,乱世的阴影已真切笼罩在寻常街巷,连这冬至的烟火气,都被流离失所的寒凉一寸寸冲淡。 他低头看向柳时安怀中熟睡的阿仔,又望向身旁神色悲悯的上官瑜,眼底满是凝重。 正沉默间,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几名差役骑着马疾驰而过,神色严肃,腰间配着长刀,马鞍上还挂着弓箭。 路过墙角的难民时,他们并未呵斥,反倒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为首的差役翻身下马,语气虽洪亮却透着难得的温和:“城内的难民乡亲们听着,张巡抚大人已贴出告示,城外难民所今日起增派粮米与棉衣,凡流落街头者,皆可前往登记安居,登记时每人先发两个热馒头、一碗姜汤,明日起每日按时派发口粮,有病者还可在难民所内寻医问诊。” 这番话如同惊雷落进寂静的街巷,蜷缩在墙角的难民们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怯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与希冀。 有人颤着声音试探着问:“官、官爷,您说的是真的?张巡抚大人……真的会给我们发吃的?” 那差役放缓了语气,伸手从马背上的布袋里取出两个热馒头,递给最靠近的一位老妇:“自然是真的。张大人昨夜听闻难民涌入省城,连夜召集属官议事,天不亮便让人备好粮米棉衣,还调了府衙的医工去难民所。这是大人特意吩咐的,先给街头的乡亲们送些热食,再引着去难民所登记。你们放心,张大人素来是为民做主的好官,断不会欺瞒你们。”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差役们分发馒头,又从怀中取出几张告示,小心翼翼地贴在旁边的墙面上,“这是告示原文,识字的乡亲们可以看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难民所内分男女居所,孩童与老人另有照料,还会安排人手熬制御寒汤药。若有乡亲找不到路,我们留两人在这儿引路,务必让大家都能平安到难民所。” 裴寂牵着上官瑜的手,缓步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墙上的告示上。 告示字迹工整,措辞恳切,开篇便言“民为邦本,乱世更当护民”,详细写明了难民安置的各项事宜:每日两餐定量供应,每人发厚实旧棉袍一件,伤病者由医工诊治,孩童可在难民所旁的临时棚屋识字,甚至还提及会招募有手艺的难民参与修缮城墙、缝制衣物,给予工钱补贴家用。 落款处还钤着鲜红的府衙大印。 张婆婆望着差役们有条不紊地分发馒头,眼眶微微发热,拉着柳时安的衣袖轻声道:“真是老天有眼,遇上张大人这样的好官,这些苦命人总算有盼头了。先前还怕官府不管不顾,如今看来,倒是我们多虑了。” 第79章 阉党弄权遮圣听,良贤施善慰寒心 省城的街巷里,欢呼声随着差役们的脚步渐渐蔓延开来。 领到热馒头的难民捧着食物,眼里含着泪往难民所的方向挪动, 孩童们嚼着甜软的馒头,偶尔发出细碎的笑声。 沿街百姓自发拿出旧衣与炭火,堆在墙角供难民取用, 红灯笼映着往来忙碌的身影, 竟勉强撑起几分冬至的暖意。 百姓们都在欢呼冬至的安稳, 庆幸遇上张巡抚这样的好官,殊不知省城外的世界, 早已被烽火染透了边角, 蛮族铁骑冲破北疆第一道防线的急报,正被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只是这消息被东厂密探截胡,连张巡抚都尚未得知。 此刻的北疆边境,蛮族骑兵已攻打到青凉山隘口, 守关将士握着锈迹斑斑的兵器, 靠着残存的粮米死守,甲胄上的血污冻成硬块, 身后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 青凉山隘口的烽火台早已燃起浓烟,黑灰色的烟柱直冲云霄, 却迟迟等不来援军的影子。 守将沈毅拄着长枪半跪在地, 肩头的箭伤撕裂开来,鲜血浸透了褪色的铠甲, 他望着山下源源不断涌来的蛮族骑兵, 喉间涌上腥甜。 三天前, 他还派人快马送信请求粮草与援军, 可至今杳无音信。 他不知道,瑞王为了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早已压下了所有求援文书,甚至下令北营各部不得擅自出兵,任由青凉山隘口自生自灭。 “将军,蛮族又冲上来了。”亲兵嘶吼着扑过来,替沈毅挡下一记弯刀,自己的手臂却被砍得深可见骨。 沈毅猛地撑起身,挥**穿身前一名蛮族骑兵的咽喉,枪尖上的血珠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血坑。 “死守!”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坚定无比,“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不能让他们越过青凉山!” 可士气早已在饥寒与绝望中消磨殆尽。 将士们多日粒米未饱,甲胄陈旧不堪,有的甚至赤着脚踩在冰雪里,握着兵器的手冻得失去知觉。 反观蛮族骑兵,人马皆披着重甲,手持锋利的弯刀,嘶吼着冲锋,每一次冲击都像潮水般压得守军喘不过气。 青凉山的雪,渐渐被鲜血染成暗红,守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堆在隘口,却仍有人凭着最后一丝力气,爬起来挡住蛮族的去路。 与此同时,京城乾清宫内,烛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殿内的沉郁与帝王心头的寒凉。 宣庆帝的指尖抵着龙椅扶手的雕花,冰凉的紫檀木透过薄衣渗进皮肉。 跳动的光影像极了殿下文臣与阉党争执的嘴脸,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眼前的奏章都模糊了几分。 “陛下,瑞王克扣军饷铁证如山,徐阁老联名所奏句句属实,若再不彻查,北营军心必散。”文官队列里,翰林院编修跪伏在地,声泪俱下,额角磕得通红。 他身后的三十余名文官齐齐躬身,青黑色官袍连成一片,像一道压向御座的山梁。 宣庆帝喉结动了动,目光越过文官,落在东厂提督赵忠仁身上。 绯色官袍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赵忠仁垂手而立,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三角眼扫过跪地的文官。 他眼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群不自量力的蝼蚁。 不等宣庆帝开口,赵忠仁已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嘈杂:“陛下,编修大人此言差矣。瑞王镇守北疆,劳苦功高,偶有粮饷周转不及,亦是情理之中。徐阁老等人揪住不放,恐是别有用心,想借故削弱北营兵力,置边境安危于不顾啊。” “你胡说。”徐阁老气得白须颤抖,上前一步与赵忠仁对峙,浑浊的眼中满是怒火,“柳文渊一案便是前车之鉴,阉党与瑞王勾结,侵吞漕运、克扣军饷,桩桩件件皆有痕迹,你这阉竖竟敢颠倒黑白,蒙蔽圣听。” 第234章 “徐阁老慎言。”赵忠仁眼底寒光一闪,语气尖刻起来,“咱家乃是陛下亲封的东厂提督,替陛下监察朝野,岂容你随意污蔑?倒是徐阁老,近日与南方士族过从甚密,频频私会,不知是在商议何事?莫不是想勾结士族,架空陛下?” 一句话戳中要害,徐阁老脸色骤变,猛地噎住话语,一时语塞。 宣庆帝心中明镜似的,赵忠仁这话是故意挑拨,可他偏偏无力辩驳。 南方士族本就对朝廷苛捐杂税怨声载道,徐阁老暗中联络,未必没有自保之意,甚至可能藏着逼宫的心思。 而赵忠仁手握东厂,遍布朝野的密探早已将各方动静递到他案前,方才那番话,既是敲打徐阁老,也是说给他这个皇帝听。 他何尝不想彻查瑞王与阉党? 柳文渊冤案平反后,他便知晓赵忠仁手段狠辣,瑞王野心勃勃,这二人勾结,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大周朝的根基。 可北营十万兵权握在瑞王手中,北疆蛮族铁骑已在边境蠢蠢欲动。 昨日收到的急报虽被赵忠仁篡改,只说是蛮族小股骚扰,可他从锦衣卫暗中递来的密信里,早已得知边境守军粮草匮乏、甲胄陈旧,青凉山隘口岌岌可危。 若此时动瑞王,北营必乱,蛮族趁机南下,大周朝的半壁江山便要易主。 “够了。”宣庆帝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刻意维持的威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文官的期待,有阉党的敬畏,更有赵忠仁藏在眼底的审视。 他望着阶下众人,忽然觉得可笑。 这龙椅看似尊贵,镶金嵌玉,实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而他这个皇帝,连自己的臣子都掌控不了。 早年登基时,他也曾想励精图治,整顿朝纲,可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早已积重难返。 文官集团党同伐异,只顾着争权夺利;士族势力盘根错节,垄断地方财源;阉党凭借皇权撑腰日渐嚣张,东厂密探无孔不入;藩王手握兵权尾大不掉,个个觊觎皇权。 他试过扶持新贵制衡旧臣,可新贵要么被阉党拉拢,要么被文官打压,转瞬便覆灭;他试过削弱东厂权力,收回密探管辖权,可赵忠仁反手便捏造罪名,除掉了他安插在东厂的眼线,还借故牵连了十余位忠臣;柳文渊是他一手提拔的忠良,想让他整顿漕运、充盈国库,最终却成了党争的牺牲品,被瑞王与赵忠仁联手构陷,满门抄斩;他想补发北营军饷,户部却称国库空虚,转头却将百万银钱拨给了东厂修缮衙署,还为瑞王添置了十座别院。 “瑞王镇守北疆有功,军饷之事,着户部与北营核对清楚,限期补足,不得有误。”宣庆帝咬牙切齿,“至于参奏之事,暂无实证,暂行搁置。徐阁老,你身为辅臣,当以边境安危为重,莫要再纠结于细枝末节,扰乱朝纲。” 徐阁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浑浊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陛下,此乃养痈遗患啊。今日纵容瑞王与阉党,明日他们便敢谋逆篡位,陛下三思!” “退下吧。”宣庆帝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垂下眼,甚至不敢与徐阁老对视。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的妥协,只会让阉党与瑞王更加肆无忌惮,可他别无选择。 北疆的烽火、南方的民怨、朝堂的党争,像三张无形的网,将他死死困住,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众臣陆续退下,乾清宫内只剩下宣庆帝一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地面上,孤绝而落寞。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窗扇,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浑身一震,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宫墙外,东厂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朱红色的灯笼上绣着黑色的字,像一只只噬人的鬼魅,遍布宫闱内外。 远处的北营驻京分部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呐喊声,那声音整齐划一,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张扬的像是瑞王在向他示威。 他抬手抚上窗沿的琉璃瓦,上面还凝着晨霜,冰凉刺骨。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天下,能让大周朝重现盛世,可如今才明白,在这乱世棋局中,他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赵忠仁要借他的皇权清除异己,巩固东厂势力;瑞王要靠他的纵容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便举兵南下;连蛮族都在等着他的王朝内乱,好趁机瓜分疆土。 而他这个皇帝,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既不能斩除奸佞,也不能安抚民心,更不能守护疆土。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劝道,递上一件厚实的貂裘披风。 宣庆帝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只是望着漫天夜色,眼底一片茫然。 他想,今夜的妥协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朝堂之上的博弈不会停止,赵忠仁与瑞王的气焰会愈发嚣张;边境的危机不会消散,青凉山隘口若破,蛮族铁骑便会直逼中原;百姓的怨声也不会平息,苛捐杂税与战乱流离,迟早会逼得他们揭竿而起。 而他,只能坐在这座龙椅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朝一步步走向沉沦,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风更烈了,卷着宫墙根的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又凄厉的声响。 宣庆帝缓缓抬手,抚过自己鬓角新生的华发,不过三十余岁,竟已添了这许多霜色。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字字恳切地嘱托他守好这江山,护好这百姓,可如今再看,这江山早已千疮百孔,百姓流离失所,而他这个守业人,连自保都成了奢望。 龙椅的冰凉顺着衣料蔓延至脊背,他忽然生出一阵恐慌,下意识地攥紧了窗沿。 这紫檀木的龙椅,承载了大周朝数百年的皇权,也承载了他年少时的雄心壮志,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危楼。 赵忠仁的气焰一日盛过一日,东厂的密探连他身边的内侍都监视着,方才递披风的这一个,眼底便藏着几分闪躲,未必是忠心之人。 瑞王手握重兵,在北疆俨然成了土皇帝,此次军饷之事的妥协,无疑是给了他更大的底气,往后只会愈发桀骜不驯。 他甚至不敢深想,徐阁老那失望的眼神背后,藏着多少文官的寒心,今日他压下了参奏,明日或许就会有更多文官选择明哲保身,甚至倒向阉党与瑞王。没有了文官集团的制衡,朝堂只会彻底沦为赵忠仁与瑞王的棋盘,而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摆在龙椅上的幌子,连一句真话都未必再能听到。 “江山……龙椅……”宣庆帝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那浓墨般的黑暗,看到北疆蛮族蠢蠢欲动的铁骑踏碎青凉山隘口,看到南方士族眼底的不满与疏离化作逼宫的利刃,看到市井间流离失所的百姓眼中的绝望凝成怒火。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曾试图挽回,偷偷给忠勇侯递过密信,盼着他能制衡瑞王,可忠勇侯远在北疆,粮草军械皆受制于朝廷,而朝廷的话语权,又何尝不在赵忠仁手中? 密信递出半月,至今没有回音,想来早已被赵忠仁截获,忠勇侯此刻或许已身陷险境。 他也曾想减免赋税安抚民心,可户部的账本早已被瑞王与阉党掏空,苛捐杂税是支撑北营与东厂运转的命脉,一旦停了,北营会乱,东厂会反,便是即刻的覆灭。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就这般被架在龙椅上,进退两难。 内侍见他伫立良久,大气不敢出,只敢垂首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了这位满心悲凉的帝王。 宣庆帝转过身,望着殿内孤零零的烛火,那点火光在空旷的乾清宫里显得格外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寒风熄灭。 “扶朕回内殿。”他疲惫地开口,声音里再无半分帝王的威严,只剩深入骨髓的悲凉。 内侍连忙上前搀扶,触到他手臂时,竟惊觉那具帝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怕这江山易主,怕这祖宗基业毁在自己手中,怕自己成为大周朝的亡国之君。 路过龙椅时,宣庆帝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那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座椅。 他不知道,自己明日还能不能稳稳地坐在这里,更不知道,这把龙椅,还能在这乱世中支撑多久。 或许是一月,或许是一年,又或许,就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随着青凉山隘口的陷落,随着蛮族铁骑的南下,随着朝堂奸佞的谋逆,彻底易主。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愈发孤绝。 乾清宫的夜,漫长而寒冷,龙椅上的空位,像一个无声的嘲讽,诉说着一位帝王最深沉的悲哀与无助。 而此刻的青凉山隘口,最后一名守军倒下,蛮族骑兵踏过堆积的尸体,高举弯刀嘶吼着,朝着中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35章 烽火,已近在眼前。 省城,街巷间飘着淡淡的饺子香与馒头的热气。 裴记食肆内人声鼎沸、暖意蒸腾。 往来食客络绎不绝,大多是冬日懒于开火的富裕人家,还有不少赶路的旅人,挤在铺内的桌椅旁,捧着热汤暖手,说着家常闲话。 外头的堂屋,赵虎穿着厚实的短打,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一会儿帮客人搬送桌椅,一会儿又忙着招呼进店的食客,声音洪亮:“客官里边请,暖炉正旺,热粥刚熬好,快坐快坐。” 赵晨敬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干净的碗筷,虽身形尚显单薄,却手脚麻利,有条不紊地给每桌客人摆好餐具,偶尔还会耐心回应客人的问询。 后厨内更是热火朝天,刘厨带着两个学徒,锅铲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裴惊寒站在灶台旁,一手扶着粥桶,一手握着大勺不停搅动,臂膀上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绷紧,脸上沾了些许灶灰,却丝毫不在意,目光专注地盯着锅内的粥,生怕熬糊了半分。 食肆歇息的卧房内,秦叔抱着熟睡的阿仔,轻轻靠在小塌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棉袄,生怕冻着了孩子。 裴寂原本想着,忙完手头的活便陪上官瑜去街巷上走走,看看冬至热闹的景致,没曾想食肆的生意竟这般火爆,连片刻的空闲都没有。 他撸起袖子,褪去了身上的长衫,只穿着一件素色的短褂,守在柜台后,熟练地给客人结账、找零,动作利落,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耐心回应着客人们的寒暄。 上官瑜则坐在柜台旁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姜汤,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偶尔会帮着递过账本,或是整理柜台后的银钱,眼底满是温柔。 柳时安刚给一桌熟客结完账,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快步走到后厨门口,对着忙碌的裴惊寒说道:“惊寒,方才听客人们议论,难民所那边又来了不少新来的难民。今日的粥要多熬些,再掺些小米和红豆,耐饿也暖身,难民们多日流离,身子弱,得让他们吃些温热滋补的。” 裴惊寒闻言,头也不抬地应道:“晓得。我早就吩咐下去了,除了熬足了热粥,还让刘厨多蒸了两笼杂粮饼,另外切了些咸菜,配着粥吃爽口,也能解解腻。我已经让小二去城外拉炭火了,难民所里的棚屋大多漏风,冬日寒凉,得多添些柴禾,才能让难民们暖和些,不至于冻着。” 张婆婆这时从外头走了出来,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布包,布包里装着不少厚实的棉袍与粗布,还有一些治风寒的草药。 布包里头的东西,都是她回裴家拿的。 她走到裴寂与上官瑜身边,轻声说道:“小宝,小瑜,食肆今日生意火爆,你们几个汉子还有时安,都留在店里干活,招呼客人、筹备热食,我和小瑜去难民所那边搭把手。难民们刚到,定然慌乱得很,我去帮着安抚安抚老人和孩童,瑜儿心思细,也能帮着分发棉袍、整理药品。” 裴寂闻言,眉头微蹙,有些不放心地说道:“婆婆,外头风大,难民所离我们又远,你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要不还是我陪阿瑜去,你留在店里歇息吧?” 张婆婆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放心吧,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这点路不算什么。你们留在店里,好好招呼客人,多筹备些热食,按时送往难民所,这才是最重要的。小瑜陪着我,我也能有个照应,不会出什么事的。” 上官瑜也连忙开口,握住裴寂的手,轻声说道:“小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婆婆的,不会让她累着。我们去难民所帮着搭把手,尽快把难民们安置妥当,也能让你们少些顾虑。等忙完了,我们就尽快回来。” 他身后的小塘也站起来,搭话:“是啊,裴公子,还有我在呢,我肯定能看好婆婆同公子。” 裴寂看着他们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们,只好点了点头,轻声叮嘱道:“那你们一定要小心,路上慢些走,多穿些衣服,别冻着了。难民所那边人多杂乱,凡事多留心,若是累了,就找地方歇息片刻,别强撑。我忙完店里的活,就尽快过去换你们回来。” “晓得啦,你也别太劳累了。”张婆婆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又叮嘱柳时安,“时安,店里就拜托你多照看些。” 柳时安点了点头,温声道:“婆婆,你放心去吧,店里有我,还有秦叔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儿的,你和小瑜注意安全。” 交代妥当后,张婆婆拎着布包,牵着上官瑜的手,缓缓走出了裴记食肆。 不多时,两人便抵达了难民所。 此时的难民所内,早已忙碌不堪,张巡抚身着素色便服,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裹上棉袍,语气温和如家中长辈。 他的幕僚则在一旁指挥着差役们,有序地分发着粮袋与药品,神色严肃却依旧耐心。 几名免费出诊的大夫坐在临时搭建的诊台前,正为伤病的难民诊治换药,药炉上的汤药熬得袅袅生香。 张巡抚见张婆婆与上官瑜走来,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拱手道:“张老夫人,上官小友,你们怎么来了?裴记食肆今日生意火爆,你们不在店里帮忙,怎么反倒跑到难民所这边来了?” 他见过张婆婆,先前从上官家有往来之时也见过上官瑜。 张婆婆笑着回礼,举起手中的布包,说道:“张大人,今日冬至,食肆生意虽忙,但我们也想着能为难民们尽份力。这包里是些棉袍、粗布,还有些治风寒的草药,都是我们自家备的,正好能补补官府物资的缺口。小宝他们几个汉子留在店里筹备热食、招呼客人,我和小瑜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搭把手,帮着照看照看老人和孩童,分发些物资,也能减轻你们几分负担。” 上官瑜也跟着拱手回礼,温声道:“张大人,我们虽没什么大本事,却也愿尽绵薄之力。我心思还算细腻,能帮着分发棉袍、整理药品,也能安抚安抚难民们的情绪;婆婆心善,擅长照料人,能帮着照看伤病的难民和孩童,给他们喂些热汤、换些衣物。” 张巡抚闻言,眼中满是赞许与动容,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张老夫人与上官小友的仁心善举。如今难民越来越多,人手实在紧缺,你们肯出手相助,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有你们这样体恤百姓的人家,何愁难民们不能安稳安置,何愁这乱世不能安稳度过啊!” 幕僚也连忙上前,笑着说道:“是啊,多谢二位。这边的物资堆里还有不少棉袍和药品没来得及清点分发,孩童棚屋里也缺人照看,麻烦张老夫人去孩童棚屋,帮着安抚孩子们的情绪,给他们喂些热汤;上官小友便帮着我们清点分发棉袍与药品,优先给老人、孩童和伤病者分发,若是有尺寸不合的,还请暂且记下,我们再加急调配。” “好,没问题,都听大人的安排。”张婆婆笑着应下,放下手中的布包,便跟着一名差役,快步走向了孩童棚屋。 刚走进棚屋,就看到十几个孩童挤在一起,眼神惶恐,有的还在低声啜泣,身上穿着单薄破旧的衣物,冻得瑟瑟发抖。 张婆婆心头一软,连忙走上前,温柔地抚摸着孩子们的头,语气温和地说道:“孩子们,别怕,别怕,我们都是来帮你们的。这里有热汤,有棉袍,穿上棉袍,喝了热汤,就不冷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挨冻受饿了。” 说着,他便拿起一旁的热汤,小心翼翼地递给每个孩子一碗,又帮着孩子们穿上厚实的棉袍,一边穿一边叮嘱道:“慢些穿,别着急,都有份,每个人都能穿上暖和的棉袍。” 孩子们看着张婆婆慈祥的面容,又捧着温热的汤碗,眼底的惶恐渐渐褪去,有的孩子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有的则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上官瑜则跟着幕僚,来到物资堆旁,开始清点分发棉袍与药品。 他心思细腻,每拿起一件棉袍,都会仔细看尺寸,精准地分给合身的难民,遇到身形瘦小的孩童和年迈的老人,还会特意挑选尺寸合适、布料更厚实的棉袍。 遇到伤病的难民,他会主动递上药品,轻声叮嘱他们按时换药、注意保暖,遇到情绪惶恐不安的难民,他还会耐心安抚几句,告诉他们官府会一直照料他们,让他们安心。 期间,裴记食肆的伙计们推着满满几车热粥、馒头与杂粮饼赶来,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弥漫在难民所内。 为首的伙计对着上官瑜喊道:“上官公子,张老夫人,裴大掌柜吩咐我们,把热食送过来了,还说,让你们早些回去,免得受寒了。” 上官瑜闻言,心中一暖,连忙走上前,对着伙计们说道:“辛苦你们了,快把热食分发给难民们吧,优先给老人、孩童和伤病者。” 伙计们应下,立刻动手,有条不紊地将热粥、馒头和杂粮饼分发给每一位难民。 第236章 难民们捧着热食,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不停地对着伙计们、对着上官瑜道谢,言语间满是真切的感激,棚屋内的寒意,渐渐被这温热的食物与真挚的温情所驱散。 张巡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对着上官瑜说道:“上官小友,裴记食肆真是仁心仁术啊,愿意无偿长期供应热食,这份心意,实在难得。如今边境不宁,难民还会陆续涌入,仅凭官府之力,终究有限,有裴记食肆这样的商户挺身而出,我们也能更有底气,护住这些难民,护住这省城的安稳。” 上官瑜温声道:“大人过誉了,为民分忧,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裴家与裴记食肆,向来体恤百姓,如今难民流离失所,我们能尽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闻言,张巡抚的思绪飘远,不由的想起那日与夫郎的对话。 那日也是这般寒天,夜色渐浓,府中暖炉燃得正旺,慕容临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走进书房,见他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愁眉不展,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夫郎一边温声说一边将参汤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夫君,又在为难民的事烦忧?我今日去后院清点衣物,见你又让人添了不少棉袍,可府中存粮与物资,怕是也撑不了许久了。” 他当时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闻言抬眼,望着夫郎鬓边微乱的发丝,眼底满是愧疚:“临儿,让你跟着我受累了。 省城难民日渐增多,官府粮仓本就空虚,我虽已下了告示,号召城内商户捐粮捐物,可响应者寥寥无几。那些世家大族、富商巨贾,个个守着自家的家产,生怕为难民出一分力,反倒要借着乱世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慕容临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他指尖的墨渍,坐在他身边,轻声道:“夫君言重了,我嫁给你,便知你心怀百姓,以守护一方安稳为己任,能陪着你,为百姓尽一份力,我心中甘之如饴。只是那些商户,终究是趋利避害,乱世之中,人人都想着自保,也难怪他们不肯轻易出手。” “可百姓何辜?”他猛地抬手,语气中满是愤懑与无力,“北疆战火渐起,难民们流离失所,忍饥挨饿,冻得瑟瑟发抖,他们只是想求一口热饭、一件暖衣,求一条活路而已。 我身为巡抚,守土有责,可如今,我竟连这点心愿都难以达成。若不是前些日子抄了温管事与上官府两家,缴获了一批粮款与物资,我真不知,该如何撑过这一关,该如何向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交代。” 慕容临握住他微凉的手,眼底满是坚定,轻声安抚道:“夫君莫急,也莫要太过自责。人心都是肉长的,或许,不是所有商户都这般冷漠。总有一些人,心怀善意,愿在乱世之中伸出援手,愿与夫君一同,护住这省城的百姓。我们不必强求所有人都能挺身而出,只要有一人响应,便多一分希望,只要我们尽己所能,便问心无愧。” 他当时望着夫郎温柔却笃定的眼眸,心中的愤懑与无力稍稍消散了几分,却依旧半信半疑:“但愿如此吧。只是如今这世道,人心惶惶,连朝堂都乱作一团,瑞王克扣军饷,阉党当道,边境战火纷飞,想要寻得这般心怀善意、肯挺身而出之人,何其难啊。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再无商户响应,便只能动用府中最后的私产,哪怕拼尽所有,也不能让这些难民饿死、冻死。” “夫君万万不可。”慕容临连忙摇头,语气急切却依旧温和,“府中私产,若是尽数拿出,往后我们尚可支撑,可府中上下的下人,还有那些依附我们存活的亲友,又该如何是好?更何况,仅凭夫君一人之力,终究是杯水车薪。我们再等等,再劝劝,或许,转机就在眼前。我也会让府中的下人,多做些热食与棉衣,明日我亲自带着去难民所,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紧紧握住夫郎的手,心中满是感激与动容。 他何其有幸,能娶到这般知书达理、心怀百姓的夫郎,在他深陷困境、茫然无措之时,始终陪着他,鼓励他,与他并肩同行,一同守护着这份初心与善意。 思绪回笼,耳边传来难民们低声的道谢声,还有上官瑜温和的回应,张巡抚的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是真的没想到,裴家明明已经知晓乱世将至,知晓往后的日子必定不会太平,裴记食肆才刚刚起步,尚未到蒸蒸日上、家境殷实之时,却能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承诺无偿长期为难民供应热食,甚至拿出自家的棉袍、药品,尽心尽力地帮扶难民,做到这般地步。 他想,自己是真的小看裴寂,小看裴家人了。 北疆已然开战,烽火连天,难民还会源源不断地涌入省城,他此前号召了多少商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真正愿意挺身而出、办实事的,屈指可数,十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若是没有抄了温管事与上官府两家,没有缴获那些粮款与物资,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赡养这些难民,到底要如何守住这省城的安稳,到底要如何兑现自己对百姓的承诺,如何不负夫郎的鼓励与陪伴,如何不负自己身为巡抚的职责与初心。 “大人?大人您还好吗?”上官瑜见张巡抚伫立良久,神色变幻不定,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句,眼底带着几分关切。 张巡抚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压下心中的动容,对着上官瑜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无妨,无妨,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有裴记食肆相助,有你们这般心怀善意之人相伴,我心中安定了许多。” 忙至傍晚,难民们渐渐都安置妥当,有的在棚屋内歇息,有的在一旁喝着热汤,孩童们则在张婆婆的照料下,渐渐放下了戒备,开始在一起小声说话、玩耍。 张婆婆与上官瑜也终于得以歇息片刻,两人坐在棚屋旁的石阶上,喝着热汤,缓解着一天的疲惫。 小塘守在一旁,默默收拾着散落的碗碟,时不时望向二人,生怕他们着凉受累。 夕阳西下,余晖被漫天风雪遮蔽,夜色渐渐漫了上来,寒风也愈发凛冽,吹得棚屋的帆布簌簌作响。 张婆婆拢了拢身上的棉袄,轻声说道:“瑜儿,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不然小宝他们该惦记了,店里也该忙完了,别让他们再分心牵挂我们。” 上官瑜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空碗递给小塘,起身扶着张婆婆,温声道:“好,婆婆,咱们回去。” 三人起身告辞了张巡抚与幕僚,沿着雪路,朝着裴记食肆的方向走去。 雪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刺骨的冷,三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脚步却依旧平稳。 走了约莫半程,路边的避风处,几个刚安置妥当的难民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惶恐与不安,声音顺着风,隐约传到了上官瑜等人耳中。 “你们方才看到了吗?方才我在城门口登记之时,看到好几队快马,跑得飞快,马背上的人都穿着军驿的衣裳,神色慌慌张张的,朝着京城的方向去了,连片刻都没停留。” “看到了看到了,我也看到了,那马蹄踏得雪沫子都飞起来了,一看就是有急事。这乱世之中,军驿的快马加急赶路,多半是边境出了大事啊。” “唉,我就怕这个。前些日子就听北方来的商人说,北疆不太平,蛮族一直在边境蠢蠢欲动,说不定,这是蛮族打过来了?要是战火波及到省城,咱们这些难民,又要无家可归了……” “别乱说!张巡抚是个好官,肯定会护着咱们的,可我也实在怕啊,要是真开战了,咱们连一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了……” 难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低,满是绝望与担忧,寒风将他们的叹息吹得四散开来,落在上官瑜与张婆婆耳中,两人的神色都渐渐凝重起来。 上官瑜停下脚步,望向难民们议论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泛起几分忧虑。 他侧头对张婆婆说道:“婆婆,你听到他们说了吗?他们也看到军驿的快马加急赶往京城了,还说北疆不太平,蛮族蠢蠢欲动,恐怕……恐怕边境真的出了什么事。” 张婆婆也停下了脚步,重重地叹了口气,神色悲悯,“听到了,听到了……这些难民,本就流离失所,最怕的就是战火再起。前些日子我也听人念叨过,北疆蛮族不安分,可我总盼着能安稳些,没想到,该来的还是要来了。若是边境真的开战,战火蔓延到省城,这些刚刚得以安置的难民,又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咱们这几日的辛苦,也怕是要白费了。” 小塘也皱起了眉头,轻声附和道:“是啊,婆婆,上官公子,军驿的快马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加急赶路,肯定是边境出了紧急军情。咱们得赶紧回去,把这事告诉裴公子他们,也好早做准备。” 上官瑜点了点头,握紧了扶着张婆婆的手,语气凝重地说道:“嗯,咱们赶紧回去,把这事告知小裴他们。不管边境出了什么事,咱们总得提前防备,不能让难民们再受委屈,也不能让裴记、让省城的百姓陷入危险之中。” 第237章 三人不再耽搁,加快了脚步,朝着裴记食肆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三人便回到了裴记食肆。 此时,店内的生意已经渐渐淡了下来,客人们大多已经离去,只剩下几个收尾的伙计,还有裴寂、裴惊寒、柳时安等人,正在收拾店内的桌椅、清理柜台。 看到他们回来,裴寂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三人肩头的积雪上,眼中满是关切,“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淋了这么多雪?冻着了吧?快过来烤烤火,喝碗热汤暖暖身子。难民所那边都安置妥当了吗?” 张婆婆摇了摇头,走到暖炉旁,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语气凝重:“我们没事,不冷。难民所那边都安置妥当了,张大人和幕僚们都很尽心,裴记送去的热食,难民们也都吃到了,个个都很感激。只是……我们回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裴寂闻言,眉头瞬间蹙起,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婆婆,什么不好的消息?是不是难民所那边出什么事了?还是张大人那边有什么吩咐?” 上官瑜走到裴寂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眼底的忧虑难以掩饰,缓缓说道:“小裴,不是难民所的事,是边境的事。” 他把回来之时的见闻与裴寂说了。 话语落下,店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收拾东西的伙计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神色变得慌张起来。 裴寂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头微蹙,“军驿快马加急赶往京城?北疆蛮族蠢蠢欲动?难怪前几日觉明跟我说,瑞王在北疆克扣军饷,消极备战,怕是真的出了变故。” 裴惊寒也放下手中的大勺,快步走了过来,沉声道:“是啊,军驿的快马绝不会无故加急,定然是边境出了紧急军情。我今日在后厨,也听到几个北方来的食客议论,说蛮族已经开始侵扰北疆边境,守关将士粮草匮乏,处境艰难,只是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 柳时安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补充道:“我也听到了一些传闻,说朝堂之上,文官与阉党为了瑞王克扣军饷的事争执不休,陛下左右为难,迟迟没有定论。若是北疆真的开战,瑞王又消极备战,恐怕守关将士很难抵挡蛮族的铁骑,到时候,战火一旦蔓延,咱们这省城,恐怕也难以幸免。” 他们夫夫二人从裴寂嘴里知晓了乱世的消息之后,一直有让附近的乞儿留言省城的消息,京城的消息。 秦叔抱着阿仔,轻轻叹了口气,“唉,这乱世,终究是躲不过去。” 赵晨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走到众人身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风雪的呼啸,格外刺耳。 第80章 谨守物资防诡影,同围暖灶庆冬至 李忠身上的青袍上沾满了沿途的积雪与尘土,靴底还凝着冰碴,进裴记食肆的门时连打了几个寒颤。 他却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 也顾不上喝一口伙计递来的热汤,只急切地拉住裴寂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裴公子, 事态紧急, 张大人有绝密消息要告知您, 此处人多眼杂,还请带我到内室细说。” 裴寂见他神色凝重, 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知晓定是出了大事,当即放下手中的账本, 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旋即,引着他快步走进食肆后侧僻静的内室,关上房门, 隔绝了外堂的喧嚣与暖意。 内室中只点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映得墙面愈发冷清,李忠待房门落锁, 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带着颤抖与悲痛, “裴公子, 北疆青凉山隘口……破了。被蛮族铁骑硬生生冲破了,守关的沈将军带着麾下将士, 拼到了最后一人, 全军覆没, 没有一个存活的。蛮族骑兵此刻正顺着隘口南下, 势如破竹,按照这个速度,不出半月,战事就会逼近咱们省城了。” 北疆清凉山隘口最靠近他们省省城,按照他们的猜想,蛮族人定是会从最近去京城的路线进攻,他们省城虽不是去京城最便利的路线,但难免会受到波及。 这一噩耗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裴寂心头,让他瞬间陷入震惊之中。 他浑身一僵,嘴唇微张,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青凉山隘口是北疆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守将沈毅更是久经沙场的猛将,他曾听师傅提起过,沈将军麾下将士个个勇猛善战,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全军覆没? 可看着李忠悲痛欲绝、不似作伪的神情,他又知晓,这绝非谣传。 片刻的恍惚之后,裴寂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将心中翻涌的的情绪,一一压下。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乱,裴记上下数十人,还有那些依赖裴记存活的难民,此刻都在看着他,他若是慌了阵脚,只会让更多人陷入恐慌。 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眼底的错愕已被沉稳取代。 “李统领,此事当真?”裴寂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青凉山隘口地势险要,守将沈将军素来勇猛,怎么会……” 李忠垂首而立,神色悲痛又急切,“裴公子,此事千真万确,是张大人亲自核对过的消息,绝非谣传。”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愤懑与无力,“沈将军三天前就派人加急求援,可求援文书全被瑞王压下了,北营将士不得擅自出兵,沈将军他们,是靠着残存的粮米和锈迹斑斑的兵器,硬撑了三天,拼到了最后一口气啊。” 裴寂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寒芒,瑞王克扣军饷、消极备战的传闻,他早有耳闻,却没想到瑞王竟这般冷血无情,为了中饱私囊,不惜牺牲整座隘口的将士,不惜让北疆战火蔓延,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悲痛,抬眼看向李忠,“李统领,张大人派你来,除了告知我这个消息,还有什么吩咐?” 李忠抬起头,眼底满是恳切,却又带着几分无奈:“裴公子,张大人暂无其他吩咐,只让裴公子务必注意安全。如今省城人心惶惶,张大人一边要部署城防、安抚难民,一边要应对朝堂的催促,实在分身乏术,告知公子此事,只是想让公子早有准备,提前做好防备。” 裴寂心中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请李统领回复张大人,多谢大人记挂,我定会妥善安置好身边的人,守护好裴记的物资。” 李忠见状,稍稍松了口气,又再三叮嘱:“裴公子切记,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易泄露,免得引起城内百姓恐慌,反倒给了蛮族可乘之机。张大人那边一旦有新的安排,我会第一时间再来告知公子。” “我晓得。”裴寂颔首应下,“李统领一路奔波,辛苦至极,要不要再喝一口热汤,稍作歇息再返程?” 李忠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急切:“多谢裴公子好意,不必了。张大人还在府中等我复命,城防之事刻不容缓,我必须尽快回去。” 裴寂不再挽留,起身送李忠到内室门口:“那我就不耽搁李统领了,一路保重。” 裴寂点了点头,目送李忠转身走出内室,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裴记食肆。 直到李忠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被窗外的风雪声淹没,裴寂才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悲痛与怒火,尽数压在心底。 他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青凉山隘口已破,蛮族铁骑南下,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物资在先前,他们已经筹备好,如今他们不能露出半分端倪来,以免引起恐慌,按部就班便好。 片刻后,裴寂睁开双眼,眼底再无半分波澜,他转身走出内室,此时,外堂的伙计们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与担忧,上官瑜、张婆婆、裴惊寒等人,也都围了上来,神色关切。 上官瑜轻轻握住裴寂的手,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与紧绷,心中不由得一紧,轻声问道:“小裴,怎么了?李统领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张婆婆也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裴寂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担忧:“小宝,别怕,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们都陪着你,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裴寂看着身边众人关切的目光,心中一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几分。 想来张巡抚将此事告知他,是让他早有准备,恐怕不愿意他将事情传出去,此地,除却家里人还有些伙计厨子们在。 他也不好把青凉山之事托盘而出,只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张巡抚来寻我不过是说了些难民们的活计以及裴记的捐赠。” 在裴记食肆的人看来,裴寂向来不会说谎话,闻言,他们也都相信了,纷纷低下头,继续忙活手中的活计。 外堂的喧嚣与暖意,渐渐恢复如初,只是裴寂眼底的凝重,始终未曾散去。 用过了晚膳,伙计们都放假回去过明日的冬至,毕竟在一月的忙碌之中,能与家人团聚休息,实属不易。 第238章 裴家人也穿戴好御寒的衣裳,裹紧了棉袄,踩着厚厚的积雪,往裴府走去。 雪依旧在下,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刺骨的冷,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脚步平稳而坚定,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不多时,众人便回到了裴府,关上府门,隔绝了窗外的风雪与寒意。 裴寂喊住了要去洗漱的众人,神色凝重地说道:“大家都过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外传。” 众人见他神色这般严肃,心中都泛起一丝不安,纷纷停下脚步,围坐在厅堂的暖炉旁,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裴寂。 裴寂深吸一口气,将李忠告知他的消息,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没有丝毫隐瞒。 听到这话,张婆婆身子微微一颤,手中的暖炉险些滑落,“这可真的太凶险了。好在咱们先前就存好了粮食、棉衣和炭火这些东西,要不然等蛮族打过来了,咱们连同那些难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可怜了沈将军和那些守关将士,拼尽了性命,却终究没能等到援军。” 柳时安思索片刻,眉头紧紧蹙起,“如今事态紧急,不出半月,蛮族铁骑就会逼近省城,我们能帮助那些难民但也不能毫无防备,更不能暴露咱们提前筹备物资的事,免得被有心人觊觎,反倒惹来祸端。” 乱世之下,人心惶惶,流言蜚语最是害人,一旦青凉山隘口被破、蛮族南下的消息泄露,必定会引发全城恐慌,到时候百姓哄抢物资、恶人趁乱作乱,只会让局势更加难以控制。 所以,不等裴寂再多说,众人心中已然有了默契,他们都没有把此事传出去的打算,只想着悄悄做好防备,尽己所能护住身边的人。 裴惊寒握紧拳头,接话:“时安说得极是。咱们眼下既要稳住自身,也要暗中照料好那些难民,他们流离失所,本就可怜,若是战事真的来临,他们更是无依无靠。不如咱们就借着照料难民的由头,做些准备,对外只说要好好对待难民,体恤他们的不易。” “我看可行。”裴寂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另外,咱们家中确实缺些仆从打理杂事,裴记的伙计也不够用,正好可以从难民中挑选一些品行端正、手脚麻利的人,一来能帮着咱们分担事务,筹备后续事宜;二来也能给那些难民一个安身之所,让他们有口饭吃、有地方住,不至于在乱世中流离失所、冻饿而死。” 语气稍顿,他补充了句:“这样一来,既合理合规,也不会引人怀疑,还能暗中团结一批人手,若是日后真的需要,也能多一份助力。 张婆婆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咱们挑选人的时候,多留意些老实本分的,尤其是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走投无路的,能帮一把是一把,乱世之中,大家相互扶持,才能走得更远。” 赵虎斟酌一番,“我明日就去难民所看看,仔细挑选合适的人,再简单问问他们的情况,确保品行端正,不会出什么岔子。另外,我也会悄悄叮嘱他们,好好干活,莫要多问、莫要多传,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赵晨敬温和地补充道:“我跟我爹一块去,多个人也多一份力。” 秦叔抱着熟睡的阿仔,轻轻点头:“那我便留在府中,安排新来的仆从熟悉府里的事务。” 他在裴家打工是签了死契的,因此裴家人对他有多一份信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敲定了后续的计划。 上官瑜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听他们从容不迫地谈及早有筹备的物资,听他们有条不紊地敲定从难民中招仆从、伙计的计划,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与动容,混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酸涩。 他见惯了人心险恶、尔虞我诈,尤其是在乱世之中,人人自危、各扫门前雪,甚至有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出卖亲友、背叛家国。 他原本以为,裴家人虽然善良,但这般关乎生死存亡的大秘密,这般重要的筹备计划,定然会藏着掖着,绝不会轻易告知一个外人。 可他没想到,裴家人这么不把人当外人,竟然毫无保留地将所有消息告诉他,对他没有丝毫隐瞒,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自家人、当成了可以并肩作战、托付性命的伙伴。 千言万语在他心头翻涌,有感激,有动容,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归属感,他想说多谢,想说自己定会拼尽全力相助,想说往后余生愿与小裴并肩同行,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怕一句笨拙的言语,辜负了这份信任。 裴寂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关切,“阿瑜,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上官瑜抬眼,撞进裴寂澄澈而坚定的眼眸里,心中的情绪愈发浓烈。 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动容渐渐化为坚定,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温柔的笑意,“无事。” 夜色渐褪,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漫天飞雪终于停歇,只留下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依旧凛冽,却掩不住冬至日独有的几分烟火期许。 翌日便是冬至,按照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包饺子、煮汤圆,城内的百姓依旧循着寻常年味忙碌,全然不知一场战火危机已在北疆酝酿、悄然逼近,唯有裴家人,一边怀揣着秘密,一边强装从容。 天刚蒙蒙亮,府内便已忙碌起来,只是这份忙碌,分作了两处,也藏着两份心思。 按照昨日敲定的计划,有任务在身的人,早早便起身收拾妥当,褪去了往日的闲适,换上了便于行动的劲装。 赵虎与赵晨敬父子俩,腰间别着短刃,辞别众人后,便踏着厚厚的积雪,匆匆赶往难民所。 今日他们要仔细挑选合适的仆从与伙计,为方便出行,衣着都是简单的来。 “爹,咱们今日挑选人手,可得多留心些,既要手脚麻利,更要品行端正,毕竟是要留在府里和裴记做事,若是心术不正,反倒会坏了大事。”路上,赵晨敬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积雪较深的地方,一边轻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凝重。 赵虎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晓得,乱世之中,人心难测,咱们宁可少挑几个,也不能留隐患。另外,你记得多留意那些老弱妇孺,若是有实在可怜、走投无路的,即便暂时用不上,也记下模样,回头跟裴公子说一声,能帮一把是一把。” 父子俩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风雪残留的街巷尽头,朝着难民所的方向而去。 另一边,裴府之内,却是另一番暖意融融的景象。 没有外出任务的几人齐聚在府中的厨房里。 柳时安与裴惊寒去清点之前囤积好的货物,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要添置的。 秦叔在堂屋照料阿仔。 裴寂,上官瑜,张婆婆,小塘,还有刘姨围着灶台忙碌着。 裴府的厨房不算宽敞,此刻却挤得满满当当,烟火气顺着窗缝往外飘,混着窗外残留的雪气,成了这寒日里最动人的气息。 几人围着灶台与两张宽大的案板,手脚不停,小塘则守在上官瑜身侧。 今日要做的吃食格外多不仅要供府中众人、外出归来的赵虎父子食用,还要留足大半,明日一早送往难民所,让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也能吃上一口冬至的热乎饭。 张婆婆是后厨的主心骨,系着围裙,面前摆着两大盆揉得光滑劲道的面团,一盆用来包饺子,一盆用来搓汤圆,旁边还堆着满满当当的馅料与食材,白菜、猪肉、韭菜、鸡蛋、黑芝麻、花生仁等等堆得像小山一般。 她粗糙的双手沾满了雪白的面粉,指尖翻飞间,一个个圆润均匀的面剂子便整齐地摆放在案板上,动作娴熟得不像话。 她一边忙活,一边轻声叮嘱:“今日得多做些,饺子要包够三盆,汤圆也得搓两筐。” 小塘手脚麻利,蹲在灶台边择韭菜。 刘姨则守在另一口灶台边,正忙着剁猪肉馅,菜刀起落间,咚咚咚的声响沉稳有力,伴着柴火的噼啪声,格外有烟火气。 她手脚麻利,剁好的猪肉馅细腻软糯,再淋上少许香油、撒上些许盐,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拌,鲜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引得小塘频频侧目。 “刘姨,你剁的肉馅好香啊。”小塘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真切。 刘姨回头笑了笑,语气温和:“等包好饺子,让你和你家公子先吃两个解解馋,咱们今日多做些,也好让大家都沾沾冬至的喜气。” 裴寂站在案板一侧,手里拿着菜刀,正细细地切着白菜,动作娴熟而沉稳。 往日里他大多在府学念书,下厨的次数不多,可此刻做起活来,却丝毫不显生疏,白菜被他切得均匀纤细,没有一丝碎渣,切好的白菜丝整齐地摆放在大盆里,很快便堆起了满满一盆。 上官瑜本就会做膳食,只是平日里极少动手,见此处并没有自己能帮上忙的,便走上前,笑着问张婆婆:“婆婆,今日要做的吃食虽多,我看您和刘姨一人主理一样,倒是有条不紊。我也会做些膳食,不如我带着小塘做些糕点,搭配饺子和汤圆,下午送往难民所,也能让大家多尝一口滋味,您看如何?” 第239章 张婆婆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欣慰的笑意,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小瑜有心了。有你帮忙,咱们也能轻快些,糕点软糯,难民们尤其是孩子们,定是喜欢的。食材都在那边的柜子里,你看着取用便是。” 她笑着瞧面前这个未来孙夫郎,“咱们啊也尝尝你做的糕点,冬至开心开心。” 得到对方的应允,上官瑜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对小塘说道:“小塘,咱们去那边的小案板,做些九层糕、枣泥山药糕,动作轻些,莫要打扰婆婆和刘姨忙活。” “好嘞公子。”小塘立刻应下,快步起身,用温水洗干净手。 旋即,他走到角落的小案板旁,手脚麻利地用干净的布将案板擦拭干净,又按照上官瑜的吩咐,转身走向靠墙的柜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所需食材。 “公子,食材都取来了,您看还差不差什么?”小塘将食材都放到案板上,站在一旁,轻声询问。 上官瑜挽起衣袖,伸手拿起一块山药,笑着摇头:“不差了,这些刚好。你先把红枣放进温水里泡软,等会儿我用来做枣泥;山药去皮切块,记得泡在清水里,免得氧化发黑。” 他一边吩咐,一边熟练地系干净围裙。 “好嘞公子,”小塘立刻应下,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盆温水,将红枣放进去浸泡,又取来削皮刀,小心翼翼地给山药去皮。 他削皮时格外细心,生怕削得太厚浪费食材,也怕不小心划伤手。削好的山药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后,他立刻放进清水里。 上官瑜走到案板前,将糯米粉与粘米粉按比例混合,又缓缓倒入温水,一边倒一边用手轻轻搅拌,直至面粉变成均匀的面絮,再下手揉成光滑细腻的面团,力道均匀,动作娴熟。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此刻都被厨房的烟火气冲淡,多了几分烟火气与温柔。 灶台旁,张婆婆看着角落里忙碌的两人,嘴角始终挂着欣慰的笑意,一边飞快地揪着饺子剂子,一边笑着对身边切白菜的裴寂说道:“你看小瑜,模样周正,性子也好,还会做这些细致活计,真是难得。往后有他在你身边,咱们也能放心些。” 语气里满是赞许,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显然是打心底里认可上官瑜。 裴寂手上的动作未停,抬眼看向角落里的上官瑜,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轻轻点头:“嗯,他心思细腻,遇到他,算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 说话间,手里的菜刀又起落几下,原本完整的白菜,很快又被切出一小盆均匀纤细的白菜丝,没有一丝碎渣。 一旁看着的刘姨连连称赞:“小裴也能干,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切菜倒是利落得很,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 裴寂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谦和:“刘姨过奖了,只是偶尔跟着婆婆学过几句,算不上什么本事,能帮上忙就好。” 他说着,便将切好的白菜丝放进大盆里,撒上少许盐,用手轻轻揉搓,将白菜里的水分逼出来,方便后续拌馅。 另一边,上官瑜已经揉好了做九层糕的面团,又将泡软的红枣捞出,沥干水分,放进碗里,用勺子细细压成细腻的枣泥,再加入少许白糖拌匀。 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甜而不腻,混着面粉的清香,格外诱人。 小塘将泡好的山药块捞出,放进蒸屉里,生火开始蒸煮,时不时地掀开盖子查看山药的软硬度,嘴里还轻声念叨:“快些软吧,这样公子就能做枣泥山药糕了。” “急什么,慢些来才好。”上官瑜脸上挂着浅笑,语气温和,“九层糕要一层一层蒸,才能软糯入味,急不得。你先守着山药,我先蒸第一层糕皮。” 说着,他将揉好的面团分成均等的小份,取一份擀成薄薄的面皮,小心翼翼地放进蒸屉里,盖上盖子,又吩咐小塘看好火候,火候不宜太大,免得糕皮蒸老。 小塘立刻挺直身子,认真点头:“公子放心,我一定看好火候,绝不马虎。” 说着,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眼睛紧紧盯着灶膛里的火苗,时不时地添一根柴火,动作认真又谨慎,生怕出一点差错。 厨房内,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烟火气愈发浓郁。 张婆婆依旧飞快地揉面、揪剂子、包饺子,捏褶的动作一气呵成,一个个饱满圆润的饺子整齐地摆放在案板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小盆。 刘姨忙着调馅料,白菜猪肉馅、韭菜鸡蛋馅,一一拌匀,鲜香的气息扑鼻而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裴寂将攥干水分的白菜丝放进馅料里,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拌,将馅料拌匀,又时不时地帮张婆婆递个盘子、添些面粉。 角落里,上官瑜专注地蒸着九层糕,每蒸好一层,便小心翼翼地铺上一层枣泥,再擀一层面皮放上去,动作细致而温柔。 小塘守着灶台,一边照看山药,一边留意着九层糕的火候,偶尔还会帮上官瑜递些食材,两人配合默契,气氛格外融洽。 不多时,第一层糕皮便蒸好了,软糯白皙,带着淡淡的米香。 上官瑜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他用铲子轻轻将糕皮取出,均匀地铺上一层细腻的枣泥,再取一份面团擀成面皮,小心翼翼地盖在枣泥上,轻轻压平,再放进蒸屉里继续蒸,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细致,丝毫不敢马虎。 “公子,山药软了。”小塘欣喜地喊道,用筷子轻轻戳了戳蒸屉里的山药,山药一戳就烂,软糯可口、 上官瑜点了点头,停下手中的活,走到灶台边,将蒸好的山药取出,放进碗里,用勺子压成细腻的山药泥,再加入少许白糖和少许糯米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拌均匀,直至山药泥变得细腻顺滑,不粘手。 “来,帮我把山药泥分成小份,搓成小圆子,再按扁成糕状。”上官瑜将拌好的山药泥放在案板上,对小塘说道。 小塘立刻应下,洗手擦干,伸手取过山药泥,小心翼翼地分成均等的小份,搓成圆润的小圆子,再轻轻按扁,一个个小巧可爱的山药糕生坯便做好了,整齐地摆放在盘子里,虽然大小不算完全均匀,却也格外精致。 上官瑜看着小塘做好的山药糕生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做得不错,越来越能干了。” 小塘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地说道:“都是公子教得好。” 张婆婆抽空看了一眼两人做好的山药糕生坯和正在蒸的九层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笑着说道:“小瑜手艺真好,这山药糕看着就软糯可口,小塘也能干。等做好了,咱们先尝一块,也让小裴尝尝你的手艺。” 上官瑜抬头笑了笑,语气温和:“好,等做好了,先给婆婆和小裴尝。” 说着,他又低头继续忙活,将做好的山药糕生坯放进蒸屉里,与九层糕一起蒸,又仔细调整了火候,确保山药糕蒸得软糯,九层糕蒸得入味。 裴寂看着上官瑜忙碌的身影,眼底的温柔愈发浓烈,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几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格外温暖。 氤氲的热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模糊了众人的眉眼,却映得每个人的神情都格外认真、温柔。 窗外的积雪依旧洁白,寒风依旧凛冽,街上偶尔传来百姓闲谈说笑的声音。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九层糕终于蒸好了,一层白皙,一层赤红,层次分明,散发着浓郁的米香与枣香;枣泥山药糕也蒸好了,色泽莹润,软糯可口,甜香扑鼻。 上官瑜小心翼翼地将九层糕取出,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均匀的小块,再将枣泥山药糕摆放在盘子里,与九层糕一同端到餐桌上,整齐摆放。 “做好了。”小塘欣喜地喊道,脸上满是成就感。 张婆婆、刘姨和裴寂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围了过来,看着餐桌上精致可口的糕点,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张婆婆伸手拿起一块九层糕,放进嘴里,软糯香甜,入口即化,脸上立刻露出赞许的神情:“好吃!软糯不腻,枣香浓郁,小瑜,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刘姨也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尝了一口,连连称赞:“真是好吃,山药软糯,枣香清甜,孩子们定是喜欢,难民们吃着也能解解乏。” 裴寂拿起一块九层糕,看向上官瑜,眼底满是温柔,轻声说道:“很好吃,谢谢你,阿瑜。” 上官瑜看着众人赞许的目光,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语气谦和:“大家喜欢就好,只是举手之劳,算不上什么。” 小塘也拿起一块糕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道:“好吃,公子做的糕点最好吃了。”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厨房里的笑声,伴着烟火气,飘出窗外,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不久后,案板上的饺子已经包了满满三大盆,汤圆也搓了两大筐,上官瑜和小塘做的糕点也整齐地摆放在餐桌上,满满当当。 第240章 张婆婆笑着说道:“好了,吃食都差不多准备好了,咱们先蒸几盘饺子和汤圆,等赵虎父子俩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了。剩下的,咱们仔细收好,下午便送往难民所,让他们也能吃上一口冬至的暖膳,沾沾喜气。” 众人纷纷点头,裴寂说道:“我去库房看看时安哥和大哥,问问他们物资清点得怎么样了,顺便让他们回来吃口热乎的糕点,歇息片刻。” 上官瑜立刻说道:“我跟你一起去,也好帮着核对几句,顺便把糕点给他们带几块。” “好。”裴寂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温柔。 小塘立刻拿起一个干净的盘子,装上几块九层糕和枣泥山药糕,递到上官瑜手里:“公子,裴公子,你们带些糕点去,让柳公子和裴大公子也尝尝。” 上官瑜接过盘子,笑着点了点头,与裴寂一同走出厨房。 厨房里,张婆婆和刘姨依旧在忙碌着,生火煮饺子、蒸汤圆,小塘则守在一旁,帮忙递东西,烟火气依旧浓郁,暖意融融。 廊下的积雪被晨光映得泛着莹白,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寒风裹着残留的雪沫,吹起裴寂二人额前的碎发,却未冲淡彼此眼底的暖意。 上官瑜手中端着盛有糕点的盘子,指尖微微蜷着,生怕不小心洒了,脚步放得极轻,偶尔侧头看向身边的裴寂。 裴寂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回望,眼神柔和,轻声说道:“库房那边阴冷,等会儿看完时安哥和大哥,咱们便早些回来,灶上该煮好饺子了。” 上官瑜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都听你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藏着全然的信赖,听得裴寂心头一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默契无需多言。 库房位于裴府西侧,平日里常年上锁,如今因囤积着大量物资,更是守卫严密,远远便能看到库房门口堆放的几捆柴火,想来是柳时安与裴惊寒怕里面阴冷,特意备下的。 走近时,便听到库房内传来轻微的交谈声,夹杂着翻动物资的窸窣声响,裴寂抬手轻叩房门,“时安哥,大哥,是我。” 房门很快被拉开,柳时安探出头来,脸上沾着少许灰尘,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见是裴寂与上官瑜,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侧身让两人进来:“你们怎么来了?灶上不是正忙着做冬至膳吗?” 裴惊寒也放下手中的账本,转过身来,身上的劲装依旧整齐,只是袖口沾了些污渍。 上官瑜将手中的盘子递过去,语气温和:“我们做了些九层糕和枣泥山药糕,想着你们忙碌了一早上,定然也饿了,便给你们带了几块,先垫垫肚子。” 柳时安接过盘子,笑着道谢:“倒是有心了,正好忙得忘了时辰,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 说着,便拿起一块九层糕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几分疲惫,“好吃,小瑜的手艺,倒是比府里的厨子还要精湛。” 裴惊寒也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尝了一口,连连点头:“确实不错,软糯不腻,刚好解乏。” 裴寂走到堆放物资的角落,目光扫过整齐堆放的粮食、棉衣与药品,轻声问道:“物资清点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短缺或是需要补充的地方?” 提到正事,柳时安将盘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拿起账本递到裴寂手中:“大部分都清点完毕了,粮食和棉衣还算充足,足够咱们支撑半年,药品这类的都够。” 裴寂接过账本,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确认无误后,他抬眼看向柳时安二人,“辛苦大哥你们了,一早上忙前忙后,连口气都没顾上喘。” 裴惊寒摆了摆手,“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我们都是一家人这般客气作甚。物资都按品类摆放整齐了,粮食和棉衣分了三成单独存放,专门留着后续送往难民所,剩下的封存妥当,派了可靠的人暗中看守,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库房的门窗也都加固过了,冬日天干物燥,又特意备了防火的水桶和沙土,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柳时安也点了点头,指着墙角堆放的几捆绳索和木板说道:“我还让人备了些加固库房的物料,夜里安排两人轮守,一来防贼,二来也能留意府外的动静,若是有异常,能第一时间通报。毕竟眼下局势特殊,青凉山隘口已破,蛮族随时可能南下,咱们不得不防。” 上官瑜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库房内整齐堆放的物资,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虽见惯了大场面,却也难得见到这般井井有条、思虑周全的筹备,裴家人的沉稳与细心,更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裴寂闻言,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警惕,轻轻颔首:“时安哥说得对,乱世之中,人心叵测,越是平静,越要谨慎。回头我跟虎叔说一声,让他安排人手,暗中留意府外的动静。” “好,此事交给我来办便是。”裴惊寒主动接下差事,语气笃定,“我今日清点完物资,便去跟虎叔商议轮守的事宜,再叮嘱府里的仆从和新来的人手,平日里少跟外人闲谈。” 柳时安拿起盘中剩下的一块枣泥山药糕,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灶上的饺子应该快煮好了,咱们也别一直守在这里了,先回去吃口热乎的,歇息片刻,剩下的物资清点,下午再继续也不迟。今日冬至,总不能让大家都忙着干活,连顿安稳饭都吃不上。” 裴寂笑了笑,合上账本,递还给柳时安:“好,听时安哥的。物资清点之事不急,身子要紧,咱们先回去,免得张婆婆和刘姨等急了。” 说着,便与上官瑜、柳时安、裴惊寒一同转身,走出了库房。 廊下的积雪被阳光晒得微微融化,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湿滑,四人放慢脚步,并肩而行。 回到厨房时,灶上的饺子已经煮好了满满两大锅,氤氲的热气顺着锅盖的缝隙飘出来,鲜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暖意融融。 张婆婆正忙着将饺子舀出锅,盛在一个个洁白的瓷碗里,刘姨则在一旁摆放碗筷,小塘蹲在灶台边,一边添柴火,一边盯着锅里的汤圆,脸上满是期待。 “你们可算回来了。”张婆婆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裴寂四人,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快坐快坐,刚煮好的饺子,趁热吃,再晚一会儿,就要凉了。小瑜做的糕点,你们尝了吗?好吃吧?” 【作者有话说】 出现的人太多了,写得有点卡卡的。 第81章 挚友同心施善举,寒营暖意渡尘霜 “尝了尝了,”柳时安笑着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双摆好的碗筷, 语气里满是赞许,“小瑜的手艺真是绝了,比外头酒楼的大厨还要精湛几分, 那九层糕软糯不粘牙, 枣泥香裹着米香, 甜而不腻;枣泥山药糕更是细腻,入口即化, 刚好解了一早上的乏。” 他这话倒不是虚的, 上官瑜做的糕点是真的好吃。 裴惊寒挨着柳时安坐下,点头附和:“可不是嘛, 忙活了一早上,连口热饮都没顾上喝,刚才在库房吃了一块, 瞬间就觉得浑身都暖了。多亏了小瑜有心, 还特意给我们送过去。” 爱屋及乌,他对上官瑜这个未来弟夫郎喜爱的很, 即使糕点难吃的要命,他都能面不改色的夸奖。 上官瑜被两人夸得脸上泛起一抹浅淡的红晕, 轻轻摆了摆手:“大家喜欢就好, 算不上什么精湛手艺,不过是平日里闲着无事, 跟着家中厨娘学过几句罢了。倒是婆婆和刘姨, 一早上忙着包饺子、搓汤圆, 才是真的辛苦, 这满屋子的饺子香,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定是好吃极了。” 语毕,他微微抬眸看向裴寂,从裴寂眼中看到夸奖,他又不好意思的垂下眼。 见状,小塘立刻从灶台边站起身,手脚麻利地端过四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一一递到四人面前,眉眼弯弯地说道:“哎呀,别说这般多的,快点吃些好的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他指着面前的饺子,一一道:“这一碗是白菜猪肉馅的,另一碗是韭菜鸡蛋馅的,都是婆婆亲手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全是汤汁,可香啦。锅里还煮着汤圆,等你们吃完饺子,我再给你们盛,冬至吃饺子配汤圆,寓意着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裴家人好,对他这个仆从也好,像别的大户人家哪能让仆从上桌用膳的。 裴寂接过碗,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个圆润饱满的饺子,吹了吹热气,缓缓咬下一口。 鲜香的汤汁瞬间在舌尖化开,白菜的清爽中和了猪肉的醇香,调味适中,不油不腻,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疲惫。 他抬眼看向正忙着舀饺子的张婆婆,眼底满是温柔,轻声说道:“婆婆,您包的饺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吃,小时候总盼着冬至,就为了吃您包的饺子,如今长大了,依旧吃不腻。” 第241章 张婆婆被裴寂说得眉眼舒展,脸上的皱纹都柔和了几分,一边继续往碗里舀饺子,一边笑着说道:“这孩子,就会哄婆婆开心。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满满两大锅,不够再添。” 刘姨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笑着补充道:“是啊,你们可要多吃一点,下午要去难民营给难民们发放物资,若是没吃饱,到时候受凉了可不好。” 裴寂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暖意:“多谢刘姨关心,我晓得的,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你们担心。” 说着,他夹起一个玉米猪肉馅的饺子,放进上官瑜碗里,轻声叮嘱,“阿瑜,你也多吃点。” 上官瑜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轻轻“嗯”了一声,也夹起一个饺子,放进裴寂碗中,低声说道:“你也一样,别光顾着叮嘱我,你也得吃饱。” 一旁的柳时安和裴惊寒看着两人这般默契温柔的模样,相视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的欣慰。 柳时安一边吃着饺子,一边低声对裴惊寒说道:“等吃完这顿饭,咱们就回去把剩下的物资清点完,顺便把夜里轮守的人手定下来,再去跟虎叔碰一碰,叮嘱他加强府内外防备,护好库房与府中众人。” 裴惊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语气笃定:“好,都听你的。轮守的事,我已经大致有了头绪,咱们府里可靠的人手不少,分成两拨轮守,每班两个时辰,既能保证库房的安全,也能让大家有时间歇息。我会特意叮嘱虎叔,安排精明些的人手值守,全方位留意府内外动静,确保府中上下与物资安全。” 裴寂闻言,抬眼看向两人,“此事一定要谨慎,眼下局势特殊,库房的物资是咱们的依仗,必须守好,绝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张婆婆手中舀饺子的动作顿了顿,“不管往后遇到什么风浪,咱们只要守好自己的本分,做好自己的筹备,不泄露半点风声,就一定能稳住阵脚,至于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都是半只脚入土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此番也并没有太有的担忧,她想张巡抚会把省城的百姓照料的好。 刘姨点了点头,赞同道:“说得对,咱们不能自乱阵脚。” 灶膛里的柴火依旧噼啪作响,火光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格外温暖,氤氲的热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模糊了众人的眉眼,却也让每个人的神情都愈发坚定。 窗外的积雪被阳光晒得微微融化,水珠顺着屋檐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冬日里温柔的絮语;街上偶尔传来百姓的欢声笑语,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就在众人专心用膳、轻声闲谈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拍打身上雪沫的声响,紧接着,便是赵虎低沉的声音:“大家伙在干嘛呢?我跟晨敬回来了。” 裴寂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冲外面喊:“快厨房来进来,外面冷,正好赶上吃饺子。” 话音刚落,赵虎与赵晨敬便推门走了进来,两人身上沾着不少雪沫,肩头和袖口还有未融化的积雪,脸色冻得通红,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也藏着几分喜悦。 进门后,两人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上的雪。 张婆婆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起身招呼道:“你们可算回来了,快过来坐,刚煮好的饺子,还热着呢,赶紧吃一碗,暖暖身子。这一路辛苦了,在难民所冻坏了吧?” 刘姨连忙起身,又拿了两双碗筷,摆好座位,笑着说道:“是啊,快坐快坐,锅里还有满满一锅饺子,不够再煮,你们忙活了一早上,肯定饿坏了。” 小塘见状,立刻起身,手脚麻利地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赵虎父子面前。 赵虎与赵晨敬连忙接过碗,两人实在是饿到了极点,坐下后,也顾不得寒暄,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一碗热饺子下肚,身上的寒意渐渐消散,疲惫也淡了几分。 裴寂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的模样,轻声问道:“虎叔,今日在难民所,人手挑选得如何了?还顺利吗?” 赵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顺利得很,今日我们仔细挑选了十名人手,都是品行端正、手脚麻利、老实本分的良民,没有什么异常。我和晨敬也一一叮嘱过他们,到了裴府,要签订契约,要好好干活,莫要多问、莫要多传,尤其是府里的事,半点都不能向外人透露。” 裴惊寒闻言,满意的点点头,补充道:“正好,我们方才还在商议夜里轮守库房、加强府内外防备的事,等你们吃完,咱们再好好碰一碰,把值守的人手和细节定下来。” “你读过书,比咱们这些大老粗懂,听你的。”赵虎连忙点头应下。 柳时安见赵虎应得爽快,放下手中的筷子,打趣了句:“虎叔安排人手这事,你比咱们熟悉多了,当年你跟着我爹干事,我爹都夸奖你。” 赵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成了成了,你也莫要打趣我。这事我心里有数。府里可靠的人手我都记着,都是跟着有死契、或是身家清白的人,绝不会出什么差错。我都想好了,把挑选来的十名难民中,挑四个手脚利落、心性沉稳的,搭配府里原有两名老仆,分成两拨轮守,每班两个时辰,从亥时守到卯时,刚好覆盖夜里最容易出状况的时辰。” “我觉得可行。”裴惊寒立刻点头附和,“新来的难民刚得裴府收留,定然会尽心尽责,加上府里的老仆带路,既能熟悉值守流程,也能相互照应。” 裴寂沉思片刻后开口:“就按虎叔和大哥说的办。” 此时商量完毕后,厨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用膳的声音。 看看四周,赵晨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轻声补充道:“小宝哥,时安哥,还有一件事。今日在难民所挑选人手时,我们遇到一个老丈,带着一个年幼的孙儿,无依无靠,身子骨也不太好,没法干重活,但人十分老实本分,还识得几个字。我和爹想着,府里正好缺一个帮忙记账、整理杂物的人,不如就把他留下,安排些轻便的活计,能让他有个落脚之处,也能帮着咱们分担些琐事。” 上官瑜闻言,抬眼看向赵晨敬,语气温和:“这个主意好。识得字的人难得,安排他记账整理杂物,再合适不过。老丈身子骨不好,便不必让他参与值守,平日里在府里打理些轻便事务,三餐照料妥当,也算是尽一份力。” 张婆婆笑着点头,眉眼间满是赞许:“是啊,乱世之中,能帮一把是一把。那老丈带着孙儿不容易,留下他,明日他们来报到时,我多叮嘱厨房,给老丈炖些温热的汤羹,补补身子。” 力所能及的事儿,能帮就帮了。 裴寂轻轻颔首,“就按晨敬说的办。虎叔,明日你带他们来府里时,特意把那老丈和他孙儿领去时安哥哪儿,时安哥看看给他安排在哪处做事合适。” “好嘞。”赵晨敬连忙点头应下,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他原本还担心,老丈身子弱、不能干重活,裴家人不会收留,没想到众人都这般心善,处处为难民着想。 刘姨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汤圆走过来,笑着说道:“好了好了,商议的事暂且先放一放,饺子也吃的差不多了,快尝尝汤圆,刚煮好的,软糯香甜,沾沾冬至的喜气。下午还要去难民营发放物资,吃饱喝足,才能好好忙活。” 说着,她便把汤圆一一递到众人面前,白白胖胖的汤圆浮在甜甜的汤汁里,热气氤氲,甜香扑鼻。 上官瑜舀起一颗汤圆,吹了吹热气,缓缓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裴寂,眼底满是温柔,轻声说道:“小裴,你也多吃点,下午去难民营,路途不算近,还要发放物资,定然会辛苦,多吃点才能有力气。” 裴寂笑着点头,也给上官瑜舀了一颗汤圆,轻声说道:“你也一样,下午跟着我们一起去难民营,外面风大,记得多穿一件衣裳,别冻着了。难民营里人多繁杂,你跟在我身边,别走远了,免得出什么意外。” “嗯,我都听你的。”上官瑜温声细语,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自从来了裴府,他从未有过这般踏实安稳的感觉,裴家人的温情与信任,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漂泊的心底,也让他找到了归属感。 往后,这里便是他的家,这些人,便是他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 众人吃过汤圆,稍稍歇息了片刻,便各自起身,投入到忙碌的准备工作中。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几辆马车停在裴府门口,车上装满了打包好的饺子、汤圆、棉衣、被褥和少量药品,柳时安、裴惊寒、赵虎父子带着四名可靠的人手,负责驾车和搬运物资;裴寂、上官瑜、小塘坐上中间一辆马车,准备前往难民营。 张婆婆站在裴府门口,鬓边的白发沾着细碎雪沫,对着马车上的众人挥了挥手,叮嘱:“你们路上小心些,难民营里人多繁杂,凡事多留个心眼,发放物资时莫要慌乱。我在家守着府里,让刘姨收拾后续的东西,等你们平平安安回来。” 第242章 裴寂掀开车帘,眼底满是关切,笑着点头:“放心吧婆婆,我们晓得分寸,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府里就劳你多照看,也莫要太操劳,库房那边有值守的人,下人们会多留意,你在家好好歇息就好。” 张婆婆笑着点头,又看向上官瑜,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叮嘱:“小瑜,难民营人多杂乱,你跟在小宝身边,莫要被人欺了去。” 上官瑜脸上挂着浅笑,“我省的了,婆婆,你在家也要注意身子。” 赵虎见状,不再耽搁,抬手扬了扬马鞭,沉声道:“都坐稳了,咱们出发!” 马鞭轻扬,马蹄踏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几辆马车缓缓驶离裴府,朝着难民营的方向而去。 冬日的阳光虽不炽热,却也驱散了些许寒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众人身上,暖融融的。 马车行驶得不快,沿途的街巷上,偶尔能看到往来的百姓,大多是提着食盒、忙着回家过冬至的,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一路上,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大多是叮嘱彼此注意安全,或是商议着发放物资的细节,气氛温和却又带着几分凝重。 约莫两刻多钟后,马车渐渐放缓了速度,赵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难民营到了。” 众人闻言,纷纷整理了一下衣物,陆续下了马车。 刚一落地,凛冽的寒风便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烟火气与酸涩气。 裴寂下意识地将上官瑜往身边拉了拉,又顺手拢了拢他身上的棉衣,低声叮嘱:“风大,把衣领竖起来,别冻着了。” 上官瑜温顺地点点头,依言竖好衣领,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我不冷,有你在呢。” 小塘站在两人身侧,也连忙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却依旧不忘护在上官瑜半步之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众人抬眼望去,眼前的难民营,比先前规整了不少,相较于往日的杂乱破败,这里显然经过了精心打理。 外围的木栅栏被重新加固过,虽依旧简陋,却也整齐有序,栅栏旁还搭着两个简易的岗亭,有穿着粗布劲装的护卫值守,神色严谨,往来巡查,避免了混乱冲撞。 “看来张巡抚是真的投入了不少钱财和心力。”柳时安走上前,目光扫过整个难民营,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先前听闻难民营杂乱无章、疫病隐患重重,如今看来,倒是好了太多。” 裴惊寒缓缓点头,神色沉稳:“张巡抚向来心系百姓,如今局势动乱,流民四起,他能拿出钱财修缮难民营、安置难民,已是难能可贵。你看,营内的草棚都经过了加固,不少漏风的地方都糊上了麻纸,棚外还堆着整齐的柴火,想来是特意筹备的,不至于让难民们在夜里冻着。”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营内的草棚错落有致,每一排草棚前都堆着足量的柴火,偶尔有难民弯腰捡拾柴火,动作有序,并无争抢之事。 不远处,还搭着几个较大的简易棚子,棚顶冒着淡淡的炊烟,隐约能闻到米粥的香气,显然是供难民们集中用餐的地方。 赵虎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憨厚地笑道:“可不是嘛,今早我和晨敬来挑选人手时,这里还乱糟糟的,草棚漏风、满地泥泞,难民们也是面黄肌瘦、怨声载道。这才多长时间,就变了个模样,想来都是张巡抚的功劳,若是没有他投入的那些钱财,难民营万万达不到这般光景。” 不仅仅是他们见到的这般,张巡抚还拨款修缮了草棚、添置了柴火,派人每日送来米粥和干粮,虽然量不算多,却也能勉强让每个难民都能吃上一口热乎饭,不至于饿肚子。更是请了两个郎中驻守在营中,专门照看生病的难民,避免疫病蔓延。 上官瑜看着眼前的景象,轻声说道:“张巡抚心怀天下,着实令人敬佩。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位官员真心照料难民,已是难民们的福气。” 他说着,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捡拾柴火的孩童身上,那孩童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棉衣,虽不算厚实,却也比衣衫褴褛要好上太多。 裴寂握住他的手,语气温和:“是啊,有张巡抚在,省城的百姓,总能多一份保障。咱们今日送来的饺子、汤圆和棉衣,也能帮着难民们添一份暖意,算是替张巡抚分担几分,也尽咱们裴府的一份绵薄之力。”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争执声,从营内西侧的草棚旁传来,打破了这份相对的平静。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难民营中格外清晰,夹杂着妇人的啜泣声和男子的低声呵斥声。 “怎么回事?”裴惊寒眉头微蹙,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张巡抚投入了这么多钱财,安置得这般妥当,怎么还会有争执?” 赵虎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我去看看,怕是有难民之间起了冲突,或是出了什么别的事。” 说着,便要朝着西侧走去。 “等等,我们一同过去。”裴寂开口叫住他,语气沉稳,“营中人多繁杂,若是真有冲突,人多也好有个照应,也能顺便问问值守的护卫,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点头应下,便一同朝着西侧的草棚走去。越往前走,争执声和啜泣声便愈发清晰,还能看到不少难民围在一旁,低声议论着,神色各异,有同情,有漠然,也有几分无奈。 走近了才看清,争执的是一男一女两个难民,身旁还站着一个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的孩童。 那妇人衣衫虽不算破旧,却也沾满了尘土,头发散乱,正抱着孩童低声啜泣,眼眶通红,满脸委屈;那男子则面色黝黑,身形瘦削,脸上带着几分戾气,正对着妇人低声呵斥,语气急躁又不耐烦。 “你哭什么哭!就知道哭。”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带着怒火,“张巡抚送来的米粥本就不多,你还想着多要一碗给这小崽子补身子,你以为这是你家吗?人人都想多要,那其他人怎么办?” 妇人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可……可阿仔发了一夜的烧,郎中说要多吃点热乎的才能好,我……我只是想多要一碗米粥,哪怕少一点也好,我自己可以不吃,可阿仔不能再饿肚子了……” “发烧又怎么样?营里哪个难民没有个头疼脑热的?”男子皱着眉,语气愈发不耐烦,“郎中就两个,药材也不够,能给阿仔喝一口退烧药就不错了,还想要多要米粥?我看你是贪心不足。” 围观的难民们低声议论起来,有人低声说道:“这妇人也不容易,孩子发着烧,想多要一碗米粥也情有可原。” 也有人叹了口气,说道:“话虽如此,可张巡抚送来的米粥确实不够分,每个人就那么一小碗,多要一口,其他人就少一口,也是没办法的事。” 裴寂等人站在人群外,听完两人的争执,脸上的神色都沉了下来。 柳时安轻声说道:“原来如此,张巡抚虽投入了钱财,修缮了难民营、添置了物资,可难民实在太多,物资还是不够分配,尤其是粮食和药材,依旧紧缺。” 裴惊寒眉头紧蹙,语气凝重:“是啊,看来这便是难民营最大的隐忧。张巡抚纵然有心,可流民不断增多,所需的粮食、药材和棉衣也越来越多,再多的钱财,也架不住这般消耗。今日只是因为一碗米粥起了争执,若是日后物资愈发紧缺,恐怕会生出更大的乱子。” 上官瑜看着那抱着孩童啜泣的妇人,心中又泛起一阵酸涩,他轻轻拉了拉裴寂的衣袖,低声说道:“小裴,我们帮帮他们吧,阿仔发着烧,再饿肚子,身子会撑不住的。还有那些和他们一样的难民,若是物资一直紧缺,他们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裴寂轻轻点头,眼底满是坚定:“放心,我们会帮的。” 他转头看向赵虎,吩咐道:“虎叔,你先去安抚一下两人的情绪,告诉他们,今日我们裴府带来了不少饺子、汤圆和棉衣,一会儿就给他们送过来,先让孩子吃点热乎的,再给孩子拿点退烧药。” “好嘞。”赵虎连忙应声,快步走进人群,对着争执的两人说道:“二位莫要争执了,莫要吓坏了孩子。我们是裴府的人,今日特意带了热饭、棉衣和药品过来,一会儿就给你们送一碗热饺子、一碗汤圆,再给孩子拿点退烧药,保准让孩子能吃上热乎的、用上药。” 那男子和妇人闻言,都愣住了,随即停止了争执。 妇人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满眼感激地看着赵虎,声音哽咽:“多……多谢老爷,多谢裴府的好心人,你们真是大好人啊!” 赵虎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不必多谢,乱世之中,相互扶持是应该的。你们先带着孩子回草棚歇息,我这就去安排。” 妇人连连点头,抱着孩童,对着赵虎深深鞠了一躬,才慢慢转身,朝着一旁的草棚走去,男子也紧随其后,脸上的戾气消散了不少,只剩下几分愧疚和感激。 围观的难民们见状,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纷纷议论着:“太好了,裴府的好心人送来了热饭和药品,咱们今日也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饺子了。” 第243章 “多谢裴府,多谢各位公子,你们真是心善啊!” 看着面前的景象,裴寂有些恍惚,不禁想到了三岁的自己与爹娘,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柳时安,“时安哥,大哥,虎叔,我们开始发放物资吧。先给难民们送上热乎的饺子、汤圆,再把棉衣一一分发下去,顺便留意一下营中生病的难民,给他们送去药品,尽量让每个难民,都能感受到一丝冬至的暖意。” “好。”众人纷纷应声,立刻投入到忙碌之中。 柳时安、裴惊寒和赵虎父子带着人手,忙着搬运物资、维持秩序,让难民们排好队伍,有序领取。 裴寂、上官瑜和小塘则守在物资旁,亲手把热腾腾的饺子、汤圆和厚实的棉衣,一一递到难民们手中,遇到生病的难民,便细心叮嘱他们按时用药,语气温柔,满是关切。 寒风卷着雪沫,在难民营的空地上打着旋儿,可物资发放处的暖意,却丝毫未减。 裴寂一手提着装满饺子的食盒,一手护着身旁的上官瑜,生怕往来的难民不小心撞到他。 上官瑜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棉衣递到每一个难民手中,指尖碰到那些冻得冰凉的手掌时,总会轻声叮嘱一句“快穿上暖暖身子”。 小塘守在上官瑜身侧,手脚麻利地帮着递汤圆、分碗筷,偶尔还会弯腰安抚一下围过来的孩童,语气温柔又爽朗:“小弟弟,慢点拿,饺子还热着,小心烫着,棉衣穿宽松些,才够暖和。” 柳时安与裴惊寒守在队伍两端,一边维持秩序,一边耐心安抚着难民们的情绪:“各位乡亲莫要着急,人人都有份,慢慢排,仔细脚下的积雪,别摔着了。” 赵虎父子则忙着从马车上搬运剩余的棉衣和药品,往来穿梭,脚步不停,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沾在鬓边,瞬间便凝了一层薄霜。 难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脸上满是感激,接过热乎的饺子和厚实的棉衣时,总会对着裴寂等人深深鞠一躬,嘴里反复念着“多谢裴府的好心人”。 那些细碎的道谢声,混着寒风,竟也多了几分暖意。 上官瑜递出一件棉衣,抬头时恰好对上一个年迈老丈的目光,老丈颤巍巍地接过棉衣,眼眶通红:“公子心善,多谢公子,多谢裴府,若不是你们,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这个寒冬啊。” “老丈客气了。”上官瑜温声一笑,伸手轻轻扶了老丈一把,“乱世之中,相互扶持是应该的,快把棉衣穿上,别冻着了,那边还有汤圆,吃完暖暖身子。” 裴寂站在他身旁,看着他温柔耐心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雪沫,低声说道:“慢些来,不用着急,咱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别累着自己。” 上官瑜侧头看向他,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轻轻点头:“我不累,看着大家能吃上热乎饭、穿上暖和的棉衣,我心里也踏实。”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带着几分惊喜与爽朗,穿透了寒风,清晰地落在众人耳中:“小裴,小瑜,真是你们!” 裴寂闻言一怔,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望去,只见队伍后方,两个身着崭新大氅少年,正朝着这边快步走来。 两人身上沾着些许雪沫,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眼底的欣喜。 两人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从模样的人,正忙着搬运一箱箱的干粮和药品,有条不紊地放到一旁的空地上,显然也是来难民营赈灾的。 “子瞻?觉明?”裴寂脸上瞬间露出真切的笑意,下意识地拉着上官瑜,快步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意外与关切,“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今日冬至我还以为你们二人会在家里。” 放冬至假之前,他们几人就知晓彼此冬至日的行程,还约定了明日一同在裴记食肆吃一顿好的。 说着,他便自然地拍了拍李墨的肩头,又朝王觉明递了个熟稔的眼神。 李墨走上前,笑着拍了拍裴寂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藏着几分坚定:“别提了,难民入城,省城人心惶惶,张巡抚心系难民,不仅自己投入钱财修缮难民营,还动员了省城所有的商户,一同出资出物,接济难民。我娘在省城的产业不小,自然要响应巡抚大人的号召,她身子不便,便让我带着府里的人手,来难民营帮忙发放物资,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说着,目光落在裴寂身旁的上官瑜身上,眼底闪过几分打趣:“小瑜,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也跟着小裴一起来了。往常在府学同小裴闲聊,就时常提起你,今日更是,出来赈灾也形影不离。” 上官瑜温声一笑,微微颔首:“子瞻,觉明,好久不见。我跟着小裴一起来,也想帮着难民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一旁的王觉明也走上前,笑着接话,目光在裴寂与上官瑜相握的手上轻轻一扫,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我来这儿,是山长的意思。” 提及王山长,他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爷爷平日虽不着调,但心思还是在百姓上的。昨夜,他与我说,文人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应有家国情怀,恰逢乱世,不能只躲在府学里闭门造车,要尽己所能,帮扶百姓、安抚民心。他事务繁忙,不便奔波,便让我带着府里的人手,筹备了些干粮和药品,来难民营帮忙,也算践行他的心意,不辜负他教书育人、心怀天下的初心。” 裴寂闻言,心中满是赞许,“王山长果然心怀天下,令人敬佩。你们二人能挺身而出,响应号召、践行初心,也比我强多了。我不过是借着裴府的微薄之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不上巡抚大人的远见,也比不上王山长的格局。” “你这话就见外了。”李墨摆了摆手,语气真挚,“裴府能在这般局势下,拿出这么多饺子、汤圆和棉衣,接济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已是难能可贵。咱们三人一同在府学读书,一同背书、一同受先生点拨,情同手足,无论做什么,都是在尽自己的力,不分高低。” 几句话,勾起三人的旧忆。 王觉明连连附和,“是啊,小裴,别这么谦虚。” 就在这时,柳时安与裴惊寒也走了过来,看到李墨与王觉明,脸上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柳时安笑着说道:“李公子,王公子,没想到你们也来了,有你们帮忙,咱们发放物资,也能快些,难民们也能早些吃上热乎饭、穿上暖和的棉衣。” 裴惊寒也缓缓点头,神色沉稳:“是啊,有你们相助,再好不过。眼下难民众多,物资虽有筹备,却也依旧紧张,多一个人帮忙,便多一份力量,也能少出些纰漏。” 李墨笑着点头:“时安哥,裴大哥,客气了。赈灾济民,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事。我和觉明带来了不少干粮和药品,正好可以补充营中的物资,也能帮着你们一起发放,咱们分工合作,尽快把物资发放完毕,也让难民们能好好过一个冬至。” “好。”众人纷纷应声,立刻商议起分工之事。 分工完毕,众人立刻投入到忙碌之中。 夕阳渐渐沉至西山,将难民营的木栅栏、草棚都染成了一片暖橙色,凛冽的寒风也似乎柔和了几分。 裴寂等人手中的物资终于发放完毕,最后一件棉衣递到年迈难民手中,最后一碗汤圆送到孩童嘴边,看着难民们脸上满足的笑意,众人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赵虎父子与李墨、王觉明带来的仆从,正忙着收拾空食盒、整理剩余的少量药品,将其仔细打包好,搬到马车上。 柳时安与裴惊寒则走到营中各处,简单查看了一番,叮嘱值守的护卫好生照看难民,尤其是那些生病的老弱妇孺。 裴寂牵着上官瑜的手,慢慢走到营地边缘的空地上。 晚风拂过,带着几分积雪融化的湿意。 上官瑜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裴寂立刻将他的手揣进自己的棉袍袖口,紧紧裹住,语气温柔:“累不累?站了一下午,手脚都冻僵了吧。” 上官瑜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营中那些围着篝火、分享食物的难民,轻声说道:“不累,能帮到他们,我心里很踏实。你看,他们脸上都有笑容了,哪怕只是一顿热饭、一件棉衣,也能让他们在这乱世里,感受到一丝暖意。” “是啊。”裴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满是感慨,“只是物资依旧紧缺,今日发放的,也只是杯水车薪,往后,咱们还要多费些心思,再多帮他们一把。” 他想起下午那对因一碗米粥争执的夫妇,想起那个面色苍白、发着烧的孩童,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心中愈发坚定了帮扶难民的心意。 “有你在,有大家在,总会好起来的。”上官瑜侧头看向他,眉眼弯弯,“还有子瞻和觉明,他们也带来了不少物资,往后咱们齐心协力,定能帮更多难民渡过难关。” “小裴,小瑜,你们俩躲在这儿偷懒呢?”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李墨笑着走上前,王觉明紧随其后。 第244章 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笑意融融。 李墨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打趣,“怪不得找不到你们,原来在这儿说悄悄话呢。” 上官瑜脸上泛起一抹浅淡的红晕,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裴寂握得更紧。 裴寂无奈地瞥了李墨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反驳:“什么偷懒,只是陪阿瑜歇一会儿,他站了一下午,身子弱,禁不起劳累。倒是你们,收拾完物资了?” 第82章 研经励志赴岁考,骤传凶讯碎清宁 李墨笑着,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语气轻快:“哪能让你们俩独自歇着, 早收拾妥当了。觉明还特意跟营里的郎中叮嘱了,把咱们带来的药品分分类,标注好用法用量, 免得难民们用错了。” 王觉明走上前, 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手, 神色温和,并未多打趣, 只轻声说道:“营里的老弱妇孺居多, 不少人都有风寒咳嗽的症状,咱们带来的药材刚好能派上用场。郎中说, 多亏了咱们送来的药品,能缓解不少人的苦楚,不然仅凭营里现有的存货, 根本不够支撑几日。” 裴寂微微颔首, 眼底满是赞许:“还是觉明想得周全,这些细节, 我倒是疏忽了。乱世之中,疫病最是凶险, 唯有仔细妥当, 才能护得这些难民周全。” 上官瑜靠在裴寂身侧,指尖感受着袖口传来的暖意, 轻声补充道:“方才我给几位年迈的难民递棉衣时, 听他们说, 张巡抚派来的人, 每日都会定时送来米粥和柴火,还会巡查营内,生怕有人受冻挨饿。只是难民实在太多,物资终究有限,不少人还是只能勉强果腹,夜里草棚依旧漏风。” 提及此事,几人的神色都沉了几分。 李墨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娘说,此次她已经拿出了大半的积蓄,购置了干粮和棉衣送来,可省城的难民还在不断增多,再多的钱财物资,也架不住这般消耗。除非朝廷能尽快拨款赈灾,否则再过几日,恐怕连张巡抚也难以支撑。” 这些年,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的秀才老爹像是吃软饭的,他娘才是家里的话事人,他爹就是外面有面子,里头就是软蛋。 王觉明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回去后,便再同家里人商议一番。我家虽比不上那些个高门大户,却也能动员不少商户,文人雅士。” 有些事儿,长辈不好出手,只能由他们这些小辈来做。 朝廷已经烂到了根里,赈灾他们又能赈灾出什么来呢?功名利禄什么都没有,即使受到百姓的爱戴,但百姓能保他们在乱世不受到任何伤害吗? “你这个主意不错,我回去也跟我娘说说。”李墨眼睛似乎没方才那般闪亮。 其实,今日出门之前,他就问过他娘的意见,他娘原话是这样的‘上官府倒下,温管事倒下,正所谓树倒猢狲散,拔起萝卜带出泥,巡抚怎么可能没钱,子瞻你还是太年轻。’ 裴寂沉默的看着面前的二位挚友,内心思绪万千,下意识的握紧了上官瑜的手,低声道:“我家中的情形,你们也知晓几分,不比你们根基深厚。我裴家迁居省城不过寥寥数月,尚未完全站稳脚跟,府中积蓄有限,能拿出的捐赠物什,实在寥寥无几。” 他话音落下,指尖微微用力,似是怕上官瑜担心,又似是在坚定自己的心意,随即补充道:“但赈灾之事,我终究无法坐视不理。物什虽少,人手却能凑上,我已同家中长辈商议过,明日便派府中数名得力的仆妇和家丁前来难民营帮忙,劈柴、煮粥、照料年迈体弱的难民,总能替营里分些担子。” 仔细思索之后,他方觉自己与家中人的举动不妥,在外人看来,他们裴家不过就是从小地方来做生意的商户,一个破赈灾,怎幺就出钱出力。就算裴寂是个书生,但也要看情况,明眼人都知道安稳日子不多,又如何这般关照这些难民,除非,裴家不是表面上看到那样的。 上官瑜侧头看他,眼底没有半分嫌弃,反倒满是暖意,轻轻拍了拍他交握的手背,柔声道:“能有这份心,便已是极好。人手多一份,难民们便少受一分苦,比起那些袖手旁观之人,你已然做得足够好。” 他从来就没有嫌弃过裴寂,没有嫌弃过裴家,此番裴家能有这般举动,他已是万分惊讶。 裴寂浅笑着,拍拍上官瑜的手背。 = 难民营一事暂且告一段落,此番论回冬至假结束之后,回到府学的裴寂、李墨、王觉明三人。 历经难民营一事,三人眼底都多了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沉静。 往日里静安斋的喧闹依旧,晨读的朗朗书声穿透窗棂,漫过覆着薄雪的庭院,却再难像从前那般,让三人全然沉浸在笔墨书香的闲适里。 晨读时分,王斋长依旧捧着经书,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为引,深入辨析先儒注疏之异,话音落便抬眸看向堂下:“《尚书·五子之歌》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孔安国注‘民为邦之本,本固则邦安’,侧重诸侯守邦、固民以安境;而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却将‘邦’释为‘诸侯之邦’,又延伸至天下苍黎,直指‘君为舟,民为水’的治世内核。二者释义看似相近,实则藏着经世之异,孔注重‘守’,朱注重‘养’,诸位皆是秀才出身,已过童生试之关,当知经义不在于死记字句,而在于辨明义理、贴合时事。” 话音稍顿,他点了点书页上的批注,又道:“冬至假之前,我见诸位批注《孟子·梁惠王上》,有人引董仲舒‘天人感应’释‘民贵君轻’,有人却以荀子‘君舟民水’佐证,谁能说说,二者立论之本,究竟有何不同?” 堂下学子皆低头思忖,王斋长见状,目光扫过裴寂三人,“裴寂,你素来思虑缜密,且说说你的见解。” 堂下学子们闻言,皆敛容颔首,神色愈发凝重。 李墨平日里最是跳脱,此刻也全然收敛了笑意,指尖抚过书页上朱墨批注的注疏,眼底闪过深深的沉思。 往日里他只当秀才功名是应付学习、慰藉母亲的幌子,研读经义也不过是为了熟背注疏、应对考题,却从未想过,秀才之名,承载的不仅是学识,更是辨义理、思世事的担当。 那日在难民营,看着难民们接过热饺子时眼中的感激,看着孩童们捧着汤圆时雀跃的模样,他才真正懂了府学常教导的那句“家国情怀”的深意,也懂了王斋长今日辨析“民本”的用心。 王觉明端坐席间,脊背挺直,手中的毛笔轻轻顿在宣纸上,墨点晕开一小片痕迹。 他前日归家后,便即刻与兄长商议了动员商户、文人雅士捐赠物资之事,兄长虽有顾虑,怕此举太过张扬,惹来朝堂非议,却也终究被他那句“乱世之中,独善其身易,兼济天下难”说动,应允会暗中联络相熟的商户,筹备更多的干粮与药品,送往难民营。 只是他心中清楚,王斋长今日所讲的“安民固本”,绝非仅凭捐赠物资便能实现。 朝廷昏聩,流民不断增多,仅凭他们几人的力量,终究是杯水车薪。 身为秀才,他们虽未入仕,却也当思经义中的治世之法,唯有等局势稍缓,朝廷真正重视赈灾之事,将“民本”之义落到实处,难民们才能真正有安身立命之地,这也是他们研读深奥经义的终极意义。 裴寂坐在两人身旁,手中捧着经书,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批注,神色专注而沉静。 书页之上,既有他对孔安国、朱熹注疏的辨析,也有结合时事写下的心得,字迹工整,思虑缜密。 听见王斋长点名,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语气沉稳:“弟子以为,董仲舒‘天人感应’释‘民贵君轻’,立论之本在‘天’,民为天之所养,君为天之所命,君若失德、轻贱百姓,便是违逆天命,必遭天谴,其核心是借‘天命’约束君权; 而荀子‘君舟民水’,立论之本在‘治’,民为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强调君当‘修身治国’,以仁政养民、以礼义教化百姓,核心是劝君行仁、务实安民。二者皆重民,却一主‘天命约束’,一主‘君德自律’,结合方今天下流民四起之局,荀子之论更具务实之用。 君若不行仁政,纵使借天命警示,亦难阻百姓流离,唯有切实安民生、抚流民,方能固邦本。” 一番话毕,堂下学子皆颔首赞同,王斋长也露出赞许之色,示意他坐下。 冬至假的赈灾之事让他心绪难平,更让他明白,乱世之中,唯有自身有足够的学识与能力,方能真正护住想护之人、做成想做之事。 往日里他虽也勤勉,今日却格外投入,眼底再无半分旁骛。 他没有想过要去城郊见上官瑜,只想着趁晨读间隙,再多钻研几分经义难点,辨析几处注疏争议,将赈灾时落下的复习进度补回来。 “小裴,发什么呆呢?”李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带着几分打趣,“莫不是又在想小瑜了?这才分开一日,就这般魂不守舍,往后若是岁考结束,你要去京城赴考,岂不是要日日书信传情,茶饭不思?” 第245章 裴寂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红晕,无奈地瞥了李墨一眼,低声道:“休得胡言,岁考在即,经义注疏的辨析、治世之理的推演,尚且来不及深究,哪有心思想其他事?方才不过是在思索王斋长所言的孔、朱注疏之异,还有方才谈及的董仲舒与荀子立论之别,结合岁考中常考的义理辨析题型,琢磨如何精准立论、引经据典,既要辨明差异,又要贴合时事,心中颇有感触罢了。” 王觉明抬眸,看了两人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轻声开口:“子瞻也莫要打趣小裴了,岁考将近,他潜心复习也是应当。” “好好好,那咱们也要好好复习了,乡试就要到了,我现在慌得很。”李墨挤眉弄眼,又叹了口气。 王觉明宽慰了他一番,这才静下来心复习。 晨读结束后,王斋长离开,让他们去膳堂用膳。 走出静安斋,庭院里的薄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阳光洒在地面上,泛着细碎的银辉,几株腊梅依旧迎风绽放,暗香浮动。 裴寂目送李墨与王觉明并肩走向膳堂,两人低声说着岁考的复习计划,偶尔传来李墨懊恼的低语与王觉明温和的宽慰,他正欲转身跟上,却见一名身着青布仆役服的书院杂役快步走来。 那杂役身姿微躬,神色恭敬,走到裴寂面前躬身行礼,语气谦和利落:“裴公子留步,山长吩咐小的在此等候公子。” 裴寂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诧异,随即敛神,轻声问道:“山长可有要事?” 他知晓,王雍之素来随性,极少在晨读刚结束、膳堂用膳之时突然传召,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思忖,莫非是与晨读时的经义辨析,或是岁考之事有关? 杂役连忙摇头,恭声道:“回公子,山长并未细说缘由,只吩咐小的告知公子,晨读结束后,不必去膳堂用膳,直接去他书房见他便可,他在书房等候公子多时了。” 说罢,又微微躬身,垂首立于一旁,不再多言,只静静等候裴寂回应。 裴寂微微颔首,眼底的诧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手中的经书,将书页理得整齐,轻声对杂役道:“有劳你了,我这便前往山长书房。” 杂役应声退到一旁,侧身引路,裴寂握紧手中的经书,紧随其后,转身朝着王雍之的书房而去。 府学的书房坐落于庭院深处,青瓦白墙间爬着几枝枯藤,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比之静安斋的喧闹,此处更显清幽。 远远便听见书房内传来轻缓的翻动书页之声,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啜茶叹,裴寂放缓脚步,在门外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不拘谨:“学生裴寂,应召而来,求见山长。” “进来吧。”书房内传来王雍之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性的慵懒,“门没栓,自己推。” 裴寂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茶香交织着扑面而来。 书房内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书案占据了大半空间,案上堆满了经书、批注手稿与岁考模拟的策论题,旁边放着一个粗陶茶盏,茶水还冒着袅袅热气。 王雍之并未端坐于案后,反倒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棉袍,手中捧着一本《孟子集注》,指尖还沾着些许墨渍,见裴寂进来,也未起身,只摆了摆手,笑着道:“不必多礼,过来坐。” 裴寂依言走上前,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身姿依旧挺拔,手中的经书轻轻放在膝上,垂眸静待王雍之开口。 王雍之放下手中的经书,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裴寂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却又藏着几分赞许:“今日晨读,你关于董仲舒与荀子立论之别的见解,说得极好。” 裴寂微微欠身,轻声道:“弟子不过是结合经义批注与近日所见所感,随口所言,尚有诸多疏漏,全凭山长指点。” “疏漏倒是谈不上。”王雍之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指尖轻点案上手稿,“你可知,方才王斋长还来与我提及你,说你这段时日温习愈发勤勉,经义辨析也愈见通透,比之往日,多了几分经世的沉稳,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浮躁。” 他话锋微转,眼底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沉沉落在裴寂身上,“可否同我这个老头说说,你会有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到底是为何?” 裴寂抬眸迎上王雍之的目光,耳尖微热,神色却愈发恳切,带了几分少年人难得的郑重:“学生立了誓,待岁考过后,便与阿瑜定下婚约。更想拼得举人功名,将来能以一身荣光,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迎娶他。” 他也想让逝去的师傅看看他的出息,让供养他念书的家里人安心,更想在这乱世之中,拥有足够的力量,护住上官瑜,护住裴家上下,护住那些如难民营中百姓一般,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人。 王雍之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盏的边缘,眼底的审视渐渐化为温和,“原来如此。倒是我多虑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案上一卷泛黄的手稿,递到裴寂面前,“这是我年轻时,研读经义、游历四方时写下的心得,里面既有对先儒治世之道的辨析,也有对民间疾苦的记录。当年我也曾如你一般,心怀壮志,想凭一身学识,安邦定国、抚济百姓,可后来见惯了朝堂昏聩、官场污浊……” 说着说着,他不禁想起了当年,闭了闭眼,“罢了,罢了,你拿着便是。” 裴寂双手接过手稿,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感受到上面沉甸甸的温度,心中满是敬重,躬身道:“多谢山长厚爱,学生定当悉心研读,不负山长期许。” “你不必谢我。”王雍之摆了摆手,“你性子沉稳、思虑缜密,又心怀赤诚,本就是块可塑之才。”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腊梅树上,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二十二那日,京城来人祭拜去西郊墓园祭拜了文涛,你可知道?” 前来祭拜裴寂师傅周文涛的,乃是周文涛的独子,周懿安。 裴寂闻言,握着手稿的指尖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随即躬身应声,语气恭敬而恳切:“回山长,学生知晓。那日周大人前来祭拜家师,学生恰好在府中,正陪着长辈说着,小时候在杏花村的趣事,提及当年在村头老槐树下背书、摘杏儿的光景,周大人便寻来了,学生也有幸与他得见一面,闲谈了许久。” 王雍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重新坐回软榻,端起粗陶茶盏,却未再啜饮,轻声问道:“哦?懿安那孩子,这些年在京城过得不易,性子也比年少时沉稳了许多,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提及与周懿安的谈话,裴寂的神色愈发郑重,缓缓抬眸,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腊梅,似是透过枝头的花苞,先望见了那日在裴家廊下与张婆婆闲谈的暖意,又忆起书房中与周懿安对坐时的凝重。 他轻声道:“周大人此次前来,一来,是祭拜家师,了却多年心愿。家师离世一事一言难尽,当时,周大人远在京城为官,事务繁忙,此次特意绕道省城,便是要亲自到墓前祭拜,告慰家师在天之灵。” 王雍之轻轻颔首,眼底泛起几分追忆:“这孩子,过得苦,他娘早早没了,他自己一人在京城打拼。” 止住了回忆,他问:“二来呢?” “二来,是为了看看学生。”裴寂垂眸,将昨日的那一番话简单概括:“周大人说,家师生前屡屡在信上提及学生,赞学生勤勉聪慧、心性纯良,却终究未曾亲眼见学生长成,也未曾亲考学生的学识与担当。此次前来,便是要亲自看一看,学生是否如家师所言,是否能承起家师的期许,是否能在这乱世之中守住本心、站稳脚跟。” “原来如此。”王雍之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文涛眼光毒辣,你也未曾让他失望。想来,懿安对你,应当是满意的吧?” 裴寂浅浅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周大人与学生闲谈许久,对学生颇为赞许,说学生没有辜负家师的教诲,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少年意气。” 王雍之闻言,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端起粗陶茶盏啜了一口,“想来也是,你这般心性与学识,便是文涛在世,也会倍感欣慰。懿安素来严苛,能得他一句赞许,殊为不易。” 裴寂垂眸,眼底的暖意渐渐淡去几分,多了一丝凝重。 他自然知晓,周懿安此次前来,绝非只有祭拜家师、考察自己这两重心意。那第三重,是为了亲自查看省城的局势,摸清此处的民生、灾情与潜藏的暗流,为日后做长远打算。 那日在裴家书房,周懿安与他闲谈时,虽未明说“为日后打算”几字,言语间却处处藏着深意。 谈及难民营的流民之多、物资之匮乏时,周懿安曾沉默良久,轻声问过他张巡抚的赈灾举措,问过省城官员的品行,甚至问过裴家迁居省城后所见的市井百态,神色间的审视,远不止是单纯的关切。 第246章 裴寂虽年少,却也深谙世事。 周懿安身处京城官场,深陷党争漩涡,此次特意绕道省城,绝非一时兴起。 省城地处南北要冲,连接边境与腹地,如今流民四起、灾情渐重,看似只是地方祸乱,实则关乎全局安危。周懿安亲自前来查看,分明是想摸清此处的虚实,看看省城能否成为日后的一处依托,或是提前防范此处局势失控,牵连京城。 这些心思,周懿安未曾明言,裴寂却一一领会。只是他心中清楚,此事关乎周懿安在京城的处境,关乎朝堂的暗流涌动,不宜轻易对外人提及。 即便对方是自己敬重的山长王雍之,他也只能将这份察觉藏在心底,未曾吐露半分。 片刻的沉默后,裴寂缓缓抬眸,眼底重归沉稳,轻声补充道:“周大人与学生闲谈时,也曾问及省城的灾情,问及难民营的近况。他听闻学生与觉明、子瞻一同前往难民营帮扶难民,颇为赞同,还叮嘱学生,乱世之中,既要守住本心,也要保重自身,莫要因一时热忱,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他只捡着无关紧要的叮嘱言说。 王雍之并未察觉他的异样,闻言轻轻点头,眼底泛起几分感慨:“懿安说得对。这乱世,看似安稳的地方,实则处处藏着凶险。你们这些少年人,心怀赤诚,想帮扶百姓,这份心意可贵,但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否则不仅护不住别人,反而会连累自己、连累身边之人。” “学生谨记周大人与山长的教诲。”裴寂躬身应声,语气恭敬而坚定。 王雍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再次落在窗外的腊梅树上,暗香浮动,寒风轻拂,枝头的花苞微微颤动,似是在抵御这冬日的严寒,又似是在期盼春日的暖阳。 他轻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期许:“如今朝堂昏聩,奸臣当道,忠良之士多被排挤,边境的蛮族也虎视眈眈,天下大乱,恐在旦夕。省城虽暂得喘息,却也只是一时的平静,日后的风浪,恐怕只会更大。” 裴寂静静聆听着,指尖愈发握紧了怀中的手稿。 “山长,”裴寂轻声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寂静,“学生虽年幼,却也明白,乱世之中,唯有自身强大,唯有心怀担当,才能护得住想护之人。往后,学生定当潜心研读经义,打磨学识,不负家师的期许,不负周大人的叮嘱,也不负山长的教诲,努力成为能独当一面之人。” 他的话语真挚而坚定,眼底闪烁着少年人的光芒,那份光芒中,有赤诚,有坚守,还有一丝被乱世磨砺出的沉稳与通透。 王雍之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好,好一个独当一面!文涛没有看错你,我也没有看错你。你性子沉稳、思虑缜密,又心怀赤诚,只要好好打磨,将来必定能有一番作为,即便不能身居高位,也能护一方安稳,济身边百姓。” 他顿了顿,又道:“懿安此次在省城停留了几日?想必祭拜完文涛,便要即刻回京城了吧?京城的局势,容不得他耽搁太久。” “周大人在省城停留了一日。”裴寂如实答道,“今日便已启程回京城了。昨夜,他还特意嘱咐学生,若日后有难处,或是有关于家师的疑问,可派人送信去京城,他定会尽力相助。” 他没有说,周懿安临走前,曾再次提及省城的局势。 王雍之轻轻颔首:“也好,他能平安回京城,便是万幸。如今京城党争愈烈,他孤身一人,步步为营,实在不易。”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窗外的寒风拂过窗棂的轻响,还有腊梅的暗香,萦绕在鼻尖,清冽而绵长。 裴寂端坐于椅上,脑海中交替浮现出师傅的叮嘱、周懿安的审视与暗示、王雍之的期许…… 王雍之看着他凝神沉思的模样,并未打扰,只是端起茶盏,缓缓啜饮着。 许久,王雍之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下来:“时辰不早了,膳堂的膳食想必还温着。你连日温习,又费心帮扶难民,身子要紧。快去用膳,用完膳便回静安斋歇息片刻,再继续温习,莫要太过劳累,耽误了岁考。” “多谢山长体恤。”裴寂缓缓起身,躬身行礼,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手稿揣在怀中,“学生告退。” 说罢,他转身朝着书房门外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的迟疑。 推开书房门,冬日的暖阳扑面而来,暖融融的,驱散了书房内的几分清冷。 庭院中的腊梅依旧迎风绽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裴寂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抚摸着枝头的花瓣,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周懿安临走前的眼神。 他握紧怀中的手稿,指尖感受到纸张的厚重与温度。 周懿安的第三重心意,他领会了;乱世的凶险,他看清了;自己的前路,他也渐渐明晰了。 岁考在即,乡试不远,省城的暗流涌动,京城的党争漩涡,边境的烽烟隐患,还有难民营中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畏惧。 他知道,自己眼下能做的,便是潜心研读经义,拼得一个好功名,打磨自身的学识与能力;便是与觉明、李墨一同,尽力帮扶难民,守住心中的赤诚与担当;便是默默记下周懿安的暗示,谨言慎行,为日后的风浪,做好万全的打算。 寒风轻轻吹过,拂动他的衣袍,也吹动枝头的腊梅花瓣,暗香四溢。 裴寂深吸一口气,眼底重归坚定,转身朝着膳堂的方向走去。 膳堂内暖意氤氲,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棂上残留的薄霜,混杂着瘦肉粥的鲜香、肉包子的油香,还有冬至那日师傅们包的饺子余味。 李墨与王觉明正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摆着简单却温热的膳食。 见裴寂走进来,李墨当即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地喊道:“小裴,这里这里,还以为你被山长留着训话,要饿肚子了呢。” 王觉明也抬眸看来,眼底带着几分关切,轻声问道:“山长找你,可是有要事叮嘱?或是关于岁考的事宜?” 裴寂笑着走上前,在两人对面坐下,将怀中的手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他拿起一个温热的肉包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又舀了一勺瘦肉粥送入口中,暖意漫过舌尖,才缓缓开口:“没什么大事,山长只是夸赞我今日晨读的见解尚可,又给了我一卷他年轻时研读经义的手稿,让我悉心研读。” 他刻意避开了山长问及周懿安来访的话语,更未曾提及周懿安查看省城局势的隐秘心思。 此事关乎甚广,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即便对方是自己最信任的挚友,他也只能暂且隐瞒,只待日后局势明朗,再作打算。 李墨闻言,眼睛一亮,凑上前来,好奇地打量着桌角的手稿,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哇,山长的手稿?那可真是难得。山长这个坏东西,他的心得连觉明这个亲孙子都不给,既然给了你,看来是真的对你寄予厚望啊。” 说着,他便想去碰那卷手稿,却被裴寂轻轻按住了手。 裴寂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郑重:“这手稿太过珍贵,沾不得油污,等回去后,我整理干净,咱们再一同翻看借鉴便是。” 王觉明见状,轻轻拉了拉李墨的衣袖,示意他莫要莽撞,随即看向裴寂,神色温和地说道:“理应如此,山长的心血,当好好珍藏。对了,方才我与子瞻商议,再过几日,便一同去难民营看看,我家中联络的商户,已然筹备了一批干粮与药品,子瞻家也添了些棉衣,正好一同送过去。” 提及难民营,李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可不是嘛,我娘虽说嘴上念叨着巡抚有钱,不必咱们多费心,却还是偷偷备了二十多件棉衣,还叮嘱我,莫要太过张扬,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裴寂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李墨母亲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乱世之中,锋芒太露,极易引火烧身。周懿安临走前的叮嘱,李墨母亲的告诫,还有王觉明兄长担心的非议,都在提醒着他,行事需谨言慎行,不可仅凭一腔热忱,冲动行事。 他放下手中的肉包子,轻声说道:“也好,那日我同你们一同前往。我府中的仆妇与家丁,也已然安排妥当,明日便会前往难民营帮忙,照料那些年迈体弱的难民,劈柴煮粥,总能替营里分些担子。”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只是此次前往,咱们需格外谨慎。难民营流民繁杂,难免有闲杂人等混入,再者,巡抚府虽在赈灾,却也未必愿意看到咱们这些学子太过出头。咱们只需默默做好自己的事,帮扶难民便好,莫要与人争执,更莫要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之中。” 这话,既是叮嘱挚友,也是提醒自己。 李墨虽性子跳脱,却也知晓乱世的凶险,闻言当即点了点头,“放心吧,我懂!我娘也反复叮嘱我,少说话,多做事,莫要惹事生非。此次去,我一定安安分分,绝不逞强。” 第247章 王觉明缓缓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深思:“小裴说得对。如今局势复杂,咱们的心意虽善,却也需顾及自身安危。帮扶难民是本分,但若是因此连累了家人、连累了府学,反倒得不偿失。我会提前安排好人,暗中留意营里的动静,若有异常,便及时撤离。” 三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有默契。 膳堂内的喧闹依旧,学子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谈论着晨读的经义,或是念叨着即将到来的岁考,语气中既有对功名的期盼,也有对乱世的迷茫。 唯有裴寂三人,神色沉静,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语间皆是对日后的考量与规划。 用过膳后,三人一同走出膳堂。 冬日的阳光愈发和煦,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意融融,庭院中的薄雪已然消融殆尽,只余下墙角些许残雪,点缀着冬日的景致。 几株腊梅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缀在枝头,暗香浮动,沁人心脾,风吹过,花瓣轻轻飘落,铺成一片细碎的金黄。 腊梅落尽最后一瓣芳华时,府学的庭院已褪去冬日的清寒,抽展出几枝嫩黄的新芽,风里的凉意淡了几分,却多了几分迫人的肃穆。 岁考关乎秀才前程,乃是府学学子每年最看重的考核,更何况此番岁考之后,便是乡试的遴选,考得优劣,直接关乎他们能否拿到乡试的资格,关乎少年人心中藏着的功名与担当。 这几日,东厢房的灯火总是亮得最早,熄得最晚。 往日里偶尔还能听见李墨跳脱的抱怨,此刻却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愈发显得静谧而凝重。 裴寂依旧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案头摆着周文涛留下的手稿,还有自己连日来整理的经义批注,密密麻麻的朱墨字迹,写满了他对孔、朱注疏的辨析,对董仲舒与荀子立论的深思,更有结合难民营所见所感写下的策论心得。 他将周懿安的暗示、王雍之的期许,还有对上官瑜的承诺,都藏在每一次落笔之中,指尖磨出了薄茧,眼底却愈发清亮,没有半分浮躁。 李墨也收敛了往日的跳脱,没了心思打趣裴寂,每日埋首于经义与考题之中,案头堆着厚厚的试卷,眉头时常紧锁,偶尔遇到难解的义理辨析,便会凑到裴寂或王觉明身边,低声请教,没了半分往日的傲气。 他娘特意给他备了安神的汤药,每日派人送到府学,反复叮嘱他“不必强求功名,却需尽己所能”,那些叮嘱,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小裴,你看这道策论题,问的是‘乱世之中,如何安民固本’,我引了朱熹的‘养民’之说,又加了些赈灾的见闻,你帮我看看,立论是不是太浅了?” 这日深夜,李墨拿着一张写满字迹的宣纸,凑到裴寂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带着几分忐忑。 裴寂放下手中的毛笔,接过宣纸,细细品读起来。 李墨的字迹依旧有些潦草,却看得出来十分用心,策论之中,有经义的引用,也有那日在难民营的真切感悟,虽有几分稚嫩,却字字恳切,少了往日的敷衍。 他指尖轻点宣纸,轻声说道:“立论不浅,贴合时事,这便是最大的优点。只是你可记得,那日王斋长辨析‘民为邦本’时,曾说过孔注重‘守’,朱注重‘养’,乱世之中,‘养民’固然重要,但‘守民’亦不可少。你可再补充几句,结合巡抚府的赈灾举措,说说‘守民’之法,既要劝君行仁政,也要有切实可行的举措,比如整顿吏治、核查赈灾物资,这样一来,策论便更显务实,也更有深度。” 王觉明也凑了过来,补充道:“小裴说得对。你提及了难民营的见闻,这是你的优势,可再细化几分,比如难民的困境、物资的匮乏,以此佐证‘安民固本’的紧迫性,这样既能体现经义与时事的结合,也能显出你的赤诚与担当,阅卷的大人,向来看重这份心意。” 李墨眼前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多谢你们俩,我这就去修改。” 说着,便捧着宣纸,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笔尖飞快地舞动起来,眼底没了往日的迷茫,多了几分坚定。 王觉明端坐回自己的案前,脊背依旧挺直,手中的毛笔轻轻顿在宣纸上,眼底带着几分深思。 他连日来不仅潜心温习经义,还暗中联络家中兄长,敲定了送往难民营的物资,每日抽出片刻,与兄长书信往来,叮嘱对方务必谨慎行事,莫要太过张扬,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他心中清楚,岁考固然重要,但赈灾之事,亦不能耽搁,只是眼下,他必须先做好自己的本分,拼过岁考,才有更多的能力,去帮扶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三人相互扶持,相互提点,往日里的嬉笑打闹,都化作了此刻的并肩前行。 他们历经难民营一事,早已不是当初那般懵懂青涩的少年,已然懂得了权衡利弊,懂得了坚守本心,懂得了在乱世之中,唯有并肩而立,才能走得更远。 岁考前三日,王雍之特意召集了府学的所有学子,在静安斋训话。 他依旧身着素色棉袍,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肃穆,目光扫过堂下的学子,轻声说道:“岁考在即,诸位寒窗苦读多年,所求不过是辨明义理、不负韶华,更是为了日后能有一身学识,护己、护家、护天下苍黎。” 他话音稍顿,目光落在裴寂三人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期许:“我知道,诸位之中,有人心怀赤诚,有人心怀壮志,也有人心怀迷茫。但我想说,乱世之中,功名固然重要,却不及本心可贵;学识固然可贵,却不及担当难得。此次岁考,不在于你们能否考得高分,不在于你们能否一举成名,而在于你们能否守住本心,能否将所学经义,与天下时事相结合,能否记得,你们身为秀才,身上承载的责任与担当。”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堂下的学子们齐声应声,语气恭敬而坚定。 裴寂三人也躬身行礼。 训话结束后,王雍之特意留下了裴寂,轻声叮嘱道:“你的经义辨析,已然通透,策论也颇有见地,不必太过紧张。只是切记,阅卷的大人之中,有几位乃是京城而来,行事谨慎,言语之间,莫要轻易提及懿安,莫要谈及省城局势的隐秘,守住本心,务实作答,便是最好的状态。” 裴寂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声:“学生谨记山长叮嘱,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山长期许。” 他知晓,王雍之的叮嘱,皆是为了他好。 周懿安身处京城党争漩涡,若是他在岁考之中,不慎提及周懿安,或是谈及省城局势的隐秘,稍有不慎,便会卷入朝堂的暗流之中,不仅会影响自己的岁考成绩,甚至可能连累周懿安,连累裴家,连累府学。 王雍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眼底带着几分欣慰:“我相信你。你性子沉稳、思虑缜密,定能做好分寸。去吧,好好温习,养足精神,备战岁考。” “学生告退。”裴寂躬身行礼,转身走出静安斋。 庭院中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暖意,枝头的新芽微微颤动,似是在为他们加油鼓劲。 岁考当日,天刚蒙蒙亮,府学的学子们便身着整洁的长衫,手持笔墨纸砚,陆续前往考场。 考场设在府学的正厅,四周戒备森严,监考的大人身着官服,神色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几分迫人的气息,让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裴寂、李墨、王觉明三人并肩而行,彼此对视一眼,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着十足的默契。 李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轻声说道:“不管考得如何,咱们都尽力了,不后悔就好。” 王觉明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放宽心,正常发挥便可。咱们这些日子的努力,不会白费。” 裴寂浅浅一笑,拍了拍两人的肩头:“加油,咱们一同全力以赴,日后,还要一同乡试,一同赴京城会试,一同做些能护得住百姓的实事。” 三人相视一笑,眼底的紧张与忐忑,渐渐被坚定与期许取代。 他们走进考场,按照监考大人的吩咐,各自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笔墨纸砚,敛定心神,静待考题下发。 不多时,监考大人将考题分发下来,宣纸之上,字迹工整,考题分为经义辨析与策论两部分。 经义辨析,正是王斋长连日来反复强调的孔、朱注疏之异,还有董仲舒与荀子立论之别;策论题目,赫然是“乱世安民之策”,与他们连日来探讨的话题,不谋而合。 裴寂看着考题,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有几分沉静。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指尖稳稳地落在宣纸上,笔尖舞动,字迹工整而坚定。 一旁的李墨,也收起了往日的浮躁,指尖稳稳地握着毛笔,按照裴寂与王觉明提点的思路,认真作答。 他不再敷衍,不再急躁,字字恳切,句句务实,将自己连日来的温习成果,将自己在难民营的真切感悟,都写进了策论之中,眼底满是认真与坚定。 第248章 王觉明端坐席间,神色沉静,笔尖从容不迫地舞动着。 考场之内,静谧无声,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学子们潜心作答,各自书写着自己的韶华与梦想,书写着自己对经义的理解,书写着自己对乱世的思考,书写着自己心中的责任与担当。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裴寂放下手中的毛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自己写下的答卷,眼底带着几分释然。他已然拼尽了全力,不负自己,不负所有的期许与叮嘱。 他抬眸,目光掠过考场,恰好与李墨、王觉明的目光相遇。 三人相视一笑,眼底都带着几分释然与坚定。 岁考的铃声响起,监考大人的声音如期而至:“考试结束,诸位学子,停止作答,上交答卷。” 学子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毛笔,整理好自己的答卷,依次上交。 裴寂、李墨、王觉明三人也起身,将自己的答卷小心翼翼地交给监考大人,而后并肩走出考场。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阳光扑面而来,暖融融的,驱散了考场内的肃穆与压抑。 庭院中的新芽已然舒展,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远处的天际,一片澄澈。 “终于考完了”李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轻松,“不管考得好不好,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王觉明浅浅一笑,语气温和:“考得如何,已然尘埃落定,不必过多纠结。咱们尽力了,便好。” 裴寂抬头望向天际,眼底带着几分澄澈,也带着几分深思。 岁考结束了,但这,并非结束,而是新的开始。他知道,阅卷结束后,便是岁考成绩的公布,便是乡试资格的遴选,而省城的暗流涌动,京城的党争漩涡,边境的烽烟隐患,还有难民营中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依旧在等着他们。 风轻轻吹过,拂动他们的衣袍,也吹动了枝头的新芽。 少年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愈发挺拔。 三人并肩走在府学的庭院中,风里的草木清香还未散尽,李墨话音里的轻松,却在片刻后,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只见一名身着裴府仆役服饰的男子,神色慌张,满头大汗,一路跌跌撞撞地朝着他们跑来,衣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连气息都未曾调匀。 他目光扫过庭院,一眼便望见了裴寂,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分。 “公子!裴公子!”仆役一边跑,一边低声呼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慌乱,打破了庭院中的静谧,也让裴寂三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裴寂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望着越来越近的仆役,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经书,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何事如此慌张?府中莫非出了什么事?” 他心中清楚,裴府之人素来沉稳,若非发生了天大的急事,绝不会这般不顾体面,在府学之中如此慌乱地呼喊他,更何况,今日是他岁考结束之日,府中长辈素来知晓他看重这场考试,更不会轻易派人前来打扰。 仆役跑到裴寂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哽咽着说道:“公子,不好了……老夫人她……老夫人昨夜三更,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没能再醒过来,已然仙逝了!” 第83章 惊闻噩耗摧心肝,执孝守灵寄哀思 “仙逝”二字,像一块冰坨,狠狠砸进裴寂的心底, 瞬间冻得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仆役身上, 却仿佛什么也没看清, 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 反复回荡着仆役那句“老夫人昨夜三更,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手中的经书早已失了力道, “啪嗒”一声坠落在青石板上, 书页散开,被风轻轻卷起, 又缓缓落下。 张婆婆于他,从来不止是婆婆,更是他半生的依靠, 是裴家唯一的暖意。 自他与兄长裴惊寒父母双亡, 逃难到杏花村,是张婆婆一手将他们兄弟二人拉扯大, 为供养他念书,为让兄长过上日子, 婆婆六十多的年纪都要去镇上去周围村落卖豆腐。 岁考前一日, 他还托人给府中带了口信,告知张婆婆自己一切安好, 待岁考结束便即刻回家, 陪她吃一顿热饭, 细说读书的乐趣, 闲聊同窗之间的趣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句寻常的叮嘱,竟成了天人永隔的遗言。 张婆婆一生温和慈爱,待人宽厚,即便裴家迁居省城,尚未站稳脚跟,她也时常叮嘱府中人,莫要苛待下人,莫要计较得失,若是遇见流离失所的难民,能帮便帮。这般良善之人,本该安享晚年,却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连一句告别都未曾留下。 “公子?公子您醒醒!”仆役见裴寂神色呆滞,浑身僵硬,不由得愈发慌张,哽咽着抬头,伸手想触碰他的衣袍,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只能低声呼喊,声音里满是无措。 这一声呼喊,才稍稍拉回了裴寂的心神。他缓缓俯身,指尖颤抖着去捡地上的经书,指尖触到冰凉的宣纸,才猛地回过神来,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寒凉。 “你说……婆婆她,走得安详?”裴寂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茫然。 他不敢相信,那个前几日还在叮嘱他保重身体的老人,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没了。 仆役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哽咽着说道:“是……是安详的。丫鬟今早去唤老夫人起身,见老夫人躺在床上,神色平静,眉眼间没有半分痛苦,想来是昨夜睡熟后,便安安稳稳去了。郎中赶来查验,说老夫人是寿数已至,无病无灾,算是喜丧,只是……只是没能等到公子您回家。” 寿数已至,无病无灾,喜丧。 这些话,非但没能让裴寂的心稍稍舒缓,反倒愈发沉重。 他宁愿张婆婆是偶感风寒,是身染微恙,哪怕他遍寻名医,哪怕他耗尽家财,也能拼尽全力留住她。可偏偏是寿数已至,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与老夫人,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连最后一丝挽留的机会,都未曾给他。 他恨自己,恨自己连日来潜心温习岁考,只顾着追逐功名,只顾着想要给张婆婆、给兄长裴惊寒,给……给上官瑜一个安稳的未来,却忽略了身边最珍贵的陪伴;恨自己没能在张婆婆最后的日子里,陪在她身边,听她再说一句叮嘱,陪她再吃一顿热饭;恨自己许下的“拼得功名,护她安度晚年”的誓言,终究成了一句无法兑现的空话。 “小裴……”李墨站在一旁,看着裴寂悲痛欲绝的模样,眼眶也红了,往日里跳脱的性子,此刻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知晓张婆婆对裴寂的重要性,也明白,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默默陪伴,才能稍稍缓解他的悲痛。 王觉明也红了眼眶,神色凝重而沉痛,他轻轻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宽慰道:“小裴,节哀。婆婆走得安详,没有承受半分痛苦,这也是她的福气。” 可福气二字,落在裴寂耳中,却只剩无尽的酸涩与悔恨。他缓缓直起身,泪水依旧不停滑落,目光空洞地望着府学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层层院落,望见裴府中那抹再也不会出现的慈祥身影。 他想起儿时在杏花村,寒冬腊月里,张婆婆怕他冻着,熬夜给他缝棉衣,指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笑着说“小宝穿上,就不冷了”;想起他第一次断文识字,拿着写满字的纸片给张婆婆看,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一遍遍地摩挲着纸片,逢人便夸“我家小宝有出息”;想起他要去省城参加府学,张婆婆连夜给他收拾行囊,往他怀里塞了一把晒干的花生,又反复叮嘱“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念书别太累,实在不行就回家,婆婆养得起你”。 那些细碎的温暖,如同散落的星光,照亮了他颠沛流离的半生,如今却骤然熄灭,只留他一人,在无边的黑暗中,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大哥……时安哥,他们还好吗?”裴寂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几分颤抖。 他不敢去想,裴惊寒和柳时安得知张婆婆离世的消息,会是何等悲痛。 仆役连忙应声:“回公子,大公子得知老夫人离世的消息,当场就红了眼,却硬是撑着没哭,一直强撑着安排府里的事,不肯倒下。大少君陪在大公子身边,一边安抚大公子,一边忙着打理琐事,眼底的红血丝都快布满了,却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只让小的快马加鞭赶来寻您,说务必让您尽快回府,见老夫人最后一面。” 第249章 此外,听闻噩耗的赵虎与赵晨敬父子二人忙把裴记食肆的生意维持好,莫要让柳时安与裴惊寒二人再为铺子的生意发愁。 当夜,张婆婆离开之时,八个月左右大的阿仔——裴惊寒哭闹不已,吓得秦叔手忙脚乱,连哄带抱都按捺不住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阿仔小身子蜷在秦叔怀里,小脸涨得通红,小嘴张着不停啼哭,哭声里满是懵懂的不安,许是感知到府中骤然沉凝的悲戚,又或是少了平日里熟悉的温软陪伴,竟半点不肯停歇。 秦叔抱着他在廊下急步踱着,拍背的手都有些发颤,嘴里絮絮念着安抚的话,却无半分效用。 旁侧伺候的仆妇端来温水,想喂些水润润孩子干裂的小嘴,可阿仔偏着头躲开,哭声反倒更烈,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连眉眼间都染着委屈。 府里上下皆被老夫人的事扰得心头沉重,偏这稚子的啼哭撞在满院悲寂里,更添了几分慌乱,秦叔额角沁出薄汗,只盼着柳时安或是裴惊寒能早些回来,唯有他们,才能哄住这哭闹的小娃。 当夜,远在城郊收到噩耗的上官瑜,只觉耳边轰然一响,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指尖攥得发白,连唇瓣都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被小塘搀扶着这才没倒下来。上官府倒台的这些日子,裴家人,尤其是张婆婆对他亲厚逾常,从无半分嫌隙,待他如自家孩子一般,温声细语的关怀,热腾腾的吃食,点点滴滴都熨帖在他心上,早已将裴家当作了自己的归处,将张婆婆视作亲长。 裴寂的心,愈发沉重。他知晓裴惊寒的性子,越是悲痛,便越是要强撑,不肯在人前示弱,可这般硬扛,身子迟早会垮。而柳时安,明明自己也悲痛万分,却还要强装镇定,安抚裴惊寒,打理府中琐事,定然也熬得极苦。 “走……快回府!”裴寂猛地回过神来,挣脱开王觉明的手,踉跄着朝着府学门口跑去,脚步慌乱,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连掉在地上的经书都忘了再次拾起。 此刻,任何功名学问,任何琐碎之事,都不及赶回裴府,见张婆婆最后一面重要,不及陪在裴惊寒和柳时安身边重要。 “小裴,等等我们。”李墨和王觉明连忙跟上,王觉明弯腰捡起地上的经书,紧紧攥在手中,两人快步追着裴寂的身影,心中满是焦急与担忧。 他们从未见过裴寂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那个素来沉稳内敛、眼里有光的少年,此刻浑身都被悲伤笼罩,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王觉明一边赶路一边吩咐身边的小厮去王斋长哪儿说明情况。 府学门口,裴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车夫见裴寂跑来,连忙勒住缰绳,快步上前想要搀扶他,却被裴寂一把推开。 “快!开车!越快越好!”裴寂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声音里的悲痛与急切,让车夫心头一震,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掀开马车帘子,扶着裴寂上了马车。 裴寂跌坐在马车车厢里,双手紧紧抓着车壁,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砸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悲痛,不敢放声大哭,却又难以抑制心中的痛楚。 李墨和王觉明也跟着上了马车,车厢内瞬间被沉重的悲伤笼罩,两人皆沉默着,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 他们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默默陪伴,才能让裴寂稍稍好受一些。 李墨坐在裴寂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笨拙却真诚;王觉明则坐在一旁,神色凝重,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心中也满是唏嘘。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追赶着什么,又像是在为逝去的老人送行。 马车一路疾驰,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几分寒凉,吹得裴寂浑身发冷,可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一定要见婆婆最后一面。 马车疾驰间,裴寂脑海里反复翻涌着那些细碎的过往,翻涌着张婆婆的慈爱眉眼。 他甚至能想象到,裴府此刻的模样:白幡高悬,哀乐低回,下人们神色戚戚,裴惊寒身着素衣,挺直脊背打理后事,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悲痛;柳时安一边要安抚裴惊寒,一边要照料府中大小事宜,还要牵挂着哭闹不止的阿仔,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赵虎父子或许已经忙完食肆的事赶来,默默守在府中,帮着处理杂务,不肯让裴惊寒夫妇再多添劳累。 “驾——!”车夫似是读懂了裴寂的急切,再次扬鞭策马,马车速度又快了几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愈发急促,撞在寂静的街巷里,也撞在车厢内三人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在了裴府门口。 裴寂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跳下车,双脚刚一落地,便被满院的悲戚气息裹挟。白色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哀乐声低沉而绵长,飘出庭院,弥漫在整条街巷,府门口两侧的白幡随风飘动,刺得人眼眶生疼。 几个下人正蹲在门口,默默整理着丧葬用的纸钱与素花,见裴寂回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着头,声音哽咽地唤道:“二公子。” 裴寂没有应声,也没有多余的神色,目光死死锁着府内,径直朝着张婆婆的卧房方向奔去,脚步慌乱得几乎踉跄,衣袍被风吹得凌乱,发丝贴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狼狈不堪,却浑然不觉。 穿过庭院,便见廊下围站着几个仆妇,神色焦灼,时不时朝着卧房方向张望,低声交谈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无措。 而廊柱旁,赵虎正站在那里,身材魁梧的身影此刻显得有些佝偻,面容黝黑,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把纸钱,指节泛白,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悲痛;他身旁的赵晨敬,依旧强撑着镇定,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青涩的眉眼间满是哀伤,却还是时不时抬头,留意着卧房的动静,像是在随时等候吩咐。 父子二人见裴寂奔来,连忙迎了上去。 赵虎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住他,语气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哽咽:“小宝,你可算回来了,慢点跑,别摔着。” 赵晨敬也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少年人难以掩饰的悲戚:“小宝哥,节哀。大哥和时安哥都在卧房里陪着婆婆,阿仔还在哭,秦叔实在哄不住。” 裴寂脚步一顿,听到“阿仔”二字,心头又是一揪,才八个月大的小娃娃,还不懂什么是离别,却凭着本能感知到了府中的悲寂,感知到了那个平日里疼他、哄他的老夫人,再也不会抱着他温柔呢喃了。 他用力挣开赵虎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调:“我去看看婆婆,去看看阿仔。” 说着,他再次迈开脚步,朝着卧房奔去。 赵虎父子连忙跟上,赵虎低声吩咐身旁的仆妇:“快去给二公子倒杯热水,等他情绪缓一缓,让他喝一口润润嗓子。” 仆妇连忙应声,快步退了下去。 卧房门口,柳时安正站在那里,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素色的衣袍上沾了些许褶皱,显然是忙碌了许久,连整理衣袍的心思都没有。 他一边轻轻抹着眼泪,一边侧耳听着卧房内的动静,神色疲惫却依旧温柔,见裴寂跑来,连忙迎了上去,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哽咽:“小宝,你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时安哥,婆婆呢?阿仔呢?”裴寂抓住柳时安的手,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目光急切地望向卧房内。 柳时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眼底满是疼惜:“婆婆在里面躺着,很安详。阿仔哭了大半天,秦叔抱着他,我和惊寒轮流哄,也没能让他止住哭声,他许是……许是想婆婆了。” 裴寂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推开柳时安的手,快步走进卧房,一股浓重的悲伤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他笼罩。 卧房内,光线昏暗,张婆婆的遗体静静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崭新的寿衣,面容安详,眉眼间没有半分痛苦,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等着有人来唤她醒来。 裴惊寒坐在榻边,身姿挺拔,却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颌线紧绷着,强撑着不让泪水滑落,双手紧紧握着张婆婆冰冷的手,浑身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心底的无尽悲痛。 不远处,秦叔正抱着阿仔,在榻前轻轻踱步,神色焦灼,额角沁出薄汗,一边拍着阿仔的后背,一边絮絮念着:“阿仔乖,不哭了,大公子在,大少君在,二公子也回来了,咱们不哭了好不好?” 阿仔蜷在秦叔怀里,小脸涨得通红,小嘴张着,撕心裂肺地啼哭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秦叔的衣襟,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身子不停地扭动着,哭声里满是懵懂的不安与委屈,听得人心头发酸。 第250章 他似乎是听到了裴寂的动静,哭声稍稍顿了顿,随即又哭得愈发厉害,小脑袋朝着裴寂的方向歪着,像是在寻求安慰。 裴寂快步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张婆婆安详的面容,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再次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寒凉。 “婆婆……”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着张婆婆的脸颊,那刺骨的寒凉,让他浑身一僵,“小宝回来了,您醒醒啊,您看看小宝,看看阿仔,阿仔在哭,他想您了,您哄哄他好不好……” 裴惊寒抬眼,见裴寂悲痛欲绝的模样,眼底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滴在张婆婆的手背上,也滴在裴寂的头发上。 他松开张婆婆的手,轻轻按住裴寂的肩头,声音沉重而沙哑,“小宝,别这样,婆婆走得很安详,她不想看到你这般作践自己,也不想看到阿仔哭得这么伤心。” 裴寂没有应声,依旧跪在榻前,一遍遍地呼唤着“婆婆”,泪水不停滑落,悲痛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与阿仔的啼哭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寂静的卧房内,让在场的众人,无不红了眼眶,暗自垂泪。 赵虎父子走进卧房,望着榻上张婆婆的遗容。 赵虎喉头滚动,用力抹了一把眼泪,背过身去,大掌拍在赵晨敬肩上。 赵晨敬泪如雨下,肩头微微颤抖,却强撑着没有放声大哭。他记得张婆婆待他素来慈爱,待他如亲孙儿一般,平日里总爱拉着他的手,给他塞些甜甜的果子,叮嘱他好好读书、好好懂事,如今老人家静静躺在榻上,再也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叮嘱他了。 赵虎背过身,粗粝的手掌抹了又抹眼角的泪水,魁梧的身躯绷得笔直,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悲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半晌才哑着嗓子对赵晨敬说道:“晨敬,别哭,婶子走得安详,咱们不能让她在天有灵还为咱们牵挂,要好好陪着你惊寒他们,帮着打理后事。” 赵晨敬用力点头,伸手擦干脸上的泪水,咬着唇,强忍着再次涌出的泪水,低声应道:“爹,我知道了。” 卧房内,裴寂的呜咽声、阿仔断断续续的啼哭,交织着众人压抑的叹息,空气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秦叔抱着阿仔,依旧在榻边轻轻踱步,神色愈发焦灼,看着阿仔通红的小脸,满心无奈,只能一遍遍絮絮念着安抚的话语。 柳时安站在一旁,看着跪在榻前悲痛欲绝的裴寂,看着强撑着镇定的裴惊寒,看着落泪的赵虎父子,又看着怀中哭闹不止的阿仔,眼底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他悄悄抹了抹眼泪,脚步轻轻挪动,想上前扶起裴寂,却又怕惊扰了他的悲痛,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满心疼惜。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站在卧房角落的上官瑜,缓缓走上前。他依旧脸色苍白,唇瓣干裂,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显然还未从张婆婆离世的悲痛中缓过神来,可看着裴寂这般失魂落魄、痛不欲生的模样,他心底的悲伤,渐渐被一丝急切的担忧取代。 他太懂这种失去亲长、悔恨不已的滋味,更懂裴寂此刻的绝望,他不能看着裴寂就这般作践自己。 上官瑜脚步很轻,走到裴寂身边,缓缓蹲下身,与他并肩而跪。他没有贸然去碰裴寂,只是微微侧头,看着裴寂布满泪痕的脸颊,看着他死死盯着张婆婆遗容的空洞目光,声音沙哑却温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轻声开口安慰道:“小裴,别这样,我知道你很难过,我都知道。” 裴寂浑身一僵,呜咽声稍稍顿了顿,却没有转头,依旧跪在那里,泪水依旧不停滑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仿佛没有听到上官瑜的话语一般。 上官瑜没有气馁,依旧轻声说着,“我知道你恨自己,恨自己没能陪在婆婆身边,恨自己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恨自己许下的誓言没能兑现。可小裴,这不是你的错,你从来都没有忽略过婆婆,你拼命温习岁考,拼命追逐功名,从来都不是为了你自己,你是为了给婆婆、给大哥、给时安哥,还有给我,一个安稳的未来啊。” 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轻轻握住了裴寂冰凉颤抖的手。 裴寂的手很冷,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上官瑜用自己的掌心,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他的手,试图给她一丝微弱的温暖与力量。 “婆婆这一生,最疼的就是你,她最大的心愿,从来都不是你能有多高的功名,有多显赫的地位,而是希望你能平安健康,能开心快乐。”上官瑜的声音依旧沙哑,眼底也泛起了泪光,“她若是看到你这般折磨自己,看到你哭得这么伤心,定然会心疼的,定然不会安心离去的。小裴,醒醒好不好?别再自责了,婆婆不会怪你的。” 裴惊寒看着上官瑜蹲在那里,轻声安慰裴寂的模样,眼底的悲痛依旧浓重,却多了几分暖意与动容。 赵虎缓缓转过身,看着上官瑜与裴寂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与心疼。 赵晨敬也停下了落泪,看着上官瑜,脸上满是动容,轻轻走上前,站在裴寂身边,小声说道:“小宝哥,小瑜哥说得对,婆婆不会怪你的,你别再哭了好不好?” 柳时安抱着阿仔,轻轻走上前,附和:“小宝,阿瑜说得对,别再自责了。婆婆走得安详,她临走前,还一直在念叨着你,说盼着你岁考顺利,盼着你能平安回家。你若是一直这样,怎么能对得起婆婆的牵挂,怎么能对得起大哥,对得起我们所有人呢?” 阿仔似乎是感受到了身边众人温柔的语气,又似乎是哭累了,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小脑袋靠在柳时安的肩头,小眼睛红红的,时不时朝着裴寂的方向望一眼,小嘴巴微微抿着,发出微弱的抽噎声,模样可怜至极。 裴寂依旧没有说话,可浑身的颤抖,却渐渐缓和了些许。 上官瑜掌心的温暖,一点点传递到他的指尖,驱散了些许他心底的寒凉。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上官瑜。 上官瑜的脸上,也布满了泪痕,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却依旧温柔地看着他,掌心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阿瑜……”裴寂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我真的……真的好恨自己,我明明答应过婆婆,要拼得功名,护她安度晚年,我明明答应过她,要陪她吃一顿热饭,要好好陪着她,可我……可我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我连一句告别都没能跟她说……” “我知道,我都知道。”上官瑜轻轻点头,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也很后悔,很自责,后悔没能多陪陪婆婆,后悔没能好好报答她的恩情。可小裴,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再怎么自责,再怎么悲痛,也换不回婆婆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好好完成婆婆的心愿,好好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彼此,这样,才算是不辜负婆婆,不辜负她这一生对我们的疼爱与牵挂。” 他轻轻拍了拍裴寂的手背,语气坚定而温柔:“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和大哥、时安哥,陪着阿仔,陪着虎叔和晨敬,我们一起,好好打理婆婆的后事,一起好好活下去,一起完成婆婆未完成的心愿。小裴,别再一个人扛着了,好不好?” 裴寂看着上官瑜真诚的眼眸,看着他眼底的泪光与坚定,又看了看身边的裴惊寒、柳时安,看了看赵虎父子,看了看柳时安怀中渐渐平静下来的阿仔,心中的自责与绝望,渐渐被一股暖流与坚定取代。 他知道,上官瑜说得对,人死不能复生,再怎么自责与悲痛,也换不回张婆婆了。 张婆婆这一生,待他如亲孙儿一般,待所有人都那般慈爱宽厚,他不能让她在天有灵,还为他牵挂,为这个家牵挂。 裴寂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擦干脸上的泪水,“阿瑜,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折磨自己了,我不会再自责了。” 他转过头,看向榻上张婆婆安详的面容,郑重道:“婆婆,您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会好好读书,会好好守护着家里人,守护着阿瑜,守护着我们这个家。我会完成您所有的心愿,不会让您再为我们牵挂,不会让您失望的。” 说完,他对着张婆婆的遗体,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个磕头,都饱含着他的愧疚、思念与坚定。 上官瑜看着裴寂终于渐渐缓过神来,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掌心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眼底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泪水却依旧不停滑落。 那是悲痛的泪,是心疼的泪,也是欣慰的泪。 裴惊寒轻轻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裴寂的肩头,又拍了拍上官瑜的肩头,声音沉重却温柔:“好,好样的,这才是我认识的小宝,这才是婆婆希望看到的小宝。” 第251章 柳时安也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抱着阿仔,温柔地说道:“太好了,小宝,你终于想通了。婆婆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赵虎也点了点头,眼底露出一丝赞许:“小宝,男子汉大丈夫,要学会扛起责任,不能一直沉溺在悲痛里。放心,后续的后事,有我和晨敬在,有我们所有人在,我们一起打理,一定会让婶子风风光光地入土为安,一定会让她安心离去。” 赵晨敬也连忙点头,“小宝哥,我也会帮忙的,我会好好打理食肆,不让你们分心,我会好好照顾阿仔,好好读书,不辜负婆婆的期望。” 晨光微熹,天刚蒙蒙亮,裴府的悲戚气息便愈发浓重。 一夜未歇的灯火映着院中的白幡,哀乐声从拂晓便未曾停歇,低沉绵长地飘出街巷,告知着来往行人,这座府邸正送别一位慈爱宽厚的老人。 按照裴惊寒的吩咐,赵虎父子早已清点完丧葬所需,府中上下的下人也都各司其职,神色戚戚却井然有序。 有仆妇忙着擦拭灵堂的案几,摆上香火与供品;有杂役忙着搭设灵棚,悬挂白灯与挽联;还有人被派去挨家挨户告知张婆婆的噩耗,邀请平时在裴记食肆用膳、与张婆婆聊得很来的百姓、省城的亲友前来吊唁。 张婆婆一生良善,待人宽厚,无论是平时在裴记食肆用膳、与张婆婆聊得很来的老熟人,还是迁居省城后结识的邻里,都曾受过她的恩惠与照拂。 裴惊寒一夜未眠,素色的衣袍上沾着些许尘埃,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脸色也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地穿梭在府中,一一查验着各项事宜。 他将悲痛死死压在心底,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每一句吩咐都条理清晰,仿佛只要他不倒下,这个家就不会乱,就能好好送张婆婆最后一程。 “惊寒,灵棚已经搭设妥当,供品也都摆齐了,挽联也已悬挂完毕,就等您过去查验。”赵虎快步走上前,声音依旧沙哑,眼底的悲痛未减。 他身上也换了素色的衣袍,手上还沾着些许纸钱的灰烬,显然已经忙了许久。 裴惊寒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辛苦虎叔了,我这就过去。对了,乡邻与亲友那边,派去通知的人还没回来吗?” “已经有几拨人在回来的路上了,说是得知婶子离世的消息,都很悲痛,已经在收拾东西,稍后便会赶来吊唁。”赵晨敬跟在赵虎身后,眼眶依旧泛红,却比昨夜沉稳了许多,“食肆那边我已经安顿好了,让可靠的伙计守着,不会出乱子,我能一直留在府中帮忙。” 裴惊寒看着眼前的父子二人,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拍了拍赵虎的肩头:“有劳虎叔和晨敬了,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们。” 不远处,裴寂正陪着上官瑜,在灵堂旁整理着张婆婆的遗物。 那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袍,是张婆婆在杏花村时,一针一线缝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裴寂儿时断文识字的纸片,装着上官瑜初到裴府时,张婆婆给他塞的甜甜的花生壳,还有阿仔刚出生时,张婆婆亲手绣的小肚兜。 裴寂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旧物,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的思念再次涌了上来,却没有再落泪。 “婆婆这一生,都在为我们操劳,从来都没有好好为自己活过。”他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在杏花村时,为了供养我和大哥,六十多岁还要走街串巷卖豆腐;到了省城,好不容易日子安稳些,又要牵挂着我们每个人,牵挂着食肆,牵挂着阿仔。” 上官瑜站在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眼底满是疼惜与共情:“我知道,婆婆这一生,太不容易了。但她是欣慰的,她看着你和大哥长大成人,看着阿仔出生,看着这个家越来越好,看着我们都能好好的,她心中定然是满足的。我们好好打理她的后事,让她风风光光地入土为安,让她能安心地走,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裴寂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将那些遗物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盒中,郑重地摆放在灵堂的一侧:“嗯,我们一定要好好送婆婆最后一程,不能让她有半点遗憾。” 柳时安抱着阿仔,也缓缓走了过来。他只歇息了片刻,眼底的疲惫依旧浓重,却依旧温柔细心地照料着怀中的阿仔。 阿仔已经醒了,不再哭闹,只是小脑袋靠在柳时安的肩头,小眼睛红红的,时不时朝着灵堂的方向望一眼,小嘴巴微微抿着,神色懵懂却带着几分哀伤,仿佛还能感知到那个平日里疼他的老夫人,已经不在了。 “惊寒,小宝,小瑜,灵堂这边都准备好了吗?”柳时安轻声问道,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哽咽,“我把阿仔抱过来,让他再陪陪婆婆。” 裴惊寒走上前,轻轻摸了摸阿仔的小脑袋,眼底满是温柔与悲痛:“都准备好了。让阿仔陪陪婆婆也好,婆婆最喜欢阿仔了,临走前,还一直念叨着阿仔。” 柳时安抱着阿仔,轻轻走到灵堂前,缓缓躬身,轻声说道:“婆婆,阿仔来看您了,您再看看阿仔好不好?以后,我们都会好好照顾阿仔,会教他记得您,记得您的慈爱,记得您的叮嘱。” 阿仔似是听懂了一般,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柳时安的肩头,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小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不多时,前来吊唁的亲友与乡邻便陆续赶到了。 最先来的是几位平时常去裴记食肆用膳、与张婆婆聊得很来的百姓。 他们脸上满是悲痛,一进裴府,便直奔灵堂,对着张婆婆的遗像深深躬身,哽咽着说道:“老姐姐,我们来看你了,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裴惊寒与裴寂连忙上前接待,一一回礼,声音沙哑地说着“多谢乡邻前来”。 柳时安抱着阿仔,在一旁陪着,时不时安抚着前来吊唁的女眷;上官瑜陪着赵晨敬,忙着给前来吊唁的人倒茶、递帕子,有条不紊地打理着杂务;赵虎则守在灵堂外侧,安排人手接待宾客,维持着府中的秩序,不让任何人惊扰了张婆婆的安宁。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省城的邻里,有裴惊寒生意上的伙伴,有裴寂府学的同窗,还有上官瑜昔日相识、如今前来探望的友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悲痛,对着张婆婆的遗像躬身行礼,诉说着对张婆婆的思念与感激。 有人感激张婆婆昔日的照拂,有人感激张婆婆的良善相助,还有人惋惜这样一位慈爱宽厚的老人,没能安享更多的晚年时光。 李墨和王觉明也赶来了,他们昨日陪着裴寂赶回裴府,想到府学内的事儿,傍晚赶回去处理,一大早便赶来吊唁。 两人穿着素色的衣袍,对着张婆婆的遗像深深鞠躬,神色凝重而悲痛。 “小裴,节哀。”李墨走到裴寂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沉重,“婆婆一生良善,定会去往好的地方,你不必太过自责,好好送婆婆最后一程。” 王觉明也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小裴,我们也会在这里陪着你,帮着打理婆婆的后事,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你尽管开口。” 裴寂看着两位同窗,眼底掠过一丝感激,轻轻点了点头:“多谢你们,麻烦你们了。” 一整天,裴府都被浓重的悲戚气息笼罩着,哀乐声、哽咽声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裴惊寒始终强撑着,接待宾客、安排事宜,未曾有片刻停歇;裴寂陪着上官瑜,守在灵堂旁,为张婆婆燃香、烧纸,诉说着心底的思念;柳时安一边照料着阿仔,一边安抚着前来吊唁的女眷,偶尔也会帮着打理一些琐事;赵虎父子则忙前忙后,安排人手、清点物品,确保后事的每一个环节都不出差错;李墨和王觉明也主动帮忙,守在府门旁,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替裴家兄弟分担辛劳。 暮色渐浓,前来吊唁的宾客渐渐散去,裴府终于稍稍安静了下来。 众人都已疲惫不堪,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脸上的倦意难以掩饰,可每个人的神色都依旧沉重,没有丝毫松懈。 后事还未结束,他们还要陪着张婆婆,度过这最后一夜,明日,便要送张婆婆入土为安。 灵堂内,灯火摇曳,张婆婆的遗像静静地摆放着,面容依旧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裴惊寒、裴寂、上官瑜、柳时安、赵虎父子,还有李墨和王觉明,都静静守在灵堂旁,没有说话,空气中只剩下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淡淡的哀伤。 裴惊寒缓缓走到灵堂前,点燃三炷香,躬身拜了三拜,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与张婆婆轻声道别:“婆婆,今日前来吊唁的亲友和乡邻,都来看您了,他们都很感激您,都很舍不得您。您放心,明日,我们会好好送您最后一程,会把您安葬在最好的地方,让您能安安稳稳地歇息,往后,我们会常常来看您,会好好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彼此,不会让您失望的。” 裴寂也走上前,点燃三炷香,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思念与坚定:“婆婆,您放心,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完成岁考,好好守护着大哥、时安哥、阿仔和阿瑜,好好守护着我们这个家,会完成您所有的心愿,不会让您再为我们牵挂,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252章 上官瑜、柳时安、赵虎父子,还有李墨和王觉明,也一一走上前,为张婆婆燃香行礼,诉说着心底的思念与承诺。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送别这位慈爱宽厚的老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刚刚失去暖意、却依旧凝聚在一起的家。 夜色渐深,晚风从窗棂缝隙里灌进来,吹动着灵堂前的白幡,吹动着案几上的香火,像是张婆婆温柔的回应。 灵堂内,众人静静相守,没有悲伤的呜咽,没有绝望的哭喊,只剩下满心的思念与坚定的承诺。 “小裴,来吃点东西吧。”上官瑜手里端着一碗鸡蛋面,凑到裴寂面前,眼神关切。 第84章 送葬归庭承遗愿,同心携暖渡清寒 灵堂内的灯火愈发明亮,映着众人疲惫、凝重的脸庞,香火袅袅升起, 缠绕着案几上张婆婆的遗像,将那份慈祥的笑意衬得愈发柔和,也愈发令人心酸。 裴寂望着那碗热气氤氲的鸡蛋面, 鼻尖一酸, 喉间又泛起阵阵哽咽, 连日来的疲惫与悲痛交织在一起,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险些没有。 “我吃不下。”他轻轻摇头, 声音沙哑得近乎细不可闻, 目光依旧胶着在张婆婆的遗像上,仿佛要将那模样刻进心底, 再也不忘记。 上官瑜没有勉强,只是将碗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顺势在他身边坐下, 掌心依旧轻轻握着他冰凉的手, “吃不下就不吃,我陪着你。可你总要撑着些, 明日还要送婆婆入土为安,还要陪着大哥他们, 你若是倒了, 婆婆在天有灵,也会心疼的。” 裴寂沉默着, 缓缓点头, 指尖微微用力, 回握住上官瑜的手。 他知道上官瑜说得对, 他不能倒,这个家刚刚失去了主心骨,大哥强撑着打理后事,时安哥要照料阿仔还要安抚众人,虎叔父子忙前忙后,他若是再沉溺于悲痛,只会给大家添乱。 柳时安抱着阿仔,轻轻走到矮几旁,将阿仔小心翼翼地放在裴寂身侧的软榻上。 阿仔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小脑袋靠在软榻的靠枕上,小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偶尔轻轻抽噎一下。 “阿仔哭累了,刚哄睡。”柳时安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也生怕打破了灵堂内的寂静,“你也趁着这个间隙歇片刻,哪怕眯上一盏茶的功夫也好,明日送葬,还有得熬。” 他说着,顺手拿起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裴寂的肩头,眼底满是疼惜。 裴惊寒走了过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软榻上熟睡的阿仔身上,眼底的悲痛稍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难掩疲惫。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低沉:“今夜我守上半夜,虎叔,你带着晨敬歇片刻,下半夜换你们,莫要都熬垮了身子,明日还要好好送婆婆走。” 赵虎连忙摇头,粗粝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惊寒,不用,我身子骨结实,能熬得住,你和时安、小宝他们歇着,我和晨敬守着就好。你连日来操劳,连一口热饭都没好好吃,再熬下去,身子会吃不消的。” “虎叔,不必争执。”裴惊寒轻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婆婆待我们如亲人,送她最后一程,我们每个人都心甘情愿。但我们要好好撑着,才能让婆婆安心离去,若是我们都倒了,谁来送婆婆最后一程?就按我说的来,你和晨敬先去歇着,下半夜换我们。” 赵晨敬连忙附和:“惊寒哥,我爹说得对,我们能熬得住,你还是歇片刻吧。你是家里的主心骨,你若是倒了,我们都没了主心骨。” 裴惊寒望着父子二人恳切的目光,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的裴寂、柳时安和上官瑜,终究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便辛苦虎叔和晨敬了。我们歇半个时辰,便来换你们。” 夜色渐深,晚风透过窗棂,带着几分寒凉,吹动着灵堂前的白幡,也吹动着案几上的烛火,烛火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墙上,相互依偎,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离别之痛,也诉说着彼此的牵挂与坚定。 秦叔端来几杯温热的茶水,一一递到众人手中,轻声说道:“各位公子,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夜里凉,莫要冻着了。老夫人在天有灵,也盼着你们都好好的。” 众人接过茶水,指尖传来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周身的寒凉,也驱散了些许心底的酸涩。 他们捧着茶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守在灵堂旁,目光时不时落在张婆婆的遗像上,脑海里反复翻涌着那些与张婆婆相处的细碎过往,那些温暖的叮嘱,那些慈祥的笑容,仿佛就在昨日,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裴寂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熟睡的阿仔身上,又缓缓移到张婆婆的遗像上,眼底满是思念。 上官瑜一直陪在他身边,掌心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偶尔轻轻拍一拍他的手背,无声地传递着温暖与力量。 他知道,裴寂心底的伤痛,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抚平的,他能做的,就是一直陪着他,陪着他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陪着他守护好这个家。 柳时安坐在软榻旁,轻轻抚摸着阿仔的小脑袋,眼底满是温柔与悲痛。 赵虎父子守在灵堂外侧,赵虎手里攥着一把纸钱,时不时往火盆里添几张,纸钱燃烧的灰烬,随着晚风轻轻飘散,像是在为张婆婆引路。 赵晨敬站在父亲身边,目光紧紧盯着张婆婆的遗像,眼底的哀伤依旧浓重,却多了几分坚定,他暗暗发誓,一定会好好读书,好好懂事,好好帮着裴家兄弟,守护好这个家,不辜负张婆婆平日里的叮嘱与期望。 香火依旧袅袅,烛火依旧摇曳,哀乐声早已停歇,灵堂内只剩下众人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静谧而沉重,却又带着一丝温情与坚定。 一夜无眠,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洒进灵堂,照亮了案几上的遗像,也照亮了众人疲惫却坚定的脸庞。 张婆婆的面容,在晨光的映衬下,愈发慈祥,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等着有人来唤她醒来,等着看一眼这个她用一生守护的家,等着看一眼她牵挂的每一个人。 裴惊寒缓缓站起身,伸了伸僵硬的身子,他看了看身边的众人,轻声说道:“天快亮了,大家都整理一下,准备送婆婆最后一程。” 众人纷纷点头,缓缓站起身,整理着身上素色的衣袍,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眼底的悲痛依旧存在,却多了几分坚定与从容。 秦叔早已安排下人,将灵柩擦拭干净,盖上崭新的绸缎,缀上素色的纸花,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前来送行的百姓和亲友,也渐渐陆续赶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悲戚,手中捧着素花,静静站在裴府的庭院里,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用沉默,为这位慈爱宽厚的老人送行。 那些平时常去裴记食肆用膳、与张婆婆聊得很来的百姓,也都早早地来了,他们手里捧着自己亲手采摘的素菊,眼眶通红,神色悲痛,嘴里低声呢喃着:“老姐姐,一路走好,我们会常常想起你,常常去看你的。” 裴惊寒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灵柩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灵柩,“婆婆,天亮了,我们送您走了。您放心,我们会好好活下去,好好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彼此,会完成您所有的心愿,不会让您失望,不会让您牵挂。” 裴寂、上官瑜、柳时安、赵虎父子等也纷纷走到灵柩旁,神色凝重而悲痛,对着灵柩深深躬身,诉说着心底的思念与承诺。 柳时安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阿仔,让他对着灵柩的方向,轻声说道:“阿仔,和婆婆说再见,婆婆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个没有病痛、没有操劳的地方,往后,我们都会好好的,都会记得婆婆的疼爱。” 阿仔似是被惊动了,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小眼睛红红的,朝着灵柩的方向望了望,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小嘴巴微微抿着。 送葬的号角缓缓响起,低沉而绵长,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拉开了送张婆婆最后一程的序幕。 几个身强力壮的杂役,小心翼翼地抬起灵柩,脚步沉稳而缓慢,仿佛在守护着最珍贵的东西。 裴惊寒身着重孝,走在最前方,手中紧紧攥着引魂幡,身姿挺拔,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坚定,眼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要让张婆婆安心离去,要做这个家的依靠,要带着众人,好好送婆婆最后一程。 裴寂紧随其后,手中抱着那个装着张婆婆遗物的木盒,指尖紧紧贴着木盒,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婆婆残留的温度。 他的神色凝重,目光坚定,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木盒上,也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寒凉。 上官瑜走在裴寂身边,时不时轻轻扶一扶他的肩头,无声地传递着温暖与力量。 柳时安抱着阿仔,跟在裴惊寒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的孩子,眼底满是温柔与悲痛,他一边轻轻拍着阿仔的后背,一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阿仔说,也像是在对张婆婆说:“婆婆,一路走好,我们都会好好的,都会好好照顾阿仔,都会好好守护着这个家。” 第253章 赵虎父子走在灵柩两侧,双手紧紧扶着灵柩的边缘,步伐沉稳,神色凝重而恭敬,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张婆婆的灵柩,守护着这份牵挂,践行着对张婆婆的承诺。 前来送行的百姓和亲友,也纷纷跟上,队伍排得长长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悲戚,手中捧着素花,沿途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低沉的呜咽声,还有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沉重声响,绵长而悲痛,回荡在街巷之中,告知着来往行人,一位慈爱宽厚的老人,正在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 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清晨的寒凉,驱散不了众人心底的悲痛。 灵柩缓缓前行,白幡随风飘动,素花静静绽放,泪水无声滑落,承诺深深镌刻。 这一路,是离别,是思念,是悲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坚定。 他们会带着张婆婆的慈爱与期盼,好好守护着彼此,好好守护着这个家,把往后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不负张婆婆一生的操劳与牵挂。 送葬的队伍抵达墓地,依山傍水,草木青翠,清风吹动众人素衣与山间野草,呜咽声与风声交织,凄清难耐。 杂役们小心翼翼将灵柩放入墓穴,动作轻缓如怕惊扰棺中老人。 裴惊寒亲手捧起一抔黄土,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土上。 他缓缓撒下黄土,声音哽咽,“婆婆,您安息吧,这里清净,我们会常来看您,守好这个家,守好彼此。” 众人依次上前撒下黄土,神色间满是敬重与不舍。 裴寂抱着张婆婆的遗物木盒,指尖冰凉,泪水滴在木盒上,默默在心底与婆婆道别。 上官瑜始终陪在裴寂身边,扶着他的后背,握着他冰凉的手,眼底满是悲戚,亦有并肩面对一切的坚定。 柳时安抱着阿仔,让孩子的小手轻触黄土,轻声呢喃:“阿仔,和婆婆说再见,以后我们常来陪她。” 阿仔似懂非懂点头,眼眶泛红,静静望着隆起的土丘。 赵虎父子与前来送行的百姓亲友,也一一撒土道别。 常去裴记食肆的百姓,在墓前久久伫立,反复呢喃“老姐姐,安息”,泪水浸湿青草。 墓穴封好,立上“裴门张老夫人之墓”的石碑,裴惊寒率先躬身叩拜,众人紧随其后,每一个叩拜都藏着不舍与承诺。 “婆婆,我们回去了,往后常来看您。”裴惊寒擦去泪痕,凝望石碑片刻,转身对众人道,“我们也回去吧,莫让婆婆牵挂。” 众人点头转身,返程的队伍静谧而怅然,每个人都沉默着,脚步缓慢。 阳光洒满山路,却驱不散心底的哀伤。 裴寂依旧抱着木盒,神色恍惚,上官瑜握紧他的手轻声安抚:“我在,我们一起守好这个家。” 裴寂回过神,感激地点头,回握住他的手。 柳时安抱着熟睡的阿仔,走在裴惊寒身边,阿仔眉头微蹙,睫毛挂着泪痕。 柳时安轻轻抚摸他的脑袋,眼底满是温柔与责任。 赵虎走在队伍外侧,神色凝重,紧握拳头,暗下决心要践行承诺,守护好裴家众人。 赵晨敬紧随父亲,目光坚定,立志好好懂事,帮扶裴家兄弟。 沿途百姓驻足叹息,为他们祈福,曾受张婆婆恩惠的人,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 一路沉默,众人回到裴府。 庭院依旧挂着白幡,残留着香火与纸钱的味道,清冷肃穆。 秦叔在门口等候,轻声招呼众人进屋歇脚、进食。 众人无心进食,缓缓进屋坐下。 裴惊寒走到案几旁,抚摸着张婆婆的遗像,轻声道:“婆婆,我们回来了,您放心。” 裴寂走到他身边,望着遗像轻声承诺:“婆婆,我会好好读书,帮着大哥守好这个家,不辜负您的期望。” 上官瑜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无声安抚。 柳时安安置好阿仔,走上前劝道:“惊寒,小宝,别太难过,好好歇着,守好彼此,就是对婆婆最好的告慰。” 赵虎上前,声音哽咽却坚定:“惊寒,小宝,你们放心,我和晨敬定会拼尽全力,帮你们打理府里的事。” 赵晨敬连忙附和:“惊寒哥,小宝哥,我们一定好好帮你们,不辜负老夫人的期望。” 裴惊寒望着众人,心底泛起暖意,深深躬身致谢:“多谢各位,往后辛苦大家了。” 香火袅袅,缠绕着遗像,白幡在微风中飘动。 众人围坐堂屋,沉默不语,香火的味道混着庭院里的凉意,浸得人浑身发沉。 不多时,刘姨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餐盘轻手轻脚走进来,将饭菜一一摆放在堂屋的大桌上。 六菜一汤整齐排布,有清爽开胃的时蔬,也有软烂入味的荤菜,热气腾腾的米饭装在白瓷碗里,香气渐渐漫开,冲淡了些许堂屋内的肃穆。 刘姨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疼惜,站在桌旁轻声唤道:“公子们,膳食都备好了,六菜一汤,还有温热的米饭,都是老奴特意做的开胃菜,你们多少吃点。” 见众人无动于衷,刘姨又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比先前稍急了些,眼底满是恳切:“老奴知道你们心里难受,可老夫人在天有灵,最盼着你们好好吃饭、好好保重身子。这些菜都是开胃的,米饭也蒸得软和,你们就动一动筷子,别熬垮了自己,不然老夫人也不安心啊。” 她说着,拿起干净的碗筷,一一摆到众人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确认米饭温度刚好,才又劝道:“大公子,您是家里的主心骨,您得先吃点,不然其他人更不肯动了。二公子年纪还小,连日来熬着,身子哪里吃得消?” 裴惊寒看着桌上热气氤氲的饭菜,又看了看刘姨恳切的神色,想起张婆婆往日里总叮嘱刘姨,要好好照看他们的饮食,心底微微一软。 他拿起筷子,对众人道:“刘姨说得对,我们多少吃点,别让婆婆牵挂,也别辜负刘姨的心意。” 说着,他夹了一筷子清爽的时蔬,又扒了一口米饭,温热的饭菜滑进喉咙,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寒凉,也稍稍熨帖了心底的酸涩。 柳时安见状,也拿起筷子,轻声对身边的赵虎父子和上官瑜、裴寂道:“都吃点吧,吃饱了才有精神守着这个家,才对得起婆婆。” 上官瑜轻轻碰了碰裴寂的胳膊,示意他拿起筷子:“吃一点,不然身子会垮的。” 裴寂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米饭,又看了看案几上张婆婆的遗像,缓缓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软烂的荤菜,小口小口地吃着,泪水又悄悄涌上眼眶,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赵虎父子也不再推辞,拿起筷子进食,粗粝的动作里带着几分沉重。 刘姨站在一旁,见众人终于肯动筷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又悄悄退到一旁,领着小丫鬟候着,不敢多言,只是时不时往众人碗里添些米饭,生怕他们吃不饱。 堂屋内依旧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神色依旧凝重,眼底的哀伤未减,却多了几分被温热饭菜抚慰的柔和。 桌上的六菜一汤冒着袅袅热气,香气萦绕在堂屋的每一个角落。 裴惊寒吃得很慢,一碗米饭见底,便放下了筷子,目光又落在张婆婆的遗像上,轻声呢喃:“婆婆,饭菜很好吃,就像您往日里让刘姨做的一样。” 裴寂没吃多少,小半碗米饭下肚,便放下了筷子,指尖依旧轻轻攥着衣角,神色有些恍惚,仿佛还在思念着张婆婆往日里陪他们用膳的模样。 那时婆婆总会不停往他碗里添菜,叮嘱他多吃点,好好长身子。 上官瑜看在眼里,悄悄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米饭推到他面前,又夹了一筷子开胃时蔬放进他碗里,轻声道:“再吃一点,不够我再去给你添。” 裴寂抬头看了看他,轻轻摇头,却还是拿起筷子,又吃了几口。 柳时安吃完一碗饭,起身道:“我去看看阿仔醒了没有。” 秦叔连忙起身:“大少君,我陪你一起去,也好帮你搭把手。” 柳时安轻轻点头,两人一同走出堂屋。 赵晨敬吃完饭后,主动收拾起众人面前的空碗,对裴惊寒道:“惊寒哥,我把碗筷送到厨房去,顺便帮刘姨搭把手。” 裴惊寒点头:“慢点,不用急,收拾完你和虎叔过来,我有安排。” 不多时,赵虎父子收拾好碗筷过来,裴惊寒看向裴寂和上官瑜,“小宝,小瑜,下午我带虎叔和晨敬去裴记食肆看看,打理下店里的事,你们在家休息,不用跟着跑。” 裴寂当即摇头:“大哥,我跟你一起去,我也能帮上忙,在家也坐不住。” 上官瑜附和道:“是啊,裴大哥,多个人多个照应,我们跟你一起去就好。” 裴惊寒轻轻摆手,安抚道:“不用,食肆那边有我和虎叔、晨敬就够了。你们连日来熬着守灵,身子都虚,在家好好歇着,照看好看阿仔,守好家里,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第254章 他又看向裴寂,语气温柔了些:“小宝,听话,好好在家歇着,等我们回来,有什么事再一起商量。婆婆也盼着你好好保重身子,别让我们担心。” 裴寂望着裴惊寒坚定的目光,知道他心意已决,终究没有再坚持,轻轻点头:“好,那大哥你们小心些,有事记得让人捎信回来。” 上官瑜也点头附和:“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们,不会出乱子。” 赵虎上前一步,沉声道:“惊寒,你放心,有我和晨敬在,定能帮你把食肆打理好,不会误事。” 赵晨敬连忙点头:“我们都准备好了,随时能走。” 裴惊寒带着赵虎父子转身离去,裴府的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街巷声响,庭院里依旧静谧肃穆,白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香火的余味萦绕不散。 裴寂站在堂屋门口,望着三人远去的方向,神色恍惚,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上官瑜一直陪在他身边,将他眼底的落寞与疏离看得一清二楚。 自昨日守灵到今日送葬、用膳,裴寂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眉眼间的疲惫愈发浓重,脸色也苍白得吓人,上官瑜心底满是心疼,暗暗想着要寻些可口开胃的东西,让他多少垫一垫。 “小宝,站在这里风大,我们回屋歇着吧。”上官瑜轻轻扶上裴寂的肩头,语气温柔,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稍稍驱散了裴寂周身的寒凉。 裴寂缓缓回过神,轻轻点头,没有说话,任由上官瑜扶着他,慢慢走回堂屋,在软榻上坐下,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案几上张婆婆的遗像,眼底的哀伤依旧未减。 上官瑜安顿好他,又叮嘱一旁候着的小丫鬟好生照看,便转身走出堂屋,快步寻到小塘。 “小塘,你随我去厨房。”上官瑜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急切,“小裴连日来没什么胃口,昨日到今日几乎没吃多少东西,我们去做些开胃的小糕点,让他多少吃些。” 小塘连忙应声:“是,公子,我这就随您去。” 他知晓裴寂近日悲痛难安,也明白自家公子的心思,不敢耽搁,快步跟上上官瑜的脚步,一同往厨房走去。 此时刘姨正领着小丫鬟收拾厨房,见上官瑜和小塘走进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上官公子,您怎么来了?可是还想吃些什么,老奴这就给您做。” 上官瑜连忙扶起刘姨,语气温和:“刘姨不必多礼,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他目光扫过厨房的案几,轻声说道,“小裴这两日胃口不好,没怎么吃东西,我想着和小塘一起,做些可口开胃的小糕点,让他能多少垫一垫。” 刘姨闻言,脸上露出心疼之色,连忙点头:“哎,好,好。二公子这孩子,连日来熬着,确实没怎么进食,老奴看着也揪心。公子放心,厨房有现成的材料,你想做些什么糕点?老奴这就给你们备上。” 闻言,上官瑜将想做的几样糕点需要的食材告知对方。 刘姨转身忙碌起来,手脚麻利地取出栗子泥、低筋面粉、糯米粉、豆沙馅料、白糖、糖霜等材料,一一摆放在案几上,又烧上热水、备好梅花形模具和方形木框,轻声叮嘱:“公子,小塘,要是有什么用得上老奴的地方,尽管吩咐,老奴就在一旁候着。栗子泥是前几日剥好蒸软的,直接就能用,省得你们费功夫。” 栗子泥是前几日,张婆婆同她一块做,想着提前备好,过几日做糕点送到郊外上官瑜与府学裴寂哪儿给二人尝尝,没想到世事无常。 “多谢刘姨。”上官瑜点头致谢,随即挽起衣袖,走到案几旁,轻声分派:“小塘,你先和面团,一部分加面粉、少许黄油和温水,揉成光滑的油皮,做梅花酥;另一部分纯用糯米粉,加温水揉匀,做透花糍的皮。我来处理栗子泥,做栗子糕。” “是,公子。”小塘应声,连忙上前,分两份处理食材,手脚娴熟地揉着面团,时不时加些温水调整软硬。 上官瑜专注地打理栗子泥,往里面加了少许白糖,用勺子反复碾压搅拌,直到栗子泥细腻无颗粒。 相处的时日也算多,小裴没有表现出来喜爱什么,他只能按照平常,他送去府学的糕点中对方吃的较多的选些出来做。 刘姨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欣慰,时不时凑上去帮帮忙。 厨房内渐渐升起温热的水汽,混合着栗子的绵香与面粉的清香。 上官瑜的动作娴熟,指尖沾到栗子泥便轻轻蹭在干净的布上,专注地将调好的栗子泥倒入方形木框中,压得平整紧实。 小塘忙着擀油皮、包豆沙,动作利落。 两人各司其职,满心都是希望裴寂能多吃些,能稍稍缓解心底的悲痛,能好好保重身子。 不多时,栗子泥压好成型,油皮也揉至合格,小塘将油皮分成小块,包入适量豆沙馅料,捏成圆形后放入梅花模具中,轻轻按压出花纹,摆放在铺好油纸的烤盘里。 上官瑜将糯米面团分成小剂子,擀成薄皮,包入少许栗子泥,捏成小巧的圆团,放在抹了油的盘子里,做好透花糍的生坯。 透花糍不用蒸太久,稍烫即可,栗子糕需冷藏片刻定型,梅花酥则要入烤箱烘烤。 刘姨早已备好烤箱和蒸锅,笑着上前搭手:“公子,小塘,我来烤梅花酥、蒸透花糍,你们去把栗子糕放进冰窖冷藏片刻,这样口感更绵密。梅花酥用小火烤一刻,透花糍水开后蒸半刻就好,都记着火候,别烤糊、蒸过了。” 上官瑜点了点头,和小塘一起将压好的栗子糕取出,切成小巧的方块,送去冰窖冷藏,随后便回到厨房,守在烤箱和蒸锅旁,目光满是期盼。 他想起往日里,张婆婆也常常做栗子糕给裴寂吃,偶尔也会做梅花酥当小点心,那时裴寂总会吃得眉眼弯弯,围着张婆婆撒娇,如今物是人非,婆婆不在了,他便想替婆婆,好好照看裴寂,好好陪着他。 小塘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公子神色间的温柔与担忧,没有多言,只是默默陪着,偶尔帮刘姨调整烤箱火候,查看蒸锅水汽。 厨房内很安静,只有烤箱加热的细微声响、水汽升腾的滋滋声,还有栗子与面粉的清香愈发浓郁,渐渐漫出厨房,飘向裴府的庭院深处。 不多时,梅花酥烤得金黄酥脆,透花糍也蒸得晶莹剔透,上官瑜也从冰窖取回了冷藏好的栗子糕。 刘姨轻轻掀开烤箱和蒸锅盖子,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温热的水汽,弥漫在整个厨房。 梅花酥金黄饱满,印着清晰的梅花纹;透花糍晶莹如玉,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栗子泥馅料;栗子糕洁白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栗香,模样都十分诱人。 “好了,公子,都做好了。”刘姨笑着说道,拿起干净的白瓷盘,小心翼翼地将三种糕点分别摆好。 栗子糕切成长方块,梅花酥摆成一排,透花糍放在最中间,又撒了少许糖霜点缀。 上官瑜走上前,看着盘中精致的三种糕点,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栗香与酥香,眼底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他轻轻拿起一块栗子糕,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碰了碰透花糍,软糯弹牙,梅花酥则透着淡淡的焦香。 “辛苦刘姨,辛苦你了小塘。”上官瑜轻声说道,拿起盘子,小心翼翼地端着,“我把糕点端给小宝送去,但愿他能多吃些。” “公子客气了,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刘姨笑着点头,“二公子要是爱吃,老奴往后再做,公子也不用亲自操劳。” 上官瑜笑了笑,没有多言,端着盛有三种糕点的白瓷盘,轻轻走出厨房,小塘紧随其后,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是刘姨提前备好,方便装糕点送去别处的。 刚走到厨房门口,上官瑜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屋内的刘姨,“刘姨,劳烦您稍后装些糕点,送去时安哥那边,食肆那边,还有秦叔,也给他们分些。连日来大家都辛苦了,吃块糕点垫垫,也能歇口气。” 刘姨闻言,连忙笑着应声:“哎,好嘞公子,您放心,老奴这就去装,保证送到。” 说着,便拿起另一个干净的食盒,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摆放糕点,每一样都装了几块,摆放得整整齐齐。 “辛苦刘姨了。”上官瑜微微颔首,又叮嘱道,“不用太急,您慢慢装,送去时也莫要惊扰了他们,柳公子若是在照看阿仔,就把糕点放在一旁,告知他一声便是。” “老奴晓得。”刘姨一边应着,一边将最后一块梅花酥放进食盒,轻轻盖上盖子,“公子您先去忙,老奴装完这就送去。” 上官瑜点头,不再多言,端着手中的白瓷盘,领着小塘,缓缓朝着堂屋的方向走去。 庭院里的风依旧带着几分微凉,吹动着两侧的白幡,香火的余味与糕点的清香交织在一起,驱散了些许肃穆的寒凉,多了几分细碎的暖意。 小塘提着食盒,默默跟在上官瑜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庭院里的静谧,也生怕打断了自家公子的思绪。 第255章 他看得出来,公子满心都是裴公子,只想快点把糕点送到他手中,盼着他能多吃些。 沿途路过庭院的回廊,偶尔能看到几个下人轻声细语地收拾着杂物,神色依旧凝重,见上官瑜走来,连忙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待他走过,才又小心翼翼地继续忙碌。 裴府的每一处,都还萦绕着离别的哀伤,只是这份哀伤里,渐渐多了些彼此牵挂的温情。 上官瑜脚步平缓,目光柔和地落在手中的糕点上,指尖轻轻护着盘沿,生怕走动间不小心碰洒了。 他想着裴寂苍白的脸庞,想着他连日来没怎么进食的模样,心底的心疼又浓了几分,只盼着这些裴寂平日里爱吃的糕点,能让他稍稍提起胃口,能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片刻。 不多时,便走到了堂屋门口。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见上官瑜走来,连忙躬身行礼:“上官公子。” “二公子在里面吗?”上官瑜声音放得极轻,目光扫过堂屋内部,轻声问道。 小丫鬟连忙点头,轻声应道:“回公子,二公子还在里面,一直坐在软榻上,没怎么动过。” 上官瑜微微颔首,示意小丫鬟退下,随后轻轻推开堂屋的门,放缓脚步走了进去。 小塘守在门口,没有一同进去,只默默提着食盒等候。 他知晓自家公子要和裴二公子单独待一会儿,不便打扰。 堂屋内依旧静谧,香火袅袅,缠绕着案几上张婆婆的遗像,光线柔和而黯淡。 裴寂坐在软榻上,身形单薄,后背微微靠着软榻的靠枕,目光依旧胶着在遗像上,神色恍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眼底的哀伤依旧未减,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周身的气息依旧清冷而落寞,连日来的疲惫与悲痛,让他原本清秀的脸庞愈发苍白,下颌线也变得愈发明显,看得人心头发紧。 桌上的碗筷早已被收拾干净,只剩下案几上的遗像,静静陪着他。 上官瑜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走到软榻旁,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瓷盘,在他身边坐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 直到这时,裴寂才缓缓回过神,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上官瑜,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恍惚,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上官瑜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又悄悄握住,“看你这两日没什么胃口,我和小塘去厨房做了些糕点,都是你平日里爱吃的,你尝尝看。” 说着,他轻轻推了推面前的白瓷盘,指着盘中的三种糕点,一一轻声说道:“这是栗子糕,冷藏过的,绵密爽口;这是梅花酥,刚烤好的,香酥不腻;还有这透花糍,软糯弹牙,里面包着你爱吃的栗子泥馅料。” 裴寂的目光缓缓落在白瓷盘上,看着那些精致的糕点,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栗香与酥香,眼底的恍惚渐渐散去了些许,却依旧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抬手去碰糕点,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想起了什么,神色又添了几分酸涩。 上官瑜没有勉强,只是依旧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抚:“我知道你还是难过,不想吃也没关系,就放在这里,等你想吃了,再吃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道,“我已经让刘姨装些糕点,送去时安哥,食肆那边了,大家连日来都辛苦了,也该吃些东西垫垫。” 裴寂缓缓眨了眨眼,泪水又悄悄涌上眼眶,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他想起往日里,张婆婆也常常做这些糕点给他吃,每次做了栗子糕,都会先给他装一大块,看着他吃完,眉眼间满是慈祥的笑意;偶尔做了梅花酥,也会让他拿去和府学的同窗分享,还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 如今,糕点还是熟悉的样子,熟悉的味道,可那个做糕点给她吃、叮嘱他好好吃饭的人,却再也不在了。 上官瑜将他眼底的酸涩与思念看得一清二楚,心底满是心疼,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陪着他,握着他的手,传递着温热的力量。 堂屋内依旧安静,香火的余味与糕点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温柔而绵长。 过了许久,裴寂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块栗子糕,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淡淡的栗香,他微微顿了顿,终于拿起那块栗子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上官瑜见他肯吃,眼底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着他,时不时轻轻帮他拂去指尖沾到的糖霜,神色温柔而专注,仿佛此刻,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不及眼前这个好好吃饭的人重要。 栗子糕的绵密在舌尖化开,淡淡的甜裹着栗香,还是往日里张婆婆做的那般滋味,可这份熟悉的暖意,非但没能抚平裴寂心底的酸涩,反倒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强撑许久的坚强。 他小口小口地嚼着,目光不自觉又飘向案几上张婆婆的遗像,老人慈祥的笑容在香火缭绕中愈发清晰,耳边仿佛又响起她温柔的叮嘱:“小宝乖,栗子糕要慢慢吃,吃多了胀肚子,等你科举高中,婆婆就亲手做一整盘,看着你和小瑜都吃完。” 那句话,是张婆婆前些日子,握着他和上官瑜的手,笑着说的。 那时她还精神矍铄,还在盘算着等他考完岁考,就商议他和上官瑜的婚事,还说要看着他金榜题名,看着他们二人安稳度日。 可如今,糕点依旧,叮嘱依旧,唯独那个说这话的人,再也不在了。 喉间的哽咽再也压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手中的栗子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砸在上官瑜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紧。 裴寂终究没忍住,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手中的栗子糕再也握不住,轻轻落在白瓷盘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埋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压抑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细碎而悲痛,像被风吹折的枯枝,脆弱得让人心疼。 上官瑜的心瞬间揪紧,眼底的温柔尽数化作疼惜,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松开握着裴寂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揽进怀中。 裴寂的身形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靠在他的肩头,浑身都在颤抖,压抑的哭声愈发清晰,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上官瑜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而舒缓,像往日里无数次安抚他那般,“哭吧,小宝,别憋着,我在呢,都在呢。” 他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说太多宽慰的话,只是稳稳地抱着他,任由他将心底所有的悲痛、委屈与无助,都借着泪水宣泄出来。 他知道,裴寂憋得太久了,从婆婆离世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硬撑,此刻的泪水,不是懦弱,是对婆婆最深的思念,是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出口。 堂屋内依旧静谧,香火袅袅,糕点的清香与淡淡的泪水气息交织。 上官瑜就那样抱着裴寂,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发丝,一遍又一遍,无声地诉说着陪伴与坚定,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暖,都传递给他,替他撑起这片摇摇欲坠的天空。 裴寂哭了许久,直到哭声渐渐沙哑,泪水渐渐枯竭,才渐渐平复下来,只是肩膀依旧微微颤抖,靠在上官瑜的肩头,气息微弱而不稳。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上官瑜的眼睛,心底的愧疚与自责,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密密麻麻的疼,比失去婆婆的悲痛,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煎熬。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死死攥着上官瑜腰间的衣料,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愧疚,轻轻开口:“阿瑜,对不起。” 这五个字,说得极轻,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每一个字,都裹着深深的自责。 上官瑜拍着他后背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轻柔,轻声安抚:“傻瓜,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我懂。” 可裴寂却摇了摇头,依旧埋着头,脸颊贴着上官瑜的小腹,滚烫的余温还残留在眼角,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愧疚:“你不懂……婆婆走了,我要守孝,三年,至少三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压抑着心底的痛楚与挣扎,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我们先前说好的,等我科举成名,就风风光光娶你。可现在……娶你一事,要往后推了,科举一事,我也怕是要耽搁许久。” 第85章 京畿遭乱逢归客,家宴含温情自安 话语间,满是不甘与愧疚。 他想起自己对上官瑜的承诺,想起两人并肩坐在郊外宅院, 说着往后的期许,说着等他金榜题名,便再也不分开;他想起自己对张婆婆的承诺, 说着会好好读书, 好好照顾上官瑜, 好好守护这个家。 可如今,婆婆离世, 守孝三年, 科举之路被迫中断,对上官瑜的承诺, 也无法如期兑现。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既没能留住婆婆,也没能守住对上官瑜的约定, 更没能撑起这个刚刚失去主心骨的家。 第256章 “我对不起你, 阿瑜。”裴寂又重复了一遍,眼底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吞噬, “让你等我,等这么久, 还要让你陪着我, 一起熬这段最难熬的日子,我……” 话说到一半, 便再也说不下去, 喉间的哽咽又涌了上来, 鼻尖一酸, 眼眶又泛起了红。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上官瑜眼底的情绪,生怕看到失望,看到不耐烦,哪怕他知道,上官瑜从来都不会这样对他,可心底的愧疚,还是让他无法坦然面对。 上官瑜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感受着他的脆弱与无助,心底的疼惜愈发浓烈。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语气温柔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只有满心的心疼与陪伴:“小宝,别说傻话,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也从来都没有觉得等你是一种煎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裴寂的耳中,像是在许下永恒的承诺:“守孝是应该的,婆婆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该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科举可以耽搁,婚事可以推迟,可我对你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 裴寂的身体微微一僵,靠在上官瑜的肩头,听着他温柔而坚定的话语,心底的愧疚稍稍缓解了些许,可依旧不敢抬头,只是指尖攥得更紧了些,声音沙哑:“可我怕……我怕让你等太久,怕你觉得不值得,怕……” “没有什么不值得。”上官瑜轻轻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能陪着你,陪着你守着婆婆,陪着你撑起这个家,陪着你等科举成名,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时光。” 他轻轻扶着裴寂的肩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愧疚与不安,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轻声说道:“看着我,小宝。不管是守孝三年,还是五年,不管科举要耽搁多久,不管婚事要推迟多久,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不离不弃。” 裴寂缓缓抬起头,撞进上官瑜温柔而坚定的眼眸里,那眼眸里,没有失望,没有不耐烦,只有满心的疼惜与坚定,只有对他的偏爱与陪伴,像一束光,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阴霾与不安。 泪水又一次滑落,这一次,却不再是全然的悲痛,多了几分被温柔包裹的暖意,多了几分被坚定守护的安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任由泪水滑落,任由上官瑜轻轻拭去,任由他将自己再一次抱进怀中,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感受着他坚定的守护。 堂屋内,香火依旧袅袅,白瓷盘里的糕点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晚风透过窗棂,带着几分微凉,却吹不散怀中的温热,吹不散两人之间的牵挂与坚定。 = 时光荏苒,星霜暗换,眨眼间,张婆婆离世已逾一年。 裴府庭院里的白幡早已撤去,只在案几一隅留着一方小小的牌位,香火依旧日日不断,那是众人对老人最深的念想,也是刻在心底的牵挂。 裴寂的科举计划,终究是按了暂停键。他深知守孝三年的规矩,更记着对张婆婆的承诺、对上官瑜的期许,即便没有参加科举的资格,也从未荒废片刻学业。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便与李墨、王觉明二人一同研读诗书、切磋学问,笔墨纸砚从未离身,眼底的青涩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稳与坚韧。 他要攒足底气,等守孝期满,便一举题名,不负所有人的期盼,更不负上官瑜的等候。 上官瑜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动摇。他从十六岁的清俊少年,长成了十七岁的挺拔模样,日日守在裴寂身边,陪着他读书,陪着他去墓前祭拜张婆婆,陪着他撑起这个愈发安稳的家。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他用一言一行告诉裴寂,他的等待,从来都心甘情愿,他信裴寂,信他终会金榜题名,信他们终会得偿所愿。 府中的日子,渐渐褪去了往日的阴霾,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裴惊寒褪去了初丧亲人的沉郁,愈发沉稳干练,他瞧着裴记食肆生意日渐红火,便与柳时安商议,索性扩大了铺面,添了人手,改良了菜式,如今的裴记,已是城中数一数二的食肆,往来食客络绎不绝,这也是对张婆婆生前心愿最好的告慰。 她一生操劳,盼的便是裴家兄弟安稳度日,盼着裴记能越来越好。 阿仔也已一岁有余,褪去了襁褓中的稚嫩,眉眼间渐渐有了柳时安的柔和,也藏着几分裴惊寒的沉稳。 他已能扶着桌椅慢慢行走,牙牙学语间,偶尔会含糊地唤出“阿爹”“小叔”。 每到这时,众人便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眼底泛起淡淡的暖意。 柳时安日日悉心照料,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郁。 赵晨敬不负众望,凭着日日苦读,一举夺得童生功名,褪去了往日的青涩莽撞,多了几分书卷气。 裴寂知晓他天资尚可,又极为勤勉,便主动举荐,让他也进入了府学念书,与自己一同求学。 赵晨敬感念裴寂的提携,读书愈发刻苦,日日挑灯夜读,只求能早日成才,既能光耀门楣,也能好好帮扶裴家兄弟,守护好这个他早已视作亲人的家。 赵虎看着儿子愈发有出息,心底满是欣慰,脸上也渐渐有了久违的笑意。 他半生操劳,最大的心愿便是儿子能安稳度日、学有所成,如今赵晨敬得了童生功名,又进了府学,他便渐渐放下心来,开始悄悄盘算着,等再过两年,给儿子寻一门好亲事,无论是夫郎还是娘子,只求品性端正、待人宽厚,能陪着晨敬好好过日子,也了却自己一桩心愿。 闲暇之时,他依旧帮着裴惊寒打理府中杂务、照看食肆,依旧是那个沉稳可靠、事事尽心的赵虎,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对张婆婆的承诺。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过着,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府中的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前行。 裴寂依旧日日苦读,上官瑜依旧默默陪伴,裴惊寒与柳时安依旧打理着食肆与府中大小事务,秦叔依旧悉心照料着阿仔,赵虎父子依旧尽心帮扶,一切都显得那般安稳平和,仿佛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彼时,正值京城会试之期。 各省的举人们,历经层层选拔,皆收拾行囊、奔赴京城,只为赶赴这场决定仕途的考试,只求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府学之中,也有不少学子得了举人功名,奔赴京城应试。 李墨与王觉明临行之前,还特意来与裴寂道别,言语间满是期许与忐忑,盼着能旗开得胜,也盼着裴寂日后守孝期满,能与他们一同奔赴京城,共赴科考。 裴寂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羡慕,也藏着几分期许。 他默默在心底盘算着,再过两年,等守孝期满,他便全力以赴,参加乡试、会试,一步步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 上官瑜瞧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温柔而坚定:“不急,我等你,等你守孝期满,等你奔赴京城,无论多久,我都陪着你。” 裴寂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暖意,轻轻点头,没有多言,却将这份陪伴与期许,深深刻在了心底。 他知道,无论多久,上官瑜都会在他身边,陪着他,等着他,这便足够了。 可这份安稳平和,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会试当日,正当各省举人们齐聚京城贡院,奋笔疾书、奔赴前程之时,蛮族铁骑已如饿虎扑食般,冲破了京城外围防线,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城门之下。 彼时的京城,城门紧闭,守卫将士披甲持刃,死守城头,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蛮族骑兵,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震彻云霄,可蛮族铁骑人数众多,个个凶悍勇猛,马蹄踏地之声如惊雷滚滚,连城墙都似在微微震颤。 他们架起云梯,悍不畏死地攀爬城头,不少守卫将士身中长刀、箭矢,从城头坠落,鲜血顺着城墙蜿蜒而下,染红了城门下的青石板。 激战半日,城头守卫渐渐不支,蛮族铁骑终究冲破了城门,厚重的城门被撞得粉碎,木屑飞溅,铁骑如潮水般涌入京城,瞬间冲破了守卫的最后一道防线。 铁蹄踏过京城的街巷,所到之处,房屋被纵火焚烧,浓烟滚滚冲天,遮蔽了半边天空,焦糊味、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窒息。 昔日车水马龙、繁华热闹的京城街巷,此刻沦为人间炼狱,百姓们惊慌奔逃,老人的哀嚎、孩童的啼哭、女子的哭喊此起彼伏,却终究逃不过蛮族铁骑的屠刀,不少百姓倒在马蹄之下,鲜血浸透了青石板路。 贡院之中,举人们听闻城外喊杀声,顿时惊慌失措,有人妄图逃生,却被涌入的蛮族士兵拦下,惨叫声四起,昔日庄严肃穆的贡院,转瞬陷入混乱血腥。 李墨与王觉明当即弃笔,趁着混乱相互搀扶逃出贡院。二人弯腰躲闪,凭着记忆奔逃,衣袍划破、手臂擦伤也浑然不觉。 第257章 万幸王家安排在京中的护卫早已在贡院外围暗中接应,护卫们沿途引开蛮族巡查士兵,一路护送二人,终于安全抵达王家京城府邸。 守门护院见状,连忙开门将众人接入,随即紧闭大门、落锁加固。 王家乃京城中等书香世家,虽不恢弘,却有着坚固的防御设施:丈余青砖院墙布满尖刺,四角有望瞭望塔,府内还有藏兵洞与逃生通道,常年养着十余名精通武艺的护院,此刻成了二人唯一的依仗。 王觉明来不及喘息,当即下令:“紧闭所有府门,搬巨石木料加固,瞭望塔留人值守,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谨防蛮族有诈。” 管家与护院即刻行动,护院加固府门、值守瞭望塔,管家清点粮草药材、转移物资,府邸内一片忙碌,气氛紧张压抑。 二人靠在影壁墙后喘息,王觉明脸色惨白、手心冰凉,紧握着李墨的手,声音带着后怕:“还好逃出来了,多亏爷爷事先告知凶险,叮嘱我遇变故便带你退守此处。” 原来,二人赴京前,王觉明的爷爷、府学的山长王雍之曾单独召见他们,神色凝重地告知会试可能遭遇的险恶。 自蛮族攻破辽源省省城、波及边境后,王雍之便密切关注局势,深知蛮族贪婪凶残,早有攻打京城的预谋。他知晓朝堂对蛮族入侵争论不休,迟迟未定对策,边境防御薄弱,更忧心会试期间齐聚京城的学子安危。看着两位得意门生,他不愿见二人多年苦读付诸东流,便细细叮嘱。 “觉明、子瞻,此番赴京切勿只专注科考,需时刻警惕蛮族突袭。”王雍之语重心长,“若蛮族破城,切勿贪恋考卷、妄图逃生,觉明你带李墨去王家府邸,那里防御坚固,可保你们性命。” 王觉明不解:“爷爷,京城城高池深,蛮族怎敢轻易来犯?” 王雍之摇头忧叹:“世事难料,蛮族兵力强盛,边境薄弱,未必不能逼近京城。”他取出王家传家玉佩递给王觉明,“持此玉佩可号令府中护院,藏兵洞内有粮草药材与逃生通道,被困时便藏身其中,切勿贸然外出。” 他又补充:“觉明,你兄长觉宁在京中任职,若处境危急且能确保安全,可设法联系他求援,但切记性命为重,不可暴露自身。” 随后他看向李墨:“你心中慈悲,可遇事必先保住性命。此番与觉明相互照应,守住自身便是万幸。” 二人虽未完全领会深意,却郑重应下:“学生谨记师嘱,定当平安归来。” 府学中其他参加会试的学生也有被教授们‘敲打’。 此刻回想,二人满心庆幸与后怕,若未听师嘱,此刻恐已沦为刀下亡魂。 李墨拍了拍王觉明的手背,沉声道:“多亏山长思虑周全,我们才能脱险。” 王觉明点头,眼底满是担忧:“我们虽安,可贡院学子、城中百姓与朝中众人不知安危。” 提及此事,李墨也面露忧色。 话音刚落,瞭望塔护院高声呼喊:“公子,五六名蛮族铁骑沿街巡查,正朝府邸而来。” 二人脸色骤变,王觉明当即下令:“所有人退入院内,关闭瞭望塔入口,护院守在府门两侧、弓箭上弦,蛮族不强攻便切勿惊动他们。” 护院与下人即刻行动,府邸瞬间陷入死寂,只剩护院警惕的目光与渐渐逼近的马蹄声。 王觉明拉着李墨躲到廊柱后,压低声音:“他们只是巡查,我们防御坚固,切勿出声。” 李墨点头屏息,手心冒汗,紧握着王觉明的手。 马蹄声在府门口停下,夹杂着蛮族士兵的交谈声与拍门声,护院们严阵以待,王觉明紧握拳头,眼底满是坚定。 蛮族铁骑在府门口停留半柱香,见无人应答便悻悻离去。 护院确认安全后回报,王觉明与李墨这才松了口气,又叮嘱众人继续坚守,不可懈怠。 接下来几日,二人困守王家府邸,靠储备粮草度日。 府外京城依旧混乱,蛮族烧杀抢掠,哀嚎遍野,二人派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屡屡受阻,只得知京城沦陷的噩耗,满心忧虑,不知如何脱身。 就在绝望之际,府门外传来王觉宁麾下护卫的呼喊。 核实身份后,护院将众人接入,为首护卫称,王觉宁侥幸脱险,收拢残兵驻扎城外,特意派他们接应二人前往相对安全的辽源省。 王觉明与李墨大喜,当即命管家收拾便携粮草药材,叮嘱府中人坚守待变,随后跟着护卫悄悄离府,踏上脱身之路。 护卫们熟稔京城街巷,带领二人专走偏僻处,避开蛮族巡查,偶尔出手解决零星士兵。 一路颠沛凶险,二人白日藏身、夜间奔逃,衣袍破损、脚生血泡,沿途所见皆是断壁残垣与尸体,却更坚定了活下去的决心。 一日奔逃后,他们终于走出京城,前往辽源省的路依旧艰难,沿途村落荒芜、难民遍野,还需躲避蛮族散兵。 护卫们忠心护送,多人受伤仍坚守岗位。 历经几日风餐露宿,二人终于抵达辽源省城。 护卫们完成使命,转身返回京城复命,王觉明与李墨整理衣容,拖着疲惫身躯走向城门。 临近城门时,两道熟悉的呼喊声传来,二人转头,竟见裴寂与上官瑜正急切地四处张望。 “小裴,小瑜。”二人激动奔去,眼底泛起泪光,连日来的颠沛与恐惧,在见到熟悉身影的那一刻,尽数化作哽咽。 裴寂与上官瑜也快步迎上,前者双手紧紧攥住二人的手,指尖的颤抖藏不住心底的后怕与狂喜。 裴寂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未平的急切:“觉明,子瞻,你们终于来了。我守在这里三日,日日盼着,就怕再也见不到你们。” 上官瑜站在一旁,看着裴寂紧绷多日终于舒展的眉眼,又望向二人满身的伤痕与破旧的衣袍,眼底满是心疼,轻声补充:“自从听闻京城被蛮族攻破,小裴便终日坐立难安,知晓二人赴京应试,更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原来,裴寂得知京城沦陷的噩耗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赴京的李墨与王觉明。他四处打探消息,却只听闻京城内外一片混乱,贡院遭劫、学子流离,连二人的生死都无从知晓。 他心中焦灼万分,恨不得即刻奔赴京城寻人,可转念一想,辽源省需有人照看,裴惊寒留守打理府中与食肆,他若贸然动身,只会让众人分心担忧,终究是无能为力。 万般煎熬之下,他只能守在辽源省城门口,只求能第一时间等到二人的消息。 上官瑜见不得他这般模样,往日沉稳坚韧的人,连日来守在城门口,风吹日晒,眼底满是红血丝,整日沉默寡言,唯有提及二人时,才会露出几分焦灼与期盼。 他终究是放心不下裴寂,便主动提出陪他一同前来,白日里陪着他在城门口等候,夜里便一同在附近客栈歇息。 “我知晓京城凶险,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这里,盼着你们能平安脱身。”裴寂的声音微微沙哑,“每日看着逃难的人群从城门口经过,我都要上前打探你们的消息,可每次都失望而归,我真的怕……怕你们没能逃出来。” 李墨拍了拍裴寂的手背,哽咽着安抚:“让你担心了,小裴。多亏了山长事先叮嘱,还有他兄长派来的护卫接应,我们才能侥幸脱险,一路颠沛,终于赶回来。” 王觉明缓缓平复心绪,擦去眼角的泪痕,轻声说道:“京中局势惨烈,贡院学子、城中百姓多遭不幸,我们能逃出来,已是万幸。” 上官瑜见状,连忙轻声劝道:“好了,人平安相遇就好,别再伤感了。这里风大,且城门口人多繁杂,不安全,京城事严重,想来你们二人家中人定然心急如焚,待会我让小厮送你们回家去。” 话音刚落,王觉明便眼眶一热,连连点头:“多谢小瑜费心,我们二人一路奔逃,心神大乱,竟忘了第一时间归家报平安。” 李墨也缓过神,神色间满是急切与愧疚:“是啊,自京城逃出后,日日忙着赶路避险,竟未敢多想家中亲人,此刻想来,他们得知京城沦陷,定然日夜忧心,坐立难安。” 裴寂闻言,也连忙附和:“理应如此,你们先归家安抚亲人,报个平安,也让他们放下心来。我与阿瑜就在家中等候,等你们安顿妥当,我们便在我家相见,细说后续。” 上官瑜当即转身,吩咐随行的小厮备好马车,又叮嘱道:“路上务必小心,稳稳送二位公子到家。” 小厮躬身应下,快步去筹备马车。 片刻后,马车备好,停在城门口僻静处。 王觉明与李墨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袍,对着裴寂与上官瑜深深拱手:“多谢小裴,多谢小瑜,此番若非你们在此等候,又费心送我们归家,我们二人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需多礼,你们平安归家就好。”裴寂摆了摆手,眼底满是叮嘱,“到家后好好歇息,安抚好亲人,切勿再轻易外出,如今省城虽比京城安稳,却也暗藏凶险,万事小心。” 第258章 二人再次道谢,而后相互搀扶着登上马车。 小厮扬鞭轻喝,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省城城内驶去。 裴寂与上官瑜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街巷尽头,才缓缓转身,往裴家走去。 马车行驶在省城街巷,沿途虽不如往日热闹,却也秩序井然,偶尔能看到巡逻的士兵,还有匆匆归家的百姓,空气中的硝烟味,比外城淡了些许。 裴寂与上官瑜本是朝着裴家的方向迈步,走了约莫数步,裴寂却忽然顿住了脚步,眼底掠过一丝思忖。 “怎么了?”上官瑜察觉到他的停顿,侧头看来,见他目光望向街巷另一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是裴记食肆所在的方向,当即会意,轻声问道,“你是想起裴记了?” 裴寂缓缓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轻缓的怅然:“是啊,本想直接回府,可转念一想,这几日只顾着在城门口等候觉明与子瞻,竟未过问食肆的境况。如今战乱未止,省城虽算安稳,却也人心惶惶,不知大哥与时安哥打理得是否顺遂。” 自听闻京城沦陷,他便终日焦灼,一门心思扑在等候二人上,连府中与食肆的琐事都无暇顾及,全靠裴惊寒与柳时安撑着。此刻二人平安寻回,他心头的大石落了一半,便不由得念起了裴记。 上官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温柔而妥帖:“既念着,我们便去瞧瞧。横竖回府也不急,去食肆看看,能知晓近况,也能帮着搭把手,省得裴大哥与时安哥太过忙碌。” 裴寂眼中泛起一丝暖意,点了点头,二人随即调转方向,朝着裴记食肆的方向缓步走去。 沿途街巷人声渐旺,巡逻的士兵步履沉稳,百姓们往来穿梭,虽有几分对时局的戒备,却也难掩寻常烟火气,与京城的惨状、慌乱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省城的安稳。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了裴记食肆门口。 与往日相比,今日的裴记愈发红火,门口车水马龙,往来食客络绎不绝,不少人排着队等候入座,两名伙计守在门口,一边热情地招呼客人,一边有序地引导排队,门口的幌子迎风招展,热闹非凡,丝毫不见乱世的寂寥,反倒透着几分生机。 二人迈步走进食肆,屋内更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却不杂乱,食客们或谈笑风生,或举杯小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与酒香,暖意融融,全然没有被京城城破的消息影响。 柜台后,柳时安与招来的秦掌柜正低头麻利地清点账目、招呼结账的客人,指尖飞快,眉宇间虽有几分忙碌,却满是鲜活的笑意。 裴惊寒穿梭在桌椅之间,时而叮嘱伙计加快上菜速度,时而与熟客寒暄几句,神色依旧沉稳干练,眼底藏着几分欣慰。 “大哥,时安哥。”裴寂轻声唤道,脚步缓缓走近柜台,目光扫过满店的红火景象,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 裴惊寒与柳时安闻言,同时抬起头,见是二人归来,脸上皆是一喜,连忙停下手中的事迎了上来。 裴惊寒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见他们神色安稳,并无异常,稍稍松了口气:“你们回来了,觉明与子瞻二人,寻到了吗?” “寻到了,”裴寂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欣慰,“我们在城门口等了三日,今日终于等到他们,已让小厮送二人归家报平安,等他们安顿妥当,便会来府中与我们相见。” 柳时安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那就好,那就好,得知他们赴京应试,又听闻京城沦陷,我们日日忧心,生怕他们出什么事,如今平安归来,也能放下心了。” 他说着,又看向裴寂,眼底带着几分心疼,“这几日你在城门口风吹日晒,定是累坏了,快找地方歇息片刻,我去给你们备些热茶点心,店里今日太忙,倒也没顾上去寻你们。” “不急,”裴寂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食肆内的红火景象,语气中满是赞许,“瞧这光景,食肆生意倒是愈发好了,竟一点没被京城城破的事影响,真是多亏了你们二人。” 裴惊寒缓缓点头,神色间满是沉稳与欣慰:“是啊,多亏了省城守得安稳,百姓们人心未散,再加之时安与小瑜心思细,改良了不少家常菜式,价格实惠、分量足,来往的熟客越来越多,连不少巡逻的士兵、守城的将士,也常来店里用餐,生意反倒比往日还要红火几分。” 食肆除却刘厨与学徒外,招了不少难民营的厨子,皆是手脚麻利、厨艺尚可之人,既能帮着分担忙碌,也能给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一份生计,也算尽了一份心意。 柳时安闻言,笑着接话:“都是大家一起出力,不然单凭我与惊寒,也撑不起这愈发红火的生意。” 他说着,又看向二人,眼底满是热忱,“横竖今日店里忙碌,食材也齐全,你们二人也别回府了,今夜就在食肆用膳,正好热闹热闹,也省得回去再费心张罗。咱们一家人,也好好说说话。” 裴寂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应允:“也好,这般说来,倒也省了麻烦,还要劳烦你与时安哥费心了。说起来,这几日只顾着等觉明与子瞻,倒也没好好跟家里人说说话。” “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柳时安摆了摆手,连忙吩咐伙计腾出二楼靠窗的雅间,“你们先去雅间歇息片刻,喝杯热茶解解乏,我忙完手头这阵,便去后厨叮嘱一声,做几道你们爱吃的菜,都是家里常做的口味。” 上官瑜轻声道谢:“辛苦时安哥了,不用特意张罗,家常小菜便好,能跟大家一起吃顿饭,就很安心。” “放心,都是你们熟悉的口味。”柳时安笑着应下,又转身去柜台忙活。 裴惊寒则陪着裴寂与上官瑜,缓步走上二楼雅间。 雅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靠窗的位置能瞧见楼下街巷的烟火景象,晚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几分暖意,驱散了二人连日来的疲惫。 伙计很快端来热茶,袅袅茶香漫开来,裴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周身的紧绷感渐渐消散,连日来的焦灼也淡了许多。 裴惊寒坐在对面,正要开口再说些家常,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雅间的门被敲了敲,他道了声进来,门被轻轻推开,秦叔抱着阿仔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与温和。 秦叔是府里的老人,日日帮着照看裴惊寒与柳时安的孩儿阿仔,早已成了家里不可或缺的一员。 他身上还带着些许庭院草木的气息,怀里的阿仔裹着柔软的小披风,脑袋靠在秦叔肩头,小眉头微微蹙着,似是有些困倦,长长的睫毛垂着,模样软糯可爱。 这孩子一岁多,是裴惊寒与柳时安的心肝宝贝,也是裴寂唯一的亲侄子,眉眼间既有裴惊寒的沉稳,又有柳时安的柔和,自出生起,便被府里众人疼宠着。 “大公子,二公子,上官公子,没打扰你们歇息吧?”秦叔轻声开口,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怀里的阿仔,“我今日得回一趟家,家里还有些旧物要收拾,也得去瞧瞧邻里近况,耽搁这半日,便想着把阿仔先交给你们照看,这孩子黏人,交给旁人我也不放心,你们是他亲爹和亲小叔,照看他我最是安心。” 众人闻言,目光都落在了阿仔身上,眼底瞬间泛起温柔。 裴惊寒连忙起身,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声音放得极低:“秦叔,你放心去吧,阿仔交给我们便是,他是我和时安的孩儿,我们定不会让他受委屈。路上也小心些,如今虽算安稳,却也别耽搁太久。” 秦叔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将阿仔放进裴惊寒怀里,仔细拢了拢阿仔的披风,细细叮嘱:“这孩子今日午后没睡熟,许是路上折腾了些,待会儿若是困了,便让他在雅间的软榻上躺会儿,醒了若是哭闹,就喂他几口温水,后厨温着他爱吃的小米粥,随时能取。这孩子嘴挑,只肯吃大少君亲手吩咐熬的粥,你们若是取,记得叮嘱后厨别放葱花。” “我都记着了,秦叔放心。”裴惊寒低头看着怀里的阿仔,神色温柔得不像话,往日沉稳干练的眉眼,此刻满是宠溺,连动作都变得轻柔无比,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家伙。 小家伙是他与柳时安的孩儿,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更是裴家的小香火,他向来疼惜备至。 阿仔似是察觉到了怀抱的变化,轻轻动了动小脑袋,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茫然地扫过众人,随即落在裴惊寒脸上,愣了愣,而后嘴角微微上扬,含糊地唤了一声:“爹……” 这一声唤,软乎乎的,瞬间暖化了众人的心。 裴惊寒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指尖轻轻碰了碰阿仔的小脸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哎,阿仔乖,爹在呢。” 他说着,又轻轻拍了拍阿仔的后背,动作娴熟又轻柔,显然平日里也常常这般照看孩儿。 裴寂也凑上前来,眼底满是欢喜,轻轻逗了逗阿仔的小手,语气里满是疼宠:“阿仔,还记得小叔吗?我是你亲小叔啊。” 第259章 自阿仔出生,裴寂便格外疼这个侄子,平日里读书之余,总爱抱着阿仔玩耍,陪着他咿呀学语。 阿仔眨了眨大眼睛,看着裴寂,似是认出了这个日日陪他玩耍的小叔,小手动了动,想要去抓裴寂的手,又有些怯懦地往裴惊寒怀里缩了缩,而后小声唤道:“小……小叔……” “哎,真乖。”裴寂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疲惫与焦灼,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温柔与欢喜。 他轻轻捏了捏阿仔的小指尖,眼底的宠溺毫不掩饰。 上官瑜也站在一旁,眼底满是笑意,轻轻摸了摸阿仔的小脑袋,动作轻柔,生怕吓着这个软糯的小家伙。 秦叔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好,有亲爹和亲小叔陪着,阿仔定不会哭闹的。你们陪着阿仔,我也就放心了。我速去速回,傍晚之前定能赶回来,不耽误照看这孩子。” “秦叔别急,家里的事慢慢打理,阿仔有我们呢,万无一失。”柳时安这时也忙完了手头的事,走进雅间,笑着说道,“路上留意安全,若是晚些也无妨,食肆这边有我们,府里也有人照看,不用挂心。” 他说着,也凑到裴惊寒身边,温柔地看着怀里的阿仔,眼底满是父爱。 “多谢大少君了。”秦叔笑着道谢,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关于阿仔的琐事,比如阿仔怕黑、醒了要及时喂水,确认众人都记牢了,才转身轻轻带上雅间的门,步履匆匆地往食肆外走去,奔赴家中。 秦叔走后,雅间里瞬间多了几分热闹与温情。 裴惊寒小心翼翼地抱着阿仔,坐在椅子上,生怕晃着他。 裴寂坐在一旁,时不时逗逗阿仔,脸上满是笑意,一口一个“我的好侄子”,疼宠不已。 上官瑜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软榻,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边,以备阿仔醒来饮用。 柳时安靠在桌边,目光一直落在裴惊寒与阿仔身上,眼底满是欣慰与温柔。看着自己的孩儿被疼宠着,看着一家人这般和睦,便是他心中最安稳的事。 阿仔玩了片刻,又有些困倦了,小脑袋渐渐耷拉下来,靠在裴惊寒的肩头,长长的睫毛再次垂了下来,呼吸也变得轻柔均匀,渐渐陷入了沉睡。 一岁多的孩儿本就嗜睡,今日又跟着秦叔跑了一趟,早已累极。 裴惊寒见状,动作愈发轻柔,缓缓调整了坐姿,让阿仔睡得更舒服些,而后轻轻抬手,示意众人小声些,不要惊扰了孩子。 众人纷纷放轻了声音,说话也变得细声细气,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阿仔,倒是乖巧,一点也不吵闹。”裴寂压低声音,轻声说道,眼底满是宠溺,“才一岁多,竟长这么大了,还能清晰地喊小叔了,真是越来越可爱了。不愧是我大哥与时安哥的孩儿,眉眼间都透着灵气。” 柳时安笑着点头,声音也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骄傲:“是啊,阿仔性子温顺,平日里也不怎么哭闹,秦叔日日陪着他,把他照料得极好。这孩子也懂事,知晓我们忙碌,从不添乱,有时候我在府里忙活,他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做事,模样乖巧得很。” 语毕,他便转身轻轻走出雅间,往后厨走去。 上官瑜脸上挂着浅笑,目光落在阿仔软糯的小脸上,缓缓开口,“还有上回,阿仔瞧你们二人去食肆,硬要跟着,拽着你们的衣角不肯松手,哭闹着非要一起去,还是我买了串冰糖葫芦哄着,才肯乖乖留在府里。” 这话一出,裴惊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阿仔,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这孩子,向来黏人,尤其是黏我和时安,我们去哪儿,他便要跟着去哪儿,半点不肯安分。倒是多亏了你,不然那日我与时安,怕是真的没法安心去食肆打理生意。” 裴寂闻言,笑了起来,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日的场景,“可不是嘛,我还记得那日我也在府里,亲眼瞧见阿仔拽着大哥的衣角,小短腿蹬来蹬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模样,既可怜又可爱。” “我本想着,买串冰糖葫芦,让他在府里跟着秦叔慢慢吃,等我们忙完食肆的事,便早早回府陪他。”上官瑜笑着补充,眼底满是温柔的回忆,“可谁知,那串冰糖葫芦,最后倒进了你的肚子里。” 裴寂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嗨,那不是没办法嘛。那日我在府里读书,读了半晌,正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恰巧瞧见秦叔带着阿仔在庭院里玩,阿仔手里攥着那串冰糖葫芦,舔了几口,便觉得太酸,皱着小眉头,死活不肯再吃了,随手就塞给了我。” 他说着,又想起那日阿仔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是没瞧见,他塞给我的时候,还皱着小眉头,摆着小手,含糊地说着‘小叔吃’,那模样,可爱得紧。我想着不能浪费,便索性全都吃了,谁知竟被你看见了。” 裴惊寒听着,也忍不住低笑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阿仔的小眉头,“这孩子,向来挑食,甜的怕腻,酸的怕酸,那日买的冰糖葫芦,许是酸了些,才不肯吃。也唯有你这个小叔,他才肯这般大方,随手就把自己的吃食塞给你。” “那是自然,谁让我是阿仔的亲小叔呢。”裴寂笑着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轻轻逗了逗阿仔的小脸蛋,声音放得极低,“是不是啊,阿仔?小叔没白疼你,你也想着小叔,对不对?” 熟睡的阿仔似是听到了他的话,轻轻动了动小嘴巴,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在回应他,却没有醒来,依旧安安稳稳地靠在裴惊寒的肩头,呼吸轻柔均匀。 第86章 奸佞通敌倾社稷,少年藏志待长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裴寂与上官瑜在裴记等候家宴之际,王觉明与李墨的马车也先后抵达各自府门前, 一路的颠沛流离、惊魂未定,在望见家门的那一刻,尽数化作眼底的温热与急切。 管家领着两名小厮, 日夜守在门檐下, 目光频频投向街巷尽头, 眉宇间的焦灼,似是要将青石路面望穿。 自京城沦陷、贡院遭劫的噩耗传至省城, 府中上下便被愁云笼罩, 王夫人更是日日以泪洗面,三餐难进。 马车缓缓停稳, 管家一眼便瞥见了车帘后那满身尘灰的身影,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 声音抖得不成调:“公子, 您可算回来了,夫人与老爷日日盼您, 茶不思饭不想,连觉宁公子的消息, 都无暇多问了。” 王觉明扶着管家的手臂, 缓缓走下马车,脚下刚一落地, 便踉跄了半步。 连日来日夜奔逃, 脚心生满的血泡早已破溃, 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可他此刻全然不觉,只死死攥着管家的手,沙哑着嗓音追问:“爹娘何在?身子可安?府中一切无恙?还有兄长,他……可有音讯?” “夫人与老爷皆安,府中也安稳无事,就是日日牵挂着您。”管家连忙稳住他的身形,一边引着他往府内走,一边急声回禀,“自听闻京城破城,夫人便日日守在此地,夜里辗转难眠,好几次哭着要亲自去京城寻您,都被老爷拦下了。老爷怕您分心,更怕夫人外出遭遇凶险,只得强压心头忧思,日日派人去城门口打探,却始终杳无音信。” 话音未落,正厅方向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觉明的爹娘快步走来。 王夫人身着素色衣裙,眉眼间满是憔悴,她远远望见王觉明的身影,脚步猛地顿住,泪水瞬间决堤,随即不顾仪态地快步扑上,一把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哽咽着哭喊:“明儿,我的明儿,你可算回来了。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王老爷跟在一旁,素来沉稳的面容也难掩激动与后怕,眼眶微微泛红,抬手轻轻拍了拍王觉明的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强。” 若不是王雍之拦着他,他怕是早就派部下去京城寻人了。 其实王老爷心中的焦灼,半点不亚于王夫人,得知京城沦陷、贡院遭劫的那一刻,他整夜未眠,数次召来管家商议寻人之事,甚至已备好马匹、盘缠,打算亲自带队前往京城。可他终究是压下了这份冲动,一来是王雍之的再三劝阻。 王雍之深知京城此刻已是兵荒马乱、蛮族横行,沿途更是劫匪四起,若是王老爷亲自前往,不仅未必能寻到王觉明,反倒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境,更何况王家乃是省城望族,王老爷身为一家之主,若是出事,整个王家便会群龙无首,届时府中老弱妇孺无人照料,反倒会酿成更大的悲剧。 二来,王老爷心中自有考量。他清楚,自己与王觉宁、王觉明父子三人,早已因王觉宁投身军旅、王觉明赴京赶考而被卷入朝堂与乱世的漩涡,王家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如今瑞王通敌叛国的传闻虽未传遍各省,却也有风声隐晦传来,若是他贸然带人前往京城寻人,难免会被有心人盯上,被扣上“私通逆党”“图谋不轨”的罪名,非但救不出王觉明,反倒会连累整个王家满门抄斩。 第260章 除此之外,府中尚有年迈的族老与年幼的族侄需要照料,王夫人又因忧心过度日渐憔悴,早已没了往日打理府中事务的精力,若是他离开省城,府中大小事务便会陷入混乱,一旦遭遇蛮族散兵或是地方乱匪侵扰,府中人根本无力应对。 再者,王老爷也心存一丝侥幸,王觉明自幼聪慧沉稳,又有王雍之事先叮嘱,身边还有王觉宁安排的护卫随行,想必能懂得趋吉避凶、伺机脱身;而王觉宁身为军中将领,熟悉军务,定然能在乱世中保全自身,甚至设法接应王觉明。与其贸然前往京城白白送死,不如坐镇府中,稳住局面,日日派人打探消息,同时暗中联络王雍之,等候消息、另寻对策,这才是保全家人、寻找两个儿子的最优之选。 被母亲温热的怀抱包裹着,王觉明连日来的紧绷、疲惫与后怕,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他哽咽着唤道:“爹,娘,让你们担心了,孩儿不孝,未能早日归来报平安。” “不不孝,你能平安回来,便是最大的孝顺。”王夫人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目光扫过他满身的伤痕与破损的衣袍,心疼得浑身发颤,“你看看你,都瘦脱了形,身上这么多伤,是不是受了太多苦?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兄长觉宁,他可有消息?” 提及兄长王觉宁,王觉明眼底的光亮暗了暗,轻轻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力:“孩儿不知兄长近况。当日京城破城,贡院大乱,孩儿与子瞻侥幸逃出,多亏兄长麾下护卫及时接应,才得以脱身。护卫们说,兄长侥幸脱险,已收拢残兵驻扎在京城城外,只是局势凶险,未能亲自前来,命孩儿先归家安顿,日后再设法联络。” 王老爷闻言,缓缓点头,神色间既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担忧:“还好觉宁也平安无事,只要人还在,便有相见之日。如今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性命最为紧要,切勿贸然打探兄长消息,以免引祸上身。” 王觉明躬身应下,又简略诉说了京中沦陷后的惨状。 一席话说得王夫人频频落泪,王老爷也面色凝重,连连叹息世事无常、蛮族凶残。 此时,管家早已吩咐下人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王夫人亲自扶着王觉明回了院落,守着他洗漱干净、换上舒适衣袍,又让人端来温热的饭菜,一遍遍叮嘱他多吃些,补补身子。 王觉明望着母亲憔悴却满眼疼惜的模样,心中满是愧疚,强撑着疲惫,一口一口地吞咽着饭菜。 往日里寻常的家常滋味,此刻却成了绝境之中最温暖的慰藉,那是家独有的、能驱散所有寒凉的暖意。 另一边,李墨的归家之路,同样浸着心酸与温情。 李府不比王家富庶,却也透着几分烟火暖意,自李墨赴京应试那日起,家中亲人便日日牵挂。 待京城沦陷的噩耗传来,一家人更是忧心忡忡、日夜难安。 李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本就孱弱,连日来的担忧与思念,让她愈发憔悴,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身子日渐衰弱;李秀才急得团团转,当即放下读书人的体面,动用自己在省城的所有脉,四处联络同窗、故友与府学同僚,日日登门打探京中应试学子的消息,只求能寻得一丝李墨的音讯;李夫人更是毫不犹豫,耗尽自己的积蓄,托付给几个常年往来于京城与辽源省的可靠商队,再三叮嘱他们务必深入京城外围,仔细寻访李墨下落,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绝不放弃。那些日子,李府上下,终日被担忧与惶恐笼罩,每个人都在默默祈祷,盼着李墨能平安归来。 小厮将马车停在李府门口,李墨刚掀开车帘,便望见了守在府门前的父母与祖母。 祖母被嬷嬷搀扶着,身形愈发佝偻,浑浊的眼眸里满是疲惫,可在瞧见李墨身影的那一刻,瞬间泛起光亮,踉跄着想要走上前,却被李母连忙扶住。 “子瞻!”李夫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李墨的手,指尖触到他粗糙破损的手掌、衣袍上残留的尘土与血迹,泪水瞬间滚落,“我的子瞻,你可算回来了,你可吓死娘了……” 李墨双膝一弯,对着父母与祖母深深一拜,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爹,娘,祖母,孩儿回来了,让你们受苦了,孩儿不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李秀才连忙俯身扶起他,眼底满是激动与后怕,目光细细打量着他,见他只是衣衫破损、身上有些轻伤,并无大碍,才稍稍松了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只要你平安,我们就不苦,一点都不苦。” 连日来的疲惫与焦灼,在见到李墨平安的那一刻,尽数消散,只剩劫后余生的欣慰。 祖母被嬷嬷扶着,缓缓走到李墨面前,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嘴里一遍遍絮叨着:“子瞻,我的好子瞻,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这些日子,她日日对着佛像祈祷,夜里常常从梦中惊醒,生怕再也见不到自己疼爱的孙儿。 李墨紧紧握住祖母微凉的手,感受着掌心的颤抖,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连忙安抚道:“祖母,您莫担心,孩儿没事,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这么久,再也不让你们牵挂了。” 他望着母亲通红的双眼、父亲憔悴的面容,心中清楚,家人为了寻他,定是受了无尽的煎熬。 一家人相互搀扶着,缓缓走进府中。 李母一边走,一边不停追问京中的情况、他一路的遭遇,语气里满是担忧。 李墨没有隐瞒,却也刻意淡化了一路的凶险,只简略诉说了自己如何侥幸逃出京城,如何在王觉明与护卫的帮助下抵达辽源省。 一席话说得一家人连连叹息,满心都是庆幸,庆幸他能从乱世之中侥幸脱身,庆幸一家人得以团聚。 李父听闻他是在王觉明与护卫的接应下脱险,也不由得感慨,多亏了各方相助,才让他们母子父子得以重逢。 回到自己的院落,下人早已备好热水。 李墨洗漱干净、换上干净衣袍后,便径直去了祖母的院落。 祖母正坐在榻上,依旧一脸担忧地望着门口,见他进来,连忙招手让他坐在身边,紧紧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让他日后切勿再轻易远行,乱世之中,安稳待在家里,便是最好的归宿。 李墨一一躬身应下,陪着祖母说了许久的话,看着祖母渐渐舒展的眉眼,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些。 随后,他又去了父母的院落,与父亲细说京中沦陷的惨状。 李秀才面色愈发凝重,连连叹息:“乱世流离,百姓遭殃,学子难安,这天下,不知还要乱多久啊。”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打探消息时,听闻不少赴京学子遇难的噩耗,心中便一阵唏嘘。 “爹,孩儿虽侥幸脱险,却也亲眼见惯了京中百姓的苦难,见惯了蛮族铁骑的凶残。”李墨抬眸,眼底满是悲悯与坚定,语气掷地有声,“等日后局势稍稳,孩儿定当发奋读书,若能有幸科举成名,必尽己所能,护一方百姓安稳,驱蛮族出境,还天下一个太平。” 李秀才闻言,眼中泛起一丝欣慰,缓缓点头:“好,好样的,不愧是我李家的儿郎。你有这份心,便足够了。只是眼下,你首要之事,便是好好歇息,养好身子,日后才有精力读书求学,实现心中抱负。” 李墨郑重点头应下,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暮色渐浓,省城的街巷渐渐沉寂下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从街头传来,沉闷而有节奏,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 翌日天光大亮,一夜未眠的王觉明早早起身。 昨夜与祖父王雍之彻夜长谈,京中真相如巨石压在心头,辗转反侧间竟无半分睡意。 他匆匆洗漱妥当,即刻嘱咐管家备好马车,又差遣两名可靠的小厮,分别前往李府与裴府递上口信,约二人辰时三刻在醉仙楼二楼最僻静的包厢相会,言明有万分紧急之事相商,切勿耽搁。 他想,京中的惨状与瑞王的狼子野心,绝不能只有他一人知晓。小裴心怀家国、沉稳有谋,子瞻赤诚善良、心怀苍生,他们皆是乱世之中可托心腹之人,这份真相,理应与二人共担,日后的路,也需与二人共商。 辰时刚过,王觉明便已抵达醉仙楼。 店小二早已得了王家管家的提前吩咐,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地引着他上了二楼,轻轻推开最僻静的包厢门。 待王觉明坐下,店小二麻利地沏好一壶温热的雨前龙井,摆上几碟精致的茶点,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将楼下街巷的喧嚣与嘈杂,彻底隔绝在包厢之外。 包厢内陈设简洁雅致,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桌,推开窗便能望见楼下街巷的零星人影与往来车马。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在桌面上,映得茶盏泛起淡淡的光晕,添了几分暖意。 王觉明端起温热的茶杯,指尖触到茶盏的暖意,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着祖父昨夜所说的话语,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忧思与茫然。 第261章 大周将倾,乱世已至,他们这些年少学子,终究是身不由己,却又不甘沉沦。 不多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裴寂与李墨一同走了进来。 二人皆是一身素色长衫,神色间带着几分晨起的清爽,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接到王觉明的口信,听闻事情紧急,二人一刻也不敢耽搁,天不亮便起身,结伴匆匆赶了过来。 裴寂脸上还带着几分连日来等候二人归家的疲惫,眉宇间却满是关切,目光一落在王觉明凝重的脸上,心中便已然猜到,定是有非同寻常的要事。 “觉明,这般急切约我们前来,可是京中有了新的消息?”裴寂率先走到桌前坐下,目光紧紧锁住王觉明,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不安。 他昨夜得知李墨与王觉明平安归家,心中的大石稍稍落地,本以为能稍稍安心歇息几日,却接到了王觉明的紧急口信,心底的不安,再次悄然泛起。 李墨也随之坐下,拿起茶壶,给王觉明与裴寂各自添上热茶,轻声附和道:“是啊,觉明,你神色这般沉重,莫不是京中除了我们已知的惨状,还有其他隐情不成?” 他心中也满是疑惑,昨日归家,他刻意淡化了一路的凶险,却也知晓京中局势定然不容乐观,只是没想到,王觉明会如此急切地约他们相聚,神色还这般凝重。 王觉明缓缓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爷爷昨夜归府,带了京中最真实的消息——大周朝,怕是撑不住了,改朝换代,已成定局。”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狭小的包厢内回荡,原本带着几分暖意的气氛,瞬间凝固得让人窒息。 裴寂捏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素色衣料上,晕开浅浅的湿痕,他脸上的温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冷肃与难以置信。 李墨更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身子微微一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颤声追问道:“怎会如此之快?京城虽破,可各地尚有守军,怎就到了改朝换代的地步?蛮族虽凶,可瑞王与朝中大臣,怎会坐视不理?” 王觉明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心中的悲凉与怒火,将王雍之昨夜告知他的真相,一一转述给二人:“爷爷说,京城破城那日,宣庆帝便被瑞王软禁了。那奸贼早与蛮族私通,平日里克扣军饷、压下求援文书,皆是早有预谋,他就是要等蛮族破城,好趁机夺权,窃取大周江山。如今,瑞王以宣庆帝之名发号施令,罢免忠良、提拔党羽,北营铁骑尽在他手,蛮族又在城外虎视眈眈,朝中无人敢逆其锋芒,四方藩王更是各怀心思,或观望、或依附,这大周的江山,早已名存实亡。” 他顿了顿,语气中又多了几分悲凉,继续说道:“更可怕的是,瑞王为了讨好蛮族,竟答应割让北疆三州,还许蛮族在中原腹地随意征粮征税。那些蛮族铁骑本就凶残,得了瑞王的许可,更是肆无忌惮,京畿周边的州县,早已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哀嚎遍野,惨不忍睹。我们那日在京城外围所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包厢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愈发清晰,更衬得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寂垂眸,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之上,水面映着他沉凝的眉眼,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无尽的悲凉。 李墨的眼中满是悲悯与愤怒,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起京中那些遇难的同窗,想起那些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百姓,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可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 片刻后,李墨猛地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抬眼看向二人,语气急切地提议道:“不能就这么算了!瑞王通敌叛国,蛮族残害百姓,我们岂能坐视不理?张巡抚镇守辽源省,手握一城兵力,素来忠肝义胆,若是知晓瑞王通敌叛国的真相,定不会坐视不理。或许,我们可以联合张巡抚,一同抵御瑞王与蛮族,守护这辽源省的安稳,守护这一方百姓,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不能放弃。” 听完李墨的提议,裴寂却没有附和,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冲动,只有一片沉稳与清醒,他轻轻摇头,“子瞻,你的心意,我懂,我与你一样,心中满是怒火与不甘,也想挺身而出,护一方百姓。可你有没有想过,张巡抚虽有忠肝义胆,可他手中兵力有限,辽源省虽暂得安稳,却也面临着蛮族南下的威胁,他还要镇守省城、安抚难民,早已分身乏术。我们三人,不过是年少学子,无权无势、羽翼未丰,仅凭一腔热血,根本无力与瑞王和蛮族抗衡,贸然联合张巡抚,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可能连累张巡抚,连累我们的家人。” 到底是两世人,他想的比别人都通透。 王觉明闻言,连连点头,附和着裴寂的话语:“小裴说得对,子瞻,我们不能冲动。我爷爷昨夜也与我说起过张巡抚,他说,爷爷已经派人将消息密报给张巡抚了。张巡抚虽有忠肝义胆,定然不会依附瑞王,可他手中兵力有限,又要镇守省城、安抚难民,早已分身乏术,怕是独木难支。” 说着,王觉明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将王雍之对三人的嘱托,一字一句,清晰地转述给二人:“爷爷还让我们独善其身,蛰伏待时。他说,他半生浸淫朝堂与书院,看得比谁都透彻,大周朝气数已尽,改朝换代,已是不可逆转的结局。再执着于‘忠君’二字,再坚守那份早已腐朽的朝堂道义,不过是徒增伤亡——不仅救不了天下百姓,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护不住。” 见二人神色间带着几分疑惑与挣扎,王觉明又缓缓解释道:“爷爷不是让我们冷漠旁观,更不是让我们苟且偷生,而是让我们认清现实,隐忍待时。眼下,咱们羽翼未丰、无权无势,既挡不住瑞王的野心,也拦不住蛮族的铁骑,贸然出头,只会白白送死,不仅护不住任何人,反而会连累家人,让身边的人陷入险境。他让我们好好活着,好好读书,好好磨砺自己,护住家中老小,守住心中的底线与道义。待到日后,若是有能拨乱反正、还天下太平之人出现,我们再挺身而出,尽己所能,护一方安宁,救黎民于水火,也不迟。” 包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裴寂与李墨皆是低头沉思,神色间满是挣扎与茫然。 良久,李墨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冲动与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挣扎后的清醒与坚定,他轻轻点头,语气沉重却坚定:“我懂了,觉明,小裴,你们说得对,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蛰伏待时,守住本心,护住家人,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我愿意听山长的话,好好磨砺自己,等待时机。” 裴寂缓缓点头,眼底的冷肃渐渐柔和了几分,却多了几分坚定:“山长所言极是,乱世之中,活着,才是根本,才是守护一切的前提。我也愿蛰伏待时,护住家人,铭记今日之辱、今日之乱,他日若有机会,必诛奸佞、驱蛮族,还天下一个太平,不负心中道义。” 王觉明看着二人坚定的神色,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稍稍落地,他端起桌上的热茶,分别递到二人面前,眼底重新燃起了微光,语气中满是期许与坚定:“好,有二位好友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从今往后,我们便谨记山长的叮嘱,蛰伏待发,好好活着,守住心中的信念,守住彼此,守住身边的人。待到时机成熟,我们三人,并肩而立,再为这天下,做一番大事,再为这黎民,谋一份安稳。” 二人接过茶盏,轻轻与王觉明的茶盏相碰,三盏热茶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约定,像是誓言,在寂静的包厢内回荡,驱散了些许寒凉,也照亮了他们眼底的坚定与希望。 待事情商量完毕,三人心中的沉重稍稍缓解,包厢内的气氛也缓和了几分。 王觉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说起那日京中的会试,真是让人唏嘘,我们一路奔赴京城,满心期许,却没想到,最终竟落得这般下场,连卷子都没能好好呈上去,更别说金榜题名了。” 提及会试,李墨脸上露出几分惋惜之色,他轻轻摇头,语气中满是遗憾:“是啊,真是太可惜了。为了这次会试,我们筹备了许久,日夜苦读,只为能一举成名,不负家人期许,也能有能力护一方百姓。可谁能想到,京城突发大乱,会试被迫中断,我们的心血,终究是白费了,想想真是不甘。” 裴寂看着二人惋惜的神色,轻轻笑了笑,带着几分劝慰:“你们也不必太过惋惜,乱世之中,身不由己,此事并非我们所能掌控。你们既然去了,便当积累一次经验,权当是历经一番磨砺。眼下,好好歇息,养好身子,潜心读书,日后若是局势安稳,必有再赴考场、实现抱负的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王觉明与李墨闻言,相视一笑,心中的惋惜与不甘,渐渐消散了许多。 第262章 是啊,乱世之中,能平安归来,能守住彼此,便已是万幸,至于会试的遗憾,日后总有机会弥补。 待话说尽、心意相通,三人便各自起身道别,约定府学相见。 裴寂走出醉仙楼,方才王觉明转述的京城真相,如潮水般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一路上反复斟酌,这般天大的凶险,这般沉重的真相,他不该独自承受,更不该让家人蒙在鼓里、毫无防备。与其日后局势突变,让他们陷入绝境,不如趁早告知,也好一同应对,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已是四月底,晨光暖而不烈,却也晃眼,暖金色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路面泛着细碎的微光,微风裹挟着四月末的槐花香拂过脸颊,驱散了些许他心头沉甸甸的沉郁。 裴记食肆铺面比往日扩大了不少,门前挂着两盏崭新的蓝布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摇曳,“裴记”二字的牌匾被擦拭得锃亮醒目,日头正好,往来食客络绎不绝,连门口都排着不长的队伍,两名伙计守在门边,额角沁着薄汗,却依旧热情地招呼客人、引导排队,一派红火兴旺的模样。 刚走到食肆门口,便瞧见伙计阿林正忙着招呼排队的客人,手里还端着刚沏好的热茶,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笑意盈盈。 见裴寂回来,他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高声唤道:“二公子,您可回来了,裴老板和柳掌柜一早便在念叨您,说您这几日守在城门口,风吹日晒的,定是累坏了,柳掌柜特意吩咐后厨炖了汤,还做了不少好菜,就等您回来呢。” 裴寂今日出门之时,裴惊寒夫夫二人便知晓他是去赴李墨与王觉明的约,知晓他惦记着两位同窗的安危也未多问,只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早些归来。 裴寂闻言,心头一暖,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辛苦你了,阿林。我大哥、时安哥都在里面吗?” “都在呢,大家伙都在呢。”阿林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他进门,语气里满是欢喜,“裴老板在堂间招呼熟客,柳掌柜在柜台后对账,秦叔抱着小少爷在二楼雅间歇息,说是小少爷晨起有些犯困,怕楼下吵闹惊着他。” 至于赵虎则是在传菜,他的儿子赵晨敬在府学上学。 食肆内,人声鼎沸却不杂乱,座无虚席的大堂里,食客们或谈笑风生、或举杯小酌,暖意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淡淡的茶香,还有窗外飘来的零星槐香,暖意融融。 后厨传来阵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赵虎与伙计们穿梭在桌椅之间,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连不少巡逻的士兵、守城的将士,都坐在角落的桌前用餐,一派鲜活的烟火气。 “小宝,你可算回来了。”柳时安最先瞧见他的身影,连忙放下手中的账目,擦了擦指尖的墨迹,从柜台后快步走出,“快跟我上楼,先喝碗汤,暖暖身子、补补力气,惊寒还在堂间招呼客人,我去唤他。” 裴惊寒闻声转头,瞧见裴寂,立刻快步从堂间走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的责备:“怎幺去这般久?还以为你要同你那两位同窗在醉仙楼用膳,也不派人回来知会一声。” 他目光扫过裴寂,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沉郁与凝重,语气稍稍缓和,“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裴寂迎上兄长关切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轻声说道:“哥,时安哥,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 他的语气异常郑重,眼底的沉郁让裴惊寒与柳时安心头一紧,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柳时安立刻吩咐身边的伙计:“去顺便告知后厨,汤和菜先不用端上来,另外,不许任何人打扰我们,铺子里的事,你先多照应着。” “好嘞,柳掌柜。”伙计不敢耽搁,立刻快步去了。 裴惊寒拍了拍裴寂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别怕,不管出了什么事,有哥在,我们一起扛。先上楼,到雅间里说,这里人多眼杂。” 柳时安脚步顿了顿,语气郑重,“惊寒,你先陪着小宝上楼,我去喊虎叔过来。” 裴惊寒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也好,快去快回,别让小宝一个人憋着。” 说罢,他轻轻揽住裴寂的肩膀,放缓脚步往二楼走去,语气温柔地安抚,“别紧张,不管是什么事,我们一家人同心协力,总能扛过去的,当年那般难的逃难日子,我们不也熬过来了?” 裴寂靠在兄长肩头,心头的沉重稍稍缓解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茫然渐渐被一丝暖意取代。 是啊,当年逃难,颠沛流离、食不果腹,那般绝境他们都挺过来了,如今有家人在侧,有兄长主持大局,他不该这般慌乱。 另一边,柳时安快步走到大堂,远远便瞧见虎叔端着餐盘,正稳稳地穿梭在桌椅之间,身形挺拔,动作利落,额角沁着薄汗,却依旧一丝不苟。 四月底的日头虽不毒辣,可来回奔波传菜,也难免燥热。 “虎叔,你过来一下,有急事商议。”柳时安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语气里的急切不似作假。 赵虎闻言,立刻将餐盘递给身边的小伙计,低声吩咐两句“小心端好,莫要洒了”,便快步走到柳时安面前,“时安,找我作甚?是不是铺子里出什么事了?” “不是铺子里的事,是比这更要紧的事。”柳时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惊寒和小宝在二楼包厢等着,你跟我过去,到了那里再细说。” 赵虎心中一凛,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点头:“好。” 二人快步上楼,穿过走廊,柳时安轻轻推开一间僻静包厢的房门。 这间包厢平日里很少对外开放,隔音极好,最是适合商议隐秘之事。 包厢内,裴惊寒正陪着裴寂坐在桌边,桌上尚未摆上饭菜,气氛有些沉重,窗外的槐花香顺着窗缝漫进来,却驱不散屋内的几分压抑。 “我们来了。”柳时安侧身让虎叔进来,随后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赵虎缓缓坐下,目光落在三人的脸上,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依旧沉住气,没有多问,只静静等候着。 裴寂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眼前的三人,缓缓开口,将今日在醉仙楼听闻的一切,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话音落下,包厢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街市喧嚣,还有风拂过槐树的轻响,格外清晰。 槐香顺着窗缝漫进来,裹着几分暖意,却未打破这份沉寂,反倒衬得屋内的气氛多了几分淡然。 裴家人经历多,逃难、乱世、躲避追兵…早已见惯了世事无常、朝代更迭,早有了一颗沉稳坚韧、处变不惊的心脏,闻言也并没有太多惊讶,神色依旧凝重,却无半分慌乱。 赵虎最先回过神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没有丝毫震惊,反倒透着几分寻常百姓的通透。他出身军营,追随的是柳大人,柳大人身死,他追随柳时安,他这半生跟着柳家奔波,对朝廷本就没有多少归属感,更无什么忠君之心。 闻言他便直言开口,语气朴实而坚定:“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朝廷争斗,不关咱们的事儿,谁当皇帝、谁掌天下,于咱们而言,不过是换个说法罢了。咱们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守好裴记,护好家里人,便足够了。” 裴惊寒缓缓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历经乱世的从容:“虎叔说得对,咱们本就是普通人家,乱世之中,独善其身、护好家人,才是头等大事。朝廷气数已尽,改朝换代已成定局,咱们无力更改,也不必去掺和那些朝堂争斗、帝王恩怨,那些纷争太远,远不及裴记的烟火气、家里人的平安重要。” 他抬眼望向裴寂,语气温柔了几分,又继续说道:“山长的嘱托,咱们记在心里便是。往后,咱们依旧守着裴记,避开那些纷争,安安稳稳过日子,待到局势明朗,再做打算也不迟。” 柳时安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惋惜,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满是心疼:“就是苦了小宝你,你自小聪慧,一心向学,日日苦读,本是盼着日后能科举成名,实现自己的抱负,可如今京城沦陷,科举中断,往后这科举之路,怕是愈发艰难了。” 这话落在裴寂心上,轻轻泛起一丝酸涩,却并未生出太多怨怼与不甘。他轻轻摇头,“时安哥,你不必为我惋惜。”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山长说,让我们蛰伏待时,好好活着,好好磨砺自己。科举成名,我从未放下,只是眼下乱世未平,不宜强求,我会慢慢蛰伏,潜心读书、积累学识,打磨自己的心性与本事,等到日后局势安稳、科举重启,再奔赴考场,完成自己的抱负。” 赵虎闻言,连连点头,语气欣慰:“小宝说得对!咱们只要守好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不管外面怎么乱,咱们都能安稳度日。” 第263章 裴惊寒拍了拍裴寂的肩膀,眼底满是欣慰:“好,好样的,真是长大了,愈发通透也愈发坚定了。你能这般想,哥也就放心了。往后,你只管安心蛰伏、潜心读书,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科举之事,静待时机就好,不管前路如何,哥、时安哥还有虎叔,都会陪着你,支持你。” 柳时安也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揉了揉裴寂的发丝:“是啊,小宝,我们都陪着你。” 裴寂望着眼前的三人,心中满是暖意与底气。 商讨完毕,包厢内的气氛也渐渐缓和下来。 裴惊寒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事情都安排清楚了,时安、虎叔,你们先下去忙活吧,铺子里还有不少客人,先招呼好客人。” 柳时安点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叮嘱裴寂两句“莫要太操劳”,便转身与赵虎一同往外走。 包厢内只剩下裴惊寒与裴寂二人,裴惊寒看着弟弟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心中满是心疼,抬手唤来门外等候的伙计,温声吩咐:“去后厨把备好的膳食端上来,炖得软烂些,多盛些汤,给二公子补补身子。” 伙计连忙躬身应下,快步转身往楼下后厨走去。 裴寂却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浅淡的暖意,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哥,不用了,不必麻烦后厨了。阿瑜还在宅子等我,他一早便从城郊赶来,本是约我踏青散心,我却去了醉仙楼赴约,让他等了许久,我得回家寻他,陪他一同用膳。” 提及上官瑜,裴寂眼底的沉郁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方才商议正事时,他便悄悄惦记着上官瑜,生怕对方等得心急,如今事情一了,便只想立刻赶到对方身边,告知他一切,也陪他好好吃一顿饭。 裴惊寒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并未阻拦。 一旁刚走到门口、尚未完全离去的柳时安,恰好听见裴寂的话,顿时停下脚步,转身折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戏谑,“哎哟,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惦记着小瑜啊。这才刚商议完正事,心就飞出去了,看来,我们小宝心里,可比惦记科举、惦记裴记,更惦记阿瑜呢。” 裴寂被柳时安说得脸颊微微泛红,眼底闪过一丝窘迫,却并未反驳,只是轻轻低下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时安哥,你就别打趣我了。我只是觉得,让他等太久,太委屈他了。” “委屈?”柳时安笑着走上前,语气愈发温和,“我可没有打趣你,反倒替你高兴。小瑜性子温润,对你又真心,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个人,陪在你身边,让你惦记,也惦记着你,是你的福气。” 【作者有话说】 大改。 第87章 闲游寄意话新卷,执手同心渡岁长 裴寂脚步轻快却难掩急切,辞别裴惊寒与柳时安,快步出了裴记食肆。 想到宅中等候自己的上官瑜, 他所有的思绪只剩下满心的歉意与牵挂。 阿瑜一早便从城郊赶来赴约,本是要同他踏青散心,他却因醉仙楼的紧急议事, 让人家孤零零等了许久。 裴家宅院坐落于省城东侧的僻静街巷, 青瓦白墙, 朱漆门扉,虽不及城中望族府邸那般恢弘气派, 却也雅致规整, 透着几分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烟火气。 这宅院,是裴惊寒与柳时安在省城打拼数载、裴记食肆日渐红火之后, 几经斟酌才定下买下的。 一来为一家人寻一处安稳居所,避乱世纷争,二来为裴寂能有个清静的环境读书写话本, 这三来则是方便赵晨敬与裴寂娶亲。 说起这宅院的渊源, 倒还有一段牵扯。 当年裴家人因乱世一消息,收拾行囊来到省城, 囊中尚不宽裕,是裴寂的同窗李墨仗义相助, 将自家闲置的这套宅院租给了裴寂, 租金低廉。 如今裴家手头富裕,要将宅院买下, 裴惊寒与柳时安念及这份情谊, 特意寻了个闲暇时日, 备了薄礼, 登门拜访了李墨的父母。 席间,几人谈及省城的情况,谈及李墨与王觉明、裴寂三人的友情,皆是感慨不已。 李墨父母虽说性子各有不同,但念着两家子弟相交甚笃,又知晓裴家为人厚道,当即便爽快应下售宅之事,还主动将价钱让了几分,说是“乱世之中,能相互照拂便是缘分,不必太过计较银钱”。裴惊寒与柳时安心中感念,又添了些心意,双方皆大欢喜,一桩买卖,倒更添了几分邻里相照、共渡乱世的温情。 而裴寂,得知兄长与柳时安要买下这处他们住了许久、早已生出感情的宅院,也主动拿出了自己大半的积蓄。 那是他这些年写话本、与清风明月楼合作攒下的辛苦钱,足足占了购房钱款的二分之一。 买下宅院之后,裴寂将自己的一颗心分成了三瓣,一瓣系着科考初心,即便家逢变故、守孝、科举中断,他也未曾半分懈怠,依旧日日挑灯夜读,研磨经史,打磨学识,盼着日后局势安稳、守孝期满、科举重启,能一举成名,不负年少苦读,也能拥有护佑亲友、安邦济世的力量; 二瓣念着上官瑜,装着满心的牵挂与温情,乱世浮沉,人心惶惶,上官瑜是他遇事时的底气,护他周全、与他相守,早已成了裴寂心底最坚定的念想,胜过世间一切; 三瓣付与写话本,载着乱世的细碎、苍生的悲悯与情谊的珍贵,他以笔为刃,以字为灯,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落于纸间,既为生计,也为纪念。 他与清风明月楼的李书远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快步踏入裴家宅院,庭院里的槐树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槐花香,驱散了些许寒凉。 裴寂没有惊动下人,径直往书房走去,他知晓,上官瑜性子温润,不耐喧嚣,定会在书房等他。 果不其然,书房门虚掩着,雕花木窗半开着,微风裹挟着院外槐花香轻轻漫进来,拂动着案上摊开的宣纸,也吹动了端坐于案前之人的衣袍。 上官瑜身着月白色衣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眼温润,神色安然,周身透着一股清宁之气。 他没有坐于主位,反倒随意地坐在裴寂平日里写话本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拂过案上墨迹未干的纸页,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工整秀丽的字迹上。 那是裴寂新写出来的话本,尚未誊抄定稿,更未曾送到清风明月楼,此刻正安安静静地铺在案头,承载着裴寂心底的万千思绪,藏着他对乱世的喟叹,对相守的期许。 裴寂放缓脚步,轻轻推开门,目光落在上官瑜的侧脸上,眼底瞬间盛满温柔,轻声唤道:“阿瑜,抱歉,让你等久了。” 上官瑜猛地回神,抬眼便对上了裴寂含笑的眼眸,起身时衣袍轻扬,落英沾在肩头,也浑然不觉:“你回来了,我并未等多久,见你书房门开着,案上有你新写的话本,便忍不住看了起来,倒也不觉得无聊。” 他快步走上前,自然地伸手,替裴寂拂去肩头沾染的尘灰与槐花瓣,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对方温热的脖颈,二人皆是一顿,眼底泛起几分浅淡的红晕。 裴寂握住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攥在掌心,引着他重新坐回廊下,语气里满是愧疚:“今日让你白等一场,是我不好。一早便约了你踏青,却临时被觉明急召去了醉仙楼,有万分紧急之事相商,来不及派人回来告知你,让你挂心了。” 上官瑜摇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心头安定,“我不怪你,也不挂心。我知晓你素来沉稳,若非急事,绝不会这般失约。想来,是京中有了新的消息,或是觉明、子瞻他们,有什么要紧事与你商议吧?” 他太了解裴寂,平日里温润从容,唯有遇上关乎亲友、关乎乱世大局的大事,才会这般急切,这般失约。 裴寂望着他澄澈的眼眸,知晓眼前这人,是他可以全然托付心事之人,不必隐瞒,也无需遮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沉郁,缓缓开口,将今日在醉仙楼听闻的一切,一一告知上官瑜。 待裴寂说完,上官瑜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裴寂的眉心,语气里满是心疼:“难为你了,要扛着这般重的心事,还要强装镇定,与觉明、子瞻商议对策,与裴大哥、时安哥他们谋划后路。这些日子,你定是累坏了。” 裴寂靠在他肩头,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有你在,便不难。阿瑜,今日与他们商议之后,我便一直惦记着你。你如今住在城郊,虽说清静,可眼下乱世已至,蛮族虎视眈眈,瑞王又野心勃勃,四处搜罗异己,城郊偏远,往来人员繁杂,难免会有凶险。” 说到此处,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上官瑜,“你肯不肯搬到城内来住?要么住这裴家宅院,要么我再在附近寻一处清静院落,都好。留在我身边,我能护着你,也能安心些,免得我日日惦记着你那边的安危,寝食难安。往后乱世纷争,我们也好相互照应,不至于彼此牵挂,却首尾难顾。” 第264章 上官瑜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中一暖,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褪去了平日里的温润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与笃定。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裴寂的脸颊,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从容:“不用,我的宅子,你不必担心。” 见裴寂面露急色,想要开口劝说,上官瑜又缓缓道:“我的宅子,安防很是周全。你莫不是忘了,先前的事……” 自打上官府落败,他带着小厮住在城外,知晓乱世一事后,他便通过往日自己结识的好友,花费大量的钱财请了顶尖的护卫,在宅中各处都设了暗岗与防护,寻常毛贼、散兵,根本靠近不了半步。 心急则乱,他揉了揉裴寂的耳垂,补充:“我身边还有随行的护卫,平日里也颇为谨慎,绝不会轻易遇险,更不会给你添乱。” 上官瑜语气愈发温柔,也愈发坚定:“我知晓你担心我,可我也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裴寂望着他坚定的眼眸,知晓上官瑜性子执拗,若是自己再强行劝说,反倒会惹他不快。更何况,他也相信上官瑜的安排,知晓对方素来谨慎,心思缜密,绝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险境。 二人心意相通,无需过多争执,便已懂得彼此的心思,懂得彼此的牵挂与考量。 “好,我听你的。”裴寂轻轻点头,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不放心,却也多了几分妥协,“只是你一定要答应我,若是城郊有半点异常,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一定要第一时间派人告知我,不许逞强,更不许瞒着我。若是遇到凶险,不必顾虑其他,立刻往城内来,我会一直等你,护着你,哪怕拼尽全力,也绝不会让你受到半分伤害。” “我答应你。”上官瑜笑着点头,眼底满是宠溺,“定不瞒着你,也不逞强,不让你担心,不让你分心,好好守着城郊,也好好守着自己。” 二人相视一笑,心底的顾虑与沉郁,在彼此的目光中渐渐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暖意与默契。 裴寂抬手,唤来守在院门外的小厮,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吩咐:“你去裴记食肆一趟,回禀裴老板与柳掌柜,就说我与上官公子要出去外头闲逛,不必等我们回去用膳,晚些时候再回去便是。另外,告知后厨,今日的膳食不必特意备我们的份,我们在外头随意吃些便好。” 小厮躬身应下,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二公子”,便转身快步走出别院,往裴记食肆的方向而去。 待小厮走远,上官瑜才重新看向裴寂,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既然不用回去用膳,那我们便去街市上逛逛吧。听闻城西的集市今日有庙会,虽不及往日热闹,却也有不少小摊小贩,我们去瞧瞧,散散心,也顺便看看这省城的烟火气,别总想着那些烦心事,也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 裴寂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握紧他的手,眼底满是宠溺:“好,都听你的,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 二人并肩离开了书房,刚走到书房门口,便见小塘守在廊下,一身青色小童装扮,身形利落,神色恭敬。 见二人出来,小塘立刻上前躬身行礼,额角沁着薄汗,却依旧站姿挺拔:“公子,裴公子。” 原来上官瑜一早从城郊赶来,踏入裴家宅院后,便让小塘在书房门口等候,吩咐他不必随自己入内打扰,只在廊下守着,一来护他周全,二来也省得旁人拘束,更不打扰他与裴寂独处。 小塘素来谨守本分,便一直静静守在书房门口的廊下,只是性子活泼,待得久了,难免有些雀跃,见二人出来,眼底瞬间泛起光亮,没了方才刻意维持的拘谨。 上官瑜见状,眼底泛起几分温和,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久等了,走吧,一同去街市逛逛。” “是,公子!”小塘恭敬应下,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活泼又亲昵,眼底满是雀跃,“公子,裴公子,你们可是要去城西集市?我方才在廊下听路过的小厮说,今日城西集市有庙会,还有好多好玩的小摊,卖糖画、捏面人的都有,还有新鲜出炉的糖糕,甜得很呢。” 上官瑜被他这般活泼的模样逗笑,眼底的温和更甚,故意逗他:“倒是你消息灵通,看来这廊下,没白等。” 小塘挠了挠头,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那可不,我这不是想着,公子难得出来闲逛,总得打听些好玩的,不然岂不是辜负了这好时节?再说,有我跟着,保管能帮二位公子寻着最好吃的糖糕、最地道的桂花酿,还能护着二位公子,不让旁人打扰。” 裴寂侧头看着小塘雀跃的模样,又看了看上官瑜眼底的纵容,嘴角也泛起一抹浅笑,语气温和:“看来有小塘在,我们今日倒是能逛得尽兴了。” 小塘立刻挺直腰板,一脸得意:“裴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在省城住了这么久,哪条街有好吃的、哪处有好玩的,我都门儿清。” 说罢,他悄悄后退半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侧,时不时抬头打量着前路,一副迫不及待要去集市的模样。 裴寂与上官瑜并肩而行,脚步放缓。 裴寂侧头看了眼身侧笑意温和的上官瑜,又瞥了眼身后蹦蹦跳跳、时不时念叨着集市小吃的小塘,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声说道:“还是你待小塘亲厚,他在你面前,倒半点不见拘谨。” 上官瑜笑了笑,“他自小跟在我身边,陪着我熬过最难的日子,早已不是寻常小童与公子的情谊,说是兄弟,也不为过。他性子本就活泼,不必让他时时拘着自己。” 身后的小塘听到二人谈及自己,立刻凑上前来,语气亲昵又乖巧:“公子待我好,我自然要陪着公子。往后不管是逛集市,还是做别的,我都陪着公子和裴公子,护着二位。” 上官瑜无奈又宠溺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你忠心,别蹦蹦跳跳的,仔细脚下。” “好嘞。”小塘立刻收敛了几分,却依旧难掩眼底的雀跃,乖乖跟在二人身后,嘴里还小声念叨着集市的趣事。 青石板路上,往来行人不算繁多,大多是神色匆匆的百姓,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空气中飘来的糖糕香、桂花酿的清甜,还有街边茶馆飘来的茶香。 微风轻轻拂过,卷起地上的槐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二人的衣袍上,也落在身后小塘的肩头。 小塘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手里悄悄攥着一块刚从路边小摊买的糖糕,却没敢先吃,只时不时抬头打量着四周,目光警惕,偶尔瞥见二人相握的手,又悄悄低下头,嘴角带着几分了然的浅笑,识趣地不上前打扰。 上官瑜抬手,指尖轻轻拂去裴寂肩头的槐花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裴寂的肩头,带着几分微凉的触感。 不经意想到方才在书房瞧见的话本,上官瑜想起曾经来,说:“要不是当初,在你书房瞧到《朱楼梦影》的稿件,我还发现不了你便是无名先生。” 裴寂闻言,脚步微顿,反手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些,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又坦然:“当初我不知你是我的读者,更没觉得话本一事有什么好说的,便没有与你说。” 再说了,当时这里忙哪里忙,忙得几乎脚不沾地,那还有时间风花雪月。 上官瑜脸颊微热,想起当年那些小心翼翼的日子,指尖轻轻蹭过裴寂的掌心,眼底泛起几分怀念:“那时候我哪敢多想,只当无名先生是隐居的雅士,读他的《朱楼梦影》,只觉得沈清辞的隐忍与挣扎,竟与我那时的处境这般像,便日日盼着新书刊印,连清风明月楼的李掌柜都认得我了。” “我知道。”裴寂轻声应着,目光望向远方,似也坠入了过往的时光里,“有一次我去书摊送校稿,远远便瞧见你站在摊前,捧着卷一反复翻看,眉头微蹙,眼底有泪光,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那时候我还不知情,只当是寻常读者共情文中人事,竟从没想过,你会这般看重这本我随手写下的话本。” 上官瑜心头一软,想起当年在府中备受冷落,柳夫人一脉步步紧逼,兄长远走他乡,唯有《朱楼梦影》能陪他熬过那些漫漫长夜,而写下这本书的人,竟一直默默陪在他身边,护他周全。 “后来在你书房,瞧见案上摊着的稿件,字迹与你平日给我写的注解一模一样,连文中几处修改的痕迹,都和我见过的样稿相似,我才敢悄悄揣测。”上官瑜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那时候我还故意试探你,说无名先生的文笔,竟与小裴有几分相似,你还一脸茫然地说我看错了,想来是真没把写话本的事放在心上,也没察觉我的试探吧?” 裴寂被他说得有些窘迫,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重:“可不是嘛,我从没想过要刻意隐瞒,只是觉得写话本不过是我补贴家用、抒发心绪的小事,不值当特意拿出来说,更不知你便是我最忠实的读者。若是早知晓,我定然早早便告诉你,也不至于让你猜来猜去,还特意试探我。” 第265章 “怎会笑话你。”上官瑜连忙摇头,语气无比认真,“我反倒觉得,你这般厉害。既能挑灯夜读,打磨学识,又能以笔为灯,写下乱世里的悲欢离合,慰藉那般多和我一样身处困境的人。更何况,若不是这《朱楼梦影》,我也不会有勇气,一次次主动靠近你,不会知晓,原来这世间,竟有这般懂我、护我的人。” 身后的小塘早已识趣地放慢了脚步,远远跟在二人身后,咬着手里的糖糕,看着廊下并肩而立的二人,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自小跟着上官瑜,最清楚公子这些年的隐忍与孤独,如今见公子能这般自在欢喜,能有裴公子这般真心待他,比自己吃到最甜的糖糕还要开心。 微风再次拂过,槐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上官瑜温润的眉眼间,也落在裴寂满是宠溺的眼底。 裴寂抬手,轻轻拭去落在上官瑜睫毛上的花瓣,眼底的真挚毫无遮掩:“阿瑜,能被你懂、被你珍视,才是我最大的幸运。我从未想过,自己随手写下的字句,既能慰藉你,也能让我遇见你、留住你。往后,不管是读书科考,还是写话本,有你在侧,便是圆满。” 上官瑜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心头暖意翻涌,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忽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轻声提议道:“不如我们先不去集市了,去清风明月楼看看吧?我倒想瞧瞧,李掌柜如今是如何为无名先生即将推出的新作宣传的,也好看看,世人眼中的无名先生,到底是何等模样。” 裴寂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眼底满是纵容:“你倒是会出主意,原是说好了去集市听书、吃糖糕,反倒先惦记起清风明月楼的宣传了。” “那不是好奇嘛。”上官瑜微微扬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毕竟,我可是无名先生最忠实的读者,如今先生有新作要出,我自然要去瞧瞧宣传的模样,也替先生看看,李掌柜有没有用心。再说,你也许久没去清风明月楼了,正好趁机去与李书远商议一番新作的刊印事宜,岂不是一举两得?” 身后的小塘听到“清风明月楼”,立刻凑上前来,嘴里的糖糕还没咽干净,含糊不清地说道:“公子,裴公子,清风明月楼附近也有好多好吃的。还有那家最出名的玫瑰饼、藤萝饼、牡丹糕,比糖糕还要甜。” 上官瑜被小塘这般模样逗笑,眼底的笑意更浓,轻轻点头:“好,我与裴公子看完宣传,便去在清风明月楼附近逛逛。” “太好了!”小塘欢呼一声,又立刻收敛神色,乖乖站回原地,却难掩眼底的雀跃。 裴寂无奈又宠溺地看了看二人,握紧上官瑜的手,脚步微微转向清风明月楼的方向:“既然你们都这般说,那便先去清风明月楼。不过说好,看完宣传,还是要陪你去集市逛逛,不能让你白惦记一场。” “好!”上官瑜笑着应下,反手握紧他的手,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上官瑜脚步微缓,指尖轻轻挠了挠裴寂的掌心,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与疑惑,轻声问道:“你新写的话本跨度那样大,我原以为你会接着《朱楼梦影》的悲欢离合写类似的话本,如今怎的写一个这般梦幻的?” 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认真,又补充道:“方才在你书房瞧见那本未写完的稿子,只匆匆扫了几页,单从话本的开篇铺陈与人物设定,便知世界观极为庞大,与《朱楼梦影》里聚焦的宅院纠葛、人间烟火,全然不同。” 裴寂闻言,侧头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温柔依旧,“你倒是看得仔细,不过才匆匆一瞥,便瞧出了不同。” 他抬眼望向远方,微风拂动他的衣袍,槐花瓣落在他的发间,语气里多了几分悠远:“《朱楼梦影》写的是我们身边的悲欢,是我见惯了世间的寒凉与无奈,才落笔写下的慰藉。” 上官瑜静静听着,指尖轻轻贴合他的掌心,眼底满是了然。 他懂裴寂笔下的寒凉,那些字句里的挣扎,何尝不是裴寂见过的、或是他自己经历过的过往,就像当年,那本书慰藉了深陷困境的他。 “至于这本新的,”裴寂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侧温润的人,眼底泛起几分柔和的笑意,“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近来看着你日渐舒展,看着我们虽处乱世,却能有彼此相伴,心底便多了几分暖意与期许。” 他轻轻捏了捏上官瑜的指尖,继续说道:“我便想着,写一个不似《朱楼梦影》那般沉重的故事,写一个梦幻些、辽阔些的世界,那里没有派系争斗,没有乱世纷争,没有隐忍与遗憾,只有山河安澜,人心向善,还有心意相通的人,能岁岁相伴,岁岁安暖。” “我想着,既可以借着这本新话本,抒发几分心底的期许,也想着,往后我们闲下来,我便一点点念给你听。” 上官瑜的脸颊微微发热,心头暖意翻涌,比春日的暖阳还要炽热几分。他望着裴寂澄澈又真挚的眼眸,才知晓,这本看似梦幻、世界观庞大的新话本,藏着的不是天马行空的空想,而是裴寂心底最纯粹的期许,是他对两人往后岁月的期盼,是他藏在文字里,最温柔的心意。 “原来如此。”上官瑜轻声应着,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周身的清宁之气里,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我说怎的开篇便那般辽阔,既有星河万里,又有烟火人家,原来藏着你这般心思。” 他轻轻靠了靠裴寂的肩头,声音轻柔:“我倒觉得极好,比起《朱楼梦影》的沉重,这般梦幻辽阔的故事,读来便让人满心欢喜。往后你写一页,便念给我一页,不管是白日里在书房,还是夜里在灯下同坐,我都陪着你,听你诉说这文字里的山河与欢喜。” 裴寂失笑,轻轻揽住他的肩头,放缓脚步,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都依你。” “对了,”上官瑜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裴寂,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那这本新话本,可有名字了?总不能一直这般‘新话本’‘新话本’地叫着。” 裴寂眼底的笑意更浓,轻轻摇了摇头:“还未曾取名,原本想着,等写得再完整些,再慢慢斟酌,也想着,或许能有你陪我一同商议,取一个合心意、也合这故事的名字。” “那便好。”上官瑜笑着点头,“往后我们一同商议,定要取一个配得上这梦幻山河、也配得上你心意的名字。” 身后的小塘早已按捺不住雀跃,又不敢贸然打断二人,只踮着脚尖往清风明月楼的方向眺望,嘴里小声念叨着:“公子,裴公子,快些走吧,再晚些,说不定清风明月楼的宣传告示都被人围满啦,还有那些好吃的玫瑰饼、藤萝饼,去晚了说不定就卖完了。” 上官瑜被他这般急切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纵容:“急什么,少不了你的份。再说,李掌柜素来周全,便是去晚些,也定会给我们留着好物。” 小塘挠了挠头,笑得眉眼弯弯:“我不是急着吃,我是急着陪公子和裴公子去看宣传,替无名先生把关呀。” 说罢,又悄悄吐了吐舌头,眼底的小机灵藏都藏不住。 他哪里是替无名先生把关,分明是惦记着热闹,又惦记着那些香甜的点心。 裴寂看着小塘活泼的模样,又看了看身侧笑意温柔的上官瑜,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 三人又往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清风明月楼的轮廓便愈发清晰起来。 不同于裴家宅院的僻静雅致,清风明月楼坐落于省城最繁华的街巷,朱红楼阁,飞檐翘角,楼前挂着两盏大大的灯笼,随风摇曳,格外惹眼。 楼前早已围满了往来的路人,大多是衣着各异的读书人,还有些寻常百姓,一个个驻足在张贴的告示前,低声议论着,神色里满是期待。 几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伙计,正拿着传单,热情地向路人介绍着无名先生的新作,语气里满是自豪。 自从《朱楼梦影》风靡省城,无名先生便成了清风明月楼的招牌,每一部新作,都能引来无数读者追捧。 “你瞧,果然热闹得很。”上官瑜眼底泛起光亮,轻轻拉了拉裴寂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李掌柜倒是用心,这宣传的阵仗,可比《朱楼梦影》初出时还要大些。” 裴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告示上用工整秀丽的字迹写着“无名先生新作将出,敬请期待——不似朱楼藏寒凉,唯愿山河伴清欢”,下方还简略勾勒出几分星河烟火的纹样,与他新写的话本风格相得益彰。 他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轻声说道:“李掌柜行事素来周到,这般宣传,既点明了新作与《朱楼梦影》的不同,也贴合了故事的心意,倒是没白费心思。” 就在这时,与当初相比明显瘦削了不少的李书远正从楼内走出,目光扫过人群,恰好瞥见了站在一旁的裴寂与上官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上前来,拱手行礼:“裴公子,上官公子,二位怎么来了?” 第266章 他与裴寂合作多年,既是生意伙伴,也是相交甚笃的朋友,平日里对裴寂敬重有加,也知晓上官瑜是裴寂心尖上的人,故而对上官瑜也格外客气。 裴寂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李掌柜,今日闲来无事,便与阿瑜一同过来瞧瞧,看看你这边新作宣传的情况。” 李书远笑着应道:“托裴公子的福,宣传刚摆出来没多久,便引来了不少读者询问,个个都盼着新作早日刊印。要说起来,还是裴公子文笔绝佳,不管是《朱楼梦影》的寒凉悲欢,还是这部新作的梦幻辽阔,都能扣人心弦。” 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上官瑜,眼底泛起几分了然的笑意,顺着话头说道:“上官公子想必也盼着新作许久了吧?前些日子,上官公子还时常来楼里询问新作的消息呢。” 上官瑜脸颊微微发热,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确实盼了许久,今日在小裴书房,偶然瞥见了几页未写完的稿件,只觉得太过惊艳,便拉着他一同过来,想瞧瞧宣传的模样,也想问问李掌柜,新作约莫何时能刊印。” “上官公子莫急。”李书远笑着说道,“裴公子的稿件还未完全誊抄定稿,等定稿送来之后,我便立刻安排人手刊印,定尽快让各位读者读到新作。对了,裴公子,今日二位既然来了,不如随我上楼坐坐,我正好有几件事,想与你商议一番,关于新作的刊印细节,还有后续的宣传安排。” 裴寂看向上官瑜,眼底带着几分询问,似是在问他的心意。 上官瑜轻轻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与李掌柜商议正事,我陪着你便是,正好也能在楼上,再瞧瞧新作的宣传底稿。” “好。”裴寂握紧他的手,转头对李书远说道,“那就有劳李掌柜了。” 李书远连忙侧身引路:“裴公子、上官公子客气了,请随我来。” 小塘见状,立刻跟上,却依旧识趣地跟在二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清风明月楼的景致,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公子,裴公子,等商议完正事,我们可别忘了去买玫瑰饼和藤萝饼呀。” 上官瑜回头,无奈又宠溺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了,少不了你的,等忙完,便带你去。” 几人一同踏入清风明月楼,楼内雅致清幽,与楼外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往来的客人大多是读书人,或是来寻书、或是来品茶闲谈,神色都颇为安然。 李书远引着二人来到二楼僻静的雅间,吩咐伙计上了上好的清茶与几碟精致的点心。 点心正是小塘心心念念的玫瑰饼、藤萝饼与牡丹糕,摆放得精致美观,刚端上来,便飘来阵阵香甜的气息。 小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依旧谨记着分寸,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只乖乖地站在雅间角落,目光时不时落在点心碟上,模样乖巧又可爱。 “小塘,不必拘谨,坐下吃吧。”上官瑜看着他的模样,笑着说道,“这些点心,本就是给你买的。” “谢谢公子,”小塘喜出望外,连忙躬身道谢,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一块玫瑰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脸上满是满足的神情,仿佛吃到了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雅间内,裴寂与李书远相对而坐,上官瑜坐在裴寂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静静听着二人商议新作的刊印事宜。 李书远细细说着自己的安排,从纸张的选择、字迹的誊抄,到后续的宣传推广,一一有条不紊地告知裴寂,时不时询问裴寂的意见。 裴寂听得十分认真,偶尔开口,提出自己的想法:“纸张便选最细腻的宣纸,誊抄的人手,一定要找字迹工整、细心谨慎的,莫要出现错漏;宣传方面,不必太过张扬,顺着如今的势头便好,毕竟,我写话本,只求能慰藉世人,不求虚名。” “裴公子放心,我都记下来了。”李书远连忙点头,“纸张与誊抄人手,我早已安排妥当,定不会让裴公子失望;宣传方面,我也会把握分寸,既让读者知晓新作将出,也不会太过张扬,辜负裴公子的心意。” 二人商议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将新作刊印与宣传的事宜敲定妥当。 李书远起身,笑着说道:“裴公子,上官公子,商议已定,我便先下去安排人手,二位在此稍作歇息,尝尝我们楼里的点心,若是有什么吩咐,随时唤伙计便是。” 裴寂微微颔首:“有劳李掌柜了。” 李书远拱手行礼后,便转身退出了雅间,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雅间内的温情与外界的喧嚣,悄然隔开。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塘小口吃点心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与远处的叫卖声,格外惬意。 上官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带着几分笑意,看向裴寂:“李掌柜倒是对你极为敬重,事事都以你的心意为主。” 裴寂握住他的手,语气温柔:“李书远是个厚道人,这些年,多亏了他的相助,我的话本才能顺利刊印,被更多人看到。再说,我们既是生意伙伴,也是朋友,相互敬重、相互体谅,本就是应当的。” “对了,”上官瑜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裴寂,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我们方才商议着给新话本取名,不如趁着今日清闲,再好好想想?我倒是有几个想法,想与你说说。” “裴寂闻言,眼底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反手将他的手攥得更紧,语气温柔又纵容:“好啊,你说说看,不管是什么想法,我都认真听着。” 上官瑜微微偏头,指尖轻点着茶杯边缘,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的思索,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试探:“你这新话本,写的是山河安澜、心意相守,没有乱世寒凉,只有岁岁安暖,不如就叫《清欢渡》?‘清欢’二字,既合了你笔下的温润,也藏着我们此刻相守的惬意,‘渡’字,既是渡乱世浮沉,也是渡彼此心意,盼着世间人都能渡得劫难,寻得清欢。” 第88章 笔定新名藏期许,庭盈暖意渡尘光 裴寂闻言,指尖猛地一顿,眼底的温柔似乎要满溢出来, 轻声道:“《清欢渡》……阿瑜,这名字真好。” 他抬眸望向窗外,清风拂动窗棂, 将院外的槐花香吹得满室皆是, 远处街市的喧嚣隐约传来, 却衬得雅间内愈发静谧温情。 “清欢渡,渡清欢, 这名字十分的好。”他独自喃喃。 上官瑜看着他眼底的光亮, 脸颊泛起几分浅淡的红晕,谦虚道:“我就是随口一想, 不知合不合你心底的心意,毕竟这是你耗费心思写下的故事,取名这般大事, 终究要你点头才好。” “合, 怎么不合。”裴寂失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丝, “比起我独自斟酌许久,这个名字, 似乎更贴合此次的故事。阿瑜, 你真是我的好阿瑜。”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几分悠远的笑意:“我原本斟酌了两个名字, 却是两个极端, 一个直白得毫无遮掩, 一个隐晦得不露分毫。直白的那个, 唤作《乱世相守》;不直白的那个,名叫《尘缘渡晚》。” 上官瑜眸色微动,轻声追问:“这两个名字,也各有韵味,为何未曾定下来?” 裴寂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却又很快被温柔覆盖:“《乱世相守》太沉,我写这本新话本,本就是想避开这份沉重,给世人留一份期许,让世人不再被乱世的枷锁困住。” “至于《尘缘渡晚》,又太过隐晦,”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我笔下的故事,既有星河万里的辽阔,也有烟火人间的温情,‘晚’字太过清冷,少了几分鲜活的暖意,也少了彼此相守的热忱。” 说着,他转头看向上官瑜,眼底的真挚毫无遮掩:“倒是你取的《清欢渡》,刚刚好。” 想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上官瑜的脸颊愈发温热,心头暖意翻涌,仿佛有春日的暖阳,一点点漫过心底的每一寸角落。 他轻轻靠在裴寂肩头,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袖,“只要你喜欢,便好。” 角落里的小塘,早已吃完了手中的点心,乖乖地坐在一旁,听着二人说话,眼底满是笑意。 他虽不懂什么取名的深意,却也看得出,自家公子与裴公子相处得那般自在欢喜,这份欢喜,比手中的玫瑰饼还要香甜。 二人又在雅间内歇息了片刻,简单的用过午膳,说了不少闲话。 裴寂捻着茶杯的杯沿,眼底带了几分促狭,缓缓开口:“与你说件趣事,前些日子有两个学子吵得面红耳赤,一个说东边巷口的茶肆最地道,一个偏要争西街的茶更好,争到最后竟赌了一条里裤,引得周遭同窗都来起哄,倒把先生的叮嘱抛到了脑后。” 上官瑜听得认真,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整日埋首学习本就沉闷,这般闲趣,倒也能解解乏。” 第267章 他曾经也在府学念过书,对府学里学子们的闲情逸致,也有几分了解。 上官瑜闻言,眼底也浮起几分促狭,笑着摆手:“王斋长这算什么,我还听一些老嬷嬷说,谁家八十老太爷了还娶十五的小妾。听说那老太爷身子本就不大爽利,偏要硬撑着摆排场,娶亲那日阵仗倒不小,锣鼓喧天的,结果拜堂时差点站不稳,还是两个小厮扶着才勉强礼成。” 裴寂听得眼睛一亮,往前倾了倾身子,好奇追问道:“竟有这般荒唐事?那小妾肯嫁?想来是家里人贪慕那老太爷的钱财,才逼着她嫁过去的吧?” “可不是嘛,”上官瑜轻轻啜了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又好笑,“那小妾原是城郊农户家的女儿,生得眉眼清秀,本已有了心意之人,结果家里人被老太爷给的彩礼迷了心窍,硬是逼着她嫁了过去。听说嫁过去之后,那老太爷也没精力疼宠她,日日只守着一屋子的药材补品,她反倒成了个摆设,府里的下人也敢暗地里怠慢她,想想倒也可怜。” 裴寂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乱世之中,这般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不过也有人是自愿的,只求能靠着老太爷的势力,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各有各的心思罢了。” 上官瑜颔首附和,眼底的促狭也淡了些,转而笑道:“不说这些糟心闲话了,倒不如说说我那边的趣事,还能让人舒心些。” 说着,他眼底泛起几分鲜活的笑意,说起了自己城外宅院的趣事。 待日头渐渐西斜,街市上的喧嚣渐渐淡去,裴寂才牵着上官瑜的手,带着小塘,一同离开了清风明月楼。 临走前,他们特意让小二去寻了李书远来到包厢内,告知他新话本的名字——《清欢渡》。 李书远闻言,眼前一亮,连连赞叹:“《清欢渡》,好名字。我即刻安排人手,将宣传告示上的名字更换妥当,也让伙计们四处告知,让各位读者知晓,无名先生的新作,名为《清欢渡》。” 裴寂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劳李掌柜了,一切都劳你费心。” “裴公子客气了,这是我应当做的。”李书远笑着说道,“二位慢走,若是有任何关于新作的事宜,随时派人来告知我便是。” 三人辞别李书远,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洒在路面上,映得青石板泛着淡淡的金光,也映得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微风轻轻拂过,卷起地上的槐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二人的衣袍上,也落在小塘的肩头。 小塘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边的晚霞,看看身边的二人。 二人就这般慢悠悠地走着,从清风明月楼所在的东街,逛到了人声鼎沸的西街,不知不觉间,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整个省城。 谁曾想,深夜的省城,竟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映亮了整条街巷,糖画摊、皮影戏棚、小吃铺前皆是人声鼎沸,吆喝声、笑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鲜活的深夜市井小调,烟火气十足。 上官瑜抬眼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致,指尖轻轻拉了拉裴寂的衣袖,临时起意道:“小宝,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深夜最是热闹,你定然没去过。” 裴寂低头看他,顺势握住他的手,温声应道:“好,你说去哪,我便陪你去哪。” 上官瑜笑意更浓,转头看向身后还在哼着小曲的小塘,轻声吩咐道:“小塘,你先去裴记食肆一趟,告知时安哥他们,我和你裴公子今夜要在外面逛逛,不必等我们回去用膳了。” 小塘闻言,立刻停下了脚步,眨了眨眼,随即又露出了了然的笑意,乖乖点头:“公子放心,小塘这就去!” 上官瑜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纵容:“报完信,你也不必跟着我们了,自己去街上逛逛,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记在账上,回头我给你结,玩够了便自行回府歇息便是。” 小塘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了大大的笑容,他跟着裴寂和上官瑜许久,性子机灵,自然知晓自家公子是想和裴公子过二人世界,不愿被自己打扰。 他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多谢公子,多谢裴公子,小塘一定把话带到,绝不耽误二位公子!” 说着,他麻利地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又对着二人福了福身,脚步轻快地转身,朝着裴记食肆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还不忘回头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公子、裴公子,你们玩得开心些,小塘去去就回。” 看着小塘欢快离去的背影,裴寂忍不住失笑,转头看向身边的上官瑜,“你倒是惯着他。” 上官瑜嘴角噙着笑意,语气轻快:“他跟着我们整日忙碌,难得有机会这般自在逛逛,便让他好好玩一场。再说了,” 他抬眸看向裴寂,眼底闪着细碎的光亮,“今夜这般热闹,我只想和你一人好好逛逛。” 裴寂心头一暖,温声应道:“好,都听你的。你说要带我去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上官瑜神秘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拉着裴寂的手,朝着街巷深处走去,那里的灯笼更亮,人声更旺,隐约还能闻到阵阵香甜的吃食香气。 “去了便知,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越往深处走,香甜的气息便愈发浓郁,混着灯笼暖光里的烟火气,竟让人生出几分慵懒的惬意。 裴寂任由他牵着,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和轻快的背影上。 街边的糖画摊前,匠人握着铜勺,手腕轻转,融化的糖浆便顺着勺尖流淌,在青石板上勾勒出龙凤、花鸟的模样,引得孩童们围在一旁,踮着脚尖叽叽喳喳地欢呼;不远处的皮影戏棚里,灯光透过薄纱,映出人物灵动的剪影,伴随着老生苍劲的唱腔和鼓点声,看得台下众人目不转睛。 “快到了。”上官瑜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裴寂,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着的一片槐花瓣,“你可得做好准备,那里可比这边还要热闹。” 裴寂挑眉,顺势抬手,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温声笑道:“再热闹,有你在身边,便再好不过。” 上官瑜的脸颊又泛起几分浅红,连忙拉着他继续往前走,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就你会说好听的,快走,再晚些,怕是要错过了最精彩的。”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二人转过一个拐角,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开阔的广场上,摆满了各式小摊,有蒸糕煮羹、炸酥点拌凉食的小吃摊,有卖珠花、玉佩的杂货摊,还有不少艺人在广场中央表演,耍杂耍的、吹糖人的、弹琵琶的,各司其职,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广场四周的屋檐下,挂满了红灯笼,暖红的光晕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连空气中都飘着欢喜的气息。 “你看,就是这里。”上官瑜松开裴寂的手,指着广场中央,眼底满是雀跃,“此热闹之地,还是我与小塘先前闲逛逛出来的,我也有几分熟悉,今日正正好,你我二人出来了,我便带你好好看看。” 裴寂抬眸望去,看着眼前热闹而不杂乱的景致,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嘴角的笑意不断加深。他转头看向身边眉眼弯弯的上官瑜,只见灯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柔和了他的轮廓,眼底的光亮,比广场上的灯笼还要耀眼。 “确实热闹,也确实好看。”裴寂重新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腹,温声说道,“多谢阿瑜,带我校见这般好景致。” “跟我还客气什么。”上官瑜笑着摇了摇头,拉着他往广场中央走去,“走,我带你去吃些地道的市井滋味。” 二人并肩走在人群中,裴寂紧紧牵着上官瑜的手,生怕在人潮中走散。 他们走到小吃摊前,上官瑜熟练地点了一碗鲜肉馄饨面、两碟糖油粑粑,又要了一份桂花糖蒸栗糕,语气轻快地和摊主说着话,眉眼间满是自在;裴寂就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偶尔伸手,替他拂去落在发间的碎发。 不多时,热腾腾的吃食便端了上来,白瓷碗里的馄饨面汤头清亮,鲜肉馄饨皮薄馅嫩,面条筋道爽滑,糖油粑粑裹着焦红的糖汁,软糯香甜,桂花糖蒸栗糕则糯软绵密,桂香混着栗仁的清甜,沁人心脾。 二人找了一处僻静的石阶坐下,慢慢吃着,目光时不时飘向广场中央的艺人表演。 不远处,耍杂耍的艺人正手持彩绸和瓷碗,手腕轻转间,瓷碗便稳稳落在彩绸之上,顺着彩绸上下滑动,偶尔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旁边吹糖人的匠人,握着融化的糖稀,指尖翻飞,不多时便捏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递到身边孩童手中,惹得孩童笑得眉眼弯弯。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点评着艺人的技艺,说着街边小摊的趣事。 第268章 远处,艺人的琵琶声缓缓传来,悠扬婉转,混着桂花的香气,飘落在二人身边;近处,孩童们的笑声清脆悦耳,暖红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得二人相握的手,愈发温柔。 裴寂看着身边吃得眉眼弯弯的上官瑜,轻声说道:“阿瑜,往后若是有空,我们常来好不好?” 上官瑜抬起头,对上他真挚的目光,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欢喜:“好,往后我们常来。” 桂花糖蒸栗糕的甜香沾在上官瑜的指尖,他抬手想拭去嘴角的糖渍,指尖刚触到脸颊,便被裴寂轻轻握住。 裴寂的指尖带着几分温热,细细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腹,而后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的糖痕,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 “这般不小心。”裴寂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耳边的琵琶声,温柔得能溺出水来,眼底的笑意漫溢,映着暖红的灯笼光,格外动人。 上官瑜连忙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却没有抽回被握住的手,只小声嗔怪:“还不是你,方才只顾着看耍杂耍,也不提醒我。” 话虽这般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的责备,反倒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娇羞。 裴寂失笑,握紧他的手,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近些,“是我的错,下次一定时时盯着你,不让你再沾得满脸都是。” 二人并肩坐在石阶上,晚风轻轻拂过,带着广场上的吃食香气与远处的槐花香,格外惬意。 上官瑜小口咬着手中的糖油粑粑,目光落在广场中央的皮影戏棚上,轻声说道:“你看那皮影戏,演的约莫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倒也热闹。” 裴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薄纱后的剪影身姿窈窕、衣袂翩跹,伴着老生的唱腔,正演绎着二人相遇的桥段,台下的观众时不时拍手喝彩。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上官瑜,眼底满是温柔:“不及你好看。” 上官瑜的脸颊更红了,轻轻掐了他的手背一下,却力道极轻,更像是撒娇一般。“又胡说,” 他小声说道,眼底却藏不住的欢喜,“那皮影戏里的佳人,眉眼如画、身姿曼妙,我怎比得上。” “在我心里,你便是最好的。”裴寂的语气无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不管是皮影戏里的佳人,还是世间其他女子,都不及你半分。你温润通透、心善坚韧,陪着我熬过最难的日子,懂我的心思,护我的周全,于我而言,你便是世间独一份的珍宝。” 琵琶声渐渐变得悠扬婉转,似在诉说着绵长的情意,广场上的喧嚣仿佛都变得遥远,只剩下二人相依相偎的身影,还有彼此温热的气息。 上官瑜放下手中的糖油粑粑,反手紧紧握住裴寂的手,眼底泛起几分湿润,却不是难过,而是满心的暖意与动容。 这些年,他历经家族变故,尝尽世间寒凉,被人排挤、被人轻视,早已习惯了隐忍与孤独,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对他说过这般暖心的话语,从未有人这般珍视他、偏爱他。唯有裴寂,自相遇以来,便一直默默陪在他身边,护他周全,懂他的隐忍,知他的欢喜,把他放在心尖上疼宠。 “小宝,”上官瑜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哪怕乱世浮沉,哪怕前路难测,只要能与你相守,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清欢。” 裴寂心头一震,反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上官瑜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底的不安与惶恐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安定与欢喜。 广场上的表演渐渐接近尾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吆喝声、笑声也渐渐淡了下来,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伴着微凉的晚风,格外静谧。 裴寂轻轻松开上官瑜,伸手替他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袍,又拂去他肩头的碎发,温声说道:“夜深了,风也凉了,我们回去吧,免得受凉。” 上官瑜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缓缓站起身。 二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灯笼的暖光映着他们的身影,一步步往前走去,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街边的小摊大多已经收摊,只剩下几盏灯笼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为他们照亮前行的路。 偶尔有巡逻的士兵从身边经过,步履沉稳,神色警惕,见二人衣着整洁、神色安然,便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匆匆离去,未曾过多打扰。 “你看,”上官瑜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着天边的星辰,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亮,“今夜的星星真亮。” 裴寂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边繁星点点,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格外璀璨,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映着地上的灯笼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二人一路并肩而行,没有再多说太多的话语,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走到裴家宅院门口,守门的小厮早已等候在那里,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二公子,上官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大公子与大少君已经等候多时了,还让小的时不时去附近瞧瞧,生怕你们出事。” 裴寂微微颔首,温声说道:“辛苦你了,我们没事,只是在外头多逛了一会儿。大哥和时安哥呢?” “回二公子,大少爷与大少君在正厅等候,还备了温热的茶水与点心,说是怕二位公子在外头没吃好,回来再垫垫肚子。”小厮恭敬地回禀道。 裴寂转头看向上官瑜,眼底带着几分询问:“阿瑜,你要不要先去正厅坐会儿,喝杯热茶,垫垫肚子?” 上官瑜摇摇头,语气温柔:“不了,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免得小塘与护卫们担心。再说,你们一家人也该好好说说话,我就不打扰了。” 裴寂知晓他的心思,没有强行挽留,只是眼底带着几分不放心,温声叮嘱道:“那我送你到城郊路口,夜里路途偏远,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不用了,”上官瑜笑着摇头,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却又很快握住他的指尖,“我身边有护卫跟着,他们就在不远处等候,定会护我周全,你不必担心。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好好回去歇息,陪陪裴大哥与时安哥。” 语气稍顿,他补充道:“明日开始你要好好学习了,咱们等你有空闲了再见面。” 裴寂望着他坚定的眼眸,知晓他性子执拗,若是自己再强行坚持,反倒会惹他不快,便只能轻轻点头。 上官瑜轻轻松开裴寂的手,转身往后退了一步,对着他微微躬身,“我走了,小宝。” “嗯,”裴寂点点头,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身影,“路上小心,我会好好学习的。” 上官瑜再次点点头,转身朝着城郊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对着裴寂挥了挥手,眼底满是笑意。 裴寂也对着他挥了挥手,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的尽头,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依旧满是温柔与牵挂。 守门的小厮站在一旁,见二公子这般模样,便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等候着他。 良久,裴寂才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眷恋渐渐敛去,他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夜露,转身踏入裴家宅院,脚步声轻缓,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松弛。 庭院里的灯笼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墙角悄然绽放的夜菊,添了几分静谧的暖意。 正厅的灯火格外明亮,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漫出来,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轻柔的话语声,混着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裴寂放轻脚步,抬手推开正厅的木门,未曾出声,目光便先被厅中景象牵住。 只见正厅中央的空地上,柳时安半蹲在地上,身着宽松的素色锦袍,褪去了往日的利落,多了几分柔和。 他伸出双手,微微弯腰,耐心地引导着身前的小小身影,语气温柔得能化出水来:“阿仔,慢慢来,别怕,往阿爹这里来。” 那小小身影便是阿仔,裹着一件绣着小桂花的软缎小袄,头发软软地贴在头皮上,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试探。 他小小的身子微微晃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拳头,小心翼翼地迈开小短腿,一步、两步,走得摇摇晃晃,像是风中摇曳的小团子,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裴惊寒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却没有喝,只是目光温柔地望着厅中央的两人。 那是他的孩儿与爱人,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笑意,周身的凌厉气场尽数收敛,只剩下身为父亲的温和与宠溺。 偶尔见阿仔晃得厉害,他便会微微前倾身子,神色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却没有上前打扰,只静静看着柳时安耐心引导自家孩儿。 阿仔正鼓足勇气往前迈着小步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门口的裴寂,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第269章 他停下脚步,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朝着裴寂的方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嘴角咧开一个无齿的笑容,咿咿呀呀地喊了起来,声音软糯又清脆,穿透了厅中的静谧:“小、小叔……小叔……” 那一声呼喊,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像是一颗小糖丸,轻轻落在裴寂的心尖上。他眼底的温柔瞬间漫溢开来,嘴角扬起真切的笑意,脚步也变得轻快,朝着阿仔走去,声音放得极低,生怕吓着眼前的小团子:“哎,阿仔乖,小叔回来了。” 柳时安听见声音,也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裴寂,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语气轻松:“可算回来了,我和惊寒还以为你要在门口站到天亮呢。” 说着,他伸手轻轻扶了扶阿仔的后背,防止自家小家伙晃倒,眼底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裴惊寒放下手中的茶水,抬眸看向裴寂,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却没有过多追问,只温声说道:“回来了就好,桌上温着茶水和点心,若是没吃够,便再垫垫。” 裴寂点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阿仔身上。 小家伙见裴寂走近,愈发兴奋,小小的身子晃了晃,挣扎着想要朝着裴寂的方向走去,嘴里依旧咿咿呀呀地喊着“小叔”,胖乎乎的小手一个劲地朝着他挥舞。 裴寂连忙加快脚步,弯腰将小家伙轻轻抱了起来,指尖触到他温热柔软的小身子,心底的暖意愈发浓烈。 阿仔被裴寂抱在怀里,格外乖巧,小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小手紧紧攥着裴寂的衣襟,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小叔”,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好奇地打量着裴寂的侧脸,模样软糯又可爱。 裴寂轻轻揉了揉阿仔柔软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抬头看向柳时安与裴惊寒,嘴角的笑意未曾散去:“让你们久等了,阿瑜他已经安全回去了,我便放心了。” 柳时安笑了笑,走上前,轻轻戳了戳阿仔的小脸蛋,语气打趣:“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他,不过好在人安全回去了。倒是阿仔,方才还一直念叨着小叔,黏着我和他爹,盼着你回来陪他玩呢。” 阿仔像是听懂了柳时安的话,小脑袋轻轻点了点,又朝着裴寂的怀里蹭了蹭,嘴里发出软糯的哼唧声,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正厅里的笑声轻轻回荡,暖黄的灯火映着三人一孩的身影,格外温馨。 裴寂抱着阿仔轻轻晃了晃,指尖摩挲着小家伙柔软的发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正厅内外,寻常时候总爱凑在一旁摆弄阿仔的赵虎,今日却没了踪影,连脚步声都未曾听闻。 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抬眸看向柳时安与裴惊寒,“虎叔今日又在食肆睡?” 柳时安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好笑又心疼的神色,伸手轻轻拨了拨阿仔垂在脸颊旁的碎发,缓缓开口道:“可不是嘛,他近来一门心思为晨敬攒本娶亲,恨不得吃住都在食肆里,连回府拿件衣裳的功夫都舍不得耽误。” 裴寂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理解与动容:“晨敬若是知晓虎叔这般为他操劳,定也会愈发懂事。” 裴惊寒亦颔首附和,语气平淡却藏着体恤:“待晨敬下次休沐回府,我便嘱咐他多去食肆帮衬虎叔几日,也好让虎叔能歇口气,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 他与时安说的话,虎叔不听,晨敬说的,虎叔大抵会听。他想。 柳时安笑着点头:“这话倒是在理,晨敬懂事能干,去食肆搭把手,也能替虎叔分担些琐碎活计。” 说着,他抬手揉了揉阿仔的小脑袋,话题渐渐转开,语气也多了几分轻快,“不说虎叔了,倒是今日食肆的生意,比往日还要红火几分,从早到晚就没歇过脚,伙计们连喝口热汤的功夫都少。” 裴寂抱着阿仔,静静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裴记食肆的生意素来不错,往来食客络绎不绝,柳时安与裴惊寒日日守在食肆,也确实辛苦。 柳时安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思索,缓缓说道:“眼瞧着端午就快到了,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备些吃食,食肆定然会比今日还要忙碌,单单靠眼下这些个伙计,怕是忙不过来。我正琢磨着,端午前几日,招些短工回来搭把手,也好应付旺季的忙碌,免得耽误了生意,也累坏了店里的伙计和虎叔。” 裴惊寒抬眸看向柳时安,“此事你做主便好,需得多少短工,要找什么样的,你定好章程,我让人去四处打听联络便是,不必费心。” 裴寂也连忙附和,低头轻轻碰了碰阿仔软乎乎的脸颊,语气温柔又干脆:“大哥说得是,时安哥,这事你看着安排就好,一切都听你的。横竖我明日便要回府学专心温习功课了,府里的事、食肆的事,便要劳烦大哥和你多费心照料。” 柳时安闻言,忍不住笑了笑,打趣道:“你倒是省心,这就把担子都丢给我和你大哥了?不过你也放心,府里和食肆的事,我和惊寒自然会照料妥当,绝不会让你在府学分心。” “多谢时安哥。”裴寂眼底泛起暖意,转头看向裴惊寒,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大哥,往后家中大小事宜,都拜托你多照料了。还有时安哥,食肆的事本就辛苦,也劳你多上心,莫要太过劳累。” 裴惊寒轻轻颔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温沉而安稳:“无需多言,你只管安心在府学读书,家中与食肆,我和时安自会照料好,断不会让你分心。” 柳时安也笑着摆了摆手,指尖轻轻刮了刮阿仔的小鼻尖:“跟我们还这般客气,你安心温习功课便是。倒是你,明日回府学,可要好好照料自己,莫要只顾着读书,忘了按时用膳歇息。” 裴寂笑着应下,低头看着怀里乖巧依偎的阿仔,眼底忽然掠过几分柔光,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今日省城夜市的热闹景象。 暖红的灯笼、飘香的小吃、欢快的吆喝,还有与上官瑜并肩而行的惬意,那般鲜活的烟火气,想来兄长与时安哥,也该好好去感受一番。 他抬眸看向裴惊寒与柳时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大哥,时安哥,我忽然想起今日傍晚,我和阿瑜去逛了省城的夜市,那里可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有各种各样的小吃,还有耍杂耍、吹糖人、演皮影戏的,热闹得很。” 柳时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好奇:“哦?竟有这般热闹的去处?我和惊寒日日忙着府里与食肆的事,倒许久未曾这般闲下心来,去逛过夜市了。” “可不是嘛,”裴寂笑着说道,轻轻晃了晃怀里的阿仔,“那夜市上还有许多孩童爱玩的小玩意儿,阿仔去了,定然会欢喜。你们二人平日里太过忙碌,一个守着食肆操劳,一个打理家中琐事,难得有空闲。我劝你们,往后若是得了空,便带着阿仔去夜市逛逛,热闹热闹,也松松心神,莫要总把自己绷得太紧。” 裴惊寒闻言,眼底泛起几分柔和,转头看向身边的柳时安,语气里带着几分征询:“时安,小宝说得有理,我们确实许久未曾好好歇过了。往后若是食肆不忙,便带着阿仔去夜市瞧瞧,也让孩子多见见热闹。” 柳时安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伸手握住裴惊寒的手,又轻轻摸了摸阿仔的头:“好啊,正好也趁此机会,好好歇歇,也带阿仔去尝尝夜市上的小吃,看看那些杂耍皮影。想来阿仔见了那般热闹的景象,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怀里的阿仔似是听懂了“热闹”二字,小脑袋轻轻抬起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咿咿呀呀地哼唧着,胖乎乎的小手朝着门外的方向挥舞着,模样格外可爱。 裴寂看着阿仔灵动的模样,正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 厅中的暖意还在缓缓流淌,柳时安却忽然收了笑意,打破了这份轻松的氛围:“小宝,有件事,我和你大哥商议了许久,今日正好你回来了,便想问问你的心意。” 裴寂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柳时安与裴惊寒,见二人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不似方才的温和打趣,心底微微一动,轻声应道:“时安哥,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不必这般郑重。” 柳时安与裴惊寒对视一眼,眼底皆有斟酌,裴惊寒先开了口,字字清晰:“你明日便回府学温书,府学虽在城内,可近来北疆战事虽远,省城却也暗流涌动,府学里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心思叵测之人。我与你时安哥商量着,派两个身手稳妥的护卫,暗中跟着你,护你周全,也让我们放心。” 如今张婆婆已逝,裴惊寒只剩下裴寂这么个亲人在世上,世道乱糟糟的,裴惊寒害怕,害怕裴寂出事。 裴寂抱着阿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大哥,时安哥,我晓得你们担心我。可府学本是读书之地,我若是带着护卫前去,反倒惹同窗议论,落个娇生惯养的名头,再者,我在府学只是学习,平日里除了课堂便是寝室,也遇不上什么危险。” 语气稍顿,他又道:“更何况,你们忘了,府学是谁的地盘?” 第270章 府学乃是王雍之王山长的地界,王山长不仅是省城文坛仰之弥高的泰山北斗,更是暗中撑着省城半壁江山的人物,有他在,又怎会容得自己门下学子,在府学这方净土里受半分委屈、遭半点凶险? 闻言,裴惊寒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裴寂的肩头,力道不重,却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叮嘱:“罢了,便依你。只是你需得记牢,凡事不可逞强,府学之内纵使有王山长护着,你也得时时留心,莫要轻信他人。” “我省的了,大哥。”裴寂乖乖应下,抬手轻轻挠了挠阿仔的下巴。 阿仔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屋内的气氛渐渐变得温和起来,先前因担忧而起的紧绷,也在这份温情里渐渐消散。 柳时安看着二人这般,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开口:“好了,惊寒也别太过絮叨了,小宝心里有数。天色也不早了,小宝明日还要早起回府学,早些回房歇息吧。” 裴寂点了点头,将怀中依旧乖巧的阿仔,递给柳时安,随后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行礼:“那我先回房歇息了,大哥、时安哥也早些歇息,莫要太过操劳。” 第89章 乾启更元开仕路,尺素传情赴科场 岁月如指间流沙,悄然漫过一载尘烟,淘洗尽大周朝最后的残辉。 大周覆灭, 改朝换代,金銮殿上龙椅易主。 蛮族首领踏过前朝宫阙的残垣断壁,登临帝位, 定国号为乾启, 改元天统。 昔日镌着大周鼎盛荣光的鎏金匾额, 被尽数摘下弃置,换作乾启朝玄黑图腾高悬殿宇;帝王的仪仗之中, 蛮族铁骑的凛冽杀气取代了大周文臣的温雅风骨, 宫墙之内,尽是新朝承天立统的凛冽气象。 新朝初立, 朝堂看似换了副崭新面貌,朱红宫墙重漆丹艳,御道石板新刻纹路, 连宫门口镇守的石狮子, 也换了对身形更显威猛的。 可那藏在表象之下的波诡云谲,半分未减, 反倒因权力更迭后的真空,愈发凶险莫测。 一步踏错, 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前朝旧臣或降或隐, 乾启朝新贵则恃功而骄,各派势力的棱角在权力的棋盘上磨得愈发锋利。 明面上, 君臣和乐, 共商国是;案桌之下, 却是暗潮汹涌, 党争倾轧无休无止。 乾启帝虽有雄才大略,性情却多疑狠戾,登基之后,一边极力拉拢蛮族各部,稳固根基,一边铁腕打压前朝残余势力。 暗箭藏于朝服广袖,谗言绕于帝王耳畔。 有人攀附新主,平步青云;有人站错队伍,一夕倾覆。 京畿的天,换了颜色,却未换那翻云覆雨的规矩,更未消那藏在繁华表象下的血雨腥风。 乾启帝登基之初,便着手清除心腹之患,以固天统。 东厂与瑞王,一者掌缇骑窥探朝野,一者握兵权威震京畿,皆是他的眼中钉。 一纸‘私通前朝’的冤案,便将两者一锅端。 昔日权倾朝野的东厂缇骑,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瑞王府朱门被封,府中上下百余口,或斩或贬,无一幸免。 西市的石板被鲜血染红,这雷霆手段,震住了所有心怀异心之人。 而后便是忠勇侯与徐阁老。 这两大前朝势力,终究抵不过权力的诱惑与帝王的算计。 乾启帝暗中挑拨,步步离间,一边许忠勇侯掌天下兵权,一边诺徐阁老居百官之首的相位,刻意引两派为争夺朝堂话语权互相攻讦,终是落得两败俱伤。 忠勇侯遭徐阁老弹劾“拥兵自重,不敬天统”,被削去爵位,贬谪苦寒边疆;徐阁老则旋即被乾启帝以“结党营私,祸乱朝纲”为由打入天牢,未过多久便死于狱中,家族被抄,子孙尽数流放。 最惨烈的,莫过于保皇党。 那些心念大周、不肯屈从乾启朝的前朝老臣,自发结为保皇党,暗中筹划复辟之事,却因行事不密,遭人告密。乾启帝震怒,下令全力围剿,凡涉保皇党者,无论老幼,一律处斩。便是那些曾为保皇党提供过些许便利的寻常百姓,也难逃连坐流放之祸。连日来,京城里哀乐四起,人人自危,巷陌之间,再无人敢轻易提及“大周”二字。 这一年,是乾启朝天统一年。 被乾启帝牢牢攥在掌心,他所掌控的省城也都派去了归顺自己亦或是心腹亲信的人,严防死守之下,再无大规模的叛乱异动,唯有零星的前朝余孽在暗处蛰伏,不敢轻举妄动。 辽源省的局势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因地处边陲,又无强大的前朝残余势力盘踞,乾启帝暂未对其大肆整顿,依旧沿用部分旧朝官吏,只派了少量蛮族亲卫暗中监视。 这一年乾启帝因朝堂清洗后官员凋零、中枢运转乏力,急需大量新鲜血液来填补空缺、稳固朝纲,因此开恩科,广纳天下学子,朝廷 “夺情” 特批或恩科明确豁免丁忧限制,破例征召那些正值丁忧、却有真才实学的学子入朝,以解燃眉之急。 此消息如插上双翼,掠过山川湖海,传遍乾启朝的每一寸土地。曾经那些害怕功名被偷换,被党争牵连、被权贵倾轧而隐匿乡野、闭门苦读的学子,纷纷卸下顾虑,收拾行囊,踏上了赶考之路。 这一年,裴寂十七。 开恩科的消息传到府学,传到他耳朵里,他还正坐在静安斋的窗边,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今日需写的八股文。 静安斋内,众多学子欢呼雀跃,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言语间满是振奋与期许。有人拍着桌子畅想金榜题名后的荣光,有人急着与同窗商议赶考的行程,还有人忙着翻找出往年的应试文章,连夜研读揣摩,整个斋堂里人声鼎沸,热闹得仿佛要掀翻屋顶。 李墨快步走到裴寂身边,脸上满是欣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小裴,你可真是好运气!这下,你能参加乡试了,我跟觉明等你一块,到时候咱们一同参加会试。” 他们三个好友当中,只有裴寂不是举人,仍是秀才之身,往日里虽才华横溢,却因科考搁置、丁忧限制,始终没能参加乡试,如今恩科大开,终是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 裴寂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眸看向李墨,眼底的沉静被一层难以掩饰的光亮取代,“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从垂髫稚子握笔学字,到青涩少年伏案苦读,整整十余年,日夜不辍,博览群书,勤练笔墨,早已将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将家国百姓藏于心底。他几乎已经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期许,正准备在乡试、会试、殿试之上大展拳脚,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护得住身边珍视之人,也能为这世间的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实事。 “瞧你这模样,怕是心都已经飞到乡试考场上去了吧?”一道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裴寂与李墨同时抬眸,便见不远处的王觉明缓缓放下手上的往年会试闱墨大全,站起身来。 王觉明身着一身崭新的青布襕衫,面容清隽,步伐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几页整理好的笔记,目光落在裴寂脸上。 裴寂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确是急了些,毕竟这机会来得太不容易,生怕稍有不慎,便错过了。” 他性子沉稳,即便心中激动,也未像其他学子那般张扬。 李墨拍着他的肩头,爽朗的笑声压过了周遭的几分喧闹:“急有什么用?你这才学,便是放一百个心也无妨。倒是我,前些日子荒废了几日,眼下正愁着赶不上你们二人呢。” 他说着,还故意皱了皱眉,伸手挠了挠头,模样几分憨直,惹得面前二人都忍不住弯了唇角。 三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着,忽闻静安斋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斋内的喧闹,也打断了三人的闲谈。 “哈哈哈,好一群少年郎,闲谈也不离科考之事,倒是比老夫当年还要上心几分。”老者的声音洪亮明快,裹着几分笑意。 众人闻声,纷纷抬眸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藏青色锦袍的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裴寂、李墨与王觉明三人连忙起身,对着王山长躬身行礼,齐声说道:“学生见过山长。” 王山长摆了摆手,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裴寂的手腕,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满是赞许:“小裴啊小裴,老夫可算等到这一天了。你这孩子,才华横溢,性子又沉稳,只因丁忧限制,迟迟不能参加乡试,老夫都为你着急。如今恩科大开,你终于有了机会,可一定要好好把握,莫要辜负了你的才学,也莫要辜负了老夫的期望啊。” 他前段时日海同张巡抚打赌,说若是开恩科,裴寂去科考,会考个什么名次回来,输的人赔掉城西的一间铺子。 他拉着裴寂的手腕,力道不大,却透着几分亲昵,像个长辈,在叮嘱自家晚辈。 第271章 李墨见状,忍不住笑道:“山长,您就放心吧,小裴的才学,咱们府学谁不知道?此次乡试,他必定能一举得中,给您争光。” “哦?你这小子,倒是会说好听的!”王山长转头看向李墨,眼睛一眯,故作严肃地说道,“可老夫记得,前些日子,有人偷偷在明伦堂外的桃树下偷懒睡觉,被老夫抓了个正着,那人是谁来着?” 李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颊烧的慌,一脸窘迫地说道:“山长,您就别取笑我了,那都是前些日子的事了,我后来再也没有偷懒过,一直都在好好研读应试文章,不信您问觉明和小裴。” 王觉明忍着笑意,轻轻点头,帮李墨解围:“山长,子瞻近来确实勤勉了许多,每日都在潜心苦读,不曾偷懒。” “哈哈哈,老夫逗你呢!”王山长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李墨的肩膀,眼底的笑意更浓,“老夫还能不知道你这小子的性子?看似贪玩,却也懂事,只要静下心来,才华也不输旁人,此次恩科,你也要好好努力,莫要拖了小裴和觉明的后腿。” 李墨连忙连连颔首,拍着胸脯保证:“山长您放心,我必定好好努力,绝不拖后腿。” 王山长看着三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把玩起手中的折扇,语气轻快地说道:“好了,不打扰你们闲谈商议了,老夫就是过来看看你们这些小家伙,顺便给你们鼓鼓劲。记住,放宽心,好好备考,无论结果如何,老夫都为你们骄傲。对了,小裴,你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老夫的书房找我,老夫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多谢山长厚爱。”裴寂躬身道谢,眼底满是感激。 王山长摆了摆手,又对着周遭的学子们喊了一声:“你们这些小家伙,也都好好努力,此次恩科,乃是你们改变命运的机会,莫要辜负了自己的十年苦读,也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说完,便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对着李墨做了个鬼脸,惹得众学子纷纷失笑,整个静安斋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却多了几分暖意与期许。 看着王山长离去的背影,李墨忍不住笑道:“山长越来越‘不像话’了,觉明,你回家可要好好说说你爷爷。” 王觉明无奈道:“还不是你自己被他抓住了鸡脚,可别让我去。” 裴寂劝道:“好了,好了,别说这些,好好学习,下午咱们出去外头吃顿好的。” 李墨与王觉明齐声应好,三人随即回到窗边的案前,各自取出应试文章与笔墨,静心研读起来。 静安斋内的喧闹渐渐淡去,只剩学子们翻书的轻响与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的案头,将字迹映得愈发清晰。 裴寂坐定后,指尖捏着狼毫笔,却并未立刻落笔,心中暗自盘算着。 乡试在即,往后数月,必定要潜心备考,日夜不辍,怕是再难有往日那般空闲,既能按时回家,也能抽身去城郊见上官瑜。 思及此处,他便觉该先传个信去裴记食肆,再让人去城郊送信,免得家中与上官瑜牵挂。 他取了一张素纸铺在桌上,蘸了少许浓墨,指尖轻握笔杆,目光沉静,笔尖缓缓落下,字迹工整遒劲。 写给家人的信,无需过多客套,却要字字恳切,他落笔写道:“大哥,时安哥亲启:今乾启朝开恩科,豁免丁忧之限,弟得以赴乡试之考。乡试在即,弟需潜心备考,日夜不辍,往后放假,便酌情归家,不必为弟挂念。裴记食肆烦请好生照料,莫要过于操劳,保重身体为重。小宝,顿首。” 写完,他抬手将信纸轻轻提起,待墨迹稍干,便仔细折好,又取了一小块封泥,轻轻按在封口处,做好标记。 他知晓家中人牵挂自己,寥寥数语,既说明了近况,也叮嘱了家人,免得彼此惦念。 随后,他又取过另一张素纸,铺展平整,笔尖落下时,力道不自觉轻柔了几分,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沉思片刻,缓缓落笔:“阿瑜亲启:恩科已开,我得蒙豁免丁忧,可赴乡试。今乡试将近,往后数月,我需闭门潜心备考,日夜苦读,恐难有空闲抽身赴城郊见你,望你莫怪。你独居城郊,需好生照料自身起居。待我考完乡试,便第一时间去见你,与你细说备考诸事。裴寂,字。” 写完给上官瑜的信,他又细细读了一遍,生怕有遗漏之处,亦怕语气过于生硬,惹得知己牵挂。 他与上官瑜已表明了心意,这般直白的叮嘱,便是最真切的牵挂。 待墨迹干透,他同样仔细折好,按上封泥,与给家人的信一并放在衣襟里。 裴寂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身旁潜心研读的二人,缓步走出静安斋。 此时,恰好有一名府学的小厮捧着茶水,沿着回廊往来送递,裴寂连忙抬手叫住小厮:“小哥请留步。” 小厮闻声止步,躬身行礼:“小人见过裴公子,不知公子有何学子?” “劳烦你帮我送两封信,”裴寂将两封信递过去,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一一叮嘱道,“这一封,你送往裴记食肆,亲手交给食肆的柳掌柜,务必送到,不可耽搁;这另一封,你送往城郊上官瑜公子的宅院,亲手交到上官瑜公子手中,莫要转交他人,也莫要遗漏只言片语。” 小厮双手接过信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连忙应道:“小人遵令,公子放心,小人必定亲手将信件送到,绝不耽搁,也绝不转交他人。” “有劳你了,”裴寂微微颔首,又叮嘱道,“路上莫要慌张,仔细些,若有难处,便稍作耽搁,只需将信件安全送到即可。” “小人明白。”小厮再次躬身行礼,随后便捧着信件,快步转身离去,一路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懈怠。 裴寂站在回廊上,望着小厮离去的背影,直至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两封信已然送出,心中的牵挂与顾虑也稍稍放下,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全力以赴备战乡试。 阳光依旧温暖,透过回廊的窗棂,洒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光影。 裴寂转身,缓步走回静安斋,回到自己的案前,李墨与王觉明依旧潜心研读,未曾察觉他的离去与归来。 他轻轻坐下,重新捏起狼毫笔,蘸满浓墨,笔尖悬于宣纸上,思绪却不自觉飘远。 城郊那座清静宅院,还有院中那个清隽的身影,此刻大抵正安闲度日,与他这边的备考紧迫,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城郊的上官宅院,庭院雅致,墙角的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缀着清晨未干的露珠,微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铺在青石板路上,添了几分春日的温柔。 四月底的时节,正是枇杷、青梅上市之际,上官瑜此时正和小塘在廊下的石桌上做着应季的糕点,指尖沾着些许面粉。 小塘系着灰布围裙,手里捧着一个竹筛,正细细筛着面粉,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子,您今日做枇杷糕还是青梅糕呀?昨日集市上的枇杷可新鲜了,颗颗饱满多汁,用来做糕定是清甜爽口;青梅也正好,腌过之后做糕,酸甜解腻,最是应季。” 上官瑜坐在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柄小巧的银勺,正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枇杷泥,动作轻柔,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便做两样吧,枇杷糕给你留些,青梅糕晾干后,日后小宝来了,也能尝尝。” 他提及裴寂时,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指尖的动作也慢了些,显然是想起了往日里两人一同品糕闲谈的时光。 小塘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好嘞公子,我这就去再取些青梅来,您可得手下留情,上次您做的枇杷糕,我才吃了两块就被您收起来了,说要留着给裴公子,这次可得多做些。” 上官瑜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点了点小塘的额头,“就知道嘴馋。放心,此次多做些,定少不了你的份。只是筛面粉时仔细些,莫要筛得满地都是,不然又要你亲自打扫了。” “知道啦公子!”小塘吐了吐舌头,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筛面粉的力道也轻了许多,生怕真的弄洒了。 上官瑜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继续搅动着枇杷泥,阳光透过蔷薇花丛,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侧脸映得愈发清隽柔和,廊下的风带着花香与枇杷的清甜。 手中的枇杷泥愈发细腻,瓷碗边缘沾着少许金黄的泥渍,上官瑜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眼底的温柔漫溢,连周身的清冷气息,都被这春日的暖意与枇杷的清甜冲淡了几分。 “公子,青梅取来了。”小塘提着一个竹篮快步回来,篮中铺着干净的棉布,放着几颗色泽青亮、饱满圆润的青梅,还带着淡淡的果香,“您看,这青梅多新鲜,我特意挑了个大无疤的,腌了之后做糕,定是酸甜合口,裴公子肯定喜欢。” 上官瑜抬眸,扫过篮中的青梅,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光倒是不错,拿去洗净,再用盐腌半个时辰,记得控干水分,莫要留了生水,不然容易坏。” 第272章 “好嘞。”小塘麻利地应着,提着竹篮去了庭院角落的水井边,打水、洗青梅,动作娴熟利落,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上官瑜重新拿起银勺,继续搅动碗中的枇杷泥,思绪却不自觉飘到了裴寂身上。 他想起往日里,小宝常来这宅院,两人或是坐在廊下闲谈,或是一同在院中看书,小宝话不多,却总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偶尔开口,便是句句恳切。上次对方来,还是清明休沐,说府学备考渐忙,往后怕是不能常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他知晓裴寂的才学,也知晓这恩科对裴寂的重要性,心中既盼着他能一举得中,不负十年苦读,又难免惦记着,他这般日夜苦读,会不会累着自己,有没有按时歇息、按时进食。 “公子,青梅洗好啦,这就去腌。”小塘提着洗净的青梅回来,水珠顺着青梅的表皮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小小的湿痕。 上官瑜回过神,轻轻点头:“去吧,仔细些。” 说着,他将搅好的枇杷泥放在一旁,又取了一张素纸,铺在石桌上,指尖捻起少许面粉,细细撒在纸上,准备擀皮做糕。 他的动作轻柔而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往日里裴寂来,他便常常亲手做些糕点,看着裴寂吃完,心中便觉安稳。 不多时,小塘便将腌好的青梅端了回来,青梅已经微微变软,透着淡淡的盐香与果香。 上官瑜接过,用银刀将青梅切成细碎的果肉,拌上少许白糖,静置片刻,待白糖融化,便与备好的面粉、黄油一同拌匀,做成青梅糕的馅料。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蔷薇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石桌的素纸上,落在上官瑜的衣袖上,他浑然不觉,只顾着细细做着糕点。 而此时,送书信的小厮,已然走到了城郊宅院的门口,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院门,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请问,是上官瑜公子的宅院吗?小人奉裴寂裴公子之命,送来一封书信。” 院中老梅树下,小塘正蹲在石桌旁腌青梅,粗瓷盆里的青梅裹着细盐,泛着新鲜的莹绿,他时不时伸手搅拌几下,鼻尖沾了点盐粒,也浑然不觉。 不远处的廊下,王妈正坐在矮凳上缝补衣物,针脚细密,偶尔抬头叮嘱小塘慢些动手,别碰着青梅的尖刺。 陈老伯闻声,放下手中打理花盆的小铲,慢悠悠地走到院门口,抬手拉开门栓,探出头去,语气平和又带着几分审慎:“你是何人?寻哪位?” 见门开了,小厮连忙躬身行礼,双手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书信,语气恭敬:“小人是府学的小厮,奉裴寂裴公子之命,亲手将书信交给上官瑜公子,不敢有误,还请公子收下。” 陈老伯接过书信,指尖抚过厚实的宣纸,见封口按着暗红的封泥,封面上“上官瑜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遒劲,一眼便知是裴寂亲笔。 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忙应道:“好,我这就把信交给瑜公子,辛苦你跑这一趟了,要不要进来喝口热茶歇脚?” 小厮连忙摆了摆手,又躬身行了一礼,笑意谦和:“不辛苦,公子吩咐的差事,小人理当办妥。书信既已送到,小人便先回去复命了。”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腊梅树后。 陈老伯握着书信,脚步稳健地走到廊下,声音洪亮却温和,朝着上官瑜道:“公子,裴公子派人送书信来了,是亲手写给您的。” 上官瑜手中正捏着银勺,将青梅馅料舀进擀好的面皮中,闻言动作猛地一顿,银勺边缘沾着的青梅果肉轻轻落在素纸上,指尖的面粉簌簌滑落。 他抬眸望去,眼底的柔和褪去几分,添了几分急切,:“快,给我。” 陈老伯见他这般模样,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将书信轻轻递到他手中,语气带着几分体恤:“公子莫急,裴公子既特意派人送信来,定是把要紧事都写清楚了,仔细些,别碰脏了信纸。” 上官瑜双手接过书信,小心翼翼地避开封口的封泥,生怕不慎弄坏。 一旁的小塘早已停下手中的活计,凑着脑袋好奇地张望,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蹲在一旁,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上官瑜,小声嘀咕:“肯定是裴公子说要来看咱们了,说不定还会带府学附近的玫瑰饼来。” 王妈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廊下,轻轻拍了拍小塘的后背,嗔怪道:“就你嘴馋,莫要打扰公子读信。” 说着,她抬眸看向上官瑜,语气温和,“公子慢慢读,我去给你倒杯热茶,刚腌的青梅水也晾好了,读罢信喝一口,解解乏。” 上官瑜轻轻点头,目光始终落在手中的书信上,指尖捻开封泥,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缓缓拆开信封,展开内里的宣纸。 阳光透过蔷薇枝桠,洒在信纸上,将那些工整的字迹映得愈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裴寂在他耳边轻声诉说。 “阿瑜亲启:恩科已开,我得蒙豁免丁忧,可赴乡试。今乡试将近,往后数月,我需闭门潜心备考,日夜苦读,恐难有空闲抽身赴城郊见你,望你莫怪。你独居城郊,需好生照料自身起居。待我考完乡试,便第一时间去见你,与你细说备考诸事。裴寂,字。” 他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连眉眼间的清冷都渐渐褪去,染上了温柔的暖意。 读到“恐难有空闲抽身赴城郊见你”一句时,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暖意中,悄悄添了几分淡淡的失落。 他早该想到,恩科一开,裴寂必定要全力以赴备考,乡试事关重大,那是裴寂十年苦读的期盼,也是他实现抱负的第一步,他怎能不理解? 只是,一想到往后数月,再也不能在廊下与裴寂并肩而坐,不能一同品着糕点、说着闲话,不能看着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心头便难免空落落的。他知晓裴寂备考辛苦,日夜埋首诗书,定然无暇顾及其他,可他还是忍不住牵挂,牵挂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歇息,会不会因太过操劳而累坏了身子。 陈老伯站在一旁,见他握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眉眼间藏着几分低落,便试探着开口:“公子,裴公子是不是在信里说,备考太忙,不能来看您了?” 上官瑜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说恩科开考,他要潜心备战乡试,往后数月不便前来。”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襟里,仿佛这样,便能时时感受到裴寂的牵挂。 “青梅糕和枇杷糕多做些,晾干收好,再腌一坛青梅,过几日,我亲自送到府学,让他尝尝这春日的滋味,也让他知道,我在这里,一直等着他。” “好嘞好嘞。”小塘一听,立刻喜笑颜开,回到石桌旁,拿起筛子便开始忙活,“那咱们多做几笼,做裴公子爱吃的青梅馅、枇杷馅,还要做些桂花馅的,到时候让他一次吃个够。我再去多摘些新鲜的青梅,腌两坛青梅水,裴公子备考辛苦,喝这个解腻又开胃。” 王妈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了厨房,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这孩子,倒比公子还上心。放心吧,我会多准备些食材,咱们慢慢做,做好了放在阴凉处收好,保证过几日公子送去的时候,还是新鲜的。我再蒸些米糕,裴公子备考耗心神,吃些米糕垫垫肚子,也能补补身子。” 陈老伯看着二人忙碌的模样,又看了看坐在石凳上的上官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公子想得周到,裴公子有你这般知己,也是他的福气。” 上官瑜重新拿起银勺,继续做着糕点,指尖的动作比先前更轻柔、更认真了些。 他抬眸望向院门外的方向,目光悠远而温柔,仿佛能透过巷口的腊梅树,看到静安斋内,裴寂伏案苦读的身影。 阳光依旧温暖,透过蔷薇花丛,洒在石桌的糕点上,洒在上官瑜的衣袖上,将他的侧脸映得愈发清隽。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带来淡淡的墨香、青梅香与蔷薇香,小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王妈在厨房忙碌的声响隐约传来,陈老伯则重新拿起小铲,打理着院中的花盆,一切都显得那般静谧而美好。 春去秋来,暑气渐消,数月潜心苦读的时光悄然落幕,乾启朝天统一年的乡试,终是如期而至。 乡试又称秋闱,定于八月初九开考,共分三场,每场三日,考生需提前一日入场,吃喝起居皆在贡院号舍之内,直至每场考试结束方可离场。 考前一日,天刚蒙蒙亮,静安斋内便没了往日的喧闹,唯有裴寂与其他几位秀才收拾行囊的轻响。 李墨与王觉明早已是举人身份,无需再赴秋闱,此刻正陪在一旁叮嘱。 空气中弥漫着几分紧张,却又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许。 裴寂身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襕衫,袖口仔细挽起,手中捧着一个素色布包,里面整齐叠放着笔墨纸砚、应试文章,还有王妈特意为他准备的干粮与腌青梅。 第273章 那是上官瑜亲手送来的,每一颗都腌得酸甜适口,包装得格外仔细,布包角落还绣着一朵小小的青梅花纹。 知晓上官瑜为裴寂准备干粮,裴家的人便没有准备。 裴寂指尖抚过布包,眼底掠过一丝柔和,随即又染上几分坚定,将布包小心翼翼地背在肩头。 “小裴,都收拾妥当了?贡院规矩森严,搜身甚严,莫要带多余物件,免得惹出麻烦。”王觉明身着常服,叮嘱道。 他参加过乡试,对乡试规矩了如指掌,“还有,号舍狭小逼仄,夜间寒凉,记得把那件薄披风带上,谨防受凉。” 裴寂轻轻点头,抬手拍了拍背在肩头的布包,温声道:“都妥当了,笔墨都是新磨好的,干粮也备足了,披风也带了。倒是你们二人,也要仔细些,莫要因粗心误了大事。” 李墨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憨直的关切:“小裴,你可得好好考,咱们静安斋的脸面,可就靠你和其他几位同窗撑着了。这贡院虽比不得家中舒坦,却也算规整妥帖,桌凳齐整无虞,屋舍通透明亮,也备好了炭火驱寒,你可千万别受旁的纷扰影响,安心答题就好。” 他虽无需应试,却比自己赴考还要紧张,立在贡院阶下,一遍遍念叨着考前注意事项,连磨墨宜慢、添水忌急这类细琐叮嘱,都翻来覆去说个不停。 其余省城的贡院环境如何暂且不论,可张巡抚管辖下,贡院的环境比往年大大改善。 王觉明失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又转向裴寂,“我与子瞻就在府学等你,等你考完,咱们便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几人正说着,王山长便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目光一一扫过裴寂与其他几位秀才,最终落在裴寂身上,语气温和却又带着几分郑重:“你们几个小家伙,今日便要奔赴贡院,开启乡试之路了。老夫不多说废话,只愿你们能放宽心态,沉着应试,发挥出自己的真才实学,不负十年苦读,不负自己的初心。” 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几枚小小的墨锭,分别递到裴寂与其他秀才手中:“这是老夫当年参加乡试时所用的墨锭,今日送给你们,愿你们能借这份心意,笔下生花,金榜题名。” “多谢山长厚爱,学生定不辱使命。”裴寂双手接过墨锭,指尖微微发颤,语气恭敬而坚定。 这枚墨锭虽小巧,却承载着王山长的期许,他小心翼翼地将墨锭放进布包,与上官瑜送来的腌青梅放在一起,仿佛这样,便能感受到身后所有人的牵挂与支持。 时辰渐晚,贡院开门的时辰将近,裴寂与其他几位秀才对着王山长、李墨和王觉明躬身行礼,齐声道别:“学生告辞,定不负山长期望,不负同窗牵挂。” 王山长摆了摆手,眼中满是欣慰:“去吧,一路保重,老夫在府学等你们凯旋。” 李墨与王觉明也连忙挥手,齐声叮嘱:“小裴,保重身体,安心答题,我们等你回来。” 裴寂与几位同窗转身,缓缓走出静安斋,沿着回廊一步步走向府学大门。 街道上,已有不少奔赴贡院的学子,皆是身着襕衫,背着行囊,神色各异,有的紧张不已,有的胸有成竹,有的则与同窗低声叮嘱,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应试氛围。 裴寂与同窗们并肩而行,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备考心得,彼此加油鼓劲。 贡院位于城东南方向,大门正中悬挂着“贡院”二字大匾,气势恢宏,门口两侧站着身着官服的兵卒,神色威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位前来应试的学子,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贡院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学子们有序排队,等待着入场搜身。 为防科举舞弊,乡试有着严格的搜身制度,任何夹带书籍、纸条的行为,一经发现,便会取消应试资格,甚至会被治罪。 轮到裴寂时,他神色平静,主动展开双臂,任由兵卒仔细搜身。兵卒的动作利落而严谨,指尖抚过他的衣袖、衣襟,检查着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夹带多余物件后,才递给他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他的姓名与号舍编号,那是他在贡院期间的身份凭证。 裴寂接过木牌,小心翼翼地攥在手中,转身走进贡院大门。 踏入贡院的那一刻,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只剩下脚下青石板路的清冷,还有远处号舍传来的零星咳嗽声。 贡院之内,排列着整齐的号舍,一间间狭小的屋子紧密相连,三面有墙,南面无门,每间号舍仅有一米多宽,狭小逼仄,正如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所形容的那般,如蜂巢一般,孔孔伸头,房房露脚。 他按照木牌上的编号,一步步找到自己的号舍,号舍门口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他的姓名,门口还放着一盆炭火与一篓木炭,那是供学子们取暖、做饭之用的。 贡院不提供伙食,学子们需自带干粮,若有需要,可在号舍内生火加热。 裴寂弯腰走进号舍,身形微微一缩,才勉强将身子挪进这狭小的空间。 与李墨口中“规整妥帖”的笼统描述不同,眼前的号舍虽算干净,却难掩逼仄局促。 三面青砖垒砌的墙壁斑驳陈旧,墙角还沾着些许未清理干净的尘絮,南面无门,只挂着一块单薄的蓝布帘,勉强能遮挡些许日光与风露,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带着常年不见暖意的清冷。 他抬手将蓝布帘轻轻拢了拢,又弯腰将门口的炭火盆与木炭篓挪到号舍角落,避开桌面的位置,免得炭火熏黑了宣纸,也防着不慎引燃物件。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拂去桌上薄薄一层浮尘,将肩头的布包轻轻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布包里的物件摆放得整齐有序,裴寂从中拿出瓷罐,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指尖微微用力,拧开罐盖,一股清甜的酸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捏起一颗青梅,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清爽解腻,瞬间驱散了心里的紧张。 他想起临行前,上官瑜送来这罐青梅,特意叮嘱他:“备考辛苦,莫要太过操劳,每日吃一颗青梅,解腻开胃,也能醒醒神,莫要因急于求成,熬坏了身子。” 彼时握着这罐青梅,他仿佛能感受到上官瑜的牵挂,如春日的暖意,悄悄漫过心底。 青梅的酸甜在舌尖久久萦绕,裴寂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罐边缘,上官瑜叮嘱时的温和语气,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不可分心。”裴寂轻声告诫自己,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柔和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沉静与坚定。 他轻轻拧上瓷罐盖子,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一角,与王山长送的墨锭摆在一起。 周遭的声响渐渐多了起来,相邻号舍传来学子们研磨的沙沙声、整理宣纸的轻响,还有人低声诵读经文,试图最后梳理一遍知识点,却都刻意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旁人,也怕触犯了贡院的规矩。 裴寂深吸一口气,收敛所有思绪,将注意力尽数放在眼前的应试之事上。 他抬手拂去桌上残留的少许浮尘,从布包里取出上官瑜送他的那方洮河砚。 砚台莹润细腻,边缘还带着淡淡的光泽,是上官瑜特意寻来,打磨得极为光滑,最是适合应试时研磨使用。 裴寂将砚台轻轻放在桌面中央,又取出随身携带的清水囊,小心翼翼地倒出少许清水,滴入砚台之中,水量不多不少,恰好适合研磨。 随后,他拿起王山长送的墨锭,将墨锭轻轻抵在砚台边缘,缓缓研磨起来,动作沉稳而舒缓,不急不躁,仿佛不是在贡院应试,而是在静安斋的窗边,寻常日子里的一次寻常练字。 墨锭与砚台轻轻摩擦,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沙沙声,墨汁渐渐化开,从浅淡的银灰色,慢慢变成浓郁莹润的墨色,淡淡的松烟香弥漫开来。 研磨的间隙,裴寂偶尔抬眸,透过蓝布帘的缝隙,望向贡院深处。 一排排整齐的号舍如蜂巢般排列,学子们各就各位,神色肃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不多时,墨便磨好了,浓淡适中,莹润光亮,附着在砚台之上,如镜面般光滑。 裴寂放下墨锭,拿起一支狼毫笔,笔锋锋锐,是他特意挑选的,最是顺手。 他轻轻蘸了些许墨汁,在一张废纸上轻轻试了试笔锋,笔尖流转自如,没有丝毫滞涩,字迹工整遒劲,一如他往日的风格。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试笔的废纸揉成一团,放在号舍角落,又取过一张干净的宣纸,轻轻铺在桌上,用随身携带的镇纸压住宣纸两端。 就在这时,贡院之内响起一阵清脆而悠长的梆子声,划破了周遭的静谧。 第90章 试终尘歇寻良伴,意暖糕香赴故筵 梆子声落下,监考官洪亮而威严的声音,响彻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乡试第三场考试结束!诸生停笔,整理试卷,待差役收取完毕, 有序离场!本次乾启朝天统一年乡试, 正式落幕!” 第274章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 贡院之中先是一阵短暂的死寂,仿佛所有学子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将九天来的紧张、疲惫与期许, 尽数沉淀在心底。 片刻之后,压抑已久的声响才缓缓蔓延开来。 有人卸下重担, 忍不住欢呼雀跃,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有人神色黯然,低声啜泣, 担忧十年苦读付诸东流;有人扶着墙壁, 长舒一口气,眼底是难掩的疲惫;还有人驻足沉思, 神色茫然,不知自己的前路终将走向何方。 裴寂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笔杆轻落桌面, 发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号舍内最后的静谧。 他抬起头, 望向贡院的天空, 夕阳西下, 余晖漫过飞檐翘角, 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肩头那压了九天的重担,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卸下,连日来伏案苦读的倦意瞬间席卷而来,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松与期许。 他低头,目光扫过桌案上整理整齐的试卷,指尖轻轻拂过卷面,心中无憾。 九天三场,他已拼尽全力,将十余年苦读的才学尽数挥洒,将心底的坚守与牵挂,都藏进了每一笔每一划之中。 待差役收取完试卷,裴寂才慢慢整理自己的行囊,收拾好行囊,他弯腰走出号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青布襕衫上沾了些许墨渍与尘灰,衬得那份倦意愈发明显。 贡院之内,学子们三三两两有序离场,步履匆匆,神色各异,没有人再多言,仿佛都在默默咀嚼着这场乡试带来的酸甜与起落。 裴寂沿着回廊缓缓走出贡院,踏过那扇镌刻着“贡院”二字的大门,晚风轻轻拂来,带着秋日的清爽,吹散了周身的疲惫与沉闷。 他驻足片刻,缓缓回望这座承载了他九天辛劳、十余年期许的院落,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乡试已然落幕,金榜题名与否,尚未可知,但他已然全力以赴,未曾留有半分遗憾。 贡院之外,早已没了应试时的肃穆凛冽,反倒被一层暖融融的牵挂包裹着。 秋日的晚风轻轻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却吹不散等候之人眼底的期盼。 贡院外的空地上,几道身影并肩而立,凑在一起低声闲聊,皆是朝着贡院大门的方向,时不时翘首张望。 王觉明、李墨,上官瑜与小塘,还有裴惊寒、柳时安夫妇,连同被两人牵着的阿仔,都聚在一起,静静等候着裴寂离场。 李墨性子憨直,耐不住等候的焦灼,双手背在身后来回挪了两步,又踮起脚尖望了望贡院紧闭的大门,语气里满是关切:“这都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开门?小裴在里面待了九天,定然是累坏了,说不定连口热饭都没好好吃。” 王觉明伸手按住他的肩头,眼底虽也有期盼,却比李墨沉稳许多,语气温和却笃定:“莫要急躁,贡院规矩森严,离场需一一核对身份、清点试卷,耽搁些许时辰实属正常。小裴才华横溢,性子又沉稳,答题时定然从容,不会出什么差池。”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裴惊寒,微微颔首,“裴大哥,你也莫要太过忧心,小裴素来有分寸。” 裴惊寒面容沉稳,眉宇间藏着关切,闻言轻轻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贡院大门上:“我知晓他沉稳,只是这乡试事关重大,他十余年苦读,皆系于此,难免惦记。还好有你们陪着他,在府学相互照应。” 一旁的柳时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润地安抚:“惊寒,别太紧绷,小宝那么努力,定然不会辜负自己,咱们今日过来,好好陪着他就好。” 柳时安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上官瑜,眼底漾着温和笑意:“小瑜也等许久了吧?瞧你这布包,想来又是给小宝备了不少吃食。” 上官瑜身着月白色长衫,身姿清隽立着,他低头瞥了眼手中的食盒,轻轻颔首,语气温柔:“嗯,连夜做的桂花糕,还有一罐桂花蜜水。” 这些清甜、应季,解腻又醒神,怕裴寂离场后腹中空虚,他便带来了。 身侧的小塘忙凑上话来,笑着补充:“柳公子,我家公子为做这桂花糕,天不亮就起身了,特意挑了院前新摘的金桂,就怕裴公子吃着不合口呢。” “小瑜有心了。”柳时安笑着赞叹,“小宝能得你这般牵挂,是他的福气。” 上官瑜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缱绻,没有多言,只是目光又落回了贡院大门,指尖轻轻摩挲食盒的士兵。 他不求裴寂金榜题名、平步青云,只求他能平安顺遂,考完这场试,好好歇息。 几人正闲聊着,被柳时安牵着的阿仔,忍不住挣了挣小手,圆乎乎的脸蛋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贡院大门,奶声奶气地喊道:“爹爹,阿爹,小叔叔怎么还不出来呀?阿仔想小叔叔了,想给小叔叔吃糖糖。”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红纸包着的糖果,紧紧攥在小手里,晃了晃。 李墨闻言,连忙蹲下身,揉了揉阿仔的头顶,语气爽朗:“阿仔乖,再等等,小叔叔很快就出来了。等小叔叔出来,不仅能吃到你的糖糖,还能吃到小瑜做的桂花糕,好不好?” 阿仔用力点头,小眉头舒展开来,小手攥着糖果,时不时蹦蹦跳跳几下,嘴里还小声念叨:“小叔叔快出来,桂花糕,糖糖~” 王觉明看着阿仔可爱的模样,眼底也泛起笑意,轻声道:“这小家伙这般黏他小叔,往后长大了可还得了。” 裴惊寒看着儿子,眼底的威严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柔和:“他从小就黏小宝,知晓今日要等小叔叔,一大早便吵着要跟着来,还特意把自己最爱的糖留了一颗。” 晚风渐柔,夕阳的余晖渐渐淡去,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就在这时,贡院大门缓缓打开,学子们三三两两有序走了出来,步履匆匆,神色各异。 等候在外的亲友们瞬间沸腾起来,老槐树下的几人也立刻停下闲聊,纷纷朝着大门的方向望去,眼底的期盼愈发浓烈。 李墨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高声呼喊:“小裴,裴寂,我们在这里。” 王觉明也抬手挥了挥,目光紧紧锁在走出大门的学子们身上。 上官瑜微微挺直了身形,指尖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食盒,心跳也悄悄加快,眼底满是急切与欢喜。 裴惊寒与柳时安牵着阿仔,也缓缓朝着大门走去,阿仔更是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呼喊着:“小叔叔!小叔叔!” 人群之中,裴寂缓缓走了出来,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倦意,他刚走出大门,便听到了熟悉的呼喊声,循着声音望去,一眼便看到了众人。 他的大哥与哥夫郎,他未过门的夫郎,他的挚友,还有他疼爱的小侄子,围在一起,正朝着他挥手。 那一刻,连日来的疲惫与辛苦,瞬间被心底的暖意取代,他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脚步也渐渐加快,朝着众人的方向走去。 阿仔看到裴寂,瞬间挣脱裴惊寒与柳时安的手,迈着小小的步子,跌跌撞撞地朝着裴寂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小叔叔,小叔叔。” 裴寂连忙停下脚步,弯腰将扑过来的阿仔轻轻抱在怀里,“阿仔乖,小叔叔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阿仔攥在小手里的糖果,心头一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给小叔叔的糖糖吗?谢谢阿仔。” 李墨与王觉明率先跑到裴寂面前,李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里满是关切与喜悦:“小裴,你可算出来了。怎么样?考得还好吗?有没有累坏?” 王觉明也看着裴寂,语气温和:“辛苦了,先好好歇息,考得如何不必急于言说,你全力以赴,便已是最好。” 裴惊寒与柳时安也走了过来,裴惊寒看着他疲惫的模样,语气带着关切与心疼:“累坏了吧?考了九天,先跟我们回去,好好歇息,食肆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菜。” 柳时安将手中的米糕递到裴寂面前,语气温润:“先吃块米糕垫垫肚子,别饿着了,回去再好好吃饭。” 见状,上官瑜走上前,目光紧紧落在裴寂脸上,眼底的急切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他没有挤到裴寂身前,只是轻轻站在他身侧,伸手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小宝,累坏了吧?我带了桂花糕和桂花蜜水,你先垫垫,解解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裴寂耳中,带着独有的温润。 裴寂抱着阿仔,腾出一只手接过食盒,指尖顺势握住上官瑜的手,轻轻捏了捏,眼底满是暖意:“辛苦你了,还特意跑一趟。” 上官瑜摇摇头,另一只手轻轻拂去裴寂肩头的少许尘灰,“不辛苦,能等你出来就好。考得如何?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裴寂还未开口,怀里的阿仔便皱起了小眉头,小鼻子凑到裴寂的衣领旁嗅了嗅,随即皱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嚷嚷起来:“小叔叔,臭臭。小叔叔身上有墨味,还有汗味,臭臭~” 第275章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都笑了起来,原本些许的拘谨与急切,尽数消散在欢声笑语里。 李墨笑得最爽朗,拍着大腿道:“哈哈哈,阿仔说得对。小裴,你这可是九天没好好梳洗了,可不就臭了嘛。” 裴寂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刮了刮阿仔的小鼻子,语气宠溺又带着几分自嘲:“臭阿仔,就你鼻子灵。小叔叔在贡院待了九天,日日伏案答题,哪有功夫洗澡梳洗,可不就沾了墨味和汗味嘛。” 阿仔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搂着裴寂的脖子,把小脑袋埋在他颈窝,小声嘀咕:“那小叔叔快回家洗澡,洗香香了就能吃桂花糕,就能吃糖糖啦。” 裴寂被他逗得唇角笑意更深,抬头看向眼前的众人,眼底满是真切的暖意。他轻轻拍了拍阿仔的后背,“好,听阿仔的,咱们先回家,小叔叔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说着,他目光扫过裴惊寒、柳时安,又看向王觉明、李墨,最后落在上官瑜身上,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今日辛苦大家特意过来等我,待会我洗好澡,咱们大家伙一块聚聚,就去裴记食肆,我做东,好好吃一顿,也算不负这九天的辛劳,也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牵挂与照应。” 李墨第一个举手附和,语气雀跃:“好啊好啊,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正好尝尝裴记食肆的招牌菜,也给你接风洗尘。” 王觉明也笑着点头:“理应如此,你辛苦了九天,是该好好聚聚,放松放松。” 裴惊寒看着裴寂眼底的轻松,轻轻颔首:“也好,食肆那边我已经让人吩咐过了,再多备几道你爱吃的菜,还有小瑜和觉明、子瞻爱吃的,咱们大家伙,热热闹闹聚一场。” 柳时安笑着补充:“我也带了些亲手做的点心,等会一并拿到食肆去,正好给大家垫垫肚子。” 上官瑜轻轻握紧裴寂的手,眼底满是缱绻的笑意,“都听你的,你刚考完试,别太劳心,一切有我们。等你洗好澡,我陪你一起去食肆。” “嗯。”裴寂重重点头,心头的暖意愈发浓烈。 他抱着阿仔,一手牵着上官瑜,身旁站着家人与挚友。 阿仔在裴寂怀里挥舞着小手,兴奋地喊道:“聚餐啦!吃桂花糕啦!吃糖糖啦!” 众人又笑作一团,一行人并肩朝着裴记食肆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最后染上天际,化作淡淡的暖意,洒在他们的身影上,欢声笑语回荡在街道上,温柔而绵长。 裴寂抱着阿仔走在中间,一手稳稳牵着上官瑜,偶尔侧头与他低语几句,眼底的倦意被温柔冲淡,只剩独属于彼此的缱绻。 上官瑜微微挨着他的肩头,轻声叮嘱:“洗澡时慢些,莫要受凉。连续熬了九日,明日你睡醒了去药堂瞧瞧大夫,免得身子出什么事儿。” “好。”裴寂低声应着,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阿仔。 小家伙已经不吵不闹,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小脑袋靠在他肩头,乌溜溜的眼睛还时不时瞟向上官瑜手中的食盒,一副馋嘴又乖巧的模样,惹得裴寂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头顶。 身旁的李墨一路絮絮叨叨,一会儿说着府学里这几日的趣事,一会儿又念叨着裴记食肆的招牌酱肘子,“小裴,你可得跟时安哥说,酱肘子多炖一会儿,炖得软烂些,上次我去吃,还觉得不够入味呢。” 柳时安闻言轻笑,语气温润:“放心吧子瞻,早就吩咐后厨炖上了,定让你吃得尽兴。倒是你,往后可得少偷懒,好好念书,往后若是你们成了进士,我这食肆就有的宣传了。” 李墨哈哈哈大笑了几声,“行行行。” 裴惊寒走在最外侧,偶尔抬手拂去落在柳时安肩头的落叶,适时开口:“离裴府还有段距离,食肆理不得我们太久,我和时安带着阿仔先去食肆看看,小宝和小瑜回府上,觉明、子瞻若是不急,也可以先去食肆等候,或是随他们一同去府上。” 今日要来接人,裴寂食肆只有赵虎父子看管着,他放不下心来。 王觉明笑着摇头:“我们还是随你去食肆吧,正好瞧瞧今日有什么招牌菜。小裴,你好好梳洗歇息,不用急着过来。” 李墨连忙附和:“对对对,我们去食肆等你,你可得洗干净点,别让阿仔再嫌弃你‘臭臭’啦!” 话一出,众人顿时被逗得笑出了声,秋日的晚风里,欢声笑语愈发清亮。 裴寂无奈地刮了刮怀里阿仔的小鼻子,又瞪了李墨一眼,“就你话多,也不怕教坏了阿仔。” 阿仔被笑声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脑袋在裴寂肩头蹭了蹭,奶声奶气地接话:“小叔叔臭臭,阿仔不嫌弃~” 说着,还伸出小手,紧紧搂住裴寂的脖子,模样黏人得很。 上官瑜站在一旁,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拂去裴寂肩头的一缕碎发,柔声打圆场:“快别打趣他了,他熬了九日,身子本就乏得很,该早些回府梳洗才是。” 裴惊寒也收起笑意,神色恢复了几分沉稳,抬手看了看天色,轻声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便分两路走。” 柳时安轻轻点了点头,伸手从裴寂怀里接过阿仔,小心翼翼地抱着,语气温润:“小宝,你和小瑜慢些回府,不用急,我们在食肆等你,给你留着最热乎的菜。洗完澡若是还乏,便再歇片刻,横竖有我们在。” 阿仔被柳时安抱着,却依旧伸着小手,朝着裴寂的方向够着,嘴里念叨着:“小叔叔,洗香香,来食肆吃桂花糕~” 裴寂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眼底满是温柔:“知道了,小叔叔很快就来,一定陪阿仔吃桂花糕。” 王觉明拍了拍李墨的后背,笑着道:“我们也随裴大哥去食肆,省得在府外耽搁他们二人的功夫。子瞻,你可别再念叨酱肘子了,再念叨,后厨的师傅该嫌你聒噪了。” 李墨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太期待了嘛。走,走,咱们去食肆等着,顺便瞧瞧赵管事近来有没有张罗晨敬的亲事。” 他口中的赵管事便是赵虎。 一行人说笑间,便分了两路。 原地只剩下裴寂与上官瑜二人,还有电灯泡小塘。 上官瑜自然地牵住裴寂的手,“走吧,回府。” 裴寂任由他牵着,指尖轻轻回握,眼底的倦意依旧明显,却被心头的暖意冲淡了大半。 小塘提着食盒,默默跟在两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识趣地放慢脚步,不打扰二人的温存,只偶尔抬头,留意着前方的路况。 他瞧着自家公子与裴公子相握的手,指尖相扣,暖意相融,眼底忍不住泛起笑意。 公子待裴公子的心意,天地可鉴,如今裴公子顺利考完乡试,二人这般相守相伴,便是最好的光景。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上官瑜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看来,指尖轻轻收紧,将他的手攥得更稳些,“是不是身子还乏?若是走不动,我们便慢些,或是我扶着你。” 裴寂摇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腹,低声道:“没有胡思乱想,只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这九日的辛劳与紧绷,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便已卸下大半,如今这般被他牵着,身旁有他相伴,心头只剩满溢的安稳与暖意,再无半分忐忑。 上官瑜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更低,似是只说给他一人听:“傻瓜,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乡试结果如何,我都在你身边,陪你等放榜,陪你赴前程。” 他从不奢求裴寂金榜题名、平步青云,只求他能平安顺遂,身心康健,能让他一直这般守在身边,便足矣。 往日里裴寂伏案苦读,他便默默相伴,为他研墨煮茶;如今裴寂考完试,他便守着他,陪他梳洗歇息,陪他与亲友相聚,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裴寂闻言,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潮,却又笑着将那份酸涩压了回去,轻轻点头:“好,往后岁岁年年,我们都在一起。” 身后的小塘听着二人的低语,脚步放得更轻,悄悄将食盒往怀里拢了拢,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的温情。 “对了,”裴寂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上官瑜,语气温和,“方才你说带了桂花糕和桂花蜜水,辛苦你了,还特意连夜做,又等了我这么久。” 上官瑜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温柔:“不辛苦,比起你熬了九日答题,我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桂花是院前新摘的,蜜水也是温着的,等你回府洗完澡,正好可以吃一块桂花糕,喝一口蜜水,解乏又润喉,也能垫垫肚子,免得去了食肆,空腹吃油腻的菜肴不舒服。” 一旁的小塘连忙凑上话来,声音放得轻柔:“裴公子,我家公子为了做这桂花糕,天不亮就起身了,挑的都是最饱满的金桂,研磨、和粉、蒸制,每一步都亲自盯着,就怕味道不合您的心意,还特意备了您爱喝的桂花蜜,一直用小炭炉温着哩。” 第276章 裴寂听着,心头的暖意愈发浓烈,转头看向小塘,语气温和:“辛苦你了,也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裴公子客气了,这都是奴才该做的。”小塘连忙躬身应道,脸上满是笑意,“能为公子和裴公子分忧,是我的福气。” 上官瑜轻轻瞪了小塘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并无真意:“多嘴,快些走,别耽搁了公子梳洗,免得去晚了,裴大哥他们等急了,阿仔也该惦记着裴公子了。” “是,公子,我知道了。”小塘连忙应道,快步走到前面引路,始终与二人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既不打扰,又能及时照料。 裴寂看着上官瑜温柔的侧脸,又看了看前方引路的小塘,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任由上官瑜牵着,脚步缓缓,心底满是安稳与欢喜。 “快到裴府了。”上官瑜侧头看向他,轻声提醒,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手背,“回去之后,你先去洗澡,到时候歇一歇,咱们便坐你家中的马车去食肆。” 热水,柳时安已经吩咐裴管事,让人备好了。 裴惊寒夫夫平日要打理食肆,裴府便会被落下,思及此,柳时安前些年便通过慕容临的关系招了位管事回来打理裴府。 说来也是巧的,这位管事恰好姓柳。 裴寂轻轻点头,低声应道:“好,都听你的。” 小塘指着前方朱红色的大门,轻声道:“公子,裴公子,前面就是裴府了。” 裴寂抬头望去,果然看到裴府的大门前,两个小厮正躬身等候着。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上官瑜,眼底满是缱绻:“走吧,回府梳洗。” 上官瑜轻笑颔首,握紧他的手,一同迈步踏上裴府的石阶。 门口等候的小厮见状,连忙躬身行礼,齐声喊道:“裴公子,上官公子。” “免了。”裴寂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难掩倦意,“柳管事吩咐备的热水,妥当了吗?” “回裴公子,早已备妥,就在您的卧房内,柳管事特意叮嘱,水温温着正好,还加了艾草驱寒解乏。”其中一名小厮连忙躬身回话,目光掠过裴寂沾着墨渍的襕衫,又飞快地垂下,不敢多言。 “辛苦你们了。”上官瑜轻声替裴寂应下,侧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关切,“我陪你回卧房,你安心梳洗,我去书房等你,不打扰你。” 裴寂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腹,低声道:“好,辛苦你了。” 上官瑜松开裴寂的手,替他理了理衣襟的褶皱,柔声叮嘱,“梳洗慢些,莫要急躁,若是身子乏了,便多泡片刻,我在书房一直等你,不急着去食肆。” “我知道。”裴寂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身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上官瑜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裴寂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塘早已提着食盒走在前面引路,轻声道:“公子,咱们去书房吧。” 上官瑜迈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裴府的庭院他早已熟稔,每一条回廊、每一株草木,都印着他与裴寂相伴的痕迹。 春日里一同赏过的桃花,夏日里一同纳凉的凉亭,秋日里一同拾起的银杏叶,冬日里一同煮过茶的暖炉。 不多时,便到了书房门口。 小塘上前轻轻推开房门,侧身道:“公子,请进。” 上官瑜迈步走入,书房内陈设简洁却雅致,一张宽大的书案摆在窗边,案上整齐地叠放着书籍、文稿。 书案旁摆着两张座椅,墙角立着一个高大的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映出淡淡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 小塘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旁的矮几上,轻声道:“公子,我去给您端杯热茶来,再看看裴公子卧房那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不必了,”上官瑜轻轻摇头,语气温和,“你下去歇息片刻吧,裴府有小厮照料,无需你多忙,待裴公子梳洗好,我们再去食肆便是。” 他知晓小塘跟着一路奔波,也辛苦了,不愿再让他来回操劳。 “可是公子……”小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上官瑜抬手打断。 “去吧,听话。”上官瑜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这里有我便好。” 小塘见状,只得躬身应道:“是,公子,那我就在府门口等候,您二位若是准备好了,喊我一声便是。”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书房的房门,不打扰上官瑜等候。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响,还有阳光落在书页上的细碎声响。 上官瑜走向窗边,窗边摆着一把梨花木座椅,椅边还放着个小巧的矮几。他轻撩衣摆坐下,顺手拿起矮几上那本封皮素雅的话本——《尘间雪》,话本是无名先生最新撰写完结的,书页还带着淡淡的纸香。 他指尖捻开书页,目光缓缓落下,便渐渐沉浸在话本的字句之中,周身的气息也愈发柔和。 庭院里的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花瓣随风轻飘,有的落在窗棂上,有的顺着风缝钻进来,清甜的香气沁人心脾。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丫鬟青禾端着一个描金漆盘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安宁。 “公子,天凉了,奴婢给您送些热茶和点心来。”青禾低声说着,将漆盘放在矮几上,盘中摆着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还有两碟精致的桂花糕与绿豆酥。 上官瑜抬眸,淡淡颔首,目光又落回话本之上,却放缓了翻页的速度,声音温缓:“放着吧,莫要喧哗,裴公子回来时,再通传我。” “是,奴婢晓得。”丫鬟轻声应下,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静谧,上官瑜品一口热茶,指尖捻过书页,目光在字句间流转,心底却始终记挂着那人。 与此同时,裴寂卧房的浴房内,水汽氤氲。 温热的热水包裹着周身,艾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连日来的疲惫与酸痛,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靠在浴桶边缘,轻轻闭上眼,没有多耽搁,他便缓缓睁开眼,抬手擦拭着周身的水汽,动作舒缓。 浴桶里的热水依旧温热,艾草的香气依旧浓郁,一点点驱散着他周身的凉意,也一点点抚平着他心底的紧绷。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裴寂便梳洗完毕。 他起身,擦干身上的水汽,换上早已备好的锦袍,锦袍质地柔软,穿在身上,格外舒适。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年,眉眼清俊,倦意依旧未完全消散,却比先前清爽了许多,眼底也多了几分柔和与安稳。 裴寂轻轻理了理衣襟的褶皱,又拢了拢半干的发丝,转身朝着卧房外走去。 回廊上,晚风轻轻拂过,带着金桂的香气,温柔地裹住他。 他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小小的缝隙,上官瑜温柔的身影,在窗棂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清隽。 裴寂放缓脚步,轻轻推开房门,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地唤道:“阿瑜,我洗好了。” 上官瑜闻言,瞬间转过头来,眼底的倦意与疏离瞬间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欢喜。 还未等他迈步上前,裴寂便松开拢着发丝的手,快步走上前,轻轻将他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却紧实,似是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与牵挂,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他将脸颊轻轻贴在上官瑜的肩头,轻声说道:“之前在贡院外就想抱你了,只是人多嘴杂,我身上也臭,怕委屈了你。” 上官瑜浑身一僵,随即缓缓抬手,轻轻环住裴寂的腰,“傻挂,我怎么会嫌委屈。” 他低头,脸颊贴在裴寂的发顶,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艾草香与少年清冽的气息,“我只盼着你能平安出来,能好好的,哪怕你满身墨渍与汗味,于我而言,也是最安心的模样。” 裴寂闻言,心头一暖,将头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在书房里,窗外的晚风轻轻吹拂,金桂的香气飘进屋内。 约莫片刻,裴寂才缓缓松开手,他抬手轻轻拂去上官瑜肩头的少许褶皱,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让你等久了,也让你担心了。洗得很舒服,身子也不怎么乏了,有你在,就什么都好了。” 上官瑜也松开手,指尖轻轻拂过裴寂半干的发丝,细心地替他拢了拢,轻声叮嘱:“头发还没全干,路上慢些,莫要受凉。” 说着,他转身拿起矮几上的食盒,轻轻递到裴寂面前,“桂花糕还温着,若是路上乏了,便先吃一块垫垫肚子。我们走吧,别让大哥他们等太久了,也别让阿仔惦记着桂花糕和糖了。” 裴寂笑着接过食盒,“好,都听你的。” 他语气温柔,“倒是让你在书房等了许久,还劳你费心备了这些。” 第277章 上官瑜轻轻摇头,语气温缓:“不过是看了会儿话本,并不难熬。倒是你,刚泡完澡,身子还虚着,走路慢些,莫要急。” 说着,他侧身替裴寂理了理锦袍的领口,动作细致又轻柔。 二人并肩走出书房,晚风恰好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桂花瓣,落在裴寂的发间,添了几分清俊柔和。 上官瑜抬手,轻轻拂去那片花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畔,裴寂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悄悄收紧了相握的手。 庭院里的金桂开得正盛,香气漫溢,顺着回廊一路蔓延。 小塘早已在府门口等候,见二人走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公子,裴公子,你们可算准备好了,马车已经备妥在门口了。” “辛苦你了。”上官瑜轻声应道,抬手扶了裴寂一把,“马车里垫了软垫,你路上若是乏了,便靠在我肩头歇片刻,到了食肆我再叫你。” 裴寂含笑点头,任由他扶着踏上马车。 马车内饰简洁雅致,软垫铺得厚实,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暖炉,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不用问,定然是上官瑜提前吩咐人备好的。 他靠在软垫上,侧头看向身旁的上官瑜,眼底满是依赖。 上官瑜挨着他坐下,轻轻将食盒放在二人中间,打开盒盖,一股清甜的桂花香瞬间弥漫在马车里。 “若是觉得无聊,便先吃一块桂花糕垫垫,蜜水也还温着。”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裴寂唇边。 裴寂微微张口,咬下一小块桂花糕,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软糯不腻,带着新鲜金桂的香气。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道,眼底泛起笑意,伸手也拿起一块,递到上官瑜唇边,“你也吃,辛苦你做了这么多。” 上官瑜微微张口吃下,看着裴寂眼底的笑意,自己的唇角也忍不住上扬。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裴寂吃了两块桂花糕,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桂花蜜水,连日来的疲惫渐渐涌上来,靠在上官瑜的肩头,渐渐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变得轻柔起来。 上官瑜察觉到他的倦意,轻轻放缓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马车里的薄毯,盖在他的腿上。 他目光温柔地落在裴寂的眉眼间,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的小憩。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不多时,便抵达了裴记食肆门口。 小塘轻轻掀开马车帘子,放轻声音禀报道:“公子,裴公子,食肆到了。” 上官瑜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裴寂,眼底满是心疼,没有立刻叫醒他,只是轻声对小塘说:“你先进去通传一声裴大哥他们,就说我们到了,让他们稍等片刻,莫要喧哗,小宝睡着了。” “是,公子。”小塘躬身应下,轻轻转身走进食肆,脚步放得极轻。 上官瑜依旧保持着姿势,任由裴寂靠在自己肩头,目光落在他的睡颜上,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他知晓,裴寂这九日熬得极苦,每日伏案答题,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如今考完试,心神放松下来,才会这般容易困倦。 不多时,食肆门口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裴惊寒与柳时安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王觉明与李墨,阿仔被柳时安抱在怀里,许是等得久了,也有些困倦,靠在柳时安的肩头,揉着惺忪的睡眼。 “小瑜,你们到了。”裴惊寒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马车里熟睡的裴寂身上,眼底满是心疼,“让他睡会儿吧,考完试,确实累坏了。” 柳时安也轻轻点头,语气温润:“是啊,食肆里的菜我已经让后厨温着了,不急着吃饭,让小宝好好睡片刻,我们在里面等着便是。” 他怀里的阿仔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马车里的裴寂,小眉头轻轻皱了皱,奶声奶气地小声问道:“阿爹,小叔叔睡着了吗?阿仔还想给小叔叔吃糖糖。” 柳时安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柔声安抚:“乖阿仔,小叔叔累坏了,睡着了,我们先不打扰小叔叔,等小叔叔睡醒了,再给小叔叔吃糖好不好?” 阿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那颗糖果,轻轻“嗯”了一声,又靠在柳时安的肩头,小声嘀咕:“小叔叔辛苦啦,睡醒了就有糖糖吃,还有桂花糕。” 众人看着阿仔乖巧的模样,又看了看马车里熟睡的裴寂,眼底都泛起温柔的笑意。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裴寂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还有未散的惺忪睡意,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靠在上官瑜的肩头,脸颊微微一红,轻声道:“抱歉,我竟然睡着了,让你们等久了吧?” 上官瑜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拂去他眼角的泪痕,语气温柔:“无妨,睡一会儿也好,瞧你这倦意,若是不歇片刻,到了食肆也吃不下饭。” 说着,他伸手扶着裴寂,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下了马车。 第91章 暖宴叙情候金榜,清塘衔喜待君来 裴寂被上官瑜扶着下了马车,晚风一吹,残存的睡意便散了大半。 上官瑜顺势开口, “不省的你要睡多久才行,我怕大哥他们在门口等太久,便让他们上包厢去了, 秦叔今儿也在, 就等你到了开席。” 裴寂心头一暖, 轻轻点头,“还是你心细。” 说话间, 两人并肩朝着食肆走去。 刚踏入食肆大堂, 便见赵虎带着赵晨敬从后厨方向走来,见到裴寂, 立刻上前见礼。 赵虎一拍裴寂的肩膀,笑言:“你小子身子骨不错,今日我哥听说了, 不少参加乡试的学子是被生生累晕、直接抬出贡院的。” 乡试共考三场, 连考九天六夜,吃喝拉撒都在里头, 一人一间狭小号房,昼夜不得外出, 笔墨纸砚、干粮水囊全挤在方寸之间, 酷暑难耐、精神紧绷,许多人撑不到考完便垮了。 赵晨敬喊了声“小宝哥好”便开始问, “你考的怎么样?我听说考的特别难, 府学里有几个老生, 考前拍着胸脯说稳了, 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说好多题目都没见过。” 他还是童生,虽未经历过乡试的严苛,却也日日盼着能早日踏入贡院,圆自己的功名梦,是以对这次乡试的难度,比谁都上心。 裴寂被赵虎拍得肩头微麻,却也不恼,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确实不算容易,策论题偏实务,需结合民生利弊来写,倒是费了些心思。不过还好,十余年苦读,总算能从容应对,全力以赴便无憾了。” 他从未敢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能中,乡试卧虎藏龙,整个省城的学子齐聚,稍有不慎便会名落孙山,与其夸下海口,不如静待放榜。 上官瑜站在裴寂身侧,轻轻替他揉了揉被赵虎拍过的肩头,眼底带着心疼,转头对赵虎道:“虎叔,轻点,他熬了九天,身子还虚着,禁不起你这般力道。” 赵虎闻言,连忙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瞧我这记性,倒把这茬忘了!对不住啊小宝,我这性子急,下手没个轻重。快,快上楼,惊寒和时安他们在包厢里都等急了,特意吩咐后厨把菜都温着,就等你到了动筷。” 四人沿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到最僻静的包厢门口。 赵虎率先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房门,高声喊道:“惊寒、时安,小宝和上官公子来了。” 包厢内立刻传来柳时安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快进来吧,就等你们四个了!” 赵虎推开门,侧身引着裴寂、上官瑜和赵晨敬走进包厢。 暖意裹挟着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包厢内陈设雅致,一张宽大的圆桌摆在中央,桌上早已摆满了荤素搭配的菜肴,每一道菜都用小巧的温食笼捂着,氤氲的热气裹着香气,惹得人食指大动。 圆桌旁整齐摆着十把座椅,杯盏碗筷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得井然有序。 靠窗的位置上,秦叔正坐着,一手轻轻拍着身旁的阿仔,一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柔。 王觉明与李墨坐在另一侧,正凑在一起低声闲聊,想来是在说着府学里的新鲜事,眉眼间都带着笑意。 裴惊寒坐在主位,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听见声音,立即抬眸,目光落在门口,见他们进来,脸上挂上笑,缓缓起身。 “小裴,可算等到你了。”李墨性子最急,一见裴寂进门,立刻停下闲聊,猛地站起身,语气雀跃地挥手。 语毕,目光又飞快瞟向桌上的酱肘子,咽了咽口水,“快坐快坐,就等你来了动筷,这酱肘子我都忍半天了,就怕先动筷被时安哥说。” 柳时安笑着摇头,从座位上起身,走上前替众人添了添茶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关切:“就你嘴急,也不看看小宝刚熬完九天乡试,身子还虚着,让他先歇口气,缓一缓再动筷也不迟。” 第278章 话音刚落,阿仔便挣脱秦叔的手,迈着小小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跑到裴寂身边,伸出软软的小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念叨:“小叔叔,你可来了,阿仔等你好久了,秦叔说,要等小叔叔来了才能吃好吃的。” 裴寂心头一软,弯腰揉了揉阿仔的头顶,轻声应下:“好,是小叔叔来晚了,让阿仔久等了,咱们现在就坐,一起吃好吃的。” 说着,他牵着阿仔,走到圆桌一侧的空位坐下。 上官瑜自然地坐在他身旁,顺手将桌上一个小巧的食盒推到裴寂面前,轻轻掀开盖子,里面是温着的桂花糕,清甜的香气瞬间散开,他凑到裴寂耳边,低声叮嘱:“先吃块桂花糕垫垫肚子,刚温过,不凉,也不腻,解乏又开胃,等会儿再吃荤菜,免得空腹伤肠胃。” 赵虎、赵晨敬也纷纷找位置坐下,赵晨敬坐在赵虎身边,手里还攥着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神色带着几分拘谨,时不时看向裴寂,似是还想问问贡院里的事,又怕打扰到他休息。 秦叔走到阿仔的另一侧坐下,顺手拿起帕子,替阿仔擦了擦小手,语气温和:“阿仔乖,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等会儿再吃菜,莫要着急,免得呛着。” 裴惊寒重新坐回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众人,眼底满是暖意与笑意,开口说道:“今日大家聚在一起,一来是为小宝接风洗尘,庆贺他顺利考完乡试,熬完了这九天的辛苦;二来,也是多谢各位这些日子对小宝的照料,更要多谢虎叔和晨敬,这阵子费心费力打理食肆,让我和时安、小宝都能无后顾之忧。大家都放开些,不用拘谨,开怀畅饮,尽兴而归就好。” “裴大哥客气了。”王觉明端起桌上的茶杯,“我和小裴是挚友,相识多年,照料他本就是应该的。倒是小裴,辛苦了九天,今日什么都别想,好好歇息,好好吃饭,往后便安心等放榜便是,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陪着你。” 赵虎端起茶杯,嗓门洪亮,语气笃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我和晨敬在,定保裴记食肆平平稳稳,客似云来,日日都有好生意。等小宝金榜题名,高中举人,咱们就给食肆挂块新牌匾,好好庆贺一番,摆上几桌流水席,让所有客人都沾沾小宝的喜气。”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热闹融洽。 李墨率先举起茶杯,高声说道:“来,咱们敬小裴一杯,祝他旗开得胜,金榜题名,早日高中举人,将来再考进士,光宗耀祖。” “好,敬小裴|小宝”众人纷纷端起茶杯,目光一同落在裴寂身上,眼底满是期许与祝福。 裴寂端起桌上的茶杯,心头暖意涌动,眼眶微微发热,他站起身,语气温切而真挚:“多谢各位的祝福与照料,这九天乡试,若不是有你们牵挂着我,替我分忧解难,我也难以心无旁骛,全力以赴。今日,我借这杯薄茶,回敬各位,愿我们往后皆顺遂无忧,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无论将来如何,我们都相互照应,一同前行。” 说罢,众人一同饮尽杯中茶水,放下茶杯。 柳时安笑着招呼大家动筷:“好了好了,别光喝茶了,快吃菜,菜都还温着,再放下去,口感就差了。小宝,你尝尝这道松鼠鳜鱼,我特意让后厨少放了些糖,不腻。” 裴寂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松鼠鳜鱼放进嘴里,外酥里嫩,酸甜适口。 上官瑜见状,又替他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轻声说道:“多吃点蔬菜,解解腻,别光吃荤菜,兼顾着些,对身子好。” 阿仔坐在裴寂身边,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小嘴巴抿了抿,拉了拉裴寂的衣袖,小声说道:“小叔叔,我要吃那个圆圆的丸子,看着好好吃。” 裴寂笑着应下,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小小的肉丸子,放进阿仔的小碗里,还细心地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轻声叮嘱:“慢些吃,别烫着,一口一口嚼碎了再咽。” 秦叔坐在一旁,看着阿仔乖巧吃饭的模样,眼神温柔,时不时替阿仔夹些清淡的蔬菜和软烂的米饭,耐心地叮嘱他:“阿仔,多吃点蔬菜,才能长高高,不许挑食,不然就长不高,也不能吃太多糖哦。” 包厢内的气氛愈发热闹起来,众人一边品尝着美味的菜肴,一边闲聊着,欢声笑语不断。 聊着聊着,赵虎放下筷子,看向裴惊寒和柳时安,语气诚恳:“惊寒,时安,这阵子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咱们推出的新菜式,很受客人欢迎,尤其是香辣兔,每日都能卖出去不少,还有不少客人特意派人来订购。我和刘厨商量着,趁着秋日来临,天气转凉,再添几样新的菜式,不知道几位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闻言,裴惊寒转头看向裴寂,“小宝,你平日里心思细,也懂些吃食,且对民生喜好也颇有见解,你说说看,有什么好的主意?” 裴寂放下筷子,沉思片刻,缓缓道:“如今已是秋日,天气渐渐转凉,大家都偏爱些温补的食物,咱们可以推出一些温补类的菜式,比如羊肉煲、萝卜炖排骨、当归生姜炖鸡之类的,既符合时节,又受客人喜爱。羊肉可以选鲜嫩的羔羊,搭配当归、生姜去腥温补,适合秋日食用;萝卜炖排骨则要炖得软烂,汤色清亮,老人小孩都爱吃。另外,也可以添几样精致的秋日小点心,比如栗子糕、枣泥酥,搭配茶水售卖,既能吸引客人,也能丰富食肆的品类。” “好主意。”赵虎眼前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小宝说得太对了!秋日里吃温补的菜式最是适宜,咱们这食肆的客人,大多是街坊邻里和往来的学子,还有不少携家带口来的,这羊肉煲、萝卜炖排骨,老人小孩都能吃,肯定受欢迎!”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赵晨敬,“晨敬,快把小宝说的这些都记下来,尤其是羊肉要选鲜嫩羔羊、萝卜炖排骨要炖得软烂这些细节,回头咱们就去找刘厨商量,尽快敲定食材和做法,争取三五日内就推出这些新菜式。” 赵晨敬连忙应声,飞快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笔墨,低着头认真记录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边记还一边小声念叨:“羊肉煲(羔羊+当归+生姜)、萝卜炖排骨(软烂、汤色清亮)、当归生姜炖鸡,还有栗子糕、枣泥酥,搭配茶水售卖。” 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细节,记完之后,还特意抬头看向裴寂,轻声确认:“小宝哥,这些都记全了吗?还有没有其他要补充的?” 裴寂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摇头:“记全了,就是这些。栗子糕和枣泥酥可以做得小巧精致些,外皮软糯、内馅不腻,适合搭配清茶,也方便客人打包带走。另外,羊肉煲可以分大小份,小份适合一两个人食用,大份适合家人朋友同享,这样更贴心些。” “好嘞,我记下了,”赵晨敬连忙提笔补充,“大小份羊肉煲、栗子糕枣泥酥做小巧些,方便打包。小宝哥放心,回头我和爹就跟刘厨仔细商量,先做几份试味,调整好口感,再正式推出。” 柳时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笑着补充道:“除此之外,咱们还可以给老客人准备一些小福利。比如累计消费满一定数额,就送一份栗子糕或者一小碗萝卜炖排骨汤,这样既能留住老客人,也能吸引新客人前来尝试新菜式。另外,也可以做一些精致的食盒,专门用来打包这些新菜式和点心,印上咱们裴记食肆的字号,既美观又方便,也能提升食肆的口碑。” “没错没错,时安说得太周全了。”赵虎连连附和,“就按小宝和时安说的办!福利和食盒的事,我来安排,晨敬就负责和刘厨对接新菜式的事,咱们分工合作,尽快把这些事落实好。等新菜式推出,咱们再请大家来尝尝鲜,提提意见,争取做到最好,让客人们都满意。” 裴惊寒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虎叔、晨敬,辛苦你们了。” 一旁的柳时安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地看向裴寂,眼底满是关切:“小宝,说完美食,咱们再说说乡试的事。此次乡试,你自觉考得如何?我听说这次乡试的考官格外严格,录取的名额也十分有限。” 裴寂闻言,谦虚道:“多谢时安哥关心。策论题偏实务,我结合这些年看到的民生百态,仔细斟酌后才落笔,尽量做到言之有物、贴合实际;八股文也中规中矩,没有出现太大的纰漏。乡试卧虎藏龙,整个省城的学子齐聚一堂,稍有不慎便会名落孙山,我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中,只求尽人事、听天命,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能坦然接受。” 王觉明点点头,感慨道:“小裴说得对,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可世事难料,得失皆有定数。只要全力以赴,便无愧于自己,无愧于这些年的辛劳。” “是啊小宝哥。”赵晨敬也放下手中的笔,连忙开口附和,“你那么厉害,十余年苦读,肯定能高中的!等你金榜题名,咱们就去食肆门口挂块新牌匾,摆上几桌流水席,好好庆贺一番,让所有街坊邻里都知道,咱们裴记食肆出了一位举人老爷。” 第279章 李墨啃完手中的酱肘子,擦了擦嘴角的油,高声说道:“没错没错,小宝这么厉害,肯定能中。到时候我第一个来给你道贺,还要吃你的庆功宴,喝你的庆功酒。”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包厢内的欢声笑语愈发响亮,暖意融融。 上官瑜坐在裴寂身旁,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桌下的手,凑到裴寂耳边,低声说道:“我信你,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裴寂转头看向上官瑜,眼底满是缱绻与温柔,他轻轻回握上官瑜的手,轻声回应:“嗯,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坐在裴寂另一侧的阿仔,吃完碗里的肉丸子,又拉了拉裴寂的衣袖,举起手里攥着的一颗糖果,奶声奶气地小声说道:“小叔叔,我吃完好吃的了,可以吃糖糖了吗?秦叔说,吃完菜才能吃糖糖。” 裴寂心头一软,笑着点头:“好,阿仔真乖,吃完菜才能吃糖糖。来,小叔叔给你剥,就吃一颗,吃多了会蛀牙,影响吃饭,吃完还要让秦叔给你漱口哦。” “知道啦。”阿仔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欢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寂,小手乖乖地放在身侧,等着裴寂剥糖。 裴寂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将糖果递到阿仔嘴边。 阿仔连忙张开小嘴接住,细细咀嚼起来,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心,含糊不清地说道:“谢谢小叔叔,糖糖真甜。” 秦叔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伸手替阿仔擦了擦嘴角的糖渍,语气温柔:“你啊,就喜欢吃糖,还好听话,吃完一定要漱口,不然牙疼可就别哭鼻子了。” 阿仔一边嚼着糖,一边用力点头,含糊地应道:“知道啦秦叔,阿仔会漱口的。” 包厢内的暖意与欢声笑语,伴着阿仔口中糖果的清甜,在晚风里漫出窗沿,衬得这秋夜愈发温柔,却无人知晓,此刻的贡院之内,另一番肃穆紧张的景象,正悄然铺展。 辽源省乡试的主考官之位,此番由吏部侍郎苏世安亲掌。 苏世安自入仕以来,素来以务实清廉闻名,治学更是严谨苛刻,最厌那些堆砌辞藻、空谈义理的浮华文章。 临行赴辽源前,他便对随行考官言明:“乡试取士,为朝廷选贤,为苍生择吏,非为浮华文章论高下。策论需切民生、有实策,八股需立新意、有真知,二者缺一,纵是字字珠玑,亦归下等。” 与他同掌阅卷之事的,是副主考官梅景珩——便是那声名渐起的翰林院修撰,年少成名却心性沉稳,素来推崇苏世安的为官治学之道,此次阅卷,更是事事谨守章法,与苏世安相辅相成。 贡院深处的阅卷公房,烛火从破晓燃至深夜,十几位考官分席而坐,案上堆叠的密封试卷,如山峦般巍峨。 此次乡试,全省共三千二百余名学子踏入贡院,却仅设一百一十五个举人名额,录取之严,堪称近年之最。 每一份试卷,都需经初阅、复阅、终审三道关卡:初阅考官圈点批注后,呈复阅考官核对;若二人评判相异,便需同堂商议;若仍有争执,便由苏世安与梅景珩最终定夺。 公房之内,白日里唯有笔尖划纸的沙沙轻响,夜幕下只剩烛火跳跃的噼啪之声,考官们或是揉着酸胀的手腕啜茶稍歇,或是对着试卷蹙眉沉思,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苏世安端坐主位,手中朱笔不曾停歇,每一份呈至案前的试卷,他都逐字逐句细品,不肯放过半点疏漏。遇着那些空谈孔孟、不涉实务的策论,他便面色沉凝,提笔批下“华而不实,难担重任”,随手归入落榜堆;偶见文风质朴、见解独到之作,便会眼底微亮,指尖轻叩卷面,低声赞叹。 梅景珩坐在一侧,阅卷速度虽快,却同样细致,遇着佳作,便会起身呈给苏世安共赏,二人时常因一份试卷的评判低声商议,见解相合时,便相视一笑。 这日午后,一名复阅考官手持一份试卷,神色难掩激动,快步走到苏世安与梅景珩面前,躬身道:“苏大人、梅大人,此卷实为难得。策论《论农桑之要,固民生之本》,不谈空泛道理,专论秋日秋收、储粮备荒之法,甚至提及乡野间的耕作巧术,句句切实可行;八股文对仗工整,立意高远,既合章法,又有新意,可见考生不仅饱读诗书,更曾深入田间,留心民生疾苦。” 苏世安闻言,伸手接过试卷,梅景珩亦凑上前来,二人并肩细读。 起初,苏世安眉头微蹙,待读至策论中“储粮当分官储、民储,官储以济灾荒,民储以安自家,二者相辅相成”一句时,眉头渐渐舒展,眼底泛起赞许之色。他反复读了两遍策论,又细品八股,转头对梅景珩道:“景珩,你看此子有这般体恤民生的胸襟与务实的见识,难得,难得。” 梅景珩连连点头,“苏大人所言极是。此子文风沉稳,思虑缜密,将书中义理与田间实务完美相融,这般才学与心性,远超同辈学子。便是纵观所有试卷,也难寻出第二份这般佳作。” 苏世安含笑颔首,拿起朱笔,在试卷右上角郑重批下“甲等第一”四字,轻轻放在中榜堆的顶端,轻声道:“这般人才,当为解元,不负其十年苦读,也不负朝廷取士之心。” 彼时,二人皆不知,这份试卷的主人,便是刚考完乡试、正与亲友相聚的裴寂。 阅卷之事,一晃便是十余日。 待所有试卷批阅完毕,考官们便转入草榜填写之事。 草榜需详细列明中榜举人的姓名、籍贯、名次,每一个字都需反复核对,半点差错不得有。 苏世安与梅景珩亲自坐镇,逐一对草榜之上的名字、名次核对三遍,确认无误后,才命人誊写正榜,加盖二人官印,封存待放。 九月初九夜里,正榜封存完毕,苏世安望着案上的榜文,长舒一口气:“历经半月辛劳,总算不负朝廷所托,定下这一百一十五名举人。明日便是九月十日,按律放榜,也好让三千学子得偿所愿,心有所归。” 梅景珩亦松了口气,笑道:“苏大人严谨细致,此次放榜,必能服众。只是那甲等第一的裴寂,年方十七便得解元,老夫倒真想见见这位少年奇才。” 九月十日,天未破晓,贡院门口便已人声鼎沸。 三千余名学子,或是孤身而立,神色忐忑;或是亲友相伴,相互慰藉,人人目光都死死盯着贡院大门上方的榜文位置,手心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放榜之日,府学特地给学子们放了假。 裴寂与李墨、王觉明三人一同来到贡院外等候。 李墨性子最是急躁,不住地搓着手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怎么还不放榜?我这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真正应试的是裴寂,心急如焚的反倒是他这个早已考中举人的。 王觉明一言不发,目光紧紧锁在贡院那扇紧闭的大门上,神色凝重。 此番若裴寂得中举人,他们三人同窗好友,先后登科,必能在省城传为一段佳话。 裴寂面色平静,眼底无波,仿佛早已将得失看淡,他尽了全力,其余的,便听天由命。 “小裴,你倒是沉得住气。”李墨停下脚步,拍了拍裴寂的肩膀,“换做是我,早就急得团团转了。你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落榜吗?” 裴寂侧头,温和一笑:“担心无用,榜文既定,迟早会揭晓。何况,十余年苦读,我已全力以赴,便是落榜,也无遗憾。” 王觉明闻言,连连点头:“小裴说得是,只是此番竞争太过激烈,但愿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话音刚落,贡院大门缓缓打开,四名差役抬着一张宽大的红底黄字榜文,稳步走出,小心翼翼地将其张贴在大门上方的木板上。 榜文刚一贴好,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沸腾,众人蜂拥而上,嘈杂的欢呼声、叹息声、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街巷。 有人寻到自己的名字,当场跪倒在地,喜极而泣;有人四处搜寻,却始终不见自己的名字,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背影满是落寞。 裴寂没有随人群蜂拥而上,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待人群稍稍散去,才与李墨、王觉明一同缓步上前。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人群另一侧的身影。 裴惊寒身着锦袍,神色紧张,目光死死盯着榜文,柳时安站在他身旁,神色一般无二。 裴寂对着二人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暖意,示意自己一切安好。 片刻后,一名身着官服的差役走上前,手持榜文,高声唱榜,“辽源省乡试正榜,第一名,解元——裴寂,省城府学学子。” 这一声唱榜,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贡院门口所有的嘈杂,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裴寂,眼底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茫然。 省城府学学子裴寂?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可这般年纪,便能在三千二百余名学子中脱颖而出,夺得解元之位,实在太过骇人。 第280章 纵观辽源省近百年乡试,最年轻的解元也已十九岁,还是深耕笔墨十余年的老生,而眼前这少年,眉目清俊,身姿挺拔,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怎会有这般通天的才学? 李墨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足足过了三息,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抱住裴寂的肩膀,“小裴,解元!你中了解元啊!我的天!十七岁的解元!你也太厉害了吧!” 他与王觉明一同参加乡试那会,他考了第五,王觉明考了第二 裴寂被他拍得肩头微麻,却也不恼,唇角微微勾起。 他中了,他是解元,爹娘、师傅与婆婆在天上看到了应该很高兴吧。 王觉明面露狂喜,快步上前,紧紧握住裴寂的手,“小裴,恭喜你!”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低声呢喃了一句:“裴寂……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话音刚落,便有另一人眼睛一亮,高声喊道:“我记起来了,前朝时连中县试、府试、院试三元的神童,不就叫裴寂吗?!” 这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人群再次沸腾起来,议论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再也压不住。 “对对对,就是他。当年他考中三元,轰动了整个省城,连巡抚大人都亲自登门道贺,夸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原来是他!难怪年纪轻轻便能中解元,这般天资,这般务实的文风,可不是那些只会死读诗书的老生能比的。” “真是年少有为啊,将来必定能考中进士,入仕为官,为苍生谋福!” 议论声渐渐化作由衷的敬佩与祝福,有人对着裴寂躬身行礼,有人眼中满是艳羡,还有些未中榜的学子,虽心中失落,却也不得不服气——输给这样一位奇才,不算丢脸。 贡院大门之上,苏世安与梅景珩并肩而立,目光紧紧落在裴寂身上,眼底满是赞许与欣慰。 梅景珩转头看向苏世安,语气中满是赞叹,又带着几分释然:“苏大人,您果然慧眼识才。这裴寂,年少成名却不骄不躁,心性沉稳,文风务实,既能饱读诗书,又能留心民生,将策论写得句句切中要害,这般才学与心性,远超同辈学子,难怪能连中三元,如今又夺得解元之位。” 苏世安含笑颔首,目光温柔地望着下方那被亲友簇拥的少年,“此子天资过人,却不恃才傲物,更难得的是有一颗体恤民生的心。乡试取士,本就是为朝廷选这样的贤才,他能得解元,不仅是他的荣幸,更是朝廷的荣幸,是辽源百姓的荣幸。往后,若能好好栽培,定能成大器,不负今日这般殊荣。” 另一侧,裴惊寒与柳时安早已穿过人群,快步走到裴寂面前。 裴惊寒眼眶泛红,眼底满是激动与欣慰,他伸出手,想要抱住裴寂,又怕力道太重弄疼他,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哽咽:“小宝,好样的,爹娘、周先生与婆婆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这些年的辛苦,都没有白费,你做到了!” 柳时安站在一旁,笑意盈盈,“小宝恭喜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虎洪亮的嗓门:“小宝,小宝,我听说了。你中解元了!”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赵虎带着赵晨敬、秦叔,还有被秦叔抱着的阿仔,快步跑来,脸上满是狂喜。 赵晨敬手里攥着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一边跑一边念叨:“解元!小宝哥中解元了!咱们裴记食肆,要出解元老爷了。” 阿仔被秦叔抱着,小脸上满是欢喜,伸出软软的小手,朝着裴寂挥舞着,奶声奶气地喊道:“小叔叔,厉害,小叔叔是解元!阿仔要吃庆功宴,要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裴寂望着眼前这些真心为他欢喜的人,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多谢各位的牵挂与支持,若无你们这些年的陪伴与照料,我亦难有今日。这份解元之荣,不属于我一人,属于在场的每一位。” 裴惊寒回过神来,神色一正,连忙拉住赵虎的手,语气急切,“虎叔,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回家。派人准备喜钱、喜帖,再吩咐后厨备上最好的酒菜,把裴记食肆好好布置一番,报喜的差役很快就会上门,咱们定要好好迎接,不能有半分怠慢,不能委屈了小宝。” “好嘞,惊寒,你放心。”赵虎连连应声,语气笃定,“我这就去安排,喜钱、喜帖、酒菜、布置,样样都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保证让报喜的差役满意,让街坊邻里都知道,咱们裴记食肆,出了一位十七岁的解元老爷。” 朝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贡院门口的红底黄字榜文上,“裴寂”二字熠熠生辉,格外醒目。 唱榜的差役依旧在继续,念着其余举人的名字,有人欢喜,有人落寞,可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还是会投向那个被亲友簇拥的少年。 与贡院门口的人声鼎沸、欢喜喧嚣不同,城郊的闲塘边,却是一派清幽静寂,唯有风过花枝的轻响,伴着塘水涟漪的细碎声,漫过整个庭院。 上官瑜身着一袭苍青色锦袍,身姿清挺如竹,未束发冠,仅用一根玉簪将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褪去了往日的温润疏离,多了几分闲散淡然。 他静立于塘边的海棠花下,指尖轻捏着一朵半开的粉白海棠,花瓣娇嫩,沾着晨露,触之微凉。 不远处的廊下,小塘身着青色短打,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自家公子的清宁。 这塘是上官瑜的私产,平日里少有人来,唯有他心烦或念及某人时,才会驱车前来,寻一处石凳坐下,看塘中锦鲤嬉戏,赏岸边花开花落,暂且卸下所有纷扰。 今日天刚破晓,他便带着小塘来了,彼时贡院尚未放榜,裴寂也该正与李墨、王觉明在门口等候,只是他不愿去凑那热闹,也不愿让自己的忐忑扰了裴寂的从容,便寻了这处闲地,静静等候消息,小塘则一路随行,默默打点好一应事宜,侍立在侧听候吩咐。 塘边栽满了海棠与木槿,此时正是海棠盛放的时节,一簇簇、一枝枝,粉白相间,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簌簌飘落,有的落在青石凳上,有的飘进塘水中,随波逐流,引得塘中锦鲤争相啄食,添了几分生机。 上官瑜松开指尖,任由那朵海棠落在掌心,他低头望着花瓣上的晨露,神色间藏着一丝忐忑。 他信裴寂的才学,信他定能得偿所愿,可乡试之严、竞争之烈,终究让他难以全然放下心来。 廊下的小塘瞥见公子肩头落了几片花瓣,悄悄上前半步,又似是想起什么,轻轻顿住脚步,依旧垂手侍立,只默默留意着公子的神色,不敢擅自惊扰。 石桌上,放着一壶温好的清茶,一杯空置,另一杯尚有余温,是小塘来时便细心沏好、时时照看的,生怕茶水变凉,不合公子口味。 显然,这空置的一杯,是上官瑜特意留的,仿佛在等某人前来,与他并肩赏荷、品茗闲谈。 他走到石凳旁坐下,提起茶壶,将那杯空置的茶杯斟满,茶水清澈,茶香袅袅,漫过鼻尖,却无人与他对饮。 小塘见状,悄悄走上前,拿起一旁的茶炉,轻轻添了些炭火,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添完后便又退回廊下,恢复了先前的姿态。 “你素来沉稳,这般紧要关头,定不会乱了心神。”他对着空杯轻声呢喃,语气温柔,似是在自语,又似是在与远方的裴寂对话。 廊下的小塘隐约听见公子的低语,知晓公子是在惦念裴公子,便愈发安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静静候着。 风又起,吹得海棠花瓣落满他的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花瓣,目光望向省城的方向。 他想,此刻的贡院门口,或许早已人声鼎沸,或许裴寂已然得偿所愿,或许正被亲友簇拥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他不必急着前去,只需在这里静静等候,等裴寂忙完,等他带着满身荣光,来这闲塘边,与他一同赏这漫天海棠,品这杯温茶。 小塘望着公子望向省城的背影,心中默默盼着裴公子能得偿所愿,好让自家公子卸下心头的牵挂。 塘水潺潺,花影斑驳,上官瑜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凉,如同他的心头。 他就这样静坐着,望着省城的方向,神色淡然,任晨露沾湿衣摆,任花瓣落在肩头,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他只愿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赴一场海棠之约,贺一场金榜之喜。 小塘垂手侍立在廊下,目光偶尔落在石桌上的清茶上,时不时上前轻拨一下茶炉的炭火,确保茶水始终温热,默默陪着自家公子等候消息。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虽模糊不清,却足以让上官瑜眼底一亮。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指尖再次捏起一朵盛开的海棠。 他想,他等的消息,他等的人,很快就要来了。 第281章 第92章 荣归践诺牵良伴,宴启扬才赴锦途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尘光,清脆的马铃声穿林而过。 裴寂身着一袭浅青灰锦袍, 腰束玉带,玉冠束发,眉眼间添了几分意气风发。 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 身姿挺拔如松, 左手轻握缰绳, 右手始终紧紧攥着一柄素面折扇。 他独自一人骑着骏马奔赴而来,身后的喧嚣与赞誉皆被抛诸脑后。 贡院放榜的荣光、亲友道贺的热忱, 都不及此刻心中的急切——奔赴那片海棠林, 奔赴那个在塘边静静等候的人,践行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承诺。 今日贡院放榜, 他身披解元荣光,被亲友簇拥着,赞誉声、道贺声不绝于耳, 忙得脚不沾地。 可他始终记挂着城郊的闲塘, 记挂着那个独自等候的身影,记挂着手中这柄折扇承载的心意。 将事情全权教与兄长, 他便立刻换上锦袍,牵着骏马匆匆启程。 闲塘边的海棠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 风一吹,便簌簌飘落, 铺成一条柔软的**, 落在青石凳上, 落在塘边的石阶上, 也轻轻沾在上官瑜的锦袍肩头。 上官瑜静立于海棠花下,苍青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清隽,玉簪松松束发,几缕碎发随风轻拂,眼底的忐忑早已褪去,只剩满心的期许与温柔。 他手中捏着一朵半开的海棠,指尖轻轻摩挲着娇嫩的花瓣,目光悠远地望向省城的方向。 他等的人,等的消息,终是要来了。 廊下的小塘早已听见了渐近的马蹄声,连忙抬眸望去,当看到那匹白马与马背上意气风发的裴寂时,眼底瞬间泛起笑意,快步上前,躬身对上官瑜轻声禀报道:“公子,裴公子来了。” 上官瑜手中的海棠花瓣轻轻滑落,他猛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底的急切瞬间化作欢喜,连呼吸都微微顿了顿。 只见裴寂勒住缰绳,骏马踏着**缓缓走来,蹄下碾过细碎的海棠花瓣,未有半分仓促。他唇角扬着温柔的笑意,目光自始至终紧紧锁在上官瑜身上。 裴寂翻身下马,握紧手中的折扇,快步朝着上官瑜走去,步伐急切,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眼前的人,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容不得半点惊扰。 上官瑜也缓缓迈步上前,眼眶微微发热,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他望着一步步走近的裴寂,望着他眼中独属于自己的温柔,望着他手中那柄承载着二人情愫的折扇,心头暖意涌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的呼唤,温柔得能融进秋风里:“小宝。” 裴寂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紧紧望着他,将手中的折扇轻轻递到上官瑜面前,“阿瑜,我来了。” “这柄扇子,我日日带在身边,未曾有半分疏忽。”裴寂缓缓道。 他顿了顿,轻轻伸出手,握住上官瑜微凉的指尖,指尖相扣,暖意相融,仿佛要将自己满腔的心意,尽数传递给他。 “阿瑜,今日,我不仅要将这柄扇子还给你,还要给你一个答复,一个我许下许久,今日终于有资格兑现的答复。我裴寂,愿以解元之荣,以一生之名,迎娶你为夫,往后岁岁年年,护你周全,伴你左右。无论将来我是继续赴考进士,还是入仕为官,亦或是守着裴记食肆,我身边的位置,永远只留给你一人。” “我不要你只做我身后默默守候的人,我要你站在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共享这世间荣光,共渡这人间烟火。往后,晨起有你,暮落有你,三餐四季,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上官瑜望着他郑重的神色,听着他真挚滚烫的话语,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细碎的泪水轻轻滑落,却不是悲伤,而是喜悦,是感动,是得偿所愿的欢喜。 他轻轻抬起手,接过那柄熟悉的折扇,另一只手紧紧回握着裴寂的手,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愿意,小宝,我愿意。” 从年少相识,到默默相守,从折扇为约,到金榜为证,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他从不奢求裴寂功成名就、平步青云,只求能与他相守一生,岁岁相伴,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 小塘站在廊下,望着二人相握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悄悄离开了这里,将这片静谧与温情,完完整整地留给了这对心意相通的恋人。 风又起,吹得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二人的肩头、发间,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落在那柄素面折扇上。 塘水潺潺流淌,锦鲤在水中嬉戏,海棠灼灼盛放,石桌上的清茶依旧冒着袅袅热气,茶香与花香交织,一切都显得那般温柔而美好,静谧而绵长。 裴寂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上官瑜眼角的泪水,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微微低头,在他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动作珍重而虔诚,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别哭,阿瑜,往后,我们只会越来越好,只会越来越幸福。” 上官瑜轻轻点头,将头轻轻靠在裴寂的肩头,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他握紧手中的折扇,感受着扇面上残留的檀香,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心头满是安稳与欢喜,所有的等待,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裴寂轻轻环住他的腰,目光望向塘中嬉戏的锦鲤,望向枝头盛放的海棠,望向远方澄澈的晴空,眼底满是憧憬与温柔。 海棠依旧灼灼盛放,天地间只剩二人相拥的身影,在秋日的暖阳里,在漫天的海棠花下,温柔而坚定,静谧而悠长。 裴寂低头,指腹轻轻揉了揉靠在自己肩头的上官瑜,语气温柔却藏着几分愧疚,“阿瑜,委屈你了。我尚在孝期,按礼不能娶亲,只能委屈你无媒无聘、草草相伴。” 上官瑜闻言,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又轻轻靠得更紧,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头,“我懂,小宝,我不委屈。孝期为重,我能等,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裴寂心头一暖,又添几分心疼,抬手轻轻拭去上官瑜眼角未干的细碎泪痕,一字一句皆是承诺:“阿瑜,莫要等太久。我以解元之荣起誓,以一生之名立约,明年今日,待孝期已满,我定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进门,护你一世周全,伴你岁岁年年。” 上官瑜用力点头,双手紧紧环住裴寂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满是欢喜与期许:“好,我等你,小宝。” 塘边的海棠依旧簌簌飘落,二人相拥的身影浸在秋日暖阳里,一句“我等你”,藏尽了满心期许与深情,而这份解元荣光与相守之约,亦将伴着一场盛事,再添几分圆满。 乡试放榜之后,按律需设鹿鸣宴,宴请主考官与新科举人,这既是朝廷对举子们的嘉奖,亦是裴寂崭露锋芒、赴约新程的开端。 鹿鸣宴定在三日后的省城驿馆,由主考官苏世安亲自主持,副主考官梅景珩陪同,此外还有省城的文武要员与学界名流,皆是本省举足轻重的人物。全省一百一十五名新科举人,皆需身着礼服赴宴,这不仅是一场庆功宴,更是举子们结识权贵、交流学识的重要场合,亦是朝廷甄选可用之才的契机。 当日午后,裴寂与上官瑜从二人世界脱离,从城郊赶回。 裴惊寒早已派人备好了赴宴的礼服与一应物件。 青黑色的举人礼服,衣料华贵,绣着暗纹,衬得裴寂愈发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腰间束着的玉带,与玉冠相映。 “小宝,鹿鸣宴非同小可,苏大人与梅大人亲自主持,城中权贵与名士亦会出席,你需谨言慎行。”裴惊寒将礼服递到裴寂手中,叮嘱道:“席间或许会有考官出题考较,你只需从容应对,莫要慌张,你的才学,足以撑起这份解元之名。” 裴寂接过礼服,轻轻点头,眼底满是郑重:“大哥放心,我知晓轻重。” 上官瑜站在一旁,轻轻替他理了理礼服的衣摆,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叮嘱:“席间饮酒需适度,莫要贪杯伤了身子。我会在驿馆外等候你,无论宴至何时,我都等你一同回去。” 裴寂握住他的手,指尖轻捏,“我记下了,阿瑜。不会让你等太久,宴毕我便寻你,带你去看城中的夜景,也算不负这秋日好时光。” 一旁的李墨与王觉明亦闻讯赶来,二人皆是满面欢喜,李墨拍着裴寂的肩膀,高声笑道:“小裴,鹿鸣宴可是咱们举人的盛事,明日你作为解元,定要好好露一手,让那些老生们瞧瞧,咱们十七岁的解元,可不是浪得虚名。” 王觉明点头附和,语气温和:“明日席间,我与李墨会在你身旁,若有需要,咱们相互照应。苏大人偏爱务实文风,你席间若有言谈,可多谈及民生实务,定能得到苏大人的赏识。” 因此次鹿鸣宴乃是新朝的第一场恩科鹿鸣宴,李墨与王觉明等前朝末期的举人也能去参与,此番安排,乃是当今圣上特旨恩准下来的,只为彰显他的宽仁厚德与怀柔天下之心。 第282章 裴寂含笑颔首,将众人的叮嘱一一记在心中。 省城驿馆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与庄重,鹿鸣宴如期开席。 驿馆最大的宴会厅内,雕梁画栋,宫灯高悬,暖黄的灯火映得满室生辉,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 宴会厅正前方,设着主位与副主位,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瓜果点心与醇香佳酿,两侧则整齐排列着百余张案几,一一对应着新科举人们的位次,每一张案几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杯盏碗筷摆放得井然有序。 辰时末刻,新科举人们身着统一的青黑色举人礼服,头戴举人冠,按名次先后,从容有序地步入宴会厅。 他们或身姿挺拔,或神色谦逊,眉宇间都带着中榜后的喜悦与荣光,却又碍于场合,不敢过分张扬,唯有低声交谈时,眼底的欢喜才会稍稍流露。有人相互道贺,畅谈乡试考题与阅卷趣事;有人神色拘谨,悄悄打量着周遭的权贵与名士;还有人目光灼灼,望向主位方向,满心期盼能得到主考官苏世安与梅景珩的赏识。 裴寂身着青黑礼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走在举子们的最前方。 解元位次居首,需率先入席,立于主位之下等候。 他神色沉稳,唇角噙着笑,眼神澄澈,目光轻轻扫过宴会厅,在瞥见角落里几位相识的府学同窗时,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便静静伫立,身姿从容,气度不凡。 片刻后,随着一声清脆的传报声:“苏大人、梅大人到——”,宴会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举子皆收敛神色,纷纷转身,垂手肃立,目光望向宴会厅门口,神色恭敬。 只见苏世安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神色庄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身着青色官袍的梅景珩,神色温和,二人并肩而行,气度不凡,所过之处,举子们皆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懈怠。 苏世安与梅景珩走到正前方的主位与副主位上坐下,苏世安抬手,轻轻示意众人:“诸位举子,不必多礼,请入座。” 众举子齐声应道:“谢苏大人。” 随后便按位次依次入座,动作整齐有序,片刻后,百余张案几旁便已坐满了人。 待众人入座完毕,苏世安端起桌上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所有举子,“诸位举子,历经九天乡试、半月阅卷,你们从三千二百余名学子中脱颖而出,成为辽源省一百一十五名新科举人,实属不易。今日设此鹿鸣宴,一来是为诸位庆贺,嘉奖你们这些年的辛劳与付出;二来,亦是盼着诸位能不负朝廷取士之心,不负自身才学,往后勤学不辍,心怀苍生,将来若能入仕为官,必当清正廉洁,务实为民,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话音落下,梅景珩亦端起酒杯,补充道:“苏大人所言极是。诸位皆是辽源省的才俊,今日相聚于此,既是庆功,亦是切磋学识、结识同道的良机。席间不必过分拘谨,可畅所欲言,共论诗书,共谈民生,不负这一场盛事,不负这大好韶华。” 众举子纷纷端起桌上的酒杯,起身躬身,齐声应道:“谨听苏大人、梅大人教诲!” 裴寂起身端杯,身姿从容,目光坚定地望向苏世安与梅景珩。 苏世安与梅景珩含笑颔首,率先饮尽杯中酒,众举子亦纷纷举杯饮尽,随后便依次落座。 随着苏世安一声吩咐,侍从们端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有序地步入宴会厅,摆放在每一张案几上,荤素搭配,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此时,端坐主位一侧的张巡抚缓缓端起酒杯,目光扫过苏世安与梅景珩,又望向阶下举子,“苏大人、梅大人,此次乡试,二位大人亲自主持,严谨细致,为辽源甄选了百余位才俊,实属功不可没。老夫观今日在座举子,个个气度不凡,尤其是那位十七岁的解元裴寂,年少有为,文风务实,连中三元再夺解元,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啊。” 他已是前朝的官,在新帝登基、朝政更迭的当下,根基未稳,朝中派系林立,稍有不慎便会落得满盘皆输。眼下,他只能借着提携新科英才、收拢寒门士子之心,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此时此刻,裴寂是最好的人选。 无论是从人情,亦然是从仕途算计,裴寂这般惊才绝艳、前途无量的少年解元,都是最值得押注的棋子。今日再助对方一臂之力,待他日对方平步青云,便是自己在朝堂之上最坚实的依仗。 苏世安闻言,含笑颔首,放下酒杯,语气恳切:“张巡抚过誉了,甄选贤才,本就是我二人的职责。裴寂此子,确是难得,其策论《论农桑之要,固民生之本》,句句切中要害,既有诗书底蕴,又懂田间实务,这般务实之心,正是当下学子所缺,授予解元之位,实至名归。” 一旁的梅景珩亦附和点头,目光望向裴寂所在的位次,眼底满是赞许:“苏大人所言极是。裴寂年少成名却不骄不躁,方才入席时,从容沉稳,气度不凡。老夫阅卷时便曾想,这般才学与心性,将来必能成大器,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 恰逢王雍之起身,躬身向四人致意后,“苏大人、梅大人、张巡抚,裴寂乃是府学学子,老夫看着他长大,此子自幼勤勉好学,不仅苦读诗书,更常随乡邻下地,体察民生,这般体恤百姓之心,难能可贵。此次他夺得解元,既是他自身的辛劳所致,亦是二位大人慧眼识才,张巡抚悉心庇佑之功。” 话音刚落,裴寂便起身离席,躬身垂首,神色恭敬、谦卑,声音清朗有力,“苏大人、梅大人、张巡抚、王山长,诸位大人谬赞了。学生今日能有此殊荣,离不开苏大人、梅大人阅卷时的公允与赏识,离不开张巡抚对辽源学子的庇佑,更离不开王山长多年来的悉心教诲。府学之中,山长不仅教学生诗书礼乐,更常教诲学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劝诫学生莫困于书斋,要躬身体察民生,这份教诲,学生时刻铭记于心。” 他身形挺拔,躬身的姿态恰到好处,言语间字字恳切。 苏世安见状,眼中赞许更甚,抬手示意他起身:“裴举子不必多礼,起身说话。你能谨记教诲,躬身体察民生,这份心性,比满腹诗书更难得,你配得上解元之荣。” 裴寂目光从容地望向四人,微微颔首:“谢苏大人。学生深知,乡试得中,不过是求学与报国之路的开端,往后,学生定当谨记诸位大人的教诲,勤学不辍,坚守务实之心,若将来有幸入仕,必当清正廉洁,为民请命,不辜负诸位大人的期许,不辜负朝廷的信任。” 张巡抚哈哈一笑,抬手示意王山长入座,语气爽朗:“王山长客气了,府学教导有方,才培育出这般奇才。老夫倒觉得,往后当多鼓励学子们走出书斋,多察民生、多知实务,莫要只做死读诗书的腐儒,如此,才能为朝廷甄选更多可用之才。” 苏世安深表赞同,抬手轻叩案几:“张巡抚所言甚是。乡试取士,本就为朝廷选贤任能,若学子们只懂空谈义理,不懂实务民生,即便满腹诗书,亦难担起为官为民的重任。往后,老夫亦会多倡导务实文风,引导学子们知行合一。” 梅景珩与王山长纷纷点头称是,四人举杯相碰,饮尽杯中酒。 梅景珩放下酒杯,目光望向裴寂,语气温和带着期许:“裴举子,老夫尚有一问,你策论中提及‘官储民储相辅相成’,不知你对当下辽源的储粮之事,还有更细致的见解?” 裴寂闻言,神色愈发郑重,略一沉思,便从容应答:“回梅大人,学生以为,当下辽源储粮,首要之事便是区分地域差异——近郊农户富庶,可引导其多储粮食,官府予以适当补贴;偏远乡野农户贫瘠,官府当加大帮扶力度,开设粮仓,丰年积粮,荒年济民。同时,需派专人巡查粮仓,严防粮食霉变、官员克扣,确保官储粮食能真正用于济灾,民储粮食能真正安民心。” 他言辞条理清晰,句句贴合实务,没有半分空谈,听得四人频频点头。 苏世安哈哈一笑,赞许道:“好,好一个地域差异、专人巡查。裴举子年纪尚轻,却有这般细致的思虑,实属难得!王山长,你府学真是培育出了一位栋梁之才啊!” 王山长面露欣慰,看向裴寂的目光满是期许:“此子不负老夫教诲,亦不负自身苦读。” 梅景珩颔首附和,“裴举子,记住你今日所言,往后无论身处何种位置,都要坚守这份务实之心,心怀苍生,方能成大器。” 裴寂躬身致谢,语气赤诚:“学生谨记诸位大人教诲,定不敢忘初心。” 随后,他才从容归席,神色依旧沉稳。 席间,酒香四溢,谈笑风生。 鹿鸣宴的余温尚在,长街之上仍能瞥见零星身着青衫、面带喜色的举子,或三五成群闲谈赴宴之乐,或独身匆匆赶路,眉眼间皆是得偿所愿的舒展。 裴寂端坐于马车之中,脸颊因宴上的佳酿染上几分淡红,眉宇间的喜悦比往日更甚。 第283章 今日鹿鸣宴,他作为乡试解元,受主考、学政亲自勉励,听众人交口称赞,积在心中多年的压力,终在这场庆功宴上烟消云散,竟是不知不觉喝了个半醉。 马车行至裴府门前稳稳停下,车帘被掀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前的两盏宫灯之下,玄色锦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小宝,今日尽兴了?”裴惊寒伸手扶他下车,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关切,“瞧你这般模样,定是被众人劝了不少酒。” 他不知晓鹿鸣宴何时结束,原想着去驿馆门口等待对方,谁曾想,被苏大人带来的官兵拦住了,说什么不要堵塞交通,还劝他莫要在此喧哗,免得惊扰了宴中赴宴的学子与官员。 原来今日驿站之内摆着鹿鸣宴,不少学子的亲友皆围在驿馆外围等候,有的盼着自家子弟宴后出来分享喜悦,有的则是特意来道贺,再加上往来接送学子的车马、围观的百姓,密密麻麻挤了大半条街,道路已然十分狭窄。 官府怕人多拥挤发生踩踏,或是有人趁机生事惊扰宴场,便派了苏大人带着官兵在驿馆周边值守疏导,禁止无关人等逗留围观。 因此,裴惊寒只能远远退到街角的树荫之下,寻了一处不碍事的地方静静等候,耳边听着驿馆方向传来的欢声笑语、举杯相庆之声,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驿馆的大门,直至宴散人疏,看到载着裴寂的马车缓缓驶出,才快步上前,一路跟着马车回到了裴府门前。 裴寂脚步微虚,眼底带着醉后的清亮,笑着颔首:“打个分,我中了解元,不负十余年寒窗,也不负大家所望。” 裴惊寒眼底暖意渐浓,拍了拍他的肩:“我已知晓,裴家有你,足以为傲。快些回府歇息,明日还要去布政使司领凭照,不可误了时辰。” 一夜好眠,宿醉的疲惫消散无踪。 天刚蒙蒙亮,裴寂便已起身,换上一身崭新的青布锦袍,发髻梳得整齐,神色期待。 他心中记挂两件事,一是领取举人公凭与旗匾银,这是他举人身份的凭证,是十年苦读最真切的回报;二是早日将这份喜悦告知上官瑜,唯有与爱人共享,这份荣耀才更有分量。 布政使司门前早已聚了不少新晋举人,皆是面带喜色,低声交谈着,语气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众人见裴寂走来,纷纷侧身让行,目光中带着敬佩与羡慕。 乡试解元,乃是此次乡试榜首,按规矩,需由他率先入内领取凭照。 “裴解元,恭喜恭喜。”有人拱手道贺。 裴寂亦拱手回礼,神色谦和,不骄不躁。 入内后,经官吏核对身份、查验乡试榜单,一切无误后,一名身着官服的官员双手捧着一份凭照,郑重地递到裴寂面前。 那凭照质地厚实,素白的宣纸上印着鲜红的布政使司官印,字迹工整有力,清晰地记载着裴寂的姓名、籍贯、师承,以及“乡试第一名解元”的身份,下方还标注着旗匾银的数额。 裴寂双手接过凭照,指尖微微发颤,心中百感交集。 他缓缓躬身,对着官员行了一礼,声音铿锵有力,郑重立下誓言:“学生裴寂,蒙朝廷恩典,得中乡试解元,往后必勤学务实,修身立德,若他日得蒙重用,定当恪尽职守,为民请命,不负朝廷信任,不负百姓期许,不负今日初心。” 誓言落下,官吏颔首赞许,又将旗匾银的银票递到他手中,叮嘱道:“裴解元年少有为,前程不可限量,切记今日誓言,勤勉修身,以待会试。” 裴寂再次躬身谢过,小心翼翼地将凭照折好,贴身收好,又将银票妥善安放。 领取完举人凭照与旗匾银,裴寂几乎是脚步生风地踏出了布政使司,他心中没有半分停留之意,径直朝着城郊的上官宅院而去。 他暗自思忖,这个时辰,阿瑜大抵正倚在庭院的海棠树下,或是煮一壶清茶,或是翻几页话本,手边定还放着那柄他归还的素面折扇,静静等着他的消息。 昨日鹿鸣宴散时天色已深,他被喜意与酒意裹挟,醉意沉沉,被裴惊寒扶回府后便沉沉睡去,竟忘了派人给上官瑜传一句平安,更没能赴约相见。 这份疏忽藏在心底,化作几分淡淡的愧疚,催着他脚步更快,只想早日站在上官瑜面前,将宴上的荣光、领凭照的顺遂,一一说与心上人听。 不多时,上官宅院的青木门便映入眼帘。 秋意已染透枝头,门前的桂树缀着细碎金黄,风一吹,淡淡甜香蔓延,连青石板路都浸着几分清润的秋凉。 守门的陈老伯早已熟稔裴寂的身影,见他走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裴公子来了!我家公子一早便在院中煮茶,还特意吩咐老奴,若您来了,不必通传,直接引您过去便是。” 裴寂含笑颔首,脚步未歇,穿过影壁便踏入庭院。 果不其然,庭院中央的海棠树下,一张青石桌收拾得整齐,桌上的砂铫正煮着清茶,袅袅热气氤氲而上,甘醇的茶香混着海棠残留的淡香,漫溢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上官瑜身姿清隽,斜倚在石凳上,手中捧着一本话本,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神色静谧而温柔,手边的石桌上,赫然放着那柄素面折扇。 许是脚步声惊动了他,上官瑜缓缓抬眸,眼底的慵懒被欢喜与关切取代,轻声唤道:“小宝,你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话本,起身快步走上前,目光细细落在裴寂身上,似是要确认他是否安好,语气带着几分牵挂:“今日去布政使司领凭照,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繁琐事宜?” 语气稍顿,他一字一句道:“昨日,我便一直记挂着你。” 裴寂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关切,心头一暖,快步上前,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他牵着上官瑜走到青石桌旁坐下,像个终于得到心爱奖赏的少年:“一切都顺顺利利的,阿瑜,你看。”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折得整齐的凭照,轻轻展开,双手递到上官瑜面前,“你看,这是我的举人凭照,还是乡试解元的凭照。” 上官瑜的目光落在凭照上,素白的宣纸上,“乡试第一名解元”几个大字工整遒劲,鲜红的官印象印泥般醒目,裴寂的姓名、籍贯、年岁,一一记载得清清楚楚。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眼眶微微发热,眼底翻涌着欣慰与欢喜,“我看到了,小宝。” 裴寂看着他眼底的动容,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未干的细碎水汽,顺势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语气温柔而郑重,“阿瑜,这不仅仅是我的凭照,更是我们的底气。”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上官瑜柔软的发丝,“昨日鹿鸣宴上,苏大人、梅大人还有张巡抚,都对我赞誉有加,还勉励我勤学不辍,备战来年会试。我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立了誓,往后必当务实修身、廉洁奉公,为民请命、不负初心,将来入仕为官,既能护你周全,也能护这一方百姓安宁。” 上官瑜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沉稳的心跳,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信任:“我信你,小宝,我一直都信你。” 他抬手拿起手边的素面折扇,轻轻扇了扇,“无论你将来是继续赴考会试、冲刺金榜,还是入仕为官、奔赴仕途,我都会一直守在你身边,陪着你。” 话音刚落,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瓷碟相触的轻响。 小塘端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快步走来,口中还轻快地说着:“公子,裴公子,我刚蒸好……” 一句话尚未说完,他抬眼便瞧见海棠树下相拥的两人,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里的瓷碟微微一颤,险些失手摔落在地。 小塘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慌忙低下头,耳尖 “唰” 地一下红透,连耳根都染了几分燥热,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也是今日被即将要跟着上官瑜出去秋游的消息冲昏了头脑,居然忘了公子与裴公子独处之时,不许上前打扰。 上官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这才发觉自己与裴寂相拥的模样被小塘撞了个正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连忙轻轻推开裴寂,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衣襟,垂眸掩饰着眼底的羞涩。 裴寂倒是从容许多,伸手不动声色地将上官瑜护在身侧,看向小塘的目光温和,并无半分恼意:“无妨,只是许久未见,与你家公子说几句贴心话罢了。” 小塘稍稍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连忙捧着桂花糕上前,“公子、裴公子,这是我特意为你们蒸的桂花糕,用的是今早刚摘的金桂,您尝尝看。” 说罢,他不敢再多留,躬身行了一礼,便脚步匆匆地退了下去,走至廊下时,还忍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见海棠树下两人再度并肩而坐,相视而笑,眼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欣慰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悄声退了下去,将这一方温柔天地,尽数留给了二人。 第284章 秋风掠过海棠枝桠,落下几片细碎的花瓣,轻轻飘落在青石桌的凭照上,又被上官瑜抬手轻轻拂去。 他转头看向裴寂,却见他正望着院外的方向,神色不明。 上官瑜轻声唤他:“小宝,在想什么?” 裴寂收回目光,落在他温柔的眉眼间,“在想,这张凭照,从来不是终点。” 他心中明晰,苦读十余载换来的解元荣光,不仅仅是荣耀,更是前行的基石。 科举之路从不是闭门苦读便能顺遂,想要走得更远,终究离不开人脉与声望的扶持。 次日,裴寂便在兄长裴惊寒的陪同下,登门拜见辽源省本地最有声望的几位乡绅。其间虽有几位乡绅或因年迈不便、或因琐事缠身未曾会见,但大部分乡绅皆欣然接见。他们早已听闻裴寂年少有才、品行端方,又见他神色谦和、言谈得体、不卑不亢,心中颇为赏识,纷纷出言赞许,既有扶持之意,亦叮嘱他潜心备战会试,若有需用之处,必当尽力相助。 往后几日,裴寂又陆续登门拜见了几位退休前辈官员。这些官员深谙仕途门道,见裴寂天资出众且有风骨,便时常提点他为官之道与处世之法,裴寂恭敬聆听、一一谨记,受益匪浅。 每见一位乡绅或前辈,裴寂皆保持谦逊有礼、不卑不亢之态,既不刻意讨好,亦不故作清高,渐渐赢得了多数人的认可,初步搭建起了属于自己的人脉根基。 与此同时,不少小商户、小地主纷纷登门投奔,或求将田产挂靠裴寂名下,或盼能得他庇护、安稳谋生。这并非偶然,古时举人本就享有免除徭役、减免赋税的特权,小商户与小地主依附于举人名下,便可规避繁重税负与地方苛扰,这亦是裴寂中举之后,除了奔走搭建人脉之外,必然要面对的寻常境况。 裴寂与上官瑜一同将登门投奔的一众小商户、小地主一一接待完毕,案几上摆着的茶水换了三壶,耳边听着众人言辞恳切的诉求,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裴寂年少成名,才华卓绝,可他眼下的重心全在诗书学问与来年会试的备战上,每日需在府学研读,对田产挂靠、商户庇护这类繁杂俗务,实在无暇分心。 上官瑜性子心思细腻、善于体察人心,虽有涉足商场俗务,但要取上上好,也难。 二人思来想去,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两个人的身影……裴寂的兄长裴惊寒,以及他的夫郎柳时安。 当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裴府正厅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裴寂寻来裴惊寒与柳时安,上官瑜则端坐一旁,静静陪着,偶尔在裴寂提及细节时,补充几句接待时观察到的众人境况。 裴寂语气诚恳,将一众投奔者的诉求——或是求将田产挂靠裴寂名下,规避繁重徭役赋税;或是盼得裴家庇护,免受地方小吏苛扰、恶霸欺凌;或是想借助裴家的声望,安稳经营自家小生意——一一说明。 末了,他拱手相托:“大哥,时安哥,这些商户与地主前来投奔,皆是走投无路,只求一份安稳生计,我身兼学业与会试之事,实在无暇顾及。你们二人经营裴记食肆多年,经验老道,此事托付给你们,我与阿瑜最为放心。” 闻言,裴惊寒轻轻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小宝放心,此事交给我与你时安哥,我们自会妥善处置,绝不会叨扰你读书。” 一旁的柳时安亦,缓缓说道:“小宝、小瑜,不必忧心。这些田产挂靠、商户庇护的琐事,我们平日里也常处置,自有分寸与章法。后续我们会逐一核对每一位投奔者的田产、铺面信息,核实无误后,拟定一份合理的挂靠章程,明确双方的权责,既让他们能得裴家的庇护,安稳谋生,也能为裴家增添几分薄利,做到两全其美。” 裴家能在省城买下宅院,能养得起裴府上上下下近二十的下人,收入来源不仅仅只有裴记食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若是遇到难以决断的事宜,我会及时告知你,绝不会擅自做主,耽误了事。” 得到二人这般恳切的应允,裴寂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与上官瑜一同起身,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致谢。 往后的日子,裴寂宿在府学内,与王觉明,李墨一同,晨起诵诗、午后研策、入夜批注,偶尔抽出些许空闲,或是登门拜访王山长、张巡抚,请教仕途之道、学问之理,或是前往城郊上官瑜的宅院小聚,与心上人说说话、煮一壶清茶,舒缓读书的疲惫。 其余所有关于商户、地主投奔的琐事,皆全权交由裴惊寒与柳时安处置。 二人果然不负所托,行事有条不紊、细致周全。 裴惊寒夫夫二人每日在裴府正厅接待前来报备信息的投奔者,逐一核对田产地契、铺面凭证,耐心解答每一个人的疑虑,安抚那些心怀忐忑的商户与地主;入夜后,便一同灯下拟定挂靠章程,反复斟酌每一条条款,力求公允合理、兼顾双方利益。 短短几日,便将所有投奔之事处置妥当,未曾出过半点纰漏,既守住了裴家的底线,也赢得了一众商户、地主的敬重与感激,不少人还特意送来自家的特产,以表谢意。 闲暇之时,柳时安总会如约将处置进度派人送去字条简要说明,让裴寂全然安心,得以心无旁骛地备战会试。 裴惊寒则时常前往裴记食肆巡查,顺带留意城中的动向,偶尔也会与柳时安一同,安抚那些刚挂靠裴家的商户,确保他们能安稳经营。 裴府上下井然有序,裴寂潜心向学,裴惊寒与柳时安打理俗务默契相伴,上官瑜则在城郊宅院静静守候,偶尔前来府学探望,或是送些裴寂爱吃的点心,一切都显得那般平和而顺遂。 可就在这样平静的日子里,赵晨敬那边,却悄然有了一段意外的际遇。 第93章 奇糕牵线成佳偶,双喜临门贺良缘 张婆婆逝世并不影响赵晨敬继续科举,可改朝换代,没有安稳的科考秩序与朝廷取士的诏令, 谁也不敢贸然应试、妄谈功名,因此赵晨敬还是个童生,今年开恩科, 惠及的只有在册的生员与符合资格的读书人。 谁知功名之路不顺畅, 情路之上, 他却偏偏顺遂得出人意料。 这休沐,赵晨敬又如往常一般前往城郊市集, 市集之上人声鼎沸,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瓜果蔬菜、日用杂货琳琅满目, 一派热闹景象。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驻足,看看街边的小玩意儿, 听听商贩们的闲谈, 神色惬意。 行至市集中段,一股浓郁又清甜的奶香味忽然飘入鼻尖, 勾住了他的脚步。 与周遭售卖脂粉钗环、针头线脑、寻常米面糕点的摊子不同,这处不起眼的小摊子前, 摆着的物什, 竟没有一样是他认得的。 青石板铺就的摊子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素色粗布, 上面摆着几个小巧的木盘, 每一盘都放着样式新奇的糕点, 女子称之为“蛋糕”。 有表层抹着雪白软绵、似霜非霜之物, 上面点缀着细碎果干的小方糕;有层层叠叠、夹着清甜果泥的圆糕,外皮松软,透着淡淡的奶香;还有切成小块、裹着薄糖衣的迷你蛋糕,咬一口松软多汁,奶香味与果香味交织在一起,引得路过之人频频侧目。 摊子一角还摆着一个干净的陶瓮,里面盛着清甜的果饮,插着几支削好的细竹管,模样别致。 女子正低头,小心翼翼地用细竹片整理着蛋糕表层的奶油,动作娴熟又认真。 赵晨敬驻足良久,目光在这些名为蛋糕的新奇糕点上打转,鼻尖萦绕着浓郁又不腻的奶香,眼底满是疑惑,正欲开口询问,忽然一阵粗鄙嘈杂的哄笑打破了周遭的热闹。 “小娘子,你一个妇道人家,孤身一人在这市集摆摊,倒是有几分胆子啊!”为首的地痞三角眼斜睨着小摊后的女子,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语气轻佻“出来做买卖,总得懂点规矩,识相的,就把你这新奇糕点的方子交出来,再陪哥几个乐呵乐呵,不然,今儿个就让你这摊子开不下去。” 他抬眼望去,只见三四名衣衫不整、面带凶相的地痞簇拥在一起,正堵在那小摊前,手还时不时地伸向盘中的蛋糕,神色嚣张。 小摊后的女子连忙起身,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的灵动与倔强,“不用来闹,我晓得你们是何人,见我不肯把方子交出来,你们便这般的胡搅蛮缠、寻衅滋事,我便是拼了这摊子,也绝不会把方子给你们。” 女子说着,双手紧紧护在摊子前,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怒火与委屈。 原来,她携带一间自动补货的蛋糕店穿越到封建朝代,刚落地便遭遇天崩开局,毫无缓冲余地。 她穿越在一个偏远村落,彼时蛮族入侵大周朝,战火席卷四方,村落瞬间被吞噬。房屋焚毁大半,村民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四处皆是逃亡人群与哀嚎,烟火弥漫、生灵涂炭。 第285章 雪上加霜的是,她附身的人家本就重男轻女、贪得无厌,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战火持续蔓延,地里庄稼尽数被毁、颗粒无收,村落民不聊生,家家户户食不果腹,甚至有人沿街乞讨、易子而食。 这户人家的爹娘见生计艰难,又瞧她生得柔媚、手脚利落,便不顾情分,深夜将她卖给邻村大户人家,只为换半袋粗粮给自家儿子果腹。刚熬过战乱,她又被当作货物卖掉,彻底孤立无援。 万幸的是,买她的大户府中小姐虽骄纵,却极好口腹之欲。她做粗使下人时,悄悄取出蛋糕送给小姐,新奇的口感瞬间俘获了小姐。此后小姐日日找她要蛋糕,待她也渐趋温和。她本以为能安稳立足,未曾想府中恶仆心生嫉妒,向小姐进谗,诬陷她借蛋糕勾引小姐未婚夫、攀附权贵。 她百口莫辩,骄纵善妒的小姐怒不可遏,命人杖责她后,随便找个由头将她发卖到省城,不给她半句辩解之机。初到省城,她身无分文、满身伤痕,只能在城郊破庙栖身,熬过几日饥寒。走投无路之际,她靠着自动补货蛋糕店的食材和手艺,在市集摆起小摊,只求安稳谋生,不再任人欺凌。 可她的蛋糕生意日渐红火,被城里老牌糕点铺掌柜惦记上方子。掌柜假意重金收购被拒后,雇地痞日日来闹事、摔砸蛋糕、恐吓客人,甚至闹到她租住的小院,扬言毁她容貌、断她生计。她嘴上强硬,心底却满是后怕。 她曾以为,凭着超越时代的见识、自动补货的蛋糕店和手艺,定能衣食无忧,甚至能当上皇商。可如今被步步紧逼、孤立无援,她才明白,这封建朝代,没有人脉靠山,纵使身怀本事,也寸步难行。 “哟,小娘子倒是挺硬气。”为首的地痞被女子的话噎了一下,伸手就去掀摊子上的木盘,“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今儿个哥几个就把你这摊子砸了,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木盘眼看就要被掀翻,盘中松软香甜的蛋糕即将滚落尘土,女子急得眼眶发红,伸手就要去拦,却被一名地痞一把推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忽然响起:“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晨敬大步上前,虽身着布衣,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凛然正气,瞬间将那几名地痞的气焰压下去几分。 他快步走到女子身边,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关切:“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他,低声道:“多谢公子,我没事。” 为首的地痞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赵晨敬,见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顿时又嚣张起来,嗤笑道:“哪里来的穷酸秀才,也敢管哥几个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到时候可别怨哥几个不客气。” 赵晨敬眉头紧蹙,目光冷冷扫过那伙地痞,“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聚众寻衅、欺压弱小,还想损毁他人生计,就不怕王法森严,难逃惩处吗?” “王法?”三角眼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在这城郊市集,哥几个的话就是王法。这小娘子不识抬举,不肯交方子,哥几个教训她几句,关你屁事。” 说罢,他冲身边的地痞使了个眼色,“给我把这穷秀才拉开,今儿个非要掀了她的摊子不可!” 两名地痞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推赵晨敬。 赵晨敬虽只是一介书生,却也自幼随着父亲读书习武,身形灵活,轻轻一侧身便避开了,反手按住其中一名地痞的手腕,微微用力。 那地痞吃痛,痛呼一声,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其余几人见状,顿时愣了一下,随即怒不可遏地一拥而上。 赵晨敬沉着应对,借力打力,虽不致命,却每一招都精准落在地痞们的痛处,没过片刻,几名地痞便被打得鼻青脸肿、连连求饶,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三角眼被打得蹲在地上,捂着胳膊,恶狠狠地瞪着赵晨敬和女子,放狠话道:“你们给哥等着,今儿个算你们运气好,来日哥必定带人来报仇,砸了你的摊子,毁了你的容貌。” 赵晨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你再敢来寻衅滋事,欺压这位姑娘,下次就不是这般轻易能脱身了。滚!” 三角眼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带着其他地痞,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市集,连落在地上的布鞋都没敢捡。 直到地痞们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周遭围观的商贩和路人才纷纷拍手叫好,有人上前安慰女子,也有人称赞赵晨敬见义勇为、身手不凡。 女子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几分,转头看向赵晨敬,眼底满是感激,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若不是公子,民女这摊子今日定然保不住了,说不定还会遭他们欺凌。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 赵晨敬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语气谦和:“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分内之事。那些地痞欺软怕硬,姑娘日后独自摆摊,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他说着,目光落在摊子上,见木盘虽有晃动,蛋糕却大多完好,稍稍松了口气,“还好蛋糕没怎么受损,这般新奇的吃食,损毁了实在可惜。” 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这些日子,她独自承受着被惦记方子、被地痞骚扰的恐惧,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实意地帮她、关心她。 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勉强笑了笑:“公子不嫌弃,民女这就切一块蛋糕,请公子尝尝,也算民女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不等赵晨敬拒绝,女子便拿起一块表层点缀着果干的小方糕,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轻声道:“公子,这是民女做的蛋糕,口感松软,不算什么好东西,还请公子不要嫌弃。” 赵晨敬接过油纸包,入手松软,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他微微颔首,“多谢姑娘。说实话,在下今日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新奇的糕点,方才便心生疑惑,正欲上前询问,便见那些地痞前来闹事。” 女子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却还是轻声答道:“公子有所不知,这蛋糕是民女从海外得来的法子,也是民女如今唯一的生计。只是树大招风,反倒被人惦记上了方子,日日来此骚扰。” 赵晨敬看着她眼底的落寞与倔强,轻声安慰道:“姑娘不必太过忧心,那些地痞被打怕了,短时间内定然不敢再来。日后在下休沐,便常来这市集,也好帮姑娘照看照看摊子,不让旁人再随意欺辱你。” 女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抬头看向赵晨敬,眼眶微微泛红,却笑得真切:“多谢公子体恤,公子真是心善。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日后民女也好报答公子。” “在下赵晨敬,不过是一介童生,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赵晨敬拱手一笑,眼底漾起几分温柔,“不知姑娘芳名?” “民女苏晚卿。”女子轻声应答,脸颊微微泛红,“公子若不嫌弃,日后尽管来市集寻我,民女定给公子留最好的一块蛋糕。”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苏晚卿与赵晨敬二人便渐渐熟络起来。 每逢赵晨敬休沐,总会准时去市集找苏晚卿,有时帮她照看摊子、驱赶寻衅的闲杂人等,有时陪她收摊,送她回租住的小院。 苏晚卿也总会提前备好新鲜的蛋糕与果饮,等着赵晨敬前来,偶尔也会听他谈及诗书学问,听他诉说科举的期许与迷茫。 赵晨敬欣赏苏晚卿的坚韧聪慧、不卑不亢,苏晚卿感念赵晨敬的善良正直、不离不弃,两颗心,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靠近,悄悄生出了情愫。 今日,正是赵晨敬带苏晚卿回裴府见家人的日子。 赵虎自打儿子考上童生后,一直便盼着儿子的亲事,一个大老爷们四处去张罗,满心都是期待。赵晨敬自幼丧母,是赵虎一手拉扯长大,早年前靠柳家,柳家落败后靠裴家多方照拂。 裴惊寒与裴寂待他亲如手足,柳时安也对他格外亲厚。如今他决意与苏晚卿相守一生,便想着先带她见见父亲,再拜见裴家上下,求得长辈与亲友的认可与祝福。 巧的是,今日又正正好是裴家一大家子聚餐之日,这一日裴家所有人都在。 裴惊寒与柳时安打理完俗务早早回了府,赵虎也没继续留在裴记食肆守夜,裴寂特意从府学请假归来,上官瑜也应约从城郊赶来,连府中上下的下人,都各司其职,忙着筹备家宴。 临近午时,赵晨敬牵着苏晚卿的手,缓缓走到裴府门前。 苏晚卿身着崭新的淡粉色布裙,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媚,只是指尖微微攥着裙角,难掩心底的局促不安。 她虽说是穿越而来,在这陌生的世道里也慢慢站稳了脚跟,可从前在现代孤身一人,从未有过跟另一半去“见家人”的经历,更怕自己言行失度、不合这里的规矩,一不小心惹得裴家人不喜。 第286章 赵晨敬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握紧她微凉的手,语气温柔,“晚卿,莫怕。我家人都极好,我爹瞧起来凶巴巴,可却是个心最软、最疼孩子的老实人。大哥与时安哥温和宽厚,小宝哥与小瑜哥待人谦和,他们不会为难你的,有我在。” 苏晚卿抬眸看向他,心底的不安稍稍散去,低声应道:“我晓得,有你在。” 她紧紧握住了手里的食盒,来缓解自己的紧张,食盒里装着的是她在外售卖过的蛋糕。古人云,民以食为天,食以悦为先,她想,若是她能靠着这些新奇的蛋糕俘获赵晨敬家里人的欢心,那便再好不过。 守门的下人认得赵晨敬,见他牵着一位姑娘前来,连忙躬身行礼,笑着禀报道:“赵公子回来了?还带了客人。府中各位公子都在正厅等着呢,小人这就引您进去。” 赵晨敬含笑颔首:“有劳了。” 跟着下人穿过影壁,步入裴府庭院。 时近十一月中,庭院里虽少了繁花盛景,却仍有残菊暗香浮动,青石铺路干净整洁,两侧廊下悬着雅致宫灯,灯影融融,驱散了初冬的微凉。 苏晚卿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周遭,裴府院落雅致、布局规整,不尚奢华,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温润气度,与她往日在市集所见的市井喧嚣、破庙的破败荒凉截然不同,心头的局促又添了几分,指尖攥着的食盒系带愈发收紧。 赵晨敬将她的细微慌乱尽收眼底,放缓脚步,与她并肩而行,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安抚:“别怕,就当是来寻常人家做客,有我在,万事有我。” 苏晚卿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眉眼温柔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了些。 不多时,二人便跟着下人走到了正厅门口。 正厅内暖意融融,欢声笑语顺着半开的门扉飘了出来。 赵晨敬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苏晚卿的手,示意她稍等,随后抬手轻叩门扉:“爹,大哥,时安哥……,我回来了。 厅内陈设简洁雅致,正中一张宽大八仙桌,周遭座椅齐齐整整。桌上早已布好几碟精致开胃小菜,一壶温热清茶氤氲着淡淡水汽。 裴惊寒端坐主位,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如常,眉眼间不见半分多余情绪,只淡淡望着众人,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柳时安坐在他右手边,眉眼温和,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目光柔和地扫过席间,一派从容闲适。 秦叔抱着阿仔紧挨柳时安落座,老人家面容慈和,一手稳稳护着怀里孩童,眼神里满是安稳暖意。 裴寂与上官瑜同坐裴惊寒左侧。裴寂神色端正,举止守礼,目光沉稳;上官瑜则微微垂着眼,神色平静淡然,指尖轻搭膝上,不显局促亦不张扬。 赵虎坐在下首,一身爽利,神情憨厚,腰背挺直,老老实实等候开席,闻言,笑着嗔怪道:“回来便进来,在外头装模作样作甚。” 赵晨敬笑了笑,同苏晚卿说,他爹就是这般模样无须紧张便带着人进来。 众人抬眸,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当瞥见赵晨敬身侧牵着的陌生女子时,眼底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厅内的欢声笑语瞬间停歇,空气几不可察地凝滞了片刻。 不过片刻,众人便纷纷压下心底的惊讶,神色渐归平和。 紧接着,裴惊寒率先开口打破短暂的凝滞,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异样:“晨敬回来了?还带了位姑娘,快进来,莫要怠慢了人家。” 赵晨敬牵着苏晚卿的手,缓缓步入正厅,指尖始终轻轻用力,无声地给她支撑。 他能察觉到席间众人方才的停顿,也知晓众人定是满心惊讶,心底虽有几分忐忑,却依旧神色坚定,牵着苏晚卿走到厅中。 行礼,问好之后,赵晨敬开门见山:“爹,惊寒哥,时安哥,小宝哥,小瑜哥,今日我带晚卿前来,是想让诸位见见她。她名苏晚卿,往后,我想与她相守一生,还请各位成全与祝福。” 话音落下,苏晚卿连忙敛衽,对着席间众人深深福了一礼,“民女苏晚卿,见过赵老爷,见过裴大少爷,裴大少君,裴二少爷,上官公子。承蒙各往日照拂晨敬,民女感激不尽;今日贸然登门,叨扰诸位聚餐,还望各位海涵。” 她说着,双手将手中的食盒轻轻递到身前,补充道,“民女无甚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做了些自家售卖的小糕点,聊表心意,还请各位不要嫌弃。” 先前,相处之时,她从赵晨敬哪儿知晓裴家的底细,虽有惊讶,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赵虎脸上瞬间露出几分欢喜,猛地站起身,目光落在苏晚卿身上,细细打量着她——眉眼生得柔媚动人,一颦一笑皆是温婉风情,一身粗布衣衫,反倒衬得那身段愈发纤柔袅娜,骨子里却藏着几分沉静韧劲。 他暗自思忖一番,满意道:“姑娘不必多礼,快坐,快坐。晨敬这臭孩子,总算有出息了,能寻到你这般懂事又标致的姑娘,我这个当爹的也放心了,糕点好,糕点好,只要是姑娘亲手做的,爹都爱吃。” 同时,柳时安忙不迭抬手吩咐下人添上两副碗筷。 众人一番寒暄不必再说。 苏晚卿抬眸,看向席间众人,浅笑着:“嗯,我知道了,有你在,有各位在,我不慌了。” 柳时安见状,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下人将苏晚卿带来的食盒打开:“既然是姑娘的心意,那咱们便尝尝这新奇的糕点。方才晨敬提及,这是姑娘自家售卖的,想来定有特别之处。” 下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浓郁的奶香瞬间漫溢开来。 食盒里整齐摆放着几种样式新奇的蛋糕,表层抹着雪白的奶油,点缀着细碎的果干,模样精致。 见状,裴寂有一瞬间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那雪白松软的模样,那萦绕鼻尖的浓郁奶香,还有表层点缀的细碎果干,竟与他脑海深处,模糊残存的记忆完美重叠。 那是他胎穿而来,早已被岁月磨得斑驳、几乎要遗忘的画面,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味道,是他十七年来,从未在这封建王朝见过、甚至不敢奢望能再见的模样。 他端坐在席间,神色依旧端方守礼,可指尖却几不可察地收紧。 旁人只当他是好奇这新奇糕点,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曾以为,那些前世的记忆,那些关于现代的碎片,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梦,一场遥不可及、醒后便无处追寻的梦,没曾想,竟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撞进眼底、漫进鼻尖。 席间的奶香依旧浓郁,众人皆好奇地打量着食盒里的蛋糕,唯有上官瑜,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裴寂。 他太熟悉裴寂了,熟悉他端方守礼下的从容,熟悉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更熟悉他情绪微动时,指尖收紧、眉峰微蹙的细微模样。 苏晚卿正笑着给众人分蛋糕,柳时安拿起一块尝了一口,连连称赞口感松软、奶香醇厚,赵虎也吃得眉眼舒展,不住地夸苏晚卿手巧。 上官瑜趁众人闲谈的间隙,悄悄侧过头,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关切道:“小宝,你怎么了?方才神色不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语气温柔,指尖轻轻碰了碰裴寂的手背,似是在无声地安抚。 微凉的触感传来,裴寂心头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他缓缓回过神,对上上官瑜担忧的眼眸,眼底的怅惘被熟悉的温柔取代。 他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覆在上官瑜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没事,阿瑜,别担心。只是这糕点太过新奇,一时看愣了神,没什么别的。” 话音落下,他悄悄收回目光,望向盘中那雪白松软的蛋糕,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过往皆是序章,眼前才是归途。 裴寂神色彻底归于平和,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外皮酥脆、肉质肥嫩的烤鸭,放进上官瑜的碗里,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没想到晨敬这孩子,平日里闷声不响,倒是干了件大事,竟悄悄寻到了心意相通的人,还带来见我们。” 上官瑜顺着他的话望去,只见赵晨敬正温柔地给苏晚卿夹菜,低声说着什么,苏晚卿脸颊微红,眉眼间满是羞涩与欢喜。 他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是啊,倒是没看出来,晨敬这般大大咧咧的性子,居然能把此事藏得这般严实。” 说着,下人已经将分好的蛋糕递到了二人面前,两块带着草莓果酱的蛋糕,雪白的奶油上点缀着鲜红的果酱,果香混着奶香,愈发诱人。 上官瑜拿起手边的小叉子,轻轻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松软的蛋糕在舌尖化开,绵密不腻,浓郁的奶香裹着草莓的清甜,口感细腻,滋味绝佳,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他微微眯起眼眸,细细品味着,片刻后,转头看向裴寂,“这糕点味道极好,我从未尝过这般滋味,松软绵密,甜而不腻,倒是新奇得很。苏姑娘手艺这般好,难怪能凭着这糕点,在市集立足。” 第287章 裴寂看着他眼底的惊艳,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也拿起叉子,尝了一小块,“确实不错,口感细腻,味道也好,苏姑娘手巧,晨敬倒是有口福了。” 此时,赵晨敬恰好望过来,见二人相视而笑,拱手笑道:“小宝哥,小瑜哥,你们要是喜欢,晚卿说往后常做,下次我给你们带些回去。” 苏晚卿笑着附和:“是啊,裴二公子,上官公子,若是不嫌弃,民女下次多做些,让二位公子也尝尝鲜。” 裴寂含笑颔首,语气谦和:“多谢晨敬,多谢苏姑娘,不必麻烦,这般心意,我们心领了。” 席间的欢声笑语再度响起,奶香、菜香、茶香交织在一起,暖黄的灯火映着众人温柔的眉眼。 裴寂侧头看向身边的上官瑜,见他正细细品尝着蛋糕,眉眼温柔,心头满是安稳与欢喜。 赵晨敬牵着苏晚卿的手,眼底是藏不住的珍视。 赵虎坐在一旁,看着儿子成家有望,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不住地给苏晚卿夹菜,叮嘱她多吃些。 裴惊寒与柳时安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欣慰,二人早已默契地盘算着,要帮着晨敬把婚事办得周全体面,不委屈了这两个心意相通的孩子。 家宴散后,众人围坐在一起,细细商议赵晨敬与苏晚卿的婚事。 裴惊寒率先开口,“晨敬,晚卿姑娘身世不易,如今既然决意相守,婚事便不能草率。裴家虽不刻意铺张,但该有的礼数一分都不能少,定要让晚卿姑娘风风光光嫁进来,往后在裴府、在赵家,都能抬得起头来。” 柳时安连忙附和,“是啊,我与你爹还有你惊寒哥已经商议过,婚期就定在十二月初八,正是寒冬里难得的好日子,天寒却人心暖,适合办喜事。彩礼方面,咱们一同筹备,定不会委屈了晚卿姑娘;嫁妆若是姑娘不便,裴家也会一并备齐,绝不让旁人说半句闲话。” 赵虎眼里闪烁着泪光,直言不讳,“你爹我是个糙汉子,懂的也不多,你们听你时安哥跟惊寒哥的。” 苏晚卿闻言,眼眶微微泛红,起身对着裴惊寒、柳时安与赵虎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感激道:“多谢裴大少爷、裴大少君,赵老爷体恤,民女无依无靠,本就不敢奢求太多,能得晨敬真心相待,能得诸位这般照拂,民女已然心满意足,怎敢再劳烦诸位为嫁妆之事费心。” 赵晨敬连忙握紧她的手,“晚卿,不许这般说。你嫁给我,便是我的妻,我定要给你一个像样的婚宴,彩礼、嫁妆,该有的都要有,有我在,有我家里人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裴寂看着二人相握的手,脸上挂着浅笑,轻声道:“晨敬,晚卿,不必分这般清楚。裴家与赵家本就亲如一家,你的事,便是我们的事。嫁妆之事,便由我与阿瑜帮着筹备,你二人安心等着成婚便是,其余琐事,有大哥、时安哥和虎叔在,都能妥善处置。” 上官瑜亦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是啊,晚卿姑娘,莫要见外,安心待嫁就好。” 就在众人商议妥当,满心欢喜地盼着十二月初八的婚期时,李墨那边也有了喜事。 李墨表面看着吊儿郎当,竟是个闷声不响便做了大事的性子。 他年岁也不小,从前还能以没取得功名推辞,如今已成为举人数年,爹娘为他的婚事愁白了头发。他平日里虽看着散漫,心中却早有定数,只是一直未寻得合适时机开口。 此前在府学与裴寂,王觉明二位好友商讨过,被打趣过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藏掖。 休沐归家之后,他摒去往日嬉皮笑脸,神色郑重地将自己与苏婉清的心意一五一十说与父母听。 李老爷是个秀才,为人严厉性子却极正,对子女要求严苛,尤其看重品行与学识,平日里不苟言笑,总以诗书礼仪教诲李墨,却从无迂腐之气,平日里只专心治学,待人谦和,听闻儿子看中的是府学读过书、知书达理的苏婉清,当即点头赞同,只道是良配。 李夫人是商贾人家出身,行事爽利大方,心思通透,人脉破广,知晓女方家世清白、性子温婉,又读过书,当即拍板,次日便备上厚礼,亲自带着夫君一同前往苏家登门求亲。 苏家人见李家礼数周全,李墨人品端正,父亲是秀才、母亲明理和善,又知晓女儿与李墨本就情投意合,自然满口应下。 婚宴帖子送到裴府那日,众人皆是又惊又喜,连声称赞这又是一桩好姻缘,纷纷笑着道,今年真是喜事成双,好事连连。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婚期。 这一日,天朗气清,寒冬的凛冽凉意,被满城的喜庆彻底驱散。 裴府、李府两处宅院,皆是红绸漫天、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满门窗,廊下悬着的宫灯映着暖光,锣鼓声、唢呐声此起彼伏,响彻街巷,引得街坊邻里纷纷驻足观望,争相道贺,处处都透着浓得化不开的欢喜。 清晨天刚蒙蒙亮,两支迎亲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裴府这边,赵晨敬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戴着鲜艳的大红花,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身后跟着数十名侍从,抬着丰厚的聘礼,锣鼓喧天,声势浩大。 李府那边,李墨也换上了崭新的大红喜服,褪去了往日的吊儿郎当,神色郑重又欢喜,骑着高头大马,马身装饰着大红绸带与金铃,行走间叮当作响,格外喜庆。 身后侍从簇拥,抬着数十台摆满聘礼的木架,既有绸缎珠宝、名贵药材,也有各式精致点心与摆件,聘礼队伍绵延数丈,一眼望不到头。 更有吹鼓手紧随其后,唢呐、锣鼓声比裴府队伍还要洪亮几分,沿途鞭炮齐鸣,烟气袅袅,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拍手道贺。 裴寂与上官瑜早早便起身收拾妥当,二人身着体面的青锦袍,身姿俊逸,气质温润。 “阿瑜,今日随我去李府那边迎亲,待忙完,咱们再回裴府看晨敬和晚卿拜堂。”裴寂的语气温柔,眼里带着几分愧疚。 如今身边人都一一成婚,而他还不能与上官瑜成婚,给后者一个交代。 上官瑜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头,伸手握住裴寂的手,指尖相扣,“好,都听你的。” 这些日子,裴寂早已对外宣扬过上官瑜是他板上钉钉的夫郎,只因婆婆孝期未满,才迟迟未能成婚街坊邻里,无人不知晓二人的情意,见他们出双入对,非但无人非议,反倒纷纷称赞二人情意深厚。 二人一同前往李府,陪着李墨前往苏婉清的住处迎亲。 沿途之上,不少百姓纷纷驻足,笑着打趣:“裴二公子与上官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待孝期一满,定又是一桩大喜事。” 裴寂闻言,笑着抬手致意,转头看向身边的上官瑜,柔声道:“听见了吗?大家都在盼着我们成婚。” 上官瑜含羞点头,指尖握得裴寂更紧了些。 迎亲的过程热闹而顺遂,历经几道小小的关卡,赵晨敬终于见到了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的苏晚卿。 苏晚卿肌肤胜雪,眉眼柔媚,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底满是羞涩与欢喜,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愈发动人。 赵晨敬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而郑重:“晚卿,我来接你了,往后余生,我护你周全,疼你宠你,绝不委屈你。” 苏晚卿轻轻点头,将手放心地交给他,眼底满是期许。 另一边,李墨也见到了苏婉清。 苏婉清身着大红嫁衣,眉眼温婉,气质娴静,虽有几分羞涩,却难掩眼底的欢喜,见李墨走来,轻轻低下眉眼,脸颊泛红。 李墨收起往日的散漫,神色郑重,伸手牵住她的手,“婉清,跟我走吧,往后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与你相知相守,共渡三餐四季。” 苏婉清含羞应允,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走出院落,踏上花轿。 两支迎亲队伍分别返程,锣鼓声、唢呐声再度响起,声势浩大,一路欢声笑语,引得路人纷纷拍手叫好。 新娘的花轿缓缓前行,轿中的苏晚卿与苏婉清,心中满是憧憬,盼着早日抵达裴府、李府,与自己的心上人拜堂成亲,开启崭新的人生。 裴寂与上官瑜并肩走在李家队伍一侧,偶尔低声交谈,指尖始终紧紧相握,暖光洒在二人身上,温柔而静谧。 不多时,李家的迎亲队伍便抵达了李府。 与裴府的雅致温润不同,李府今日处处透着喜庆张扬,朱红大门上贴着烫金喜字,门两侧悬挂着长长的红灯笼,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两侧摆满了盛开的腊梅与冬青。 门口早已站满了迎接宾客的下人,个个衣着整洁、面带笑意,见迎亲队伍归来,连忙躬身行礼,高声唱喏:“新郎迎亲归府——” 李墨牵着苏婉清的手,一步步踏上红毯,身后跟着送亲的队伍与丰厚的聘礼,引得围观的宾客纷纷驻足赞叹。 第288章 李老爷与李夫人身着体面又喜庆的衣裳,静静伫立在正厅,脸上满是欣慰与欢喜。 李老爷素来简约内敛,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枣红色暗纹锦袍,衣料顺滑,领口与袖口绣着低调的竹叶纹样,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系玉带,发髻梳得整齐,插着一支素银玉簪,往日里眉眼间的严厉尽数淡去,只剩藏不住的慈爱与期许。 李夫人更为亮眼,一身石榴红织金衣裙,衣摆绣着盛放的牡丹纹样,金线勾勒的花瓣熠熠生辉,衬得她面色红润、精神焕发;腰间系着赤金镶红宝石玉带,耳间戴着赤金点翠耳坠,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镶珍珠凤钗。 二人未曾上前,只静静坐在上位,含笑望着缓缓走来的新人,满心期许地等候着拜堂,接受这对新人的敬茶,盼着这桩婚事圆满落地,盼着二人往后相守顺遂。 裴寂与上官瑜紧随其后,一同步入李府。 沿途宾客纷纷投来善意的目光,有相识的官员与府学学子上前与裴寂寒暄,目光落在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上时,皆是含笑致意,无人有半分非议,反倒纷纷打趣:“裴二公子与上官公子情意深厚,真是羡煞旁人,盼着早日喝上二位的喜酒。” 裴寂笑着拱手回应各位,转头看向身边的上官瑜,眼底满是温柔,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你看,大家都在盼着我们成婚,等孝期一满,我定不会让你等太久。” 上官瑜指尖轻轻摩挲着裴寂的掌心,轻轻点头,“我不急,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二人并肩走进正厅,厅内早已摆满了桌椅,宾客云集、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既有山珍海味,也有贴合冬日的家常小炒,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格外诱人。 李府的亲友、邻里与府学的同窗们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说着吉祥话,句句皆是对新人的祝福,处处都透着浓浓的欢喜氛围,将冬日的寒凉彻底驱散。 吉时过后,拜堂礼顺利落幕,李墨与苏婉清便忙着给宾客们敬酒谢礼。 李墨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吊儿郎当,举止得体、神色郑重,每到一桌,都恭敬地向宾客躬身行礼、致谢;苏婉清则温柔地陪在他身旁,浅笑盈盈、举止温婉,进退有度,引得宾客们连连称赞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纷纷举杯回敬,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不多时,忙完一轮敬酒的李老爷,便牵着李墨的手,一同走到裴寂与上官瑜的桌前,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笑着道:“小裴,上官公子,今日多谢二位前来道贺,往日里子瞻性子散漫,多亏小裴与觉明在府学照看他、提点他,李某敬二位一杯。” 裴寂连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与李老爷对视,“叔客气了,我与子瞻是府学同窗,更是情同手足的好友,照看他、提点他本是分内之事。今日恰逢子瞻与婉清姑娘大喜之日,我也借此杯,祝二位新人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上官瑜亦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笑意温和:“祝李公子与苏姑娘永结同心、相守一生、岁岁安澜。” 四人一同举杯,一饮而尽,席间的欢声笑语愈发浓烈,气氛也被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宴席过半,李墨陪着苏婉清再次来到二人桌前,躬身行礼,笑着道:“小裴,小瑜,多谢二位今日前来,我这边琐事繁多,还要劳烦二位多替我照看一二宾客。” 裴寂笑着扶起他,语气轻松:“不必多礼,你今日是新郎,只管好好陪着婉清姑娘,尽心招待长辈与亲友,其余琐事有我们在,定不会出差错。” 苏婉清亦笑着开口,语气温柔谦和:“多谢裴二公子、上官公子,往日里承蒙二位照拂子瞻,今日又前来道贺、帮忙,我感激不尽。” 说着,便示意身旁的下人端来两块精致的喜糕,亲手递到二人面前:“这是我亲手做的喜糕,不成敬意,还请二位公子尝尝,沾沾今日的喜气。” 裴寂与上官瑜连忙接过,裴寂轻轻咬了一口,笑着称赞:“婉清姑娘手巧,这喜糕软糯香甜、不腻口,十分可口。” 上官瑜亦细细品尝着,眉眼间漾起浅浅笑意,“确实美味,多谢苏姑娘的心意。” 待李墨与苏婉清转身去招待其他宾客后,厅内的热闹依旧。 不多时膳食被一一送上来,瓷盘碰撞的轻响、宾客们的谈笑声与丝竹雅乐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地漫过整个正厅。 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细碎的金斑,落在桌上的玉盏与佳肴上,更添了几分喜庆雅致。 裴寂放下手中的喜糕,目光扫过厅外廊下待命的小厮,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身边一个身着青布长衫、面容伶俐的小厮上前。 那小厮见状,连忙轻手轻脚地走到桌旁,躬身垂首,低声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裴寂轻声吩咐道:“你去将我备好的那箱贺礼取来,亲自交到李府管事手中,务必嘱咐他清点清楚,说是我与上官公子一同赠给新人的,切勿怠慢。” 此前,他已经将裴府准备的贺礼交由李府管事,这会是该将他备的赠与子瞻二人。 “小人明白。”小厮恭敬应下,又躬身行了一礼,才转身轻步退去。 上官瑜见他吩咐完,侧头看向裴寂,“不知,子瞻瞧见咱们准备的贺礼,会有什么反应?” “应是欣喜的。”裴寂抬手替他添了半盏温热的米酒,“不聊这个,咱们用膳,用过膳食再待一会,我带你出去外头逛逛。听子瞻说,他府中后花园颇有一番别致。” 上官瑜颔首附和,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米酒的醇香在舌尖化开,暖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李墨正陪着苏婉清给几位长辈敬酒,二人并肩而立,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欢喜,长辈们满面笑意,频频点头,说着叮嘱与祝福的话语。 不多时,那小厮便折返回来,再次走到裴寂桌前,躬身回话:“公子,贺礼已交到李管事手中,管事亲自清点过了,件件齐全,还让小人代为多谢公子与上官公子的厚赠。” 裴寂微微颔首,挥了挥手示意小厮退下,“知道了,下去吧,仔细在廊下待命,莫要走远。” 小厮应了声,缓缓退到廊下,依旧垂首伫立,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时,席上有几位府学的同窗起身,笑着朝裴寂与上官瑜招手,邀二人同饮一杯。 裴寂与上官瑜对视一眼,皆含笑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缓步走了过去。 “裴二公子,上官公子,方才见二位与李公子夫妇相谈甚欢,想必是情谊深厚啊。”其中一位同窗笑着打趣,举杯与二人相撞,“今日借李公子的喜酒,也祝二位早日得偿所愿,早日让我们喝上二位的喜酒。” 裴寂朗声一笑,眼底的温柔毫不掩饰,与众人一同举杯:“多谢诸位同窗吉言,待孝期一满,定不会让诸位久等。今日先借子瞻的喜气,祝诸位学业精进,前程似锦。” 上官瑜亦浅笑举杯,语气温和却坚定:“多谢诸位,也祝诸位顺遂无忧,皆得所愿。” 众人一同举杯饮尽,欢声笑语再次回荡在厅内。 桌上的菜肴热气腾腾,酒香浓郁,腊梅的清香从窗外飘进来,与席间的暖意交织在一起。 用过膳食,又与在座宾客、同窗闲谈了一番。 见厅内喧闹依旧,时辰也差不多了,裴寂便俯身凑到他耳边,“我带你去后花园瞧瞧,也好不负子瞻说的那番别致景致。” 上官瑜轻轻颔首,“好,都听你的。” 二人起身,悄悄避开正厅的热闹,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前行。 廊下悬挂的红灯笼随风轻晃,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二人相携的身影愈发温婉。 沿途偶尔遇见几个洒扫的下人,见是二位公子,皆躬身行礼,不敢多言,只安安静静地退到一旁。 不多时,便到了后花园的月洞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质牌匾,刻着“疏影园”三字,笔锋遒劲,透着几分雅致。 推门而入,一股清冽的梅香便扑面而来,比厅外更为浓郁,混着冬日泥土的微凉,沁人心脾。 后花园虽不及正厅热闹,却另有一番韵味。 青砖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栽满了腊梅树,枝干虬劲,缀满了金黄的花苞与盛放的花朵,有的含苞待放,小巧玲珑,似藏着满心欢喜;有的肆意绽放,花瓣舒展,似在诉说冬日的清欢。偶尔有寒风轻拂,花瓣簌簌飘落,铺在小径上,似一层薄薄的金毯,踩上去软软的,伴着细碎的声响。 “果然别致。”上官瑜停下脚步,抬眼望着满院腊梅,眉眼间满是欢喜,伸手轻轻拂过一朵盛放的梅花,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语气轻柔,“这般寒天,竟有如此盛放的腊梅,难怪方才在厅内,便能闻到这清冽香气。” 裴寂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眼底的温柔似要溢出来,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轻声道:“冬日里,唯有腊梅最是坚韧,不畏寒雪,自在盛放。” 第289章 上官瑜转头看向他,眸中映着满院梅影,也映着他的模样,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暖意相融。 二人并肩沿着小径前行,脚下是飘落的梅瓣,身旁是盛放的寒梅,耳边是轻柔的风声,远离了正厅的喧嚣,只剩彼此的呼吸与淡淡的梅香。 裴寂放缓脚步,陪着上官瑜细细观赏,偶尔为他指点枝头最艳的那一朵,偶尔低声说着细碎的闲话,语气温柔,眉眼含情。 行至小径尽头,有一座小巧的凉亭,亭内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石桌上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燃着淡淡的檀香,与梅香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静谧。 二人走进凉亭,并肩坐下,裴寂伸手将上官瑜的手揣进自己的暖炉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 “你看那株腊梅,开得最是繁盛。”上官瑜抬手指着不远处一株腊梅树,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裴寂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株腊梅树依山而长,枝干虬曲,却缀满了金黄的花朵,在寒风中傲然挺立,愈发娇艳。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上官瑜,“不及你半分好看。在我心中,纵有千株万株腊梅,也不及你眉眼弯弯,一笑倾城。” 上官瑜脸颊微微泛红,似被这直白的话语说得有些羞涩,轻轻垂眸,指尖轻轻掐了掐裴寂的掌心,却没有挣脱,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又胡说。” 裴寂朗声一笑,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髻,“我说的皆是真心话。待孝期一满,我便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你过门,让你日日都能瞧见这般好看的腊梅,日日都能听到我对你说真心话。” 上官瑜抬眼望他,笑着道:“我等你。” 寒风轻拂,吹落枝头的梅瓣,落在凉亭的檐角,落在二人的肩头,似是为这真挚的情意送上祝福。 裴寂轻轻将上官瑜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发间的清香与淡淡的梅香,“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今日借子瞻的喜气,愿我们往后,岁岁安澜,年年相伴,如这腊梅一般,历经寒冬,依旧情深意重。” 上官瑜靠在他的怀中,闭上双眼,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与坚定的话语,心中满是暖意。 满院腊梅盛放,清香萦绕,凉亭内,二人相拥相依,岁月静好。 不知过了许久,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想来是宴席上的宾客偶有闲暇,也来后花园赏梅。 裴寂轻轻松开上官瑜,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梅瓣,笑着道:“咱们也该回去了,莫要让子瞻寻不到我们,误了正事。” 上官瑜颔首,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起身沿着小径往回走。 脚下的梅瓣被踩得沙沙作响,身旁的腊梅依旧盛放,二人相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梅影深处,只留满院清香,萦绕不散。 第94章 同窗议路赴京阙,故友牵情送远游 大喜过后,冬日的寒意渐浓,府学内的备考氛围却愈发浓厚。 自打府学又一批学子中举后, 府学格外重视,教授他们课业的人,便换成了德高望重的王山长与各位学识渊博的教授, 日日提点课业、解惑答疑, 裴寂、王觉明、李墨三人也愈发勤勉刻苦。 转眼便过了一月, 三人依旧日日埋首于诗书典籍之中,晨起随王山长诵读圣贤之书, 午后听各位教授讲解策论八股、研练考题, 入夜则各自复盘当日所学、查漏补缺,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盼着能在恩科之中脱颖而出,不负多年苦读、长辈期许,也不辜负王山长与各位教授的悉心教导。 这日午时, 课业稍歇, 三人一同前往膳堂用膳。 此时膳堂内已有不少学子,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 或低声闲谈课业,或匆匆用餐, 人声虽杂, 却不喧闹,透着几分文人学子的谦和有序。 因府学这些年的教育成果不错, 朝廷拨了款下来, 府学装潢了一番, 膳堂的膳食也更加好了。 膳堂的木桌整齐排列, 三人找了一处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小厮连忙上前,询问一番,又添上温热的茶水与一小壶米酒,随后便给二人去端膳食。 没过多久,桌面上便放好了温热可口的菜肴,有炖得软烂入味的羊肉,有鲜嫩爽口的清蒸鱼,有麻辣鲜香的辣子鸡,三碗浓稠鲜美的鸡汤,搭配着白润软糯的白米饭,旁边还摆着两碟清甜解腻的小菜与一碟精致点心。 冬日的阳光透过膳堂的木窗,洒下细碎的金斑,落在餐盘上,映得菜肴愈发诱人,添了几分暖意,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屋内的温热与静谧。 李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羊肉,缓缓咽下,率先开口:“小裴、觉明,如今离会试只剩两月有余,入京之事不能再拖了,今日正好得空,咱们便好好商议一番,定好住处与行程,也好安心备考。” 往日里他素来不擅打理这些琐事,可此次入京应试事关重大,又有爹娘、娘子反复叮嘱,加之王山长与各位教授日日提点,他也不敢怠慢,早已将此事放在了心上,连日来也暗自思忖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头绪,今日便借着用膳的时机,主动提起商议此事。 裴寂点了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汤,温声道:“子瞻说得是,此事确实迫在眉睫。我近日也在盘算此事,入京之后,首要之事便是确定住处,住处需清静雅致,便于备考,且往来贡院需便捷,不能太远,否则应试之时往返不便,容易误事。行程方面,也需提前敲定,避开春运拥堵,才能顺利抵达京城,不耽误备考进度。” 他性子沉稳,做事素来周全,早已将入京事宜的关键之处一一梳理清楚,只是未曾与二人商议,今日正好一同敲定,免得出纰漏。 一旁的王觉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二位不必费心思忖了,住处之事,我已有妥当安排,正好能解咱们的燃眉之急。” 裴寂与李墨闻言,皆是眼前一亮,纷纷抬眼看向他。 李墨连忙问道:“觉明,你有什么安排?莫非你早已寻好入京后的住处了?” 王觉明笑着点头,细细说道:“正是。此番进京,咱们就住我家,也就是当初我同子瞻在京城居住的地方。若是怕被传闲话,还可住外头去。我家在京城书香巷有一处闲置宅院,是我爷爷早年购置的,平日里无人居住,只请了四个可靠的下人打理,院落雅致宽敞,有正屋三间、偏屋四间,还有一间宽敞的书房,够咱们二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昨夜,我同爷爷商讨过,他的意见是让咱们住书香巷。书香巷地理位置极佳,离贡院不过两里路程,步行片刻便能抵达,应试之时往返便捷,不必担心误事。且书香巷周边皆是文人雅士,平日里十分清静,无市井喧嚣,最是适合静心备考,咱们三人一同住进去,既能相互照应,平日里也能相互督促、研讨课业,复盘教授们留下的考题,比各自住客栈或是寻其他住处要妥当得多。” 裴寂认真听着,拱手向王觉明致谢:“多谢觉明,也谢谢山长提咱们着想了,咱们住在书香巷再妥当不过了。” 李墨连忙点头附和,脸上褪去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郑重:“是啊觉明,太谢谢你和山长了。婉清昨日还叮嘱我,让我多听你和小裴的安排,莫要因琐事分心,如今住处已定,我也能给她一个交代了。” 提及苏婉清,他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往日里的散漫又淡了几分。 王觉明见状,笑着摆了摆手,“同我你们不用这般客气,爷爷本就看重咱们三人的学业,得知咱们要入京会试,特意叮嘱我务必安排妥当,不让咱们为杂事分心。再说了,咱们三人同窗多年,一同备考、一同赴考,相互照应本就是分内之事,更何况那宅院闲置也是闲置,能派上用场,爷爷也十分乐意。” 他顿了顿,又细细补充道:“我昨夜同爷爷商议时,他还特意吩咐我,让下人提前将宅院打扫干净,把书房整理出来。另外,爷爷还说,若是咱们在京城有什么难处,或是需要打探会试的相关事宜,都可以找他在京城的旧识,定能帮上咱们的忙。” 裴寂闻言,心中愈发感激,“山长这般费心,我等实在感激不尽。” 李墨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辣子鸡,嚼着说道,“咱们可不能辜负了王山长的心意,此次入京,定要全力以赴,争取都能顺利通过会试,不白忙活这一场。” 王觉明脸上挂着笑,“放心吧,咱们三人齐心协力,定能有所收获。住处之事已然敲定,接下来咱们便好好商议一下行程,免得届时手忙脚乱,耽误了备考进度。” 裴寂放下手中的汤勺,神色沉稳地说道:“觉明说得是,行程之事确实需尽快敲定。依我之见,咱们再过一月便启程最为妥当。如今府学课业虽紧,但王山长与各位教授也知晓咱们要入京,平日里会特意给咱们留些整理备考的时间,提前一月启程,既能避开春运的拥堵,沿途道路通畅,不至于耽误行程,也能提前抵达京城,适应京城的气候与环境。” 第290章 他顿了顿,又细细说道:“除此之外,提前抵达京城,咱们还能提前熟悉贡院周边的路况,免得应试之时迷路或是耽误时间;也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整理王山长与各位教授给咱们的讲义、考题,再结合王山长收藏的真题,好好复盘、查漏补缺,争取在会试之前,将所有知识点都梳理透彻。” 李墨闻言,当即点头应允:“我同意。一月之后启程,时间正好。我这就回去告知爹娘和婉清,让他们帮我准备好入京的衣物、盘缠,还有应试所需的笔墨纸砚。另外,我也会叮嘱下人,提前备好出行的车马,免得启程之时手忙脚乱。”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一事,连忙补充道:“对了,咱们出行之时,要不要一同雇佣一辆宽敞的马车?这样既能携带备考的书籍、讲义与衣物,沿途也能相互照应,平日里歇息之时,还能一同研讨课业、复盘考题,不至于耽误备考。每日行程也不宜过远,约莫行五六十里便在驿站歇息,既能保证休息,也能抽出些许时间温习功课。” 王觉明闻言,笑着说道:“这个提议甚好。一同雇佣马车,不仅能相互照应,还能节省些盘缠,沿途歇息之时,咱们也能一同研讨课业,查漏补缺,一举两得。我回去之后,便写信告知京城宅院的下人,让他们提前收拾好院落,打扫干净书房,备好饮食起居之物,再提前打探好贡院的相关事宜,还有沿途驿站的情况,等咱们抵达京城,便能直接入住,安心备考,不用再费心打理杂事。” 裴寂点了点头,补充道:“觉明考虑得十分周全。除此之外,咱们还需……” 三人一边用膳,一边细细商议,从出行的车马、沿途的歇息安排,到入京后的备考计划、应试物件的准备,再到应急之事的处置,一一敲定,不愿遗漏任何一处细节。 不多时,三人便用完了膳,小厮上前收拾好餐盘,添上温热的茶水。 三人又坐了片刻,再次核对了商议好的事宜,确认无误后,才一同起身,走出膳堂。 冬日的阳光依旧温暖,洒在三人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 三人并肩走在府学的小径上,脚下的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的树木虽已落叶,却依旧透着几分生机,府学新近装潢过的楼宇错落有致,处处透着规整雅致,也彰显着府学的兴盛。 李墨脸上带着欢喜,口中念叨着要回去告知家人、准备入京之物,眉眼间满是期待。 王觉明神色爽朗,步履轻快,心中已然盘算好回去之后要做的事情,盼着能尽快安排妥当,不耽误三人备考。 裴寂神色沉稳,眼底满是坚定与期许,心中暗下决心,定要全力以赴,好好备考,不辜负所有的付出与期盼,也盼着此次入京,能顺利通过会试,早日给上官瑜一个圆满的名分。 寒风轻拂,却吹不散三人的意气风发,吹不灭心中的期许。他们并肩前行,身影渐渐远去,心中皆藏着同一个心愿——盼着一月后的京城之行顺利,盼着会试能脱颖而出,盼着能凭借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也盼着往后的岁月,依旧能这般并肩同行,情谊长存,不辜负每一份信任与教导。 寒来岁晚,朝夕苦读,倏忽之间,便至三人相约入京赴考的启程之日。 冬日的晨曦尚未穿透云层,天刚蒙蒙亮,府学门口已褪去往日的静谧,添了几分送别与期许的热闹。 一辆宽敞结实的青绸马车早已整装待发,车身擦拭得锃亮,厚实的青缎车帘垂落,既能抵御沿途的寒风霜雪,亦能隔绝市井尘土,车旁整整齐齐堆放着三大摞捆扎紧实的诗书典籍、经义讲义,还有三人备好的行囊、笔墨纸砚与盘缠。 几个小厮垂首立在旁侧,正小心翼翼地将物件一一搬上车,动作利落却轻柔,生怕碰损了那些关乎备考的珍贵书籍。 裴寂是最先抵达的,罩着件藏青色狐裘披风,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淡然,手中紧握着一个温热的铜质暖炉。 暖炉那是上官瑜天不亮便起身备好的,炉身绣着细碎的寒梅纹样,针脚细密。 他立在马车旁,目光轻凝街角,眼底漾着淡淡的期许,不多时,便见上官瑜的身影踏着凉霜匆匆走来,一身浅灰色大氅衬得身姿愈发清瘦,脸颊被寒风冻得泛起浅浅红晕,手中还捧着一个素色绣帕包裹的小匣子,步履轻柔却急切。 “路上风寒,这个你好生带着。”上官瑜快步走到他面前,将小匣子轻轻递过,叮嘱:“到了京城,切记按时歇息,莫要熬夜苦读太过伤身,我会在家中守着,等你归来。” 他原本想跟着对方一起去京城备考,可此次府学阻止了进京赶考的举人一同出发,并无家属陪同,他一个小哥儿跟着去不大方便,加着苏晚卿开的蛋糕铺子也要他帮忙,他分不开身,只能再三叮嘱。 自打苏晚卿嫁与赵晨敬后,前者便计划起开蛋糕铺子来,上官瑜与柳时安正好对铺子感兴趣。一来二去的,演变成,柳时安出资三分之一,上官瑜出资三分之一,苏晚卿出资剩下的与提供方子。 三人一拍即合,铺子便在城南热闹处开了起来。因着蛋糕样式新颖,不过月余,便在城里闯出了名气,连带着不少大户人家都遣人来预定。 上官瑜声音柔了几分,补充道:“匣子里是我寻来的暖身药材,每日泡水喝一盏,路上也能少受些寒。京城不比家里,凡事多忍让几分,不必与人争强好胜,你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裴寂伸手接过匣子,指尖触到上官瑜微凉的手背,当即把自己手中的暖炉塞到他掌心,“放心,我都记在心上了。你在家中也要好好照料自己,莫要太过牵挂。” 说罢,他抬手轻轻替上官瑜拢了拢领口松散的棉絮。 二人正低声絮语叮嘱之际,李墨与苏婉清也一同赶来。 李墨身着枣红色锦袍,往日里的散漫之气仍在,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利落与担当,肩上搭着一个素色包袱,里面除了衣物与盘缠,还有一碟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喜糕。 那是苏婉清亲手所做,说是让他路上垫饥解乏,沾沾家中的喜气,也解几分思乡之愁。 苏婉清身着石榴红棉裙,眉眼温婉,正抬手细细替李墨理了理披风的褶皱,反复叮嘱道:“路上要多听小裴与觉明的安排,莫要任性行事,备考之余也要好好吃饭,不可偷懒懈怠。我会在家中替你侍奉爹娘,安守等候,盼着你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晓得啦,婉清。”李墨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此番入京,我定不会辜负你与爹娘的期许,定当沉下心来好好备考,争取顺利通过会试,早日归来陪在你身边。” 紧接着,王觉明也匆匆赶来,一身青色锦袍衬得他愈发俊朗,手中紧攥着一封书信,神色平静,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抱歉抱歉,来迟了些。”他快步上前,扬了扬手中的书信,“这是爷爷昨夜亲笔写给京城宅院下人的,叮嘱他们务必悉心照料咱们的饮食起居,提前备好炭火与御寒之物,莫要让咱们为杂事分心。另外,爷爷还特意给了我这个。” 说着,他打开木盒,里面整齐摆放着几锭沉甸甸的银子与一张驿券,“爷爷说,这驿券可在沿途驿站免费食宿,能省不少麻烦,这些银子是应急之用,路上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也能派上用场。” 裴寂与李墨闻言,心中皆是一暖,一同拱手致谢,“多谢山长这般费心,这份心意,我等铭记于心。” 不多时,王山长与几位教授也闻讯赶来。 不多时,王山长身着藏青色官袍,却全无半分官威,反倒一脸嬉笑颜开,他素来不拘礼法、率真风趣,虽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却最爱和学子们打趣胡闹,半点不摆山长的架子。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一位教授的肩头,又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即将出发的学子们面前,“你们这些小子,平日里看着勤勉刻苦,学识也一日比一日精进,此番入京赴考,可莫要怯场!” 说罢,他又摆了摆手,故意板起脸装出严肃模样,却没撑住片刻便又笑了起来,语气愈发俏皮:“戒骄戒躁、相互照应的话,你们教授们定是反复叮嘱过了,老夫便不再啰嗦。老夫只说一句,你们天资不差,又肯下苦功,往后在官场上的作为,未必就比老夫小,说不定啊,再过几年,咱们还要同朝为官、做同事呢。” 话音落,他还故意揉了揉自己的腰,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拉着调子打趣道:“所以啊,你们此番赴考,可得好好努力,将来金榜题名、身居高位,可别忘了老夫这个栽培过你们的老骨头,到时候可得好好照料老夫,让老夫也沾沾你们的光,享享清福才是!” 这番话逗得在场众人都笑了起来,原本送别时的不舍与凝重,瞬间被这轻松诙谐的氛围冲淡了不少。 几位教授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第291章 裴寂、李墨与王觉明三人也忍俊不禁,随即一同躬身拱手,语气铿锵又带着几分笑意,恭敬又亲昵:“学生定当谨记山长嘱托,全力以赴赴考!将来若有寸进,定不敢忘了山长的栽培,定好好照料山长,让山长安享清福!” 送别叮嘱的话语尽数说罢,学子们便不再耽搁,生怕误了行程。 李墨率先踏上马车,转身朝苏婉清挥了挥手,高声道:“婉清,等我回来。” 苏婉清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强忍着不舍,笑着挥手回应,眼底满是期盼。 裴寂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上官瑜,眼底翻涌着不舍与坚定,轻轻点头示意,千言万语皆藏在目光之中,随后转身踏上马车。 王觉明仔细检查了一遍车上的书籍与行囊,确认无误后,才转身登车。 小厮们连忙放下车帘,稳稳扶着车辕,高声唱喏:“公子们,启程喽——”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伴着寒风,渐渐远离了府学门口。 上官瑜与苏婉清立在原地,身姿单薄,却一直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目光追随着那抹渐渐模糊的身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街角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心中满是牵挂与期许,默默祈祷三人此行顺遂。 王山长还站在原地,挥着袖子高声喊着:“小子们,加油!老夫在府学等你们金榜题名的好消息,别忘了回来照料老夫。” 马车内,早已备下了炭火盆,火势正旺,将车厢烘得暖意融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寒风霜雪。 厚实的棉垫铺在座椅上,久坐也不觉得寒凉,车壁两侧挂着小巧的油灯,虽天未大亮,车厢内却亮堂得很,方便三人随时翻阅书籍。 李墨率先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府学方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将苏婉清备好的喜糕放在小几上,小心翼翼地掀开油纸,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旅途的寂寥。 “婉清的手艺,倒是愈发好了。”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眼底泛起一丝温柔,“她说这喜糕沾着喜气,盼着咱们此番能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王觉明接过他递来的一块喜糕,咬了一口,眉眼舒展,语气笃定:“定不会辜负她的心意,也不会辜负山长与教授们的期许。方才我上车前,已吩咐车夫,每日行五六十里便停靠驿站,借着爷爷给的驿券歇息食宿,既节省盘缠,也能养足精神。” 裴寂手中捧着上官瑜给的小匣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没有立刻吃喜糕,而是缓缓打开匣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包封装完好的药材,每一包上都用小字标注着用法用量。 “阿瑜说,这些是暖身的药材,每日泡水喝一盏,能抵御沿途的风寒。”他将匣子妥善放在身旁,拿起一块喜糕,缓缓说道,“咱们沿途不可懈怠,每日歇息之时,便一同研讨课业,复盘教授们留下的考题,再梳理王山长给的讲义与真题,查漏补缺,把薄弱之处都补齐。” 他顿了顿,又看向二人,“会试不比乡试,参与之人皆是省城的才子,竞争激烈,容不得半分马虎。” 李墨闻言,收起了往日的散漫,郑重地点了点头:“小裴说得是,我定不会偷懒。往日里多谢你们二人包容,此番入京,我定沉下心来,好好备考,绝不拖你们的后腿。” 王觉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咱们三人,不必说这般见外的话。” 裴寂微微颔首,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他抬头望向车窗外,此时天已渐渐亮了,冬日的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书页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窗外的树木飞速后退,枝干光秃秃的,却依旧挺拔,迎着寒风,透着几分坚韧。 车夫赶着马车,步履稳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伴着炭火燃烧的轻响,还有三人偶尔低声研讨课业的话语,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静谧。 一路舟车劳顿与惊险不必细说,只知三人历经跋涉,终是赶在会试开考前的十几日,顺利抵达了心心念念的京城。 此时的京城,因会试在即,更添了几分热闹与肃穆,往来皆有身负书箱、神色凝重的赶考举子,空气中处处弥漫着备考的紧张气息。 京城的城门口,远比三人想象中还要恢弘壮阔。 青黑色的城墙高耸入云,青砖垒砌得整齐规整,历经岁月沉淀,透着几分威严厚重,城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京城”二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远远望去,便让人心中生出几分敬畏。 城门两侧,身着铠甲的士兵身姿挺拔如松,手持长枪,神色肃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行人。 往来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身着锦袍、前呼后拥的官员显贵,有身着布衣、神色匆匆的寻常百姓,更有不少与他们一样,身着长衫、背负书箱,面带期许与忐忑的赶考举人。 这些举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着备考的琐事,或抬眼打量着京城的繁华景象,眼中满是好奇与憧憬,也藏着几分对会试的紧张与不安,一个个身姿挺拔,眉眼间皆透着文人学子的傲骨与意气,静静伫立在城门口,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马车缓缓停靠在城门口不远处,避开了往来的人流车马,车夫勒住缰绳,轻声禀报:“三位公子,京城到了。” 裴寂掀开车帘子,向外看去,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震撼,随即渐渐归于沉稳。他目光缓缓扫过高耸的城墙、威严的士兵,还有那些与他们一样奔赴考场的举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便是京城,是无数读书人心中的圣地,是他们寒窗苦读多年,一心想要抵达的地方,这里既有繁华似锦的景象,也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激烈竞争,既有仕途通达的希望,也有名落孙山的风险。 冬日的阳光洒在城墙之上,泛着淡淡的金光,驱散了几分寒意,也为这威严的京城添了几分暖意。 往来行人的脚步声、车马的轱辘声、举子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却又不显得杂乱,处处透着京城独有的繁华与规整,与家乡的静谧雅致截然不同,每一处景象,都让他心生触动。 他想起了上官瑜临别时的叮嘱,想起了那盒精心准备的暖身药材,想起了对方眼底的牵挂与期许;想起了王山长诙谐的叮嘱与殷切的期盼,想起了府学里各位教授的悉心点拨;想起了多年来的寒窗苦读,想起了与李墨、王觉明一同备考的日夜,那些疲惫与艰辛,那些坚持与努力,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 “小裴,别看了,咱们先去书香巷的宅院安顿下来,也好早日熟悉环境,静心备考。”王觉明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眼底也藏着几分对京城的赞叹。 他早已掀开车帘,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裴寂缓缓收回目光,放下车帘,眼底的震撼被坚定取代,他轻轻点头,“好,先去宅院。安顿妥当后,咱们便去贡院周边看看,熟悉一下路况与环境,也趁机打探一下会试的相关事宜,莫要耽误了备考。” 身旁的李墨也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凑到车帘旁看了许久,此刻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上回来京城恰逢战乱,什么都没有好好逛逛好好看看,等考完会试,我一定要好好逛逛,也给婉清带些京城的特产回去,让她也瞧瞧京城的模样。” 裴寂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王觉明笑着摇了摇头,打趣道:“先别急着逛,等咱们顺利通过会试,金榜题名,有的是时间逛遍京城。眼下最重要的,是安顿下来,静心备考。” 李墨闻言,当即收起了心中的兴奋,郑重地点了点头。 裴寂掀开车帘,再次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看了一眼那些并肩而立的举子们。 “车夫,走吧,去书香巷。”他轻声吩咐道,语气平静。 车夫应了一声,勒紧缰绳,调转车头,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书香巷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伴着京城的喧嚣,渐渐远去,而裴寂、李墨、王觉明三人的京城赴考之路,也真正拉开了序幕。 书香巷离城门口并不算远,马车行得平稳,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便已抵达巷口。 与京城主干道的繁华喧嚣不同,书香巷静谧雅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两侧皆是青砖黛瓦的宅院,院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虽已落叶,却仍透着几分文人雅士的清雅风骨。 巷内往来行人不多,偶有身着长衫的书生步履匆匆,或是手持书卷轻声交谈,言语间皆是经义诗书,无半分市井的嘈杂,果如王觉明所言,是静心备考的绝佳之地。 “三位公子,书香巷到了。”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轻声禀报。 王觉明率先掀开车帘下车,抬眼望向巷内,熟稔地指了指不远处一处气派却不张扬的宅院:“那便是咱们要住的地方,我爷爷早年购置的,平日里虽无人居住,却日日有人打理,定不会委屈了咱们。” 第292章 裴寂与李墨紧随其后下车,目光扫过眼前的宅院。 朱红色的院门干净整洁,门楣上挂着一块木质匾额,刻着“静思院”三字,笔力清雅,透着几分沉静之气,两侧的门环擦得锃亮,无半分尘埃。院门两侧摆放着两盆修剪整齐的冬青,虽在寒冬,却依旧透着几分绿意,为这冬日的宅院添了几分生机。 王觉明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不多时,院门便被缓缓拉开,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老仆躬身迎了出来,神色恭敬:“公子,您可算到了,小人已按照您书信中的吩咐,将宅院打扫干净,炭火、膳食也都备妥了。” 这老仆便是王山长吩咐留在京城打理宅院的,姓陈,做事干练妥帖,已在此处值守多年。 “辛苦陈伯了。”王觉明微微颔首,侧身引着裴寂与李墨进门,“这两位是我的同窗,裴寂、李墨,此番与我一同入京赴考,往后几日,便劳烦陈伯多照料。” 陈伯连忙躬身行礼,对着裴寂与李墨恭敬道:“小人见过裴公子、李公子,二位公子放心,小人定当悉心照料,不让二位公子为杂事分心。” 三人走进院内,只见院落宽敞雅致,分前后两进,前院种着几株腊梅,枝头已缀着小小的花苞,隐隐透着淡淡的暗香,墙角摆放着石桌石凳,可供闲时静坐读书;后院便是正屋与偏屋,还有一间宽敞的书房,书房的窗户敞开着,隐约可见屋内整齐摆放的书架与书桌。 “陈伯,先带我们去看看书房与住处吧。”裴寂开口,语气沉稳,心中最惦记的仍是备考之事,书房便是他们日后苦读的地方,需得妥当才行。 “是,裴公子。”陈伯应着,引着三人往后院走去。 正屋三间,宽敞明亮,炭火早已烧得旺盛,屋内温暖如春,铺着厚实的棉垫,被褥也都是崭新的,干净柔软;偏屋四间,收拾得整洁有序,可供三人歇息,或是摆放书籍行囊;最让人满意的便是那间书房,宽敞通透,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不少诗书典籍,虽不及王山长的藏书丰富,却也涵盖了经史子集,足够三人备考之用,书桌擦拭得一尘不染,笔墨纸砚也已提前备齐,炭火盆放在角落,将书房烘得暖意融融,只需稍作整理,便能即刻用来读书研题。 李墨走进书房,抬手拂过书架上的书籍,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这书房当真不错,冬日里守着炭火读书,再惬意不过。” 王觉明笑着点头:“我就说这里妥当,爷爷特意吩咐陈伯,务必把书房收拾妥当,多备些炭火与书籍,就是怕咱们备考时受了委屈,分了心神。” 裴寂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桌面,“此处清静雅致,又有这般好的条件,咱们更不能辜负山长的心意。” 王觉明点点头,转身对陈伯叮嘱道,“陈伯,往后几日,膳食不必太过丰盛,清淡可口便可,每日清晨与午后,给我们备上温热的茶水,若是有举子前来拜访,便说我们正在备考,暂且不便见客,以免分心。” “小人记下了,公子。”陈伯恭敬应下,又道,“小人已备下温热的膳食,三位公子一路劳顿,不如先用过膳食,歇息片刻,再整理书籍行囊?” 王觉明看向裴寂与李墨,征询二人的意见。 裴寂微微摇头:“膳食暂且不急,咱们先简单整理一下行囊与书籍,将备考的讲义、真题都摆放妥当,随后便按照先前商议的,去贡院周边看看,熟悉一下路况与环境,打探一下会试的相关事宜,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李墨当即点头附和:“我也觉得先去贡院看看妥当,早点熟悉环境,应试之时也能从容些,不至于迷路或是耽误时间。整理书籍的事,等咱们回来再慢慢忙活也不迟。” “好,那便依你们所言。”王觉明笑着应下,对着陈伯道,“陈伯,膳食先温着,我们出去一趟,去贡院周边看看,约莫一个时辰便回来。”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番,褪去身上厚重的披风,只着长衫,便一同走出了静思院。 书香巷依旧静谧,往来的书生皆是神色匆匆,眼底满是备考的凝重,偶尔有人与王觉明颔首打招呼,想来都是巷内居住的赶考举子或是文人雅士。 王觉明熟稔地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给二人介绍:“书香巷离贡院不过两里路程,步行片刻便能抵达,咱们今日步行过去,既能熟悉路况,也能趁机看看沿途的景象,打探一下会试的相关传闻。眼下会试在即,贡院周边定有不少举子聚集,说不定还能听到些有用的消息,比如贡院的规矩、考官的喜好,或是其他举子的备考情况。” 裴寂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巷两侧的宅院与往来的书生,“咱们此番出去,主要是熟悉贡院的位置与周边路况,打探消息倒是次要,切勿与人争执,也不可轻信传言,免得扰乱了心神。” “小裴说得是,我晓得了。”李墨点头应下。 他心中虽惦记着给苏婉清带京城特产,却也知晓眼下备考为重,只能将这份心思暂且压下,等会试结束后,再好好逛逛京城。 三人并肩而行,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走出书香巷,转入一条热闹的街巷。 这条街巷离贡院不远,往来的大多是赶考的举子,还有不少售卖诗书典籍、笔墨纸砚的店铺,店铺前人头攒动,十分热闹。 举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语气中既有对会试的紧张不安,也有对未来的期许憧憬,还有人手持书卷,边走边念,神情专注,空气中处处弥漫着备考的紧张气息。 “前面便是贡院了。”王觉明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裴寂与李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恢弘肃穆的建筑矗立在街巷尽头,青黑色的围墙高大厚重,绵延数里,围墙之上布满了尖刺,透着几分威严与肃穆,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刻着“贡院”二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门口两侧身着铠甲的士兵神色肃穆,手持长枪,戒备森严,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唯有身着长衫、手持应试凭证的举子,才能在士兵的查验后进入。 三人放缓脚步,走到贡院不远处的一处石阶旁停下,远远地望着这座无数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裴寂的目光落在贡院的正门之上,眼底泛起一丝坚定,心中暗忖:这便是会试之地,是我寒窗苦读多年想要抵达的地方,此番前来,定要全力以赴。 李墨望着贡院肃穆的模样,感叹了句:“这贡院倒比我与觉明初次前来之时,显得更加威严了。” 王觉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贡院周边的路况,对二人说道:“贡院正门两侧便是通往书香巷的路,咱们每日步行前来,约莫一炷香的时辰便能抵达,十分便捷,应试之时,也不必担心往返耽误时间。贡院周边有不少客栈与书铺,还有专供举子歇息研讨的茶社,往后咱们若是有不懂的地方,也可趁机与其他举子交流探讨,取长补短。” 裴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将贡院周边的路况一一记在心中,又看向那些往来的举子,轻声说道:“咱们再在此处停留片刻,熟悉一下路况,便回去吧。眼下时日紧迫,咱们还要回去整理书籍讲义,制定备考计划,莫要在外耽搁过久。” 李墨与王觉明皆是点头应允。 三人又在贡院周边停留了片刻,仔细查看了往返书香巷的路线,记下了周边书铺与茶社的位置,偶尔听到身边举子谈论会试的相关事宜,便默默记在心中。 不多时,三人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朝着书香巷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往来的人流之中。 回到静思院时,陈伯早已等候在院门口,见三人归来,连忙躬身迎了上来:“三位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膳食已温了两回,小人这就去给你们端上来?” 语毕,他又道:“裴公子,方才有个客人上前来寻你,我已让他在厅内等待。” 第95章 一纸丹诚酬知己,三更孤烛对秋闱 裴寂闻言,眸色微凝,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脸上并无过多诧异。他初到京城,熟人不多,能寻到这僻静书香巷的, 多半是周大人派来的人。 自他动身赴京, 想必周懿安早已得知消息, 定会派人前来照料。 一旁的李墨与王觉明停下了脚步,眼底皆有几分好奇, 李墨率先开口:“哦?寻小裴的客人?莫不是山长的旧识, 提前来探望咱们的?” 王觉明微微摇头,“不好说, 爷爷的旧识大多知晓我的模样,若是特意来访,理应先问起我才是。陈伯, 可知那客人是什么模样?可有说过自己的身份, 或是寻小裴有何事?” 陈伯躬身回话,语气恭敬, “回公子的话,那客人身着干练青布劲装,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眉眼利落,神色沉稳, 身姿挺拔, 不似寻常市井之人, 倒像是个干练的随从。小人问起他的身份与来意, 他只说与裴公子是旧识所托,有要事当面告知,不肯多言,只肯在厅内静候。小人见他气度不凡,不似歹人,便不敢怠慢,引他去了前院正厅,还奉了热茶。” 第293章 裴寂垂眸思忖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定论,缓缓开口:“多谢陈伯。想来是我恩师之子周大人派来的人。你们先去用膳,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 王觉明闻言,当即点头“既是周大人派来的人,又有要事相告,你且去见一见,我们二人先去膳厅等候,不打扰你们谈话。” 李墨连忙点头:“对对对,小裴你快去,我们帮你把膳食留好,你忙完便来,别误了吃饭歇息,备考也需养足精神。” 裴寂心中一暖,对着二人微微颔首,随后便独自朝着前院正厅的方向走去。 既已知是周大人派来的人,便不必让二人一同前往,免得耽误他们用膳,也省得过多寒暄耗费时辰。 穿过前院的腊梅丛,远远便看见正厅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屋内坐着一个青布劲装的身影,正端着茶杯静静垂眸,神色沉静,周身透着几分干练利落。 裴寂走上前,轻轻推开厅门,屋内的身影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裴寂身上,眼中瞬间泛起几分恭敬,随即起身拱手行礼,“属下陈靖,见过裴公子。奉家主周大人之命,特来迎接公子入京,兼送些物件与叮嘱。” 果然是周懿安的手下陈靖。 裴寂连忙上前抬手相扶,神色温和,眼底泛起几分暖意,“陈兄不必多礼,劳烦你奔波一趟,也替我多谢周大人挂怀。” 他引着陈靖落座,小厮连忙上前添上温热的茶水,便躬身退至门外候着,不敢打扰二人谈话。 陈靖坐下后,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递到裴寂面前,沉声道:“公子,这是家主特意为您准备的。匣内有上好的徽墨、宣纸与湖笔,都是些应试必备的佳品,还有几包凝神静气的药材,家主说,应试前夕,学子多易浮躁,这药材泡水饮用,可助您静心备考。另外,这里还有一封家主亲笔书信,叮嘱属下务必亲手交到公子手中。” 裴寂郑重接过木匣,心中满是感激:“周大人有心了。” 他将木匣妥善放在身旁,抬眼看向陈靖,轻声问道:“不知周大人近日可好?朝堂诸事繁忙,还劳他挂心晚辈,实在过意不去。” 陈靖端起茶水浅饮一口,报喜不报忧:“公子放心,家主体态安和,一切安好。” 改朝换代之后,忠勇侯被新帝远贬边疆,昔日依附侯府的周懿安处境顿时尴尬。旧朝之时,他曾任兵部郎中,手握实权,是忠勇侯在朝堂上的得力臂助;如今新朝立足,只得了个鸿胪寺主簿的闲职,看似官位犹存,实则被排挤出权力中心。朝堂之上,众人或疏远或忌惮,周懿安只得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经历的大起大落越发的多了,周懿安似乎明了当初父亲的选择,对父亲的关门弟子也格外偏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家主特意吩咐,公子在京中若有任何难处,尽可遣人来周府知会一声。属下与府中众人,定会全力相助,绝不让公子为杂事分心。家主还说,待公子会试完毕,务必赏光前往周府一聚,也好让他略尽地主之谊,与公子好好叙旧。” 裴寂缓缓点头:“请陈兄回去后,替我转告周大人,晚辈定当谨记他的叮嘱,安心备考。也请大人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二人又闲谈了片刻,多是陈靖转达周懿安的叮嘱,提及一些京城的近况与会试的筹备事宜,裴寂静静聆听,偶尔发问,将关键之事一一记在心中。 约莫两刻钟,陈靖见叮嘱已然传尽,便起身告辞,裴寂送至正厅门口,目送他在陈伯的指引下走出静思院,才转身折返,捧着那个精致的紫檀木匣,朝着后院自己的卧房走去。 卧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陈设简洁雅致,一张木床靠墙摆放,床头置着一张小巧的矮几,墙角则放着一个空书架,书架上摆放备考书籍与他的私人物件。 裴寂小心翼翼地将紫檀木匣放在矮几上,轻轻打开,取出里面的书信,打开。 信中并无多余的寒暄,开篇便提及他的父亲——裴寂的启蒙恩师,言语间满是追忆,说父亲当年最是赏识裴寂的才情与韧劲,常对他提及,裴寂是难得的可塑之才,若悉心栽培,将来必成大器。 紧接着,周懿安便谈及了裴寂此次入京会试,字字恳切,全是肺腑之言。他坦言,改朝换代后,自己处境微妙,虽有心亲自照料,却碍于身份,不便太过张扬,只能暗中相助,此次派陈靖前来,一来是送些应试必备之物,二来是叮嘱他几句要紧之事。信中特意提及,此次会试考官多为新朝重用的儒臣,虽皆公正廉明,却各有治学侧重,有几位主考官偏爱经义考据,还有几位注重策论中的实务之见,他已在信末简略列明了几位考官的治学风格,叮嘱裴寂闲暇之时多研读其著作,查漏补缺,切勿急于求成。 他还在信中叮嘱,京城不比乡野,人心复杂,应试期间,切勿轻易与人结怨,也莫要轻信他人所言,尤其是涉及会试考题、考官偏好之类的言语,更要谨言慎行,免得落入他人圈套,耽误前程。若在京中遇到任何难处,无论是备考所需的书籍讲义,还是生活上的琐碎之事,只需凭陈靖所送的令牌前往周府,即便他不在府中,府中下人也会全力相助,绝不让杂事分心他的备考。 信的末尾,周懿安并未强求裴寂一定要金榜题名,只写道:“寒窗十余载,只为一朝。愿你放下杂念,全力以赴,发挥平日所学即可,无论结果如何,皆是对自己、对恩师在天之灵的交代。待会试落幕,盼你能来周府一坐,与我叙叙旧,也让我尽一份地主之谊,看看恩师最得意的弟子,如今已是何等模样。” 裴寂一字一句读罢,指尖已然微微泛凉,眼底却泛起几分湿热,喉间也有几分发紧。 他望着信纸上的字迹,仿佛能看到周懿安落笔时的模样。 那般骄傲、曾手握实权的人,如今虽屈居闲职,步步如履薄冰,却依旧记挂着他这个恩师的关门弟子,费心费力为他谋划,甚至不愿因自己的处境连累于他。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心中既有感激,又有惋惜。 感激周懿安的悉心照料与谆谆叮嘱,惋惜这般有才之人,却因时运不济,只能在闲职上郁郁不得志。 沉默良久,裴寂才缓缓将信纸折回原样,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锦袋之中,又将锦袋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便能将这份沉甸甸的情谊与期许,牢牢记在心中。 而后,他才抬眼看向矮几上的紫檀木匣,将匣内的几包凝神静气的药材取出,整齐摆放在矮几一侧,便于日后每日取用;又将那套上好的徽墨、宣纸与湖笔取出,找来一个干净的木盒,一一收纳整齐,而后走到书架旁,将木盒放在书架最易取用的一层,与自己平日所用的笔墨放在一起,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郑重。 安置妥当所有物件,裴寂又顺手理了理衣襟,抬头望向窗外。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卧房内的青砖地上,映得满地光亮。 他忽然想起膳厅内等候的李墨与王觉明,想起二人方才的叮嘱,知晓自己耽搁已久,不敢再多停留,转身便走出了卧房,朝着膳厅的方向快步而去。 后院的小径上,几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夹杂着膳厅飘来的膳食清香与炭火暖意。 膳厅门口,陈伯正候着,见他走来,连忙躬身行礼:“裴公子,您可算来了,二位公子等了您好一阵子,怕您耽搁久了,还特意让小人去卧房外瞧了两回,又怕惊扰了您,没敢上前。” “有劳陈伯。”裴寂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走进膳厅。 屋内暖意更甚,炭火盆中火星噼啪轻响,李墨与王觉明正围坐在餐桌旁,桌上膳食冒着袅袅热气,炖得软烂的鸡汤、鲜嫩的炒时蔬,还有几碟清甜解腻的小菜。 “小裴,你可算来了。”李墨当即放下手中茶杯,笑着招手,“快坐下,这鸡汤再温便失了鲜味,赶紧尝尝。” 王觉明抬眸看来,语气平和随意:“近日京城里举子越来越多,街上都热闹了不少,先安心用膳吧,吃饱了养足精神,别的事不急。” 裴寂心中一暖,快步走到餐桌旁落座,接过陈伯递来的温热饭碗,嘴角挂着笑:“劳二位久等了。” 李墨一边替他盛汤,一边随口笑道:“咱们是没瞧见,我可从下人嘴里听说了,这些日子城门口、客栈里,全是各地赶来赴考的举子。” 他是个热情的汉子,到哪儿都能处的好,这不才来书香巷没多久,就与宅院的下人打城一片了。 王觉明微微颔首,淡淡接话:“不止如此,各大书坊、文会也都热闹起来,不少人四处打听考官过往文风与科考旧例,只是真能问到实处的,少之又少。” 改朝换代,新帝王,谁都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裴寂握着饭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二人,“当今新帝登基不久,一切都要革故鼎新、立规建制,科考之事亦是如此,他们这些举子,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不敢有半分妄测。我们有山长的帮助,已然比许多孤身入京的举子多了几分底气,不用为讲义典籍费心,其他的只能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听天由命罢了。” 第294章 说罢,他舀了一勺鸡汤送入口中,暖意漫过四肢百骸,却压不下眼底一丝淡淡的感慨。 他想起周懿安信中提及的考官偏好,想起自己手中握着的、旁人求之不得的讯息,心中愈发清楚,自己比那些四处打探消息却一无所获的举子,幸运了太多。 李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放下手中的汤勺,轻声叹道:“你说得是啊,新帝心思难测,科考规矩虽未大改,可考官换了大半,谁也不知道出题的风向会如何。” 王觉明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乱世方定,新帝求贤若渴,此次会试,想来最看重的便是真才实学,而非旁门左道。” 裴寂微微颔首,深以为然:“觉明说得极是。咱们三扎实掌握经义策论,已经是成功了一大半。往后几日,咱们好好复习,静待会试之日如期而至。”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不过十几日光阴,昔日庭院中盛放的腊梅已然凋零,枝桠间冒出点点新绿,冬日的寒凉渐渐褪去,初春的暖意悄然漫进静思院的每一个角落,也催来了万众瞩目的会试之日。 这十几日里,裴寂、李墨与王觉明三人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日日埋首于书房之中。 裴寂将信中提及的考官偏好一一整理成册,三人一同研读考官著作,梳理经义、策论的知识点,相互探讨、相互督促,偶有争执,亦是为了一道考题的解法、一句经义的释义,书房内的笔墨沙沙声、轻声探讨声,日夜不息,成了这几日里最寻常的声响。 日子在笔墨书香与日夜苦读中飞速掠过,仿佛前一日还在梳理考试内容,后一日便已到了会试启程之日。 天还未亮,窗外依旧是浓墨般的夜色,静思院便已醒了过来。 陈伯早已起身,领着小厮们忙碌开来,厨房内灯火通明,柴火噼啪作响,氤氲的热气裹着膳食的清香,漫过庭院的小径。 裴寂是第一个起身的,简单的洗漱过后,就往膳厅走去, 昨夜他挑灯夜读至深夜,将考官们的治学风格与经义要点再复盘了一遍,此刻虽有几分倦意,眼神却清亮澄澈。 “小裴,你倒是起得早。”身后传来李墨的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惺忪睡意。 裴寂抬眸,嘴角泛起一抹淡笑:“今日是会试之日,不可怠慢。你且收拾妥当,咱们去膳厅用些膳食,早些动身,免得贡院门口人多拥挤,耽误了入场。” 李墨语气笃定:“放心吧,婉清叮嘱我的事,我半点没敢忘,准考证牒、笔墨都核对过三遍了,绝不能出纰漏。” 他素来大大咧咧,可关乎会试前程,关乎苏婉清的期许,却格外谨慎。 二人正说着,王觉明也走了过来,手中握着一卷薄薄的经义节选,想必是晨起时又随手翻看了几页。 “都收拾好了?”王觉明看向二人,“陈伯已备好了膳食,咱们速去速回,辰时三刻贡院便要开始查验凭证,咱们需提前一刻抵达,熟悉入场流程。” 膳厅内灯火通明,炭火盆中火星噼啪轻响,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品、松软的馒头,还有几碟清淡爽口的小菜,皆是易于消化的食物,生怕三人吃得过饱,应试时犯困。 “三位公子,快用膳吧,粥刚熬好,暖身子。”陈伯躬身立于旁侧,轻声叮嘱,“小人已备好了马车,就在院门口候着,马车旁还备了暖炉,路上可御寒。” “有劳陈伯了。”三人一同颔首致谢,而后落座用餐,没有过多的言语,唯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不多时,三人便用完了膳,陈伯连忙递上温热的茶水,三人浅饮一口,润了润喉,便起身整理好衣物,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应试物件,朝着院门口走去。 院门口,一辆宽敞的马车早已整装待发,车夫身着干净的青布衣裳,垂首立在车旁,神色恭敬。 马车旁的矮凳上,放着三个温热的铜质暖炉,炉身裹着厚厚的棉套,可保一路暖意。 “三位公子,上车吧。”车夫连忙上前,恭敬地扶着三人上车,又将暖炉递到每人手中,“小人已打听好了,今日贡院门口人多,有士兵维持秩序,小人会尽量赶在辰时一刻抵达,绝不耽误公子们入场。” 三人依次上车,车厢内早已备下了炭火,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清晨寒凉。 厚实的棉垫铺在座椅上,车壁两侧挂着小巧的油灯,灯光柔和,映得车厢内一片静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格外轻柔。 李墨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色,眼底既有紧张,也有憧憬,轻声叹道:“没想到这日子过得这么快,转眼间,便到了会试之日,真有种做梦的感觉。” 王觉明轻轻合上手中的经义节选,抬眸看向他,语气平和:“不必紧张,咱们这些年日夜苦读,经义策论早已烂熟于心,只需放下杂念,发挥平日所学便可。” 上回,他与李墨一同来京城参加过会试,对于流程也算是有些熟悉,此番便没有太多的紧张。 裴寂握着手中的暖炉,指尖传来阵阵暖意,“觉明说得极是。咱们三人同窗多年,一同备考、一同赴京,如今一同踏入贡院,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咱们尽了全力,便无遗憾。” 李墨闻言,褪去了几分紧张,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有你们二人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此番会试,咱们定要并肩前行,争取都能金榜题名。” 王觉明笑着点头,裴寂也缓缓勾起嘴角。 车厢内的氛围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在外响起:“三位公子,贡院到了。” 三人收起思绪,起身整理好衣衫,小心翼翼地拿着应试物件,依次下车。 此时,天色已然微亮,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霞光,驱散了最后的夜色,给威严的贡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贡院门口早已人山人海,往来皆是身着青布襕衫、手持准考证牒的举子,神色各异,有的从容淡定,有的紧张忐忑,有的低头默念经义,有的相互低声叮嘱,空气中处处弥漫着应试的紧张气息。 贡院的青黑色围墙高大厚重,绵延数里,围墙之上的尖刺清晰可见,透着几分不容亵渎的威严;正门上方的鎏金“贡院”二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笔力遒劲,气势磅礴,让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敬畏。 三人手持准考证牒,循着人流缓缓前行,耳边满是举子们的低语与脚步声,夹杂着士兵维持秩序的呵斥声,愈发衬得这场会试的肃穆与紧张。 王觉明素来沉稳,走在中间,不时提醒二人:“仔细些,莫要挤丢了牒文,也莫要冲撞了士兵与考官。” 李墨将牒文紧紧攥在手中,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点头应道:“放心,我护着牒文呢,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裴寂目光沉静,一边跟着人流走,一边留意着贡院门口的告示,将入场须知再次在心中过了一遍——今日是三月初八,正是会试第一场的考前一日,按规制,今日午后入场,明日初九正式开考,十一日出场,三场往复,直至十七日方能彻底走出这贡院。 不多时,三人便走到了贡院正门处,此处设有三道查验关卡,每一道都有身着铠甲、神色严肃的士兵与身着官服的考官值守。 第一道关卡查验籍贯与牒文真伪,考官手持簿册,逐一点名核对,核对无误后,便在牒文上盖下朱红印章;第二道关卡核对考生容貌,防止有人冒名顶替,考官看得极细,连眉眼间的细微纹路都要比对再三;第三道关卡便是最严格的搜身,也是最让举子们难堪,却又不得不遵守的规矩。 轮到三人时,裴寂率先上前,对着考官微微躬身行礼,而后按照要求,缓缓褪去外层襕衫,解开发束,任由士兵仔细翻查衣物的每一个角落。 袖口、衣襟、腰带,甚至连鞋底都要敲开查验,文具更是被逐一拆开,毛笔的笔杆、墨锭的缝隙、宣纸的夹层,无一遗漏,严防夹带小抄。 李墨性子急躁,却也不敢有半分怨言,耐着性子配合搜身,嘴里低声念叨:“这搜身也太严了,连一根针都藏不住。” 身旁的士兵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严肃:“会试乃国家选材大典,严禁舞弊,若有半句怨言,即刻逐出贡院,取消应试资格。” 李墨心中一凛,连忙闭了嘴,再也不敢多言。 王觉明神色从容,全程配合,指尖甚至还轻轻捻着袖口的布料,神色间未有半分局促。 待三人搜身完毕,确认无任何夹带后,考官便递给每人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座位号与号舍编号,沉声吩咐:“持此木牌,前往各自号舍,不得擅自更改位置,不得随意走动,违者按舞弊论处。” 三人接过木牌,躬身谢过考官,便循着木牌上的编号,穿过贡院的龙门,走进了幽深的号巷之中。 第295章 贡院内的号舍密密麻麻,排列得整整齐齐,一间挨着一间,每一间都只有三尺宽、四尺深,狭小得如同囚笼,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对应的编号。 阳光透过号舍顶部的狭小天窗,只能洒下零星的光亮,巷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夹杂着木炭的烟火气与淡淡的霉味,让人有些窒息。 “我在这边。”李墨拿着木牌,找到了自己的号舍,轻轻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这号舍也太小了,连站直都做不到,这九天六夜可怎么熬啊。” 他走进号舍,里面只有两块简陋的木板,一块固定在墙上,一块可以活动,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王觉明走到自己的号舍旁,淡淡开口:“应试要紧,些许艰苦,忍一忍便过去了。仔细检查一下号舍,看看有无破损,免得夜里漏风受寒。” 裴寂的号舍就在王觉明隔壁,他走进号舍,抬手摸了摸墙面,墙面粗糙,偶有裂缝,天窗也有些松动,他随手将天窗推了推,尽量让其闭合严密,而后将带来的笔墨、徽墨、宣纸小心翼翼地放在固定的木板上。 这木板白天便是书桌,夜里便与那块活动木板拼成床铺,只能蜷着身子睡觉,连翻身都有些困难。 不多时,有小厮推着小车,沿着号巷逐一发放物品,每人一份试卷纸、几支粗烛、一小筐木炭、还有一袋干粮与一罐冷粥。 干粮是硬邦邦的麦饼,咬一口硌得牙酸,冷粥则带着几分凉意,浑浊不堪,难以下咽。 小厮发放完毕,便沉声提醒:“黄昏时分,贡院大门、龙门全部封死,直至本场考试结束方可开启,期间不得外出,不得喧哗,饭食每日定时发放,木炭按需领取,切勿浪费。” 裴寂将发放的物品一一整理妥当,把木炭放在墙角,将烛火点燃,微弱的烛光瞬间照亮了狭小的号舍,也驱散了几分寒意。 他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夕阳,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的暖玉,心中多了几分底气,也多了几分郑重。 李墨凑在号舍门口,对着裴寂与王觉明低声说道:“夜里冷,咱们多烧点木炭,相互照应着点,可别冻病了。” 王觉明微微颔首:“安心备考便是,夜里各自小心,切勿点灯过久,既要防着失火,也要保存体力。” 黄昏时分,一阵铜锣声响起,伴随着考官的呵斥声:“时辰已到,关闭贡院大门、龙门,诸考生各归号舍,不得擅自走动!” 裴寂闻言,连忙关上号舍的木门,插上门闩,透过门缝,看到巷内的士兵逐一巡查,将每一间号舍的门都检查了一遍,而后便朝着贡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便听到大门关闭的“吱呀”声与落锁的“咔哒”声,那声音沉重而冰冷,仿佛将外面的世界与贡院内的九日夜,彻底隔绝开来。 夜色渐浓,贡院内一片寂静,唯有零星的烛火从号舍的天窗与门缝中透出,在昏暗的巷内摇曳,如同点点寒星。 裴寂坐在木板前,点燃一支粗烛,借着微弱的烛光,静静等候着次日的考题,心中平静无波。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铜锣声再次响起,考官的声音传遍整个贡院:“第一场开考,发放考题,诸考生务必恪守规矩,用八股文作答,错一字、格式不符者,即刻落榜!” 小厮推着小车,逐一将考题送到每一间号舍门口。 裴寂打开门,接过考题,躬身致谢,而后迅速关上门,将考题平铺在木板上,凝神细看。 第一场考题,果然如周懿安信中所料,皆是经义重点却又带着几分刁钻,没有寻常熟题、易题,每一道题都考验着考生对经义的理解、阐释能力,以及八股文的写作功底。 四书文三篇分别出自《论语》《孟子》《大学》,题目看似简单却暗藏深意,需结合经义原意层层剖析、引经据典,才能写出符合考官要求的文章;五经义四篇则出自《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侧重考据与阐释,要求考生对经义细节了如指掌,不能有半分偏差。 裴寂心中一稳,他早已按照周懿安的叮嘱,研读了几位主考官的著作,知晓他们偏爱经义考据、不喜空洞浮夸的言辞,故而落笔时格外注重引经据典,严守八股文格式——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部分都深思熟虑、字句斟酌,不敢有半分疏漏。 他握着笔,笔尖蘸满墨汁,轻轻落在试卷纸上,一笔一划字迹工整有力,思路清晰流畅,开篇破题精准,承题层层递进,起讲条理清晰,很快便写下了四书文第一篇。 隔壁号舍里,传来李墨略显慌乱的动静,想来是看到考题后愈发紧张,笔尖迟迟落不下去,偶尔还会传来他带着焦急与无助的低声嘀咕:“这题目怎么这么偏,我昨日还和你们一同复习过这一段,怎么偏偏记不起来了……完了完了,这一篇要是写不好,第一场就悬了,对不起婉清,也对不起你们……” 裴寂微微蹙眉,却并未分心,也没有出声安慰。 贡院之内严禁交头接耳,即便只是一句安慰,若被士兵听见,便是舞弊之嫌,不仅自己会被取消资格,还会连累李墨与王觉明。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李墨能尽快平复心境,静下心来答题,发挥出平日水平,他记得这些年来三人一同探讨、相互督促的时光,也相信李墨定然能稳住心神。 另一侧的王觉明,格外沉稳,号舍内没有丝毫多余动静,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均匀而流畅,想来他早已理清思路,正在从容不迫地答题。 王觉明出身书香世家,自幼研习经义,对八股文写作极为娴熟,经义功底扎实,这般难度的考题对他而言并不算棘手,再加上十几日的悉心备考,更是胸有成竹。 白日里,贡院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沙沙”答题声,整齐而压抑,弥漫在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偶尔有考生咳嗽、笔尖断裂的声响,都会显得格外突兀,引来士兵严厉的目光,吓得考生们连忙收敛动静,不敢有半分懈怠。 裴寂一心扑在考题上,丝毫不敢分心,饿了便啃一口硬邦邦的麦饼,就着冷粥勉强咽下去;渴了便喝一口冷粥,冰凉的粥水虽带着寒意,却也能稍稍缓解口中干涩;累了便靠在墙上歇片刻,闭上眼睛梳理后续答题思路,而后再起身继续答题。 他的目光始终专注在试卷上,笔尖不停、思路清晰,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力求完美。 他记着周懿安信中的叮嘱,愈发谨慎,每一篇文章都反复修改、打磨字句,删除空洞浮夸的言辞,增添经义考据内容,确保每一句话都有依据、每一个观点都有支撑。 夕阳西下,夜色再次笼罩贡院,巷内烛火纷纷点燃,零星火光摇曳,将贡院映照得一片朦胧。 裴寂依旧坐在木板上,借着微弱烛光续写五经义,双眼已然干涩,指尖也有些发酸,浑身疲惫不堪,却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毛笔。 夜里的寒意比白日更甚,木炭已燃烧大半,号舍内寒意渐浓,他的手脚有些发麻,却只是偶尔搓搓手、活动一下手脚,便再次低头答题。 他还取出一点凝神静气的药材,用冷水冲泡后浅浅饮了一口,淡淡的药香漫过喉咙,让疲惫的心神稍稍舒缓。 巷内的士兵巡查从未停止,沉重的脚步声每隔一个时辰便会从号舍门口经过,伴随着士兵低沉的呵斥:“专心答题,不许懈怠,不许熟睡!” 偶尔有考生因疲惫过度不小心睡着,被士兵发现后便会遭到严厉斥责,甚至被拉到巷内枷号示众,警示所有考生不得懈怠。 裴寂不敢睡整觉,也不敢有半分懈怠,每隔一个时辰便起身活动手脚,用冷水洗脸保持清醒,而后继续答题。 他知道,夜里是答题的关键时期,也是最易懈怠的时候,许多考生便是因夜里熟睡或急于求成,写错字句、弄错格式而落榜,他不能重蹈覆辙。 初九整整一日一夜,裴寂几乎未曾合眼,双眼布满血丝,脸色也有些苍白,浑身疲惫不堪,却依旧坚守在木板前,一笔一划认真答题。 笔下的经义渐渐成型,四书文三篇、五经义四篇,每一篇都严谨规范、引经据典、字句恳切,既符合考官偏好,也展现出他扎实的经义功底。 初十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霞光,透过天窗洒进狭小的号舍,给昏暗的空间带来一丝光亮。 裴寂终于放下毛笔,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也有几分释然。 他已完成所有考题写作,接下来便是通读全文、检查字句,而后进行誊抄。 按照会试规矩,考生亲手书写的墨卷,需由专人誊抄成朱卷后再送考官审阅,以此防止考官认出考生笔迹、徇私舞弊。 誊抄要求极为严格,需与墨卷字迹别无二致,不能有半分潦草,不能有错字、漏字,否则便会被视为舞弊,取消应试资格。 第296章 裴寂牢记这一规矩,不敢有半分马虎。 裴寂端起试卷,逐字逐句仔细通读,检查是否有字句错误、格式疏漏与表述不当之处,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发现几处细微的字句偏差后,他小心翼翼地修改完善,而后拿起新的试卷纸开始誊抄。 他握着湖笔,誊抄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与墨卷字迹一模一样,工整有力、毫无潦草,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格外谨慎,生怕誊抄出错,影响成绩。 隔壁的李墨,起初依旧有些慌乱,可渐渐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记起这些时日来三人一同探讨的经义要点,也念起苏婉清的期许,急躁渐渐褪去,誊抄速度慢慢加快,笔触也愈发沉稳。 即便偶有疏漏,他也能从容改正,不再像起初那般手足无措。 王觉明依旧从容,早已完成誊抄,正坐在木板前反复审阅自己的朱卷,检查有无遗漏与错误,神色平静无半分急躁,偶尔还会侧耳听一听隔壁动静,见李墨渐渐沉稳,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初十整整一日,裴寂都在认真誊抄、反复审阅,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完成朱卷的誊抄与核对,确认无任何错误、疏漏后,便将墨卷与朱卷小心翼翼整理妥当,放在木板上,等待十一日中午上交试卷、出场休息。 十一日中午,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再次响起,考官威严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贡院:“第一场考试结束!诸考生停止答题,上交墨卷与朱卷,依次出场,不得携带任何物品,不得与他人交谈考题,违者按舞弊论处!” 裴寂闻言,小心翼翼整理好墨卷与朱卷,而后打开木门,按照士兵的指引,沿号巷依次排队上交试卷。 走出号舍,他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麻木,几乎无法正常行走,只能慢慢挪动脚步,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浑身疲惫不堪,连抬手的力气都有些不足,但他的眼神依旧清亮坚定,毫无懈怠之意。 巷内的举子们神色各异、百态尽显:有的面色从容、嘴角带笑、步履轻快,想来发挥不错、满心期许;有的面色惨白、眉头紧锁、步履沉重,多半发挥失常、满心焦虑;还有的扶着墙壁、咳嗽不止、浑身颤抖,显然是这两日冻病或太过疲惫,连走路都需搀扶;更有甚者,走出号舍后便瘫倒在地、放声痛哭,宣泄着两日两夜的疲惫、焦虑与委屈。 裴寂慢慢挪动脚步,沿号巷朝着贡院大门走去,不多时便看到了李墨与王觉明。 李墨扶着墙,脸色比他还要苍白几分,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双腿打晃,想来是这两日两夜耗尽了心神,连走路都有些不稳。 见裴寂走来,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声音沙哑得厉害:“小裴,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我要栽在第一场了。” 【作者有话说】 已修。 第96章 三场试毕闲题诗,一信遥寄故人心 裴寂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别急, 先稳住心神,能顺利完成答题、上交试卷,便已是赢了大半。先前在号舍, 我听闻你起初有些慌乱, 后来渐渐沉稳, 想来发挥也不会太差。” 王觉明缓步走来,他神色带了几分疲惫, 说话的力道都不如往前, “走吧,先出去再说, 外面定有陈伯等候,回去好好歇息,吃些热食, 养足精神, 再过两日,便是第二场考试了。” 三人相互搀扶着, 沿着人流缓缓朝着贡院大门走去。 沿途皆是同场应试的举子,有人高声议论着考题难度, 有人低声懊恼自己写错的字句, 还有人凑在一起,暗自揣测考官的评判标准, 喧闹不已, 却又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 裴寂垂眸走着, 耳边的喧嚣并未扰乱他的心神, 脑海中还在复盘着第一场的考题与自己的作答,暗自检查着是否有遗漏的疏漏,又想起周懿安信中叮嘱的,便缓缓敛去思绪,只专心陪着二人前行。 李墨被二人扶着,脚步渐渐稳了些,嘴里依旧低声念叨着:“我那篇五经义,不知考据得是否周全,还有几处字句,修改后总觉得不够流畅,生怕考官看不上……婉清还盼着我金榜题名,我可不能让她失望。” 王觉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子瞻,事已至此,再多纠结也无用。咱们这些年日夜苦读,经义功底摆在那里,只要你恪守格式、引经据典,便不会有太大差错。回去好好歇息,把第一场的疲惫都卸去,专心备战第二场,策论才是你的强项,莫要因一时顾虑,乱了后续的阵脚。” 李墨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焦虑:“你说得是,我不能乱。第一场已然过去,好坏都已成定局,接下来,我定要专心备战策论,发挥出自己的本事。” 不多时,三人便走出了贡院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初春的暖意洒在身上,驱散了贡院内多日的寒凉与压抑,也让三人疲惫的心神稍稍舒缓。 门口人声鼎沸,不少百姓驻足观望,还有各家的下人等候在外,举着暖炉、捧着热茶,翘首期盼着自家公子出来。 裴寂目光一扫,便看到了等候在不远处的陈伯。 陈伯手中捧着三个温热的棉包,身旁停着辆马车,踮着脚尖,神色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三人的身影。 “陈伯在那边。”裴寂轻声说道,扶着李墨,朝着陈伯的方向走去。 陈伯见三人走来,脸上瞬间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快步迎了上来,将手中的棉包一一递到三人手中:“三位公子,可算出来了,小人在这里等了许久,生怕你们出来见不到人。这棉包里是暖手的汤婆子,还有小人特意备的糖糕,垫垫饥,暖暖心。” 三人接过棉包,入手温热,暖意瞬间漫过冰凉的指尖。 李墨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块糖糕,塞进嘴里,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连日来的苦涩与疲惫,仿佛都被这甜味冲淡了几分。 “多谢陈伯。”裴寂微微颔首,“辛苦你在此等候许久,还特意备了这些物件。” “公子客气了,这都是小人该做的。”陈伯躬身回话,连忙扶着李墨,“公子们一路辛苦,快上车吧,马车里备了炭火,还有温热的鸡汤与饭菜,回去便能好好歇息。” 三人依次上车,车厢内暖意融融,炭火盆中火星噼啪轻响,桌上摆着温热的鸡汤、炖得软烂的羊肉,还有几碟清淡爽口的小菜,香气扑鼻,与贡院内的干粮冷粥截然不同。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书香巷静思院的方向驶去。 李墨端起一碗鸡汤,一饮而尽,温热的鸡汤顺着喉咙滑下,暖遍四肢百骸,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惬意:“还是家里的饭菜香,这两日在贡院里,可把我饿坏了。” 王觉明浅饮着鸡汤,神色平静,“这两日好好歇息,每日除了进食,便是静养,不必再翻看书籍,也不必再思虑第一场的考题,养足精神,方能应对第二场的策论。策论侧重实务,需得头脑清醒、思路清晰,方能写出符合考官心意的文章。” 裴寂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觉明说得极是。第二场策论,想必会贴合新朝建制、民生疾苦,咱们需养足精神,届时才能从容应对,理清思路,写出务实可行的见解。周大人信中也曾提及,新帝求贤若渴,最看重策论中的实务之见,空洞浮夸的言辞,定然难以得到考官青睐。” 李墨放下手中的汤碗,点了点头:“放心吧,我定不会再像第一场那般慌乱。这两日我好好歇息,养足精神,待第二场开考,定能静下心来,写出有见地的策论。” 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响与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声。 三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身上,温暖而静谧。 连日来的疲惫席卷而来,不多时,李墨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睡得格外沉。 王觉明轻轻替他盖上一旁的薄毯,而后抬眸看向裴寂,眼底带着几分关切:“你也歇息片刻吧,看你双眼布满血丝,定是这两日未曾好好合眼。” 裴寂微微摇头,“我无碍,趁着这段时间,我再梳理一下策论的写作思路,回想一下周大人提及的实务要点,也好为第二场考试做些准备。你若是累了,便先歇息,我守着便是。” 王觉明见状,便不再劝说,轻轻点了点头,闭目养神。 车厢内愈发静谧,裴寂靠在座椅上,脑海中缓缓梳理着策论的写作技巧,回忆着周懿安信中提及的民生、吏治、边防等实务要点,一一记在心中,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马车缓缓行驶在京城的街巷上,穿过热闹的人群,朝着书香巷的方向而去。 春日的暖阳洒在街巷两旁的宅院上,墙角的小草冒出点点新绿,枝头的嫩芽悄然舒展,处处透着生机与希望。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书香巷静思院。 第297章 陈伯率先下车,扶着三人依次下车,而后引着他们走进院内。 院内的腊梅早已凋零殆尽,墙角的迎春花悄然绽放,嫩黄的花瓣缀在枝头,暗香浮动,为这静谧的宅院添了几分生机。 “三位公子,你们先回房歇息,小人这就去把饭菜热一热,端到你们房内。”陈伯躬身说道,转身便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三人各自回房,裴寂走进自己的卧房,脱下身上的襕衫,换上一身轻便的棉袍,而后坐在床边,轻轻拿出贴身暖玉,静静地看着暖玉,就像是上官瑜就在他面前。 那暖玉莹润通透,触手生温,是上官瑜临行前亲手系在他腰间的,玉面上刻着小小的“瑜”字,边角被他日日摩挲得光滑细腻,连一丝瑕疵都难寻。 他指尖轻轻拂过玉面上的刻字,眼底的疲惫渐渐褪去,染上了几分柔和的暖意,轻声呢喃着,语气里满是思念与期许:“阿瑜,第一场考试已过,我虽有几分疲惫,却未曾有半分懈怠,定当全力以赴,不辜负你对我的期盼。” 他想起临行前,上官瑜站在府学门口,眼含不舍却依旧坚定地望着他,说会等他金榜归来,等他来娶他。想起他为他整理行囊时,反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莫要为了备考太过劳累,想起他偷偷塞在他行囊里的安神香囊,想起他眼底那藏不住的牵挂与期盼。 他又想起贡院中的日夜,每当疲惫难捱、想要松懈之时,只要摸到这枚暖玉,便觉得浑身又有了力气,仿佛上官瑜就在身边,默默陪着他、鼓励他。 思绪回笼,裴寂小心翼翼地将暖玉收好,放回锦袋之中,紧紧按在胸口。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春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此时,陈伯端着温热的饭菜走进房内,轻声说道:“公子,饭菜热好了,您快用餐,用完餐好好歇息,养足精神,备战后续的考试。” 裴寂转过身,点了点头,走到桌边落座。 温热的饭菜香气扑鼻,他拿起筷子,缓缓用餐,心中一片平静。 静思院内一片静谧,只有仆从打扫的声音,还有三人偶尔的起身声响。 春日的暖阳洒在院内,温暖而明媚。 两日的时光,转瞬即逝。 在这两日里,三人未曾翻看一页书籍,未曾思虑半句考题,每日只是进食、静养、休憩,彻底卸下了第一场考试的疲惫,养足了精神,神色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眼底重新燃起了坚定与期许。 第二场会试的日子,如期而至。 天还未亮,陈伯便已起身,备好温热的饭菜与应试物件,等候在三人的房门外。 三人准时起身,洗漱完毕,用完早餐,整理好衣衫,再次检查了一遍应试物件,便一同朝着院门口走去。 马车早已整装待发,车夫垂首立在车旁,神色恭敬。 三人依次上车,车厢内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贡院的方向驶去。 李墨靠在座椅上,神色平静,不再像第一场那般急躁,想来是已然调整好了心态。 王觉明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的布料,脑海中缓缓梳理着策论的写作思路,神色从容而笃定。 裴寂望着车窗外的景象,心中平静无波。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贡院门口。 此时,贡院门口依旧人山人海,举子们神色各异,却都多了几分从容与坚定。 三人手持准考证牒,相互叮嘱了一句,便循着人流,缓缓朝着贡院大门走去,一步步踏入这座承载着无数读书人梦想与希望的地方,迎接第二场的挑战。 贡院之内,依旧是井然有序的模样,差役们手持棍棒,神色严肃地维持着秩序,指引着举子们前往各自的号舍。 与第一场的紧张躁动不同,这一次,举子们大多神色从容,步履沉稳,即便眼底仍有疲惫,也都藏着几分笃定。 裴寂、李墨与王觉明顺着指引,各自走向自己的号舍,临别前,王觉明再次轻声叮嘱:“莫慌,策论重实务、明见解,只需秉持本心,条理清晰,便是佳作。考完便是,不必过多思虑。” 李墨用力点头,眼底没了往日的急躁,只剩坚定:“放心,我定沉下心来,发挥出自己的本事。” 裴寂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二人,温声道:“各自保重,静待汇合。” 话音落,三人便各自转身,踏入了对应的号舍。 裴寂走进自己的号舍,抬手拂去桌案上的薄尘,将准考证牒整齐摆放在角落,而后坐下,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杂念。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眼底已然没了半分波澜,只剩专注。 第一场的复盘早已结束,过往的思念与期许也都藏于心底,此刻,他心中唯有策论,唯有笔下的文字。 不多时,差役们便依次送来试卷与笔墨,试卷展开,纸上字迹工整,策论考题赫然在目:“新朝初立,吏治未清,民生待兴,若你为朝臣,当以何策安邦、以何法抚民?试陈其详。” 裴寂目光落在考题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正如他与王觉明先前推测,此次策论果然贴合新朝实务,既考校举子们的家国情怀,也考验其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那些关于澄清吏治、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的论述,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没有急于落笔,而是缓缓梳理思路:开篇先点出新朝初立的局势,不避问题,亦不夸大困境;而后分两部分,一为吏治之策,主张严明赏罚、选拔贤能、严惩贪腐,兼顾约束与激励;二为民生之法,提出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安抚流民、兴办乡学,贴合百姓疾苦,务实可行;最后收尾,表达自己愿为新朝效力、鞠躬尽瘁的赤诚之心,言辞恳切,不尚浮夸。 思路既定,裴寂拿起毛笔,蘸饱墨汁,缓缓落笔。 笔尖在纸上流转,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画皆透着沉稳,没有半分潦草。 他行文流畅,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却不晦涩,结合实务却不浅薄,将自己的见解与思考,一一融入字里行间,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对策都贴合实际,全然不见第一场的些许拘谨。 号舍之外,偶尔传来差役走动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屋檐的轻响,却丝毫没有扰乱裴寂的心神。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时而停顿片刻,蹙眉思索对策的严谨性;时而提笔疾书,将心中所想倾泻于纸上,眼底始终带着专注与笃定。 他想起上官瑜的期盼,想起周文涛的眼神,想起自己多年的寒窗苦读,笔下的力道愈发坚定。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号舍中,李墨正端坐桌前,神色专注。 策论本就是他的强项,此刻面对考题,他没有丝毫慌乱,脑海中迅速梳理出思路,笔下疾书,言辞犀利却不失沉稳,将自己对吏治与民生的见解,酣畅淋漓地表达出来。 先前的焦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从容与自信。 他要好好发挥,不负婉清的等候,不负自己的苦读。 王觉明的号舍内,更是一片静谧。 他端坐桌前,神色从容不迫,笔尖缓缓流转,行文沉稳内敛,见解独到深刻。 他阅历比二人深厚,对新朝的局势有着更为清晰的认知,笔下的对策既有大局观,又有可操作性,兼顾长远与当下,字里行间都透着几分儒者的沉稳与担当。 他偶尔停下笔,端起桌上的清水饮一口,而后继续落笔,每一个字都透着严谨。 时光缓缓流逝,从晨光微熹到日头西斜,贡院内的举子们皆是埋头苦写,神色专注。 有人眉头紧锁,苦思冥想;有人神色舒展,落笔从容;有人反复修改,精益求精,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梦想,拼尽全力。 裴寂放下毛笔,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露出几分释然。 试卷上,字迹工整,行文流畅,对策详实,他反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也没有晦涩难懂之处,便小心翼翼地将试卷整理整齐,放在桌案一旁,静静等候交卷的时辰。 此时,他才发觉,指尖早已酸胀,脖颈也有些僵硬,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悄然浮现,却又被心中的笃定与释然冲淡。 又过了一个时辰,交卷的钟声如期响起,浑厚而悠长,传遍了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举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笔墨,整理好试卷,依次走出号舍,脸上神色各异,有释然,有笃定,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裴寂走出号舍,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贡院大门旁的汇合点走去。 此时,人流涌动,举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策论的考题与自己的作答,有人为自己的见解洋洋得意,有人为自己的疏漏暗自懊恼,喧闹却又有序。 不多时,他便看到了等候在不远处的王觉明与李墨。 第298章 王觉明依旧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往来的人流。 李墨则面带笑意,眉宇间满是轻松,想来对自己的发挥十分满意。 “觉明,子瞻。”裴寂轻声唤道,快步走上前。 李墨见他走来,立刻迎了上去,语气轻快:“小裴,你可算出来了。我跟你说,此次策论我发挥得极好,那些对策我思索了许久,条理清晰,定能得到考官青睐!” 王觉明转过身,看向裴寂,眼底带着几分笑意:“看你神色笃定,想来发挥也不差。” 裴寂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还算顺利,对策皆按心中所想落笔,无太大疏漏。” “走吧,陈伯定还在外面等候咱们。”王觉明轻声说道,抬手拍了拍二人的肩头,“第二场已然结束,不必再多思虑,回去好好歇息,养足精神,备战最后一场的经义复考。” 李墨点了点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多了几分郑重:“你说得是,还有最后一场,可不能掉以轻心。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去吃一顿热乎饭,好好睡一觉,犒劳一下自己。” 三人相视一笑,所有的疲惫与忐忑,都在这一笑中消散了大半。 他们相互并肩,循着人流,缓缓朝着贡院大门走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步履沉稳,神色笃定,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走出贡院大门,夕阳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贡院内多日的寒凉。 门口依旧人声鼎沸,百姓们依旧驻足观望,下人们依旧翘首期盼,与来时不同,此刻的空气中,多了几分释然与轻松。 两场会试的紧张角逐终告一段落,最后一场经义复考在举子们的凝神苦思与落笔从容中悄然落幕,当贡院的落锁声再次响起又缓缓开启,裴寂三人终于卸下了连日来的千斤重担,得以彻底舒展身心、稍作休憩。 回到静思院时,陈伯早已备好了满桌热气腾腾的佳肴,相较于往日的清淡爽口,今日多了几样京城特色菜式,软糯的艾窝窝、鲜香的卤煮小肠、醇厚的冰糖炖雪梨,还有一壶温热的桂花酿,皆是为了犒劳三人连日来的辛劳。 三人洗去一身尘乏,换上轻便的棉袍,围坐在餐桌旁,神色间满是卸下重担的松弛。 李墨率先提起酒盏,倒了三杯温热的桂花酿,举杯笑道:“这几日可把我憋坏了,几场考试熬得人身心俱疲,今日总算能好好松口气,咱们先饮一杯,不负这佳肴美酒!” 王觉明亦抬手端起酒盏,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确实该好好歇歇。” 说罢,他与李墨的酒盏轻轻相碰,而后又看向裴寂,三人一同举杯,将杯中温热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桂花酿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醇香,暖遍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仿佛都在这一口酒香中消散殆尽。 裴寂放下酒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自踏入京城,咱们便一心扑在备考之上,日日埋首于诗书典籍,连片刻闲暇都未曾有过,如今三场考试已过,余下几日,倒可稍作放松。” 李墨夹了一块艾窝窝塞进嘴里,眉眼舒展,语气中满是期待:“可不是嘛。我早就惦记着好好逛逛京城了,上回来恰逢战乱,匆匆一瞥便匆匆离去,连京城的繁华模样都未曾看清。此番好不容易得空,我还要给婉清买些京城的特产。” 提及苏婉清,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絮絮叨叨地说着要给苏婉清挑选的物件,语气里满是珍视。 王觉明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带着几分笑意:“你啊,满心都是婉清姑娘。” 语气稍顿,他又道:“不过也好,京城的风土人情确实值得一看,书香巷虽静,却难见京城的全貌,咱们这几日好不容易得了空闲,便好好走一走、看一看。” 裴寂微微颔首,心中亦有几分意动。 这些日子,他心中所想皆是考题、经义,还有远方的上官瑜,却从未好好打量过这座承载着无数读书人梦想的都城。 他想起上官瑜临别时的嘱托,若是金榜题名,便替他看一看京城的模样,如今虽未可知结果,却也可先记下这京城的景致,日后若能如愿,也好一一讲给他听。 “我也觉得可行。”裴寂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明日天朗气清,咱们便一同出门,先去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逛逛。午后若是有余力,便去附近的报国寺瞧瞧,听闻那里香火鼎盛,还有不少文人雅士聚集,偶尔也有书画市集,或许能有所收获。” 王觉明闻言,当即点头赞同:“这个安排甚好。朱雀大街是京城最热闹的街巷,各色物件一应俱全,报国寺也颇具韵味,有古寺的清幽,也有文人的雅致,咱们既能闲逛散心,也能趁机舒展身心,总好过日日闷在宅院内。” 李墨更是喜不自胜,连忙说道:“好好好,就按小裴说的来。明日一早咱们便起身,先去朱雀大街,我要好好逛逛,给婉清买足特产,还要尝尝京城的各色小吃,弥补这几日在贡院里的苦日子。” 三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聊,话题从会试的考题、各自的作答,渐渐转到了明日的行程,又谈及京城的风土人情、特色景致,语气轻松惬意,欢声笑语弥漫在暖意融融的膳厅内。 席间,陈伯又端来温热的冰糖炖雪梨,轻声叮嘱道:“三位公子连日辛劳,多喝点冰糖炖雪梨,润润喉咙、解解乏。明日小人会提前备好马车,再备些碎银,公子们逛累了,也好随时歇息、添置物件。” “有劳陈伯了。”三人一同颔首致谢,心中满是暖意。 这些日子,陈伯悉心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事事周全,从不怠慢,让他们在异乡也感受到了几分家的温暖。 用餐完毕,三人没有再谈及备考之事,也没有翻看任何书籍,而是一同走到前院的庭院中,借着春日的晚风闲谈散心。 庭院内的迎春花竞相绽放,嫩黄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暗香浮动,晚风轻柔。 李墨靠在石凳上,望着天边的明月,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神色惬意。 王觉明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庭院中的迎春花上,神色平静舒缓。 连日来的科考疲惫,在这春夜晚风与皎洁月色中,渐渐消散殆尽。 裴寂坐在石桌旁,指尖轻轻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看着眼前好友相伴的闲逸景致,一首诗蓦地从心底浮现。 他眸色柔和,嘴角噙着浅淡笑意,清润的嗓音缓缓响起,当即吟诵了出来,“月满庭阶花自舒,尘烦暂解意闲如。良朋共伴风前坐,不负春宵不负书。” 吟诵声落,庭院内静了片刻,唯有晚风拂过花枝的轻响,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漫过三人周身,将这份雅致与安然,衬得愈发浓郁。 李墨停下哼唱的小调,眼中泛起几分赞叹,抬手拍了拍石桌,笑道:“好诗!好一个‘良朋共伴风前坐,不负春宵不负书’,小裴,你这诗来得也太快了。” 王觉明转过身,目光落在裴寂身上,眼底带着几分赞许,“确是佳作。清丽自然,不事雕琢,想来,也是这春日良宵、良朋相伴,才让你有了这般灵感。” 裴寂轻轻放下手中的花瓣,笑意更柔:“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往日里埋首书斋,满心皆是经义策论,从未这般静下心来,细看一轮明月、一朵繁花。今日卸下重担,见二位好友相伴,晚风温柔,便觉心中澄澈,诗句自会脱口而出。” “你都作诗了,那我也来一个。”李墨猛地站起身,目光在明月、迎春花与二人之间打转,嘴里念念有词。 思索片刻后,他眼睛一亮,朗声道:“我也有了。月照庭前花影摇,考完试来心不焦。良朋对月谈心事,盼得题名归故巢。” 诗句吟诵完毕,李墨眼睛亮晶晶的,看向二人,大笑道:“我这首就小家子气一点,不过嘛,都是我的心中所想。” 裴寂忍俊不禁,轻声赞许:“好一句‘良朋对月谈心事,盼得题名归故巢’,直白真切,字字皆是心意,比那些空洞的辞藻动人多了,恰好道出了咱们三人的心声,何来凑数之说。” 王觉明嘴角上扬,缓缓颔首:“小裴说得不错,这首诗虽通俗,却最是真挚,甚好,甚好。” 得到二人的赞许,李墨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拍着石桌道:“哈哈,我就说我能作出来吧!这样一来,咱们三人各作一首,正好凑个三友同题的佳话,圆满了。” 王觉明望着庭院中明月繁花,眸中笑意渐浓,朗声道:“既然子瞻也有佳作,那我便也再添一首,不负这春夜良朋、明月花香。” 话音落,他略一沉吟,凝神片刻,便开口吟诵,“春夜闲庭月自明,尘劳初卸意难平。良朋同赏杯中暖,共待东风赴锦程。” 吟诵完毕,李墨眼睛一亮,又一次拍响石桌,语气愈发赞叹:“妙!妙不可言!” 第299章 裴寂亦颔首赞许,轻声道:“意境悠远,字句沉稳,不愧是觉明。咱们三人三首诗,各有韵味,各抒心意,真是一段美事。” 说罢,他抬手望向天边明月,语气中添了几分轻柔,“这般佳作,若是能记下来,日后回想今日,亦是一桩念想。” 几人的闲谈与吟诵声不大,却恰好传到了庭院门口候着的陈伯耳中。 他跟随主家多年,素来细心周到,知晓三位公子皆是有才之人,此番同题作诗,更是难得的雅事。 他不愿上前惊扰这份闲适雅致,便悄悄退到廊下阴影处,低声唤来身旁的小厮,吩咐道:“快去取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来,轻些送到廊下,莫要出声惊扰了三位公子,我要悄悄将公子们的诗作记下,留作纪念,也不负这春夜佳作。” 小厮心领神会,连忙轻手轻脚地转身往后院书房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套笔墨纸砚赶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廊下的矮几上,而后躬身退到远处,垂首静候,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庭院中的三位公子。 陈伯轻手轻脚地走到矮几旁,取来笔墨纸砚,又悄悄搬了个小凳坐在廊下阴影里。 他捏着毛笔,缓缓蘸饱墨汁,凝神细听,不敢有半分懈怠,默默记着三位公子方才吟诵的诗句,准备趁着他们闲谈的间隙,悄悄一一写下。 此时三位公子正沉浸在诗作的雅致与相伴的闲逸中。 不多时,三首诗作便工工整整地写在了宣纸上,陈伯小心翼翼地将毛笔搁在笔洗中,又轻轻将宣纸抚平,细细核对一遍字句,确认无误后,才慢慢叠好,妥帖地收在袖中,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待陈伯收好宣纸,庭院中的裴寂恰好收回望向明月的目光,眼底泛起几分温柔的思念,轻声补充道:“我这首诗,既赠此刻的良宵与良朋,也赠远方牵挂之人。” 他口中的牵挂,自然是远在家乡、日日盼着他消息的上官瑜。 李墨闻言,当即会意,笑着打趣:“我晓得,定是赠小瑜吧?也是,这般好景致、好心境,理应与心上人一同分享。等咱们回去,你便将这首诗写下来,寄给小瑜,也好让他知晓,你在京城一切安好。” 裴寂没有反驳,眼底的思念与温柔毫不掩饰。 王觉明见状,轻轻抬手,制止了还要打趣的李墨,温声道:“夜深了,风也渐凉,莫要再打趣他了。今日难得这般清闲,明日还要早起去朱雀大街,咱们早些歇息,也好养足精神,赴明日的闲游之约。” 李墨闻言,连忙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对对对,差点忘了正事。明日还要去逛朱雀大街,给婉清买特产,可得养足精神,不然逛到一半就累了,可就亏了。” 说罢,他便从石凳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裴寂与王觉明也一同起身。 庭院中的迎春花依旧盛放,明月依旧皎洁,晚风依旧温柔,只是夜色渐深,丝丝寒意悄悄浸了上来,拂动着三人的衣摆。 “那便各自回房歇息吧。”王觉明轻声说道,目光扫过二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明日辰时起身,用过早膳便出发,莫要耽搁了时辰。” “好。”裴寂与李墨一同应下。 三人相互道别,各自转身,朝着后院的卧房走去。 裴寂走到卧房门口,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摸了摸贴身锦袋中的暖玉,轻声呢喃:“阿瑜,今夜月色正好,良朋相伴,我作了一首小诗,待我回去写下来,寄给你,愿你今夜也能安睡,愿我们早日相见。” 说罢,他轻轻推开卧房的门,月光顺着门缝洒了进去,铺在青砖地上,映得满室清辉。 他走进房内,没有立刻歇息,而是走到桌旁,点燃一盏油灯,取来笔墨纸砚。 他先拿起笔,蘸饱墨汁,笔尖落在写给上官瑜的素笺上,“阿瑜亲启,见字如面。今日科考已毕,卸下一身尘劳,与觉明、子瞻二人闲坐庭院,赏明月、观繁花,一时兴起,各作一诗,今将我所作之诗附于笺后,愿你能共赏这份春夜闲逸。京城一切安好,食宿顺遂,勿要挂怀。我日夜盼着放榜佳音,更盼着早日归乡,与你相守,再共赏这般月色。顺问安祺,盼君复信。寂手书。” 写完,他又将自己方才吟诵的诗句,工整地写在笺尾,而后轻轻折好,放进一个素色信封,仔细封好,提笔写下上官瑜的住址。 紧接着,他又取过一张素笺,落笔沉稳,写给兄长:“兄长亲启:弟在京一切顺遂,科考已然完毕,身心俱安,勿念。近日多得觉明、子瞻二位友人相伴,闲时赏景吟诗,略解思乡之情。弟在京自当谨守本心,静候放榜,无论结果如何,定早日归乡,与兄长、兄夫郎相聚。家中诸事,劳兄长与夫郎费心照料,望二位保重身体,切勿过于操劳。顺颂安祺。弟寂叩上。” 同样封好信封,写下家中住址,与给上官瑜的信一并放在桌案上。 此时夜色虽深,裴寂却无半分倦意,他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庭院廊下,依稀能看到陈伯值守的身影。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放缓脚步,生怕惊扰了已然安歇的其他人,径直走向廊下。 陈伯并未安歇,依旧守在廊下,见裴寂走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裴公子,您怎的还未歇息?” 裴寂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将手中的两封信递给他,语气温和:“陈伯,劳烦你明日一早,将这两封信寄出去,一封寄往我家中,另一封寄往这个地址,务必送到收件人手中。” 说着,又细细叮嘱了一遍两处地址,生怕有误。 陈伯双手接过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在怀中妥帖安放,躬身应道:“公子放心,小人明日天一亮便亲自去驿站寄信,定当妥善送达,绝不耽搁,也绝不泄露信中内容。” 他知晓公子牵挂家人与心上人,此事半点不敢马虎。 “有劳陈伯了。”裴寂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感激,“辛苦你多费心。” “公子客气了,这是小人分内之事。”陈伯恭敬回话,“公子连日操劳,快些回房歇息吧,夜里风凉,莫要着了寒。” 裴寂应下,又叮嘱了陈伯几句注意歇息,便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卧房,吹熄油灯,上床歇息。 怀中锦袋里的暖玉让他心中的牵挂稍稍安放,一夜安睡,梦中皆是归乡与相见的期许。 翌日天朗气清,春日的暖阳早早便洒遍了京城的街巷,驱散了残余的寒凉,微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辰时刚过,陈伯便已备好温热的早膳,等候在厅堂之中。 不多时,裴寂、王觉明与李墨便陆续起身,洗漱完毕后齐聚厅堂,个个神色舒展,眼底没了往日的疲惫,多了几分出游的雀跃。 早膳丰盛可口,有软糯的米粥、鲜香的肉包,还有几碟爽口的小菜。 三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谈着今日的行程,李墨性子最急,频频念叨着要去朱雀大街的小吃摊,还要给苏婉清挑选特产,语气里满是期待。 “子瞻,莫要急躁,今日时日尚早,足够你逛遍朱雀大街,挑选心仪的物件。”王觉明浅啜着米粥,语气温和,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只是切记,不可太过贪嘴,也莫要耽搁了午后去报国寺的行程。” “放心放心,我有数。”李墨摆了摆手,嘴里还塞着肉包,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先去小吃摊尝个鲜,再去给婉清买京城特色的绒花、脂粉,还有那最出名的沙琪玛,定不耽误正事。” 裴寂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忍俊不禁,轻声道:“朱雀大街商铺林立,各色物件一应俱全,咱们慢慢逛便是,不必急于一时。” 用餐完毕,三人稍作歇息,一同走出静思院。 马车早已整装待发,车夫垂首立在车旁,神色恭敬。 三人依次上车,车厢内暖意融融,还备着陈伯提前装好的茶水与点心,细致周全。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驶去。 沿途街巷热闹非凡,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身着华服的公子小哥儿小姐儿,还有牵着孩童闲逛的百姓,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李墨扒着车帘,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景致,嘴里不停念叨着,一会儿指着街边的小吃摊,一会儿盯着商铺里的物件,神色兴奋不已。 王觉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看向窗外的街巷,眼底带着几分淡然的笑意。 裴寂望着车窗外的春日景致,脑海中偶尔浮现出上官瑜的模样,想着若是他此刻在身边,一同看这京城繁华,定是另有一番滋味。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朱雀大街街口。 此处更是热闹非凡,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幌子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 街道两旁的枝头上,嫩芽舒展,偶尔有花瓣随风飘落,添了几分春日的雅致。 第300章 三人下车,循着热闹的人声,缓缓走进朱雀大街。 李墨率先迈开脚步,朝着不远处的小吃摊走去,裴寂与王觉明紧随其后,神色闲适,慢慢打量着街边的景致与商铺。 “小裴,觉明,你们快来看。这是京城最出名的艾窝窝,还有驴打滚,咱们快尝尝。”李墨站在小吃摊前,手里拿着两块艾窝窝,对着二人挥手喊道,语气急切。 第97章 闲游忽遇惊天事,暗探方知自身名 裴寂与王觉明走上前,各取了一块品尝,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气,口感细腻,十分爽口。 三人一边品尝着小吃, 一边往前走。 李墨时不时停下来, 查看商铺里的物件, 遇到心仪的,便驻足挑选, 还不忘念叨着苏婉清是否会喜欢。 王觉明对街边的书画铺格外感兴趣, 偶尔会走进铺内,细细打量墙上的书画作品, 与店主轻声交谈几句,神色专注。 裴寂则是跟在二人身旁,若是遇到家里人或是上官瑜或许会喜爱的, 他便会买下来, 让店家送到静思院去。 三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逛了近一个时辰, 三人都买了不少东西,店家们个个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 连忙上前清点物件, 还特意贴上写有“静思院”字样的小笺,生怕送错地方。 “逛了这么久, 倒是有些乏了, 咱们找个茶摊歇息片刻, 喝点茶水再继续吧?”裴寂轻声说道, 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疲惫。 连日来的科考虽已结束,但身心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逛了这许久,难免有些倦意。 “好啊好啊,正好我也有些累了,顺便歇歇脚,再去前面的商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物件。”李墨点头应道,脚步也慢了几分。 王觉明颔首赞同:“也好,前面不远处便有一个茶摊,咱们去那里歇息片刻,午后再去报国寺。” 三人说着,便朝着前方不远处的茶摊缓步走去,脚下刚迈出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闹声,夹杂着急促的马蹄声与差役严厉的呵斥声。 原本往来穿梭、笑语盈盈的街道,顷刻间变得混乱起来,行人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少人还踮着脚尖,朝着喧闹声传来的方向探头探脑。 “怎么回事?这是出什么事了?”李墨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急切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的倦意瞬间消散大半。 王觉明神色微凝,抬眸远眺,“看这阵仗,绝非寻常的市井纠纷,倒像是差役押解人犯,只是这般戒备森严,不知押解的是何等人物。” 裴寂亦抬眸望去,只见前方街道尽头,一群身着青色官服、手持棍棒的差役簇拥着一辆简陋却坚固的马车,马车四周的差役神色严肃、目光警惕,步伐急促,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车两旁,早已围满了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惊叹声不绝于耳,将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快让让!快让让!差役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避让,莫要妨碍公务!”差役们一边前行,一边高声呵斥,手中的棍棒轻轻挥舞着,驱散着围观的百姓。 三人见状,连忙退到街边的屋檐下避让,生怕被疾驰的马蹄波及,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那辆驶来的马车与簇拥的差役,满心好奇与疑惑。 李墨凑到裴寂身边,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小裴,你说这押解的是谁啊?这般阵仗,看样子身份绝不一般,难不成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的官员?” 裴寂微微摇头,眼底也带着几分疑惑,轻声回应:“不好说。看这些差役的服饰,像是顺天府的人,能让顺天府这般兴师动众、戒备押解,要么是犯了惊天大案,要么便是身份极为特殊之人。” 王觉明目光紧紧锁住那辆马车,“你们仔细听听周围百姓的议论,或许能从中知晓些许端倪。” 二人闻言,连忙收敛心神,侧耳倾听,周围百姓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虽杂乱无章,却也能慢慢拼凑出大概的缘由。 “听说了吗?这被押解的,竟是今年会试的会元候选人啊!” “什么?会元候选人?我的天,那可是前程似锦的才子啊,怎么会被差役押解?莫非是犯了什么大错不成?”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这人叫赵文博,是江南来的举子,才华横溢得很,会试考完之后,就被几位主考官定为会元候选人,人人都以为他定然能金榜题名,甚至有望夺魁,谁知竟出了这等事!” “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啊?这般可惜,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才情,若是真的犯了错,这辈子可就彻底毁了!”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顺天府的人私下议论,说是有人实名举报他,考前暗中通关节、买通考官泄考题,徇私舞弊,顺天府的人才会这般急匆匆地将他押解回去审问核实。” “科场舞弊?那可就怪不得别人了!科场乃是朝廷选材之地,最忌舞弊之事,容不得半点徇私枉法,若是真有此事,定然要严惩不贷,才能对得起天下苦读的学子啊。” “唉,真是太可惜了这一身才华,若是没有舞弊之事,日后定能成为朝廷栋梁,辅佐君王、造福百姓,谁知竟这般糊涂,为了功名不择手段……”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惋惜,有人斥责,还有人满心好奇,纷纷猜测着赵文博舞弊之事的真假,语气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李墨听完,脸上的好奇神色被震惊与惋惜取代,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什么?竟然是会元候选人赵文博?我倒是听说过他的名号,江南才子,年少成名,据说他的文章写得冠绝一时,连不少考官都对他赞誉有加,没想到他竟会做这般糊涂事,涉及科场舞弊,真是太可惜了。” 他爹晓得他要来京城参加会试,就帮他打听过,他便知晓了些此次会试的强劲人选。 王觉明神色愈发凝重,眼底带着几分沉郁,“科场舞弊,乃是科考大忌,轻则取消功名、终身不得应试,重则身陷囹圄、株连家族。赵文博若是真的犯了此事,便是自毁前程,再无翻身之日。只是此事尚未有定论,全是传言与举报,咱们也不可妄下定论,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他是被人诬陷也未可知。” 出了名的江南才子,他不相信此人会自毁前程,或许有什么冤情? 裴寂心中泛起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愤慨,还有几分无奈。 他深知科场舞弊的严重性,无数读书人寒窗苦读十余年,只为一朝金榜题名,改变命运,而科场舞弊,便是对所有苦读学子的不公,更是对朝廷选材制度的亵渎。 可赵文博身为会元候选人,才华定然非同一般,若是真的被人诬陷,或是其中另有隐情,那便是天大的冤案,毁的便是一个学子的一生,更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觉明说得极是。”裴寂轻声说道,目光落在那辆渐渐驶近的马车之上,“此事尚未有定论,咱们不可随意猜测、妄加评判。科场舞弊之事,向来是朝廷严查之事,顺天府身为京城的行政官府,定然会秉公办理,查明真相,还所有人一个公道,也还赵文博一个清白,若是他真的舞弊,也定会严惩不贷。” 说话间,那辆马车已然驶到了三人面前。 马车装饰极为简朴,车身却十分坚固,车帘低垂,用粗麻绳紧紧系着,看不清车内之人的模样,只能隐约看到车内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端坐其中,周身散发着几分落寞与孤寂,隔着厚厚的车帘,都能感受到那份绝望与不甘。 马车两旁的差役神色严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百姓,生怕出现什么意外,耽误押解之事。 马蹄声依旧急促,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伴随着差役的呵斥声与百姓的议论声,马车缓缓从三人面前驶过,朝着顺天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围观的百姓依旧紧随其后,议论声也依旧不绝于耳,只是渐渐随着马车的远去,慢慢消散在街道尽头,原本拥挤混乱的街道,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往来行人继续前行。 街道上的喧闹渐渐平息,可三人的心境,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闲适与雀跃,脸上皆带着几分凝重与惋惜,久久没有言语。 李墨轻轻叹了口气,唏嘘:“真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一个前程似锦的会元候选人,竟会落得这般下场,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舞弊,这般才情被埋没,都太可惜了。” 王觉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世事本就无常,科场之上,更是容不得半点侥幸与糊涂。咱们今日所见,也当引以为戒,无论何时,都要坚守本心,恪守底线。” 裴寂深以为然,缓缓点头,“觉明说得极是。” “好了,此事已然过去,咱们也不必太过介怀,顺天府自会秉公办理,查明真相。”语毕,王觉明岔开话头:“今日是出来散心的,莫要让此事坏了心境,咱们先去茶摊歇息片刻,喝点茶水,吃些点心,养足精神,午后再去报国寺。” 第301章 李墨点了点头,收敛了脸上的凝重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是,莫要让此事坏了咱们的兴致,只是一想到赵文博,便觉得有些惋惜罢了。” 裴寂微微颔首,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茶摊,只见茶摊之上,宾客满座,人声鼎沸,不少人还在低声交谈着,想来多半还是在议论方才押解赵文博的事情。 三人整理了一下心绪,迈步朝着茶摊走去,脚步渐渐舒缓。 茶摊的伙计见三人走来,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笑着招呼:“三位公子,里边请!里边有空位,请问要点些什么?” 三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既能看到街边的景致,又相对安静,不易被旁人打扰。 王觉明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给我们来三杯温热的菊花茶,再备几碟爽口的小菜与精致点心,要清淡些的便好。” “好嘞,三位公子稍等,小人这就去备,很快就来。”伙计连忙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他便端来了三杯温热的菊花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与爽口的小菜,一一摆放在桌上,香气扑鼻。 裴寂端起茶杯,浅饮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遍四肢百骸。 李墨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望向窗外。 王觉明则端着茶杯,静静沉思,偶尔抬眸,望向街边往来的行人,眼底带着几分淡然。 就在这时,隔壁桌两个身着锦袍、神色闲散的公子哥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入了三人耳中,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投机,瞬间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你听说了吗?方才被押解的,可是会元候选人赵文博,这下好了,他一出事,今年的会元之位,可就空出来了,咱们之前压的注,怕是要打水漂了。”其中一个面色圆润的公子哥,端着茶杯,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却又夹杂着几分投机的兴奋。 另一个身形消瘦的公子哥,却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低声说道:“急什么?赵文博出事,才更有好戏看。我告诉你,西城的福顺赌坊,已然开了新的赌局,专门赌今年的会试会元,押谁能夺得会元之位,赔率不等,不少举子与京城的公子哥,都已经去下注了,咱们也可以去凑凑热闹,说不定还能赚一笔!” “哦?竟有此事?”面色圆润的公子哥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连忙追问,“那赌坊里,哪些举子的赔率最高?咱们押谁胜算最大?” “哈哈哈,这你就问对人了。”身形消瘦的公子哥得意地笑了笑,压低声音,细细说道,“如今赵文博出事,赔率最高的,便是江南的另一位才子苏砚之,还有京城本地的举子林景然,这两人皆是会试中的佼佼者,不少考官都对他们十分看好,押他们夺得会元,赔率是一比三;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举子,赔率也不低,咱们可以挑一个胜算大的,押上一笔,若是中了,便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好,好。那咱们吃完这杯茶,便去福顺赌坊瞧瞧,一定要押一个胜算最大的,赚上一笔!”面色圆润的公子哥兴奋地说道,语气中满是急切。 在京城,不论是科举亦是市井杂耍、官场升迁,皆有赌局暗藏其间,官家虽明面上严令禁止,私下里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是不愿为这些“闲杂琐事”劳心费神,二来也有底下人暗中打点,索性便听之任之,默许了这等投机之风蔓延。 在场听到的茶客也都见怪不怪,有些常年混迹市井的汉子,甚至还会主动搭嘴询问赌局的细节。 那面色圆润的公子哥话音刚落,邻桌一个穿着短打、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便凑了过去,嗓门洪亮,带着几分粗粝:“二位公子,方才说的福顺赌坊的赌局,当真属实?我也想押上一两银子,碰碰运气,若是能中,也能给家里添些嚼用。” 身形消瘦的公子哥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却也耐着性子说道:“自然是真的,福顺赌坊在西城立足多年,向来信誉十足,这般大的赌局,岂会作假?只不过你这一两银子,怕是连最低的赌注都不够,也想赚横财?” 络腮胡汉子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挠了挠头,低声道:“那最低赌注是多少?我再凑凑便是,科举会元,那可是天大的名头,押中了,定然能翻本。” “哈哈哈,倒是个急功近利的性子。”面色圆润的公子哥嗤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最低赌注五两银子,你若是能凑齐,便去试试,若是凑不齐,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 络腮胡汉子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五两银子,对他这般寻常百姓而言,已是半年的生计,可一想到赌局的赔率,想到若是押中便能一步登天,眼底又泛起不甘,咬了咬牙,沉声道:“我凑,我这就回去凑银子,二位公子,还请告知福顺赌坊的具体位置,我稍后便去。” 身形消瘦的公子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报出一个地址,便不再理会他,转头与面色圆润的公子哥低声商议着该押哪位举子。 邻桌的商议声一字不落传入裴寂三人耳中。 李墨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脸上泛起几分好奇,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王觉明,压低声音说道:“觉明,你还记得不?上回咱们来京城参加会试,我便听旁人说起过压举子的赌局,只是一直没机会去瞧瞧。要不咱们这次去看看?我发誓,我绝对不押注,就是想看看,如今谁是被压得最多的人。” 他说着,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那两个公子哥的方向,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虚浮,指尖悄悄攥了攥衣摆。 其实他心里早已蠢蠢欲动,嘴上说着不押注,心底却暗自盘算着,若是真去了,悄悄押上一小笔,万一运气好押中了,也算一笔意外之财。 这份隐秘的心思,让他说话时都多了几分心虚,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王觉明。 王觉明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不可。绝对不能去。福顺赌坊乃是市井赌窟,鱼龙混杂,咱们身为举人,身份特殊,若是去了那种地方,一旦被人认出,传扬出去,岂不是要坏了名声?” 他素来沉稳守礼,最看重读书人的名节,科场赌局本就亵渎圣贤、有违礼法,更何况是亲身前往赌坊,这般出格之事,他断然不会应允。 一旁的裴寂却缓缓摩挲着茶杯边缘,神色平静,沉吟片刻后开口说道:“觉明,我倒觉得,咱们可以去一趟。并非要参与赌局,而是借此机会看看,如今哪些举子最有竞争力,赵文博出事之后,会元之位悬空,赌坊里的赔率,最能看出当下的局势。” 他的心思素来缜密,考量得更为周全,想借着这次机会,摸清眼下的形势,顺便打探线索。 李墨一听裴寂也赞同去,顿时来了精神,连忙凑过来,兴奋地说道:“你看,小裴也觉得可以去!觉明,咱们就去瞧瞧,就一会儿,绝不惹事,也绝不乱押注。这样,咱们举手表决,想去的举手。” 话音刚落,李墨便率先高高举起了手,眼神急切地望着王觉明,又扯了扯裴寂的衣袖。 裴寂无奈地笑了笑,缓缓抬起了手。 王觉明看着眼前两人举手的模样,又想起裴寂说的话,眉头依旧紧锁,神色纠结不已。 他既担心去赌坊坏了名节,又觉得裴寂说得有道理,或许真能探听到有用的消息。 沉吟许久,他终究还是松了口气,缓缓抬起了手,“罢了,便陪你们去一趟。但丑话说在前头,绝对不能参与赌局,而且咱们必须改头换面再去。” 他们三人皆是举人,若是以真面目出现在赌坊,被熟人撞见,传出去影响了往后的仕途,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放心。”李墨连忙点头应下,脸上乐开了花,“改头换面的法子我来想,咱们就近找家成衣铺,借更衣间换身寻常百姓的衣衫,再稍微遮掩一下容貌,保管没人能认出咱们。” 裴寂微微颔首,补充道:“此事还要谨慎些,衣衫尽量选最普通的短打,眉眼间也需稍加掩饰,不可露了破绽。” 语气稍顿,又道:“咱们快去快回,探听完消息便立刻离开,莫要在赌坊多做停留,免得节外生枝。” 王觉明点头应允,三人当即起身,付了茶钱,趁着茶摊人多繁杂,悄悄绕到街边不远处的一家小成衣铺。 李墨抢先一步进店,对着掌柜的拱了拱手,装作寻常买衣的汉子,语气随意:“掌柜的,给我们哥仨来三套最普通的青布短打,再拿几块粗布方巾,另外借贵铺的更衣间一用,我们换好便走。” 掌柜的见三人衣着虽整洁却不张扬,神色也并无异样,便笑着应了:“好嘞客官,稍等片刻,衣衫和方巾这就给您取来,更衣间就在里间,三位尽管用。” 说着便转身去取衣衫,不多时便提着一个布包过来,引着三人往成衣铺内侧的更衣间走去。 那更衣间虽不大,却也能容下三人,陈设简单,只有三张矮凳和一面模糊的铜镜。 第302章 掌柜的将布包递到李墨手中,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更衣间的门,免得有人打扰。 “快快快,趁没人打扰,咱们赶紧换衣服。”李墨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解开自己的锦袍系带,率先从布包里取出一套半旧的青布短打换上,又拿起一块方巾,胡乱往头上一裹。 随后,他故意皱着眉头、耷拉着嘴角,学着方才茶摊旁络腮胡汉子的粗哑嗓音,凑到正准备换衣的王觉明面前打趣:“这位公子,您瞧小的这般打扮,像不像常年混迹市井的赌徒?要不要跟小的一起去福顺赌坊,押上一把搏个富贵啊?” 王觉明正慢条斯理地解开锦袍,被他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逗得一噎,原本紧绷的眉头瞬间松动,眼底泛起几分笑意,却还是故作严肃地瞪了他一眼:“休得胡闹,赶紧正经些,若是误了时辰,或是露出破绽,咱们今日便白费功夫了。” 话虽这般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语气也软了几分,手上换衣的动作也快了些。 一旁的裴寂也褪去锦袍,换上短打,正拿着方巾轻轻拢住发丝,见状再也忍不住,扶着身旁的矮凳弯着腰笑了起来,“子瞻,你……你这模样,若是真去赌坊,怕是没人会怀疑你,反倒会以为你是常客。” 李墨见他笑得这般开怀,顿时来了兴致,也不再逗王觉明,转头凑到裴寂身边,伸手扯了扯他头上的方巾,又故意把自己的眉头皱得更紧,学着裴寂平日里沉吟的语气,捏着嗓子说道:“觉明,咱们去赌坊,并非为了投机,只是为了探听消息、摸清局势,万万不可节外生枝啊。” 说着,还故意模仿裴寂摩挲茶杯的动作,对着空气轻轻摩挲着手心,模样滑稽至极。 裴寂的笑声瞬间僵在脸上,看着李墨惟妙惟肖的模仿,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道:“你啊,真是没个正形,竟敢拿我打趣。” 一旁的王觉明此时也换好了短打,看着两人打闹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舒展,“小裴,你还好意思笑我?方才你笑得比谁都欢,如今被子瞻打趣,倒是成了这般模样,也该让你尝尝被人逗乐的滋味了。” 李墨见状,更是得意,一会儿皱着眉、板着脸,模仿王觉明平日里严肃训人的模样;一会儿又收起嬉闹,故作沉稳地学着裴寂说话的语气,惹得两人频频发笑。 笑了好一阵,裴寂才率先收住笑意,轻咳一声,正色说道:“好了好了,别闹了,赶紧整理好衣衫,遮掩好容貌,咱们尽快出发,早去早回,莫要耽误了正事,也莫要让掌柜的起疑心。” 李墨连忙收敛了搞怪的模样,认真地点了点头。 三人一同整理好短打,用粗布方巾遮掩住大半容貌,又对着铜镜刻意改变了平日里的步态,尽量装作寻常市井汉子的模样,反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后,才轻轻推开更衣间的门,付了衣衫和方巾的钱,对着掌柜的拱了拱手,趁着街上人多,悄悄朝着西城福顺赌坊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刻意收敛言行,不多言多语,避开往来熟面孔,不多时便抵达了赌坊门口。 只见一间气派的黑瓦木屋矗立在巷口,门口两块朱红色牌匾上,金粉写就的“福顺赌坊”四个大字格外张扬。 门口两名身材高大、面色凶悍的壮汉双手抱胸,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神色威严。 李墨率先收敛神色,故意摆出急不可耐的赌徒模样,粗着嗓子对裴寂、王觉明说道:“哥几个,快些进去,晚了怕是好彩头都被人抢去了。” 说着便大摇大摆地走上前,裴寂与王觉明紧随其后,躬着身子。 门口壮汉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呵斥道:“赶紧进去,别堵在门口碍事,敢在里面闹事,仔细你们的皮!” “不敢不敢,我们就是来赌两把,绝不敢闹事。”李墨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率先抬脚跨进赌坊。 裴寂与王觉明亦紧随其后,低着头,刚一进店,便被眼前的喧闹景象裹挟。 一股浓烈的烟气与劣质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皱眉。 三人抬眼一扫,无需四处探寻,便一眼望见了赌坊内最热闹的地方。 位于内侧的一张巨大赌桌,周围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喧闹声盖过了赌坊内其他所有声响,正是众人赌猜哪位举子能夺得会元的赌局。 赌桌旁挂着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用墨笔清晰写着各位举子的名字与对应赔率,字迹工整,远远便能看清。 围在赌桌旁的人,有身着短打的市井汉子,有衣着华贵的公子哥,还有几个身着长衫、神色隐秘的举子,人人神色各异,或兴奋吆喝,或低声盘算,或紧张观望,个个都透着一股投机的狂热。 “好家伙,这赌局果然最热闹。”李墨压低声音,眼底闪过几分好奇,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两人,“咱们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听听他们议论,看看谁最被看好。” 裴寂与王觉明轻轻点头,三人小心翼翼地挤到人群边缘,找了个角落站定,刻意压低身形,尽量不引人注意,目光紧紧落在那张热闹的赌桌与旁边的赔率木牌上,同时侧耳倾听着周围的议论声。 “我押苏砚之,江南才子,才华不输出事的赵文博,如今赵文博被革去资格,会元之位定然是他的,一比三的赔率,稳赚不赔。”一个满脸精明的汉子攥着手中的银子,高声喊道。 说着,他便将银子重重拍在赌桌上。 “哼,苏砚之虽有才华,却无靠山。我押林景然,他是京城本地举子,背后有官员撑腰,文章也深得主考官赏识,赔率同样一比三,胜算可比苏砚之大得多。”另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立刻反驳,语气急切,也连忙将手中的筹码押了下去。 “不过都是靠家世背景、旁人提携,终究不是靠自己真才实学,我押裴寂。他才华横溢,乃是潜龙在渊,文章风骨无人能及,此番会试必定一鸣惊人。”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接话:“裴寂?不过是个寒门举子,也配跟前面几位相提并论?要我说,最稳的还是黄衡阳。家世显赫、才名远播,连朝中重臣都多有赞誉,这会元之位,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我全押黄衡阳。” 话语落下,赌桌旁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角落里的裴寂三人,更是齐齐一怔,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满是讶异。 李墨下意识地就要抬头张望,被王觉明一把按住肩膀。 王觉明压低声音,“噤声,仔细听他们说。” 李墨收敛神色,用气音凑到两人耳边,满脸难以置信:“怎……怎么回事?竟然有人押小裴?我没听错吧?” 在他看来,裴寂虽才华横溢,却素来低调,不似苏砚之、林景然那般声名在外,更没有黄衡阳的家世加持,竟也有人将赌注押在他身上,实在出乎预料。 王觉明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自诧异:辽源省偏僻至极,文风闭塞,远不及江南富庶、京城鼎盛,知晓裴寂之名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裴寂在辽源省中解元后,并未四处张扬,而是默默赶来京城赴考,外人怎会知晓他的才华,怎么可能会有人押裴寂身上。 他目光警惕地扫过赌桌旁哄笑的人群,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三人之中,最意外的莫过于裴寂。他浑身一僵,眼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取讶异与疑惑。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出现在福顺赌坊的会元赌局名单之上。 方才众人议论的,皆是苏砚之、林景然、黄衡阳这般声名显赫或家世不凡的举子,他从未将自己与这些人并列。 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周围的哄笑声与随后的议论声,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告诉他这并非幻觉。 “哈哈哈,裴寂?这位兄台怕不是疯了吧?”方才押黄衡阳的锦袍公子嗤笑出声,语气中满是轻蔑,指着那押注裴寂的汉子嘲讽道,“一个无权无势、毫无背景的寒门举子,连主考官的面都未必能多见几次,也配和黄公子、林公子相提并论?你这银子,怕是要打水漂了!”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哄笑声此起彼伏,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嘲讽:“就是就是,裴寂是谁?我连听都没听过,也敢来凑会元的热闹?” “兄台,劝你还是赶紧改押吧,押谁也别押一个寒门举子,免得最后血本无归。” “我看他就是想赌冷门、妄图一夜暴富,真是痴心妄想!” 面对众人的嘲讽与劝阻,那押注裴寂的汉子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攥着手中为数不多的碎银子,满脸执拗,高声反驳道:“你们懂什么,裴寂虽出身寒门,却才华横溢,我曾在各省份乡试前三朱卷上,见过他写的文章,风骨凛然、立意深远,比之苏砚之、黄衡阳等人,丝毫不逊色。” 汉子看着面前的众人,“只不过他素来低调,不愿张扬,才不为世人所知罢了。此番会试,他定然能一鸣惊人,夺得会元之位。” 第303章 众人皆是一怔,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疑惑与不解,还有人低声议论起来,猜测着裴寂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让这汉子如此笃定。 角落里的裴寂,听到汉子的话,心中更是掀起一阵波澜。 他与兄长自幼孤苦,辗转漂泊,从未与人深交,实在不解这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为何会对自己这般笃定,为何会不顾众人嘲讽,执意押注于自己。 身旁的李墨睁大眼睛,借着人群的缝隙仔细打量那押注的汉子,看了片刻,忽然眼睛一瞪,压低声音说道:“小裴、觉明,你们快看。这汉子……这汉子不就是方才在茶摊,向那两个锦袍公子打听赌局的那个络腮胡汉子吗?” 经李墨一提醒,王觉明也抬眼望去,仔细辨认片刻,缓缓点头,神色愈发凝重。 李墨则皱着眉头,一脸疑惑地看向裴寂,“小裴,你老实说,这汉子真不是你家亲戚?不然他怎么放着苏砚之、黄衡阳那般热门人选不押,偏偏押你这个低调的寒门举子,还对你的文章这般了解?” 裴寂闻言,眼底的疑惑更甚,他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也不敢肯定。我年少时遭遇荒年,一路逃荒,途中脱离了裴家族人所在的大部队,自那以后,便再未与族人有过联系。如今我已长大成人,模样与幼时早已不同,即便他真是我裴家族人,想必也认不出我了。” 这话一出,李墨瞬间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王觉明沉吟片刻后,压低声音,“此事绝不简单。这汉子要么是真心欣赏你的才华,偶然见过你的文章,故而对你这般笃定;要么,便是另有所图,刻意为之。” 裴寂深以为然,他暗自思忖,此事莫非与赵文博舞弊之事有关?有人故意将他列入赌局,就是为了转移众人的视线,掩盖赵文博之事的真相?亦或是,有人暗中算计自己,想借着这场赌局,毁了自己的名声与前程? 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让他心绪难平。 就在这时,赌桌旁的喧闹声再次升级。 那押黄衡阳的锦袍公子,见络腮胡汉子依旧不肯改口,依旧执意维护裴寂,顿时被惹恼,“好,好一个冥顽不灵的东西。既然你执意要押这个无名无姓的裴寂,那咱们就赌一把。若是他真能夺得会元之位,我便赔你十倍的银子。若是他不能,你便给我磕三个响头,再把你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留下,怎么样?” 络腮胡汉子丝毫没有畏惧,猛地挺起胸膛,“赌就赌,我怕你不成。我坚信裴寂公子定然能夺得会元之位,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两人剑拔弩张,眼神里满是敌意,周身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周围的人见状,更是兴奋不已,纷纷起哄,有人煽风点火喊着“赌得好”,有人低声嘲讽络腮胡汉子自不量力,还有人满脸期待地等着看这场赌局的结局。 整个赌坊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晰地打破了喧闹,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这位兄台说得没错,裴寂并非无名之辈,押他,未必是赌冷门。”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位身着黑白相间锦袍的年轻公子。 他身形挺拔却不粗犷,面容清雅,眉眼间带着几分媚意,肌肤白皙细腻,不似寻常市井汉子那般粗糙黝黑。 他缓步走到赌桌旁,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辽源省虽说文风不及江南、京城昌盛,可裴寂乃是辽源省小三元,先前又一举中了解元,才华早已得到印证,我以为,他未必会输于苏砚之、黄衡阳等人。” 这话一出,赌桌旁瞬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众人皆是一脸诧异,脸上的嘲讽与起哄之色被疑惑取代。 他们看向这位年轻公子,又转头看向络腮胡汉子,神色渐渐复杂起来。 连这样一位气质不凡的公子,都知晓裴寂的身份,还这般认可他的才华,难不成,这个裴寂,真的并非无名之辈? 连原本气势汹汹的锦袍公子,也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眉头紧紧皱起,厉声呵斥道:“你胡说什么。一个辽源省的解元而已,也配与黄公子、苏公子相提并论?不过是仗着些许小聪明,侥幸中了解元,会试之上,定然不堪一击。” 络腮胡汉子见有人出声赞同自己,顿时来了底气,连忙应声附和,语气里满是得意:“这位公子说得对。裴寂公子乃是小三元出身,解元之名绝非侥幸,他的才华,迟早会被世人所知。你少在这里狗眼看人低,今日我便赌定了,裴寂公子必定能夺得会元之位。” 锦袍公子被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两人,却一时语塞,随即又与络腮胡汉子争执起来,语气愈发激烈。 周围的起哄声也再次响起,比先前愈发响亮,不少人见状,竟真的动摇起来,纷纷低声商议着,要不要改押裴寂,还有人围到那位年轻公子身旁,追问他如何知晓裴寂是辽源省小三元、解元,为何会这般认可裴寂的才华。 原本就热闹的赌局,此刻变得愈发喧嚣,也愈发扑朔迷离,每个人的神色都各不相同。 角落里的裴寂三人,神色更是复杂不已,心中的讶异比先前更甚。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宝贝们,我看到后台有宝贝给我送新年祝福了,谢谢‘郁渡川楼’宝贝呀,爱你。 第98章 古寺偶逢神秘客,周府详陈隐秘情 赌桌旁喧闹不休,锦袍公子与络腮胡汉子争执不下,被众人簇拥的黑白锦袍公子神色淡然, 寥寥数语便能平息纷争,言语间暗赞裴寂才华,却又点到即止, 心思难测。 裴寂攥紧双手, 心中疑窦丛生。他不解自己与陌生公子、络腮胡汉子素不相识, 二人却为何竭力维护他,甚至与人争执、下注。 他怀疑这并非偶然, 而是有人暗中设计, 将自己卷入是非。 王觉明神色警惕,留意着赌坊内众人, 尤其戒备那两位刻意维护裴寂的陌生男子。 他侧过身,凑到裴寂耳边,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说道:“小裴, 此事太过蹊跷。赌坊里的疑云太重, 咱们在这里终究看不清真相,今夜回去后, 我便让陈伯给我兄长觉宁送信,问问他京中近日的动向, 还有小裴被列入赌局、以及赵文博舞弊之事,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觉宁如今已是羽林卫郎将,且在京中混迹多年, 结识了不少人脉, 消息也最为灵通。 王觉明此刻能想到的, 便是尽快让兄长帮忙打探消息, 摸清这背后隐藏的猫腻,免得他们三人不明不白地陷入险境,更免得裴寂被人暗中算计,坏了前程。 裴寂闻言,缓缓摇头,神色渐渐沉稳下来,轻按王觉明的胳膊,低声回应:“不必麻烦觉宁兄。先前周大人曾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中说,待会试落幕,盼我能去周府一坐,与他叙叙旧。明日我便亲自去寻周大人,一来是赴约,二来也顺带问问今日的事。” 王觉明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他清楚裴寂与周大人的渊源,裴寂亲自前往周府打探,确实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你说得是,周大人素来可靠,且消息灵通,有他帮忙,定能摸清这背后的真相。那今夜我便不送信了,静待你的消息便是。” 语毕,王觉明抬眼望向赌坊外,日光已然西斜,透过赌坊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他岔开话题,“此地不宜久留,喧闹嘈杂且变数太多,咱们尽早离开吧。先前说好午后去报国寺,如今虽耽搁了些时辰,却也还来得及,不如便去报国寺走走,平复下心绪,也避开这赌坊的是非之地。” 裴寂微微颔首,正欲应声,身旁的李墨却忽然皱起了眉头,眼神飘忽不定地望向赌桌的方向,神色纠结不已。 他方才一直耐着性子听两人商议,可赌桌旁众人的喧闹、络腮胡汉子的执拗,还有那位年轻公子对裴寂的认可,终究还是勾起了他心底那份隐秘的心思。 他嘴上说着不押注,可看着这般情形,心底却愈发蠢蠢欲动,总想试着押上一注,既是赌裴寂能一鸣惊人,也是想碰碰运气,赚一笔意外之财。 犹豫了片刻,李墨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他悄悄拉了拉裴寂和王觉明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先等我片刻,就一小会儿,我去去就回。”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李墨便借着人群的掩护,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挤到了赌桌旁,趁着众人争执不休、无人留意他的间隙,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飞快地拍在写有“裴寂”二字的位置,压低声音对赌坊的庄家说道:“我押裴寂,就这么多。” 庄家瞥了他一眼,飞快地记下赌注,便又转头去应付喧闹的人群,并未多问。 李墨做完这一切,如同做了亏心事一般,不敢停留,一路挤回裴寂和王觉明身边,拉着两人的衣袖便往赌坊外走:“快走快走,咱们去报国寺。” 第304章 裴寂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扯了扯嘴角,“你先前不是说不压?怎么,方才看有人维护我,便忍不住心动,悄悄押了一注?” 李墨被一语点破心事,脸上瞬间泛起红晕,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裴寂的目光,低声辩道:“我……我就是一时兴起,押得不多,就是碰碰运气而已。再说了,我这也是相信你,觉得你定然能夺得会元之位,才敢押你的,可不是故意违背承诺的。” 见此,王觉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子瞻,你还是这般心性,方才便劝过你,赌局凶险,且咱们身为举人,不可沾染这些投机之事,你偏不听。还好押得不多,若是押得多了,万一输了,岂不是得不偿失?更何况,这般暗中押注于小裴,若是传扬出去,对你们二人的名声,都没有好处。” “我知道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李墨连忙低头认错,语气诚恳,随即又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望向裴寂,“不过小裴,我是真的相信你,你可一定要夺得会元之位,不让我的银子打水漂啊。” 裴寂无奈地笑了笑,轻轻点头:“我尽力便是,只是科场之上,人才济济,胜负难料,我不敢打包票。” 王觉明看着两人,轻轻叹了口气:“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日后莫要再这般鲁莽便是。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去报国寺,莫要再被赌坊的是非牵扯,也好好平复下心绪,静待明日你去周府打探消息。” 裴寂和李墨纷纷点头,三人不再多言,趁着赌坊内喧闹依旧、无人留意他们的间隙,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出赌坊,快步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走出赌坊的那一刻,微凉的风扑面而来,驱散了赌坊内的烟气与酒气,也稍稍平复了三人心中的躁动与疑云。 三人并肩而行,朝着报国寺的方向缓步走去,身影渐渐淹没在往来的人群之中。 三人并肩而行,朝着报国寺的方向缓步走去,身影渐渐淹没在往来的人群之中。 赌坊的喧闹与浮躁被身后的风渐渐吹散,耳边只剩街市的烟火人声与远处隐约的钟声,午后的日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肩头,暖而不燥。 不多时,报国寺朱红色的山门便映入眼帘。 山门巍峨,檐角翘翘,上面镌刻着苍劲有力的“报国寺”三个大字,香火缭绕间,透着几分庄严肃穆,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或虔诚朝拜,或驻足观景,神色皆比市井中人多了几分平和。 三人拾级而上,穿过山门,便踏入了寺内。 院内古木参天,苍劲挺拔,青砖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摆满了盛放的香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 殿宇错落有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不奢华,却自有一番古朴厚重之气,偶尔传来僧人的诵经声,悠远绵长,让人不自觉地静下心来。 “果然还是报国寺清静,比赌坊里舒服多了。”李墨深吸一口气,语气也轻快了几分,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眼底满是好奇,“我还是上次来京城时,随父亲来过一次,这一晃好几年,倒还是这般模样。” 王觉明神色渐渐舒展,目光缓缓扫过院内的景致,轻声应道:“报国寺乃是京城名刹,历来清净,便是朝中官员,也常来此处上香祈福、平复心绪,倒是个避世散心的好地方。” 裴寂放缓了脚步,指尖轻轻拂过身旁的古树枝干,目光悠远。他望着殿宇前虔诚朝拜的香客,轻声说道:“是啊,这般清静之地,方能让人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近日发生的事。” 三人一路闲谈,沿着小径缓缓前行,时而驻足观赏院内的古碑石刻,时而打量殿宇前的佛像,节奏舒缓,心境也渐渐平和。 李墨性子活泼,时不时凑到石碑前,念叨着上面的碑文,惹得王觉明偶尔出言纠正,裴寂则在一旁静静倾听,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派闲适。 行至寺院西侧的僻静院落旁,那里少有人往来,只有几株老槐树遮天蔽日,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显得格外清幽。 就在这时,裴寂率先顿住了脚步,眼神微微一凝,望向石桌旁坐着的一道身影,神色多了几分疑惑。 王觉明与李墨察觉到他的异样,也纷纷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也露出了诧异之色。 只见石桌旁坐着一个汉子,身着一身素色粗布长衫,衣料虽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身形挺拔,脊背笔直,坐姿端正,自带一股无形的威严,与这粗布衣衫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轮廓分明,肌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深邃与淡然,眼神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不似寻常香客那般虔诚卑微,也不似僧人那般清苦淡然,更不似市井汉子那般粗犷浮躁。 那汉子独自一人坐着,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缓缓啜饮,目光望向院墙外的远山,神色淡然,周身虽无一人随行,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与这僻静的院落、缭绕的檀香融为一体,却又格外突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是奇怪。 “那人是谁啊?”李墨压低声音,满脸疑惑地凑到裴寂身边,“看他衣着普通,可气质却这般不凡,既不像香客,也不像寺里的僧人,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倒是奇怪得很。” 王觉明目光紧紧盯着那汉子,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戒备,低声回应:“不清楚。看他的气质,绝非寻常之人,这般孤身一人来这僻静之地,倒是有些可疑。” 裴寂缓缓摇头,不动声色着那汉子,总觉得对方身上的威严太过特殊,“我也不知,只是觉得他太过奇怪。” 衣着朴素,却气场强大,独自一人在此,神色淡然,倒像是……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一般。 他们哪里知晓,这位看似寻常、甚至有些奇怪的汉子,并非旁人,正是当今乾启帝。 乾启帝,蛮族首领,却丝毫没有蛮族人的粗犷与剽悍,反倒生得俊朗温润,气质不凡。 李墨性子本就跳脱,又素来不知畏惧,见那汉子孤身一人静坐,模样虽有些奇怪,却并无恶意,便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他抬脚便主动上前,扬声道:“老汉,作甚这般冷清,不若同我们一块同游?这报国寺景致甚佳,孤身一人赏玩,倒少了几分趣味。” 瞧他这般鲁莽上前,王觉明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拉李墨,却还是慢了一步。 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脚步微微挪动,不动声色地跟上前几步,与李墨拉开半尺距离,目光依旧紧紧锁在乾启帝身上,眼底的探究与警惕丝毫未减。 他始终觉得这汉子太过神秘,气质绝非寻常老汉,李墨这般贸然上前,太过危险。 在他看来,这僻静院落中的陌生汉子,远比赌坊里的纷争更为可疑,容不得半点疏忽。 一旁的裴寂见石桌旁的老者面对李墨上前神色平静、并无不悦,便低声拉劝王觉明:“觉明,或许是我们太过谨慎了。你看他神色淡然,并无恶意,想来只是个偏爱清静的寻常老者,咱们要不同老汉闲聊几句,也当解解闷,说不定还能从他口中,听闻些京中趣事。” 他并非毫无防备之人,只是他方才仔细打量许久,见这汉子周身虽有威严,却无半分戾气,加之报国寺乃是清净之地,往来多是香客与文人,即便对方身份特殊,想来也不会在此地无端生事。 更何况,他心底也存有几分好奇,这般气质不凡的老者,究竟是什么来头。 语毕,裴寂也不再犹豫,缓缓走上前,对着石桌旁的乾启帝微微拱手,神色恭敬却不卑微,温和地开口说道:“老汉,我这兄弟性子急躁,方才多有冒昧,还望您海涵。我等三人今日来报国寺闲游,见您孤身一人,便想着陪您说说话,也好驱散几分冷清,不知您是否方便?” 说罢,裴寂便微微垂眸,静静等候着对方的回应,神色沉稳,只是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墨见裴寂也上前附和,顿时来了兴致,连忙凑到石桌旁,拉过一旁空着的石凳,一边拉一边笑着说道:“是啊老汉,我们三个都是来京城赴考的举子,今日考完试,便来报国寺散心,您要是不介意,咱们就陪您聊聊天,您也给我们讲讲这报国寺的典故,怎么样?” 王觉明见状,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腹诽:罢了罢了,今日就同他们闹一场。 闻言,乾启帝目光淡淡扫过裴寂三人,眼神深邃无波,仿佛能看透三人的心思,“无妨。老夫今日也是孤身一人前来闲坐,你们既然愿意陪老夫说说话,便是缘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站在身后的王觉明,心头微微一震。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再次扑面而来,让他越发确定,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老汉,绝非凡人。 第305章 裴寂听到对方应允,眼底闪过一丝肯定,微微颔首,笑道:“多谢老汉成全。” 说着,便轻轻拉了拉李墨的衣袖,示意他收敛性子,莫要再鲁莽行事,随后又转头,对着王觉明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不必太过紧张。 李墨会意,连忙收敛了几分嬉闹的神色,乖乖坐在石凳上,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乾启帝,眼神里满是探究。 裴寂缓缓走到另一张石凳旁坐下,身姿挺拔,神色谦和,保持着几分分寸,没有贸然打探对方的身份。 乾启帝看着眼前三个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缓缓啜饮了一口清茶,目光望向院墙外的远山,轻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你们是来京城赴考的举子?” 裴寂连忙应声,语气谦和:“回老汉的话,正是。我等三人皆是来自辽源省的举子,此番前来京城,参加会试,今日趁着闲暇,便来报国寺散心,沾沾佛门的清净之气。” 乾启帝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目光落于裴寂身上,神色淡然,语气稍缓:“辽源省距京城千里之遥,你们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应试,倒是不易。听闻辽源文风醇厚,乡间多有隐士才子,你们在故里,想必也受了不少熏陶。” 裴寂心头微动,起身微躬,语气谦和恭敬:“老汉所言极是。辽源虽偏,却也有不少潜心向学之人,我等年少时,常与府学同窗切磋学问,幸得教授、山长点拨,才有今日赴京应试的底气,说起来,皆是侥幸。” 他一字不提恩师周文涛,只怕惹出意外。 乾启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转而看向李墨,轻声问道:“看你性子爽朗跳脱,倒不似个能沉心埋首书卷的人,此次会试,可有十足把握?” 李墨精神一振,坐直身子,带笑道:“老汉说笑了,十足把握可没有,不过我苦读数年,定然不会敷衍。再说有小裴在,他学识渊博、心思缜密,有他帮衬,我也多几分底气。” 说罢,李墨拍了拍裴寂的肩膀。 裴寂无奈摇头,对着乾启帝微拱手,目光示意李墨少言。 王觉明寻了处离裴寂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用胳膊肘轻碰他的后背,递去警惕的目光。 裴寂颔首会意,眼底多了几分探究,收敛心思,静等乾启帝开口。 乾启帝将两人小动作尽收眼底,淡淡勾唇,望向院墙外缭绕的香火:“会试不比乡试,京中人才济济,藏龙卧虎,想要脱颖而出,要凭真才实学,也要有几分沉稳心性。” 他顿了顿,端杯啜饮一口,“不过你们不必紧张,朝廷求贤若渴,只看才华人品,不问出身,有本事、有风骨者,终究会被赏识。” 裴寂心头一凛,试探着问道:“老汉所言极是,我等谨记。只是我等初来京城,见闻浅薄,近日听闻京中有流言关乎会试名次,还有人设赌局、传舞弊,不知老汉可否知晓内情,让我等避避是非?” 裴寂说得隐晦,点到即止。 李墨连忙点头附和,脸上嬉闹尽去,语气带着疑惑:“是啊老汉,我们今日听闻此事,还有人赌小裴能得会元,不知传言真假,生怕被是非牵扯,耽误前途。” 王觉明紧盯着乾启帝,大气不敢喘。 乾启帝端杯的手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随即放下茶杯,指尖轻敲石桌:“京中鱼龙混杂,流言多是市井之人投机取巧之言,不必当真。” 他语气平淡有力,“会试法度森严,有刑部与礼部官员值守,岂容舞弊?赌局不过是宵小牟取暴利的伎俩,你们身为举子,当潜心备考,莫被旁门左道乱了心神。” 裴寂心中了然,不再追问,“多谢老汉提点,我等谨记,定当潜心备考,不被流言是非牵扯。” 李墨收敛好奇,连连点头:“多谢老汉提醒,我们安心备考,不再多管闲事。” 王觉明心底戒备更甚,心中莫名的有种感觉,那种感觉让他想要尽快带两人离去。 乾启帝看着三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缓缓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时辰不早了,老夫该告辞了。” 他目光扫过三人,“你们年少可塑,望此次会试,不负苦读与初心,金榜题名,为国效力,做清正为民的好官。” 说罢,他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寺院小径尽头,只留一丝威严萦绕。 三人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语,直至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回神。 李墨率先打破沉默,挠了挠头,语气不解:“这老汉真是奇怪,衣着普通,可气质、谈吐却半点不寻常。” 王觉明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凝重:“何止是不寻常,他周身的气场,绝非寻常官员所能拥有,反倒像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稳与威严。” 裴寂脑海中反复回想乾启帝的谈吐与眼神,那句“朝廷求贤若渴,只看才华人品,不问出身”,还有提及辽源文风时的了然,都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疑窦:“不管他是谁,方才并无恶意,反倒提点了咱们几句,也算缘分。只是眼下,咱们更该专注于明日之事,待我去周府寻得周大人,想必诸多疑云,便能解开一二。” 王觉明微微颔首,深以为然:“你说得是。今夜咱们早些歇息,养足精神。你去周府办事,我与子瞻在附近留意打探,也好有个照应。” 李墨也收了往日嬉闹,正色道:“小裴尽管放心前去,我定会安分等候。” 裴寂看着二人,忍不住调侃:“你们两个够了,周大人乃是我恩师的独子,按辈分,我该叫声世兄,你们这般模样,倒像是我要去狼窝似的。” 三人相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继续赏玩报国寺的景致后,便走出寺院,乘车返回了书香巷的静思院。 回到静思院时,天色已然擦黑,陈伯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晚膳,见三人归来,连忙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道:“三位公子,今日出游还顺遂吗?饭菜早已备好,快些用餐,免得凉了伤胃。” “劳烦陈伯,一切顺遂。”裴寂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只是今日有些乏了,用过晚膳,我们便早些歇息,明日我还要出门一趟,去拜访一位故人。” 陈伯连忙应道:“公子放心,小人明日一早便为您备好马车与衣物,再备些点心茶水,您出门在外,也好垫垫饥。” 三人晚膳期间,陈伯还说今日他们三人购买的物什,店家都送到院里来了,让他们三人各自分好,方便下人们送到各自卧房。 随后三人又闲聊了会,便各自回房歇息。 裴寂回到卧房,没有点灯,只是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脑海中反复回想今日赌坊中的景象,还有报国寺中那位神秘老汉,诸多疑云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平。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暖玉,指尖传来的温热,稍稍平复了心底的躁动。 他轻声呢喃,似在对上官瑜诉说,又似在自我叮嘱:“阿瑜,明日我便去寻周大人,你肯定会说,我一定能摸清这些疑云背后的真相的,对不对?” 念及此处,裴寂压下心底的思绪,吹熄了窗边的烛火,上床歇息。 一夜无梦,翌日,裴寂用过早膳,便弯腰踏上了陈伯准备的马车。 车厢内暖意融融,陈伯早已备好了炭火与温热的茶水,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细致周全。 车夫恭敬地关上马车车门,而后快步走到车头,扬鞭策马,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周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平稳而舒缓,裴寂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渐渐收敛心神,梳理着今日想要向周懿安打探的诸多问题。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在外响起:“公子,周府到了。” 裴寂睁开双眼,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而后推开车门下车。 抬眼望去,只见一座气派的宅院矗立在眼前,朱红色的大门巍峨壮观,门口两侧摆放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鎏金牌匾,上面写着“周府”二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透着几分官宦世家的威严。 大门两侧,站着两名身着青色长衫的小厮,神色恭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往来行人。 见裴寂走来,其中一名小厮连忙上前,躬身问道:“这位公子,请问您找谁?可有通传?” 裴寂微微颔首,周身的谦和之下,藏着几分难掩的急切:“劳烦小哥通传一声,就说辽源省举子裴寂,前来拜访周懿安周大人,赴先前会试落幕之约,另有要事求教。” 那小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脸上的恭敬又添了几分。 他昨日便已听闻家主提及,这几日会有一位辽源来的举子登门,乃是老太爷的关门弟子,特意叮嘱过要悉心接待,不敢有半分怠慢。 小厮连忙躬身应道:“公子稍等,小人这就去通传周大人,您在此处廊下稍候片刻,切勿心急。” 第306章 说罢,小厮转身快步走进府内,步履匆匆,生怕耽误了要事。 另一名小厮则恭敬地引着裴寂,走到大门旁的雕花廊下等候,手中端着一杯刚沏好的温热茶水,双手奉上:“公子,请用茶。我家大人素来念旧,知晓您今日前来,定已在院内等候,想来用不了片刻便会传您进去。” “多谢小哥费心。”裴寂接过茶水,站在廊下,目光轻轻打量着周府的外围景致,脑海中却不停回放着近日的种种怪事。 这些碎片般的疑云,如同乱麻一般缠绕在他心头,让他辗转难安。 周府外围绿树成荫,枝叶繁茂,墙角处种着几株迎春花,嫩黄的花瓣缀在枝头,暗香浮动,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朱红色的围墙高耸挺拔,墙角爬满了翠绿的藤蔓,既透着官宦世家的威严庄重,又有着几分雅致清幽,与书香巷的静思院相比,多了几分历经官场沉浮后的沉稳厚重。 裴寂握着手中的茶水,缓缓啜饮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遍四肢百骸,却压不下心底的疑虑与不安。 就在他沉思之际,府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方才前去通传的小厮恭敬的声音:“裴公子,久等了,我家大人请您进去,随小人来。” 裴寂回过神来,连忙将茶杯,轻轻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微微颔首:“有劳小哥引路。” 小厮躬身应道,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转身引着裴寂,缓缓走进周府。 穿过巍峨的朱红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平坦的青石小径,小径两旁种着整齐的古木,枝叶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曳,显得格外静谧。 小径两侧,点缀着各色盆栽与假山流水,假山造型奇特,流水潺潺作响,叮咚悦耳,偶尔有几尾红鲤在水中嬉戏,增添了几分生机与灵动。 沿途不时能看到身着长衫的小厮与身着青布衣裙的丫鬟,皆是神色恭敬,见二人走来,纷纷低头行礼,而后快步离去,步履轻盈,不敢有半分懈怠,也不敢多瞧一眼。 二人沿着青石小径缓缓前行,穿过几座雕刻精美的月亮门,绕过几处雅致的庭院,庭院内种着海棠、玉兰,枝头上缀着含苞待放的花苞,再过几日,便是繁花似锦的模样。 沿途的庭院大多紧闭院门,只隐约能听到院内传来的读书声与琴音,清幽雅致,不似寻常官宦府邸那般喧闹。 不多时,小厮引着裴寂,来到一座名为“书韵堂”的院落前。 院落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面用墨笔写着“书韵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飘逸洒脱,想来周懿安的手笔。 院落门口,站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容儒雅,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一股书卷气与官宦的威严,正是裴寂此次前来要寻的周懿安。 周懿安早已等候在院落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望着府门的方向,神色间带着几分期盼。 见裴寂走来,他脸上瞬间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拍了拍裴寂的肩头,“小裴,你可算来了,世兄已在此等候你许久了。一路辛苦,快些进来坐,院中清静,无人打扰,咱们好好叙叙旧。” 裴寂连忙上前,对着周懿安深深躬身行礼,“劳烦周大人久候,晚辈愧不敢当。晚辈一路顺遂,并无辛苦,多谢周大人挂怀。晚辈今日前来,叨扰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周懿安笑着摆了摆手,伸手扶起他,目光细细打量着他,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与关切,“才多久没见,你倒是比以前更沉稳了。想来这几场会试,让你成长了不少。” 他停下夸赞,开门见山:“只是看你神色凝重,眼底藏着心事,想来是近日遇到了不少烦心事吧?” 周懿安素来心思缜密,一眼便看穿了裴寂心底的不安与疑虑。 裴寂微微垂眸,轻声说道:“周大人明察秋毫,晚辈今日前来,正是有诸多疑云,想要向大人请教,还望大人不吝赐教,为晚辈指点迷津。近日京中发生了诸多怪事,件件都与会试相关,还牵扯到了晚辈,晚辈心中困惑不已,不知该如何应对。” 周懿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抬手引着裴寂走进院落,语气温和:“我知晓你心中有疑,今日请你前来,便是想与你好好说说这些事。你不必心急,咱们进院详谈,院中备好的有热茶点心,你先平复下心绪,慢慢说,世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定不会让你白白跑这一趟。” 说罢,他引着裴寂,走进了书韵堂的院落。 院落内十分清静,种着几株海棠树,枝头上缀着含苞待放的花苞,微风一吹,花苞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院落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凉亭,凉亭内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桌上早已备好了温热的茶水与精致的点心,茶水冒着袅袅热气,香气扑鼻。 周懿安引着裴寂,走到凉亭内坐下,而后挥了挥手,示意一旁候着的小厮退下。 小厮躬身应道,轻轻带上院落的门,悄然退去,偌大的院落,只剩下裴寂与周懿安二人,清静无扰,唯有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还有流水潺潺的悦耳之声。 周懿安端起桌上的茶水,递给裴寂,“先喝杯茶,平复下心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世兄在,定不会让你被这些是非牵扯,更不会让你白白受了委屈。有什么疑问,慢慢说,从头道来,世兄一一为你解答。” 裴寂接过茶水,双手捧着,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周懿安,神色郑重,缓缓开口,将近日遇到的诸多怪事,一一向周懿安道出。 说罢,他又道:“世兄,我实在不解,赵文博身为会元候选人,才华横溢,为何会涉嫌科场舞弊?我素来低调,从未张扬,为何会被列入福顺赌坊的会元赌局?那络腮胡汉子与黑白锦袍公子,晚辈素不相识,为何会竭力维护晚辈?还有报国寺中那位神秘老汉,他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谈吐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还能精准提及辽源文风?” 一连串的疑问,从裴寂口中道出,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周懿安,满心期盼着周懿安能为他解开这些疑团,让他看清背后的真相。 周懿安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凉亭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唯有微风拂过海棠花枝的轻响。 裴寂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等候着周懿安的回答,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许久,周懿安才缓缓抬起头,“小裴,你可知,你近日遇到的这些怪事,看似孤立无关,实则背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牵扯到了朝堂之上的权力纷争,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世兄本想等你心绪平复,再慢慢告诉你,既然你今日问起,世兄便不再隐瞒,一一为你道来。” 裴寂心头一凛,身子微微一正,“晚辈洗耳恭听,还望世兄明示。” 周懿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先说赵文博舞弊之事。赵文博乃是江南才子,年少成名,才华横溢,此次会试,确实被几位主考官定为会元候选人,前程似锦。可他并非真的涉嫌科场舞弊,而是被人诬陷的。” “诬陷?”裴寂下意识地开口追问,“世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谁会诬陷赵文博?为何要诬陷他?” 周懿安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诬陷。赵文博出身江南士族,其家族素来与忠勇侯府交好,而忠勇侯被新帝远贬边疆后,其家族便被朝堂之上的奸佞之臣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此次会试,赵文博才华出众,有望夺得会元,甚至金榜题名,日后入朝为官,定然会扶持家族,甚至为忠勇侯平反,那些奸佞之臣自然不会容他,便设计诬陷他科场舞弊,意图彻底毁了他的前程,也打压江南士族的势力。” 裴寂闻言,心底掀起一阵波澜,满脸愤慨:“竟有此事?这些奸佞之臣,竟如此歹毒,为了权力纷争,不惜诬陷一个寒窗苦读的学子,毁人前程,实在可恨。” “朝堂之上,本就如此,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为了权力与利益,有些人早已不择手段。”周懿安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悲凉,“世兄当年,便是因为依附忠勇侯,才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屈居闲职,步步谨慎、如履薄冰,生怕被那些奸佞之臣抓住把柄,牵连家族。” 提及过往,周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与不甘,他曾手握实权,心怀壮志,想要辅佐君王、造福百姓,却因时运不济,卷入朝堂纷争,最终只能黯然退场。 裴寂看着周懿安落寞的神色,心中满是惋惜,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声说道:“世兄委屈了。世兄心怀壮志,清正廉洁,只是生不逢时,未能施展抱负。晚辈相信,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奸佞之臣会受到严惩,大人也能重获重用,施展心中抱负。” 周懿安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罢了,过往之事,不必再提。世兄早已看淡了这些功名利禄,如今只愿安稳度日。” 第307章 语毕,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裴寂身上,神色凝重起来:“再说福顺赌坊的会元赌局,还有你被列入赌局之事。这赌局,看似是市井宵小牟取暴利的伎俩,实则背后也有朝堂奸佞之臣的影子。他们开设会元赌局,一来是为了牟取暴利,二来是为了搅乱科场秩序,混淆视听,趁机打压那些他们视为眼中钉的学子,同时扶持自己的亲信。” “而你,之所以会被列入赌局,并非偶然。”周懿安的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一来,你乃是辽源省解元,小三元出身,才华横溢,此次会试,表现出众,早已被几位主考官看中,有望脱颖而出,那些奸佞之臣,早已将你视为潜在的威胁,想要借着赌局,将你卷入是非之中,若是你日后金榜题名,他们便可以借赌局之事,诬陷你与市井赌窟有所勾结,毁了你的名声与前程;二来,你乃是世兄父亲的关门弟子,与世兄交好,而世兄素来被那些奸佞之臣忌惮,他们诬陷你、算计你,也是为了打压世兄,借机抓住世兄的把柄。” 第99章 闲游京市观烟火,偶见佳人破疑云 说着,周懿安没忍住叹了口气,眼底的凝重被愧疚与自责取代, “小裴啊,是世兄害了你。若不是你与世兄交好,若不是你是恩师的关门弟子, 那些奸佞之臣也不会将矛头对准你, 更不会设下赌局、暗中算计, 让你卷入这朝堂纷争的浑水之中,连会试都不得安稳。” 他抬眸望向裴寂, 懊恼, “世兄明知自己被奸佞之臣忌惮,却还是私心作祟, 想着让你前来京中应试,盼着你能金榜题名、光大师门,却忘了这京城之中步步惊心, 忘了你的处境会因我变得艰难。这些日子, 你被赌局牵扯、被流言困扰,甚至还要提防不明身份之人, 全都是世兄的过错。” 周懿安的声音渐渐低沉,指尖微微泛白, “若是世兄当初未曾给你写信, 未曾邀你前来周府,或许你便不会被那些人盯上, 便能安心备考, 不必承受这些本不该由你承受的是非与风险。世兄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父亲的嘱托。” 裴寂闻言, 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摇头,伸手按住周懿安的手腕,轻声唤道:“世兄,万万不可这般说。自从当年师傅选择了我,我拜师起,就从未后悔过,更从未觉得世兄拖累过我。” 他的目光澄澈而恳切,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真诚与感恩,“当年我出身寒微,虽有心向学,却苦于无人点拨,是师傅不嫌我出身卑微,将我收为关门弟子,悉心教导我学问与人品,若不是师傅,何来今日能赴京应试的裴寂?” 裴寂微微俯身,语气郑重,“我今日能有机会站在这里,能有底气参与会试,全赖师傅的栽培。那些奸佞之臣之所以盯上我,或许有世兄的缘故,但更多的,是他们容不下有风骨、有才华的学子,容不下师傅与世兄这般清正廉洁之人。” 他直起身,安抚道:“世兄不必愧疚,更不必自责。我裴寂虽出身寒微,却也有几分骨气,既然卷入了这场是非,便不会退缩,更不会怨天尤人。今日我前来向世兄打探消息,并非是来抱怨,而是想弄清楚真相。” “更何况,”裴寂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我从未后悔与世兄相交,从未后悔拜入师傅门下,如今更不会因为这些奸佞之臣的算计,便疏远世兄,便退缩不前。” 周懿安望着面前之人坚定的眼神,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眼眶微微发热,“好,好,好,不愧是父亲选中的弟子,不愧是世兄护着的弟弟。” 他端起桌上的茶水,递给裴寂,重提,“你方才问的那些问题,世兄尚未一一细说。那络腮胡汉子与黑白锦袍公子,等我去查询一番便告知你。” 裴寂闻言,应声,“那小裴就等着世兄的好消息。” 周懿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至于报国寺中那位神秘老汉,你猜得没错,他绝非寻常之人。不过你放心,他并无恶意,反倒对你颇为赏识,今日与你们闲谈,也是有意提点你,暗中观察你的心性与风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他的身份,世兄暂且不能告诉你,时机成熟之时,你自会知晓。你只需记得,日后若是再遇到他,顺其自然便是,他若有意帮你,自会出手。” 裴寂微微颔首,将周懿安的话记在心底,“多谢世兄告知,晚辈谨记于心。” 周懿安端起桌上的茶水,缓缓啜饮一口,目光望向院墙外的海棠花枝,“如今京中局势复杂,科场之上更是暗潮涌动,你既要潜心备考,也要时刻提防那些人的算计。世兄虽身处闲职,却也还有几分人脉,日后你若有难处,只管前来寻我,世兄定当尽力帮你,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让你白白受了委屈。” 裴寂望着对方郑重的神色,连忙起身,对着他深深躬身行礼:“多谢世兄,大恩不言谢,晚辈定当铭记于心。” 周懿安笑着摆了摆手,伸手扶起他,“不必多礼,你我之间,不必这般见外。来,坐下。” 语毕,他岔开了话头,“来京城这般久,被陷在这些事儿里头,还没好好逛过京城吧?” 裴寂依言坐下,闻言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确是未曾好好看过。” 自踏入京城,他满心皆是会试备考,后来又被赌局、流言牵扯,日日思虑如何避祸、如何查清真相,竟连片刻闲暇都未曾有过,更不必说逛一逛这繁华都城了。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临行前,家中亲友曾叮嘱我,若得空,便替他们瞧瞧京城的景致,只是眼下这般境况,竟迟迟未能如愿。” 他口中的亲友,半是家中的兄长与兄夫郎,半是藏在心底的上官瑜。 周懿安瞧出他情绪,眼底泛起几分歉意,随即笑道:“是世兄疏忽了。如今三场会试已毕,余下时日便是静待放榜,你也不必太过紧绷。今日恰逢天朗气清,不如世兄陪你逛一逛京城,一来是让你放松心绪,二来也带你瞧瞧京城的风土人情,顺便避避府外的流言是非,岂不是好?” 裴寂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有些迟疑:“这……会不会太过叨扰世兄?世兄朝堂诸事虽不繁忙,却也有自家事务要打理,晚辈怎好再占用世兄的时辰。” “不妨事,不妨事。”周懿安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世兄今日本就无甚要事,整日闷在府中,也颇为无趣。再者,你初来京城,不熟路况,有世兄陪着,也能避开那些鱼龙混杂之地,免得再被奸佞之臣的人盯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说着,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走吧,莫要再迟疑了。咱们今日便轻装简行,不摆官宦排场,只当是两个文人雅士,闲游京城,好好放松一番。府中备有轻便的马车,咱们先去朱雀大街,那里是京城最热闹的街巷,各色物件一应俱全,市井烟火气最是浓郁,而后再去附近的书画市集,瞧瞧有没有合心意的典籍字画,也算不负这春日好时光。” 裴寂见周懿安盛情难却,又想起自己心中对京城的几分好奇,便不再推辞,起身拱手:“那便有劳世兄了。” 周懿安笑着点头,抬手引着裴寂走出书韵堂,吩咐府中小厮备好轻便的马车,又叮嘱下人不必随行,只说二人要独自闲游,不许声张。 同时,裴寂还让小厮回去传消息给李墨二人,说他今日要陪周大人游逛京城,夜里再回去。 不多时,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便停在了周府大门旁,车夫身着普通短打,神色恭敬地候在车旁,与寻常百姓家的马车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是官宦府邸之物。 “咱们上车吧。”周懿安率先踏上马车,而后伸手扶了裴寂一把。 车厢内陈设简洁,没有多余的奢华装饰,只铺着厚实的棉垫,备着一壶温热的清茶与几碟小巧的点心,朴素周全。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柔的声响,避开了喧闹的主干道,沿着僻静的街巷缓缓前行。 周懿安靠在座椅上,一边给裴寂倒茶,一边轻声说道:“朱雀大街虽热闹,却也鱼龙混杂,有不少市井无赖,还有些暗中窥探的眼线,你切记,往后在外,不可与人争执,凡事多听多看少言,免得惹祸上身。” 裴寂接过茶杯,轻轻颔首:“晚辈谨记世兄叮嘱,定不会鲁莽行事。” 周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你性子沉稳,世兄倒是放心。说起来,这朱雀大街,乃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巷,东起正阳门,西至宣武门,绵延数里,两旁商铺林立,茶楼、酒肆、书坊、成衣铺一应俱全,还有不少摆摊叫卖的小贩,各色小吃、新奇物件琳琅满目,寻常百姓、文人雅士、官宦子弟,皆爱来此处闲逛。”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裴寂介绍京城的景致与风土人情:“往前便是琉璃厂,那里有不少书画市集,售卖各类古籍、字画、笔墨纸砚,还有不少文人雅士聚集在那里,相互切磋学问、品评书画,若是运气好,还能淘到前朝的孤本典籍。再往南,便是报国寺的后门,昨日你去过报国寺,今日咱们逛完朱雀大街,便去琉璃厂瞧瞧,想必你定会有所收获。” 第308章 裴寂静静聆听,偶尔点头发问,多了几分对京城景致的期待。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在外响起:“大人,裴公子,朱雀大街到了。” 周懿安与裴寂先后下车,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果然热闹非凡。 宽阔的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朱红色的招牌错落有致,上面写着各色店铺的名字,笔力遒劲、各具特色。 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身着各色衣衫的行人穿梭其间,有身着锦袍的公子哥,有身着粗布短打的市井汉子,有身着青布襕衫的文人雅士,还有身着衣裙的女子,更有身着锦袍的哥儿,神色各异,步履匆匆,却又透着几分市井的烟火气息。 耳边传来阵阵喧闹声,空气中夹杂着各色香气,有小吃的鲜香、茶叶的醇香、笔墨的墨香,还有女子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沁人心脾,让人不自觉地沉醉其中。 “怎么样,这朱雀大街,是不是比你想象中还要热闹?”周懿安侧头看向裴寂,笑着问道。 裴寂缓缓点头,目光四处张望,眼底露出几分惊讶,“果然名不虚传。这般繁华景象,是辽源省从未有过的,若非世兄陪同,晚辈怕是难以见到这般景致。” “走吧,咱们慢慢逛。”周懿安笑着抬手,引着裴寂朝着街道深处走去,“咱们先去前面的茶肆坐一坐,歇歇脚,顺便听听市井百姓谈论的流言,或许能从其中捕捉到一些有用的讯息,也看看那些奸佞之臣的流言,如今传得如何了。” 裴寂心中一动,连忙点头:“世兄考虑周全,晚辈听从世兄安排。” 二人并肩而行,放缓了脚步,穿梭在人群之中。 周懿安不时指着两旁的商铺,给裴寂介绍,哪里是京城最有名的书坊,哪里是最地道的小吃铺,哪里是文人雅士最爱聚集的茶楼,言语间满是熟稔。 沿途,裴寂果然看到了不少新奇物件,有精致的琉璃摆件、细腻的丝绸布料、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不少他从未见过的小吃,引得他频频驻足。 驻足之时,他已经在想等下回来,就买上些给阿瑜,给兄长们。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一家名为清韵阁的茶肆前。这家茶肆坐落于朱雀大街的中段,门面雅致,门口挂着两盏油纸灯笼,上面写着清韵阁三个大字,飘逸洒脱。茶肆内人声鼎沸,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显然是文人雅士与市井百姓都爱来的地方。 “便是这里了。”周懿安笑着说道,“这家清韵阁,乃是京城最有名的茶肆之一,茶水醇厚,点心精致,而且来往之人繁杂,最是容易听到各类流言讯息。咱们进去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慢慢听、慢慢看。” 二人走进茶肆,店小二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二位客官,里边请!请问二位客官,想要靠窗的位置,还是僻静的角落?” “给我们找个僻静的角落便可。”周懿安淡淡说道,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严。 “好嘞客官,您随小人来。”店小二连忙应道,引着二人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茶肆内侧的一个僻静角落,那里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两把椅子,旁边有屏风遮挡,既能避开大堂的喧闹,又能隐约听到周围客人的谈话声,十分合适。 二人坐下后,店小二连忙递上茶单:“二位客官,请看茶单,咱们这里有上好的龙井、碧螺春、铁观音,还有各类点心,您看看要点些什么?” “来一壶龙井,两碟精致点心便好。”周懿安随口吩咐道,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茶肆大堂,留意着周围客人的谈话声。 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下去,不多时便端来一壶温热的龙井与两碟点心,轻轻放在桌上:“二位客官,您的茶与点心来了,请慢用。若是还有其他需求,只管吩咐小人。” “下去吧。”周懿安摆了摆手,店小二躬身应道,悄悄退了下去。 裴寂提起茶壶,给周懿安与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温热的茶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向大堂内的客人,低声说道:“世兄,这茶肆内果然喧闹,来往之人繁杂,想来能听到不少有用的讯息。” 周懿安微微颔首,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声音压得极低:“你仔细听,那些客人谈论的,多半是会试的事,还有赵文博舞弊之事,或许能从中听到一些奸佞之臣的风声,也能知晓,那福顺赌坊的赌局,如今传得如何了。” 裴寂依言,静下心来,侧耳倾听着周围客人的谈话声。 果然,大堂内的客人,大多在谈论会试之事,言语间满是对放榜的期待与忐忑,还有不少人在谈论赵文博舞弊之事,神色各异,议论纷纷。 “你们听说了吗?江南才子赵文博,涉嫌科场舞弊,被革去了应试资格,听说还要被治罪呢!”一个满脸精明的汉子,端着茶杯,高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唏嘘。 旁边一个身着长衫的文人,闻言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唉,真是可惜了。赵文博才华横溢,年少成名,本是此次会元的热门人选,没想到竟会涉嫌舞弊,毁了自己的前程。只是我总觉得此事蹊跷,赵文博素来品行端正,怎会做出这般舞弊之事?” “蹊跷又如何?”另一个汉子嗤笑一声,“官府都已经定论了,还能有假?我看啊,他就是被名利冲昏了头脑,想要夺得会元之位,才不惜铤而走险,舞弊作弊,如今东窗事发,也是咎由自取。” “你这话就不对了!”先前的文人顿时反驳道,“赵文博出身江南士族,家世显赫,即便不得会元,也能金榜题名,何必要冒险舞弊?我看此事定有隐情,说不定是被人诬陷的。” “诬陷?谁会无缘无故诬陷他?”汉子不以为然,“我听说,赵文博的家族,素来与被远贬边疆的忠勇侯交好,如今新朝初立,忠勇侯被视为眼中钉,赵文博自然也被连累,说不定,这舞弊之事,就是朝廷特意设计的,就是为了打压江南士族的势力。”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不少客人纷纷侧目,神色中带着几分忌惮,随即又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赞同,有人质疑,还有人神色慌张,不敢再多言,显然是怕被牵连其中。 屏风后的裴寂闻言,神色一凝。 裴寂悄悄看向周懿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正如周懿安所说,赵文博舞弊之事,便是奸佞之臣设计的诬陷,目的就是为了打压江南士族,报复忠勇侯。 周懿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声音压得极低:“你看,市井之中,已有不少人察觉到此事蹊跷,只是那些奸佞之臣权势浩大,无人敢公开质疑。他们之所以大肆宣扬赵文博舞弊之事,就是为了混淆视听,让世人以为科场公正,实则是为了掩盖自己的阴谋,趁机打压异己。” 裴寂微微颔首,心中的疑云又散去了几分,却又生出一丝担忧:“世兄,既然已有不少人察觉到蹊跷,那些奸佞之臣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更过分的事?会不会再次设计陷害赵文博,甚至牵连更多无辜的学子?” 周懿安轻轻叹了口气,“可能性很大。那些奸佞之臣,为了权力与利益,不择手段,如今他们已经诬陷了赵文博,打压了江南士族的势力,接下来,或许还会继续设计陷害那些他们视为眼中钉的学子,甚至会在放榜之时动手脚,篡改名次,扶持自己的亲信。” 他顿了顿,看向裴寂,神色郑重:“所以,你接下来,更要多加小心。虽然三场会试已毕,但放榜之前,依旧危机四伏,那些奸佞之臣,很可能会因为赌局之事,再次对你下手,想要毁了你的名声与前程。你切记,不可轻易单独外出,不可与人谈论会试的细节与赌局之事,凡事多与我或者你的同窗商议,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裴寂紧紧攥住手中的茶杯,“晚辈谨记世兄叮嘱。” 语气稍顿,他又询问,“只是,赵文博之事,难道就只能这样不了了之吗?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奸佞之臣逍遥法外,看着无辜的学子被诬陷、被打压吗?” 周懿安望着裴寂眼中的赤诚与愤慨,心中满是赞许,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你不必心急。世兄也不愿看着那些奸佞之臣逍遥法外,不愿看着无辜的人被牵连。如今,我已经暗中联络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官员,他们也对那些奸佞之臣的所作所为颇为不满,想要联手揭穿他们的阴谋,还赵文博一个清白,还科场一个公正。” 他语气低沉,却带着几分坚定:“只是,此事不可急于求成。那些奸佞之臣权势浩大,根基深厚,我们若是贸然出手,不仅无法揭穿他们的阴谋,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防备,甚至会牵连更多的人。我们只能暗中收集证据,等待合适的时机,一举揭穿他们的阴谋,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裴寂闻言,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连忙说道:“世兄,若是需要晚辈帮忙,晚辈定当全力以赴,无论做什么,都毫无怨言。” 第309章 周懿安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欣慰:“好,好,不愧是师傅选中的弟子,有风骨,有担当。你有心了,只是眼下,你最重要的事,便是安心静待放榜,保护好自己,不被那些奸佞之臣抓住把柄。” 就在这时,旁边桌的客人,又谈起了福顺赌坊的会元赌局,语气中满是投机的狂热,瞬间吸引了裴寂与周懿安的注意力。 “你们听说了吗?福顺赌坊的会元赌局,如今越来越热闹了,不少人都押了苏砚之与黄衡阳,赔率越来越低,唯有裴寂那个寒门举子,赔率依旧很高,却还是有人执意押他。”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端着茶杯,语气中满是不屑。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汉子附和道,“那个押裴寂的络腮胡汉子,昨日还与人大赌一场,说裴寂必定能夺得会元之位,若是输了,便磕三个响头,还留下自己所有的银子。我看他就是疯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举子,怎么可能夺得会元之位?” “还有更奇怪的呢。”另一个客人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昨日,还有一位身着黑白锦袍的公子,在赌坊里为裴寂说话,说裴寂乃是辽源省小三元,才华横溢,未必会输于苏砚之与黄衡阳。我瞧着那位公子气质不凡,绝非寻常之人,不知为何,会特意为一个寒门举子说话。” “哦?竟有此事?”锦袍公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嗤笑一声,“就算有高人为他说话,又能如何?他终究是个寒门举子,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官员撑腰,即便才华横溢,也未必能得到考官的青睐,更未必能夺得会元之位。我看啊,那位黑白锦袍公子,要么是被人蒙蔽了,要么就是故意为之,想要搅乱赌局,牟取暴利。” 屏风后的裴寂,闻言心头一紧,眼底满是疑惑。他再次看向周懿安,“世兄,你听,他们又谈起了那个络腮胡汉子与黑白锦袍公子。你说,这二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为何会执意维护他?他们这样做,到底是真心欣赏他,还是另有所图?” 周懿安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看来,这二人的身份,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世兄方才便已派人去打探他们的消息,你需等待些时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从他们昨日在赌坊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们并无恶意,反倒像是在暗中保护你,为你造势。或许,他们也是看不惯那些奸佞之臣的所作所为,想要借着赌局之事,帮你一把,也或许,他们与赵文博之事,与那些奸佞之臣的阴谋,有着某种联系。” 裴寂微微颔首,将周懿安的话记在心底。 二人又在清韵阁坐了片刻,听着周围客人的议论,收集了一些有用的讯息,而后便起身结账,离开了清风楼。 此时,日头已过正午,春日的暖阳洒在身上,暖而不燥,朱雀大街上依旧热闹非凡,行人络绎不绝。 “世兄,接下来,咱们去哪里?”裴寂轻声问道。 周懿安笑着说道:“咱们先去琉璃厂逛逛,瞧瞧有没有合心意的典籍字画,顺便也看看,那里的文人雅士,都在谈论些什么。而后,世兄带你去吃京城最地道的小吃。” 裴寂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全听世兄安排。” 二人并肩而行,再次穿梭在喧闹的人群之中。 朱雀大街的喧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雅静谧的氛围,往来行人也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谦和,少了几分市井的浮躁。 周懿安一边走,一边给裴寂介绍琉璃厂的过往,言说此处乃是前朝便有的书画集散地,历经数朝变迁,依旧墨香不绝,寻常百姓能在此淘到平价笔墨,文人雅士亦能偶遇孤本真迹,便是官宦世家,也常遣人来此寻访珍品。 裴寂静静聆听,目光不时扫过两旁的书画摊位,只见摊位上整齐摆放着各类字画、笔墨纸砚,有装裱精致的中堂条幅,也有未装裱的素笺小品,墨色浓淡相宜,字迹各有风骨,空气中弥漫着宣纸的清润与松烟墨的醇香,让人心神舒缓。 他抬手轻抚过一叠素笺,指尖触感细腻,眼底泛起几分赞叹:“这般雅致之地,果然名不虚传,比之辽源府学的藏书阁,倒是多了几分烟火与雅致相融的意趣。” 周懿安笑着点头:“琉璃厂的妙处,便在这兼容并蓄。” 不分出身,不分贵贱,只要爱书惜画,便能在此寻得知音,觅得好物。 “前面便是最热闹的书画市集,咱们慢慢逛,若有合心意的典籍字画,世兄送你。” 二人说着,便踏入了琉璃厂书画市集。 市集内人头攒动,却不似朱雀大街那般喧闹,往来行人多是驻足品赏,低声议价,偶有文人雅士围在一起,切磋笔墨,品评字画,语气谦和,神色专注。 摊位上的字画琳琅满目,有古今名家的真迹摹本,也有民间才子的即兴之作,笔墨灵动,各有千秋,引得不少人驻足流连。 裴寂自幼受恩师周文涛教导,精通书法,对字画亦有独到的见解,一路走来,不时驻足,细细观赏摊位上的作品,偶尔还会与摊主低声交谈几句,询问字画的渊源与笔墨技法,神色专注而谦和。 周懿安则陪在一旁,偶尔出言点拨,二人言谈间,皆是对书画的喜爱与推崇,氛围融洽。 逛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裴寂正驻足在一个字画摊位前,细细观赏一幅王羲之《兰亭集序》的摹本,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摊位旁,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心头微微一动,转头对身旁的周懿安低声说道:“世兄,那位公子便是,我那日在福顺赌坊见到的,为我出言辩解之人。” 周懿安闻言,顺着裴寂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起初还神色平淡,可定睛细看片刻,眼底的淡然便被无奈与了然取代,甚至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裴寂说道:“你倒是好眼力,正是此人。只是你可知,这位‘公子’,并非汉子?” 裴寂闻言,满脸诧异,下意识地又看了过去,只见那人身着黑白相间的云纹锦袍,腰间束着墨玉玉带,头发用白玉发冠束起,身形瘦削,眉眼间带着几分媚意,肌肤白皙细腻。 他是真没看出来此人不是汉子,“世兄,你说笑吧?不是汉子?难道是哥儿?” “我怎会与你说笑,此人是个姑娘,”周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乃是我好友苏学文的小女儿,名唤苏念禾,也是苏家唯一的姑娘。我与苏学文相交十余年,看着念禾从小长大,她性子跳脱不羁,最是不喜闺阁女子的束缚,不爱描眉画鬓,不习针线女红,反倒偏爱书法字画、舞刀弄剑,常常扮成男子模样,溜出府外游玩,苏学文夫妇疼她,却也屡屡被她弄得头疼,屡屡禁足,却总也困不住她。” 裴寂闻言,心中的诧异更甚,再次看向苏念禾,细细打量之后,低声叹道:“原来如此,苏姑娘乔装之术,倒是炉火纯青,若非世兄告知,晚辈当真难以分辨。只是不知,苏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赌坊之中,还特意为晚辈出言辩解?” 周懿安尚未开口,不远处的苏念禾似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猛地转头望了过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周懿安身上时,先是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方才还桀骜的神情瞬间僵在脸上,连手中握着的字画都险些滑落。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锦袍,想要遮住自己的身形,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周懿安的目光,连压着的声音都有了几分慌乱的颤音。 可慌乱也只是转瞬即逝,苏念禾很快便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抬手拱了拱手,学着男子的模样,朗声道:“这位兄台,倒是眼生得很,不知可否有幸结识一番?” 她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周懿安。 周懿安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又气又笑,迈步走上前,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的白玉发冠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威严:“苏念禾,你爹让你在家闭门习字,不许你再扮成男子溜出府外,你就是这么‘闭门习字’的?竟敢跑到琉璃厂来,还敢去福顺赌坊那种鱼龙混杂之地,你可知你爹得知后,定会气得跳脚?” 这话一出,苏念禾脸上的伪装彻底破了功,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桀骜的神情荡然无存,连压着的声音都恢复了少女的清脆,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周、周世伯。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就是出来散散心,顺便来琉璃厂看看字画,谁让家里的字帖都看腻了,女红又那么无聊,哪有这里的书画有意思。”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上前,拉着周懿安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眼神里满是恳求,“周世伯,我知道错了,你就别告诉我爹好不好?我就再逛一会儿,看完这幅王羲之的摹本就回去,绝对不再乱跑,也绝对不再去赌坊那种地方了,行不行?” 说着,她指了指身旁摊位上的那幅《兰亭集序》摹本,眼底满是痴迷,“周世伯,你看这幅摹本,笔锋流畅,气韵十足,虽说只是摹本,却也有七分王羲之的神韵,我找这幅摹本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在这里见到,你就让我看完,好不好?” 第310章 周懿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的气早已消散大半。 他素来疼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知晓她性子执拗,若是强行拉她回去,她定然不会甘心,反倒会闹得不可开交,说不定还会偷偷溜出来。 一旁的裴寂见状,也忍不住轻声劝道:“世兄,苏姑娘既然这般喜爱这幅摹本,不如就让她看完,咱们陪着她,也省得她再到处乱跑,惹出别的是非。再说,苏姑娘本性纯良,想来也只是一时好奇,才去了赌坊。” 苏念禾闻言,立刻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裴寂,连连点头:“还是这位公子通情达理。周世伯,你就答应嘛,我保证,看完这幅摹本,就乖乖跟你回去,绝不耍花样。” 周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抵不过苏念禾的恳求,也心疼她这份对书画的痴迷,缓缓点了点头:“罢了罢了,就依你们。不过说好,看完这幅字画,必须跟我回去,不许再耍花样,也不许再扮成男子溜出府外。” 他目光凌厉地扫了苏念禾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还有,此次私自溜出府外,还去了赌坊,若是就这么轻易饶了你,日后你定然还会再犯。罚你回去之后,将《兰亭集序》临摹一百遍,少一遍都不行,若是让我发现你敷衍了事,下次可就不是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苏念禾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苦着脸皱起了眉头,临摹一百遍《兰亭集序》,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可她也知道,这已经是周世伯手下留情了,若是真的告诉了父亲,惩罚只会更重。 她只能不情愿地应了下来:“好吧好吧,一百遍就一百遍,我保证认真临摹,绝不敷衍。”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还是离不开摊位上的摹本,“周世伯,这位公子,你们快来看,这笔锋,这气韵,真是太妙了,尤其是这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摹得简直与真迹别无二致。” 周懿安走上前,目光落在摹本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话锋一转,看向苏念禾,神色郑重地问道:“念禾,有件事,世伯要问你。那日在福顺赌坊,你为何会特意为那位裴寂裴公子出言辩解?你与裴公子素不相识,为何会这般维护他,还说他才华横溢,未必输于苏砚之、黄衡阳等人?” 提及此事,苏念禾神色认真了许多,她收起抚摸摹本的手,眼神清澈而真诚,“周世伯,我之所以维护那位裴公子,只是看不惯那些人狗眼看人低,更看不惯苏砚之、黄衡阳他们那般张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模样。”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一一细数着那些热门举子的缺点:“苏砚之虽说有些才华,可他太过自负,总觉得自己是江南才子,便高人一等,看不起寒门学子,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傲气,仿佛这会元之位,定然是他的一般;黄衡阳就更不必说了,他能有今日的名声,全靠家族的势力与钱财打点,才华远不及他的名声,却整日摆着世家公子的架子,目中无人,欺压寒门学子;还有林景然,靠着朝中官员撑腰,投机取巧,文章毫无风骨。” 说到这里,她走了几步,多了几分敬佩与赞赏:“至于那位裴公子,虽说出身寒门,却不卑不亢,才华横溢。我曾在乡试朱卷上,见过裴公子写的文章,风骨凛然,立意深远,笔墨遒劲,比之苏砚之、黄衡阳等人,丝毫不逊色。” “那日在赌坊,我见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嘲讽裴公子,看不起寒门学子,便忍不住出言辩解。”苏念禾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科场之上,本该凭真才实学说话,而非家世背景。裴公子有这般才华与风骨,理应被人赏识,而非被人嘲讽、被人轻视。我相信,裴公子此次会试,定然能一鸣惊人,绝不会输于那些靠着家世的人。” 裴寂闻言,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寒门举子,竟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这般认可与维护。 他对着苏念禾微微拱手,语气谦和而真诚:“多谢苏姑娘抬爱,晚辈愧不敢当。晚辈出身寒微,唯有苦读勤学,只求能凭真才实学,不负恩师栽培,不负自己的苦读,至于名次高低,倒是其次。” 周懿安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见状,苏念禾愣在了原地,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直直地望着裴寂,仿佛没听清他说的话一般。 方才还侃侃而谈、直言不讳夸赞裴寂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连指尖都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微微泛白。 她方才只顾着抒发心中的不平,只顾着夸赞那位素未谋面、却让她心生敬佩的寒门举子,竟从未想过,自己口中那位“风骨凛然、才华横溢”的裴公子,会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甚至还亲耳听着自己那些略显张扬的夸赞。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我十九号休息了一天哦,十九号的更新,我以后找时间补回来哦。 第100章 放榜题名皆得愿,同游庆捷待殿试 苏念禾素来跳脱不羁,扮成男子模样时,敢在赌坊与人据理力争, 敢在周懿安面前撒娇耍赖,哪怕说错话、做错事,也能凭着一副厚脸皮蒙混过关。可这一切, 都只限于她熟悉的人面前, 限于她有底气、有依仗的场合。 方才她在周世伯面前夸赞裴寂, 是因为她觉得裴寂远在天边,是她心中遥不可及的“有才之士”, 无需顾及太多;可如今, 这位“有才之士”就在眼前,还对着自己拱手道谢, 那份突如其来的窘迫与羞涩,瞬间淹没了她平日里的桀骜。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会儿瞟向摊位上的《兰亭集序》摹本, 一会儿又瞟向周懿安,唯独不敢再与裴寂的目光对视。 “你、你……”苏念禾憋了半天, 才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声音细若蚊蚋, “你就是裴、裴寂裴公子?” 她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心心念念夸赞的人,竟然就站在自己身边, 还听了自己那么多“豪言壮语”, 这般想来, 只觉得脸上发烫,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懿安将她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嘴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故意慢悠悠地开口:“怎么?念禾,你方才不是把裴公子夸得天花乱坠吗?怎么这会儿见了真人,倒害羞起来了?” “周世伯!”苏念禾闻言,脸颊更红了,连忙转头瞪了周懿安一眼,像是在埋怨他没有提前告知自己。 若是早知道眼前这位便是裴寂,她定然不会那般口无遮拦,更不会在人家面前大肆夸赞,此刻也不会这般窘迫。 可嗔怪归嗔怪,羞涩归羞涩,苏念禾骨子里的赤诚与坦荡,终究还是压过了窘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缓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裴寂。 “对、对不起啊裴公子,”她微微低下头,“方才我不知道是你,所以、所以才说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话虽如此,可她眼底的敬佩却丝毫未减,“不过,我说的都是实话,裴公子你的文章,我确实在乡试朱卷上见过,确实写得极好,风骨凛然,比苏砚之他们强多了。” 说着,又忍不住抬眼瞟了裴寂一眼。 裴寂看着她的模样,心中的暖意更甚,连忙再次拱手,语气温和:“苏姑娘言重了,不过是尽己所能罢了,倒是多亏了苏姑娘那日在赌坊出言相助,在下感激不尽。姑娘性情赤诚,直言不讳,在下心中唯有敬佩,怎会往心里去。” 周懿安看着二人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苏念禾的额头:“你啊,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今日倒也有羞涩的时候。” 一顿,岔开:“好了,不打趣你了,既然大家都认识了,便一同瞧瞧这幅摹本吧。” 苏念禾闻言,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转过身,凑到摊位前,假装专注地看着那幅《兰亭集序》摹本。 只是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着她内心的羞涩与慌乱。 裴寂与周懿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而后也一同凑了过去。 三人围着那幅摹本,渐渐褪去了方才的窘迫与尴尬,话题重新回到了书画之上。 看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苏念禾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周懿安,语气带着几分不舍,“周世伯,我看完了,咱们、咱们回去吧。” 虽说心中依旧痴迷于那幅摹本,可她也知道,自己已经答应了周懿安,看完便回去,更答应了要认真临摹一百遍《兰亭集序》,不能再耍赖。更何况,身边还有裴寂在,若是再拖延,说不定又会生出什么窘迫的事端来。 周懿安点了点头,满意地说道:“这才对,说话算话,才是好孩子。” 说着,又转头看向裴寂,“小裴,咱们也一同回去吧,今日逛了这许久,也该歇息歇息了,日后有空,再陪你好好逛逛琉璃厂,淘些合心意的典籍字画。” 第311章 裴寂微微颔首,对着周懿安与苏念禾拱手:“全听世兄安排,也多谢苏姑娘今日相伴,与在下探讨书画之道,受益匪浅。” 苏念禾脸颊又微微一红,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裴公子不必客气,我也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再说,探讨书画,本就是我乐意做的事。” 三人一同转身,朝着琉璃厂外走去。 =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微光还未穿透云层,李墨便已披衣起身,匆匆叩响了裴寂与王觉明的房门。 他一夜未眠,满心都是会试榜单,恨不得立刻飞到贡院,一探究竟。 不多时,三人便收拾妥当,身着整洁的衣袍,并肩走出静思院。 清晨的寒风轻拂面颊,却吹不散他们心中的热忱,书香巷内,早已挤满了赶往贡院的举子,人人神色匆匆,眼底皆藏着与他们相同的期盼。 一路快步前行,耳畔不时传来举子们的低声议论。 “不知此次会元会花落谁家,苏砚之公子才华横溢,想来胜算极大。” “我苦读十载,只求能榜上有名,不负家中长辈所托。” ……。 每一句话都牵动着三人的心弦。 李墨素来跳脱,此刻也难得沉稳,口中低声念叨着“一定上榜,一定上榜”。 王觉明神色平静,可眼底的急切却难以掩饰,他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却仍盼着能得一个好名次。 裴寂虽表面淡然,心中却也有着几分波澜,他想起上官瑜临别时的叮嘱,想起周文涛的教导,想起……,更想起自己多年的寒窗苦读,只盼着能凭真才实学,不负所有期许。 不多时,贡院便出现在眼前,外墙之下早已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举子们挤在最前方,踮着脚尖、伸长脖颈,目光紧紧锁在那张即将张贴完毕的榜单上,眼神中满是焦灼与期盼。 亲友们则围在外侧,神色紧张,低声交谈着,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有人来回踱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热烈的气息,连寒风都似被这股气息裹挟,变得躁动起来。 “人也太多了,咱们快挤进去。”李墨说着,便拉着裴寂与王觉明,小心翼翼地朝着人群前方挪动。 沿途不时有举子发出惊呼与叹息。 “我上榜了!我真的上榜了!”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每一声都牵动着在场每个人的心弦。 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列,三人当即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墙上的榜单,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王觉明率先凝神望去,目光从榜单最前列缓缓下移,目光锐利而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个名字。 不多时,他的目光便定格在一行字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忍不住低声喊道:“找到了,我找到了我的名字!在第五!” 裴寂与李墨闻言,当即凑上前来,顺着王觉明示意的方向望去,“王觉明”三个字笔力遒劲,清晰地印在榜单第五的位置,墨迹鲜亮,格外醒目。 二人心中一喜,李墨更是忍不住拍了拍王觉明的肩头,语气激动:“太好了,觉明,第五啊,你也太厉害的,不愧是山长的孙子。” 王觉明脸上露出释然又欣喜的笑容,连连点头,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随即转向裴寂,“小裴,快找你的,我相信你定能独占鳌头,夺得会元之位!” 裴寂缓缓平复下心绪,目光向上移动,掠过中游的名字,朝着榜单最前列望去。 刹那间,他的目光一顿,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泛起难以置信的光芒。 榜单榜首的位置,赫然写着“裴寂”二字,笔锋凌厉,醒目异常,凌驾于所有名字之上,熠熠生辉。 周围的举子察觉到他的异样,纷纷侧目,当看到榜首的名字时,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裴寂?竟是那个辽源省来的寒门举子。” “没想到他竟能夺得会元,果然是才华横溢,名不虚传。” “先前福顺赌坊还有人赌他落榜,如今看来,那些人可要输惨了。” “榜首!小裴,你是会元!”李墨的声音陡然拔高,比自己上榜还要激动,一把抓住裴寂的手臂,用力摇晃着,“我就知道你最厉害。” 王觉明笑意更深,伸手拍了拍裴寂的后背:“恭喜你,小裴,实至名归。咱们二人一个榜首、一个第五,也算不负这些年的苦读,不负府学夫子们的期许。” 裴寂缓缓回过神来,心中百感交集,那些寒窗苦读的日夜,那些挑灯夜读的艰辛,那些牵挂与期许,此刻都有了最好的回报,鼻尖微微发酸,却满是欢喜。 “别光顾着恭喜我,快找你的,子瞻,”裴寂压下心中的欢喜,拍了拍李墨的肩头。 李墨这才收敛心神,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上搜寻起来,从上游到中游,再到中下位置,一遍又一遍,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就在他渐渐有些焦灼,手心冒出冷汗之时,一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李墨”二字,稳稳地落在榜单中下部位,虽不及裴寂与王觉明的名次靠前,却清晰可见,墨迹鲜亮。 “找到了,我也找到了。”李墨欣喜若狂,忍不住高声欢呼,引得周围的举子纷纷看来,他却毫不在意,一把抱住裴寂与王觉明,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太好了!咱们三人都上榜了!都上榜了!” 三人相拥而立,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过往的艰辛与忐忑,焦虑与不安,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欢喜。 就在三人沉浸在喜悦之中,周围的议论声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有人指着榜单中游的位置,低声说道:“你们看,那不是赵文博吗?他竟然也上榜了,之前还传他舞弊,被革去应试资格,看来都是谣言啊!” 还有人指着另一处名字,语气复杂:“苏砚之竟然排在第二,比裴寂差了一名,想来他定是不甘心的,毕竟他一直自视甚高,一心想要夺得会元之位。” 还有人念叨着其他参与赌局的举子名字,语气中满是唏嘘与感慨。 裴寂三人闻言,顺着众人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榜单上看到了那些曾出现在福顺赌坊赌局之上的学子。 赵文博位列中上游,名字清晰醒目,历经舞弊诬陷之事,如今成功上榜,也算洗清了冤屈。 苏砚之紧随裴寂之后,排在第二,虽名次不低,却终究未能夺得会元。 还有几名参与赌局的寒门举子,也纷纷榜上有名,神色欣喜。 而那些押注他们落榜、平日里欺压寒门学子的官宦子弟,大多名落孙山,神色黯然,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满心悔恨。 人群的另一侧,络腮胡汉子正挤在角落,目光死死地盯着榜单,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他前些日子还在福顺赌坊押了裴寂夺冠、苏砚之屈居其后,押上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彼时还有人嘲讽他疯了,说一个寒门举子不可能夺得会元。 可此刻,榜单上的名次,与他押注的一模一样。 瞬间,络腮胡汉子喜极而泣,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赢了!我赢了!我真的赢了!所有的钱都赢回来了,还赚了这么多!” 他想起自己在赌坊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那些嘲讽他的目光,想起自己押注时的笃定与忐忑,此刻只觉得心中的郁结尽数消散,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一旁的赌坊伙计见状,连忙上前,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谄媚:“客官,恭喜恭喜。您真是好眼光,押中了会元,赚得盆满钵满。小人这就陪您回赌坊兑奖,定不会耽误您的好事。” 络腮胡汉子猛地转头,脸上满是狂喜,拍了拍伙计的肩膀:“好,好,快带我去兑奖,今日我要大摆庆功宴,好好庆贺一番。” 说着,便跟着伙计,欢天喜地地挤出人群,脚步轻快。 不远处,苏砚之站在人群之中,望着榜单上裴寂的名字,脸色难看至极,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冰冷起来。 他自幼才华横溢,自视甚高,出身江南士族,家世显赫,此次会试,他满心以为自己能稳得会元之位,碾压所有举子,尤其是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可没想到竟屈居第二,被裴寂这个他素来轻视的寒门举子压了一头。 周围的亲友纷纷上前安慰,“砚之,无妨,第二名已经很好了,下次殿试再努力便是”,他却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榜单上裴寂的名字,眼底满是嫉妒与不甘,周身的寒意,连周围的寒风都相形见绌。 他暗暗攥紧拳头,心中暗忖:裴寂,今日你侥幸夺得会元,下次殿试,我定要碾压你,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与苏砚之的不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文博。 他望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眼底带上了几分释然与平静,连日来的压抑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第312章 此前被诬陷舞弊,他一度心灰意冷,甚至想过放弃科举之路,若不是周大人出手相助,为他洗清冤屈,他或许早已无缘此次放榜,无缘继续追寻自己的仕途梦想。 此刻能榜上有名,对他而言,已是最大的慰藉,至于名次高低,他早已不再在意,只要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能继续坚守自己的初心,便足够了。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目光望向远方,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络腮胡汉子跟着赌坊伙计欢天喜地挤出人群的身影,恰好落在李墨眼中。 他正搂着裴寂与王觉明的肩头,忽的眼睛一瞪,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呀!瞧我这记性,我也在福顺赌坊押注了。” 裴寂与王觉明闻言,并未露出诧异之色,只是转头看向李墨。 王觉明眼底带着几分了然,轻声笑道:“子瞻,你总算想起这事了,方才在贡院外,我们还以为你要忘了呢。” “那还用说。”李墨一拍胸脯,“我当初押注时,押的就是小裴夺会元。” 说着,他也顾不上再多说,一把拉住裴寂的左手、王觉明的右手,脚下步子不停,“快。咱们跟着他去福顺赌坊兑奖,晚了说不定还得排队,我倒要看看,我这一注能赚多少。” 裴寂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几分笑意,“早便告诉你,不必如此急切,赌坊兑奖又不会限时,可你偏是急性子。” 话虽如此,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 王觉明性子沉稳,笑着附和:“罢了,陪你去便是,也瞧瞧你这‘得意之注’,能兑回多少银子。” 二人早已知晓李墨押注之事,此刻也不愿扫了他的兴致,便一同跟着前行,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汇入了涌向福顺赌坊方向的人流之中。 福顺赌坊离贡院有些远,有两刻钟左右的路程。 此时的赌坊门前,早已围满了前来兑奖或是看热闹的人,比贡院外墙下还要热闹几分。 络腮胡汉子正站在赌坊柜台前,脸上满是红光,手中紧紧攥着一沓厚厚的银票,嘴角的笑意就没合上过。 赌坊掌柜的亲自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将银票一一清点清楚,双手递到他手中。 “客官,您真是福星高照啊!整个京城,也就您敢如此笃定裴寂公子能夺会元,这一注下去,可是翻了足足百倍,这些银票,一共是五百两,您点点。”掌柜的语气恭敬,眼里一闪二过的心疼。 毕竟,络腮胡这一注,赌坊可是赔了不少。 络腮胡汉子接过银票,随手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更浓,大声说道:“不用点!老子信得过你们!今日老子大喜,回头就大摆庆功宴,让街坊邻里都来沾沾喜气。” 就在这时,李墨拉着裴寂与王觉明挤了过来,一眼便看到了柜台前的络腮胡汉子,当即高声喊道:“这位大哥,等一等!” 络腮胡汉子闻言,转头看了过来,瞧见是三个身着锦袍、面如冠玉的举子,不由得愣了一下,疑惑地开口:“三位小公子,找老子有事?” 李墨快步走上前,指了指络腮胡汉子手中的银票,又指了指身边的裴寂,语气轻快:“大哥,方才在贡院外,我看到您押中了会元,跟着您过来兑奖呢。实不相瞒,我也押注了,押的就是这位——裴寂,咱们的新科会元。” 络腮胡汉子闻言,眼睛猛地一亮,连忙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裴寂,“你、你就是裴寂裴公子?那个夺得会元的寒门举子?” 裴寂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带着几分礼貌,轻声应道:“正是在下,不敢当大哥谬赞。” “好家伙!果然是少年英才啊!”络腮胡汉子忍不住拍了拍大腿,语气愈发激动,“老子当初在赌坊,一眼就瞧出你非同寻常,那些人还嘲讽老子疯了,说你一个寒门举子不可能赢过苏砚之,现在怎么样?老子赌对了!” 他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郑重,伸手从手中的银票里抽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到裴寂面前,“裴公子,说起来,老子能赢这么多钱,全靠你啊。若不是你真的夺了会元,老子这一辈子的积蓄就都打了水漂了。这二十两银子,不算多,是老子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就当是老子给你的贺礼,贺你高中会元!” 裴寂见状,连忙抬手推辞,语气坚定:“大哥万万不可,您能赢钱,是您自己有眼光,与在下无关,这银子,在下不能收。” “哎!裴公子,你这就见外了。”络腮胡汉子见状,不由分说地将银票塞进裴寂手中,脸上带着几分执拗,“老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文绉绉的道理,但老子知道,受人恩惠,必当回报。若不是你,老子哪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这二十两银子,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老子!” 李墨在一旁看着,连忙凑上前,拉了拉裴寂的衣袖,低声劝道:“小裴,你就收下吧,这位大哥也是一片心意,再说了,这也是你凭自己的才华换来的,没什么不妥的。” 王觉明微微点头,轻声附和:“子瞻说得对,大哥一片赤诚,你若执意推辞,反倒伤了和气,收下便是。当初子瞻押注,也正是信你的才华。” 裴寂看着手中温热的银票,又看了看络腮胡汉子满眼的真诚与执拗,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自己再执意推辞,反倒不妥,便握紧了银票,对着络腮胡汉子深深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多谢大哥厚赠,这份心意,在下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回报大哥的厚爱。” “哈哈哈,这就对了。”络腮胡汉子见状,开怀大笑起来,拍了拍裴寂的肩膀,“裴公子客气了,老子也不求你回报什么,只盼着你日后能金榜题名,做个好官,多为咱们老百姓办实事,就比什么都强。” “大哥放心,在下定当铭记于心。”裴寂郑重应下,将银票小心翼翼地收好。 此时,赌坊伙计已经为李墨清点好了兑奖的银子。 李墨押注不多,却也翻了几倍,一共得了五十五两银子。 李墨拿着银子,脸上满是欢喜,对着裴寂与王觉明扬了扬手中的银子,又对着络腮胡汉子拱了拱手:“多谢大哥吉言,也恭喜大哥赚得盆满钵满,你们瞧,我就说我眼光好吧。” 络腮胡汉子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同喜同喜,三位小公子都是有才之人,今日高中,日后定能前程似锦!老子还有事,就不陪三位小公子多聊了,回头摆庆功宴,若三位小公子不嫌弃,只管来凑热闹!” “一定一定!”李墨连忙应下。 络腮胡汉子又对着裴寂三人拱了拱手,便揣着厚厚的银票,欢天喜地地离开了赌坊。 络腮胡汉子揣着厚厚的银票,一边开怀大笑,一边挥手与三人作别。 李墨攥着银锭,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银子,对着裴寂与王觉明说道:“走,咱们今夜去吃一顿好的。放榜大捷,又赢了银子,双喜临门,定要好好庆贺一番。” 王觉明失笑摇头,“不过五十五两,倒比你自己上榜还要欢喜,真是个急性子。”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满是宠溺与赞同。 裴寂将络腮胡赠的二十两银票妥帖收进锦袋,与自己的银两放在一起,语气温和:“放榜已毕,心头大石落了地,倒也难得清闲,就听你的。” 三人走出赌坊时,日头已西斜,漫天晚霞铺洒而下,将京城的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辉,青砖黛瓦在霞光中愈发雅致,连往来的行人脸上,都多了几分暖意。 李墨兴致勃勃,率先提议:“咱们先趁兴赏赏京城夜景,西街夜市最是热闹,各色小吃、花灯一应俱全,逛完咱们再去京城最出名的望仙楼吃一顿好的。” 裴寂与王觉明欣然应允,三人并肩朝着西街夜市的方向走去,步履轻快。 夜幕渐降,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火漫过青石板路,映得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琉璃瓦在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李墨格外活跃,像个脱了缰的少年,一会儿驻足在小吃摊前,买了三幅糖画分给二人,一会儿又被街边的折扇摊吸引,挑了一把题诗折扇,故作斯文地扇了两下,那笨拙的模样,惹得裴寂与王觉明频频失笑。 裴寂握着手中温热的糖画,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灯火人流,耳边是喧嚣的人声,心底却忽然泛起一丝柔软的思念。 他忽的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上官瑜,想起临行前,上官瑜站在府学门口,眼含不舍地叮嘱他,若有机会,便替他瞧瞧京城的夜景。 如今他站在这片灯火之中,满心欢喜,却恨不得立刻将这份热闹与喜悦,悉数说给上官瑜听。 正说笑间,一道带着寒气的身影从人流中缓缓走来,此人正是苏砚之。 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霾,指尖死死攥着折扇,指节泛白,许是因白日会试屈居裴寂之下,郁结难平,特意出来散心,却不料在此处偶遇三人。 第313章 苏砚之的目光一落在裴寂身上,便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满是讥讽与敌意,仿佛裴寂的存在,便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李墨见状,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面露不悦,正要上前理论,却被王觉明轻轻拉住了衣袖,示意他冷静。 今夜是庆贺之日,不必与苏砚之发生争执,徒增不快。 裴寂神色淡然,察觉到苏砚之的目光,只是微微抬眼,朝着他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半分炫耀之意,仿佛白日里的会元之争,从未发生过。 见裴寂这般淡然不在意,仿佛自己的敌意只是徒劳,苏砚之的怒意更甚,咬牙切齿地开口,“裴寂,你不过是侥幸夺得会元,莫要得意太早。殿试之上,我定要让你原形毕露,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才子,谁才配得上士族的荣光。” 裴寂温声回应,“苏公子言重了,科举之争,凭的是真才实学,而非侥幸,更非出身。殿试之上,在下自会全力以赴,胜负自有分晓,不必如此针锋相对。” 王觉明轻声劝道:“苏公子,殿试在即,眼下最要紧的是潜心备战,莫要因一时意气乱了心神,反倒误了大事。名次已然既定,与其纠结过往,不如专注前路。” 苏砚之闻言,脸色愈发难看,却又无从反驳,心底的怒意与不甘无处宣泄,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裴寂一眼,而后转身拂袖而去,身影匆匆,很快便消失在人流之中,只留下一身未散的寒气。 李墨撇了撇嘴,语气不满:“真是败人兴致!明明自己技不如人,还偏要来找茬,若不是觉明拦着我,我定要好好怼他几句!” 裴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安抚:“无妨,他心中郁结难平,发泄几句也正常,不必放在心上,莫要因他坏了咱们今夜的好心情。咱们继续逛,逛完便去望仙楼。” 王觉明附和道:“小裴说得对,不值得为不相干的人费心。” 李墨闻言,方才的不悦渐渐消散,点了点头,重新露出笑意,拉着二人,继续朝着西街深处走去,不多时,便忘了方才的小插曲,又沉浸在逛夜市的欢喜之中。 逛完西街夜市,三人便朝着护城河畔走去。 此时的护城河畔,早已挂满了各式花灯,红灯笼沿着河岸一路延伸,映照着河面,波光粼粼,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美得如同画卷。 河畔有不少游人,或并肩漫步,或驻足赏灯,或低声交谈,神色惬意,一派祥和。 三人寻了一处僻静的石阶坐下,晚风轻拂,带着河水的微凉,驱散了夜色的燥热。 王觉明望着眼前的花灯盛景,感慨道:“咱们从辽源一同来京,一路相互扶持,如今皆顺利上榜,也算不负多年的寒窗苦读,殿试之上,还要并肩努力才是。” 李墨郑重点头,“不管殿试结果如何,咱们兄弟情谊永不改变。就算日后有人身居高位,有人归于平凡,咱们依旧是当初在辽源府学一同苦读的兄弟。” 裴寂望着二位挚友,语气恳切:“能与你们并肩,是我的幸运。殿试之上,咱们各自全力以赴,不问输赢,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多年苦读。今日这份欢喜与情谊,足以铭记一生。” 说着,三人举起手中的糖画,轻轻相碰,笑意满溢在脸庞,眼底皆是对未来的期许。 赏灯片刻,夜色渐深,李墨腹中饥饿,便提议前往望仙楼。 三人起身,沿着护城河畔漫步片刻,便朝着望仙楼的方向走去。 望仙楼是京城最出名的酒楼,菜品精致,环境雅致,往来皆是达官贵人与文人雅士,此刻早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伙计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迎接,恭敬地问道:“三位公子,里边请,请问三位可有预定?” 李墨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无需预定,给我们找一处僻静些的包厢即可。” “好嘞,三位公子请随小人来。”伙计恭敬应下,引着三人上了二楼,找了一处靠窗的包厢,既能瞧见楼下的景致,又不至于太过嘈杂。 三人坐下,伙计递上菜单,李墨兴致勃勃地翻看菜单,点了不少望仙楼的特色菜品,有外酥里嫩的烤鸭、鲜香醇厚的冰糖炖肘子、清爽可口的凉拌时蔬,还有一壶温热的桂花酿。 不多时,菜品便陆续上桌,香气扑鼻,三人举杯共饮,温热的桂花酿入喉,清甜回甘。 正闲谈间,隔壁包厢传来压低了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三人耳中,起初三人并未在意,可聊着聊着,话题便牵扯到了此次会试,几人不由得停下了交谈,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只听隔壁一个男声低声说道:“你们可知此次会试,除了裴寂夺得会元、苏砚之屈居第二,还有一件奇事?那赵文博,此前被人诬陷舞弊,本以为会被革去应试资格,没想到竟被周大人出手相助,洗清了冤屈,还成功上榜了。”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此事我也听说了,听说那诬陷赵文博的,是江南士族苏家的人,也就是苏砚之的族弟,只因嫉妒赵文博的才华,又怕他影响苏砚之的名次,才故意设计陷害,没想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周大人查出端倪,落得个革去功名的下场。” “说来也巧,这裴寂与赵文博,皆是寒门出身,却都才华横溢,反观那些出身士族、仗着家世欺压寒门的举子,大多名落孙山,真是应了那句‘寒门出贵子’啊。” 还有一人叹道:“不过这苏砚之,素来心高气傲,此次屈居裴寂之下,又听闻族弟被革去功名,想来心中定然不甘,殿试之上,怕是会对裴寂处处针对,裴寂此次,怕是有麻烦了。” 隔壁的交谈声渐渐远去,三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李墨率先开口,语气愤愤不平:“原来赵文博被诬陷,是苏砚之的族弟干的。难怪苏砚之今日这般针对你,想来是心中有鬼,又不甘落榜!” 王觉明缓缓颔首:“此事倒是出乎意料,不过也能说得通,苏砚之自视甚高,容不得半点不如意,族弟出事,又输给你,他心中定然记恨。殿试之上,我们需得多加留意,莫要被他钻了空子。” 裴寂眼底多了几分郑重:“多谢二位提醒,我心中有数。殿试之上,凭的是真才实学,他若真要针对我,我也不必畏惧,只需全力以赴,做好自己便是。至于赵文博,他能洗清冤屈、成功上榜,也是他自身的幸运与才华,日后若有机会,倒可与他结交一番。” 三人不再提及隔壁的八卦,继续饮酒闲谈,话题又回到了殿试的备考之上,相互叮嘱,相互鼓励,约定殿试之上,各自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皆是面带红晕,神色惬意。 夜色已然深沉,京城的灯火渐渐稀疏,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唯有望仙楼依旧灯火通明。 三人结了账,并肩走出望仙楼,晚风轻拂,带着几分凉意。 马车早已在楼下等候,三人依次上车,车厢内暖意融融,炭火盆中火星噼啪轻响,不多时,马车便缓缓启动,朝着书香巷静思院的方向驶去。 踏入静思院时,院内的老树影影绰绰,唯有正屋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灯火,是守院的陈伯为他们留的。 陈伯听到动静,连忙迎了上来,躬身问道:“三位公子,今日尽兴否?小人已备好了热茶,要不要给三位公子端来?” 李墨伸了个懒腰,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语气慵懒:“尽兴尽兴,今日可算是好好庆贺了一番。热茶就不必了,今日逛了大半宿,倒也乏了。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给家里人写封信,报个平安,说说会试上榜的好消息。” 王觉明点头附和,“正是,家中长辈定然日夜牵挂,早日寄信回去,也好让他们安心。我这就回屋研墨写信,告知祖父与父母,我会试得中第五,不日便要备战殿试,让他们不必挂念。” 裴寂,“我也正有此意,离家半载有余,也有段时日未与家中通信,也未给阿瑜写信,是该说说近况,告知他们我夺得会元的喜讯了。” 三人各自回了屋,静思院内很快便安静下来。 裴寂的屋内,昏黄的灯火映着他清俊的脸庞,他亲手研好浓墨,铺开两张素白宣纸,握着毛笔的手沉稳有力。 他最牵挂的,便是家中的兄长与兄夫郎,还有日夜盼着他消息的上官瑜。 此刻,他的所有思念与欢喜,都要化作尺素上的笔墨,寄往千里之外。 他先拿起笔,蘸饱墨汁,笔尖落在写给兄长与兄夫郎的宣纸上,“兄长、兄夫郎亲启:弟离家半载,念及家中,日夜牵挂。自弟远行,家中大小诸事皆赖二位操劳,想来定是费心费力,弟心中既感念又愧疚,还望二位务必多多保重身体,切勿过度劳神,诸事量力而行便好。” 第101章 鸿胪习礼趋丹陛,御殿题策识真龙 写罢开篇的问候,裴寂眼底泛起暖意笑意,继续落笔, “今会试放榜,弟侥幸夺得会元之位,终不负多年寒窗苦读, 亦不负兄长与兄夫郎一路以来的扶持与期许, 还有师傅的悉心教导。同来京的挚友觉明、子瞻、二人亦顺利上榜。” 第314章 他又细细交代自己在京城的近况, “弟在京城一切安好,周世伯多有照拂, 静思院食宿安稳, 无需家中挂怀。每日除了闭门温习功课、研习策论,偶尔也会与觉明、子瞻一同逛逛京城, 见识此间风物景致,虽有闲情,却从未荒废学业。” 想起先前寄回家中的物件, 裴寂笔尖一顿, “弟曾寄回一批京城的特色糕点、上好布料,还有为阿仔挑选的虎头鞋, 为兄长与兄夫郎各备了三匹锦缎,想着二位操劳家中, 可添件新衣。不知家中是否已然收到?若未曾收到, 弟便再寄一批回去,莫让兄长与兄夫郎挂怀, 亦忘你们能好好照料自己。” 最后, 他写下叮嘱, 落下最后几句话, “纸短情长,千言万语道不尽牵挂,其余心事,待弟归乡再与二位细细诉说。弟:小宝 顿首。” 写完给兄长与兄夫郎的信,裴寂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叠整齐,放入一个素色信封,取来火漆细细封好,在信封上郑重写下家中的地址与“兄长、兄夫郎亲启”的字样。 而后,他拿起另一张宣纸,语气愈发温柔,“阿瑜亲启,见字如面。” “自离家赴京,日夜念你,朝思暮想,不知你近日可好?家中诸事顺遂否?想必你也在日夜牵挂着我,今日便急着写下这封信,告知你一个喜讯——会试放榜,我侥幸夺得会元之位,也算对你有了个交代。” 又写:“我在京城一切安好,周世伯多有照拂,食宿安稳,还有觉明、子瞻二位挚友相伴,未曾受半点委屈,你无需为我牵挂。今日放榜后,我与二位挚友一同逛了西街夜市,赏了护城河畔的花灯,瞧着京城的繁华盛景,耳畔是喧嚣的人声,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想与你一同分享这份欢喜。想起你临行前说,盼着我替你瞧瞧京城的模样,瞧瞧这人间烟火,如今我瞧过了,每一处景致都记在心里,待我归乡,一一讲给你听,讲给你听这灯火人流,讲给你听这盛世繁华。” “前些时日,我寄回的那些物件,不知你是否收到?有我精心为你挑选的上好笔墨纸砚,想着你平日喜爱练字;还有京城特色的绒花,花色是你偏爱的淡色,盼着你能喜欢。若未曾收到,我便再寄一批,千叮万嘱驿站好生送达,莫让你牵挂惦念。” “殿试在即,我定当勤勉奋进、力争金榜题名,早日荣归故里,娶你为夫郎,再也不与你分离,再也不让你独守牵挂。愿你好生保重身体,勿要过度操劳,按时歇息、添衣保暖,安心等我归乡。纸短情长,思你念你,千言万语皆在笔端,盼君复信,告知我你的近况,解我相思之苦。寂手书。” 写完给上官瑜的信,裴寂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洗中,俯身仔细端详着桌上的两封信,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给上官瑜的信折叠整齐,放入另一个素色信封,仔细封好后,郑重写下上官瑜的住址与“阿瑜亲启”四字,而后将两封信轻轻放在一起,妥帖收进锦袋之中。 隔壁屋内,王觉明也已写完书信。他的信简洁沉稳,先是恭敬问候祖父与父母,清晰告知自己会试得中第五的喜讯,又细细叮嘱家中无需挂念,细说自己每日备战殿试的打算。 李墨的屋内,倒是多了几分热闹与欢喜。他性子跳脱,写信时也难掩心中的雀跃,絮絮叨叨地告知父母自己上榜的喜讯,得意地炫耀着自己押注赢来的银子,又绘声绘色地说说京城的繁华夜景、西街的小吃与望仙楼的佳肴,再三叮嘱父母注意身体、切勿操劳,还孩子气地盼着家中寄些家乡的吃食来,写完后,兴冲冲地将信折好封好,嘴角的笑意就没合上过。 三人各自写完书信,不约而同地走出屋门,在院内相遇。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静思院的每一个角落,也洒在三人的肩头。 “明日一早,便差人将信寄出去,”王觉明轻声说道,“想来家中长辈收到信,定会十分欢喜,也能放下心中的牵挂。” 李墨连忙点头附和,语气急切又欢喜:“是啊是啊,我娘要是知道我上榜了,定然会为我高兴,说不定还会寄来我最爱的糕点,想想就开心。” 裴寂握着锦袋中那两封信,“但愿家中与阿瑜能早日收到书信,让兄长与兄夫郎安心,也让阿瑜放心。” 正说着,陈伯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过来,躬身恭敬地问道:“三位公子,书信都写好了?” 王觉明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信递给陈伯,轻声叮嘱:“陈伯,劳烦你明日一早,将我们三人的信一同寄出去,务必妥善送达,切勿耽搁。” 裴寂也从锦袋中取出自己的两封信,轻轻递给陈伯,细细叮嘱道:“陈伯,麻烦你多费心,这两封信,一封寄往我家中,交给我的兄长与兄夫郎;另一封寄往这个地址,是寄给我心上人的,定要亲手送到他手中,切勿泄露信中内容,也莫要耽搁了时日。” 李墨连忙将自己的信塞给陈伯,语气急切:“还有我的,陈伯,一定要尽快寄出去,千万不能耽误,我还盼着家里寄糕点呢!” 陈伯双手接过所有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在怀中妥帖安放,躬身恭敬地应道:“三位公子放心,小人明日天一亮便亲自去驿站寄信,定当妥善送达。” “有劳陈伯了。”三人一同颔首致谢。 这些日子,陈伯悉心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事事周全,从不怠慢,让他们在异乡求学备考的日子里,也感受到了几分家的温暖。 月光皎洁,晚风轻轻拂过庭院,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吹动着院内的树叶,沙沙作响。 四月中旬,京城的暖意渐浓,护城河畔的垂柳缀满新绿,微风拂过,丝绦轻扬,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淡淡的槐花气息。 会试放榜已逾十日,新科贡士们尘埃落定,褪去了放榜时的狂喜与躁动,皆沉下心来,静待殿试之期。 而依照古制,殿试之前,所有贡士需前往鸿胪寺,接受专门的礼仪教习。 鸿胪寺掌朝会、宾客、吉凶仪礼之事,殿试相关礼仪教习,素来由其专司,容不得半分疏漏。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裴寂便已起身梳洗妥当,他仔细整理好衣袍,又将昨日周懿安送来的鸿胪寺教习须知细细看了一遍,才提着书箱,走出了静思院的房门。 院中的石桌旁,王觉明早已等候多时,他手中捧着一卷礼仪典籍,正低头细细翻看。 见裴寂走出,他立刻抬眸起身,拱手笑道:“小裴,你来了。今日是鸿胪寺教习第一日,不可耽搁,咱们早些动身,也好熟悉一下鸿胪寺的规制。” 裴寂拱手回礼,颔首应道:“正合我意。” 二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李墨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雀跃,丝毫不见往日的散漫:“二位兄长,久等久等。我从外头买的枇杷酥,咱们路上吃,吃完正好到鸿胪寺。” 王觉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子瞻,今日是去鸿胪寺学礼仪,可不是寻常出游,一会到了那里,切记不可肆意妄为、言语轻佻,鸿胪寺的官员皆是熟稔礼制之人,稍有失仪,便会被斥责。” “觉明,你就放心吧,我晓得的。”李墨连忙收起嬉闹之色,拍了拍胸脯保证,“不就是学礼仪嘛,我一定乖乖听话,绝不惹事,不然要是被取消殿试资格,那可就亏大了。” 说罢,还小心翼翼地将食盒塞进怀中,生怕碰坏了里面的枇杷酥。 裴寂看着他这般模样,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轻声补充道:“觉明所言极是,鸿胪寺教习,关乎殿试体面,更关乎自身前程,咱们三人需同心共勉,认真修习,不可有丝毫懈怠。” 三人一同颔首,辞别陈伯,并肩走出了静思院。 清晨的京城,街巷尚未完全热闹起来,只有零星的商贩推着小车路过,叫卖声悠远绵长。 路边的槐树开满了白色的槐花,微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三人的衣袍上,添了几分清雅之意。 鸿胪寺位于皇城之侧,离书香巷并不算远,三人步行前往,一路上,皆是低声谈论着今日可能学到的礼仪要点。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人便抵达了鸿胪寺门前。 只见鸿胪寺朱门巍峨,门前两侧立着两尊石狮,昂首挺胸,神色威严,尽显皇家机构的庄重肃穆。 朱门之上,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鸿胪寺”三个大字,气势磅礴。 门前已有不少贡士陆续前来,神色郑重,三三两两地站在一旁,低声交谈,无人敢大声喧哗,生怕失了礼仪。 三人放缓脚步,走到贡士群中,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站定。 裴寂目光扫过四周,只见前来的贡士们,有的神色沉稳,有的略显紧张,有的则在低头默念礼仪口诀,人人心中都清楚,今日的礼仪教习,是殿试的铺垫,容不得半点马虎。 不多时,鸿胪寺朱门缓缓打开,几位身着绯色圆领袍的官员走了出来,为首一人,面容端肃,身姿挺拔,腰间束着玉带,神色威严,正是鸿胪寺少卿魏大人,此次礼仪教习,由他亲自统筹。 第315章 魏大人立于门前台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贡士们,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开口说话,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门前广场。 “诸位贡士,今日唤你们前来,乃奉朝廷之命,由鸿胪寺为诸位教习殿试相关礼仪。”魏大人语气庄重,不带半分波澜,“殿试乃天子亲试,属国之大典,礼制森严,半点疏失不得。鸿胪寺掌礼仪之事,今日起,每日辰时一刻开课,为期四日,教习内容包括入朝礼、跪拜礼、应答礼、殿内站位、递卷礼仪等,皆是殿试必备仪规。”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威严,又补充道:“诸位皆是天子门生,往后皆是朝廷栋梁,礼仪素养,关乎朝廷体面,亦关乎自身前程。教习期间,需恪守鸿胪寺规制,听从教习官员吩咐,认真修习,不可懈怠、不可轻佻、不可擅自离去。若有违逆者,轻则斥责罚练,重则取消殿试资格,诸位需谨记于心。” 下方的贡士们闻言,皆纷纷躬身行礼,齐声应道:“谨记魏大人叮嘱,我等定当潜心修习,不敢有丝毫懈怠。” 裴寂、王觉明、李墨三人亦躬身应答,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轻慢。 魏大人微微颔首,示意身旁的几位鸿胪寺主事上前:“这几位是鸿胪寺的主事,皆是熟稔宫廷礼制之人,往后四日,便由他们亲自教导诸位礼仪。诸位贡士,随主事们入内,到礼教习场集合,今日,先从最基础的入朝礼与跪拜礼学起。” 话音落毕,几位主事纷纷上前,分为几组,引导贡士们有序进入鸿胪寺。 裴寂、王觉明、李墨三人分到了一组,跟随一位身着青色圆领袍的主事,缓缓踏入朱门之内。 鸿胪寺内,古木参天,青砖铺地,处处透着庄重肃穆之气。两侧的殿宇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不奢华,却尽显皇家机构的威严。 一路上,不时能看到身着官袍的鸿胪寺官员匆匆走过,神色严谨,步履沉稳,无人敢有半分轻佻之举。 不多时,三人便随主事来到了礼教习场。 这是一处宽敞的空场,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四周摆放着整齐的石凳,供贡士们歇息。 此时,其他组的贡士们也陆续抵达,纷纷按照主事的吩咐,整齐地站在空场之中,神色郑重,静待教习开始。 引导他们的主事,姓陈,是鸿胪寺的老主事,常年负责礼仪教习之事,熟稔各类仪规,待人谦和却恪守规矩。 陈主事立于三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轻声开口:“三位公子,今日先教诸位入朝礼与跪拜礼,这是入宫面圣的基础,也是殿试之上最关键的礼仪,需细细打磨,力求标准。” 裴寂三人连忙躬身应道:“劳烦陈主事费心,我等定当认真修习。” 陈主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空场中央,示意所有贡士安静,而后缓缓开口,讲解入朝礼的细节:“入朝礼,乃入宫时的礼仪,需随引赞官前行,步伐需沉稳有序,不快不慢,步幅适中,双手垂于身侧,掌心朝内,指尖并拢,不可随意摆动;目光需平视前方,正视引赞官背影,不可左顾右盼,更不可擅自打量宫中殿宇景致,妄自窥探,便是失礼;腰间若系有玉佩,需谨防水佩相撞,发出声响,惊扰圣驾。” 说罢,他亲自示范,身姿端方,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双手垂落,目光平视,一举一动皆合礼制,没有丝毫疏漏。 “诸位可上前一试,慢慢来,莫急,我会在旁一一纠正。” 贡士们纷纷上前,轮番练习,裴寂三人也紧随其后。 裴寂有身为鸿胪寺主簿的世兄周懿安平日指点,对这般礼仪规矩也算有些熟悉,是以率先上前,依着陈主事的示范调整身姿,缓缓迈步。 起初他步伐仍略显僵硬,偶尔还会下意识抬手调整。 陈主事在旁轻声提点:“裴公子,手势放宽,不必太过紧绷,步伐再缓上几分,身子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切莫低头看脚,进退自有分寸。” 裴寂听得仔细,当即沉下心调整状态,一遍遍细细打磨动作。 不多时,他便找准了节奏,步伐愈发沉稳,手势也自然舒展。 随后是王觉明,他悟性极高,又素来细心,模仿着陈主事的模样,步伐沉稳,手势标准,进退有度,只是偶尔步幅稍大,略显仓促。 陈主事轻声点拨:“王公子,步幅再收些许,沉稳为先,礼仪之道,不在于快,而在于端庄得体。” 王觉明闻言,立刻纠正,片刻便掌握了入朝礼的要领。 最后是李墨,他性子跳脱,起初练习时,步伐略显急躁,还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贡士。 随后便被眼尖的陈主事及时制止:“李公子,不可左顾右盼,目光需平视前方,稳住心神,礼制之中,最忌心浮气躁、举止轻佻。” 李墨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收回目光,收敛了急躁之心,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渐渐找到了感觉,步伐也变得从容有序。 太阳渐渐升高,暖意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贡士们依旧在反复练习入朝礼,衣衫渐渐被汗水浸湿,却没有一人停下歇息。 裴寂三人相互督促、相互提点。 午时歇息片刻,午后,陈主事便开始讲解跪拜礼。 跪拜礼是殿试之上,臣子对天子的最高礼仪,亦是此次教习的重点。 “跪拜礼分三跪九叩、三拜、两拜,殿试之上,见天子需行三跪九叩大礼,需身姿端正,跪拜时动作连贯,不拖沓、不急躁、不敷衍。” 陈主事再度示范,只见他端正身姿,双手拢于袖中,躬身弯腰,膝盖缓缓弯曲,直至跪地,双手扶地,额头轻叩地面,一叩、再叩、三叩,动作舒缓而恭敬;随后缓缓起身,垂手而立,稍作停顿,再跪地叩拜,如此反复三次,全程动作流畅,神态庄重,无半分轻慢。 “跪拜时,额头需轻触地面,不可过重,亦不可过轻,过重失仪,过轻则显不敬;起身时需缓缓用力,膝盖先发力,再直起身,不可过猛,以免踉跄失态;叩拜之时,需屏息凝神,心中存敬,不可有丝毫杂念。” 贡士们轮番练习,裴寂三人依旧认真对待。 日暮时分,第一日的鸿胪寺礼仪教习方才结束。 陈主事召集所有贡士,再次叮嘱道:“今日所学,皆是基础礼仪,诸位回去后,需反复练习,熟记每一处细节,明日辰时一刻,准时在此集合,不可迟到。明日,咱们将继续打磨今日所学,再讲解应答礼的要点,切不可掉以轻心。” 贡士们纷纷躬身应答,而后有序退出鸿胪寺。 裴寂、王觉明、李墨三人并肩走出朱门。 此时,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将鸿胪寺的朱门染得愈发庄重。 鸿胪寺四日的礼仪教习转瞬落幕,裴寂三人将所学礼制牢牢记在心中,归院后便闭门苦读、温故知新,静待殿试之期如期而至。 殿试到了。 殿试当日,天未亮,三人整理好了仪容仪表。 裴寂仔细整理好衣袍,又默念了一遍殿试礼仪要点,心中有几分忐忑,更多的是胸有成竹。 王觉明检查了一遍随身之物,细细叮嘱二人,殿试之上,切勿慌乱,恪守礼仪,从容应答。 李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拍了拍胸脯,保证自己定会乖乖恪守礼仪,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陈伯早已备好马车,三人辞别陈伯,登上马车,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驶去。 马车缓缓前行,穿过清晨寂静的街巷,朝着那座象征着皇权与荣耀的城池驶去。 窗外的景致飞速后退,三人皆沉默不语,心中都在默念着经义与礼仪,盼着能在殿试之上,礼仪周全、才学尽显,不负多年寒窗苦读,不负鸿胪寺四日的悉心教导,不负自己心中的初心与期许。 马车抵达紫禁城午门外时,已有不少贡士陆续前来,皆是身着长衫,神色郑重,有序地排列在门外,等候入宫。 鸿胪寺的官员早已在此等候,逐一核对贡士身份,叮嘱着殿试的相关事宜与礼仪禁忌。 裴寂三人排队等候,目光望向那巍峨的午门,心中清楚,跨过这道城门,便是他们寒窗十数载所求的考场,便是他们实现抱负的起点。 午门之外,贡士云集,却无半分喧哗,唯有鸿胪寺官员低声叮嘱的话语。 待所有贡士到齐,核对身份无误后,引赞官手持令牌,高声唱喏:“贡士入内——” 裴寂三人随队伍有序前行,步履沉稳,双手垂于身侧,目光平视前方,恪守着鸿胪寺所学的入朝礼仪,不敢有半分轻慢。 穿过午门,便是宽阔的御道,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光洁如镜,两侧古柏参天,枝繁叶茂,透着皇权的威严与肃穆。 引路的内侍步履从容,每走一段便轻叩腰间玉牌,示意贡士们放缓脚步、调整姿态。 第316章 裴寂三人紧随其后,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心中的忐忑与期许,在一步步靠近太和殿的途中,愈发浓烈。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太和殿广场。 广场之上,早已排列好整齐的案几与笔墨纸砚,每一张案几前都站着一位内侍,垂首静立,神色恭敬。 引赞官按贡士名次,依次指引众人站位,裴寂身为会元,位列首位,案几靠近殿门,王觉明与李墨则紧随其后,分列两侧。 三人依言站定,垂手而立,身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的太和殿正门,屏气凝神,静待天子驾临。 这便是殿试的考场,没有乡试、会试的拥挤喧闹,唯有刻在骨子里的礼制与敬畏。 片刻后,殿内传来悠扬的钟声,伴随着内侍高声的唱喏:“陛下驾到——” 所有贡士齐齐躬身,依着鸿胪寺所学的跪拜礼,双膝缓缓跪地,双手扶地,额头轻触青砖,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整齐,响彻整个太和殿广场,无半分杂乱。 裴寂叩拜之时,屏气凝神,心中存敬,动作舒缓而标准,没有丝毫仓促。 王觉明身姿端正,额头轻触地面,力度恰到好处,尽显端庄。 李墨虽心中紧张,却也牢牢记住所学礼仪,不敢有半分疏漏,跪拜的动作虽略显拘谨,却也规范得体。 “众卿平身。”天子的声音沉稳而威严,从殿内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度。 “谢陛下。”贡士们齐声应答,缓缓起身,垂手而立,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姿态,目光不敢直视殿内,恪守着“臣不窥君”的礼制。 裴寂微微垂眸,指尖不自觉收紧,心底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他心头一动,下意识抬眼,余光匆匆扫过殿内龙椅之上的身影,这一眼,却让他如遭雷击,浑身一僵。 龙椅之上,那人轮廓分明,眉眼深邃,虽身着龙袍、头戴冕冠,周身萦绕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可那张面容,分明就是那日在报国寺僻静院落中,与他们闲谈、提点他们的素衣汉子! 裴寂心头巨震,连忙强行垂下眼眸,后背已悄然渗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日偶遇的寻常老汉,竟会是当今乾启帝! 身旁的王觉明,心头微动,下意识抬眼一瞥,看清天子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垂在身侧的手都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后怕与惊讶,暗自庆幸那日在报国寺中未曾有半分失礼之举。 李墨性子跳脱,却也知晓“臣不窥君”的礼制,可方才听闻天子声音,又瞥见裴寂与王觉明的异样,好奇心驱使下,也悄悄抬眼扫了一眼。 看清天子面容的刹那,他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若不是强行克制,险些惊呼出声。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那日贸然上前搭话、直呼“老汉”的人,竟是九五之尊的天子! 三人各怀震撼,却皆恪守礼制,不敢有半分失态,唯有心底的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裴寂压下心底的波澜,心中愈发郑重,这便是他寒窗十数载想要辅佐的君王,是那日在报国寺中提点他“潜心备考、不负初心”的神秘人,今日,便是他展现才学、践行初心的时刻。 随后,鸿胪寺少卿魏大人上前一步,躬身奏请:“陛下,新科贡士已悉数到齐,殿试就绪,请陛下出题。” 天子微微颔首,沉声说道:“今日殿试,以‘吏治清明,百姓安乐’为题,命尔等各抒己见,撰写策论一篇,限时两个时辰,言真意切,不必拘泥于章法,但若有敷衍了事、言辞虚妄者,即刻取消资格。” “臣遵旨!”所有贡士齐声应答,声音恭敬而坚定。 话音落毕,内侍们依次上前,为每位贡士奉上宣纸、笔墨与砚台,动作轻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裴寂接过笔墨,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平复心神,铺开宣纸,凝神思索。 他自幼研习经义,又关注时政,对“吏治清明”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再加之连日来的苦读与打磨,心中已然有了腹稿。 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字迹遒劲有力,开篇便点明“吏治者,国之根基也,根基稳,则百姓安,百姓安,则天下兴”,而后层层递进,阐述明法度、选贤能、重廉耻三大举措,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字里行间,尽显治国抱负。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云层,洒在广场之上,照亮了每一位贡士专注的脸庞,也照亮了宣纸上那一个个承载着抱负与期许的字迹。 裴寂三人凝神落笔,时而停顿思索,时而提笔疾书,将自己多年的寒窗所学、心中的治国之志,悉数倾注于笔墨之间。 日光渐盛,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上,映得案几上的笔墨纸砚泛着淡淡的光。 无人敢懈怠,无人敢分心,每一笔、每一字,都凝聚着十数年寒窗的心血。 期间,乾启帝曾数次独自驾临广场,巡视贡士们的撰写情况。 每一次,都有悠扬的钟鸣轻响,内侍在殿门处高声唱喏“陛下驾临——” 原本专注落笔的贡士们,皆会依礼放缓笔锋,垂首静立,直至天子身影走过案前,才敢缓缓抬手,继续撰写。 乾启帝身着龙袍,身姿挺拔威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贡士的姿态与案前文稿,偶尔微微驻足,偶尔轻捻指尖,似在查验贡士们的礼仪与撰写状态,亦在品读文稿中的才学与心意,全程孤身一人。 每当天子走近裴寂三人的案前,三人皆依着鸿胪寺所学的礼仪,从容垂首,脊背挺得笔直,笔锋却未停。 裴寂垂着眼帘,长睫轻颤,指尖握着毛笔,力道平稳,即便能感受到帝王那道深邃如炬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策论之上,心底的波澜也只一瞬便平复,依旧专注于文稿的打磨,字字铿锵,句句恳切,将心中的治国之志悉数倾注于笔墨之间。 他知晓,帝王要见的,从来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实打实的才学与沉稳的心性。 王觉明亦是如此,垂首之间,神色沉稳,笔锋流畅,未曾有半分凝滞。 李墨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的浮躁,垂首落笔,不敢有半分轻佻。 天子目光缓缓扫过裴寂的策论,眼底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时光悄然流转,两个时辰的时限,转瞬即逝。 内侍高声唱喏“时限已到,请诸位贡士停笔——”的声音响起。 所有贡士皆齐齐放下手中的毛笔,动作轻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而后垂手而立,身姿端正,神色不一。 随后,早已等候在旁的内侍们,依次上前,步履轻缓地走到每一位贡士的案前,双手接过策论文稿,动作恭敬而谨慎,生怕不慎损毁文稿,而后将文稿整齐叠好,放入随身的锦盒之中,一一收齐。 裴寂望着自己笔下的策论,眼底泛起一丝坦然。 他已倾尽所能,将自己的学识与抱负悉数写下,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憾了。 不多时,所有策论文稿悉数收齐,内侍们捧着锦盒,整齐列队,缓缓走向太和殿,将文稿呈给天子审阅。 殿门处,内侍躬身屈膝,神色恭敬,高声奏请:“陛下,新科贡士策论已悉数收齐,无一遗漏,请陛下审阅。” 殿内传来天子沉稳而威严的声音,穿透殿门,响彻广场:“将文稿呈上来,众贡士暂且退至殿外等候,朕审阅完毕,自有定夺。” “臣遵旨!”内侍们齐声应答,躬身行礼,直至殿门缓缓合上,遮住天子的身影,才缓缓直起身,转身示意引赞官引导贡士们退班。 引赞官手持令牌,高声唱喏:“贡士退班——” 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太和殿广场。 裴寂三人随贡士队伍,依着入朝时的礼仪,从容后退。 他们身后,是巍峨肃穆的太和殿,是天子审阅文稿的身影;身前,是通往殿外的御道,是未知却充满期许的前程。 每一步后退,都带着几分坦然,几分忐忑,也带着几分对十数年寒窗苦读的回望。 直至走出太和殿广场,抵达殿外指定的等候区域,三人方才稍稍放松了心神,缓缓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也微微舒展了些许。 此时,阳光正好,暖而不燥,微风轻拂,吹散了几分殿内的肃穆与考场的压抑,也吹散了几分心中的紧张与疲惫。 远处的宫墙巍峨,古柏参天,往来的内侍与官员步履匆匆,神色严谨,却再无考场之上的那般紧绷,空气中,渐渐多了几分烟火气。 李墨率先忍不住,悄悄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与指尖,凑到裴寂与王觉明身边,低声道:“觉明,小裴,我刚才写得太急,有些地方甚至来不及细细斟酌,不知有没有疏漏,也不知陛下能不能看懂我的心意。” 见状,王觉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抚“子瞻,不必过于忐忑。你已尽己所能,陛下素来明察秋毫,定然能看懂你的赤诚。剩下的,便听天命就好,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第317章 他说着,又抬眼望向裴寂,眼底带着几分默契,似在一同安抚李墨,也似在相互打气。 裴寂目光温和地看向李墨,“觉明所言极是。子瞻,你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文稿虽不及锋芒毕露,却胜在赤诚真挚,这便是最难能可贵的。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负多年的寒窗苦读,耐心等候便是,不必自寻烦恼。” 他说着,自己的心底也多了几分坦然。 那日在报国寺偶遇天子,天子的提点还在耳畔,今日殿试,他已倾尽所能,即便最终未能如愿,也无憾了。 李墨听完二人的安慰,缓缓舒了一口气,低声:“我晓得了,多谢二位兄长,我不再胡思乱想了。只是……一想到方才殿内天子的模样,还是觉得心惊,万万没想到,那日报国寺偶遇的老汉,竟是九五之尊。” 提及此事,王觉明眼底仍有几分未散的后怕,“是啊,那日在报国寺,咱们言语随意,甚至未曾刻意行礼,如今想来,真是万幸。好在天子宽厚,未曾计较咱们的失礼,反倒还提点了咱们几句,可见是位明察秋毫、惜才爱才的君王。” 裴寂望着太和殿的方向,神色郑重,“陛下那日匿名闲谈,想来许是有意试探咱们这些举子的本心,未曾以帝王之尊施压,反倒愿听咱们这些寒门学子的肺腑之言,这份胸襟,便足以让人心生敬佩。” 三人并肩而立,目光皆落在那巍峨的太和殿上,神色各异。 等候区域内,其他贡士也渐渐放松了心神,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不远处,赵文博独自站在一旁,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他望着殿宇飞檐,眼底没有过多的焦灼,反倒多了几分释然。 此次会试历经诬陷,能顺利上榜、踏入殿试考场,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幸运。 方才撰写策论时,他直言吏治弊端,谈及百姓疾苦,字字皆是真心,即便最终未能名列前茅,也算是尽了自己所能,洗清了往日的冤屈,往后便能堂堂正正地追寻自己的仕途。 与之相反,苏砚之则面色阴沉地站在角落,周身散发着寒气,身旁的好有想上前安慰,却都被他冰冷的目光劝退。 他双手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殿试时的场景,反复回想自己策论中的每一句话,心中的不甘与嫉妒愈发浓烈。 第102章 金街游骑遥相望,素菊轻摇寄相思 阳光渐渐西斜,暖融融的光芒渐渐变得柔和,洒在宫墙之上, 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等候的时光,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 都牵动着所有贡士的心弦。 偶尔有内侍从殿内匆匆走出, 贡士们都会下意识地围上前, 目光急切地询问殿试结果,却都被内侍笑着婉拒:“诸位公子稍安勿躁, 陛下仍在审阅文稿, 待审阅完毕,自会传召诸位。” 李墨性子急躁, 耐不住这般煎熬,来回踱着步子,口中时不时低声念叨:“怎么还没好啊, 陛下审阅得也太慢了, 我都快急死了。” 王觉明见状,轻轻拉住他, 语气温和地安抚:“子瞻,稍安勿躁。殿试乃国之大典, 陛下审阅策论, 自然不可仓促。咱们耐心等候便是,急也无用。” 裴寂微微颔首, 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 轻轻擦拭着脸上的薄汗, 轻声道:“觉明说得对, 咱们能做的,便是耐心等候。” 李墨闻言,停下脚步,重重地叹了口气,却也知道二人说得有理,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急躁,挨着二人坐下。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殿内忽然传来悠扬的钟。 而后,内侍高声唱喏,声音穿透殿门,清晰地传到等候区域:“陛下审阅完毕,请诸位贡士入殿听宣——” 话音落下,所有贡士皆瞬间起身。 大家纷纷整理好衣袍,垂手而立,依着殿试名次,有序地排列好队伍,等候引赞官引导入殿。 引赞官手持令牌,高声唱喏:“贡士入殿——” 队伍缓缓前行,步履沉稳,双手垂于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再次踏入太和殿广场,往日的肃穆与紧张依旧,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心中,都多了一份尘埃落定的期盼。 穿过广场,踏入太和殿内,殿内香烟缭绕,暖意融融。 龙椅之上,乾启帝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冕冠,神色威严,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贡士们,眼底没有过多的情绪。 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神色端庄,无人敢随意言语,整个大殿内,唯有贡士们整齐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待所有贡士悉数入殿,依序站定,引赞官高声唱喏:“跪拜——” 所有贡士齐齐躬身,双膝缓缓跪地,双手扶地,额头轻触青砖,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寂垂着眼帘,能清晰地感受到天子那道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丝毫闪躲,心底一片坦然。 他已做好准备,无论最终是金榜题名,还是名落孙山,都将坦然面对。 “众卿平身。”乾启帝的声音沉稳而威严,缓缓响起,“今日殿试,诸位皆各抒己见,策论之中,或有治国良策,或有赤子之心,朕一一细看,心中甚慰。” 贡士们齐声应答:“谢陛下恩典。” 随后,缓缓起身,垂手而立。 乾启帝微微抬手,示意身旁的内侍上前。 内侍躬身接过天子手中的榜单,缓缓展开,立于殿中,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殿试,贡士裴寂,策论言辞恳切,见解独到,心怀治国之志,才学出众,着赐进士及第,钦点状元;贡士王觉明,策论思虑周全,务实笃行,着赐进士及第,钦点榜眼;贡士李墨,策论赤诚真挚,心意可嘉,着赐进士出身,钦点探花……” “状元——裴寂!” 内侍的声音落下,整个太和殿内,瞬间陷入短暂的寂静,而后,便有文武百官低声赞叹,目光纷纷投向站在队伍首位的裴寂,眼底满是赞许与认可。 裴寂浑身一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底泛起难以置信的光芒,而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与激动,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寒窗十数载,从小小的杏花村、榆林镇,再到辽源省,一路赴京,历经乡试、会试,再到殿试,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日夜,无数次的艰辛与坚持,此刻,都有了最好的回报。 他如愿以偿。 身旁的王觉明,听到自己被钦点榜眼的消息,眼底有些讶异,忽的想到了什么,那点讶异尽数消散。 他转头看向裴寂,眼中满是真诚的喜悦。 李墨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若不是恪守殿内礼制,险些高声欢呼出声。 听到自己被钦点探花,他几乎激动的快要晕过去了。 不远处的赵文博,听到自己被赐同进士出身的消息,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对他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洗清冤屈,金榜题名,往后,便能凭借自己的才学,为百姓办实事。 而苏砚之,听到内侍宣读的榜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一僵,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死死地盯着裴寂的身影,眼底满是嫉妒与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终究还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会试屈居第二,殿试更是连前三都未能踏入,被自己素来轻视的寒门学子远远甩在身后。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与才学,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 内侍依旧在继续宣读榜单,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位贡士面露欢喜,躬身行礼,谢主隆恩。 待榜单宣读完毕,内侍收起榜单,躬身退至一旁。 乾启帝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贡士们,“今科贡士,皆有真才实学,或出身寒门,却勤勉奋进;或出身士族,却不骄不躁。朕望你们,往后为官,皆能恪守本心,清正廉洁,明法度,重民生,不负朕的期许,不负百姓的厚望,不负自己今日的荣耀与初心,共同辅佐朕,治理好这大好河山,让吏治清明,百姓安乐。” “臣遵旨!”所有上榜贡士齐齐躬身行礼,齐声应答,声音洪亮而坚定,字字铿锵。 太和殿内,香烟缭绕,钟声悠扬。 殿外,阳光正好,微风轻拂,暖融融的光芒洒在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仿佛也在为这些金榜题名的学子们,庆贺着这来之不易的荣耀,见证着他们新的征程,即将开启。 宣旨完毕,引赞官高声唱喏:“贡士退班,谢主隆恩——” 裴寂三人随队伍,依礼躬身行礼,齐声高呼:“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后,从容后退,步履沉稳,身姿端正。 直至走出太和殿、穿过广场,踏出午门,他们眼底的欢喜才稍稍显露。 刚出午门,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鸿胪寺官员便上前一步,对着三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恭喜裴公子、王公子、李公子殿试名列前茅,陛下有旨,明日辰时,宣殿试前十名贡士入宫,在文华殿接受召见,确认名次,此为‘小传胪’;三日后辰时,举行金殿传胪大典,陛下亲临太和殿,礼部官员宣读金榜,诸位新进士需身着公服、头戴三枝九叶冠,在天安门前听候传呼,随百官入殿肃立听旨。” 第318章 这是殿试放榜后的既定礼制,小传胪为金殿传胪之先,由皇帝单独召见殿试前十名,当面确认最终名次;金殿传胪则是殿试的终极大典,昭告天下新科进士名录,彰显国之盛典的庄重。 裴寂三人连忙躬身回礼,齐声应答:“臣遵旨,多谢大人转告。” 鸿胪寺官员微微颔首,又细细叮嘱:“明日小传胪,诸位需衣着整洁、恪守礼仪,从容应答陛下问询,不可擅自迟到;三日后金殿传胪,公服、三枝九叶冠将由鸿胪寺统一发放,诸位需提前抵达天安门等候传呼,切勿失仪。其余新科进士,今日归府歇息,静待后续安排。” 说罢,便转身去通知其余上榜贡士,重点告知殿试前十名明日小传胪的事宜。 待官员离去,李墨难掩喜色,拍了拍裴寂与王觉明的肩头,语气轻快:“咱们殿试稳居前三,明日面圣确认名次,三日后便要赴金殿传胪,往后便是朝廷命官了。” 语气稍顿,他又道:“真想不到咱们会变成前三,你说小裴前三,我是一百个相信,可我的水平你们是知晓的。” 王觉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半分戏谑:“子瞻此言差矣,你的才学本就不弱,只是往日里性子跳脱,不够沉心。” 他目光恳切,语气笃定,“何况咱们三人同窗数载,日夜苦读,你付出的努力,我与小裴都看在眼里,能一同跻身前三,不过是水到渠成。” 裴寂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带着几分暖意:“觉明说得对。子瞻,你素来聪慧,只是偶尔心性浮躁,未能将才学尽数施展。殿试策论,贵在赤诚,你那份为国为民的真心,比华丽的辞藻更难得,陛下选中你,便是认可你的这份赤诚与潜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再者,寒窗数载,你每日挑灯夜读,从未懈怠,即便偶尔贪玩,也从未荒废学业。能入前三,是你日积月累的结果,并非偶然,不必妄自菲薄。” 李墨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挠了挠头,“你们说得是,或许我真的低估自己了。往后我定收敛心性,不再浮躁,好好打磨才学,不辜负陛下的认可。” 王觉明看着他,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这便对了。明日便是小传胪,陛下要亲自问询,咱们需沉下心来,从容应答,莫要因一时欣喜失了分寸。三日后的金殿传胪更是礼制森严,咱们需提前温习礼仪,切勿出半点差错。” 裴寂附和点头,补充道:“今日归府,咱们各自梳理应答之词,温习面圣礼仪,明日一同入宫,谨慎应对便是。至于金殿传胪的事宜,待小传胪结束,再细细商议也不迟。” 李墨重重点头,压下心中的欢喜,神色彻底沉了下来:“好,都听你们的。明日我定谨言慎行,绝不拖你们后腿。” 三人相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心中皆有默契。 午门外的街道上,早已挤满了前来迎接新科进士的亲友、乡邻与官员子弟,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不少官员主动上前拱手道贺,皆想与这三位殿试前三甲结下善缘。 裴寂三人一一躬身回礼,言辞谦和不失分寸,不刻意攀附,不怠慢失礼。 面对官员们的邀约,三人皆以“明日需参加小传胪,需归府斟酌应答之词”为由委婉推辞。 他们深知此刻根基未稳,需专心应对小传胪,不宜分心。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乾启帝正召集吏部尚书、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等重臣,商议小传胪与金殿传胪的相关事宜,同时初步拟定殿试前十名的授官方向。 龙椅之上,乾启帝手持殿试前十名的策论,“裴寂出身寒门,才学出众,心性沉稳,殿试策论皆有独到见解,礼仪周全,明日小传胪,朕要亲自问询他的治国之志,确认最终名次:李墨文风犀利,敢言直谏,有股少年锐气,只是稍显急躁,尚需打磨;王觉明学问扎实,引经据典皆合章法,行事恭谨有度,胜在稳妥持重……” 语气稍顿,“其余几人,亦需一一召见,考察其心性与才干。” 礼部尚书躬身应答:“陛下所言极是。臣已安排妥当小传胪事宜,明日辰时,文华殿内设座,传前十名贡士依次入见;金殿传胪大典,臣已命礼部官员筹备完毕,三日后辰时,陛下亲临太和殿,由臣宣读金榜,新进士身着公服、头戴三枝九叶冠,在天安门前听候传呼,随百官入殿肃立,唱名毕,由状元率诸进士行三跪九叩礼,礼成后,由顺天府尹为状元、榜眼、探花插金花、披红绸,送归府邸,随后将金榜张挂于长安左门外,昭告天下,成就‘金榜题名’之盛事。” 乾启帝微微颔首,认可了礼部尚书的安排,又看向吏部尚书:“待小传胪确认名次、金殿传胪结束后,授官事宜便由吏部统筹。裴寂三人作为状元、榜眼、探花,按例入翰林院任职,打磨才干;其余新科进士,根据策论水平与个人专长,或入翰林院补编修、检讨之缺,或赴地方任职,或留京补六部主事之缺,务必做到人尽其才、才尽其用。” “臣遵旨。”众重臣齐声应答,躬身领命。 宫外,裴寂三人终于摆脱了前来道贺的人群,登上了陈伯早已等候在旁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书香巷静思院,车厢内,三人低声交谈着明日小传胪与三日后金殿传胪的事宜,相互叮嘱、相互打气,约定明日从容应答,三日后严守礼制。 时间匆匆。 天刚破晓,陈伯便已起身,备好温热的清水与整洁的儒衫。 三人闻声起身,迅速收拾妥当,身着素色儒衫,身姿挺拔,神色庄重。 简单用过早膳,陈伯便备好马车,三人上车,马车缓缓驶出静思院,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此时的京城,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行人稀少,唯有零星的小贩早早出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 马车平稳行驶,车厢内,三人闭目养神。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宫门外,鸿胪寺官员早已在门口等候,身旁还站着其余七位殿试前十名的贡士。 众人皆身着整洁儒衫,神色拘谨又带着几分期许,按名次排列整齐。 裴寂三人下车,依序站在队伍前方,目光平视前方,身姿端正,静静等候入宫的传召。 等了些时辰,内侍手持令牌,缓缓走来,高声唱喏:“辰时已到,宣殿试前十名贡士,入文华殿见驾——” 声音落下,所有贡士皆敛神静气,依序跟随内侍入宫,步履沉稳,双手垂于身侧,无人敢随意言语。 穿过层层宫道,文华殿的朱红殿门赫然在目,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打破了宫中的寂静,却更添几分肃穆。 内侍放缓脚步,侧身立于殿门一侧,高声唱喏:“殿试前十名贡士,入殿——” 裴寂率先抬步,踏入殿内,衣袍轻拂过青砖地面,无声无息。 紧随其后的王觉明与李墨,步履沉稳,目光平视前方,不敢有半分斜视。 殿内香烟袅袅,暖意融融,乾启帝端坐于御座之上,明黄色龙袍衬得他神色愈发威严,吏部、礼部尚书侍立两侧,目光缓缓扫过入殿的贡士们,神色端庄。 待所有贡士依序站定,引赞官高声唱喏:“跪拜——” 十人齐齐躬身,双膝缓缓跪地,双手扶地,额头轻触青砖,齐声高呼:“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洪亮,回荡在文华殿内。 裴寂垂着眼帘,能清晰地感受到天子那道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心神未乱,眼底一片坦然。 身旁的王觉明身姿端正,跪拜的姿势一丝不苟。 李墨虽有几分紧张,却也强压心神,恪守礼仪,未有半分急躁之举。 “众卿平身。”乾启帝的声音沉稳威严,“今日召你们前来,乃是小传胪,当面确认殿试名次,问询你们治国浅见,考察你们的心性才干,往后为官,也好人尽其才。” “臣等遵旨,谢陛下恩典。”十人齐声应答,缓缓起身。 无人敢随意言语,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香烟缭绕的轻缓气息。 乾启帝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的裴寂身上,语气稍缓,“裴寂,上前回话。” “臣在。”裴寂躬身应答,而后从容迈步,走到殿中,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陛下有何问询,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乾启帝微微颔首,指尖轻叩御座扶手:“昨日殿试,你策论《吏治疏》中,提及‘清吏治、安民生’,言辞恳切,见解独到。朕问你,若你身为状元,入翰林院打磨之后,赴地方为官,当如何平衡吏治清明与民生安乐?” 裴寂略一沉吟,目光坦然地抬眸,直视乾启帝,语气恭敬而坚定:“陛下,臣以为,吏治清明乃民生安乐之根基,民生安乐乃吏治清明之佐证,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若臣赴地方为官,必先整肃吏治,严惩贪赃枉法之徒,选用廉洁奉公、心怀百姓之吏,让政令得以畅通;再轻徭薄赋,劝农桑、兴水利,倾听百姓心声,解决百姓急难,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臣愚见,望陛下圣裁。” 第319章 当听到乾启帝这个问题,他还有一瞬间的愣神,不过片刻就反应过来。只因,他师傅逝世那年,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乾启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所言极是,看来你并非只会纸上谈兵,确有治国之心与才干。朕今日便确认,你为今科状元,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谢陛下恩典!”裴寂再次跪地叩拜,声音沉稳,“臣定当勤勉奋进,恪守本心,以才学报国,以赤诚为民,不负陛下信任,不负状元之名,不负百姓厚望。” “平身,归列吧。”乾启帝抬手示意。 裴寂躬身谢恩,随后从容迈步,回到队伍首位,神色庄重,未有半分得意。 紧接着,乾启帝看向王觉明,高声道:“王觉明,上前回话。” “臣在。”王觉明躬身应答,从容上前,行礼之后,垂手而立,静待问询。 他神色沉稳,目光平静,早已做好了应答的准备。 “你的策论侧重地方务实,提及‘劝农桑、兴水利’,贴合民生,朕颇为认可。”乾启帝语气平和,“朕问你,若你赴地方任职,面对地方官员推诿扯皮、水利不修的困境,当如何处置?” 王觉明从容应答:“陛下,臣以为,处置此事,当分三步。其一,亲自巡查地方水利,核实实情,查明推诿扯皮之根源,区分过错轻重;其二,严明奖惩,对推诿不作为者,依规惩处,对有心办事却无头绪者,加以指导,凝聚官员合力;其三,安抚百姓,调集人力物力,优先修缮受损严重的水利工程,同时制定长效管护之法,确保水利设施长久发挥效用。臣定当务实笃行,不搞花架子,切实为百姓办实事。” 乾启帝闻言,微微颔首:“务实笃行,方能成事。朕确认,你为今科榜眼,往后当坚守这份本心,切勿懈怠。” “臣谢陛下恩典,臣谨记陛下教诲!”王觉明跪地叩拜,而后起身归列。 “李墨,上前回话。”乾启帝的目光转向李墨,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却也藏着几分期许。 李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躬身应答:“臣在。” “你的策论赤诚真挚,敢言直谏,有少年锐气,只是性子稍显急躁。”乾启帝直言不讳,“朕问你,若你为官,面对朝堂之上的不同意见,甚至是针对你的非议,你当如何自处?” 李墨敛神静气,认真思索片刻,语气诚恳:“陛下,臣以为,为官者,当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先。面对不同意见,臣会静心倾听,分辨是非,若他人所言有理,臣必虚心采纳,加以改正;若为非议,臣不会急躁辩解,只会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坚守本心,不徇私、不盲从,始终心怀赤诚,为朝廷、为百姓效力。往后,臣也会努力收敛急躁性子,潜心打磨才干,不负陛下信任。” 乾启帝看着他,眼底露出一丝赞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确认,你为今科探花,望你言行一致,不负初心。” “臣谢陛下恩典,臣定不辱使命。”李墨跪地叩拜,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 起身归列时,他的神色多了几分笃定,往日的浮躁消散了大半。 随后,乾启帝又一一召见其余七位贡士,逐一问询治国浅见,确认名次,考察心性才干,每一位贡士都从容应答,各抒己见。 裴寂三人立于队伍前方,静静聆听,偶尔暗自提点自己,也默默观察着其余贡士的应答,相互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直至辰时过半,小传胪才正式结束。 乾启帝目光扫过十位贡士,“今日召见,朕心甚慰。你们皆是天下才俊,往后入仕,当恪守本心,清正廉洁,相互扶持,相互提点,以才学报国,以赤诚为民,辅佐朕治理好这大好河山,让吏治清明,百姓安乐。三日后金殿传胪,你们需严守礼制,彰显新科进士的风骨,切勿失仪。” “臣等遵旨,谢陛下恩典!”十人齐声应答,躬身跪地,行三叩之礼,而后缓缓起身,依序后退,步履沉稳,神色庄重。 小传胪结束后,裴寂三人归府,便投入到金殿传胪的筹备之中。 这三日里,鸿胪寺官员专程送来了公服与三枝九叶冠。 公服为石青色,衣料考究,绣有暗纹,彰显新科进士的身份;三枝九叶冠造型庄重,珠玉点缀。 三人每日都会身着公服、头戴冠冕,温习传胪大典的礼仪,从站姿、步履到跪拜、应答,反复演练,不敢有半分懈怠。 期间,吏部派人送来消息,告知三人待金殿传胪结束后,将正式授予翰林院官职,裴寂为修撰、王觉明为编修、李墨为检讨,皆需于授官旨意颁布后两个月内入翰林院报到。 新科进士虽已授官,却总要耽搁个把月才赴任。一来朝廷发文、领凭手续繁杂,二来也要回乡祭祖省亲,安置家眷,再加上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自然要拖上些时日 这三日里,京城的喜庆氛围愈发浓厚,长安左门外早已搭起了金榜架子,礼部官员每日都会前往核对金榜名录,确保无一字疏漏;顺天府尹也已备好金花与红绸,专人打理,等候大典之上为前三甲添彩;街道两旁,百姓们也纷纷议论着今科新进士,尤其是裴寂六元及第之事。 传胪当日,天刚破晓,裴寂三人便起身整理仪容,身着石青色公服,头戴三枝九叶冠。 陈伯早已备好马车,亲自护送三人前往天安门,沿途不时能看到身着同款公服的新科进士。 众人相互拱手示意,默契十足。 抵达天安门时,鸿胪寺官员已在门前等候,按殿试名次将新科进士排列整齐。 裴寂居首,王觉明、李墨紧随其后,其余进士依次排列,队伍整齐有序,衣袂飘飘,冠冕生辉。 不多时,内侍传呼声响,礼部官员引着新科进士,随百官一同前往太和殿方向行进 踏入太和殿广场,晨光洒满大地,广场之上旌旗飘扬,百官分列两侧,神色端庄。 太和殿内,乾启帝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冕冠,端坐于龙椅之上,威严不可直视,香烟缭绕,暖意融融,整个广场与大殿之内,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旌旗的声响,令人心生敬畏。 待新科进士悉数入殿,依序肃立,引赞官高声唱喏:“金殿传胪,开始——” 礼部尚书躬身出列,手持金榜,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以洪亮而庄重的声音,高声宣读金榜名录,从状元裴寂开始,依次唱名,每念到一个名字,对应的进士便躬身应答,声音清晰,语气恭敬,而后再次肃立,全程有条不紊。 “今科状元,裴寂——” 裴寂躬身应答:“臣在。” 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目光坦然,直视前方,未有丝毫闪躲。 “今科榜眼,王觉明——” “臣在。”王觉明躬身应答,神色沉稳,语气平和,尽显温润之风。 “今科探花,李墨——” “臣在。”李墨敛神躬身,应答之声清晰,虽有几分紧张,却未有半分失仪。 礼部尚书继续宣读,直至所有新科进士名字悉数念完,而后收起金榜,躬身回列,高声奏道:“陛下,金榜宣读完毕,请陛下圣裁。” 乾启帝微微抬手,声音沉稳威严,“众进士平身,朕已阅过,名次无误,皆赐进士出身,各归其位,听候授官旨意。” “臣谢陛下恩典!”裴寂率所有新科进士,一同跪地,行三跪九叩之礼,动作整齐划一。 礼毕,顺天府尹躬身出列,手持金花与红绸,快步走到裴寂三人面前,先为裴寂插上新艳的金花,披上鲜红的绸带,动作恭敬而娴熟;而后依次为王觉明、李墨插花披绸,金花映着公服,红绸衬着容颜,三人身姿挺拔,愈发显得荣光满身,却依旧神色庄重,不骄不躁。 “臣,谢顺天府尹大人。”三人一同躬身致谢,语气谦和。 顺天府尹躬身回礼:“三位大人金榜题名,实至名归,下官只是尽分内之责。” 说罢,便躬身回列。 乾启帝目光扫过下方的新科进士,“今科新进士,皆是天下才俊,或寒门奋进,或士族笃行,朕望你们,往后为官,恪守本心,清正廉洁,明法度,重民生,共辅朕治理大好河山。” “臣遵旨!” 传胪大典完毕,引赞官高声唱喏:“新进士退班,谢主隆恩——” 裴寂三人率其余新科进士,依礼躬身叩拜,齐声高呼:“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出太和殿,顺天府尹早已在殿外等候,身后跟着数十名差役与三匹骏逸的白马,马身装饰雅致,悬挂着鲜红绸带。 见新科进士悉数走出,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诸位大人,传胪大典圆满落幕,按礼制,下官将护送状元、榜眼、探花三位大人骑马游街示众,昭告天下今科金榜题名之喜,其余大人可自行归府,或随游街队伍同往观礼。” 其余新科进士纷纷拱手,向裴寂三人道贺,而后或结伴归府,或驻足等候,想要见证这荣耀时刻。 第320章 裴寂三人微微颔首,谢过顺天府尹,随后按礼制,裴寂居首,王觉明、李墨分列两侧。 差役忙上前搀扶三人上马,三人身姿矫健,翻身上马稳稳坐定,手中紧握马缰,白马昂首嘶鸣一声,姿态昂扬。 “三位大人,马匹已备好,游街即刻启程。”顺天府尹躬身示意,而后高声下令,“启程——” 差役们高声应答,锣鼓声随即响起,悠扬的唢呐声相伴左右,游街队伍缓缓启动,裴寂三人率先策马前行,朝着长安街的方向行进,骏马步伐平稳,身姿矫健。 三人骑马前行,沿途百姓早已夹道相迎,人山人海,人声鼎沸,欢呼声、道贺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条街道。 百姓们纷纷踮足眺望,目光紧紧锁定在最前方的三匹白马上,想要一睹状元、榜眼、探花的风采。 不少孩童手持鲜花,追逐着马匹奔跑,口中高声喊着“状元郎”“榜眼大人”,脸上满是崇敬与欢喜。 王觉明轻轻勒住马缰,侧头看着沿途热闹的景象,轻声道:“这般盛况,便是对咱们十数年寒窗苦读最好的馈赠了。” 李墨放缓马速,脸上满是荣光,“虽有荣光在身,却也不可忘本,往后更要勤勉为官,才对得起百姓这般期许。” 裴寂手中轻扶马缰,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神色庄重,心中却有着难以言说的感慨。他从杏花村的寒门学子,一路披荆斩棘,历经乡试、会试、殿试,终得六元及第,今日骑马游街,接受百姓的敬仰与道贺,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夜、颠沛流离的路途、咬牙坚持的瞬间,此刻都有了最真切的回响。 就在这时,队伍缓缓驶过一条街巷,人群愈发拥挤,裴寂无意间抬眸,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忽然一顿,手中的马缰微微收紧,眼底的庄重被难以置信的欣喜与温柔取代。 他眼尖地瞧见了,在人群的边缘,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伫立,一身苍青色锦袍,身姿清瘦,眉眼温柔。 上官瑜抬着头,目光紧紧望着马背上的裴寂,眼底满是骄傲与欢喜,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束刚采摘的素菊。 他没有挤在人群中央,只是与小塘默默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裴寂,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眼中唯有那道身披红绸、头戴金花、骑马伫立的挺拔身影。 裴寂的心跳骤然加快,攥紧了马缰,下意识地想要放缓马速,想要看得更清一些,想要与上官瑜对视。 这些日子,他忙于殿试、小传胪、金殿传胪,日夜筹备,无暇顾及其他,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上官瑜。 他曾想着,待启程回到辽源的第一时间就去寻上官瑜,却不曾想,上官瑜竟会亲自前来,站在人群中,静静等候着他,见证他最荣耀的时刻。 身旁的李墨察觉到裴寂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小裴,看来是遇到故人了?瞧你这神色,怕是魂都要飞过去了。” 王觉明本在侧耳倾听二人对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另一侧,忽的一顿,手中的马缰微微一收,眼底泛起几分惊喜与暖意,连呼吸都轻缓了几分。 他竟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兄长王觉宁。 前几日,兄长还说要值守羽林卫,事务繁杂,恐难抽身前来观礼,没想到他竟悄悄换了当值,挤在人群中,默默为自己见证这份荣光。 王觉宁的一身便服掩去了甲胄的凌厉,却难掩挺拔身姿,在熙攘人群中格外显眼。 几乎是同一时刻,王觉宁也对上了王觉明的目光,眼中原本藏着的几分急切。 怕错过他游街的身影,瞬间化为真切的欢喜,他用力挥了挥手中的锦帕,嘴唇微动,虽被街头的喧嚣与鼓乐声淹没,听不清具体话语,却能清晰看出唇形,是在道一声“恭喜”。 王觉明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对着人群中的王觉宁轻轻颔首,示意自己已然看见,也悄悄传递着“勿念,我一切都好”的心意。 裴寂缓缓放松手中的马缰,目光灼灼地望着那道身影,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他清楚,游街之时,礼制森严,不可擅自停马,不可失仪,只能远远地望着上官瑜,用目光传递心中的思念与欢喜。 而上官瑜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手,将手中的素菊轻轻举起,对着马背上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眼底的光芒,比阳光还要耀眼。 队伍缓缓前行,渐渐远离了那条街巷,上官瑜与王觉宁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裴寂与王觉明二人,目光皆久久停留在那个方向。 李墨看着二人各异却同样温柔的神色,忍不住笑道:“看来等游街结束,你们俩都有要紧事要办啊。也好,这般牵挂,早见早安心。” 裴寂没有否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容,“待游街结束,我便去寻他。” 第103章 御苑琼林庆登科,帝王垂念赐良缘 游街的锣鼓声一路未歇,裴寂三人策马行在长安街上,红绸映日, 金花耀目,引得沿街百姓不断喝彩。 裴寂目光虽端正望向前方,心神却早已飘回那抹清瘦身影。 上官瑜手中那束素菊淡雅洁净, 在喧闹人潮中, 竟比满城繁花更动人心弦。 王觉明收敛了心神, 唇角微扬。 方才与王觉宁遥遥一眼,足以让他这些日子的紧绷尽数散去。 家人特意调休, 只为亲眼见他金榜题名、骑马游街, 这份心意,比任何赞誉都来得珍重。 李墨瞧着两人神色, 笑着打趣:“你们俩啊,方才那眼神,怕是恨不得立刻跳下马来, 奔到心上人跟前去了。也罢, 今日是咱们风光之日,等游街结束, 顺天府尹的庆功宴一散,你们便各自去会亲友, 我绝不拦着。” 裴寂淡淡回眸, 眼底含着浅淡笑意:“你倒是通透。只是庆功宴乃朝廷礼制,不可缺席, 更不可失礼。” “晓得晓得。”李墨连连点头, 扬眉笑道, “我就是说说, 定然规规矩矩应酬完,再回静思院等你们。说起来,婉清若是也在京城,看见我今日这般风光,定要欢喜坏了。” 三人一路低声闲谈,游街队伍自长安街往东,过东安门,绕皇城半周,再由顺天府尹亲自护送,返回书香巷静思院。 抵达院门口时,已是午后。 顺天府尹再三道贺,才带着差役离去。 陈伯早已在府门前等候,见三人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笑意盈盈:“恭喜状元爷、榜眼爷、探花爷!今日游街,满城百姓都在称颂三位公子才学盖世,气度不凡!府中已备好清茶点心,诸位公子快些入内歇息。” 话音稍顿,他又将早前上官瑜托小塘转交的信递与裴寂,低声道:“裴公子,今日早有位小郎君托我将此信交予您,说是在望乡楼客栈等候。” 三人翻身下马,将马缰递与小厮,一同迈步入院。 尚未入内,裴寂拿到信,已急声道:“陈伯,我先出去一趟,晚些便回。” 王觉明见状,亦随之开口:“我也出去一趟,去寻兄长。” 李墨摆摆手,笑得促狭:“去吧去吧,记得早些回来,夜里咱们还要小聚,庆贺今科同登三甲。” 裴寂微微颔首,不及多言,转身便快步出了院门。 京城街道上依旧人声鼎沸,新科进士游街的余韵未散,街头巷尾处处都在议论今科状元裴寂六元及第的传奇。 裴寂一身公服未换,沿途百姓一见,纷纷主动避让,眼中尽是崇敬。 他一路疾行,不多时便来到那间僻静客栈。 上楼,停在一间客房门前,抬手轻轻叩门。 门内很快传来轻柔脚步声,门轴轻响,上官瑜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一身浅青长衫,眉眼清冷如旧,只是脸颊因一路奔波略显清瘦,眼底却盛着星光。 “阿瑜。”裴寂开口,声音微哑,难掩心头激荡。 上官瑜抬眸望他。眼前人身披红绸,头戴金花,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沉稳俊朗。他只觉眼眶微热,轻声道:“小宝……恭喜你。” 一句恭喜,藏尽牵挂、等待、期盼与骄傲。 裴寂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掌心暖意层层渡去:“你远道赶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上官瑜轻轻摇头,眼底笑意温柔,“我只想亲眼见你游街,见你金榜题名。你做到了,六元及第,天下皆知。” 裴寂拉着他进屋,反手关上房门,将外界喧嚣尽数隔绝。 屋内安静,只余两人呼吸交错。 “我本想等诸事安定,回到辽源便第一个去你。”裴寂指尖轻拂过他眉眼,语气带着几分歉疚,“这些日子忙于殿试、传胪,连书信都少了,叫你牵挂。” “我晓得你忙。”上官瑜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裴记食肆生意很好,每日客似云来,大哥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用咱们费心。大哥同柳时安哥近来忙着给阿仔寻私塾,挑来挑去总怕不合阿仔心意,日日念叨着要选个先生温和、学风醇厚的去处。晨敬同晚卿姐感情愈发要好,后者还说要带我去郊外踏青。对了,虎叔近来染了风寒,在家中歇息,好在不算严重,服了几剂汤药,已然好转许多,说是等你归乡,还要陪你喝几杯。” 第321章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把裴寂缺席的这些日子,一一细细道来。“我与晚卿姐的铺子一切安稳,这次能赶来京城,也是收到了你中会元的捷报。那日张巡抚特意来了家中,拉着时安哥说了许久,似是叮嘱他务必让我来京城,亲眼见你金榜题名、游街受贺。时安哥知我心思,当即便替我安排妥当,晚卿姐刚好想看看京城的物价,便陪着我一同来了,此刻她正在隔壁屋子歇息。” 三言两语说完家中的境况,他抬眸看向裴寂,眼底的柔光几乎要溢出来,“如今,见你一切安好,身着状元公服,神采飞扬,便放心了。” 裴寂心中一软,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在上官瑜发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委屈你了,”他声音温柔,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让你千里奔波,还要替我牵挂家中大小事宜。往后,不会这般了,等我参加完琼林宴便与你回辽源,咱们成亲。” 上官瑜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微微发酸,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我不委屈,”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哽咽,却满是欢喜,“能看见你得偿所愿,能陪在你身边,便什么都值得。” 裴寂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这些天的分离与思念,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 屋内静悄悄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暖而耀眼。 窗外的喧嚣依旧,却再也扰不到屋内的温情。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叶落的轻响,裴寂拥着上官瑜,许久都舍不得松开。 上官瑜埋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先前一路奔波的疲惫、遥遥相望时的悸动,此刻都化作安稳的暖意。 “路途遥远,”裴寂轻抚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一路可还顺遂?” “晚卿姐要来京城看铺子,”上官瑜微微抬头,眼眸亮晶晶的,望着他鬓边未摘的金花,“时安哥也托她帮忙看,思来想起我便安排了车马,我们一路慢行,倒是不累。” 往后裴寂定然是要在京城当官,裴惊寒这个当大哥的与柳时安想了一个晚上,决定去京城重新开始,省城的铺子交由赵虎管理。 裴寂心头一暖,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微润的水汽:“傻阿瑜,哪有不累的。” 上官瑜闻言,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捶了他一下:“就是不累。” “好好好,不累,不累。”裴寂低笑,“同我说说,我不在的日子,你在辽源都干了什么?” 两人相依低语,上官瑜细细说起自己的近况:他与苏晚卿合开的铺子生意越发的红火,先前收养的阿宁两兄弟都在铺子内做事,他们时常在裴记食肆聚餐,他偶尔会带着阿仔去府学瞧瞧……一桩桩,一件件,说得细致温柔,仿佛要将他缺席的那些时光,一一补齐。 裴寂静静听着,时而应声,时而轻抚他的发丝,心中满是安宁。 他原以为殿试登科、六元及第已是人间至喜,直到此刻拥着心上人,听他絮絮道来家常,才知这世间最圆满的,莫过于此。 另一边,王觉明出了静思院,循着羽林卫值守的皇城外围营地而去,不多时便抵达了营地门前。 营门两侧,羽林卫甲士身着亮银甲胄,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威严,戒备森严。 王觉明上前,对着守门甲士拱手行礼,“劳烦通报一声,羽林卫郎将王觉宁,就说他胞弟王觉明,特来见他。” 守门甲士见他身着榜眼公服,冠冕生辉,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公子稍候,小人即刻通报。” 不多时,一道身着玄色甲胄的身影快步从营内走出,甲胄上的铜扣随着步伐轻响,身姿健壮。 他刚值守完毕,卸下了部分甲胄,却难掩一身凛然正气。 兄弟二人相见,王觉宁眼中的凌厉被满心的骄傲与温和取代,快步上前,拍了拍王觉明的肩:“觉明,你可算来了。” 王觉明亦躬身行礼,神色谦逊却难掩欢喜:“兄长。” 王觉宁上下打量着他一身榜眼公服,目光中满是自豪,“好,好样的!今科一甲二名,榜眼及第,咱们王家,总算又出了一位能入翰林院的子弟,祖父与爹娘若是知晓,定当万分欣慰。” 他身为羽林卫郎将,常年值守皇城,见惯了朝堂权贵,却依旧为弟弟的殊荣满心骄傲。 “全赖家中栽培,还有兄长一路照拂。”王觉明微微躬身,“先前我还担心,你身为羽林卫郎将,值守繁重,不得空闲,没想到你竟特意换了班次,去看我游街。” “这般大事,我怎能不来。”王觉宁笑着摇头,语气坚定,“你十余年寒窗苦读,只为今朝金榜题名,我身为兄长,便是值守再忙,也得亲眼看着你风光游街,见证你的荣耀。我已与同袍换了值守,今日后半程无需当值,正好与你好好说说话。” 两人移步至营地旁的僻静凉亭落座,王觉明细细说起殿试、小传胪与传胪大典的细节,说起乾启帝的问询与期许。 王觉宁放下一身戒备,说起京中局势、羽林卫的值守事宜,偶尔也叮嘱弟弟,日后入仕朝堂,需谨言慎行,兼顾风骨与分寸。 兄弟二人促膝长谈,多年的手足情深,尽在不言之中。 静思院内,李墨独自一人,却也半点不冷清。 他一会儿摸摸身上的探花公服,指尖抚过衣料上的暗纹,一会儿对着铜镜端详头上的三枝九叶冠,越看越是欢喜,嘴角就没有合上过,连眉眼间都浸着藏不住的得意。 陈伯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道:“探花爷今日真是意气风发,满城的小娘子、小郎君,都在打听您的模样,都说今科探花年少俊朗,才学出众呢。” 李墨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陈伯,您就别取笑我了。我这都是沾了小裴和觉明的光,若不是他们一路督促我、提点我,我性子又这般跳脱,哪能有今日的成绩。” 他嘴上说着谦虚的话,眼底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指尖轻轻摩挲着公服的领口,脑海中已然浮现出婉清的模样,一想到婉清若是在此,看见他身着探花公服、头戴冠冕的模样,定会满眼欢喜,李墨心中更是甜滋滋的,连嘴角的笑意都深了几分。 夕阳西斜,暮色渐浓,天边染满了橘红色的霞光,将京城的街巷与庭院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裴寂与上官瑜温存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我先回静思院,夜里还有我与觉明、子瞻三人的小聚,商议明日琼林宴的事宜,也庆贺咱们三人同登三甲。”裴寂轻轻整理着上官瑜微乱的衣襟,轻声叮嘱,“你早些歇息,莫要熬夜等我,明日我处理完琐事,再来看你。等琼林宴一结束,咱们便会辽源成婚。” “好。”上官瑜轻轻点头,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你也早些歇息,琼林宴上礼仪繁重,莫要过度劳心,更不可熬夜饮酒。” “我晓得。”裴寂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心头一暖,俯身在他额间轻轻一印,而后才转身离去,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叮嘱,“照顾好自己。” 王觉明也与王觉宁约定好明日再聚,细说归乡祭祖的事宜,而后便起身告辞,快步返回静思院。 王觉宁送至营地门口,再三叮嘱他明日琼林宴谨守礼仪,日后入仕诸事小心,才转身返回营中,继续处理值守的收尾事宜。 暮色彻底笼罩静思院时,裴寂与王觉明先后返回院内。 李墨早已在院中石桌旁等候,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与一壶上好的乌龙茶。 见二人归来,他立刻站起身,扬声道:“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们大半天了,就等你们二人。” 三人围桌而坐,月色如水,清风徐徐,晚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脸颊,驱散了白日的燥热与疲惫。 李墨率先举杯,笑道:“来,咱们三人,以茶代酒,庆贺今科同登三甲。从今往后,便是同科进士,一同入翰林院,往后还要相互扶持。” 裴寂与王觉明相视一笑,亦举起茶杯。 “庆贺同登三甲。” “往后同心共勉,不负所学,不负百姓。” 三杯清茶相碰,清脆作响,映着月光,格外清宁。 夜深,露重。 陈伯轻手轻脚送上暖汤,劝三人早些歇息,明日还有琼林盛宴。 琼林宴,乃朝廷为新科进士特设的庆功宴,由皇帝亲赐,文武百官作陪,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光。 裴寂三人各自回房。 裴寂躺在床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上官瑜的温度,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 殿试登科,金榜题名,心上人在侧,挚友相伴,前程似锦。 他这一生,所求皆如愿,所盼皆成真。 窗外月光皎洁,洒进屋内,一片安宁。 第322章 王觉明端坐灯下,提笔给家中写信,将登科喜讯与兄长相谈甚欢一事告知他们。 李墨则早早躺倒在床上,抱着被子,嘴角咧得老大,梦里都是金榜题名、佳人相伴的欢喜场景。 一夜无话,天光微亮。 陈伯早早备下热水点心,三人起身梳洗,换上一身簇新的公服,头戴三枝九叶冠,腰间束带,佩上朝廷新发的牙牌,神采焕然。 “今日琼林宴,在御苑琼林台举行,陛下亲赐御酒,百官作陪,礼仪更重,切不可有半分疏忽。”王觉明细心叮嘱,将昨日鸿胪寺官员交代的细节又复述一遍。 李墨素来跳脱,此刻收敛住神色,郑重点头:“我省得,绝不胡闹。” 裴寂抚了抚衣袖,眼底平静,却藏着一丝期待:“既是陛下赐宴,我等谨守本分,尽心应答便是。” 三人整理妥当,一同出门。 门外早有顺天府派来的车马等候,车夫见三人出来,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引三人上车。 马车平稳行驶,穿过清晨寂静的街巷,一路往皇宫方向而去。 待到御苑门外,已有不少新科进士在此等候,人人衣袍鲜亮,冠冕生辉,相见时相互拱手道贺。 不多时,鸿胪寺官员前来引道,领着一众新科进士,缓步进入御苑。 苑内古木参天,奇花异草遍地,青石铺路,曲水环绕,远处琼林台巍峨耸立,朱栏玉砌,彩旗飘扬,一派皇家气象。 台上早已设下御座,左右分列文武百官席位,台下东侧,便是新科进士的席位,按殿试名次依次排开,案上早已备好玉盏金杯、珍馐果品。 众人依序入席,垂手静立,不敢妄动。 裴寂居首,王觉明、李墨紧随其后,三人身姿端正,目不斜视。 片刻之后,钟鼓齐鸣,礼乐声起。 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乾启帝身着常服,面色和悦,缓步登上御座,目光扫过台下新科进士,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今日琼林宴,为庆贺诸位新科进士登科,不必多礼,各自落座。”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应答,依序轻轻落座。 待众人坐定,乾启帝抬手示意,内侍便捧着御酒,依次为新科进士斟酒。 皇帝亲赐御酒,乃是莫大恩典,众人起身,双手捧杯,躬身谢恩。 乾启帝举杯,目光环视众人,声音清朗:“朕观今科进士,皆有才学,心怀赤诚。望你们往后为官,清正廉明,心系百姓,不负十年寒窗,不负天下期望。共饮此杯!” “臣等,谨遵圣谕!” 众人齐声应和,仰头饮尽御酒。 酒液入喉,甘醇绵长,众人心中皆是一片滚烫。 酒过三巡,乐声再起,席间气氛渐和。 乾启帝目光落在裴寂身上,微微一笑:“裴卿六元及第,古今罕见,策论见解独到,可谓国之栋梁。今日琼林宴,朕命你即席作诗一首,以记今日之盛。” 裴寂立刻起身,拱手躬身:“臣,遵旨。” 内侍早已备好纸笔,捧至裴寂面前。 裴寂略一沉吟,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在纸上挥毫而就。 字迹遒劲潇洒,一气呵成: 十年灯火映寒窗, 一朝丹陛沐恩光。 琼林宴上承天泽, 愿以丹心报圣皇。 写罢,他双手捧起诗卷,由内侍呈至御座前。 乾启帝接过一看,连连点头,面露赞许:“好一个‘愿以丹心报圣皇’。气度沉稳,心怀家国,不愧是今科状元。” 陛下一赞,席间百官纷纷附和赞叹,目光皆落在裴寂身上,有欣赏,有期许,也有结交之意。 裴寂躬身谢恩:“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乾启帝笑道:“不必过谦。王觉明、李墨,你们二人也各作一首,让朕看看你们的才学。” “臣遵旨。” 两人一同起身,各自提笔思索,不多时,也相继写成。 王觉明诗风沉稳端正,句句务实,尽显君子之风;李墨诗风轻快明朗,少年意气十足。 乾启帝一一阅过,皆点头称赞:“你们三人,一文雅,一沉稳,一明快,各有所长,皆可用之才。” 三人一同躬身谢恩:“谢陛下厚爱。” 席间气氛愈发融洽,百官不时向三人举杯致意,三人亦从容回礼,不卑不亢,分寸得当。 酒至半酣,乾启帝又问起三人的婚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乾启帝是什么意思。 古往今来,新科进士皆是朝堂择婿的上上之选,尤其是一甲三名,年少登科、前程似锦,更是天子拉拢、权贵联姻的核心目标。 陛下亲问婚事,是体恤臣子年少,亦是暗藏深意。或欲指婚宗室,或默许朝臣结亲,无非是想将这三位栋梁之才,牢牢系于皇室羽翼之下,为大乾江山所用。 殿内气氛骤然静了几分,文武百官皆敛声屏气,目光若有似无地锁在裴寂三人身上。 有人面露期许,盼着陛下能为自家女眷指婚;有人暗自观望,想看看这三位新晋才子,会如何权衡前程与本心;更有深谙朝堂门道者,已然猜到,这一问便是对三人品性与立场的第一次考验。 裴寂三人心中透亮,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各自拿定了主意。 片刻沉吟后,李墨率先起身,躬身拱手,少年人的赤诚与笃定溢于言表:“回陛下,臣已有娘子,不敢欺瞒陛下。” 乾启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朗声失笑,语气温和:“哦?朕倒不知,探花郎竟早已心有所属。说来听听,是何许人也,能让你这般挂怀?” “臣的妻子,名唤苏婉清,乃是臣同乡。”李墨抬眸,语气满是珍视,“她出身寻常书香门第,虽非名门贵女,却知书达理、温婉坚韧。” “臣家中虽小有资产,年少时却性子跳脱、顽劣不堪,是婉清日日督促,劝臣收心向学;臣在京苦读的岁月,亦是她在家中悉心侍奉双亲,操持家事,默默守候。”李墨声音愈显郑重,“臣与婉清早已成婚,夫妻相敬相知、情深义重。如今臣侥幸得中探花,已是天恩浩荡,更不敢高攀权贵,有负糟糠之妻。臣此生,唯愿不负婉清一片深情,断不敢因一朝富贵权势,便背信弃义。还请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说罢,他深深躬身,身姿挺拔,虽有敬畏,却无半分退让。 乾启帝静静听毕,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倒面露赞许,对着百官笑道:“世人皆道,年少登科易忘本,可探花郎重情重义、坚守本心,这般品性,远胜虚名浮利。朕准了,既你已成婚,朕便不勉强,反倒要为你贺,得此良人相伴,往后夫妻同心,共赴前程。” “臣,谢陛下隆恩!”李墨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再次躬身谢恩,眼底满是感激。 待李墨落座,王觉明缓缓起身,整了整公服衣襟,躬身拱手,语气沉稳谦和,不疾不徐:“回陛下,臣尚未婚配。”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丝细微的骚动,不少朝臣眼中闪过期许,暗自调整着坐姿,静待下文。 乾启帝眼中笑意更甚,颔首道:“榜眼郎年近二十,正是婚配的好年纪,为何至今未定亲?” 王觉明神色坦然,半藏半露,“回陛下,臣之所以蹉跎至今,是臣一心苦读,立志金榜题名后,再论婚嫁,不愿因儿女情长分心,更不愿委屈了未来的妻子,让她跟着臣过寒窗苦读的清苦日子。” 此外,王雍之对他有厚望,想着凭他的功名,能为家族谋得更上一层楼的机缘,故而在婚事上格外慎重,迟迟未曾定下。 他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对着乾启帝深深一揖:“陛下今日问询,乃是臣的莫大荣宠。只是臣愚钝,已立下为官为民的志向,便想先潜心政务,不急于谈及婚事。且臣心中,尚无心仪之人,不愿为了攀附权贵,草草婚配,误人误己。” “臣知晓,陛下厚爱,意在拉拢体恤,然臣以为,臣子对陛下的忠心,不在于联姻之亲,而在于履职之诚。”王觉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待臣日后在翰林院学有所成,或是外放任职,做出实绩,再凭本心择一良人,方不负陛下栽培,亦不负家族期许。还请陛下体谅。”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没有辜负陛下的美意,更也没有轻易许诺。 乾启帝闻言,沉默片刻,随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忠心不在于联姻,而在于履职’!” 他看向台下百官,朗声说道:“王家郎将有勇,榜眼郎有谋,果然虎父无犬子,兄弟二人,皆是我大乾的栋梁。你年近二十,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不急于婚配,潜心政务,这份心志,朕甚为欣赏。” 语气稍顿,他又道:“朕观你品性端方,才识过人,心中早有思量。朕有位小哥儿,比你小上几岁,性子温润纯良,品行端正,至今尚未成婚,与你堪称良配,朕有意将他许配于你。” 第323章 王觉明心中一震,俯身叩首,“臣谢陛下天恩浩荡!陛下既念及臣,臣怎敢推辞?愿遵陛下旨意,往后必悉心相待皇子。” 此事到底,此时,殿内所有目光,皆汇聚到了最后一位——状元郎裴寂身上。 裴寂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青松,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回陛下,臣已有心仪之人,此生非他不娶,不敢欺瞒,亦不敢辜负。” 这话一出,方才稍显缓和的气氛,再次凝滞。 百官皆是一愣,心中暗忖:方才陛下都说了没有驸马爷不能掌权的规矩,还亲自为榜眼指婚,分明是有意要将皇家恩情许给新科三甲,裴寂身为状元,乃是陛下最看重的人才,怎敢当众拒绝?这若是触怒了龙颜,不仅自身前程尽毁,怕是整个裴家都要受牵连啊!更何况,榜眼已然应下,他这般执拗,岂不是明着拂逆陛下的美意,太不懂分寸了。 乾启帝眼中的笑意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好奇与审视:“状元郎六元及第,才情冠绝天下,能入你眼的,定然不是寻常人。不妨与朕说说,是何许人也?” “回陛下,臣心中之人,名唤上官瑜,是位小哥儿,乃是辽源人士。”裴寂抬眸,眼底没有半分避讳,唯有坦荡与珍视,“臣与他相识于微时,彼时臣家境寻常,尚未有今日之名,他却不顾旁人眼光,伴臣左右,患难与共。” “臣与他相识多年,情意相投,早在臣还是小小秀才之时,便已对他许下诺言,待臣中举后,便以三媒六聘,与他成婚相守。”裴寂的声音多了几分绵长的怅然,“可天不遂人愿,臣尚未来得及归乡践诺,家中便传来噩耗——臣的祖母骤然离世。” 他微微垂眸,语气添了几分沉重,“臣自幼由祖母抚养长大,祖母恩重如山,臣理应守孝尽忠,以报养育之恩。故而,这婚约便暂且搁置,臣守孝三年,期间日夜感念他的等候,亦从未忘却当年的许诺。此次臣赴京赶考,他不顾路途遥远,千里奔波,一路风尘仆仆赶来京城,只为亲眼见臣游街,见臣登科。” 话音稍顿,裴寂抬眸,眼底重归坚定,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他于臣而言,是知己,是软肋,更是支撑臣熬过守孝之痛、坚持十余年寒窗的力量。守孝三年,是臣对祖母的尽孝;此生相守,是臣对他的承诺,二者皆不可负。” 他深深躬身,将姿态放至最低,字字铿锵,未有半分退缩:“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但臣早已立誓,待琼林宴毕,便立即动身归乡,践当年之诺,与他成婚,此生相守,永不相负。纵使因此错失攀附之机,纵使触怒龙颜,臣亦无怨无悔。还请陛下恕臣冒昧,准臣所求,成全臣的孝心与情意。” 殿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皆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乾启帝眼神一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语气染上几分悠远,“你这……倒是与朕当年,有几分相像。” 殿内百官闻言,皆是心头一凛,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谁也未曾料到,九五之尊竟会在金殿之上,对新科状元袒露过往,语气里的怅然,绝非帝王对臣子的寻常感慨。 乾启帝的目光越过阶下众人,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向了那片战火纷飞的蛮族荒原,声音低沉得似在呢喃:“想当年,朕还不是这大乾的皇帝,甚至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只是蛮族部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三餐不继,朝不保夕,日日挣扎在生死边缘。” “那时的朕,一无所有,身边空无一人,唯有一个名叫阿澈的小哥儿,装作男子模样,寻到了朕。”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被浓重的痛楚取代,“他说他无家可归,愿与朕相依为命,从此便以男子身份,陪在朕身边,替朕挡风寒、寻食物,替朕规避部落里的欺凌与算计。” “蛮族部落常年纷争不断,动辄便要刀剑相向,每次有厮杀,他都冲在朕前面,明明身形单薄,却比任何男子都要勇猛。朕曾对他许诺,若有一日能摆脱这苦日子,能有一席之地,必不再让他吃苦,必以真心待他,护他一世安稳,永不相负。” “后来,朕趁机逃离蛮族,另建部落,起兵征战,一路拼杀,才有了今日的江山。可他,却没能等到朕兑现诺言的那一天。”乾启帝的声音微微发颤,攥得御座扶手微微泛白,“在朕最后一场战役里,他为了护朕周全,身中数箭,倒在了朕的面前。直到他咽气的那一刻,朕才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无家可归的男子,而是个满心满眼都是朕的小哥儿。” 话说至此,乾启帝似是察觉到自己失言太多,太过失态,轻轻咳了一声,猛地收敛了眼底的痛楚与怅然,将飘远的思绪拉回金殿之上。 他话锋陡然一转,“罢了,过往之事,不必再提。都是些陈年旧伤,朕许久未曾提及了。” 他目光落回裴寂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动容与共情:“朕一生阅人无数,见多了趋炎附势、背信弃义之徒,却少见你这般,为了一句年少许诺,为了一份患难情意,敢在金殿之上,逆朕之意,守心不渝的人。” “上官瑜能候你多年,不顾旁人眼光,陪你熬过守孝之苦、寒窗岁月,你能为他拒朕美意,甘愿舍弃攀附之机,这份情意,着实难得。”乾启帝抬手,朗声道,“朕既为天下主,便成人之美,岂容自己做那棒打鸳鸯的俗人?当年朕没能兑现对阿澈的诺言,此生,便不愿再看见旁人重蹈朕的覆辙。” 裴寂身躯一震,猛地抬头,不可置信,还未及开口,便听乾启帝继续道:“那朕便为你与上官瑜赐婚,钦定你二人婚约,昭告天下,让世人皆知,你裴寂的良人,是朕亲准的。”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掀起轩然大波,百官哗然,交头接耳的低语声险些压过御座前的声响,却又在乾启帝的目光扫过之时,瞬间归于寂静。 百官心中皆是震撼,惊于帝王的过往,更惊于陛下对裴寂的格外恩宠。 “朕不仅为你们赐婚,还要送你们一份丰厚的新婚礼,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乾状元郎的婚事,是朕亲定的。”乾启帝笑意渐浓,语气里带着几分弥补过往的释然,“朕封上官瑜为‘安远君’,享五品俸禄,不随朝任职,许他自由出入皇城,无需跪拜;另赐京城状元府一座,锦缎千匹,黄金百两,作为你二人的新婚贺礼。” 他顿了顿,看向裴寂,目光愈发郑重:“琼林宴后,朕准你三月婚假,归乡完婚,好好陪伴于他。待你们二人归京,你便去翰林入职。” 裴寂万万没想到,非但没有触怒龙颜,反而得此隆恩,更窥见了帝王不为人知的过往与遗憾,一时间热泪盈眶,俯身跪地,“臣,谢陛下隆恩。陛下成全之恩,臣与上官瑜没齿难忘!此生,臣必竭尽所能,为大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起来吧。”乾启帝抬手,示意内侍搀扶裴寂起身,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有这份心便好。” 他看向台下百官,朗声说道:“今日之事,尔等皆看在眼里。朕之江山,需栋梁之才,更需重情重义、坚守本心之人。裴寂、王觉明、李墨,三人虽取舍不同,却皆有可取之处,皆是我大乾之幸!” 百官齐齐躬身,齐声山呼:“陛下圣明!” 金殿之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裴寂身上,映得他眼底的泪光愈发清晰。 乾启帝站在御座之上,望着裴寂的身影,眼底又闪过一丝淡淡的怅然,似是透过他,看到了当年那个陪在自己身边、装作男子模样的小哥儿。 第104章 三甲荣归承乡誉,琼筵聚首话情长 宴罢,礼乐再起。 新科进士一同起身,在裴寂率领下, 向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谢陛下赐宴之恩。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御苑, 气势凛然。 “平身。”乾启帝含笑抬手, “各自回府歇息, 两月后,便入翰林院任职。” “臣等遵旨。” 众人依次躬身退下, 缓步走出御苑。 出了宫门, 阳光正好,洒在三人公服之上, 熠熠生辉。 李墨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总算结束了,方才在御座之前, 我手心都捏出汗了。” 王觉明温和笑道:“你今日已是沉稳许多, 未曾失礼,已是进步。” 裴寂望着皇宫巍峨城楼, 轻声道:“琼林宴毕,功名已定, 往后便是仕途之路, 任重而道远。” 三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期许。 十余年寒窗, 至此尘埃落定。 金殿传胪, 琼林赐宴, 天下闻名。 = 琼林宴罢, 御苑钟鼓渐歇,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出,衣袂翩跹,冠冕生辉。 方才金殿之上,三位一甲才子应对婚事的奇闻,早已如春风般吹遍京城街巷,成了茶坊酒肆里最热闹的谈资。 “你们听说了吗?今科探花郎李墨,竟在御座之前,直言已有糟糠之妻,不肯攀附权贵!” 第324章 “何止呢!陛下非但不恼,反倒赞他重情重义,说这品性远胜虚名浮利!” “榜眼郎王觉明更奇,陛下亲指宗室小哥儿为婚,他从容接旨,只说待政务有成再行大礼,端的是沉稳有度。” “最惊世骇俗的,还是状元公裴寂。”有人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惊叹,“他竟当众立誓,非辽源一位名叫上官瑜的小哥儿不娶,说那是他微时知己,守孝三载,千里相候,宁负天恩,不负初心!” “陛下竟也应了?” “何止应了,还亲赐婚书,封那上官小哥儿为‘安远君’,赐了状元府,准了三月婚假,让他二人归乡完婚呢!” 一时之间,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桩“状元拒婚、天子赐缘”的奇事。 有人赞裴寂重诺,有人叹上官瑜情深,更有人说,这才是读书人的风骨,不慕权贵,不负初心。 却说望乡楼客栈旁的巷口,上官瑜正与苏晚卿并肩而立,手中捏着一张刚从牙行取来的京城舆图,细细圈点着适合开食肆与糕点铺的地段。 小塘与两个仆从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几匹刚从绸缎庄挑来的素色绫罗,预备着给裴寂做几件常穿的里衣。 “这西市口的铺面倒是宽敞,只是人流杂了些,怕是喧闹,不适合做糕点铺子。”苏晚卿指尖点在舆图上一处,蹙眉道,“倒是这东市偏南的巷口,僻静雅致,离国子监又近,文人雅士多,若开个精致的糕点铺,定是相宜。” 上官瑜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却听得巷口茶坊里传来一阵喧闹,几句熟悉的名字飘入耳中,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安远君上官瑜,听说就是从辽源来的,一路风尘仆仆,就为了亲眼见状元公游街呢!” “可不是嘛!状元公在金殿上说,他是微时知己,守孝三载,千里相候,这份情意,真是感天动地。” 苏晚卿先笑了,用团扇轻轻掩了唇,眼波流转,看向身旁的上官瑜:“小瑜,你听听,如今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是状元公的心头好?我想啊,等你与裴郎完婚,这糕点铺的招牌,便叫‘安远君的点心’,定能日进斗金。” 小塘凑上前来,眼睛亮晶晶的,笑得促狭:“是啊公子,往后裴记食肆也写上一甲前三曾来用膳,更要写上你同裴公子在此地的趣事。” 上官瑜被二人说得脸颊发烫,垂眸看着舆图上自己方才圈点的痕迹,指尖微微发颤。 他原本就没想那般多,千里迢迢赶来,不过是想亲眼见裴寂风光,却不曾想,那人竟在金殿之上,将他的名字,与自己的一生,牢牢系在了一起。 “他……他怎的这般莽撞。”上官瑜轻声道,声音里却藏不住笑意,眼底的温柔,比春日的暖阳还要动人,“陛下何等威严,他就不怕触怒龙颜,前程尽毁吗?” “裴郎若是怕,便不是今日的状元公了。”苏晚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这是用一生的前程,为你作保,告诉你,你值得。往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状元夫人,安远君,再也无人敢轻看你半分。” 语毕,她想,若是往后她的夫君,晨敬也这般,他们一家子该有多威风。 上官瑜抬眸,望向皇宫的方向,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他想起临行前,柳时安与裴惊寒的叮嘱,想起自己一路颠簸的疲惫,想起游街时,裴寂在马背上遥遥相望的目光。 原来,那些他以为藏在心底的牵挂与等候,早已被那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化作了金殿之上,字字铿锵的承诺。 “晚卿姐,”他轻声道,“我想等他回来,亲自告诉他,我不委屈,我愿意等,等他一辈子,我都愿意。” 苏晚卿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温柔,轻轻点头,“好好好,你就从小哥儿等到变成老哥儿,等到裴郎功成名就,你们便守着状元府,守着糕点铺与食肆,日子定比蜜还甜。” 上官瑜被她说得嘴角弯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倒想得美,到时小宝要去上值,哪能一直陪着我。”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舆图边缘,声音轻缓,“我原本只想能时常看见他就够了,从未想过,能得陛下赐婚,还能有这般光景。” “这都是公子应得的呀。”小塘急忙说道,“你千里迢迢从辽源赶来,一路上风餐露宿,又默默等了裴公子那么久,这份情意,本就该被好好对待。再说了,裴公子那般看重你,自然要给你最好的。” 苏晚卿也笑着附和:“小塘说得没错,你性子温和,却有韧劲,裴郎重情重义,你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陛下赐婚,是成全你们,也是看重裴郎的品性,往后你们在京城,定能顺顺利利。” 她说着,又想起自己的心事,眼底掠过一丝羡慕,“若是我与晨敬,也能这般顺遂就好了。” 上官瑜知晓她的心思,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晚卿姐放心,晨敬那般疼你,你们也定会得偿所愿,往后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说着往后的光景,巷口的风带着春日的暖意,吹得人心头发软。 小塘越说越起劲,正盘算着要给糕点铺做什么样的招牌,上官瑜却忽然抬手轻按了按眉心,目光落回手中的舆图上。 “好了,咱们先不说这些了。”他轻轻打断了小塘的话,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时辰不早了,咱们说好要好好选址,西市口与东市偏南的巷口还没实地去看,再耽搁下去,怕是赶在天黑前看不完了。” 苏晚卿闻言,立刻收敛了笑意,点头应道:“倒是我忘了正事,你说得对,选址要紧,毕竟是要长久经营的铺子,得亲自去看看地段、铺面大小,还有周边的人流,才能定下来。” 小塘立刻收了话匣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都怪我,说着说着就忘了正事。公子放心,我这就提着东西,跟着你和晚卿小姐去选址,定帮你好好瞧瞧,挑个最好的铺面!” 上官瑜笑着颔首,将舆图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又叮嘱仆从看好带来的绸缎,随后便与苏晚卿并肩,朝着东市的方向走去,小塘提着东西,不紧不慢跟在二人身后。 与此同时,琉璃厂的一家古董铺前,苏念禾正蹲在一个摆满笔墨纸砚的摊子前,手里拿着一方端砚,细细摩挲着。 丫鬟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锦盒,里面是她特意为裴寂挑选的一柄象牙折扇,扇面上题着她亲手写的小楷。 “小姐,这方端砚质地细腻,裴公子定然喜欢。”丫鬟笑着道,“等周大人约裴公子用膳,咱们把这扇子和砚台一并送过去,裴公子见了,定能想起小姐的心意。” 苏念禾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憧憬。她想着,等裴寂接过这柄扇子,定会笑着夸她字写得好,定会记得那日在琉璃厂,她对着《兰亭集序》摹本,滔滔不绝夸赞他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从街头传来,几个举子模样的少年快步走过,口中议论着琼林宴上的奇闻,句句都落在苏念禾的耳中。 “……状元公裴寂,竟在金殿之上,说他已有心上人,是辽源的上官瑜,宁可不攀权贵,也要守诺成婚。” “陛下还亲赐婚书,封那上官小哥儿为安远君,赐了状元府呢!” 苏念禾手中的端砚“当啷”一声,落在了摊子上,砚台的一角磕出了一道细纹。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底的憧憬与欢喜,如同被狂风骤雨吹散的花瓣,瞬间消散无踪。 “小姐!”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您怎么了?” 苏念禾怔怔地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上官瑜”三个字,眼前浮现的,却是那日在琉璃厂,裴寂对着她温和浅笑的模样。 她原以为,自己与他,还有来日方长,还有机会将这份心意说出口,却不曾想,那人的心,早已给了别人,早已在微时,便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那裴公子……原来有心上人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酸楚,“我……我竟还想着,等他闲暇时,与他一同再去看看那幅《兰亭集序》摹本,想着……想着能与他多说几句话。” 丫鬟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不忍,连忙低声宽慰:“小姐,您身份尊贵,才貌双全,那裴公子纵然有了心上人,也未必不能与您同享齐人之福。您是江南士族苏家的嫡女,作正妻,那上官公子作正君,裴公子同享双美,岂不美哉?到时候,您依旧是状元夫人,依旧能与裴公子朝夕相伴。” 苏念禾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泪水终于滑落。 “你不懂。”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悲凉,“他心中的位置,早已给了别人,再也容不下旁人了。我……我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又何必强求,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将那柄象牙折扇,重新放回了锦盒之中,又将那方磕了细纹的端砚,放回了摊子上。 第325章 “走吧,”她轻声道,“咱们回去吧。这礼物,便不送了。往后,我与裴公子,不过是片面之交,再无其他。” 丫鬟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中虽有惋惜,却也不敢多言,只能默默跟上。 夕阳西下,将琉璃厂的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苏念禾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只留下那柄未曾送出的象牙折扇,和一段未曾说出口的少女心事,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京城之事,渐渐告一段落。 上官瑜与苏晚卿连日奔波,终于敲定了糕点铺与食肆的地址。 糕点铺选在东市偏南的巷口,僻静雅致,紧邻国子监,往来多是文人雅士,恰好契合精致糕点的定位;食肆则选在西市内侧,虽不如街口喧闹,却也是人流汇聚之地,且铺面宽敞,足以容纳往来食客,又能避开街头的杂乱,兼顾了生意与体验。 选定地址后,上官瑜便托牙行办妥了铺面租赁之事,又请了可靠的匠人着手修缮,约定好待他与裴家人归京后,便正式筹备开张。 苏晚卿时常操心糕点铺子的事儿,常常留意物料采买的事宜、以及清点杂物、规划陈设。 毕竟,这铺子是她与上官瑜二人在京城的立足之地。 另一边,裴寂也忙完了京城的一应琐事。他谢过乾启帝的赏赐,便与李墨与王觉明,提及归辽源成婚之事,恰逢二人也想着趁假期归乡省亲、安顿家事。 三人一拍即合,约定一同动身回辽源,待假期满,再一同返京入翰林院任职。 商议妥当后,裴寂便匆匆赶回望乡楼客栈,寻上官瑜告知此事,商议归乡的具体事宜。 “阿瑜,京城的事已妥帖,铺面也定好了,明日我便与子瞻、觉明一同回辽源,咱们一道走。”裴寂握住上官瑜的手,“陛下准了咱们三月婚假,子瞻与觉明也趁此时机归乡省亲,路上有个照应,也能热闹些。咱们回去后,便按着辽源的规矩,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事。” 上官瑜望着他,嘴角弯起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好,都听你的。铺面我已托付给可靠的人修缮,等咱们成婚之后,再同家里人一起回京筹备开张,定能把生意做的红红火火。” 几人又商议了许久,敲定了动身的细节,裴寂便起身去与李墨、王觉明汇合,告知上官瑜这边的安排,几人各自回房收拾行装。 次日天未亮,天刚泛起鱼肚白,裴寂与上官瑜便带着小塘和仆从,提着收拾好的行装,出了望乡楼客栈。 李墨与王觉明早已在客栈门口等候,二人身着常服,背着简单的行囊,神色间满是期待。 他们踏上了前往辽源的马车。 马车共备了三辆,裴寂与上官瑜同乘一辆、苏晚卿与小塘同乘一辆,李墨与王觉明同乘另一辆,缓缓启动,朝着京城城门的方向驶去。 马车一路疾驰,驶离京城,朝着辽源的方向前行。 车厢内,上官瑜靠在裴寂肩头,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京城景致,轻声道:“没想到,这一趟京城之行,竟会有这般多的变故,更没想到,我们能得陛下赐婚,能这般快就可以回辽源成婚。” 裴寂轻轻揽住他的腰,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温声道:“是我让你等久了。” 上官瑜鼻尖微酸,往他怀里又偎了偎,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摆,眼底满是安稳与暖意。 车厢外,风掠过无垠田野,卷着辽源故土特有的麦香与泥土气息,飘进车厢;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青黛色的轮廓映在澄澈的天光里,熟悉的景致一寸寸铺展开来,熨帖着两人一路奔波的疲惫,心头暖意翻涌。 旅途匆匆,晓行夜宿,不过三五日功夫,马车便稳稳驶入了辽源境内。 越靠近辽源城,沿途的景致便愈发熟悉,往来的百姓见了他们一行气派的马车,又听闻是新科一甲的三位才子荣归故里,纷纷驻足观望,眉眼间满是好奇与崇敬,低声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引以为傲的欢喜。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咱们辽源出去的状元郎裴寂?还有榜眼王公子、探花李公子,三人一同回来了。” “可不是嘛!三位才子一同中了一甲,这可是咱们辽源从古到今头一遭的大喜事啊!往后咱们辽源,也能在各州府面前挺直腰杆了。” 马车缓缓驶至辽源城门口,此处早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城门两侧张灯结彩,鲜红的绸带随风飘扬,上面绣着“喜贺新科一甲荣归”的鎏金大字,锣鼓声、欢呼声、唢呐声交织在一起,响彻街巷,热闹非凡。 百姓们自发围在道路两旁,手中捧着自家种的新鲜瓜果、亲手晒干的糕点,争相要递到马车里的三位才子手中,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掩饰不住的欢喜与自豪。 他们辽源省,竟出了这般争气的栋梁之才,这份荣耀,属于每一个辽源人。 城门不远处,张巡抚身着簇新官服,满面红光地站在最前方,身旁簇拥着几位府衙官员,个个笑容满面、神色得意。 他管辖辽源近十载,从未有过今日这般荣光,辖区内一下子出了新科状元、榜眼、探花,这等实打实的政绩,足以让他在朝堂上风光无限,往后的晋升之路,也必定一帆风顺。 此刻的张巡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踮起脚尖,朝着马车驶来的方向频频张望,满心都是期待与急切。 马车缓缓停下,裴寂率先掀开车帘下车,一身苍青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俊逸,风华气度,却又不失谦和。 紧随其后的是上官瑜,他面容清冷,眼底带着几分羞涩,又藏着难掩的欢喜,目光缓缓扫过周遭熟悉的一切。 另一边,李墨与王觉明也一同下了马车。 李墨性子爽朗,下车后便朝着围观的百姓挥手致意,脸上的归乡喜悦毫不掩饰,“大家伙想我了吗?我李墨回来了。” 王觉明沉稳内敛,对着围观的百姓微微颔首示意,神色温和不失气度,“莫要挤,某要挤,免得受伤。” 苏晚卿与小塘也随后下车,望着眼前这热闹非凡的景象,眼底满是笑意,也为上官瑜与裴寂由衷高兴。 “裴状元、王榜眼、李探花,欢迎三位才子荣归故里。”张巡抚连忙快步上前,脸上的笑容就未曾停歇,双手对着三人连连拱手,“老夫在此等候三位多时了,三位真是我辽源的骄傲,一举拿下一甲前三,扬我辽源威名,老夫替整个辽源百姓,多谢三位才子。” 裴寂三人连忙拱手回礼。 裴寂温声开口,语气谦和却有分寸:“巡抚大人客气了。我等能有今日,离不开大人的悉心栽培,更离不开故里百姓的厚爱与扶持,‘多谢’二字,我等实在不敢当。” 张巡抚笑得愈发开怀,抬手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好说好说!三位才子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老夫早已在城中最好的醉仙楼备下了接风宴,一来为三位才子接风洗尘,二来也庆贺我辽源出了这般栋梁之才。各位家眷也一同入席,今日咱们不谈官阶、不论尊卑,只话乡情、共叙欢喜!”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一阵急促又欢喜的呼喊声。 李墨与王觉明率先转头望去,脸上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 他们的家人,早已在人群中等候多时,目光紧紧锁着他们,满是牵挂与骄傲。 李墨的妻子苏婉清身着素色衣裙,快步走上前来,眼眶微微泛红,强忍着泪水,笑着握住李墨的手:“夫君,你可算回来了。” 李墨连忙握紧妻子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让你久等了,我回来了,往后再也不与你们分离。” 另一边,王觉明的父母也快步上前,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絮絮叨叨地问着他在京城的起居、琼林宴的盛况,眼底的牵挂与骄傲,溢于言表。 裴寂转头望去,只见人群的另一头,裴惊寒与柳时安,两人并肩而立,正含笑望着他,眼底满是欣慰与疼惜。 柳时安率先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又转向身旁的上官瑜,温声道:“小宝,小瑜,你们总算平安回来了,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 裴惊寒也走上前,语气沉稳:“回来就好,家里一切都已备好,就等你们回来,好好筹备婚事,风风光光地办一场。” 上官瑜连忙上前,对着柳时安与裴惊寒微微躬身,“时安哥,大哥,劳你们费心了,辛苦二位。” 围观的百姓们见状,欢呼声愈发响亮,纷纷对着三人高声道贺。 有人喊道:“祝裴状元与安远君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相守一生。” 也有人喊道:“祝三位才子前程似锦,步步高升,护我辽源安宁!”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响彻整个城门口。 张巡抚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热闹祥和的景象,心中更是欢喜,他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人,他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第326章 他笑着抬手,示意百姓们安静,而后高声道:“各位乡亲,今日三位才子荣归故里,是我辽源的大喜事。老夫已在醉仙楼备下宴席,愿与各位一同庆贺,也为三位才子接风洗尘,共享这份荣光!” 话音落下,百姓们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裴寂三人与家人们又寒暄了片刻,便在张巡抚的陪同下,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 醉仙楼早已被张巡抚提前包下,楼前高悬着大红绸彩灯笼,门口两侧贴着喜庆的对联,楼内更是张灯结彩、暖意融融。 大堂里整齐摆放着足足二十几桌酒席,桌上摆满了辽源本地的特色菜肴,炖得酥烂的羊肉、鲜美的河鱼、爽口的时蔬,还有地道的辽源点心,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飘出老远,勾得人食指大动。 随行的官员与本地乡绅们早已按位次落座,见裴寂等人前来,纷纷起身拱手相迎,语气里满是敬意与道贺。 张巡抚亲自引着众人入席,座次早已按亲疏与身份妥帖排定。 主桌设于大堂正中,裴寂居首,左手边是王觉明、李墨,右手边便是上官瑜,紧挨着的是裴惊寒与柳时安。 四岁的阿仔被柳时安抱在膝头,穿着一身红底绣虎的小锦袍,小手攥着一块云片糕,眼睛却滴溜溜地盯着裴寂的衣裳,时不时伸出手指想碰一碰。 苏晚卿与赵晨敬坐在主桌侧席,恰好与柳时安相对;赵虎身形魁梧,便挨着赵晨敬落座,面前早已摆上了一大碗炖羊肉,憨笑着连连称好。 李墨一家被安排在左首第一席,李老夫人端坐主位,李秀才与李夫人陪坐两侧,苏婉清紧挨着李墨。 右首第一席则是王觉明家眷,书院山长王雍之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身旁坐着他的儿子儿媳儿夫郎,其余王家亲眷依次落座,满席皆是儒雅之气。 待众人坐定,酒过一巡,菜上五味,大堂里的气氛便彻底活络起来,闲聊的笑语声此起彼伏,将归乡的温情与荣耀揉得格外绵长。 主桌上,柳时安先给阿仔擦了擦嘴角的酥渣,才转向裴寂,温声问道:“京城里的差事,陛下都交代妥当了?到时入翰林院,具体分管哪一司?” 裴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陛下只说先入翰林修书,具体司局要等归京后再定。倒是子瞻与觉明,一个要回故里接家眷,一个要筹备宗室赐婚的事宜,比我更忙。” 坐在对面的李墨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妻子苏婉清的发顶,道:“我那点事算不得什么,无非是接了家人,往后在京城里安个家。倒是觉明,陛下亲指的宗室亲事,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你倒沉得住气。” 王觉明放下筷子,看向身旁的父亲:“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与爷爷做主。陛下体恤,允我待任上安稳后再行大礼,正好趁这段时日,多陪陪爷爷和爹娘。” 一旁的王雍之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许,接过话头道:“你们三人同出辽源书院,如今又同登一甲,这是府学的荣光,也是辽源的福分。往后入了朝堂,切记‘和光同尘,初心不改’,莫要被京城的浮华迷了眼。” “孙儿谨记爷爷教诲。”王觉明躬身应道。 裴寂与李墨也一同拱手:“山长之言,晚辈不敢忘。” 这时,阿仔忽然从柳时安怀里挣下来,小短腿跑到裴寂身边,拽着他的衣摆晃了晃,奶声奶气地说:“小叔,你是状元郎,能教阿仔学问吗?这段时日阿爹同父亲替阿仔寻私塾寻得头都大了,要是小叔教阿仔学问的话,他们就不用这般难受了。” 话音刚落,李墨便爽朗地拍了拍桌子,笑着开口:“阿仔这话可就偏心喽。你小叔是状元郎能教你,难道你子瞻叔叔这个探花郎就不能教你了?” 说着,他伸手揉了揉阿仔的小脑袋,语气亲昵,“往后你小叔忙的时候,子瞻叔教你识字,觉明是榜眼郎,学问比我还扎实,咱们三人一同教你,保准你将来也能金榜题名,比我们还厉害!” 王觉明闻言,温和地笑了,看向阿仔微微颔首:“子瞻说得是,往后若有闲暇,我与子瞻、小裴一同教你学问,定让阿仔成为下一个状元。” 裴寂含笑揉了揉阿仔的头顶,眼底满是温柔:“好,就依你们,往后我们三人一同教阿仔。” 阿仔听得眼睛发亮,用力点头,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到李墨身边,又跑到王觉明面前,奶声奶气地喊着“子瞻叔”“觉明叔”,惹得满座欢笑。 柳时安看着这一幕,笑着打趣:“有三位一甲才子教阿仔,这孩子可是天大的福气,将来定能成大器。” 话虽如此,他可不敢真的让这三人教阿仔,毕竟往后三人是要在皇宫内做事的,时间宝贵着。他是这般想的,到时候举家去了京城,就花多些银钱送阿仔去国子监念书。 裴惊寒缓缓颔首,眼底带着欣慰:“这般也好,阿仔也能多些管教,往后不至于顽劣。” 这些年,慢慢瞧着阿仔长大,且没长歪。他这颗心啊,也渐渐放了下来,前些时日都计划同时安要多一个孩子,最好是个小哥儿,这般长大了,阿仔能护着。 一旁的苏晚卿笑着插话:“阿仔这般聪慧,有三位才子教导,将来定然不比你们差。说起来,晨敬你也读过几年书,往后也能帮着照看些阿仔的学问,也好跟着三位才子多学些东西。” 来到此处也有了些年岁,她懂的也多了些,此话一出,双重含义。今年赵晨敬就要参加乡试,想来是要多靠面前的三位指点。 赵晨敬闻言,“晚卿说得是,往后我定多向小宝哥、子瞻哥、觉明哥,也帮着照看阿仔,不让时安哥和大哥费心。” 李墨笑着拍了拍赵晨敬的肩膀:“晨敬客气了,互相学习罢了。” 另一侧,李墨的妻子苏婉清轻轻拉了拉李墨的衣袖,柔声道:“夫君,你往后要为官,可莫要太过劳累,凡事慢慢来就好。” 李墨握住妻子的手,眼底满是温情:“我晓得,有你在,我便放心。” 闲谈间,苏晚卿凑到柳时安身边,压低声音闲聊起来:“时安哥,京城里的铺面我都一直盯紧着,匠人修缮得十分用心,估摸着下月中就能彻底完工。等小宝二人成了婚,我们一家子就回京筹备铺子开张的事。” 柳时安闻言,温声道:“辛苦你了晚卿,这些日子多亏了你费心。婚期的一应事宜都已筹备妥当,定不会耽误咱们回京的行程。” 赵晨敬在一旁听着,连忙表态:“时安哥放心,家里的事有我同我爹,还有秦叔盯着,婚宴上的大小事宜,我们定能安排妥当,绝不让小宝哥二人。” 曾经阿仔的奶么秦叔,如今已经成了裴府的老人,在裴府有一席之地,能跟在柳管事身后做事。 坐在一旁的赵虎也拍着大腿,嗓门洪亮地附和:“没错!到时候我来护院,谁也别想扰了小宝的喜事,定让婚宴顺顺利利的。” 他的话音刚落,便引得邻桌众人纷纷看来,赵虎连忙拱手致歉,惹得满堂又是一阵轻笑。 裴惊寒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等婚宴结束,我们便带着小宝与小瑜,一同去祭拜婆婆、爹娘还有周先生,了却一桩心愿。之后,辽源的裴记食肆便交由大掌柜全权管理,我们举家迁往京城。” 裴寂与上官瑜闻言,心中满是暖意,一同对着裴惊寒与柳时安躬身:“多谢大哥,多谢时安哥。” 柳时安连忙扶起二人:“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 左首第一席,李墨一家的闲谈也暖意融融。 李老夫人拉着李墨的手,满脸关切地询问:“子瞻,京城里的生活还习惯吗?为官之事繁杂,可莫要太过苛待自己,平日里多注意身子。对了,你在京城参加会试、殿试那段时日,倒也得空瞧瞧京城的好风光?比如御苑、琉璃厂那些地方,有没有去走走看看?” 李墨握住老夫人的手,语气恭敬又温和:“祖母放心,孙儿在京里一切都好。会试、殿试间隙,我同好友抽闲去琉璃厂逛过一回,那里字画、笔墨琳琅满目,还有不少新奇玩意儿,只可惜忙着备考,没能细细瞧瞧,等往后安定了,我带祖母、爹娘和婉清再去好好逛逛。” 一旁的李秀才捻着胡须,脸上既有欣慰,又有几分感慨,笑着说道:“说起来,你小时候那般调皮捣蛋,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样样都少不了你,我当年是从来没想过,你这性子竟能沉下心来苦读,还能一举中了探花,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也不算很出乎意料,自打裴寂来了府学与自家儿子成为同窗之后,他肉眼可见的瞧见自己的儿子成熟了很多。 李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小时候不懂事,让您和娘费心了。如今我中了探花,踏入仕途,往后定当恪尽职守、好好为官,孝敬祖母和爹娘。” 苏婉清坐在一旁,轻轻握住李墨的手,柔声道:“夫君放心,往后家里的事有我,我会好好伺候你、照顾好祖母和爹娘,不让你为家里的事分心,让你能安心为官,不用那么辛苦。” 第327章 李老夫人看着二人相握的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有婉清在,祖母就放心了。” 李秀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我们李家的根都在辽源,田产、宅院还有些邻里间的琐事,都得一一安排妥当。往后你去京城当官,我与你娘原是想一同前去照看你和婉清的,只是眼下这些事没理顺,到时候未必能与你一同动身,得等我们把辽源这边的事安顿妥帖了,再启程去京城寻你。” 李墨闻言,连忙点头:“爹,您和娘莫急,正事要紧。辽源这边的事慢慢安排,不用为了赶时间委屈自己,我在京城会照顾好自己和婉清,等你们安顿好了,我再派人来接你们。” 李夫人坐在一旁,也温和地附和:“你放心,我和你爹会尽快安排妥当,不让你分心。” 右首第一席,王觉明家中的闲谈也颇为雅致。 王雍之与几位旧友大儒围坐在一起,谈及裴寂、王觉明、李墨三人同登一甲之事,这位素来爱闹的府学山长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得意与真切感慨。 “当年我执掌府学,就盼着能教出几个顶用的栋梁之才,不负教书育人的初心。如今倒好,小裴沉稳、觉明内敛、子瞻爽朗,三个小子同出府学,竟一口气拿下一甲前三,可算是圆了我这老头子一生的夙愿喽!” 一位旧友笑着附和:“山长教诲有方,才有今日这般盛况。这三位才子,各有千秋,日后入了朝堂,若能互相扶持、同心同德,定能有一番大作为,也能为我辽源争光。” 王雍之捋着胡须,老顽童似的朝裴寂三人那边抬了抬下巴,“但愿他们记得初心,别被官场那套浮华迷了眼!三人要互帮互助,不负所学,更不负咱们辽源百姓的期望——谁敢掉队,老夫我可是要追到京城去罚他抄书的!” 王觉明的父母坐在一旁,脸上满是荣光,连连点头笑道:“全凭爹的教诲,也全靠孩子们自己争气。” 整场宴席上,气氛愈发热闹。 官员与乡绅们互相起身敬酒,说着真诚的道贺之言,畅谈辽源的未来。 家眷们围坐在一起,闲话家常、规划日后的光景,欢声笑语不断。 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萦绕在整个醉仙楼,暖人心扉。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醉仙楼的窗棂,洒在众人身上,将满堂的欢喜与温情,都揉进了这春日的暮色里。 第105章 红妆成礼终相守,联袂同车赴帝京 接风宴的暖意还萦绕在辽源街巷,裴寂与上官瑜的婚期便已近在眼前。 婚前这几日,裴府上下昼夜忙碌, 连城中百姓都跟着翘首以盼,一桩桩喜事筹备得热闹红火,暗地里却藏着少年人满心缱绻与不舍。 上官瑜生身父母一事不必再说, 裴惊寒与柳时安早已将他视作亲弟弟, 一应礼数半点不缺。 婚前五日, 他便在王妈与苏婉清的陪同下,静心学习成婚规矩, 晨起祭拜上官家先祖, 焚香叩首时,心中百感交集。 “往后入了裴家门, 便是堂堂正正的状元夫郎、安远君,再也无人敢轻贱于你。”王妈一边为他整理素色常服,一边红了眼眶, “打小瞧着你长大, 见你如今这般安稳顺遂,我, 我这个老婆子一颗心也放下了。” 上官瑜垂眸叩首,鼻尖微酸, 却又被即将到来的喜事填满暖意:“有小宝, 有时安哥、大哥,有诸位照拂, 我已是世间最幸运之人。” 苏婉清陪在一旁, 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温声笑道:“你这般温柔良善, 又肯痴心等候,如今得天子赐婚,状元相守,便是世间最好的归宿。往后只管安心享福,再也不用受从前半点委屈。” 语气稍顿,她又道:“往后咱们几家一同前往京城,还能互相照料。等子瞻与小裴上值去,我常来寻你顽。” 上官家的事儿,她也是清楚,上官瑜当年的处境,她也略知一二。 上官瑜脸上挂着浅笑,眼里藏着期待,“是啊,到时觉明兄还要迎娶皇室的哥儿,咱们几家处在一块顽,倒也快活。” 他的小厮小塘凑在他身旁,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公子说得极是。等咱们都去了京城,公子有状元公护着,又是陛下亲封的安远君,谁也不敢再小瞧咱们。苏小姐与李探花也在,觉明公子日后也是皇亲,咱们这一伙人热热闹闹的。” 王妈在一旁听着,也破涕为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小塘的额头:“就你嘴甜。往后在京城里,更要仔细伺候公子,不可再毛手毛脚。咱们公子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你这做小厮的,也得跟着长进些,莫要拖了后腿。” “王妈放心,我省得,”小塘挺直了小身板,一本正经地保证,“自打公子决定赴京寻状元公那日起,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伺候公子,再也不让公子受半点儿委屈。如今公子得偿所愿,风光大嫁,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必定事事尽心。” 苏婉清轻轻掩唇一笑,语气温软又带着几分真切期许:“说起来,我也盼着早日启程。子瞻入翰林院当差,平日里公务定然繁忙,我一人在府中也难免冷清。有小瑜在,咱们时常说说话,做做针线,或是一同去四处逛逛、见识见识,日子定然安稳又有趣。” 上官瑜望着眼前几位真心待他的人,心头暖意融融,“婉清姐说得是。京中铺面我已托人照看,等婚事一了,咱们举家北上,铺子开张那日,还得请婉清姐你来一同热闹热闹。往后咱们几家守望相助,便是在异乡,也能过得和在辽源一样安稳。” “那是自然。”苏婉清眉眼温柔,“咱们几家本就情同手足,如今又一同去往京城,更要相互扶持。子瞻与小宝、觉明皆是同科进士,一同在朝为官,咱们在内宅里更要和睦亲近,叫他们在外也能安心做事,无后顾之忧。” 王妈连连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欣慰:“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老奴原只盼着公子能平安度日,不曾想还能有今日这般风光。有诸位照拂,公子往后便是真正的苦尽甘来,一辈子都能安稳喜乐了。” 小塘也在一旁笑嘻嘻地补充:“还有还有,等公子和状元公成了亲,咱们裴府就更热闹了。到时阿仔小郎君也会一同去京城,有他在,院子里天天都能听见笑声,往后的日子呀,一定甜得跟蜜里调油似的。” 一席话,说得满室皆笑,暖意融融,将婚前的紧张与不舍,都化作了满满的安稳与期待。 晚间独处时,上官瑜望着窗外月色,想起微时相伴、三载守孝、千里赴京、金殿立誓,一幕幕涌上心头,既念着过往艰辛,又盼着来日相守,泪水悄然滑落,却是喜极而泣。 而裴寂这几日更是满心期待,眼底笑意从未散去。 白日里亲自过问喜服、仪仗、喜宴,哪怕柳时安早已安排妥当,他仍要一一过目,生怕有半分委屈上官瑜。 李墨与王觉明时常过来打趣,笑他往日沉稳端方,如今一遇上婚事便成了心急郎君。 裴寂也不恼,只坦然笑道:“阿瑜等我三载,千里相随,我必以十里红妆、一生情深,不负他半分。” 婚前一日,辽源城已是满城红绸,裴府张灯结彩,喜牌仪仗整齐排列,只待明日吉时,迎娶他心尖上的人。 大婚当日,天未破晓,裴府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上官瑜所居郊外宅院之中,王妈早早便来为他主持梳妆上头之礼。 暖炉生香,铜镜明亮,王妈手持木梳,一下一下缓缓梳过他乌黑发丝,口中念着吉祥祝词: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四梳岁岁安康,五梳同心永结,六梳富贵长随……” 语调温和绵长,听得上官瑜心头微颤,紧张又欢喜,指尖微微攥紧衣摆,脸颊泛起红晕。 上头礼毕,小塘与苏晚卿小心翼翼为他换上大红嫁衣。 锦缎喜服绣着鸳鸯并蒂、祥云缠枝,针脚细密,华贵雅致;再戴上御赐安远君的头面,珠玉轻鸣,映得他眉目清冷如画。 “小瑜今日,便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新郎君。”苏婉清为他理好衣襟,眼底满是欣慰,“莫怕,有小裴在,万事安稳。” 上官瑜轻轻点头,心跳如鼓,只盼着早日见到那个许诺他一生的人。 与此同时,裴府正院,裴寂已换上一身簇新大红状元喜服,身姿挺拔,眉目俊逸,腰间系着同心结,胸前佩戴大朵喜花,意气风发却又难掩紧张。 李墨、王觉明一身喜庆常服,作为伴郎陪在身侧,笑语不断。 “今日可要好好为难为难你,不然怎能体现小瑜的金贵。”李墨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促狭。 王觉明温和颔首:“吉时已到,该出发了。” 裴寂深吸一口气,眼底是藏不住的郑重与温柔,抬手一挥:“起驾,迎亲!” 锣鼓喧天,唢呐高奏,仪仗整齐,喜牌开路,长长的迎亲队伍从裴府出发,绵延数条街巷,红绸飘扬,喜气冲天,引得满城百姓争相围观,喝彩声此起彼伏。 第328章 队伍行至迎亲院门前,院门紧闭,早已被苏婉清、小塘、阿宁等人拦了个严实。 “想接走我们家公子,可没那么容易。”小塘隔着院门高声笑道,“先答题,再作诗,红包给足,才能开门。” 门内欢声笑语,连连刁难。 一会儿要裴寂以“相思”为题作诗,一会儿要他说出上官瑜的喜好习惯,一会儿又笑着讨要喜钱。 裴寂耐心十足,有问必答,诗句脱口而出,皆是对上官瑜的满心情意,红包更是大把递出,引得门内阵阵欢笑。 折腾片刻,院门终于缓缓打开。 上官瑜已被喜娘搀扶而出,大红盖头轻垂,身姿亭亭,温婉动人。 按照礼数,他先对着昔日上官府的方向郑重叩拜,拜别养育照料之恩。 “好孩子,莫哭,今日是大喜之日。”王妈温声劝慰,“往后一家人相守,日日都是欢喜。” 她身旁的陈伯,也附和:“是啊,公子。” 拜别高堂,喜娘为上官瑜盖上盖头,搀扶他跨过火盆、踩碎瓦片,辟邪祈福,一路稳稳送上喜轿。 喜轿起行,锣鼓再起,十里红妆,一路风光。 百姓们簇拥在街道两侧,争相道贺,赞叹声、祝福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满城皆喜。 不多时,喜轿稳稳落在裴府门前。 裴寂亲自上前,手持雕弓,朝着喜轿虚射三箭,驱邪避煞;随后喜娘撒下五谷、铜钱,口中高唱吉语,满堂祥瑞。 轿帘掀开,喜娘搀扶着上官瑜走出。 “跨火盆,驱邪祟,日子红火!” “跨马鞍,保平安,岁岁心安!” 上官瑜踩着红毡,一步步稳稳跨过,心跳愈发急促,只觉身边那道熟悉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温柔得能将人融化。 一路穿过喜堂,来到正厅。 高堂之上,裴惊寒与柳时安端坐,满脸欣慰;两侧宾客云集,张巡抚、王山长亲至道贺,乡绅亲友齐聚一堂,人人面带笑意,静静等候拜堂大礼。 赞礼高声唱喏: “吉时已到——拜天地!” 裴寂与上官瑜并肩而立,缓缓转身,对着天地四方郑重一拜,拜山河为证,拜岁月为媒。 “拜高堂!” 二人转身,对着裴惊寒与柳时安深深叩首,谢养育之恩,谢成全之情。 两位长辈眼眶微湿,连连点头,满心都是欢喜与慰藉。 “夫夫对拜——” 这一声落下,满堂寂静。 裴寂缓缓转身,面向盖头之下的上官瑜,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微微俯身。 上官瑜心头狂跳,指尖微颤,也跟着轻轻下拜。 一拜定情,一拜相守,一拜此生不负。 盖头相隔,他看不见裴寂的眼神,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温柔与郑重,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 礼成! 鞭炮齐鸣,红屑漫天,满堂喝彩,声震云霄。 喜娘连忙上前,将一段结着同心结的红绸分别递到两人手中。 裴寂握紧红绸一端,轻轻牵引,温声道:“阿瑜,随我入洞房。” 上官瑜微微颔首,被红绸牵引着,一步步跟着他,踏入布置得喜气满堂的洞房。 进房之后,按礼坐床,喜娘将红枣、栗子、花生、桂圆撒满床榻,高声唱着“早生贵子、岁岁安康”的吉语,满堂喜气融融。 随后便是结发之礼。 喜娘取来剪刀,分别轻轻剪下裴寂与上官瑜的一缕发丝,用红绳紧紧系在一起,放入同心锦盒之中。 结发为夫夫,恩爱两不疑。 从此发丝相系,生死相依。 最后,喜娘呈上合卺酒,两只酒杯以红丝相连,递到二人手中。 房中宾客渐渐退去,只余他们二人相对而立。 上官瑜盖头尚未揭去,却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心跳如鼓,呼吸微促。 裴寂执杯,目光温柔地落在盖头之上,声音低沉而郑重:“阿瑜,合卺一杯,从此同甘共苦,祸福与共,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上官瑜握紧酒杯,指尖微颤,轻声应道:“不离不弃,白首与共。” 两人手臂相绕,缓缓举杯,将合卺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间,甘甜温热,一如眼前人,一如往后岁岁年年的漫长时光。 一杯合卺,两心相许。 十里红妆,一生相守。 红烛高照,光影缠绵,从此世间风雨再多,他二人皆携手同行,再无分离。 合卺酒尽,杯盏轻搁,红烛的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交叠相依,温柔得不像话。 裴寂抬手,指尖带着几分试探的轻柔,缓缓抚上上官瑜头上的大红盖头,动作慢得近乎虔诚,仿佛触碰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阿瑜,我来揭盖头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未散的悸动。 语落,便轻轻掀起了那层象征着期盼的红绸。 盖头落下的瞬间,四目相对,满室皆静。 上官瑜眉眼清冷,脸颊泛着酒后的绯红,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盛着星光与水汽,既有相见时的羞涩,又有相守的笃定。 裴寂望着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的珠花,“阿瑜,你今日,真好看。” 上官瑜被他看得脸颊更红,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小宝,你也好看。” 话音刚落,便被裴寂轻轻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与他熟悉的清冽气息。 “委屈你了。”裴寂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又满是珍视,“从前让你等了三载,又让你千里奔波赴京,往后,我定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日日陪着你,护着你。” 他的怀抱紧实而温暖,上官瑜靠在他肩头,鼻尖微酸,却笑着摇了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腰,轻声道:“不委屈,能等到你,能与你成婚,我便什么都值得了。” 红烛彻夜不熄,两人并肩坐在床榻上,说着过往的细碎,聊着未来的期许。 上官瑜说起辽源的旧时光,说起当年裴寂苦读的模样,说起自己千里赴京时的忐忑与期盼;裴寂则握着他的手,细细叮嘱,说起京城里的景致,说起大殿之上天子的威严,说起往后要与他一同生个小娃娃,一同相守岁岁年年。 窗外夜色渐深,院中偶尔传来仆从们轻缓的脚步声,却丝毫未扰房内的温情。 次日天光大亮,大婚的喜庆仍未散去,裴府上下依旧热闹非凡。 按照辽源的规矩,新婚第二日,新人要向长辈请安敬茶。 上官瑜身着一身得体的朱色常服,头戴简单的玉冠,在裴寂的陪伴下,一同前往正厅拜见裴惊寒与柳时安。 正厅之中,裴惊寒与柳时安早已端坐等候,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 阿仔穿着崭新的小锦袍,蹦蹦跳跳地跑到上官瑜面前,奶声奶气地喊着“小瑜叔叔”,伸手便要拉他的手。 上官瑜笑着弯腰,轻轻握住阿仔的小手。 “大哥,时安哥,弟夫郎给二位请安。”上官瑜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温和。 裴寂站在他身侧,轻轻扶着他的手臂,补充道:“大哥,时安哥,往后我与阿瑜,定好好孝敬二位。” 柳时安连忙起身,扶起二人,脸上笑意更浓:“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他亲手端过两杯热茶,递到二人手中,“往后你们夫夫和睦,相守一生,便是对我们最好的孝敬。” 裴惊寒也缓缓颔首,语气温沉而郑重:“往后在京中,凡事互相扶持,小宝要顾着公务,也要好好待小瑜;小瑜若是在府中有什么不适,或是有什么心愿,尽管开口,我们都替你们周全。” 上官瑜接过茶杯,心中暖意融融,轻声应道:“多谢大哥,多谢时安哥,我晓得。” 请安已毕,府中亲友与前来道贺的乡绅官员陆续前来,裴寂与上官瑜一同出面接待,一一回礼致谢。 李墨与苏婉清最先赶来,苏婉清拉着上官瑜的手,细细打量着他,笑着打趣:“昨日还是娇羞的新郎君,今日便多了几分端庄气度,不愧是状元夫郎。” 李墨拍着裴寂的肩膀,笑得促狭:“小宝,如今抱得美人归,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兄弟。往后在京中,可得常约着一同饮酒畅谈,莫要只顾着陪夫郎。” 裴寂笑着颔首,“自然不会忘了你们,只是往后,要多陪阿瑜,怕是不能像从前那般时常相聚了。” 王觉明随后赶来,身旁跟着他的父母与王雍之。 王雍之依旧是那副老顽童模样,拍着上官瑜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好小子,往后便是我辽源的骄傲,既是安远君,又是状元夫郎,可得好好陪着小裴,往后他们三人在朝堂上互相扶持,你们在内宅也好好相处,咱们辽源出来的人,走到哪里都不能输了气度。” 第329章 上官瑜连忙躬身应道:“谨记山长教诲,我定好好与小宝相守,也与婉清姐他们好好相处。” 张巡抚亲自前来探望,对着二人连连道贺。 一整天,裴府之中欢声笑语不断,亲友相聚,道贺声不绝于耳。 上官瑜虽有些疲惫,却始终面带笑意,被裴寂护在身边,处处体贴照料,生怕他累着。 傍晚时分,宾客渐渐散去,府中终于恢复了几分清净。 裴寂牵着上官瑜的手,漫步在裴府的庭院之中。 春日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得庭院中的海棠花纷纷飘落,铺成一片粉色的**。 两人并肩而行,指尖相扣,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满是默契温情。 “阿瑜,”裴寂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他,眼底满是郑重,“婚期已过,明日一同祭拜了师傅、我的爹娘与婆婆,再过几日,我们便一同启程前往京城。你若是还有什么想在辽源办的事,或是想见的人,我们都一一办妥,再动身不迟。” 上官瑜望着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我没有什么牵挂了,有你在,去哪里都是安稳。” 月光洒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庭院中的海棠花香萦绕鼻尖,温柔而绵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裴府便已收拾妥当。 裴寂与上官瑜身着素色常服,神色恭敬,在裴惊寒与柳时安的陪同下,带着香火、祭品,前往裴家先祖与周先生的墓地。 阿仔被柳时安抱在怀里,也乖乖换上了素色小衣,不再像往日那般嬉闹,眼底满是乖巧。 墓地坐落在辽源城郊的山脚下,依山傍水,清静雅致。 此地,是裴家人搬迁到辽源省后,重新建的墓。 裴寂亲手将祭品摆好,点燃香火,牵着上官瑜的手,一同躬身叩拜。 “爹,娘,婆婆。” 裴寂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孩儿今日带阿瑜来看你们,我们已成婚,往后定会相守一生,互敬互爱。 孩儿定不辜负你们的期望,好好为官,好好待阿瑜,也会好好孝敬大哥与时安哥,守护好咱们一家人。” 上官瑜恭恭敬敬地叩拜,轻声道:“爹娘,婆婆,晚辈上官瑜,今日与小宝成婚,往后便是裴家的人。晚辈定当与小宝同心同德,孝敬长辈,勤俭持家,不辜负诸位的庇佑与期许。” 裴惊寒与柳时安也上前躬身祭拜。 柳时安温声道:“爹娘,婆婆,你们放心,我们会好好照看小宝与小瑜,待他们如亲弟,往后举家迁往京城,也会时常记挂着你们,每年都回来祭拜。” 祭拜完毕,几人又在墓地前静立片刻,方才转身离去。 随后,上官瑜便与裴寂一同去城郊墓园祭拜周先生。 待祭拜完毕,回到裴府时,已是午后。 李墨与王觉明早已在府中等候,二人皆是来商议赴京事宜的。 正厅之中,几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茶水与点心,气氛融洽。 “小宝,小瑜,祭拜之事还顺利吧?”柳时安率先开口,为几人添上茶水。 上官瑜轻轻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都顺利,多谢时安哥关心。” 李墨放下茶杯,爽朗地开口:“既然祭拜之事已了,咱们便说说赴京的日子吧。我与婉清商量好了,三日之后启程,辽源这边的家事已经安顿妥当,我爹娘与祖母会随后赶来,到时候在京城汇合。” 王觉明温和颔首:“我这边也已妥帖,爷爷、爹娘打算与我们一同启程,皇室那边也已告知,待我们到京后,再商议赐婚的具体事宜。” 王雍之已经把府学的事物处理的差不多,计划先参加完王觉明的婚事,再回辽源继续当他的山长。 裴寂看向裴惊寒与柳时安,轻声问道:“大哥,时安哥,你们这边安排得如何了?府上的产业与家事,都安排好了吗?” 裴惊寒语气温沉:“都安排妥当了。裴记食肆已交由大掌柜全权打理,秦叔与虎叔会留下照看辽源的宅院与产业,定期书信告知我们情况。阿仔的衣物、用品也已收拾妥当,三日之后,咱们一同启程,正好与子瞻、觉明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柳时安补充道:“京中状元府与铺面,我也已让人再去检查一遍,匠人那边说,铺面修缮已近尾声,等我们到京后,再添置些桌椅、物料,便可筹备开张之事。” 接下来的三日,裴府上下愈发忙碌,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筹备着赴京的行囊。 上官瑜与苏晚卿一同上街,挑选着要带往京城的物件,小塘与小容(小容乃是苏晚卿的丫鬟)跟在身后,拎着大包小包,忙得不亦乐乎。 赵晨敬要留在辽源府学念书,继续科举。 苏晚卿要去京城先把糕点铺子也就是——瑜清酥酪坊,开起来。 裴寂则与李墨、王觉明一同,商议着到京后的事宜,偶尔也会陪着上官瑜,挑选他心仪的物件,眼底的宠溺,从未掩饰。 裴惊寒与柳时安忙着清点行囊,叮嘱留下的仆从与掌柜,细细交代着辽源这边的大小事宜,生怕有半分疏漏。 阿仔则时常黏在裴寂与上官瑜身边,一会儿缠着裴寂教他识字,一会儿拉着上官瑜的手,叽叽喳喳地问着京城的模样,眼里满是期待。 启程前一日,辽源城的百姓听闻三位新科才子要举家迁往京城,纷纷自发来到几家门前,送来自家种的瓜果、晒干的糕点,还有亲手缝制的衣物,一一叮嘱着他们一路平安,在京城一切顺遂。 张巡抚亲自前来送行,带来了辽源府的特产与贺礼,对着裴寂三人郑重叮嘱:“你们是辽源的骄傲,到了京城,定要好好为官,恪尽职守,为辽源争光。老夫在辽源,会时常记挂着你们,若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的,尽管书信告知。” 裴寂三人连忙拱手致谢:“多谢巡抚大人厚爱,晚辈定不辱使命,不负大人与故里百姓的期望。” 傍晚时分,几人醉仙楼摆了一桌简单的践行宴,没有邀请外人,只有裴家众人、李墨一家、王觉明一家。 席间,众人说着过往的情谊,聊着未来的期许,言语间满是不舍,却更多的是对前路的憧憬。 李墨举起酒杯,对着众人笑道:“今日,咱们不谈官场,不谈生计,只叙情谊。明日,咱们便一同启程前往京城,往后,咱们几家在京城相依为命,相互扶持,定能在京城闯出一番天地。”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齐声应道:“好!岁岁相伴,相互扶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色渐深,宴席渐渐散去。 裴寂牵着上官瑜的手,再次漫步在裴府的庭院之中。 海棠花依旧在风中飘落,月光依旧温柔,只是这一次,两人的心中,多了几分对未来的笃定与期许。 “阿瑜,明日就要启程了,会不会舍不得辽源?”裴寂轻声问道,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上官瑜靠在他肩头,望着庭院中的月色,轻声道:“有不舍,毕竟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有太多回忆。但更多的是期待,因为有你,有大家,无论去哪里,都是家。” 裴寂轻轻揽紧他,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温声道:“嗯,无论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到了京城,咱们有状元府,有铺面,有亲友,往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岁岁年年,我都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月光如水,花香萦绕,两人依偎在一起,身影交叠。 次日天未亮,天刚泛起鱼肚白,裴府门前便已热闹起来。 十余辆装饰精致的马车整齐排列,仆从们正有条不紊地将行囊搬上车,李墨一家、王觉明一家与王雍之,也已陆续赶到,个个精神饱满,神色间满是对京城的期待。 裴寂牵着上官瑜的手,裴惊寒抱着阿仔,柳时安与苏晚卿跟在一旁,几人一同走出裴府。 百姓们围在道路两旁,高声喊着“一路平安”“前程似锦”,欢呼声、祝福声交织在一起,响彻街巷。 裴寂三人对着百姓们拱手致谢,随后便各自上车。 裴寂与上官瑜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摆放着上官瑜喜欢的点心与茶水,窗外是熟悉的辽源街巷,一点点向后退去。 上官瑜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裴府,望着熟悉的百姓,望着辽源城的城楼,眼底泛起一丝水汽,却笑着转头看向裴寂:“小宝,我们出发了。” 裴寂握紧他的手,“嗯,出发了。”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辽源城的轮廓渐渐模糊,青灰色的城楼最终缩成一点,消失在天际线尽头,只余下道路两旁的垂柳,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似在送别远行的故人。 车队绵延数丈,十数辆马车首尾相连,蹄声哒哒,车轮滚滚,载着满车的行囊与期许,穿行在春日的田野间。 沿途景致渐次变换,从辽源城郊的青峦叠翠,到平原上的万顷麦浪,风里的气息也渐渐褪去了辽源特有的麦香,多了几分路途的烟火气。 第330章 裴寂与上官瑜同乘的马车最为雅致,车厢内壁铺着素色锦缎,角落里摆着一个小巧的暖炉,燃着淡淡的沉香,驱散了春日的微凉。 上官瑜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弄着帘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眼底既有不舍,更有憧憬。 “在想什么?”裴寂轻轻揽住他的肩,将一块软糯的桂花糕递到他手中。 这糕点是临行前王妈特意做的,带着辽源的味道,怕上官瑜路上思念家乡。 上官瑜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桂花香气在舌尖散开,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在想,京城会是什么模样。也在想,咱们的瑜清酥酪坊,开张之后会不会受欢迎。”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糕点的纹路,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那是他与苏晚卿一同筹划的铺子,是他们在京城立足的底气之一。 裴寂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放心,有你与晚卿亲自盯着,又有时安哥帮忙,瑜清酥酪坊定能声名远播。再说,有我在,无论遇到什么事,咱们都一同应对。” 他顿了顿,又道,“京城虽繁华,却也不比辽源自在,但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安稳的家。” 上官瑜闻言,心头一暖,往他怀里偎了偎,轻声道:“我晓得。有你,有大哥、时安哥,还有晚卿姐他们,就算到了陌生的京城,我也不会觉得孤单。” 两人并肩靠在车厢里,说着细碎的话语。 隔壁的马车里,也是一派热闹景象。 苏晚卿正与柳时安说着瑜清酥酪坊的筹备事宜,指尖比划着铺面的陈设:“时安哥,等咱们到了京城,我先去铺面看看修缮情况,再清点物料、安排伙计,争取早日开张。” 她的蛋糕店是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只能拐弯抹角的说,“我已经联系了供应商,奶油、蜜糖、干果、牛乳这些要紧食材都谈妥了,只等咱们一到京城,便会按时送到铺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柳时安含笑点头,一边哄着怀里的阿仔,一边温声道:“辛苦你了晚卿,铺子的事你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阿仔趴在柳时安肩头,小脑袋时不时探向窗外,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阿爹,京城有大老虎吗?有比辽源城还高的楼吗?阿仔到了京城,能去状元府的院子里爬树吗?” 柳时安被他问得忍俊不禁,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尖:“京城没有大老虎,却有比辽源城还热闹的街市,有高高的城楼,还有宽敞的状元府院子。等咱们安顿好了,就让小叔带你去逛街市,去爬院子里的树,好不好?” “好!”阿仔欢呼一声,小手紧紧抱住柳时安的脖子,眼底满是期待,惹得车厢里的苏晚卿也笑出了声。 最前面的马车里,裴惊寒、李墨、王觉明与王雍之正围坐在一起,闲谈着赴京后的事宜。 李墨爽朗地开口:“等咱们到了京城,我先陪着婉清安顿好住处,再去翰林院报到。往后在朝为官,还得靠小宝与觉明多多照应。” 王觉明温和颔首:“子瞻言重了,咱们三人同出辽源书院,同登一甲,本就该相互扶持。我到京后,还要忙着商议赐婚的事宜,怕是有不少地方要麻烦你们。” 裴寂隔着马车帘传来声音:“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觉明的婚事是大事,我们定当尽力相助。至于翰林院的事,咱们三人各司其职,相互提点,定能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山长的教诲。” 王雍之捋着胡须,笑着开口:“你们三人有这份心意,老夫便放心了。到了京城,官场复杂,切记谨言慎行,不可意气用事。老夫会在京城待上一段时日,看着觉明成婚,也看着你们安顿妥当,再回辽源府学。” 裴惊寒缓缓颔首,语气温沉而郑重:“山长放心,我们定当谨记教诲。辽源府学就劳山长多费心,往后我们在京城,也会时常书信往来,告知京中事宜。” 旅途漫漫,晓行夜宿,几人一路相互照应,倒也不觉得枯燥。 白日里,马车疾驰,众人或闲谈,或小憩,或掀帘欣赏沿途景致。 傍晚时分,便寻一处干净的客栈歇息,仆从们忙着安顿行囊、准备膳食,众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一日的见闻,依旧是一派和睦融融的模样。 小塘与小容两个小厮丫鬟,也渐渐熟络起来,白日里跟在马车旁,时不时凑在一起说笑,或是帮着仆从们打理杂事,为漫长的旅途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小塘依旧嘴甜,时不时跑到裴寂与上官瑜的马车旁,禀报沿途的景致,或是询问是否需要添置什么物件,半点没有偷懒。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渡口,需乘船渡过一条大河。 众人下了马车,站在渡口等候渡船,春风拂过河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散了旅途的燥热。 上官瑜扶着裴寂的手,望着宽阔的河面,眼底满是新奇。 他自小在辽源长大,从未见过这般宽阔的河流。 “这便是淮河了,过了这河,再行两日,便能抵达京城了。”裴惊寒站在一旁,指着河面,轻声说道。 他事先瞧了地图,对路途出现的事物也都了解。 苏晚卿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渡船,笑着说道:“没想到这淮河竟这般宽阔,比辽源的那条小河气派多了。等咱们到了京城,有空也去京郊的湖边逛逛,看看京城的景致。” 李墨揽着苏婉清的肩,爽朗地笑道:“好啊,等咱们安顿妥当,便一同去京郊的玉泉湖逛逛,那里风光极好,还有不少小吃摊,定能让你们尽兴。” 阿仔被柳时安抱在怀里,指着河面上的渡船,奶声奶气地喊着:“船!大船!阿爹,咱们也坐大船,好不好?” “好,咱们马上就坐大船。”柳时安温柔地应着,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不多时,渡船便靠了岸。 众人依次上船,仆从们小心翼翼地将马车与行囊搬上船,裴寂始终牵着上官瑜的手,生怕他站不稳。 渡船缓缓驶离岸边,朝着河对岸驶去,站在船头,能清晰地看到河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景致极为优美。 上官瑜靠在裴寂肩头,望着远方,轻声道:“再过两日,就能到京城了,心里竟有几分紧张。” 裴寂轻轻握紧他的手,温声道:“别怕,有我在。等咱们到了状元府,先好好安顿下来,再慢慢熟悉京城的一切。晚卿会忙着筹备瑜清酥酪坊,我与子瞻、觉明去翰林院报到,大哥与时安哥会帮咱们打理府中事宜,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上官瑜轻轻点头,眼底的紧张被满满的期待取代。 他想,无论前路如何,身边有这些真心待他的人,便什么都不用怕。 渡船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了河对岸。 众人重新上了马车,车队再次启程,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众人的神色里,多了几分急切与期待。 京城已近在眼前,他们的新生活,也即将拉开序幕。 两日后的清晨,天刚泛起鱼肚白,车队便抵达了京城城门。 远远望去,京城的城楼高大雄伟,青砖黛瓦,气势恢宏,城门两侧的士兵身着铠甲,身姿挺拔,神色威严,往来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与辽源的静谧雅致,截然不同。 “到了,咱们到京城了!”小塘率先欢呼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到裴寂与上官瑜的马车旁,语气里满是兴奋。 第106章 京华安处是吾家,玉堂初试起风波 马车缓缓停在京城正阳门外,晨雾尚未散尽,巍峨城楼在天光下愈显肃穆。 往来车马喧嚣, 官差、商贩、书生、旅人川流不息。 裴寂先扶上官瑜下车,晨光落在他依旧带着几分旅途倦意的脸上,却掩不住眼底的清亮。 “到了。”裴寂轻声道, 指尖稳稳托着他的手肘。 上官瑜抬眼望去, 只见街道宽阔, 屋宇连绵,朱门高墙错落有致, 酒旗茶幡随风轻扬, 远远近横亘着皇城的飞檐翘角,气势远非辽源城可比。 他心中微动, 既有陌生,又有踏实。 李墨、王觉明两家人也陆续下车,望着眼前盛景, 眼里都露出了惊叹。 “好家伙, 这便是京城……”李秀才忍不住低叹一声,“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几分。” 他不是没想过继续科举下去, 许是没那个运道,每一次参加乡试总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而绊住脚, 因此, 他直到今时今日方才窥见京城的真面目。 王雍之平静的面容之上,流露出几分怅然。 他们一行人已经在路上商量好, 事情早已安排妥当, 不在城门处多作停留, 只让仆从先行押运行李, 各自登车,朝着不同方向而去。 李墨与王觉明两家自有提前备好的宅院,与裴寂的状元府相隔不远,约定好午后互相拜访,便先行告辞。 第331章 裴寂一行则径直前往状元府。 状元府位于皇城东侧,离翰林院不远,是陛下亲赐的府邸,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是三进三出,庭院开阔,廊腰缦回,青砖铺地,花木已被打理得整齐有致。 门前一对石狮镇守,朱漆大门上悬着烫金匾额,上书“状元府”三字,笔力雄健,正是御笔。 上官瑜站在门前,望着那方匾额,心头微微一颤。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裴寂侧头看他,眼底温柔如水。 上官瑜轻轻“嗯”了一声,脸颊微热,跟着裴寂踏入府中。 府内早已清扫干净,仆从、管事皆是周懿安亲自挑选、提前调教妥当的,见主人归来,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恭迎状元公,恭迎安远君。” 上官瑜在上官府见过这种大阵仗,只稍稍讶异过便很快拉回了神识。 裴寂抬手虚扶:“都起来吧,日后府中诸事,按规矩行事即可。” 一路穿过前院、中庭,来到内院。主院宽敞明亮,正房、厢房一应俱全,窗明几净,陈设雅致。 院中栽着两株海棠,正是花期将过,落英点点,铺了一地浅粉。 “阿瑜喜欢哪间房,我们便住哪间。”裴寂问道。 上官瑜环顾一圈,指着靠近海棠树的那间正房:“便这间吧,安静,又有花看。” “好。” 一行人稍作休整,柳时安便将府中管事、厨娘、丫鬟、小厮一一叫来,见过上官瑜。 “安远君日后便是这府里的主君,”柳时安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凡事皆以君令为准,不得怠慢,不得多言,不得生事。” 众人齐齐应是。 上官瑜微微颔首:“往后有劳诸位,府中安稳便好。” 初来乍到,身子也疲乏,他没打算这般快给下人们立规矩,计划夜里同柳时安商量过后,再议。 不多时,苏晚卿便带着小容,拉着上官瑜往外头走去,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小瑜,走,咱们去瞧瞧咱们的铺子,我早就在心里盘算了千百遍,保准你喜欢。” 铺子选在东市偏南的巷口,僻静雅致,紧邻国子监,往来多是文人雅士,不会过于嘈杂扰了客人清净,又能借着文人圈层的口碑慢慢传开。 铺面早已修缮完毕,门脸清爽雅致,青瓦白墙衬着朱红色的木门,木窗雕着小巧的花朵纹样,不张扬却透着精致。 门口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是上官瑜亲手写的“瑜清酥酪坊”五个字,笔锋清隽,与铺面气质相得益彰。 只是苏晚卿悄悄让木匠在木牌角落,刻了一个极小的、只有她懂的蛋糕轮廓印记。 那是她穿越前,自己蛋糕店的logo,是她与过去唯一的隐秘联结。 推门而入,店内宽敞明亮,苏晚卿早已按照自己穿越前蛋糕店的布局,结合古风铺面的特点,重新规划了格局,依旧是前店后坊,却藏着许多她专属的小心思。 前面待客区,没有照搬京城常见的厚重桌椅,而是定制了小巧精致的原木桌椅,每张桌子上铺着浅米色的粗布桌布,桌角摆着小小的青瓷花瓶,日后会插上新鲜的雏菊、茉莉,添几分生机;墙角开辟了一个矮柜,摆着几个古朴的木盒,里面会放着她从穿越时带来的、特意包装好的小饼干,作为客人等候时的小赠品。 柜台是苏晚卿亲自盯着木匠打造的,高度恰好,台面光滑平整,中间留出一块专门的展示区,嵌着一块薄薄的透明琉璃。 她托人在琉璃坊寻了许久才找到的替代品,勉强能代替穿越前的玻璃展示柜,日后会将最精致的蛋糕、酥酪摆在这里,能让客人一目了然,又能防尘。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素色麻布,上面用炭笔写着每日供应的品类,有上官瑜擅长的传统酥酪、云片糕,也有她从穿越带来的蛋糕、慕斯(换了个古风名字,叫“凝酪糕”“花盏酥”)。 后坊是制作区,苏晚卿格外注重通风与干净,地面铺着青石板,每日会让伙计反复擦拭,避免沾染上油污。 她特意让人打造了分层的木架,用来摆放她从穿越时带来的“宝贝”。 制作区的角落,摆着一个小小的石磨,用来研磨牛乳、杏仁,旁边放着几个干净的陶瓮,用来储存新鲜牛乳、蜜糖等食材,而那些穿越带来的特殊食材,她会锁在一个带铜锁的木柜里,只有自己能打开。 苏晚卿牵着上官瑜的手,一一指着店内的陈设,眼睛发亮,“我瞧着这格局,正好。前面摆些酥酪、蛋糕——哦,就是我跟你说的那种‘凝酪糕’,还有我琢磨的几款新样子,比如裹着杏仁碎的‘玉屑凝香糕’、淋上蜜浆缀着桂花的‘桂露浮雪糕’,还有用青梅汁调的‘青岚软酪糕’,再配着你做的传统酥点,客人能尝到新意,也能吃到熟悉的味道。后坊我都安排好了,干净又通风,做出来的吃食也放心。” 她刻意避开了些不必要的字眼。 上官瑜轻抚着光滑的木柜台,看着店内处处透着的用心,笑着点头:“等物料一到,咱们便试着做几样。先不急着开张,做得好了,再迎客。” “正是这个理。”苏晚卿笑着应声,指尖轻轻触了触柜台角落的琉璃展示区,仿佛看到了日后这里摆满蛋糕与酥酪的模样,也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这个朝代,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 回到状元府时,已是正午。 厨娘早已备好了一桌清淡适口的饭菜,裴惊寒、柳时安、裴寂、上官瑜、苏晚卿、阿仔围坐一桌,热气腾腾,暖意融融。 阿仔年纪小,一路车马劳顿,此刻见了满桌吃食,早已眼睛发亮,却依旧乖乖等长辈动筷,模样乖巧。 柳时安给众人布菜:“一路辛苦,先好好歇息几日。子瞻、觉明那边,午后咱们过去拜个门,日后在京中,便是彼此照应的亲人。” 裴寂点头:“我与阿瑜一同去。翰林院那边,我已让人递了帖子,三日后正式入值。” 上官瑜安静用餐,听着他们安排诸事,心中安稳。从前在上官府,他从无置喙之地,更无人问他意愿;如今在裴家,事事有人与他商量,处处有人护着他,这般日子,从前连想都不敢想。 午后,裴寂便带着上官瑜,备了薄礼,前往李墨与王觉明的宅院拜访。 李墨的妻子苏婉清早已等候在院中,见上官瑜到来,连忙笑着迎上:“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一路辛苦。” 几人坐下闲谈,说的皆是京城规矩、翰林院事宜、日后住处往来,气氛融洽。 李墨拍着胸脯:“以后在京里,有事只管招呼。咱们三家离得近,早晚串门都方便。” 王觉明亦温和道:“我这边赐婚的事宜还要些时日,这段时间正好一同熟悉京中事务。” 从两家告辞出来,夕阳已斜。 裴寂与上官瑜并肩走在京城街头,晚风微凉,华灯初上,街边店铺次第点亮灯笼,光影柔和。 上官瑜轻轻挽住裴寂的手臂,仰头看他:“小宝,你说……我们的酥酪坊,真的能做好吗?” 裴寂侧头,目光温柔:“一定能。阿瑜手巧心细,晚卿又能干,你们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轻声道:“就算一时不好,也无妨。有我在,有裴家在,你只管做你喜欢的事,不必有半分压力。” 上官瑜心中一暖,轻轻点头。 街边飘来阵阵香气,有糖画、有蒸糕、有茶汤,人声喧闹,烟火气十足。他忽然想起裴寂在信中写的,要替他看遍京城灯火,要将人间繁华一一讲给他听。 如今,他不必听,他就在这灯火之中。 回到状元府,柳时安已让人备好热水。 上官瑜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宽松常服,长发松松束起,少了几分端庄,多了几分平日的清软。 裴寂坐在灯下,正在翻看翰林院送来的典籍与章程,见他出来,放下书卷,伸手将人拉到身边坐下。 “累不累?” “不累。”上官瑜靠在他肩头,“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从辽源冷院,到千里赴京,到金殿题名,到御赐婚书,再到如今这座状元府,身边是心心念念之人。 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裴寂轻轻拥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不是梦,阿瑜。这是我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日子。” “以后每一日,都会比今日更好。” 窗外的海棠花影被夜风揉碎,灯盏里的烛火跳了跳,将案几上的书卷映得愈发清晰。 上官瑜靠在裴寂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连日旅途的疲惫,在这安稳的暖意里渐渐消散。 “小宝,明日我便和晚卿姐去铺子里清点物料。”上官瑜轻声说道,眼底带着几分期待,“也好早些试做几样酥酪与凝酪糕,看看口味合不合京中人的喜好。” 他性子素来沉静,初到京城,想尽快有自己的事做,不愿只做依附裴寂的安远君,更想让“瑜清酥酪坊”成为他在这座繁华都城的底气。 第332章 裴寂握紧他的手,指尖温热,语气宠溺:“好,都听你的。明日我让小厮跟着你们,帮着搬运物料,路上也能照应。若是累了,便早些回来,莫要勉强自己。” 他知晓上官瑜的心思,不愿拂了他的意,只盼着他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安稳自在便好。 上官瑜笑言:“还有小塘在我身旁哪儿,有什么事儿,铺子里的伙计会帮忙,你安心想着翰林院一事便好。” 他觉得自己与苏晚卿能处理好酥酪铺子的事情,不像裴寂再为他操心。 裴寂知晓他的性子,闻言也不再多说。 翌日天刚蒙蒙亮,上官瑜便已起身。 窗外海棠落了一夜浅粉,地上铺得软软的,晨风吹过,又有几片花瓣轻轻打着旋儿飘下来。 他简单梳洗过,换了身素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清清爽爽。 苏晚卿早带着小容在府门外等着,一见他出来,眼睛就亮了:“小瑜,今儿咱们可得好好试几样,定要叫京里人尝一口就记在心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上官瑜回头让小塘提上提前备好的食盒和用具,几人一道往瑜清酥酪坊去。 铺子里一早便开了窗通风,空气清清爽爽。 苏晚卿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往后坊走,把陶瓮里新鲜的牛乳、杏仁、蜜浆一样样摆出来:“先做你拿手的传统酥酪,再试我那几样凝酪糕,看看合不合京里人的口味。” 上官瑜点点头,净了手便忙活起来。滤乳、熬煮、调浆、入模,一招一式都稳当细致,牛乳在火上慢慢冒着热气,清甜的奶香一点点漫得满屋子都是。 苏晚卿在一旁配她的新式点心,把从前的方子跟眼下的食材细细凑着来,杏仁碎碾得细细的,青梅汁滤得干干净净,再配上新鲜桂花和蜜糖,玉屑凝香糕、桂露浮雪糕、青岚软酪糕,一样样都成型了。 颜色清润,香气又雅,既有传统点心的温软,又多了几分别处没有的清甜软糯。 香味从后坊飘到前店,又顺着巷口飘到街上,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探头往这边望,只觉得这味道闻着就舒服,脚步都慢了下来。 “这是什么香啊?这么好闻。” “像是牛乳香,又带点花果味,从没闻过。” “是巷子里那家新开的铺子吧?瞧着挺雅致。” 几人试做妥当,把成品往柜台后的琉璃展示区一摆,一眼望去,白润、浅粉、鹅黄、淡青,模样精巧,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苏晚卿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成了。”上官瑜拿起一小块青岚软酪糕,轻轻尝了一口,酸甜刚好,入口就化,“味道很好,京里的人一定会喜欢。” 苏晚卿笑出声:“我就说,咱们俩搭伙,准错不了。” 另一边,状元府里,裴寂正专心翻看着翰林院送来的典籍和章程。 三日后就要正式当值,他半点不敢马虎,翰林院的规矩、当值的事宜、近些年的文风政务,一样样细细看过去。 没一会儿,门外下人来报,李墨和王觉明一块儿来了。 三人坐下,仆从奉上茶,李墨先笑着开口:“小裴,我跟觉明一早就过来叨扰,一来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二来也是说说觉明那赐婚的事。” 王觉明神色温和,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宫里已有消息,赐婚定在一个月后,流程琐碎,少不得要麻烦小裴和子瞻多搭把手。” “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了。”裴寂放下书卷,“婚事咱们慢慢商量,一定办妥当。对了,阿瑜和晚卿的酥酪坊过不了几天就要开张,到时候咱们一块儿聚聚,也算热闹热闹。” “那是肯定的。”李墨一拍腿,笑道,“昨日我都闻见香味了,就等着开张好好尝一尝。” 三人聊了大半天,从翰林院的事说到京里的风气,又细细把王觉明婚事的大致安排敲定,快到晌午,李墨和王觉明才告辞离去。 府里的事稍稍安定,柳时安便把上上下下的管事、仆从、丫鬟、小厮全都叫到了前院。 裴惊寒坐在主位上,柳时安立在一旁,神色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裴寂和上官瑜一同过来,站在侧边。 底下的人都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柳时安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亮:“今日把大家叫来,是把府里的规矩说清楚。这位是裴惊寒,府里大老爷,我是柳时安,大君爷。裴寂是二老爷,上官瑜便是二君爷,往后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主君。”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府里上下,凡事都要听老爷、君爷的吩咐。二君爷性子温和,好说话,但也容不得怠慢欺瞒、搬弄是非、私下乱嚼舌根。安分做事的,府里绝不亏待;要是敢动歪心思,轻则打一顿赶出府,重则送官查办,绝不轻饶。” “属下谨记在心!”众人一齐躬身应道,声音整齐恭敬。 柳时安微微点头:“往后府里的内务,依旧由我统管,大家各守各的职,有事一层层往上说,不许自作主张。” “是。” 规矩立完,人心也稳了,府里上上下下顿时井然有序。 上官瑜看在眼里,心里很是感念,柳时安做事周全稳妥,有他坐镇,自己不用为家里的事费心,能安心顾着酥酪坊。 傍晚时分,瑜清酥酪坊悄悄试营业。 苏晚卿和上官瑜本来只想小范围试试反响,谁知道白日飘出去的香味早就传开了。 先是国子监下学的书生们结伴过来,见铺子里雅致,点心精巧,香气又勾人,纷纷停下脚步买上一些。 一尝之后,个个赞不绝口。 “天底下竟有这么精巧好吃的点心!” “这凝酪糕又软又甜,入口就化,别的地方从没吃过。” “明天我一定带同窗再来。”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附近不少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小哥儿,先是派人来买,后来干脆亲自上门。 见铺子里干净雅致,点心模样又精巧,更是喜欢得不行。 一时间铺子里人来人往,却又不乱,夸声一片。 苏晚卿和上官瑜忙而不慌,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一份份酥酪、凝酪糕细心包好,客人满意地走,嘴里还不住地夸。 这时候,裴寂正在周懿安府上,商量翰林院任职的事。 周懿安对他十分看重,细细叮嘱了朝中规矩、人情往来,又把翰林院近年要紧的事一一说明。 裴寂听得认真,应对得体,看法沉稳,很得周懿安赏识。 诸事谈完,夕阳已落,街上渐渐亮起灯。 裴寂辞别周懿安,第一时间就往瑜清酥酪坊赶。 远远就看见铺子里灯暖融融的,人来人往,香气飘出巷口。 他一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柜台后忙着的上官瑜。那人眉眼清冷,手底下利落,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却依旧认认真真,看着格外动人。 上官瑜也一眼看见他,眼里立刻亮了:“小宝。” “忙完了吗?我来接你回去。”裴寂走上前,很自然地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温柔。 苏晚卿在一旁看得好笑,主动道:“这儿有我跟小容、小塘看着,你们先回吧。今儿试营业好得很,明天再来收拾也来得及。” 上官瑜点点头,跟裴寂一起离开了酥酪坊。 晚风微凉,秦淮河畔灯火璀璨,河面上花灯点点,随着水波轻轻晃。 裴寂牵着上官瑜的手,一路往河边走去。 两人买了一盏莲花花灯,上官瑜提笔在灯上写了心愿,字迹清隽,句句都是平安顺遂、岁岁相伴。 裴寂从身后轻轻拥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看着花灯缓缓漂向河心,灯火映在两人眼里,温柔得不像话。 “阿瑜。” “嗯?” “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放花灯。” 上官瑜回过头,撞进他满是温柔的眼底,轻轻应了一声:“好。” 花灯越漂越远,人影紧紧相依,秦淮河的晚风,把一河的温柔都揉进了夜色里。 三日后,裴寂准时入翰林院当值。 天刚破晓,晨露还凝在状元府的海棠花瓣上,裴寂便已起身梳洗。 褪去往日常服,换上一身藏青色圆领官袍,腰束玉带,长发用玉冠整整齐齐束起,褪去了几分少年意气,多了几分朝堂官员的沉稳端庄。 柳时安早已让人备好了温热的早膳,又叮嘱道:“翰林院规矩森严,掌院学士为人严谨,你初入职场,凡事多听多看,莫要急躁。” 裴寂颔首应下,接过仆从递来的朝笏,轻声道:“时安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又去内院看了一眼尚在安睡的上官瑜,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低声呢喃:“我去上值,你莫要操劳,晚些我便回来。” 说完,便轻手轻脚带上门,带着小厮往翰林院而去。 翰林院位于皇城东侧,紧邻国子监,朱红围墙环绕,门口两侧立着石兽,静谧而庄重。 第333章 此时已有不少官员陆续前来,皆是身着官袍,步履从容。 裴寂刚走到门口,便见几位同入翰林院的编修等候在侧,见他前来,纷纷拱手见礼:“裴状元。” 裴寂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谦和:“诸位同僚客气了,往后同在上值,还请多多指教。” 他虽为新科状元,备受瞩目,却无半分傲气,待人谦和有礼,反倒让几位编修放下了几分拘谨,彼此寒暄了几句,便一同踏入翰林院。 翰林院内部陈设雅致,长廊两侧挂着历代文人的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 正厅之上,掌院学士李大人已端坐主位,神色严肃,见众人到齐,便沉声开口:“今日是诸位新入翰林院同僚的第一日当值,翰林院乃修书撰史、草拟诏诰之地,容不得半分懈怠。今日各司其职,编修们随我去整理前朝典籍,检讨们负责誊抄诏文,裴状元,你随我来书房,有几桩要务与你商议。” 裴寂应声上前,紧随李大人身后前往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书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典籍,案几上堆放着奏折与文稿,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李大人示意他落座,递过一卷典籍:“陛下近日命翰林院整理前朝诗文总集,此事交由你牵头负责。你乃新科状元,学识渊博,想来能担此重任。这是前朝遗留的部分文稿,你先翻阅熟悉,明日拿出初步的整理方案。” “臣遵旨。”裴寂双手接过典籍,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神色愈发恭敬。 他深知整理前朝典籍事关重大,半点不敢马虎,当即便翻开典籍,细细翻阅起来。 李大人见他神情专注,目光沉稳,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又叮嘱了几句典籍整理的注意事项,便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 裴寂端坐案前,潜心研读典籍。前朝诗文繁杂,不乏残缺错乱之处,他逐字逐句核对,遇到模糊不清的字句,便仔细查阅相关史料,一一标注核对;遇到精彩篇章,便随手摘录,标注批注,计划后续分类编排。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映得他眉眼沉静。 不知不觉间,已近午时。 仆从送来午膳,简单的两菜一汤,裴寂匆匆用过,便又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同院的编修路过书房,见他依旧端坐案前,专心致志,忍不住低声赞叹:“裴状元果然名不虚传,这般勤勉认真,难怪能高中榜首。” 午后,李大人前来查看进度,见裴寂已将部分典籍整理完毕,标注清晰,分类合理,甚至对几处残缺的诗文提出了合理的补全建议,不由得连连点头:“好,好。裴状元心思缜密,学识扎实,此事交予你,我十分放心。” 他又拿出一份草拟的诏诰,“这是陛下命人草拟的恩旨,你看看,有无不妥之处,修改完善后,明日呈递陛下。” 裴寂接过诏诰,细细研读起来。他深谙朝堂文书的体例与措辞,逐字逐句推敲,发现几处措辞不够严谨、语气不够妥帖之处,便提笔修改,同时标注出修改理由,再呈给李大人审阅。 李大人看过修改后的诏诰,眼中赞许更甚:“修改得极好,措辞严谨,分寸得当,比原先的版本周全多了。”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翰林院的官员们陆续开始收拾文稿,准备下值。 裴寂将整理好的典籍与修改后的诏诰仔细收好,又将案几擦拭干净,才起身向李大人告辞。 李大人叮嘱道:“典籍整理之事不必急于求成,务必严谨细致,明日你将整理方案呈来,咱们再商议后续事宜。” “臣谨记大人教诲。”裴寂拱手告辞。 走出翰林院时,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空,晚风微凉,吹去了一日的疲惫。 他抬头望向状元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中惦记着上官瑜,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小厮连忙跟上,笑道:“二老爷,今日上值还顺利?” 裴寂点头,语气轻快:“一切顺遂,李大人颇为认可。回去吧,阿瑜该等急了。” 暮色渐浓,皇城脚下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花灯初上,光影柔和。 同一天,瑜清酥酪坊正式开张。 轻响的鞭炮声一过,铺门大开,早已等在外面的客人一拥而入。 国子监的书生、文人雅士、大户人家的女眷、哥儿络绎不绝,酥酪和凝酪糕刚做出来就被买走,生意红火得很。 只一日工夫,名声便传遍了东市,引得更多人慕名而来。 从这以后,各人各安其事,日子安稳又有序。 裴寂在翰林院勤勉当差,和李墨一道帮着筹备王觉明的赐婚,从礼制流程到场地布置,一样样细心打理,务求周全。 裴惊寒与柳时安坐镇状元府,把家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又见酥酪坊生意红火,便开始着手筹备食肆分店,打算把这一口美味,送到京城更多地方。 上官瑜与苏晚卿则一心守着瑜清酥酪坊,每日新品不断,口碑越来越好,从一间小铺子,慢慢成了京城文人和大户人家最爱的点心店。 众人各安其位、烟火安稳的日子未过许久,裴寂在翰林院的勤勉与顺遂,便渐渐引来了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而即将到来的早朝,便是这场暗流第一次摆上台面的较量。 自入翰林院那日起,裴寂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梳洗妥当后便匆匆赶往翰林院,无论是整理前朝典籍、草拟诏诰,还是核对文书、参与修史,每一件事都做得严谨细致、一丝不苟。 短短半月,他牵头整理的前朝诗文总集已初见雏形,标注详尽、分类合理,甚至补全了几处失传已久的诗文片段,深得掌院李大人赏识,多次在翰林院同僚面前夸赞其学识与勤勉。 这般锋芒毕露,难免惹来他人嫉妒。 翰林院中有几位资历颇深的编修,皆是科举出身,却多年未得提拔,见裴寂一个初入朝堂的新科状元,竟能迅速得到李大人器重,还能直接接触陛下交办的要务,心中难免失衡,私下里常有闲言碎语,暗指他仗着状元身份,投机取巧、攀附权贵。 裴寂对此早有察觉,却始终淡然处之,未曾与人争辩半句,只默默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他深知,朝堂之上,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唯有实打实的政绩,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这日便是每月例行的早朝,天还未亮,皇城内外便已肃静下来,身着各式官袍的官员们陆续踏入太和殿,按品级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裴寂作为新科状元、翰林院编修,虽无资格站在前列,却也身姿挺拔,立于朝臣之中,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待陛下驾临,众臣跪拜行礼,三呼万岁后,早朝正式开始。 朝臣们依次上奏,或言地方灾情,或奏朝堂要务,陛下一一听奏,不时询问详情、作出批复。 就在早朝即将结束之际,翰林院掌院李大人出列,上奏陛下,举荐裴寂牵头完成前朝诗文总集的整理工作,并呈上裴寂已整理好的部分文稿,盛赞其心思缜密、学识渊博,恳请陛下予以嘉奖。 李大人话音刚落,便有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目光齐聚,只见此人乃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张谦,年近五十,资历深厚,却向来心胸狭隘,乃是私下里排挤裴寂最甚的人。 张谦抬眼看向陛下,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裴寂虽为新科状元,却初入朝堂,毫无朝堂历练,更无修书撰史的经验。前朝诗文总集事关重大,岂能交由一个毛头小子牵头?臣以为,此举太过草率,恐误了陛下交办的要务,还请陛下三思。”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暗指裴寂攀附:“更何况,裴寂能得李大人器重,未必是真有才干,恐是另有缘由。臣听闻,裴寂与李大人过从甚密,难免有攀附权贵、借势上位之嫌。”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官员纷纷侧目,看向裴寂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还有些与张谦交好的官员,也纷纷附和,点头称是,暗指裴寂不堪重用。 李大人面色一沉,正要开口辩驳,却被裴寂轻轻拉住。 裴寂缓步出列,躬身跪拜,语气平静却坚定:“陛下,张大人所言,臣不敢苟同。” 乾启帝抬眼看向他,神色平淡:“哦?裴爱卿有话但说无妨。” 裴寂起身,目光坦然地看向张谦,缓缓开口:“张大人说臣毫无修书经验,臣不否认。但臣自入翰林院以来,每日潜心研读前朝典籍,核对诗文、标注谬误、补全残缺,每一步都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李大人呈上的文稿,便是臣这半月来的心血,臣愿以性命担保,文稿之中,绝无谬误,分类编排,皆有依据。” 说着,他又转向陛下,躬身道:“陛下,臣出身寒门,能得陛下赏识,高中状元,入翰林院任职,已是天大的恩典,臣唯有勤勉履职,方能报答陛下厚爱,断不敢有攀附权贵、借势上位之举。李大人虽曾指点过臣,却皆是公事公办,臣与李大人之间,唯有同僚之谊,无半分私交。” 第334章 张谦见状,依旧不依不饶:“口说无凭!你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如何证明你整理的文稿无误?如何证明你无攀附之举?” 裴寂神色未变,从容道:“张大人若不信,可当场查验臣整理的文稿,任意抽取篇章,臣可当场解说标注依据、补全缘由;至于攀附之举,臣愿听陛下明察,也请张大人拿出证据,若臣真有此事,臣甘愿受罚。” 乾启帝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命人取来裴寂整理的文稿,交由几位学识渊博的老臣查验。 不多时,几位老臣查验完毕,纷纷出列,躬身道:“陛下,裴编修整理的文稿,标注清晰、考据严谨,补全的诗文有理有据,并无半分谬误,实属难得。” 此言一出,张谦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神色有些慌乱,却仍强辩道:“陛下,即便文稿无误,也不能证明他无攀附之心……” “够了。”乾启帝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裴爱卿初入朝堂,勤勉尽责,政绩可圈可点,朕看在眼里。张爱卿,你无凭无据,妄加揣测,诬陷同僚,可知罪?” 张谦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拜在地,连连请罪:“臣有罪,臣一时糊涂,妄加揣测,还请陛下恕罪。” 乾启帝看在他资历深厚的份上,并未深究,只罚他罚俸三月,闭门思过,警示众臣不可妄加揣测、诬陷同僚。 张谦谢恩退下,看向裴寂的目光,既有不甘,又有忌惮。 早朝结束后,众臣陆续散去,李大人拍着裴寂的肩膀,赞许道:“好样的,裴修撰,今日你不仅证明了自己,也给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一个教训。” 裴寂拱手道:“多谢李大人举荐,臣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裴寂躬身行礼,目光坚定。 走出太和殿,阳光正好,暖意融融。 裴寂抬头望向远方,历经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他此刻最念着的,便是裴府里那抹清软的身影,念着能寻一处安稳,将今日的风波,轻轻说与上官瑜听。 他与李大人、周懿安寒暄片刻,便婉拒了同僚的邀约,快步走出皇城。 门外的小厮早已备好马车,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二老爷,马车已备好,咱们回府?” “嗯,快些。”裴寂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踏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皇城的肃穆与喧嚣,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朝堂上的一幕幕缓缓掠过。 马车轱轳前行,穿过热闹的街道,掠过鳞次栉比的屋宇,不多时,便停在了裴府朱漆大门前。 仆从早已闻声等候在门前,见他下车,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朝笏与官袍,躬身道:“二老爷,您回来了。二君爷今日在酥酪坊忙活了半日,午后便回府了,此刻正在庭院里看书呢。” 裴寂闻言,眼底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轻声道:“知道了,不必声张,我去寻他。” 他褪去一身官袍,换上宽松的常服,长发松松束起,褪去了朝堂上的沉稳端庄,多了几分平日里的温润。 沿着青砖铺就的小径,穿过前院,便到了内院,那两株海棠虽已过了盛花期,却仍有零星花瓣缀在枝头,微风拂过,几片花瓣轻轻飘落,铺在庭院的石桌上,添了几分清雅。 石桌旁,上官瑜正端坐在竹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眉眼低垂,神色沉静。 阳光透过海棠枝叶的缝隙,洒在他的发顶与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看得专注,竟未察觉裴寂的到来,直到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才缓缓抬眼。 目光对上裴寂的那一刻,上官瑜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他连忙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去,“小宝,你回来了?今日上值还顺利吗?” 裴寂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将他拉回竹椅旁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侧,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语气温柔:“顺利,就是今日早朝,出了点小风波。” 上官瑜的心微微一紧,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担忧,“风波?是什么事?你没出事吧?” 他伸手,轻轻抚上裴寂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 见他这般紧张,裴寂心中一暖,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搓,安抚道:“别担心,我没事,都已经解决了。” 他缓缓开口,将今日早朝的事情一一说与上官瑜听。 上官瑜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收紧,握着裴寂的手也愈发用力。 他虽未踏入朝堂,却也知晓朝堂之上的险恶,那般无凭无据的诬陷,那般公开的刁难,想想便让人心惊。 他能想象到,裴寂在朝堂之上,独自面对众人的目光,从容辩驳时的模样,心中既有心疼,又有骄傲。 待裴寂说完,上官瑜才轻轻叹了口气,心疼道:“辛苦你了。明明你只是勤勉履职,却还要被人这般刁难、诬陷。” 他抬手,轻轻拂去裴寂肩头沾染的一片海棠花瓣,“往后在朝堂上,一定要多加小心,莫要再这般轻易让人抓住把柄。” 裴寂看着他眼底的心疼,心中暖意涌动,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我知道,往后会多加防备的。幸好有陛下明察,有李大人相助,也幸好……有你在。”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上官瑜靠在他的肩头,轻轻蹭了蹭。 过了许久,上官瑜才轻轻推开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对了,今日酥酪坊又出了新品,是用新鲜枇杷做的‘枇杷凝酪’,我留了一份,给你温着呢,我去拿给你尝尝。” 说着,他便要起身,却被裴寂拉住。 裴寂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不易察觉的湿意,“不急,先陪我坐一会儿。比起酥酪,我更想陪着你。” 上官瑜脸颊微热,轻轻点头,重新坐回他身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庭院里的海棠花,说着无关朝堂、无关纷争的闲话——说着酥酪坊今日的生意,说着李墨与王觉明近日的动向,说着府里的琐事,语气轻松。 裴寂看着身边人的侧脸,心中一片澄澈。 夕阳渐渐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与庭院里的海棠花影交织在一起,岁月静好,暖意绵长。 第107章 朝堂屡靖风波险,江南再担济世任 裴寂以为,这场因嫉妒而起的朝堂较量,会随着张谦的罚俸闭门而暂告一段落。 却不知, 人心叵测,朝堂暗流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汹涌,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一场针对他的更大风波, 已在暗中悄然酝酿。 张谦被罚俸闭门思过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整个翰林院, 乃至朝堂上下。 有人暗自赞许陛下明察秋毫, 也有人为张谦抱不平,更有甚者, 将裴寂的锋芒毕露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暗中勾结,欲寻机再挫他的锐气。 他们忌惮的, 从来不是裴寂的状元身份, 而是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才学与沉稳,忌惮他日后会步步高升, 挡了自己或身后之人的路。 几日后,张谦闭门思过期满, 重回翰林院任职。 经此一役, 他收敛了几分锋芒,不再敢明目张胆地针对裴寂, 却也未曾真正心服, 私下里依旧与几位同样对裴寂心怀不满的官员暗通款曲, 暗中留意裴寂的一举一动, 只盼着能抓住他的把柄,将他彻底扳倒。 裴寂对此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他不愿再陷入无谓的纷争,依旧每日勤勉履职,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前朝诗文总集的整理上。 他深知,唯有尽快完成陛下交办的要务,做出实打实的政绩,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无机可乘。 这日早朝,乾启帝谈及前朝诗文整理之事,询问裴寂进度。 裴寂出列,躬身回禀:“陛下,臣已将前朝诗文初步分类整理完毕,共计收录诗文三千余首,标注谬误、补全残缺百余处,后续将进一步核对考据,力求无半分疏漏,不日便可呈递陛下审阅。” 乾启帝闻言,面露赞许:“裴爱卿勤勉尽责,甚合朕意。此事关乎传承,你务必严谨细致,切勿急躁。” “臣遵旨。”裴寂躬身应下,正欲退归列中,却见户部侍郎王怀安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乾启帝抬眼:“王爱卿请讲。” 王怀安目光扫过裴寂,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陛下,臣近日听闻,裴编修在整理前朝诗文之时,竟擅自修改前朝先贤的诗文,篡改古籍原意,此举实属大逆不道,还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古籍乃传承之本,擅自篡改先贤诗文,乃是朝堂大忌,轻则罚俸贬官,重则治罪论罚。 众臣纷纷侧目,看向裴寂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有惊讶,有探究,也有幸灾乐祸。 第335章 那些暗中敌视裴寂的官员,此刻皆面露喜色,等着看他栽跟头。 裴寂神色一凛,快步出列,躬身跪拜:“陛下,臣冤枉。臣整理前朝诗文,唯有核对谬误、补全残缺之举,从未擅自修改先贤诗文,更不敢篡改古籍原意,王大人所言,纯属子虚乌有。” “子虚乌有?”王怀安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双手奉上,“陛下,这便是证据。此卷乃是裴编修整理的前朝诗文片段,其中有多处与原版古籍不符,分明是他擅自修改所致,还请陛下过目。” 还没等内侍接过文稿奉上,乾启帝猛地一拍御座扶手,沉声大呵:“够了!” 一声怒喝震得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乾启帝目光如炬,扫过阶下众臣,语气冷冽如冰:“你们,真当朕是闭目塞听、任由摆布的昏君不成?朝堂之上,波诡云谲,派系倾轧,朕心中一清二楚。” 他微微前倾身子,“说句好听的,周朝是前朝;说句难听的,不过是败寇。朕当年从西边起兵,一路打到京城,见过的构陷倾轧、党同伐异,不胜其数。你们今日这番举动,无非是看裴寂年轻崭露锋芒,便心生嫉妒,抱团排挤,拿区区文稿做文章,搅乱朝纲。” 王怀安脸色骤白,手中文稿“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慌忙叩首:“陛下,臣不敢…… 臣只是……” “只是闲得无事生非!”乾启帝厉声打断,目光扫过阶下一众方才附和的官员,“裴寂入翰林院以来,夙夜在公,整理典籍、草拟诏诰,桩桩件件皆有实绩。你们呢?不谋国事,不恤民生,反倒把心思全用在构陷同僚、内斗倾轧上。” 他稍一停顿,语气沉定,顺势抛出正事:“既然你们有此等闲心,整日在朝堂上争长短、论是非,那便去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恒安省今夏暴雨成灾,河堤溃决,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至今仍有多地赈济未通、安置未定。” 乾启帝目光落在王怀安与张谦等人身上,一字一顿:“王怀安,张谦,朕命你二人即刻领命,带户部、工部相关属员,前往恒安省赈灾。查河堤溃决缘由,督地方赈济粮款,安抚流民,修复堤堰,一月之内,必须拿出切实成效回奏。” 王怀安与张谦浑身一颤,面如死灰,连连叩首:“臣…… 臣遵旨。” “其余方才跟风附和、妄言乱政者,一并前往恒安,协同办事,戴罪立功。”乾启帝语气不容置喙,“赈灾之事,重于一切。若再敢推诿懈怠、中饱私囊,朕定不轻饶,以国法论处。” 众臣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 乾启帝这才将目光转向依旧跪在殿中的裴寂,神色稍缓:“裴爱卿,起来吧。朕信你。” “谢陛下信任。” 裴寂叩首起身,身姿依旧端正,眼底多了几分对帝王的敬服。 “前朝诗文整理,你继续牵头,务必严谨。”乾启帝沉声道,“朝堂之上,公道自在朕心。日后再有这般无端构陷,朕不会再姑息。” “臣遵旨。” 早朝继续,可经此一役,殿内再无一人敢随意寻衅生事。 裴寂立在朝臣之列,身姿挺拔,目光沉静。 风波暂歇,可他也清楚,这并非结束。 前路漫漫,朝堂之上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裴寂的心境已不复初入朝堂时的纯粹坦荡。 帝王雷霆一喝,看似为他解了围,实则是敲山震虎,将一众人等尽数发往恒安赈灾。 这其中的权衡与深意,他并非不懂。 散朝之时,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太和殿,途经裴寂身侧时,目光各异。 有敬畏,有叹服,亦有深藏不露的忌惮,再无一人敢如往日般轻视或暗讽。 李大人缓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叹道:“裴修撰,好自为之。陛下此举,是护你,也是磨你。往后在翰林院,更需谨言慎行。” “谢大人提点,晚辈铭记于心。”裴寂拱手行礼,态度谦和依旧。 周懿安路过他身旁,只淡淡留下一句:“陛下心中有数,你只管安心做事。” 裴寂颔首称是,目送众人离去,才缓步走出皇城。 晨雾早已散尽,日头高悬,洒下满城金光。 他抬头望了一眼湛蓝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朝堂上的紧绷与压抑,稍稍散去几分。 “二老爷,回府吗?”小厮牵来马车,轻声问道。 “回。”裴寂抬脚上车,车帘落下,将外界的目光尽数隔绝。 他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早朝的一幕。 马车缓缓驶入状元府,裴寂下车时,便见上官瑜正站在二门处等候,一身浅青色常服,身姿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心头一软,连日来的疲惫与沉重,在看见这人的瞬间,便消散了大半。 “小宝。”上官瑜快步迎上,伸手想去扶他,又碍于仆从在场,悄悄收回了手,只轻声问道,“今日早朝……可还顺利?” 裴寂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不安,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温热,语气放缓:“没事,都解决了,回内院说。” 两人并肩穿过庭院,海棠花瓣随风飘落,沾在上官瑜的发间。 裴寂抬手,轻轻替他拂去,动作自然又温柔。 回到内院书房,裴寂屏退左右,才将早朝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与上官瑜听。 从王怀安发难诬陷,到帝王震怒,再到将一干人等发配恒安赈灾,语气平静,无惊无怒,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上官瑜越听,指尖越是冰凉,待听完,脸色已微微发白,紧紧抓住裴寂的手,声音发紧:“他们怎能如此……无凭无据,便要置你于死地?” 他虽不涉朝堂,却也知晓“篡改古籍”这四个字的分量,一旦坐实,轻则罢官夺职,重则身败名裂,连带着裴家与他都要受到牵连。 裴寂反手握紧他,将他揽入怀中,轻声安抚:“别怕,陛下明察,并未轻信谗言。王怀安与张谦等人,已被派往恒安赈灾,短时间内,不会再寻事端。” “可恒安灾情那般严重,赈灾之事九死一生,他们若是在途中或是地方上……再暗中算计你怎么办?”上官瑜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依旧忧心忡忡。 他如今早已不是当年在上官府任人欺凌的少年,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便最怕裴寂出半分差错。 “他们自身难保,无暇顾及我。”裴寂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阿瑜,有陛下在,有裴家在,更有你在,我不会有事。” “只是往后……”他微微一顿,语气沉了几分,“朝堂之上,怕是再无宁日。我可能会更忙,也可能会遇到更多风波,你……” “我不怕。”上官瑜抬头,打断他的话,眼底清澈而坚定,“我不怕你忙,也不怕什么风波。我只信你,等你。” “你在朝堂上安心做事,我便在府里守着,守着我们的家,守着酥酪坊。不管你遇到什么事,回头,总能看见我。” 裴寂心头一震,紧紧将人抱住,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窗外海棠花落,风过无声。书房之内,暖意融融,将朝堂所有的冰冷与险恶,尽数隔绝在外。 许久,裴寂才松开他,指尖轻抚过他的眉眼,轻声道:“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上官瑜脸颊微热,轻轻点头,转而笑道:“厨娘炖了你喜欢的莲子羹,我去给你端来,先歇歇身子。” “好。” 看着上官瑜转身离去的清瘦身影,裴寂站在原地,眼底的温柔渐渐化作深沉的坚定。 为了眼前这人,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无论朝堂风雨多大,前路多艰,他都必须站稳脚跟,步步为营。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没有写诗文,没有拟文稿,只缓缓写下四个字: 稳心,笃行。 笔力沉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 前朝古籍构陷一案,随着王怀安、张谦一众官员被发往恒安赈灾,终于告一段落。 裴寂在翰林院之中,非但没被牵连半分,反倒因做事严谨、为人坦荡,更得陛下与掌院学士信任。 前朝诗文总集的整理事宜,依旧稳稳握在他手中,一时之间,无人再敢轻易挑衅。 连日紧绷的心神松缓下来,他也得了几日难得的空闲。 京城入了六月,暑气渐浓,有浓荫蔽日,状元府里的海棠早已谢尽,紫藤萝爬满廊架,一穗穗淡紫垂落,风一吹便带着几分清凉,落得满肩香尘。 这几日,裴寂不再天不亮便起身赶去翰林院,只陪着上官瑜一同起身,一同用早膳。 午后暑气最盛,便同去酥酪坊看上一眼,坊内备了冰盆,凉意沁人,或是在府中书房对坐看书,窗扇敞开,引着穿堂风,偶有闲情,便趁着黄昏暑气稍减,携手到东市街巷里走上一圈,看人间烟火,听市井喧闹。 第336章 上官瑜依旧每日去瑜清酥酪坊照管,夏日新品接连推出,冰镇酥酪、青梅凝酪、荷香软糕,口碑越传越广,连京中几位世家府邸都遣人来订做点心,酷暑里能得一口清爽香甜,便是最惬意的事。 苏晚卿与铺子里的小二们手脚麻利,心思活络,几人搭配默契,铺子早已不用他事事亲力亲为。 裴寂便常常在午后,拎着食盒,装着刚炖好的冰镇银耳羹或是酸梅汤,慢悠悠走到酥酪坊,接上自家君爷一同回府,避开正午的烈日。 路人见新科状元一身素色薄衫,眉眼温和,毫无官架子,顶着六月暑气亲自来接人,皆暗自赞叹,更羡煞两人情意深重。 这般安稳温馨的日子,一过便是好几日。 这日傍晚,暑气渐散,夕阳染红半边天,两人刚从酥酪坊回来,还未踏入内院,便见柳时安身边的大丫鬟一脸喜色地迎上来,身后还跟着背着小书袋、刚从国子监散学的阿仔。 说来,上回举家搬迁到京城后,裴寂就在周懿安的帮助下,让裴清和也就是阿仔在国子监入学。 阿仔性子乖巧,且天资聪颖,读书格外上心,先生教的诗文过目不忘,写字也工整娟秀,半点不似四岁孩童的模样,很得周懿安的喜爱。 周懿安时常在府上提及阿仔,赞他是个可塑之才,有时休沐之日,还会特意召阿仔到府中,亲自指点他读书习字,给她讲前朝的文人轶事。 周懿安的小孙儿周明轩,与阿仔年岁相仿,性子活泼好动,很是喜爱黏着阿仔。 有时,小明轩还会来裴府寻阿仔去外头,或是在府中庭院里追逐嬉戏,或是一同坐在紫藤架下温书,或是拿着小石子在地上画字比拼,两个孩童相处得格外融洽,常常玩到暮色四合,周明轩才肯跟着仆从回去。 阿仔额角沁着薄汗,小脸上沾了点灰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雀跃,仿佛有天大的喜事要与人分享。 丫鬟行礼时眉眼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二老爷,二君爷,府里有大喜事!” 上官瑜一怔:“何事这般高兴?” 阿仔仰着小脸,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小手攥着书袋带子,抢先脆生生道:“二叔父,二君叔!阿爹有小宝宝啦!大夫说,我要当哥哥了!” “什么?” 上官瑜瞬间睁大了眼,脸上先是惊愕,随即涌上真切的欢喜,连声音都轻了几分。 裴寂亦是心头一暖,蹲下身揉了揉阿仔的头,顺手替他擦去脸上的灰尘:“阿仔如何知道的?” “先生见天热,提早放我们回来,我一进家门就听见丫鬟姐姐们说的。”阿仔笑得露出一对小虎牙,小脸上满是骄傲,“以后我会保护阿爹,不让阿爹受热,也保护小弟弟,不让人欺负他。” “正是!”丫鬟连连点头,“大君爷今日午后暑气上头,忽然不适,请了大夫来看,竟是诊出了有孕!已经一个多月了。大夫说脉象稳妥,只是头三个月要仔细静养,避开暑气,大老爷此刻正守在屋里,半步都不肯离开呢,还特意让人备了冰盆给大君爷解暑。” 裴寂与上官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 阿仔早已迈着小步子往内院冲,一边跑一边喊:“我去看阿爹!我去陪阿爹,给阿爹扇扇子。” 两人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刚到院门口,便见裴惊寒站在廊下,素来沉静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无措与紧张,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正轻轻往屋内扇着风。 阿仔正扒着柳时安的榻边,小手里也攥着一把小扇子,学着裴惊寒的样子,轻轻给柳时安扇风,小眉头皱着,像个小大人一样轻声叮嘱:“阿爹,你别热着,也别累着,要乖乖吃药,好好睡觉。” 柳时安坐在榻上,面色微微泛白,许是暑气未消,额角还有些薄汗,却眉眼柔和,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发顶,见他们进来,浅浅一笑:“回来了,外面暑气重,快进来歇口气。” “时安哥,恭喜你。”上官瑜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关切,“身子可还难受?大夫都说了些什么?需忌些什么、吃些什么?夏日暑气重,要不要再多备几个冰盆?我都记下来,往后日日盯着。” 他在上官府孤苦多年,从未体会过阖家团圆、血脉相连的暖意。如今裴家待他至亲,柳时安有孕,阿仔又这般懂事,心中更是温热。 柳时安被他这般紧张模样逗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不妨事,只是有些倦怠,暑气扰人罢了,大夫说脉象安稳,只要静养、避开暑气即可。你们不必这般提心吊胆。” 阿仔立刻仰起头补充:“二君叔,我会看着阿爹的。我不给阿爹添乱,我自己温书,自己乖乖吃饭,还会给阿爹扇扇子、递凉水,不让阿爹费心。” 裴惊寒在一旁沉声道:“大夫已开了安胎解暑的方子,往后府中一应事务,我亲自料理,你不必再操心半分。阿仔往后也由我亲自接送,避开正午暑气,不必你再叮嘱。” 素来沉静的人,此刻言语间全是藏不住的珍视。 裴寂站在一旁,看着榻上温柔的柳时安、懂事的阿仔,还有一脸郑重的兄长,心中暖意翻涌。 从前他一心科举,只为立身保命;后来高中状元,只为护得住上官瑜;可如今,裴家有后,兄长与柳时安安稳,阿仔渐渐长大,上官瑜在侧,酥酪坊红火,他肩上忽然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责任。 他不仅要护着上官瑜,还要护着整个裴家,护着这一屋子的安稳欢喜。 几人又细细叮嘱了柳时安一番,特意嘱咐丫鬟们好生照料,避开暑气,阿仔也拍着小胸脯保证会听话,众人才轻手轻脚退出院子,不打扰他歇息。 回到自己的小院,天色已暗,丫鬟点上灯,又端来冰镇的酸梅汤,暖黄的灯光映着微凉的夜色,驱散了白日的暑气。 上官瑜难掩喜色,坐在裴寂身边,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口,轻声道:“真没想到,时安哥竟有了身孕,阿仔又这么懂事,再过几个月,府里就要有小娃娃了,到时候天也凉了,会更热闹。” “嗯。”裴寂握住他的手,指尖带着冰镇酸梅汤的凉意,却暖得人心头发热,“往后家里更热闹了。” 上官瑜抬头看他,忽然察觉到他眼底多了几分沉定,不由轻声问:“小宝,你在想什么?” 裴寂沉默片刻,望着他清亮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在想,从前我在朝堂,只求安稳,只求不被人欺。可如今不一样了。” “大哥与时安哥有了孩子,阿仔在国子监念书,你有酥酪坊,往后……”他语气稍顿,又道:“往后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裴家上下都指着我。我不能再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翰林院修撰。” 上官瑜心头一轻,随即明白过来,轻轻点头:“我懂。你要往前走,要站稳,要让裴家在京城真正立得住,不被人欺负,要让府上的孩子将来抬头挺胸,无人敢轻慢。” “是。”裴寂眼底坚定,“恒安赈灾,如今六月汛期未过,灾情怕是难缓,迟早会生出别的事端。王怀安、张谦那一伙人,也绝不会就此罢休。朝堂派系倾轧,暗箭难防,我若一直停在原地,迟早会被人再次推到风口浪尖。” “别人靠家世、靠背景、靠攀附上位,我没有。我只有一身学识,一双能做事的手,一颗敢担当的心。” 他握住上官瑜的手,抵在自己心口,“阿瑜,我不会走歪路,也不会依附任何人。我要凭实干,一步步往上走。” “从今日起,我不再只是为了我们两个人。我要让裴家在京城扎稳根,要让你、让大哥、让时安哥、让阿仔、让将来出生的孩子,都能安安稳稳,抬头挺胸,无人敢欺。” 上官瑜望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与锋芒,心头滚烫,眼眶微微发热。 他轻轻覆上裴寂的手,用力点头,声音清软却无比认真:“我信你。” “你只管往前冲,朝堂再险,风雨再大,我都在状元府里守着你,守着这个家。” “你以实干立身,我以安稳相候。” “不管你是六品翰林院修撰,还是将来权倾朝野,我都在这里。” 裴寂心头一暖,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窗外晚风习习,带着紫藤萝的清香,驱散了最后一丝暑气,幽幽入窗。 屋内灯火温柔,相拥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前朝风波未远,恒安汛期未过,灾情暗流已生,朝堂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可裴寂心中再无半分迷茫。 = 柳时安有孕的消息,像一缕暖光,照亮了状元府的每一处角落,也让裴寂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他依旧每日按时前往翰林院,只是眼底的沉静之下,多了几分藏不住的锋芒。 那不是急于求成的浮躁,而是步步为营的笃定,是野心破土而出的沉雄。 前朝诗文总集的整理,裴寂做得愈发严谨细致。 第337章 他摒弃了翰林院沿用多年的刻板体例,将诗文按年代、流派分类,每一篇都反复核对古籍原版,补全残缺、标注谬误,甚至附上简短注解,注明诗文背景与先贤轶事,力求让这部总集既有传承之力,又有可读之性。 几日后,裴寂将初步定稿的诗文总集呈递乾启帝审阅。 乾启帝翻阅之时,神色由平静渐变为赞许,“裴爱卿心思缜密,做事周全,这部总集,比朕预想的还要好。往后,前朝文脉传承,便全靠你了。” 当即,乾启帝下旨,晋裴寂为翰林院编修,正五品,依旧牵头负责诗文总集的最终校订,另赐绸缎百匹、黄金五十两,以资嘉奖。 消息传回翰林院,众人再无半分轻视,那些曾暗中敌视他的官员,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轻易寻衅。 陛下的明晃晃的器重,便是裴寂最硬的底气。 而恒安赈灾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回京城。 王怀安与张谦等人本就心怀不满,又不愿真心办事,到了恒安后,非但不全力督管赈济粮款,反倒暗中勾结地方官员,克扣粮米、中饱私囊,致使流民安置迟迟没有进展,河堤修复也屡屡拖延。 地方官员联名上奏,弹劾二人渎职贪腐,奏折递到乾启帝案前,龙颜大怒。 早朝之上,乾启帝将弹劾奏折掷于阶下,怒声斥责:“王怀安、张谦,朕派你们前往恒安赈灾,是让你们戴罪立功、安抚百姓,你们却敢中饱私囊、草菅人命!这般蛀虫,留着何用?” 众臣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求情。 裴寂立在朝臣之列,神色平静,心中却早已明晰。 这是他的机会,是他凭实干进一步站稳脚跟、撕开朝堂派系壁垒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缓步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恒安灾情紧急,流民无家可归,河堤未修,汛期再起,后果不堪设想。如今王、张二人渎职,当严惩不贷,但更重要的是,即刻另派得力之人前往恒安,接手赈灾事宜,安抚民心、抢修河堤。” 乾启帝抬眼看向裴寂,眼底带着探究与期许:“裴爱卿可有合适人选?” “臣愿往。”裴寂声音沉稳,掷地有声,“臣虽不擅地方赈济,却愿竭尽所能,赴恒安督办此事。臣恳请陛下派户部、工部两位得力官员协同,再拨赈灾粮款百万石、银五十万两,臣定不辱使命,一月之内,安置流民、抢修河堤,给陛下、给恒安百姓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乾启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吟片刻,沉声道:“好!朕准你所请。命裴寂为钦差大臣,前往恒安督办赈灾事宜,节制恒安地方官员,户部侍郎李松、工部郎中赵毅协同前往,粮款即刻拨付。若能如期完成差事,朕便晋你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正四品;若有差池,朕也绝不姑息。” “臣遵旨!”裴寂躬身叩首,眼底没有丝毫畏惧。 他知道,这一去,不仅是为了完成陛下交办的差事,更是为了在朝堂之上,真正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威望,让那些轻视他、算计他的人,彻底不敢再小觑。 散朝后,周懿安特意留住裴寂,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复杂:“你可知你此举有多冒险?恒安灾情复杂,地方官员盘根错节,王怀安的残余势力也在暗中作祟,稍有不慎,便会身败名裂。” 裴寂拱手行礼,“晚辈知晓其中凶险,但恒安百姓流离失所,臣不能坐视不管。更何况,陛下信任,裴家寄予厚望,晚辈唯有实干,才能不负所托。” 他顿了顿,又道,“晚辈也知晓,朝堂之上,唯有手握实绩,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才能护得住想护的人。” 周懿安看着他眼底的锋芒与笃定,缓缓点头:“你既有此决心,老夫便不多劝你。老夫在朝堂多年,些许人脉,自会助你一臂之力。记住,恒安之事,既要刚正不阿,也要懂得权衡,切勿一味硬拼。” “谢周大人提点,晚辈铭记于心。” 裴寂回到状元府时,上官瑜早已在府门口等候,脸上满是担忧。 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拉住他的手,声音发紧:“小宝,我听说了,你主动请命去恒安?那里那么危险,你怎能这般冲动?” 裴寂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柔安抚:“阿瑜,我不是冲动。这是我的机会,也是我必须去做的事。只有做成这件事,我才能在朝堂上更进一步,才能真正护得住你、护得住裴家。” 他将上官瑜揽入怀中,轻声道:“我知道你担心,可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平安回来。我去恒安期间,府里的事,就拜托你多照看。” 上官瑜靠在他胸口,眼眶微微发热,却还是用力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我会守好家里,等你回来。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切勿逞强。” “好。” 三日后,裴寂收拾行囊,带着户部、工部的官员,踏上了前往恒安的路途。 乾启帝亲自在城门口为他送行,赐他尚方宝剑,特许他在恒安可先斩后奏,震慑地方官员。 这等殊荣,更让朝堂上下看清了陛下对裴寂的器重,也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愈发忌惮。 一路疾驰,裴寂抵达恒安时,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洪水过后,一片狼藉,良田被淹,房屋倒塌,流民们蜷缩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面黄肌瘦,怨声载道。 而王怀安、张谦等人,竟还在驿馆中饮酒作乐,对外面的灾情视而不见。 裴寂见状,怒火中烧,当即命人将王怀安、张谦拿下,出示尚方宝剑,宣明二人渎职贪腐之罪,暂押入狱,待赈灾之事了结后,再押回京城问斩。 此举震慑了恒安地方官员,那些曾与王怀安勾结的官员,纷纷收敛心思,不敢再肆意妄为。 随后,裴寂着手整顿赈灾事宜。他亲自前往流民棚区,查看百姓疾苦,安抚民心;命人清点赈灾粮款,严禁克扣,亲自监督粮米发放,确保每一位流民都能领到足够的粮食;又与工部官员一同前往河堤溃决之处,实地勘察,制定修复方案,调集民夫,日夜抢修河堤。 他食宿皆在棚区与河堤边,日夜操劳,面容虽日渐憔悴,眼底却愈发坚定。 下属劝他歇息,他却摇头道:“百姓流离失所,河堤一日不修,汛期便一日有隐患,我怎能歇息?” 期间,也曾有地方官员暗中使绊子,克扣民夫工钱、拖延物料供应,裴寂皆一一查明,严惩不贷,甚至斩杀了一名屡教不改、中饱私囊的县丞,以儆效尤。渐渐地,恒安的赈灾工作步入正轨,流民得到妥善安置,河堤也在有条不紊地修复。 一个月后,恒安河堤修复完毕,流民全部安置妥当,粮款发放无误,地方秩序恢复正常。 裴寂将赈灾事宜一一整理成册,派人快马加鞭传回京城,向乾启帝复命。 乾启帝见奏,龙颜大悦,当即下旨,晋裴寂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正四品,赏赐无数,且特许他回京后休假半月,好好歇息。 消息传回恒安,裴寂却没有丝毫懈怠,他依旧留在恒安,督促地方官员安抚百姓、恢复生产,直至恒安彻底恢复生机,才起身回京。 裴寂回京那日,京城百姓自发走上街头,夹道欢迎。 他们听闻了裴寂在恒安的所作所为,敬佩他的刚正不阿与实干担当,纷纷称赞他是为民请命的好官。 回到状元府,上官瑜早已在府门口等候,眼中满是欣喜与牵挂,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他:“小宝,你回来了,太好了。” “我回来了,阿瑜,让你久等了。”裴寂轻轻回抱他,眼底满是温柔,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 恒安一行,他不仅完成了陛下交办的差事,更在朝堂之上树立了威望,也摸清了朝堂派系的底细,他的野心,正在一步步实现。 而朝堂之上,那些曾敌视他的官员,此刻再也不敢轻易挑衅。 裴寂凭借恒安赈灾的实绩,深得乾启帝信任,又有周懿安等人暗中相助,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甚至渐渐有了话语权。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埋头整理典籍的新科状元,而是成为了朝堂之上,不可忽视的一股新生力量。 几日后,早朝之上,乾启帝谈及地方治理之事,提及恒安的变化,再次夸赞裴寂:“裴爱卿实干有担当,恒安之事,办得极好。往后,地方上若再有难治之事,朕还会委你以重任。” 裴寂躬身应下:“臣定不辱使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 他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乾启帝,又扫过阶下众臣,眼底的坚定愈发浓烈。 散朝后,裴寂回到翰林院,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皇城。 阳光洒在他身上,映风从窗棂间穿入,携着皇城根下的槐花香,拂动案上摊开的恒安赈灾复盘文稿。 裴寂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流民安置”“河堤加固”等字样,眼底的锋芒渐渐沉淀为沉稳。 第338章 恒安一役,他赢的不仅是陛下的器重、百姓的赞誉,更是在朝堂派系中撕开了一道缺口,让那些盘踞多年的老臣,再也不能将他视作一个初出茅庐的寒门状元。 “裴大人,李掌院请您去书房一趟。”小厮轻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比往日愈发恭敬。 经此一役,翰林院上下,再无人敢轻视这位不到二十的侍读学士,连掌院李大人,也多了几分真心的赏识与倚重。 裴寂颔首,将文稿仔细收好,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步履从容地前往李大人书房。 沿途遇上的同僚,皆纷纷拱手见礼,眼神中有敬畏,也有攀附之意,裴寂一一温和回礼,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卑不亢,不攀不附。 他深知,朝堂之上,唯有独善其身、实干立身,才能走得长远。 李大人的书房内,檀香袅袅,案上摆着一卷新呈上来的地方奏折,神色略显凝重。 见裴寂进来,他抬手示意其落座,递过奏折:“裴大人,你看看这个。” 裴寂接过奏折,快速翻阅,眉头渐渐蹙起。 奏折来自江南苏州,言说当地连日暴雨,太湖水位暴涨,沿岸村落被淹,地方官员赈灾不力,百姓怨声载道,甚至有流民聚众闹事,请求朝廷派得力官员前往督办。 而奏折末尾,隐隐提及苏州知府乃是张谦的姻亲,此次赈灾拖延,恐有私弊。 “张谦虽已被押入狱,但其党羽遍布地方,苏州知府便是其中之一。”李大人叹了口气,“陛下近日忧心江南灾情,却苦于无合适人选。老成官员要么与张家有牵扯,要么不愿前往偏远灾区,年轻官员又难当此任。老夫想来想去,唯有裴大人你,既有恒安赈灾的经验,又刚正不阿,能镇得住地方官员。” 裴寂指尖摩挲着奏折边缘,沉默片刻。他知晓,这又是一次机遇,也是一次挑战。 苏州不比恒安,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张谦的残余势力暗中作祟,且太湖赈灾涉及水利、粮款、流民安置等诸多事宜,比恒安之事更为繁杂。 可他更清楚,百姓流离失所,他没有推脱的理由;而朝堂之上,唯有再立实绩,才能进一步巩固地位,真正护得住裴家上下。 “大人放心,”裴寂抬眼,目光坚定,“臣愿前往苏州,督办赈灾事宜。定不辱使命,安抚百姓,严惩贪腐,还江南一片安稳。” 李大人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点了点头:“好,好。老夫这就向陛下举荐你。你且回去准备一番,陛下定当准奏。只是此次前往苏州,不比恒安,江南士族势力庞大,你务必小心行事,切勿重蹈王怀安的覆辙,也莫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臣谨记大人教诲。”裴寂躬身行礼,辞别李大人,转身走出书房。 此时日头已过正午,翰林院的官员们陆续下值,裴寂却没有立刻回府。 他心中记挂着李墨与王觉明二位挚友,便特意绕道前往二人的上值之地。 话说上回,李夫人处理好辽源省的家业后,便带着用惯的奴仆举家搬迁至京城,一番挑选之下,终于在东南角安定下一处宽敞雅致院落,且慢慢接手了京城的产业,与裴家食肆一同合作,生意倒是做的不错。 经了三试的磨砺,得裴寂、王觉明二位挚友时时提点,又有娘子苏婉清时常在一旁叮嘱,如今的李墨,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跳脱浮躁,性子沉稳了许多。 身为翰林院检讨,他每日勤勉履职,整理典籍、核对史实,半点不敢懈怠;闲暇之时,便闭门苦读,或是约上裴寂、王觉明小聚,一心想凭自己的才华站稳脚跟。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知晓的懵懂之人。 他晓得,翰林院藏龙卧虎,唯有沉下心来踏实做事,才能在朝堂之上拥有一席之地,更能不辱没与裴寂、王觉明之间的情谊。 王觉明娶了宗室小哥儿后,日子过得愈发和顺,而他与裴寂、李墨的情谊,也并未因各自成家、忙于仕途而疏淡,反倒愈发深厚。 三人本就是一同科举入仕的挚友,年少相知,彼此扶持,早已是过命的交情。 他如今身为翰林院编修,每日与笔墨纸砚为伴,草拟文稿、参与修史,行事愈发严谨周全。 他的夫郎性子温和醇厚、知书达理,不仅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时常在他伏案操劳时,端上一杯热茶、一碟点心为他解乏。 婚后两人相敬如宾、恩爱和睦,王觉明彻底放下了往日的顾虑,一心扑在仕途与家庭上。 平日里,他常与裴寂、李墨相聚,或是闲谈朝堂琐事、诗文雅趣,或是倾诉仕途困惑,三人相互提点、彼此照应,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裴寂轻步走近翰林院编修与检讨的值守处,只见窗内,李墨正伏案核对一份史料,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全然没了往日的跳脱。 王觉明坐在一旁,手中握着笔,细细修改着一篇草拟的文稿,桌上还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茶。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眼,见是裴寂,眼中瞬间漾开欣喜之色,连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小裴,你怎么来了?今日下值这般早?”李墨率先起身,语气里满是熟稔亲昵。 王觉明放下手中的笔,快步上前,“小裴,稀客稀客,快坐。” 他从不唤裴寂“大人”,即便裴寂如今官阶高于二人,三人相处时,始终是年少时的模样,不分尊卑,只论情谊。 裴寂笑着摆手,走到桌旁坐下:“不必多礼,我刚从李掌院书房出来,知晓你们二人还在值守,便过来看看。”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文稿与史料,眼底露出赞许之意,“看来二位近来都颇为忙碌。” 李墨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指了指桌上的史料:“可不是嘛,这份前朝史料谬误颇多,需一一核对修正,半点马虎不得。身为检讨,虽官阶不高,却也肩负着订正史实、传承典籍的职责,不敢有丝毫懈怠。” 语气稍顿,他埋怨道:“近来,回家陪我娘子的时辰都没了。” 他娘子苏婉清上个月查出来的,怀了身孕。 王觉明缓缓落座,补充道:“我这篇文稿,是关于地方吏治的建言,需反复斟酌字句,力求周全,免得出现疏漏,误了朝廷大事。” 裴寂点了点头,神色渐渐郑重起来,将自己即将前往苏州督办赈灾之事,一一说与二人听。 “此次前往苏州,前路多有荆棘,江南士族盘根错节,还有张谦的残余势力暗中作祟,怕是不会太顺利。” 李墨闻言,眉头一蹙,“小裴放心,你此去是为百姓办事,是为民请命,我们虽不能与你同往,却也会在京城为你留意动向。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万不敢推辞。” 当初,裴寂前去恒安,他们作为挚友的很是担忧,但也知晓裴寂说一不二的性子,只能帮忙看顾着他的家里人。 王觉明连忙附和,“小裴,江南一带,我曾听爷爷提及,部分士族势力庞大,却也有不少心系百姓之人。你此去,既要刚正不阿、严惩贪腐,也需懂得权衡变通、谨慎行事。我们二人会在翰林院暗中留意朝堂动向,若有不利于你的流言蜚语,或是张谦党羽暗中作祟,定会第一时间想办法为你周旋,绝不让你在江南孤身犯险。” 裴寂心中一暖,看着眼前这两位自幼相识、并肩同行的挚友,心中的顾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有二位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裴寂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托付,“我此去苏州,归期未定,家中与翰林院的一些琐事,还要劳烦二位多留意一二。除了你们,我也信不过旁人。” “小裴,你说这话就太客气了。”李墨摆了摆手,“你且放心,家中之事,有裴大哥与小瑜照料,定然不会出岔子;翰林院这边,我们也会帮你留意,若有什么重要事宜,会及时传信给你。你只管安心办差,务必平安归来。” 王觉明深深的看了裴记一眼,“我们等着你回来,再一同相聚,煮酒论诗,闲谈仕途。” 第108章 江南赈灾留清誉,故园归处见君安 酥酪坊内,凉意沁人,冰盆里的冰块冒着丝丝白气, 上官瑜正坐在柜台后,细细核对账目,眉眼低垂, 神色沉静。 苏晚卿在一旁招呼客人, 手脚麻利, 时不时与上官瑜说上几句,空气中弥漫着青梅凝酪的清甜香气。 “阿瑜。”裴寂轻轻推开门。 上官瑜抬眼, 看到他, 眼底立刻亮了起来,放下手中的账目, 快步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今日下值这般早?” 他伸手,自然地替裴寂拂去肩上的尘土,指尖触到他官袍上的褶皱, 又轻声问道, “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事?看你神色,似有心事。” 裴寂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拉着他走到里间的僻静角落坐下,将苏州赈灾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 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阿瑜, 我恐怕又要离京一段时间了。苏州灾情紧急,我不得不去。只是又要委屈你, 独自守着家里, 守着酥酪坊。” 第339章 上官瑜闻言, 眼底没有丝毫怨怼, 反而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不委屈。你是去为民办事,是去做你该做的事,我支持你。上回恒安你都能平安回来,这一次,我也等你平安归来。” 他清楚,裴寂所处的位置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只要后者不被别的人迷住眼睛,官务上的事情,他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只是,此次一别也不省的何时二人方能见面,心里难免怅然。 他顿了顿,又细细叮嘱:“江南不比北方,气候潮湿,蚊虫繁多,你务必好好照顾自己,按时歇息,切勿过度操劳。我会把家里打理好,把酥酪坊守好,不让你有半点后顾之忧。对了,我会给你准备好常用的药膏和解暑的酸梅汤,你带着,路上用得上。” 苏晚卿端着两碗冰镇青梅凝酪走进来,笑着插话:“小宝哥放心去吧,酥酪坊有我呢,我会帮着阿瑜照看,定不会出半点差错。你只管安心办差,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你个晨敬最爱的枇杷凝酪,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说来,今年赵晨敬就要参加乡试,到时若是一举高中,她与赵晨敬酒不用忍受离别之苦。 闻言,裴寂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上官瑜的发顶:“好,等我回来。” 回到状元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柳时安正坐在庭院的紫藤架下,由裴惊寒陪着,慢慢散步。 柳时安的小腹已微微隆起,面色红润,眉眼间满是孕中的温柔,阿仔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一样,时不时叮嘱几句“阿爹慢些走”“别碰着肚子”。 见裴寂回来,阿仔立刻跑了过来,抱住他的腿,脆生生道:“二叔父,你回来了!阿爹今日吃了好多东西,大夫说小宝宝很乖,不闹阿爹。” 裴寂蹲下身,揉了揉阿仔的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是吗?那阿仔要继续好好照顾阿爹,保护好小弟弟。” 柳时安缓步走过来,轻声问道:“朝堂上的事忙完了?看你神色,似是有什么要紧事。” 裴寂起身,将苏州赈灾之事告知裴惊寒与柳时安。 裴惊寒神色沉稳,“此事关乎百姓安危,也关乎你的前程,你去吧,家里有我,不必担心。” 柳时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外头,万事小心。江南士族势力复杂,切勿与人硬拼,凡事多留个心眼。家里的事,我们都会打理好,你只管安心办差,平安回来就好。” 裴寂心中一暖,颔首应下:“多谢大哥,多谢时安哥,我定当平安回来。” 次日早朝,李大人果然向乾启帝举荐裴寂前往苏州督办赈灾事宜。 乾启帝闻言,当即准奏,命裴寂为江南赈灾钦差,节制苏州及周边府县官员,户部、工部各派两名得力官员协同前往,拨付赈灾粮款一百五十万石、银八十万两,特许他依旧可先斩后奏,若能如期完成赈灾事宜,晋其为翰林院侍讲学士,正三品。 散朝后,周懿安特意找到裴寂,递给他一枚令牌:“这是世兄在江南的一枚信物,持有此令牌,可联系江南的几位忠良官员,他们会暗中相助于你。苏州知府乃是张谦姻亲,贪腐成性,且与江南士族勾结甚深,你务必小心,若有难处,可快马传信回京,世兄自会在朝堂上为你周旋。” “谢世兄厚爱,晚辈铭记于心。”裴寂双手接过令牌,郑重收好,心中满是感激。 他知道,周懿安的相助,无疑是给他在江南的赈灾之路,添了一份保障。 三日后,裴寂再次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途。 与上回前往恒安的仓促不同,这一次,上官瑜亲自为他整理行囊,将药膏、酸梅汤、换洗衣物一一放好,反复叮嘱。 裴惊寒与柳时安亲自送他至府门口,阿仔抱着他的腿,舍不得放手,哽咽着道:“二叔父,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会好好读书,等你回来考我诗文。” 裴寂蹲下身,轻轻抱了抱阿仔,声音温柔:“好,二叔父答应你,一定早点回来,考你诗文,给你带江南的点心。” 他又看向上官瑜,目光灼灼:“阿瑜,等我回来。” “我等你。”上官瑜用力点头,强忍着眼底的湿意,看着裴寂的身影踏上马车,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街巷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马车轱轳前行,载着裴寂,驶向江南。 江南的雨,淅淅沥沥,打湿了苏州的街巷,也打湿了流民们的棚屋。 裴寂的马车驶入苏州地界时,连日的阴雨刚歇,可空气中的压抑与破败,却丝毫未减。 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溅起浑浊的泥水,远处的太湖雾气弥漫,原本碧波万顷的湖面,此刻却涨得满满当当,浑浊的湖水裹挟着杂物,不断冲刷着沿岸的堤坝,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所承受的苦难。 刚踏入苏州城门,眼前的景象便让裴寂心头一沉,比他离京前听闻的、心中预想的,还要糟糕数倍。 城墙根下、街巷两侧,密密麻麻地搭建着茅草棚屋,棚屋低矮破旧,大多漏风漏雨,不少棚屋的角落还积着污水,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与腥气。 流民们蜷缩在棚屋之中,衣衫褴褛,有的身上还带着洪水浸泡后溃烂的伤口,结痂的血痕与泥泞交织,显得狼狈不堪。 孩童们饿得面黄肌瘦,哭声微弱,趴在母亲怀里,无力地啃着粗糙的米糠;老人们则虚弱地倚在墙角,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唯有偶尔的咳嗽声,打破这片死寂。 更令人忧心的是疫病的隐患。 棚屋密集拥挤,人畜混杂,污水横流,腐烂的杂物堆积在角落,极易滋生疫病。 裴寂行走在流民棚区,不时能看到面色潮红、咳嗽不止的流民,他们蜷缩在草席上,浑身滚烫,气息微弱,身边没有亲人照料,只能在痛苦中煎熬。 有几个年幼的孩童,已经烧得昏迷不醒,母亲们守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却束手无策。 苏州知府赵怀安闭门不出,不仅不发放赈灾粮款,连基本的药材都被其克扣,百姓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 裴寂身着钦差官袍,立于棚区中央,目光扫过眼前的惨状,指节攥得发白,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他深知,此刻暴怒无用,唯有快速稳住局面,查清贪腐真相,推进赈灾事宜,才能救百姓于水火。 随行的户部主事低声劝道:“大人,此处疫病隐患极大,您还是先回驿馆歇息,属下们先去勘察情况,汇总后再向您禀报。” 裴寂缓缓摇头,语气坚定:“百姓们身处险境,我怎能独自安歇?赈灾之事,刻不容缓,我必须亲自查看,才能知晓百姓真正的难处。” 说罢,他弯腰,扶起一位摔倒在地的老流民。 老流民衣衫单薄,浑身冰凉,见裴寂身着官袍,却毫无架子,忍不住老泪纵横:“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吧,赵知府不给我们粮食,不给我们药材,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 裴寂握住老流民冰凉的手,声音温和却有力:“老人家,您放心,我是朝廷派来的赈灾钦差,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我向你们保证,不出几日,定会给你们发放粮款、药材,定会修好堤坝,让你们早日重返家园。” 他的话语,像一颗定心丸,让围拢过来的流民们眼中,渐渐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安抚好流民后,裴寂当即命人前往知府衙门,传赵怀安前来见驾,商议赈灾事宜。 可随行的侍卫折返回来时,却面色凝重地回禀:“大人,赵知府称身体不适,卧病在床,拒不露面,只让下人传话说,愿意听候大人调遣,却不便亲自前来商议。” 裴寂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早已料到赵怀安会避而不见。 赵怀安是奸相张谦的姻亲,一向贪腐成性,此次江南大水,朝廷拨付了巨额粮款与物资,他定然不会放过这个中饱私囊的机会,闭门不出,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克扣粮款、勾结士族的罪行。 “不必再请,”裴寂声音沉冷,“他既‘卧病’,便让他好好休养,但赈灾之事,半分不能耽误。传我命令,即刻封锁知府衙门,禁止任何人随意出入,严查衙门内的粮款往来、物资调度记录,同时派人暗中监视赵怀安的动向,查清他勾结江南士族、克扣赈灾粮款的铁证。” 与此同时,裴寂并未停下赈灾的脚步。 他一面命人张贴告示,用朱砂写下赈灾承诺,张贴在苏州城的大街小巷、流民棚区的显眼位置,承诺会尽快发放足额粮款、扩建流民安置点、抢修太湖堤坝、免费诊治疫病,安抚民心;一面派人快马联络周懿安举荐的江南忠良官员,苏州通判林敬之、常州同知苏廷谦。 苏、林二人皆是刚正不阿、心系百姓之人,早已对赵怀安的所作所为不满,只是势单力薄,难以抗衡。 接到裴寂的传信后,二人连夜赶来苏州,与裴寂在临时帐篷中汇合。 第340章 帐篷内烛火摇曳,案几上摊着江南的舆图、赵怀安贪腐的初步证据,还有流民安置、堤坝险情的简易笔录。 林敬之率先开口,语气凝重:“裴大人,赵怀安勾结苏州陆、顾两族,克扣朝廷赈灾粮款已有月余,原本拨付的三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米,真正发放到流民手中的,不足三成,其余皆被他与士族私分,甚至有部分粮米被倒卖至黑市,换取金银。” 说罢,他取出一叠账目副本,递到裴寂面前,“这是属下暗中抄录的粮款往来记录,虽不完整,却也能看出其中猫腻。” 苏廷谦随即补充道:“大人,太湖堤坝的溃决,并非全是天灾,实则是赵怀安常年克扣堤坝修缮银两,偷工减料,导致堤坝根基薄弱,遇上连日暴雨,才会多处溃决。如今沿岸堤坝尚有三处险情严重,若不尽快抢修,一旦再次降雨,水位上涨,恐怕会淹没更多村落。此外,疫病隐患愈发严重,苏州城内的药铺被士族掌控,药材价格暴涨,百姓根本买不起,不少患者只能坐以待毙。” 裴寂拿起账目,逐一看过,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眼底的冷意愈发浓重。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二人,“林通判、苏同知,辛苦二位了。赵怀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我定要将他绳之以法,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眼下赈灾之事刻不容缓,我有几点想法,与二位商议。” 他指着舆图上的流民棚区与太湖堤坝,缓缓说道:“其一,粮款发放之事,由二位牵头,挑选可靠的官员与乡绅,分区域发放,每一笔粮款、每一袋粮米,都要登记在册,当众核对,杜绝克扣冒领;其二,堤坝抢修,由苏同知负责联络民夫、调度物料,林通判协助监督,务必赶在下次降雨前,完成三处险段的加固,我每日会亲自前往堤坝查看进度;其三,疫病防治,我已派人回京请太医,在此之前,由林通判牵头,寻找当地老郎中,搜集偏方,熬制汤药,免费分发给流民,同时清理棚区卫生,做好消毒工作;其四,继续暗中调查赵怀安与士族勾结的铁证,尤其是他克扣粮款、倒卖物资的账目,以及与奸相张谦的往来信件,务必做到人赃并获。” 林敬之与苏廷谦闻言,当即起身拱手:“属下遵令!定不辜负大人所托,全力推进赈灾事宜,查清赵怀安的罪行。” 裴寂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语气缓和了几分:“二位不必多礼,眼下江南百姓身处危难,我们唯有同心协力,才能尽快稳住局面。赵怀安势力庞大,又有士族撑腰,行事需谨慎,切勿打草惊蛇。若有任何困难,随时向我禀报,我定当全力支持二位。” 三人又商议了近两个时辰,细化了各项工作的分工与时限,明确了粮款发放的具体流程、堤坝抢修的物料清单、疫病防治的人员调配,直至深夜,林敬之与苏廷谦才起身告辞,连夜着手安排相关事宜。 帐篷内,裴寂独自站在舆图前,烛火映着他憔悴却坚定的面容。 次日天未亮,裴寂便起身前往流民棚区,践行昨日与林、苏二人商议的赈灾方案。 他依旧保持着在恒安赈灾时的作风,摒弃了钦差的体面,食宿皆在流民棚区旁的临时帐篷里。 帐篷简陋,一到夜间,蚊虫叮咬不止,遇上阴雨天,还会漏雨,根本无法安睡,可他毫不在意。 每日天不亮,他便起身前往流民棚区,亲自监督粮款与物资的发放,一一核对领取名单,杜绝克扣、冒领之事。 有一次,他发现负责发放粮米的小吏,暗中将朝廷拨付的上好粮米,换成发霉的糙米,还克扣了一半的数量,当即下令将其拿下,当众杖责三十,警示所有参与赈灾的官员:“百姓性命攸关,谁敢从中牟利,中饱私囊,陛下赐我的尚方宝剑,便斩谁的头颅!” 粮款发放之余,裴寂还亲自查看流民的安置情况。 见棚屋拥挤潮湿,极易滋生疫病,他便命工部官员连夜规划,在苏州城外的空旷地带,扩建流民安置点,搭建更宽敞干燥的棚屋,添置被褥、衣物与饮水,让流民们能有一处安稳的容身之所。 他还亲自查看安置点的卫生情况,下令清理污水、焚烧破旧衣物、喷洒石灰消毒,减少疫病传播的隐患。 太湖堤坝的抢修,是此次赈灾的重中之重。 裴寂每日午后,都会带着工部官员与民夫们,乘坐小舟前往堤坝溃决之处,实地勘察险情。 太湖水位居高不下,风浪湍急,小舟在水面上颠簸不定,好几次险些被浪头打翻,随行的官员劝他不必亲自前往,可他却说:“堤坝关乎沿岸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我若不亲自查看,怎能知晓险情轻重?怎能制定出稳妥的抢修方案?” 勘察完毕,他与工部官员、民夫们一同商议,根据堤坝的破损情况,制定出分段抢修、加固的方案,亲自督办物料调度,确保石块、木料、沙袋等物资及时送达,日夜不停抢修。 他常常守在堤坝旁,与民夫们一同劳作,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便喝几口凉水,手上磨出了血泡,也只是简单包扎一下,便继续投入劳作。 民夫们见钦差大人如此实干,不摆架子,无不深受鼓舞,干活也愈发卖力。 有一位年迈的民夫,得知裴寂连日操劳,特意煮了一碗热腾腾的粥,送到他面前:“大人,您为了我们百姓,日夜操劳,快喝点粥,暖暖身子吧。” 裴寂接过粥,心中暖意涌动,对着老民夫深深一揖:“多谢老人家,辛苦你们了,有你们相助,堤坝定能早日修好。” 疫病的防治,同样刻不容缓。 裴寂早已派人快马回京,请太医前来支援,在太医抵达之前,他命人寻找当地的老郎中,搜集防治疫病的偏方,熬制汤药,免费分发给流民。 他还亲自前往疫病患者的棚屋,查看他们的病情,安抚他们的情绪,亲自喂病重的流民喝药、喝水。 有一位年幼的孩童,感染了疫病,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母亲哭得肝肠寸断,裴寂得知后,守在孩童身边,日夜照料,直到孩童醒来,才放心离去。 这般亲力亲为,让苏州百姓深受感动,不少流民主动前来帮忙,协助清理棚区、分发汤药、照料病患,渐渐凝聚起了共渡难关的力量。 赵怀安躲在知府衙门里,得知裴寂的所作所为,又听闻林敬之、苏廷谦前来相助,心中渐渐慌了。 他知道,裴寂此次前来,绝非善茬,若再坐以待毙,迟早会查到自己头上,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情急之下,他暗中联络江南士族中的核心人物,苏州陆氏、顾氏的族长,商议如何除掉裴寂。 他们计划,暗中挑选死士,刺杀裴寂,再嫁祸给流民,谎称是流民不满赈灾进度,聚众刺杀钦差,随后由士族出面“平定叛乱”,趁机掌控苏州的赈灾大权,掩盖自己的贪腐罪行。 他们暗中挑选了十余名死士,趁着夜色,潜入裴寂的临时帐篷,企图行刺。 可裴寂早已料到赵怀安会狗急跳墙,早有防备,命侍卫暗中埋伏在帐篷周围,严阵以待。 死士们刚踏入帐篷附近,便被侍卫们一举拿下,当场搜出了赵怀安与士族往来的书信、克扣粮款的账目,以及行刺的凶器,人赃并获,无可抵赖。 拿到赵怀安贪腐、勾结士族、刺杀钦差的铁证后,裴寂当即在苏州城的广场上,召集所有地方官员与百姓,出示尚方宝剑,当众宣明赵怀安的罪行。 克扣赈灾粮款数十万两、将朝廷拨付的粮米换为发霉的糙米欺压流民、勾结江南士族鱼肉百姓、暗中行刺钦差,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百姓们听闻后,群情激愤,纷纷高呼“杀了赵怀安”“严惩贪官”。 裴寂神色沉定,下令将赵怀安当场斩首示众,随后又下令,严查与赵怀安勾结的官员与士族,凡是参与贪腐、欺压百姓者,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此举震慑了整个江南的官员与士族,那些曾与赵怀安勾结的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主动交出克扣的粮款、钱财,登门谢罪,请求裴寂从轻发落。 裴寂秉持着“赏罚分明”的原则,对主动认罪、交出赃款、愿意配合赈灾者,从轻处置;对那些依旧负隅顽抗、暗中使绊子者,一律严惩,甚至牵连其家族,没收家产,充作赈灾粮款。 江南士族见裴寂刚正不阿、实干担当,且深得陛下器重,手中又有尚方宝剑,再也不敢轻易刁难,反而主动拿出钱财、粮食,资助赈灾工作。 苏州陆氏、顾氏等大家族,不仅捐出了大量的粮食与钱财,还派人协助扩建流民安置点、抢修堤坝,甚至开放家族的粮仓,接济周边的流民。 裴寂也懂得权衡之术,对那些愿意配合、主动出力的士族,给予适当的礼遇,亲自登门致谢,承诺日后朝堂之上,若有合理诉求,定会代为转达,既稳住了士族势力,也为赈灾工作争取了更多的助力。 第341章 期间,也曾有士族暗中使绊子,故意拖延抢修堤坝的物料调度,散播谣言,称裴寂克扣赈灾粮款、滥用职权,企图扰乱民心。 裴寂得知后,一方面当众公示赈灾粮款、物料的收支明细,让百姓监督,粉碎谣言;另一方面,查出暗中使绊子的士族,当即下令查封其家族产业,严惩相关责任人,彻底断绝了其他士族的侥幸心理。 一月有余,在裴寂的督办下,太湖堤坝终于抢修完毕,加固后的堤坝高大坚固,足以抵御汛期的风浪,太湖水位也渐渐回落至正常水平。 流民安置点扩建完毕,每一位流民都能领到足额的粮米、衣物与被褥,有了安稳的容身之所。 疫病得到有效遏制,太医与老郎中们合力诊治,大部分感染疫病的流民都已痊愈,棚区也清理得干净整洁,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霉味与污水。 裴寂还督促地方官员,减免受灾地区三年的赋税,发放种子、农具,帮助百姓重建家园、恢复生产。 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纷纷返回自己的家乡,开垦田地、重建房屋,苏州的烟火气,渐渐恢复。百姓们感念裴寂的恩情,纷纷制作牌匾、锦旗,送到裴寂面前,称赞他是“为民请命的青天”“清正廉洁的好钦差”。 裴寂将江南赈灾的所有事宜,一一整理成册,详细记录了粮款收支、流民安置、堤坝抢修、疫病防治、官员处置等情况,附上相关证据,派专人快马加鞭传回京城,向乾启帝复命。 乾启帝见奏,龙颜大悦,当即下旨,晋裴寂为翰林院侍讲学士,正三品,赏赐黄金百两、绸缎两百匹,特许他回京后休假一月,好好陪伴家人,以嘉奖他的实干担当。 消息传回苏州,裴寂终于松了一口气,多日的日夜操劳,让他面容憔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可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他亲自前往流民棚区,告知百姓们赈灾成功、朝廷嘉奖的消息,安抚好百姓与地方官员,安排好后续的善后事宜,叮嘱林敬之、苏廷谦等人,继续监督粮款发放、百姓安置与生产恢复,切勿懈怠,才带着随行官员,起身回京。 离开苏州那日,天刚蒙蒙亮,苏州城的街道便已被百姓们挤满,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外的官道,人山人海,却井然有序,没有一丝喧哗,唯有压抑的不舍,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 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沿街两侧整齐站立,有的穿着刚缝补好的衣衫,有的还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个个神色庄重,眼底满是感激与不舍,手中捧着的东西,虽不名贵,却都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心意。 最前排的,是那些曾被裴寂照料过的疫病患者、流离失所的老人与孩童。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流民,拄着一根简陋的木杖,颤巍巍地站在最前面,手中捧着一小袋晒干的草药,那是他连日来在郊外采摘、精心晾晒的,说是能清热解毒,希望能帮裴寂在路上调理身体。 他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水,死死攥着药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裴大人,恩人啊,您可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们……” 几位曾失去孩子、又被裴寂救下病重孩童的妇人,抱着自家的孩子,站在老流民身旁,眼眶通红,手中捧着亲手做的江南点心——海棠糕、糯米团…… 这些点心都是裴寂此前在流民棚区偶尔吃过、随口称赞过的口味。 她们一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一边望着裴寂马车驶来的方向,泪水无声地滑落,却不敢哭出声。 有个五六岁的孩童,被母亲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小野花,奶声奶气地问:“娘,裴大人会记得我吗?他救了我的命,我想再给大人鞠个躬。” 沿街的百姓们,手中的东西各不相同。 有农户们捧着自家种的瓜果,青涩的桃子、饱满的李子,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有手工艺人拿出亲手编织的竹篮、缝制的布鞋,针脚细密;还有些年轻的后生,扛着自家晒的干货、腌的咸菜,想要让裴寂在回京的路上能尝尝江南的味道。 他们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是默默站立着,目光紧紧追随着裴寂的马车,眼神里的敬意与不舍,无需言说,便已动人。 当裴寂的马车缓缓驶来时,原本寂静的街道,渐渐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随后,有人带头高呼:“裴大人青天!裴大人一路平安!” 这一声呼喊,像是点燃了所有百姓的情绪,沿街的百姓们纷纷跟着高呼起来,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哽咽,回荡在苏州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裴大人,多谢您救了我们!” “裴大人,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裴大人,我们永远记得您!” 马车缓缓前行,百姓们纷纷围了上来,不是拥挤喧哗,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东西递到裴寂的随行官员手中,或是轻轻放在马车的车辕上,生怕惊扰了车上的裴寂。 有几位年迈的老人,执意要给裴寂磕头致谢,被裴寂连忙掀开车帘,起身搀扶,声音沙哑地说道:“老人家,万万不可,为民办事,是本官的职责,不必如此。” 裴寂站在马车上,身着官袍,面容憔悴,目光温和地望着沿街的百姓,对着他们深深拱手,一遍遍地说道:“多谢各位乡亲,苏州能恢复安宁,全靠各位同心协力。我虽回京,但定会记挂着各位,定会叮嘱林通判、苏同知,好好照料大家,助大家重建家园,安居乐业。” 他的话语,温和而有力量,安抚着每一位百姓的心。 马车渐渐驶离城门,百姓们依旧不肯散去,纷纷跟着马车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呼喊着裴寂的名字,手中的瓜果、点心,一直高高举着,直到马车渐渐远去,变成远方的一个小点,依旧有人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抹着眼泪,喃喃自语。 沿途的府县官员,也纷纷出城迎接,对着裴寂的马车恭敬行礼,他们看着沿街百姓送别裴寂的场景,心中也满是敬佩。 他们深知,这样的民心所向,从来都不是靠权势换来的,而是裴寂用日夜操劳、真心实意为百姓办事,一点点赢来的。 裴寂站在马车上,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苏州城,望着沿街依旧站立的百姓,心中满是感慨。 裴寂一行自江南启程,一路晓行夜宿,避开汛期水路,择官道疾驰而归。 待车马终于驶近京城地界时,已是榴花似火、槐叶成荫的仲夏时节。 官道两旁草木葱茏,蝉鸣阵阵,热风卷着麦香扑面而来,与江南连绵阴雨的湿冷截然不同。 裴寂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京城轮廓,连日奔波的疲惫里,终于漫开一丝踏实的暖意。 近了。 离他日夜牵挂的人,离裴府里的安稳灯火,越来越近了。 随行官员见他神色微动,笑着拱手:“大人,再行半个时辰,便可入正阳门。陛下早有旨意,大人归京之日,不必即刻入宫复命,可先回府休整,明日再上朝觐见。” 裴寂微微颔首,眼底笑意柔和:“有劳诸位一路相伴,回京之后,各自先回府安顿,改日我再设宴致谢。” 他早已归心似箭,满心都是上官瑜清浅的眉眼。 江南赈灾一月有余,他夙兴夜寐,惩贪官、修堤坝、安流民、防疫病,从泥泞棚区到湍急太湖,从烈日当空到星夜孤灯,从未有过半分松懈。百姓的感激、同僚的敬重、陛下的嘉奖,皆是他实干立身的底气,可唯有回到那座藏着温情的状元府,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车马行至正阳门外,早已等候在旁的裴府小厮远远望见旗号,立刻欢天喜地地跑上前,躬身行礼时声音都带着雀跃:“二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府里上下,从大老爷、大君爷到小郎君,日日都在盼着您呢!” 裴寂唇角微扬,翻身下马:“家中一切可好?” “都好都好。”小厮连连点头,“二君爷今日一早就去瑜清酥酪坊安排了,说是您回来,定要亲手做您最爱吃的冰镇酥酪;大君爷胎象安稳,胃口也好;小郎君每日都在门口等您,方才还在问,二叔父今日会不会回来。” 裴寂心中一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径直朝着裴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轻快,踏过京城熟悉的街巷,两旁商贩叫卖声依旧,行人往来络绎不绝,一派繁华安稳。 路过东市街巷时,他下意识望向瑜清酥酪坊的方向,只见青瓦白墙前人流不断,淡淡的奶香随风飘来,鼻尖微动,眼底笑意更浓。 那是他的阿瑜,亲手撑起的一方小天地。 不多时,裴府朱漆大门遥遥在望。 府门前,裴惊寒一身素色常服,神色沉稳地立在廊下,柳时安被他轻轻扶着,小腹微隆,眉眼温柔,阿仔挣脱仆从的手,踮着脚尖朝路口张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 上官瑜早已从酥酪坊赶回,一身浅青色常服,长发束起,清隽如画,正站在最前方,目光紧紧锁在裴寂归来的方向,指尖微微攥紧,难掩眼底的期盼与悸动。 第342章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风尘仆仆却依旧身姿挺拔,上官瑜心头一颤,所有的牵挂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裴寂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朝众人走来。 不等他开口,阿仔已经欢呼着扑了上去,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二叔父!你可算回来了,阿仔好想你。” 裴寂蹲下身,一把将阿仔抱起,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叔父也想阿仔,阿仔又长高了,读书可还用心?” “用心!”阿仔用力点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先生夸阿仔写字工整,诗文也背得好,等二叔父歇息好了,阿仔背给你听。” “好。”裴寂笑着应下,抬眼望向裴惊寒与柳时安,躬身行礼,“大哥,时安哥,我回来了。” 裴惊寒微微颔首,眼中藏着真切的欣慰:“回来就好,一路辛苦。” 柳时安轻笑着开口,语气温和:“快进府吧,厨娘早已备好了接风宴,阿瑜也亲手做了点心,就等你回来。” 裴寂的目光,最终落在静静立在一旁的上官瑜身上。 数月未见,少年依旧清隽眉眼,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稳与温柔,肌肤被夏日暖阳染得微微泛粉,望着他时,眼底的星光与思念,清晰得一览无余。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的默契。 裴寂放下阿仔,一步步走上前,在众人含笑的目光里,轻轻握住上官瑜微凉的指尖。 他的掌心带着旅途的薄热与粗糙,却格外安稳有力。 “阿瑜,”裴寂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满是缱绻与珍视,“我回来了。” 上官瑜抬眼望着他,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看着他略显憔悴却依旧温柔的眉眼,鼻尖微微发酸,却笑着轻轻点头,“嗯,欢迎回来,小宝。” 我等了你很久,终于把你等回来了。 裴寂掌心微微用力,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手心,不愿松开。 一路风尘,千里奔波,满目山河,万般艰险,都抵不过此刻掌心的温度,抵不过眼前人眼底的温柔。 裴惊寒与柳时安相视一笑,牵着阿仔转身先行入府,将这片刻的温情,留给久别重逢的二人。 廊下寂静,唯有夏风拂过,卷起庭院里的花香。 “瘦了。”上官瑜轻轻抬手,指尖拂过裴寂略显削尖的下颌,眼底满是心疼,“江南之事,一定很辛苦吧。” 裴寂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微微垂眸,“再辛苦也值得。百姓安稳,我能站稳脚跟,能护好你们,便一切都值。”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渐浓,“我在江南,日日都在想你,想府里的灯火,想你做的酥酪。” 上官瑜脸颊微热,轻轻抽回手,垂眸轻笑:“我知道。冰镇酥酪已经备好了,回房我端给你。” “好。”裴寂笑着应下,依旧牵着他的手,并肩朝府内走去。 第109章 暂别京华赴西北,独守家园护安稳 穿过前院,中庭紫藤萝架花穗垂落,浓荫蔽日, 风一吹,淡紫色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两人肩头。 庭院里早已收拾得干净整洁, 窗明几净, 处处透着安稳温馨。 步入内院, 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桌上摆着上官瑜亲手写的字笺, 炉中燃着淡淡的沉香, 一切都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丫鬟轻手轻脚送上热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二人, 久别重逢的静谧里,满是缱绻温情。 上官瑜取来早已备好的冰镇酥酪,放在裴寂面前, 白玉碗中, 牛乳凝脂般温润,点缀着细碎的桂花, 清甜香气扑面而来。 “快尝尝,我按照你喜欢的口味做的, 加了少许蜜糖, 不会太甜。” 裴寂拿起银勺,轻轻舀起一口, 入口冰凉清甜, 奶香醇厚。 是他日夜思念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很好吃。”裴寂望着上官瑜, 眼底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比江南任何点心都好吃。” 上官瑜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坐在他身旁,轻声询问江南诸事:“苏州灾情可都稳住了?堤坝修好了吗?那些贪官污吏,可都处置了?” 裴寂细细将苏州赈灾的经过一一说与他听。 上官瑜静静听着,时而蹙眉担忧,时而释然浅笑,心中满是骄傲。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办好。”上官瑜轻声道,眼底满是崇拜与笃定,“无论恒安还是苏州,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 裴寂放下银勺,伸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我能安心在外做事,全因身后有你,有裴家。阿瑜,谢谢你,守着我们的家。” 上官瑜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熟悉的清冽气息,所有的思念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我们之间,不必说谢。”上官瑜轻轻环住他的腰,声音温柔,“你以实干立身,我以安稳相候。无论你去往何处,去往多久,我都在裴府里,等你回来。” 夏风穿窗而过,卷起帘角,炉中沉香袅袅,房中清甜奶香弥漫,相拥的人影被窗棂光影温柔包裹,岁月安稳,情意绵长。 门外传来阿仔清脆的呼唤声,伴随着柳时安温和的叮嘱,打破了房中静谧。 裴寂轻笑一声,松开上官瑜,指尖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花瓣:“走吧,大哥与时安哥还在等着,接风宴该开席了。” 上官瑜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被裴寂牵着小手,一同朝正厅走去。 正厅之中,灯火通明,宴席早已备好,菜肴丰盛,热气腾腾。 裴惊寒、柳时安端坐主位,阿仔乖乖坐在一旁,见二人进来,立刻眼睛发亮。 李墨与苏婉清、王觉明与他的宗室夫郎,也早已闻讯赶来,众人齐聚一堂,笑语盈盈,暖意融融。 “小裴,你可算回来了。”李墨举杯起身,爽朗笑道,“你在江南干得轰轰烈烈,我们在京城可是听得热血沸腾,来,我敬你一杯!” 王觉明温和举杯:“恭喜小裴顺利归京,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百姓期望。” 裴寂举杯,与二人轻轻相碰,语气真诚:“多谢二位兄长在京中照拂,若非你们,我也无法安心在外办事。” 众人举杯共饮,笑语不断,说着别后趣事,满室欢声笑语。 上官瑜坐在裴寂身旁,安静地为他布菜,看着他眉眼舒展的模样,心中满是安稳。 裴寂偶尔侧头,与他目光相遇,相视一笑,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色渐深,亲友们相继告辞。 裴寂送众人至府门口,转身回府时,庭院中月色如水,紫藤花影婆娑,蝉鸣声声,夏意正浓。 上官瑜提着一盏灯笼,静静立在廊下等他,灯光映得他眉眼温柔如画。 裴寂快步走上前,接过灯笼,牵起他的手。 “夜深了,回房歇息吧。” “好。”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缓慢,灯笼光影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相依。 江南的风雨,朝堂的纷争,前路的荆棘,都暂时被抛在身后。 此刻,唯有榴花盛夏,晚风温柔,身边有挚爱相伴,身后有家人相守,眼前是安稳灯火,心中是笃定希望。 裴寂低头,望着身旁眉眼温柔的少年,心中暗暗许诺。 往后余生,他会继续凭实干立身,以初心前行,步步稳扎,护他一世安稳,护裴家阖家团圆,护这世间更多百姓,能享岁月静好,岁岁长安。 而他与上官瑜的故事,从辽源微时相守,到红妆成礼,到联袂赴京,到风雨同舟,才刚刚在这繁华京华之中,翻开更温暖绵长的一页。 月色漫过状元府的飞檐,灯笼的暖光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细碎光斑,裴寂牵着上官瑜的手,一步步走向内院。 廊下的海棠虽已过了花期,却仍有零星绿叶缀在枝头,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这满院的温情。 “今日累坏了吧?”上官瑜侧头看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一路车马劳顿,又陪大家喝了酒,回房我给你煮碗醒酒汤。” 裴寂握紧他的手,“不急,陪我坐一会儿。” 他拉着上官瑜走到庭院的石桌旁坐下,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在江南的日子,每晚都在想,能这样牵着你,看院里的月色。” 上官瑜脸颊微热,垂眸轻笑,指尖轻轻搭在石桌上,“我也是。每日在酥酪坊忙活,闲下来便会想,你在江南吃得好不好,睡得稳不稳,有没有受委屈。还好,你平安回来了。” 裴寂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指尖温柔,“我知道。往后我会更谨慎,不再让你担心。恒安、苏州两役,虽让我在朝堂站稳了脚跟,但也让我明白,比起权势,你们才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他顿了顿,“等朝堂再安稳些,我便向陛下请旨,少些外派差事,多些时间陪你,陪大哥他们。” 第343章 上官瑜轻轻点头,心中暖意涌动。他从不奢求裴寂能放下仕途,只愿他能平安顺遂,如今听到这话,便已是满心欢喜。 两人并肩坐在石桌旁,说着细碎的话语,从江南的风土人情,说到酥酪坊的近况,从阿仔的学业,说到往后他们自己的孩子。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裴寂便起身入宫复命。 乾启帝见他神色沉稳、精神尚可,又听闻苏州百姓对他的赞誉,心中愈发赏识,又叮嘱了几句朝堂琐事,便准了他一月的休假,让他好好陪伴家人。 裴寂出宫后,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径直前往东市的瑜清酥酪坊。 此时酥酪坊刚开门,苏晚卿正带着伙计们整理物料,上官瑜坐在柜台后,细细擦拭着琉璃展示柜,阳光透过木窗洒在他身上,清隽又温柔。 “阿瑜。”裴寂轻轻推开门,声音温柔。 上官瑜抬眼,看到他,眼底立刻亮了起来,“你怎么回来了?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陛下准我休假一月,特意过来陪你。”裴寂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柜台里摆放的酥酪与凝酪糕,眉眼含笑,“看来咱们的酥酪坊,生意越来越好了。” 苏晚卿笑着走过来,打趣道:“可不是嘛,自从你在江南立了大功,京城里的人都想来尝尝状元夫郎做的酥酪,还有我这‘凝酪糕’,日日都供不应求。小宝哥,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帮你把阿瑜照顾得这么好,把酥酪坊打理得井井有条。” 裴寂笑着颔首,“多谢晚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三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李墨牵着苏婉清的手走了进来,苏婉清小腹微微隆起,脸上带着孕中的温柔。 “小裴,听说陛下准你休假了?”李墨爽朗笑道,“正好,婉清也怀了身孕,咱们几家往后,又要多添一份热闹了。” 上官瑜连忙起身,给二人让座,“婉清姐,快坐,我给你拿碗冰镇酥酪,解解暑。” 苏婉清笑着道谢,“多谢阿瑜。说来也巧,我与柳时安哥差不多同时怀上,往后孩子们也能作伴。” 几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家常,酥酪坊里满是欢声笑语。 裴寂坐在上官瑜身边,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偶尔伸手,为他拂去肩头的碎发。 休假的日子,裴寂过得格外惬意。 每日清晨,他会陪着上官瑜去酥酪坊,帮着打理些杂事,听着客人对酥酪的夸赞,看着上官瑜眉眼间的笑意;午后,他会陪着裴惊寒与柳时安在庭院里散步,听柳时安说着腹中孩子的动静,听裴惊寒谈及京中的产业与朝堂的动向;傍晚,他会牵着上官瑜的手,在京城的街巷里漫步,看华灯初上,听市井喧嚣,重温初见时的心动。 阿仔更是黏他,每日都要缠着他教自己读书、写字,缠着他讲江南的故事,裴寂从不厌烦,耐心地陪着他,温柔又细致。 有时候,李墨与王觉明也会带着家人过来,几家人齐聚裴府,饮酒闲谈,孩子们嬉笑打闹,一派和睦融融的模样。 可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休假过半,宫里忽然传来旨意,召裴寂即刻入宫,言说西北边境告急,匈奴频频来犯,劫掠边境百姓,焚烧村落,请求朝廷派得力官员前往督办防御事宜。 裴寂接到旨意时,正陪着上官瑜在酥酪坊里忙活。 他看着手中的旨意,神色渐渐凝重。 上官瑜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轻轻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道:“怎么了?宫里出什么事了?” 裴寂缓缓抬头,看着他,“阿瑜,西北边境告急,陛下召我入宫,大概率是要派我前往西北,督办防御事宜。” 上官瑜的指尖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我知道了。西北边境苦寒,战事凶险,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切勿逞强。我会守好家里,等你回来。” 他早已习惯了裴寂的身不由己,也早已明白,裴寂的心中,不仅有他,有裴家,还有天下百姓。他能做的,便是守好身后的安稳,让裴寂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奔赴前方。 裴寂心中一暖,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沙哑:“委屈你了,阿瑜。刚陪了你没多久,又要离你而去。我向你保证,这一次,我一定会平安回来,再也不让你等太久。” “我不委屈。”上官瑜靠在他怀里,轻声道,“你是去守护边境百姓,是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为你骄傲。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苏晚卿站在一旁,看着二人相拥的模样,眼中满是动容,“小宝哥,你放心去吧,酥酪坊有我和阿瑜,定不会出半点差错。你在西北,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裴寂点头,松开上官瑜,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我会的。阿瑜,我先入宫复命,回来再陪你说说话。” 上官瑜点头,目送他离去的身影,指尖依旧残留着他的温度。 裴寂入宫后,乾启帝果然任命他为西北防御钦差,节制西北诸军,前往边境督办防御事宜,特许他调动西北各州府的兵力与物资,若有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 乾启帝对他寄予厚望,叮嘱道:“裴爱卿,西北边境百姓流离失所,匈奴气焰嚣张,朕命你前往,务必守住边境,安抚百姓,击退匈奴,还西北一片安稳。” 裴寂躬身叩首,语气坚定:“臣遵旨!臣定不辱使命,守住边境,安抚百姓,击退匈奴,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百姓期望!” 出宫回到裴府时,已是傍晚。 裴惊寒、柳时安、李墨、王觉明等人,早已在府中等候,神色皆是凝重。 “大哥,时安哥,二位兄长,”裴寂走进正厅,躬身行礼,“陛下已任命我为西北防御钦差,三日后便要启程前往西北。” 裴惊寒微微颔首,语气温沉:“西北边境凶险,你此去,务必小心行事,切勿鲁莽。军中之事,不比赈灾,人心复杂,战事难料,你要懂得权衡变通,既要严明军纪,也要善待士兵与百姓。” 柳时安轻拍他的肩膀,“家里的事,你不必担心,我与你大哥会打理好,阿瑜也会好好的。你在西北,要按时歇息,注意保暖,切勿过度操劳。若是有难处,便快马传信回京,我们定会想办法为你周旋。” 李墨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道:“小裴,你放心去吧,京城有我们,定会帮你照看好家里人。西北战事,你尽管放手去做,若是需要粮草、物资的支援,我们也会尽力相助。等着你凯旋归来,我们再煮酒论诗,好好聚一场。” 王觉明温和颔首:“小裴,西北地势复杂,匈奴狡猾,你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切勿中了敌人的圈套。我们会在京城留意朝堂动向,若有任何不利于你的流言蜚语,或是有人暗中使绊子,我们定会第一时间为你澄清,为你保驾护航。” 裴寂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满是感激。 他知道,无论他去往何处,身后总有这些真心待他的人,为他撑腰,为他守候。 这份情谊,是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最坚实的依靠。 “多谢大哥,多谢时安哥,多谢二位兄长。”裴寂躬身致谢,语气真诚,“我此去西北,定当全力以赴,早日平定边境,平安归来。家里的事,就拜托各位了。”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裴寂牵着上官瑜的手,回到内院。 房中灯火通明,上官瑜早已为他收拾好了行囊,衣物、药膏、干粮、酸梅汤,一一摆放整齐,每一样都透着他的细心与牵挂。 “我给你准备了厚实的棉衣,西北苦寒,夜里温差大,一定要记得穿上。”上官瑜拿起一件棉衣,轻轻递给他,“还有这些药膏,有治冻伤的,有治外伤的,你带在身上,若是受伤了,一定要及时涂抹。干粮我也准备了很多,路上若是赶不上驿站,也好垫垫肚子。” 裴寂接过棉衣,指尖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心中暖意涌动。 “阿瑜,”裴寂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声音温柔而缱绻,“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等平定了西北边境,我便向陛下请旨,不再外派,日日陪着你。” 上官瑜靠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强忍着眼底的湿意:“好,我等你。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守着裴府,一起打理酥酪坊。” 月光洒进房中,照亮了相拥的人影,炉中沉香袅袅,暖意融融。 夜渐深沉,烛火被吹得愈发柔和,映得满室朦胧。 小塘早已熄灭了外间的灯火,只留房内一盏琉璃灯,暖光漫过床榻,将二人的身影揉得温柔。 裴寂轻轻将上官瑜安置在榻上,自己随后躺下,伸手便将他揽入怀中,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 上官瑜顺势窝进他的胸膛,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衣襟,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着他,让连日来的牵挂与不安,都化作了心底的安稳。 寂静的夜里,唯有炉中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二人交叠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第344章 上官瑜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小宝,咱们要个孩子吧。你常年在外奔波,我……我年纪也大了,我怕往后,我再难有机会,能给你生个孩子,能陪着你,陪着咱们这个家。” 他如今已十九,在寻常人家,早已是儿女绕膝,可他与裴寂相守多年,虽情意深厚,却始终未有子嗣。 这些日子,看着柳时安与苏婉清腹中的孩子,看着阿仔天真烂漫的模样,他心中便愈发迫切,也愈发惶恐。 他怕自己年岁渐长,难以孕育,更怕裴寂在外操劳,归来时连个承欢膝下的孩子都没有,怕这份圆满,终究缺了一块。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泛起一层湿意,脑袋埋得更深,不敢去看裴寂的眼睛,生怕从他眼中看到一丝犹豫或是不愿。 裴寂浑身一僵,低头看着怀中人瑟缩的模样,听着他话语里的不安与期盼,心中瞬间被酸涩与心疼填满。 他抬手,轻轻托起上官瑜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湿痕,“傻阿瑜,胡说什么呢。十九哪里算大?” 他俯身,在上官瑜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小腹,“我何尝不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想要一个眉眼像你,性子像你的小家伙,陪着我们,陪着大哥他们,陪着阿仔一起长大。只是我一直怕,你身子弱,孕育孩子太过辛苦,又怕我常年外派,不能陪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承受十月怀胎的煎熬,我舍不得。” 上官瑜抬眼,撞进裴寂盛满温柔的眼眸里,鼻尖一酸,泪水又忍不住落了下来,却笑着问道:“真的吗?你也想要我们的孩子?” “当然是真的。”裴寂轻轻擦去他的泪水,将他重新揽入怀中,紧紧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等我从西北回来,平定了边境,我便立刻向陛下请旨,再也不外派,日日守在你身边。我们好好调养身子,顺其自然,不管多久,我都等,等我们的孩子降临。” “我不要你等太久。”上官瑜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会好好调养身子,等你回来,我们就有自己的孩子。” 裴寂低头,在他的发顶轻轻摩挲,“好,都听你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许太过操劳,酥酪坊的事,多让晚卿帮忙,你只管好好照顾自己,按时歇息,按时进食,这才是最重要的。不然,我在西北,也无法安心。” “我答应你。”上官瑜用力点头,伸手紧紧环住裴寂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他知道,裴寂从不会骗他,他的承诺,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烛火摇曳,月光温柔,炉中沉香依旧袅袅,床榻上相拥的二人,气息交缠,情意绵长。 上官瑜渐渐在裴寂温暖的怀抱中放松下来,连日来的疲惫与牵挂,让他渐渐泛起困意,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在裴寂温柔的呢喃中,缓缓睡去。 裴寂低头,看着怀中人熟睡的容颜,眉眼柔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 他轻轻为他掖好被角,指尖温柔地拂过他的眉眼,眼底满是宠溺与坚定。 西北的战事再凶险,前路再荆棘,他都无所畏惧。 三日后,天未亮,裴寂便起身,踏上了前往西北的路途。 裴惊寒、柳时安、李墨、王觉明等人,亲自送他至京门口。 阿仔抱着他的腿,舍不得放手,哽咽着道:“二叔父,你一定要早点回来,阿仔会好好读书,等你回来给我带西北的礼物。” 裴寂蹲下身,轻轻抱了抱阿仔,声音温柔:“好,二叔父答应你。阿仔要好好照顾阿爹,照顾小弟弟,照顾好大家,好不好?” “好。”阿仔用力点头,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 裴寂站起身,目光落在上官瑜身上,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的默契。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上官瑜的手,指尖用力,“阿瑜,等我回来。” “我等你。”上官瑜用力点头,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笑着说道,“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裴寂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翻身上马,朝着西北的方向疾驰而去。 上官瑜站在城门口,望着裴寂离去的身影,直到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天际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握紧手中裴寂留下的玉佩,那是裴寂贴身佩戴的物件,是他特意留给上官瑜的念想。 风一吹,卷起他的衣摆,也卷起他心中的思念。 上官瑜轻轻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眼底满是坚定。 他会守好裴府,守好酥酪坊,守好身边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裴寂归来。 城门口的风渐渐凉了,裴惊寒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小瑜。小宝既然把家里托付给你,你便要好好保重自己,莫要让他在西北分心。” 柳时安轻声附和,眼底带着关切:“是啊,小瑜,有我们在,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若是累了,便歇一歇。” 上官瑜微微颔首,将手中的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大哥,时安哥,我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小宝在外守护边境,我不能拖他后腿,家里的一切,我能守好。” 回去的路上,阿仔黏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袖,眼眶红红的:“二叔父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好想他。” 上官瑜停下脚步,蹲下身,轻轻揉了揉阿仔的脑袋,“阿仔乖,二叔父在西北做很重要的事,等他击退了匈奴,平定了边境,就会回来陪阿仔读书、讲故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不让二叔父担心,好不好?” 阿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力握住上官瑜的手:“好,阿仔听话。” 上官瑜笑了笑,起身牵着阿仔的手,一步步走向裴府。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没有了裴寂的陪伴,上官瑜的脊背却挺得愈发笔直,仿佛一夜之间,又沉稳了几分。 往日里,裴寂在府中时,上官瑜虽也打理府中琐事,却总有人可以依靠,可如今,裴寂远在西北,他便成了裴府的主心骨。 回到府中,他没有沉溺于思念,而是立刻召集府中的管事与丫鬟,细细叮嘱府中大小事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上官瑜便起身了。 往日这个时辰,裴寂总会陪着他一同前往酥酪坊,可如今,身边没了那个温柔相伴的身影,他却没有丝毫懈怠。 简单梳洗过后,他换上素色的衣袍,拿起裴寂留下的玉佩,贴身放好,便独自前往东市的瑜清酥酪坊。 苏晚卿早已在酥酪坊等候,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阿瑜,你昨夜没睡好吗?眼底都有青痕了。要不今日你歇一天,酥酪坊有我呢。” 上官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没事,晚卿。酥酪坊是我们一起打理的,我不能懈怠。而且,我多忙一点,就少想他一点,也能让他在西北更安心。” 说着,他便挽起衣袖,熟练地系上围裙,走到柜台后,开始擦拭琉璃展示柜。 他依旧按照裴寂喜欢的口味,做好每一份酥酪,依旧细心地打理着酥酪坊的每一处细节,甚至比往日更加用心。 午后的东市,暑气渐盛,瑜清酥酪坊里透着阵阵清凉,琉璃展示柜里整齐码放着各色酥酪,牛乳的醇香混着桂花的清甜,漫溢在每一个角落。 伙计们各司其职,有的忙着打包订单,有的接待上门的客人,上官瑜正坐在柜台后,细细擦拭着一只白玉碗。 那是他送给裴寂的,也是裴寂最喜欢用的碗,后者总说,用这碗盛酥酪,味道更显醇厚。 变故,便是在这时悄然降临。 一个负责看管库房的小伙计,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从后院跑了进来,“大掌柜,二掌柜,不好了!库房里的牛乳……牛乳全都变质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酥酪坊的安稳。 正在打包订单的伙计们动作一顿,脸上都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苏晚卿手里的油纸“啪”地掉在桌上,她快步走上前,抓住小伙计的胳膊,“你说什么?变质了?怎么会变质?今早送来的牛乳明明还好好的,我亲自检查过,新鲜得很,库房也是阴凉通风的,怎么会出这种事?” 小伙计吓得眼圈发红,声音哽咽:“我也不知道……我刚才去库房取牛乳,一打开坛子,就闻到一股酸臭味,倒出来一看,全都凝了块,根本不能用了。” 苏晚卿身子一僵,转头看向柜台后的订单,脸色愈发难看。 今日的预定订单足有几十份,有寻常百姓提前订好的家用,还有几户世家大族订的宴席用酥酪,约定好傍晚前必须送到。 若是无法按时交付,不仅会坏了瑜清酥酪坊积攒已久的名声,更会辜负客人们的信任,往后生意怕是难以为继。 第345章 她急得团团转,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袖,“这可怎么办?现在再去采买牛乳,东市的奶铺大多已经售罄,去城郊的奶场一来一回,最少也要两个时辰,根本赶不及啊!那些客人要是等急了,投诉我们事小,坏了名声可就全完了!” 周围的伙计们也都慌了神,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有的说不然跟客人赔罪取消订单,有的说试试去附近小奶铺凑一凑,却都没有稳妥的办法。 唯有上官瑜,依旧坐在柜台后,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玉碗,指尖轻轻攥了攥贴身的玉佩。 他站起身,走到苏晚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沉而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晚卿,别慌。慌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先稳住心神,总能想出办法。” 苏晚卿抬头看着他,心中的慌乱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阿瑜,可我们现在没有牛乳,订单又赶得紧,怎么办啊?” 她是能从自己的蛋糕店里拿,可现代的牛乳与这个朝代的不一样,到时候用了,出来的味道不同,也麻烦。 “你先去前厅安抚客人。”上官瑜条理清晰地吩咐道,“你跟客人们好好解释,就说今日牛乳出了点小意外,订单会稍作延迟,每一份订单我们都会额外赠送一份凝酪糕,算是我们的歉意。记住,语气要诚恳,莫要让客人们觉得我们敷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有客人实在不耐烦,你便先记下他们的联系方式,等酥酪做好了,我们亲自送上门,再多加一份小点心赔罪。” “好,我这就去。”苏晚卿点了点头,按照上官瑜的吩咐,快步走向前厅。 上官瑜转身,快步走向后院的库房。 推开库房的门,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几个装牛乳的坛子敞着口,里面的牛乳已经凝结成块,颜色也变得浑浊。 他没有丝毫避讳,走上前,弯腰仔细查看每一个坛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变质的牛乳,眉头微蹙,心中快速思索着对策。 他又转身清点库房里的剩余食材,翻找了一圈,终于在库房角落的一个小坛子里,找到了少量备用牛乳。 那是他特意留出来的,原本是打算用来做明日的试吃品,数量不多,却也聊胜于无。 “牛乳不够,只能想办法搭配其他食材。”上官瑜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思索,很快便有了主意。 他立刻走出库房,叫来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你们两个,立刻去附近靠谱的奶铺看看,不管是新鲜牛乳,还是能替代的羊奶,只要是能做酥酪的,尽量多买一些回来,越快越好。记住,一定要选新鲜的,不能凑活,若是实在买不到,就去城郊的奶场问问,路上小心。” “是,大掌柜!”两个伙计不敢耽搁,立刻拿着钱,快步冲出了酥酪坊。 吩咐完伙计,上官瑜便挽起衣袖,系上围裙,走进了后厨。 他将备用牛乳倒进干净的铜锅里,又取出适量的糯米粉、蜂蜜和桂花,细细调整着酥酪的配比。 往日做酥酪,牛乳是主料,如今牛乳不足,他便想着用糯米粉增加黏稠度,再多加一些桂花和蜂蜜,既能掩盖少量替代食材的味道,又能让酥酪的口感依旧醇厚香甜。 他动作熟练,有条不紊,生火、搅拌、熬煮,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丝毫没有停歇。 前厅里,果然有几位客人渐渐不耐烦了,有的频频看表,有的皱着眉头催促,还有一位穿着锦缎衣裳的夫人,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们这酥酪坊怎么回事?我订的酥酪说好傍晚前送到,这都快申时了,怎么还没动静?我家晚宴等着用呢,要是误了时辰,你们赔得起吗?” 苏晚卿一边陪着笑道歉,一边耐心解释,可那夫人依旧不依不饶,语气愈发尖锐。 就在这时,上官瑜从后厨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少许面粉,额角的薄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走上前,对着那位夫人微微躬身,“夫人实在抱歉,今日是我们的疏忽,库房里的牛乳不慎变质,我们已经派人紧急去采买食材,也在加急制作酥酪,一定会尽快给您送到府中,绝不会耽误您的晚宴。为了赔罪,您的订单我们不仅会额外赠送一份凝酪糕,还会多送一罐桂花蜜,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夫人海涵。”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谄媚,也没有半分慌乱,眼神清澈而坚定,那份从容与负责,瞬间让那位夫人的怒气消了大半。 夫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上的面粉和额角的汗珠,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既然已经在加急做了,我便再等一等。你们也不容易,只是下次可一定要注意,莫要再出这样的差错。” “多谢夫人谅解,我们一定谨记教训,往后定会更加谨慎。”上官瑜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其他客人见此情景,也都渐渐放下了不满,有人轻声说道:“既然是意外,我们也能理解,你们慢慢做,不用着急,我们等得起。” 还有人赞叹道:“大掌柜年纪轻轻,遇事这么沉稳,难得难得。” 上官瑜一一向客人们道谢,又安抚了几句,便转身重新走进后厨,继续忙碌。 后厨里,炉火正旺,铜锅里的酥酪渐渐凝结,香气愈发浓郁。 不久后,外出采买的伙计也回来了,虽然没有买到足够的牛乳,却买了一些新鲜的羊奶和少量牛乳,勉强够完成所有订单。 上官瑜立刻调整配比,将羊奶与牛乳混合,再加入提前准备好的配料,加快了制作的速度。 苏晚卿处理完前厅的客人,也走进后厨帮忙,看着上官瑜有条不紊的模样,满眼都是敬佩:“阿瑜,你太厉害了,要是换做我,早就乱了阵脚,根本想不出这么好的办法。” 上官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淡淡一笑,语气平静:“越是遇事,越不能慌。慌乱只会出错,唯有沉下心来,才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又很快敛去。 忙碌了近一个时辰,天边渐渐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最后一份酥酪终于做好了。 伙计们立刻打包,按照订单地址,快马加鞭地送了出去。 留在酥酪坊里的客人,也都拿到了新鲜出炉的酥酪和赠送的凝酪糕,尝了一口,酥酪依旧清甜醇厚,丝毫没有因为食材的调整而影响口感,纷纷对上官瑜的沉稳与手艺赞不绝口。 有人捧着酥酪,笑着对上官瑜说道:“小哥儿,你这手艺真是绝了,就算换了食材,味道也一点没变,往后我们还来你这买。” 还有人感慨:“遇事不慌,还能把事情办得这么稳妥,裴状元能有你这样的夫郎,真是好福气。” 上官瑜一一笑着道谢,眉眼间的疲惫被客人的认可冲淡了些许,“多谢各位客官抬爱,往后我们定会更加用心,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苏晚卿长长地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道:“终于忙完了,幸好有你,阿瑜,不然我们这次真的要栽了。你都不知道,刚才我在前台,心一直悬着,就怕客人们闹起来,毁了咱们酥酪坊的名声。” 她说着,顺手拿起一块剩下的凝酪糕,咬了一口,脸上露出赞叹的神色,“说真的,阿瑜,你调整后的酥酪味道一点都不差,甚至比往常多了几分糯米的软糯,太好吃了,你怎么想到这么好的办法?” 上官瑜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没事就好。往后我们多注意,库房的食材要勤检查,再多备一些备用的牛乳,避免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他走到柜台边,拿起裴寂最喜欢的那只白玉碗,轻轻擦拭着,“其实也没什么巧办法,就是想着牛乳不足,便用糯米粉来补,再多加些桂花和蜂蜜,掩盖一下羊奶的味道,没想到效果还不错。以前小裴在的时候,我们也偶尔会试着调整口味,他总说,做事要灵活,不能一根筋。” 提到裴寂,上官瑜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思念,却很快敛去。 苏晚卿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我知道你想他了,这段时间,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太辛苦了。要不明天我多请两个伙计,你也能歇一歇。” 上官瑜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不用了,现在酥酪坊的生意刚好,伙计们也都各司其职,再加人反而麻烦。我没事,多忙一点,也能少想一些。” 他顿了顿,又说道,“对了,你去把今日变质的牛乳处理掉,再把库房彻底打扫一遍,通风晾干,明日我再去采买一些新鲜的牛乳和备用食材,往后每天都要检查一遍库房的食材,不能再出这样的纰漏了。” “好,我这就去安排。”苏晚卿点了点头,看着上官瑜依旧从容的模样,心中愈发敬佩。 上官瑜转身走进后厨,开始收拾凌乱的厨具和食材。 第346章 铜锅里还残留着少许酥酪的余温,他细细擦拭着锅具,又将剩余的糯米粉、桂花等食材分类整理好,放进库房的储物柜里。 等收拾完后厨,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东市的街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酥酪坊,驱散了白日的燥热。 上官瑜关好酥酪坊的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拿起放在柜台后的外衣,转身走出了酥酪坊。 路上,偶尔能遇到晚归的行人,大家脸上都带着疲惫,却也有着对生活的期许。 上官瑜走得很慢,指尖轻轻摩挲着贴身的玉佩,脑海里偶尔会浮现出裴寂的模样,想起他们在辽源微时的相守,想起他们一起看裴寂新写话本草稿的笑脸,心中的思念愈发浓烈。 回到裴府时,府里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丫鬟们正忙着准备晚膳。 上官瑜没有立刻去歇息,也没有去前厅用餐,而是径直走向柳时安的院落。 柳时安正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由丫鬟陪着,轻轻抚摸着腹中的胎儿,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上官瑜的生活过得忙碌而有序。 他不仅将酥酪坊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比往日更加红火,还将裴府照料得妥妥帖帖,让裴惊寒与柳时安没有半点后顾之忧。 柳时安身子渐重,行动不便,上官瑜便每日抽出时间,陪他在庭院里散步,听他说着腹中孩子的动静,为他准备合口味的膳食,细致入微。 阿仔的学业也越来越出色,每次背书、写字,都会第一时间找上官瑜检查,而上官瑜也总是耐心陪伴,温柔教导。 偶尔,李墨与王觉明会带着家人前来裴府探望,看到上官瑜从容不迫、独当一面的模样,都忍不住赞叹。 李墨爽朗地说:“小瑜,你可比我们想象中更坚强,小裴能有你这样的夫郎,真是他的福气。” 上官瑜只是淡淡一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小裴在外操劳,我能做的,就是守好身后的一切,不让他分心。” 西北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地传来,有时是捷报,说裴寂挫败了匈奴的进攻,安抚了边境百姓;有时是让人揪心的消息,说边境战事吃紧,裴寂连日操劳,偶有伤病。 每当听到这样的消息,上官瑜的心底都会泛起一阵担忧,指尖会攥得发白,可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他会立刻让人备好伤药、干粮与厚实的衣物,托人快马送往西北,附上手书,只有简单的几句话:“保重身体,切勿操劳,家中一切安好,我等你归来。” 他从不会在信中诉说自己的思念与不安,也从不会抱怨等待的漫长,他只想让裴寂知道,家里一切安好,他可以安心在西北奋战,无需牵挂身后。 有一次,苏晚卿看着他默默写信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小瑜,你就不害怕吗?不难过吗?小宝哥在西北那么危险,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家,太辛苦了。” 上官瑜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向窗外,月光洒在庭院里,紫藤萝架的影子婆娑,一如裴寂离开前的模样。 他轻轻抚摸着贴身的玉佩,“害怕过,也难过过,可我不能倒下。小宝在西北守护天下百姓,我便守护好我们的小家,守护好他在意的人。” 日子依旧在忙碌而安稳的时光里缓缓流淌,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瑜清酥酪坊的生意依旧红火,每日清晨开门,便有熟客接踵而至,桂香与牛乳的醇香依旧漫溢在东市的街巷,上官瑜与苏晚卿的手艺愈发精湛,偶尔推出的新口味,总能引得客人们争相购买,口碑愈传愈广。 裴府之内,更是一派安稳和睦的景象。 柳时安腹中胎儿日渐安稳,身形渐显,行动虽比往日迟缓了些,精神却依旧清朗。 裴惊寒往日里沉稳内敛,如今对着柳时安,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温柔,日日再忙,也会抽出时间陪他在庭院中缓步,细心照料,唯恐有半分不周。 阿仔也长高了不少,褪去了往日的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学业更是愈发精进。 每日晨起读书、习字,从不需人催促,闲暇时便守在柳时安身边,乖乖陪着说话,模样乖巧又懂事,时常会念叨着二叔父裴寂,盼着他早日归来,看看府里如今的安稳,也看看即将出世的小弟弟。 李墨夫妇常来裴府游玩,还与柳时安肚子里的孩子定下了娃娃亲。 就连王觉明与他的宗室夫郎,也传来了喜讯。贺兰止顺利怀上了身孕,虽还未满三月,胎象尚浅,却也让二人欣喜不已。 王觉明素来平稳,如今更是小心翼翼,每日亲自照料夫郎的饮食起居,不许有半分疏忽,偶尔还会带着贺兰止来裴府串门,与柳时安一同说着孕期的琐事,满室暖意融融。 一日,府里收到了一封来自辽源省的书信,是赵晨敬寄来的。 信中字迹工整有力,满是憧憬与坚定,赵晨敬在信中说,他这些年勤读不辍,早已胸有成竹,今年八月便会赴省城参加乡试,若能顺利中举,便即刻带着父亲赵虎赶赴京城,与他们一大家子好好相聚,也想亲眼看看京城的繁华,看看上官瑜与裴寂打拼下的一切,更盼着能亲眼见到苏晚卿,当面诉说思念。 第110章 风沙砺刃赴边庭,谋定破敌立威权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上官瑜在京华守着裴府、打理酥酪坊,与亲友相伴, 静待裴寂归来,此事暂且不论。 接上回,裴寂离开京城奔赴西北, 路途之上, 却是步步皆险, 半点没有想象中的顺遂。 那日清晨,京门之外, 裴寂翻身上马, 扬鞭疾驰,身后五千精锐禁军紧随其后, 甲胄铿锵作响,马蹄踏起漫天尘土,将京城的轮廓一点点抛在身后。 他不敢回头, 怕看见上官瑜泛红的眼眶, 更怕自己心底的不舍,会耽误西北边境万千百姓的安危。 随行的副将赵毅, 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曾驻守西北多年, 熟稔边境地势与匈奴习性, 此次被乾启帝特意指派,辅佐裴寂督办西北防御事宜。 见裴寂一路沉默, 目光始终紧锁西北方向, 赵毅勒马上前, 低声劝谏:“大人, 前路漫漫,西北近日风沙颇大,地势又极为复杂,不如我们先放慢速度,待午后风沙稍缓再行赶路,也能让将士们稍作歇息。” 裴寂抬手拂去肩头的尘土,目光沉沉,“不可。西北边境告急,匈奴铁骑日日劫掠百姓,多耽搁一日,便多一户人家流离失所,多一寸国土被践踏。风沙再大,也不及边境百姓的苦难急迫,传令下去,全军全速前进,不得有半分停歇。” 赵毅心中愈发敬佩裴寂的担当,不再多言,勒马归队,高声传令:“全军全速前进,务必早日抵达西北边境,护百姓周全。” 前两日,行程尚算平顺。 沿途州县官员听闻裴寂奉旨出征,虽皆出城迎接,备好粮草、御寒衣物与宿营之物,面上恭敬有加,心底却多有不服。 这些官员中,多数是沙场出身,或是久在边境附近任职,深知西北战事的凶险。 在他们看来,裴寂不过是个靠笔墨扬名、督办过几次赈灾的文人,从未上过沙场、打过仗,乾启帝将西北防御这等关乎国本的重任交给他,简直是胡闹,更是在拿边境百姓的性命、拿大乾的国土开玩笑。 这般轻视之心,在队伍行至汾州境内时,彻底摆到了台面上。 汾州知府借为裴寂接风洗尘之名,席间旁敲侧击地发难,“裴大人,下官斗胆直言,西北不比江南,匈奴铁骑凶悍异常,沙场之上更是生死难料,绝非文人所能驾驭。陛下派大人前往,怕是不知边境实情。大人若是知难而退,回京向陛下请辞,下官绝不笑话,反倒觉得大人识时务、顾大局。” 话音刚落,身旁几位随行的州县官员也纷纷附和,神色间皆是不以为然,甚至有官员暗中窃笑,等着看他的笑话。 裴寂端坐席间,神色未变,只淡淡开口,“知府大人所言,并非无道理。本大人确是文人,未曾上过沙场,但西北防御,凭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谋略,是心细,更是对百姓的牵挂。陛下派我前往,是信我能担此重任,我便绝不会让陛下失望,更不会让边境百姓失望。” 裴寂的话音刚落,当日午后,汾州府衙便接到急报:城郊有小股匈奴斥候出没,接连劫掠了两个村落,百姓伤亡惨重,当地守军久攻不下,迟迟未能将斥候击退。 汾州知府顿时慌了神,他久在地方任职,却从未真正应对过凶悍的匈奴,手足无措间,只能转头看向裴寂,“裴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见此情景,裴寂即刻起身,迅速做出部署,指令清晰流畅:“赵副将,你带两百精锐,从两侧包抄,堵住斥候退路;汾州守军正面牵制,不可贸然进攻,只需拖延时间,等候包抄队伍到位;再派十名轻骑,火速前往被劫掠的村落,安抚百姓、救治伤员,统计人员伤亡与财物损失。” 第347章 他语速平缓,每一步部署都考虑周全,丝毫没有半分慌乱。 众人见状,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裴大人,竟有如此清晰的谋略与决断力。 赵毅不敢耽搁,领命即刻行动,严格按照裴寂的部署调度兵力。 不到一个时辰,便将那股匈奴斥候尽数擒获,成功夺回了被劫掠的财物,也安抚好了受伤的百姓,稳住了村落的局势。 汾州知府羞愧不已,连忙起身向裴寂躬身请罪,语气诚恳:“裴大人恕罪,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竟小觑了大人,还请大人海涵。大人运筹帷幄、谋略过人,下官自愧不如,往后定全力配合大人,助大人顺利赶赴西北!” 其余官员也纷纷收起轻视之心,躬身行礼,对裴寂满心敬佩,再也无人敢质疑他的能力。 裴寂上前扶起众人,“诸位大人言重了。西北防御,非一人之功,需你我同心协力、各司其职,方能守住边境,护百姓安宁。时间紧迫,我们即刻启程,莫要再耽搁。” 经此一事,沿途官员再无一人不服,皆全力配合裴寂的调度,主动为队伍筹备粮草、指引路况,原本略显阻滞的行程,也变得顺畅了许多。 裴寂用自己的沉稳与谋略,打破了众人对文人的偏见,证明了乾启帝的识人善用,也让随行的禁军士兵,对这位从未上过沙场的钦差大人,多了几分信服与敬重。 队伍继续向西行进,变故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离开京城的第四日,一行人行至一处名为“乱石坡”的地方。 此处地处两山之间,路面布满碎石,崎岖难行,两侧山坡陡峭险峻,草木稀疏,是通往西北的必经之路,也是出了名的险地,历来便是劫匪与匈奴斥候埋伏的首选之地。 刚踏入乱石坡,裴寂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兽皮腥味,两侧山坡上,隐约有黑影来回晃动,呼啸的风声之中,还夹杂着细微的弓弦拉动之声。 他眼神一凛,立刻勒住马缰,高声传令:“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前列队,刀盾手分列两侧,谨防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嘶吼声,紧接着,数十支箭矢如雨点般射下,直逼禁军队伍。 与此同时,山坡之下,上百名身着兽皮铠甲的匈奴斥候,手持弯刀,嘶吼着冲了过来,个个面目凶悍,眼神中满是嗜血的杀意。 “保护大人,击退匈奴!”赵毅大喝一声,手持长枪,率先冲了上去,与匈奴斥候缠斗在一起。 禁军士兵们也立刻反应过来,弓弩手弯弓射箭,箭矢精准地射向山坡上的伏兵,刀盾手则迅速结成方阵,死死抵挡着匈奴斥候的进攻。 一时间,乱石坡上喊声震天,兵器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呐喊声、匈奴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山谷。 裴寂翻身下马,长剑出鞘,寒光凛冽,身形灵活地避开飞来的箭矢,径直冲向为首的匈奴斥候将领。 那将领身形高大,满脸横肉,手持一把巨大的狼牙棒,见裴寂冲来,嘶吼着挥棒砸去,力道十足,带着呼啸的风声,势要将裴寂砸成肉泥。 裴寂侧身灵巧避开狼牙棒的重击,长剑顺势刺出,直指对方的小腹。 那匈奴将领猝不及防,被刺中要害,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眼中满是不甘与疯狂,随即又挥棒朝着裴寂砸来。 裴寂眼神一冷,再度侧身避开,长剑精准刺穿他的咽喉,匈奴将领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失去将领的匈奴斥候,顿时乱了阵脚,却依旧不肯退缩,依旧疯狂地冲上来,与禁军缠斗。 裴寂手持长剑,穿梭在乱军之中,每一剑都精准直取要害,身姿凌厉,神色始终沉稳,丝毫没有半分慌乱。 他虽是人们口中的文弱书生,可历经柳文渊一案后便跟着府学的教授学武,身手不凡。 更何况,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击退伏兵,尽快赶赴西北,守住边境,早日平安归来,不负上官瑜的等待与牵挂。 激战半个时辰后,匈奴斥候伤亡惨重,剩余的十几人见势不妙,再也不敢恋战,狼狈地朝着西北方向逃窜。 禁军这边,也有数十人受伤,数名士兵壮烈牺牲。 乱石坡上,遍地都是兵器、尸体与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尘土气息,令人窒息。 裴寂收起长剑,快步走到受伤的士兵身边,弯腰查看伤势,“弟兄们受苦了,军医即刻诊治,务必保住每一位弟兄的性命,切勿耽搁。”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一名腿部中箭的士兵的肩膀,目光恳切:“你们皆是大乾的勇士,是守护百姓的脊梁,此番辛苦,本大人记在心里。记下所有牺牲弟兄的姓名、籍贯,回京后,本大人必亲自禀明陛下,予以厚恤,妥善安抚好他们的家人,绝不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说罢,他对着牺牲士兵的遗体,深深躬身一拜,神色肃穆。 随后,他转头对赵毅吩咐道:“清理战场,妥善安葬牺牲的弟兄,休整半个时辰,即刻启程,不可有任何耽搁。” “是,大人!”赵毅领命,立刻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裴寂独自走到乱石坡的高处,望向西北的方向。 风卷起他的衣袍,发丝凌乱,脸上还沾着少许尘土与血迹。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佩,脑海中浮现出上官瑜温柔的脸庞。 半个时辰后,队伍休整完毕,裴寂翻身上马,扬鞭高喝:“出发!” 马蹄踏过乱石坡,卷起漫天尘土,禁军队伍整齐有序地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沙之中。 风沙漫天,遮天蔽日,连日光都被滤成了昏黄的光晕。 裴寂率军疾驰在西北荒原之上,马蹄踏过干裂的土地,扬起的尘土与漫天风沙交织,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将士们的脸庞被风沙吹得通红,却无一人懈怠,个个身姿挺拔,紧随裴寂身后,目光坚定地朝着西北大营的方向前行。 自乱石坡一战后,裴寂在军中的威望已然提升,随行将士再无一人敢因他文人出身而轻视,每一声传令都应声而答,每一项部署都执行到位。 副将赵毅亦愈发敬佩这位年轻的钦差,沿途凡事皆先请示裴寂,君臣默契配合,半点不敢逾矩。 又行三日,风沙愈发猛烈,荒原之上寸草不生,连水源都愈发稀少。 白日里烈日灼烤,黄沙烫脚;到了夜间,气温骤降,寒风如刀,将士们即便裹着厚实的棉衣,也难抵刺骨寒意。 更令人揪心的是,沿途不时能看到被匈奴劫掠后的村落残骸,断壁残垣之间,散落着百姓的衣物与农具,偶尔能见到几具无人掩埋的遗体,景象触目惊心。 裴寂每经过一处残破村落,都会下令停下队伍,让士兵们妥善安葬遗体,再留下少量干粮与水;若是遇到幸存的百姓,便立刻派人将其送往附近州县安置。 有士兵不解,低声请示:“大人,我们行程紧迫,西北大营还在等着我们,这般耽搁,怕是会误了时辰。” 裴寂站在一片断壁前,望着眼前的狼藉,神色凝重地说道:“我们奔赴西北,本就是为了守护百姓。这些百姓,是大乾的子民,是我们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怎能见死不救?耽搁一时,无妨;可若是丢了百姓的心,我们即便到了大营,也守不住边境。” 将士们闻言,皆躬身领命,再无一人抱怨,主动上前安葬遗体、安抚幸存者。 裴寂的这番话,深深印在每一位将士心中。这位文人钦差,不仅有谋略、有身手,更有一颗装着百姓的仁心,跟着这样的大人,即便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 一路披星戴月,历经五日风沙洗礼,队伍终于抵达西北大营之外。 远远望去,大营依山而建,城墙高大坚固,上面插满了大乾的旗帜,随风猎猎作响;营门外值守的士兵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神色戒备,一派肃杀之气。 可当裴寂勒马立于营门前,表明自己的钦差身份时,值守士兵并未立刻开门,反而神色迟疑,借口“营中主将正在议事,需通报后再放行”,刻意拖延时间。 裴寂心中了然,想来这西北大营的将领,也和沿途州县官员一样,不服他这个文人钦差,想要先给他一个下马威,挫一挫他的锐气。 赵毅见状,怒火中烧,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放肆!裴大人乃是陛下亲封的西北防御钦差,节制西北诸军,你们竟敢阻拦?若耽误了军务,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值守士兵面色发白,依旧不肯让步,只硬着头皮辩解:“将军息怒,并非属下阻拦,实在是主将有令,任何人入营,都需通报。还请裴大人、赵将军稍作等候,属下这就去通报。” 说罢,便匆匆转身入营,脚步却刻意放慢。 裴寂抬手拦住欲再呵斥的赵毅,神色平静:“无妨,我们便在此等候。既然他们不服,便让他们看看,陛下派我来,并非胡闹,我有能力与诸位将军一同守住边境。” 第348章 他勒马立于营门前,身姿挺拔,虽脸上仍有风沙痕迹,却难掩周身的沉稳气度;随行将士整齐列队,甲胄铿锵,气势逼人,营门外的值守士兵,皆不敢直视。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营门缓缓打开,一群身着铠甲的将领簇拥着一人走了出来。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满脸风霜,正是西北大营主将——镇西将军萧烈。 萧烈曾是沙场悍将,驻守西北十余年,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 此次听闻朝廷派了一个文人来节制诸军,他心中满是不服,特意吩咐值守士兵拖延,便是想先挫挫裴寂的锐气。 萧烈走上前,目光扫过裴寂,语气冷淡,并未躬身行礼,只淡淡开口:“这位便是裴钦差?久仰大名。只是大营之中军务繁忙,末将未能远迎,还请钦差恕罪。” 语气之中,轻视之意毫不掩饰,眼底更是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身旁的副将们也纷纷附和,神色间皆是不屑,有人甚至暗中打量裴寂,眼神中带着嘲讽,显然是觉得,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文人,根本不配统领西北诸军、指挥边境战事。 裴寂并未在意萧烈的无礼,翻身下马,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烈,“萧将军不必多礼。本大人奉旨前来,督办西北防御事宜,节制西北诸军,今日抵达大营,便是要与萧将军及诸位将领,共商退敌之策,守护边境安宁,护大乾子民周全。” 萧烈嗤笑一声,直言不讳:“钦差大人,末将斗胆直言,西北战事,非同小可,匈奴铁骑凶悍异常,绝非笔墨所能应对。末将驻守西北十余年,大小战事经历无数,自有退敌之法,恐怕不需要一个从未上过沙场的文人,来指手画脚、耽误军务。” 话音刚落,身后的将领们也纷纷附和:“是啊,裴大人,萧将军经验丰富,有萧将军在,定能守住边境,您还是回京复命吧!” “我等将士,只服能领兵打仗、能护我们周全的将军,不服只会舞文弄墨的文人!” 赵毅见状,怒火中烧,正要上前理论,却被裴寂再次拦住。 裴寂神色未变,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诸位将军,本大人知道,你们不服我,觉得我一个文人,不配统领诸军。可西北防御,关乎国本,关乎万千百姓的性命,不是赌气的地方,更不是你们轻视文人、固执己见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萧将军战功赫赫,本大人敬佩不已,但行军打仗,不仅要有勇,更要有谋。本大人虽未上过沙场,却也知晓,匈奴虽凶悍,却也有弱点——他们孤军深入,粮草补给困难,且不擅持久战。前些时日,我在汾州,仅凭两百精锐,便擒获了劫掠村落的匈奴斥候,想必诸位将军,也有所听闻。” 萧烈与诸位将领闻言,皆是一愣。 他们远在西北,却也听闻过汾州之事,只是一直未曾知晓,那件事竟是眼前这个文人钦差亲手部署的。 裴寂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说道:“本大人今日前来,并非要夺萧将军的兵权,也并非要指手画脚,而是要与诸位将军同心协力,各司其职,击退匈奴,守护边境。若是萧将军及诸位将领,能拿出更好的退敌之策,本大人定当采纳;可若是有人故意刁难,延误军务,本大人身为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定不姑息。”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周身的气场,让在场的将领们皆心头一震。 萧烈看着裴寂,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钦差,竟有如此底气与魄力,绝非他想象中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 就在这时,营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急报声:“将军!钦差大人!匈奴铁骑数千人,突袭我大营东侧的戍边哨所,哨所将士伤亡惨重,已然抵挡不住,请求大营火速支援!” 萧烈脸色一变,心中一紧,即刻转身,就要下令出兵驰援,却被裴寂一把拦住。 萧烈神色一怒,厉声质问道:“裴大人!哨所危急,再耽搁片刻,将士们便会全军覆没,你敢阻拦?若是因此误了军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裴寂神色沉稳,丝毫不乱,快速分析道:“萧将军稍安勿躁。匈奴突袭哨所,看似凶猛,实则大概率是试探我大营的兵力部署与反应速度,若是我们贸然出兵,恐中匈奴埋伏,造成更大伤亡。东侧哨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匈奴一时半会儿难以攻破,我们只需分兵两路,一路派五百精锐,从西侧山谷绕后,隐蔽行踪,堵住匈奴退路;一路由萧将军亲自率领一千精锐,正面驰援,前后夹击,定能重创匈奴,解哨所之围。” 萧烈心中一动,思索片刻,“好!就按裴大人所言部署!” 他不再犹豫,即刻转身厉声下令,声音震彻营门:“副将林策,带五百精锐,弃用重甲、轻装疾驰,从西侧山谷绕后,务必隐蔽行踪,堵住匈奴退路,切勿打草惊蛇,待正面军队接战,即刻突袭其后方!其余一千精锐,随我披甲上马,正面驰援哨所,务必守住哨所残余将士,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副将林策抱拳领命,即刻挑选五百精锐,褪去重甲、轻装携弓,从营侧小门悄无声息疾驰而出,直奔西侧山谷。 萧烈也迅速披甲上马,手持长枪,身后一千精锐将士紧随其后,甲胄铿锵、马蹄踏尘,朝着东侧哨所疾驰而去,气势如虹。 此时的东侧戍边哨所,早已陷入一片火海。 匈奴铁骑围堵城墙,弯刀劈砍声、将士嘶吼声、房屋燃烧声交织成片,惨不忍睹。 城墙上的戍边将士伤亡惨重,箭矢早已耗尽,只能以石块、长矛相抗,个个浑身是伤、血迹斑斑,却无一人退缩,拼尽全力坚守阵地。 哨所统领浑身浴血,死死抵住一名匈奴士兵的弯刀,嘶吼着鼓舞士气:“守住!一定要守住!大营的援军很快就到。” 匈奴将领久攻不下,心中愈发焦躁,怒喝一声:“破城,杀无赦!拿下哨所,劫掠财物,一个不留!” 匈奴士兵们士气大振,攻势愈发猛烈,城墙已被撕开几处缺口,匈奴士兵源源不断地冲了上来,戍边将士陷入绝境,危在旦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马蹄声骤起,尘土飞扬,萧烈率领精锐疾驰而至,远远便高声呐喊:“大乾将士在此!匈奴贼子,休得放肆!” 话音未落,萧烈挺枪冲入匈奴阵营,一**穿一名匈奴士兵的咽喉,鲜血溅洒在黄沙之上,格外刺眼。 随行的精锐将士们也纷纷冲入战阵,刀光剑影交织,与匈奴士兵展开殊死搏斗。 萧烈身经百战,枪法凌厉,每一枪都直取要害,匈奴士兵纷纷倒在他的枪下;大乾将士们士气大振,呐喊着奋勇杀敌,原本凶猛的匈奴攻势,瞬间被遏制。 匈奴将领又惊又怒,没想到大营援军来得如此之快,且战力强悍。 他即刻下令,分出一半兵力,抵挡萧烈率领的正面援军,另一半兵力继续猛攻哨所,妄图先破哨所,再回头夹击援军,挽回局势。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裴寂早已算准他的心思。 就在匈奴兵力分兵之际,西侧山谷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呐喊,林策率领五百精锐轻骑,已悄无声息绕至匈奴后方,弓箭齐发,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匈奴士兵。 毫无防备的匈奴士兵纷纷中箭倒地,阵型瞬间大乱,人心惶惶。 “有埋伏!”匈奴将领惊呼出声,想要下令调整阵型,却已来不及。 萧烈见状,立刻抓住战机,高声下令:“全军猛攻,前后夹击,一举击溃匈奴!” 大乾将士们两面合围,匈奴士兵腹背受敌、进退两难,死伤惨重,原本凶悍的气焰,彻底被浇灭。 匈奴将领见大势已去,深知再留下来只会全军覆没,只能咬牙下令:“撤!快撤!” 剩余的匈奴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丢弃兵器,狼狈地朝着西北方向逃窜。 林策率领轻骑紧随其后,追杀数里,缴获大量匈奴兵器、粮草后,才领兵折返。 战事平息,哨所内外一片狼藉,遍地都是尸体、兵器与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萧烈快步登上城墙,查看幸存的戍边将士,神色凝重地安抚道:“弟兄们,你们辛苦了,援军来晚了,让你们受委屈了。” 幸存的将士们见援军赶到,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纷纷瘫倒在地,有人忍不住落泪,既是庆幸,也是悲痛。 林策领兵折返后,抱拳向萧烈禀报:“将军,匈奴残部已被击溃,逃窜至西北方向,我军斩杀匈奴士兵三百余人,缴获兵器千余件、粮草数十车,我军伤亡五十余人。” 萧烈点了点头,心中满是感慨与敬佩。 他抬头望向大营的方向,眼底再无半分轻视。 若不是裴寂识破匈奴的试探之计,部署得当、分兵夹击,此次驰援不仅难以重创匈奴,恐怕还会中埋伏,造成更大的伤亡。这位文人钦差,果然有过人的谋略,绝非只会舞文弄墨之辈。 第349章 此时的大营之外,赵毅看向裴寂,眼中满是赞许:“大人运筹帷幄,料事如神,属下佩服。” 裴寂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哨所的方向,神色凝重:“胜负未分,不可大意。匈奴此次虽被击溃,但野心未灭,日后必定还会来犯。我们也入营,随时关注战事动向,若有变数,即刻调整部署。” 不久后,萧烈领兵折返,亲自上前,侧身引路,语气恭敬了许多:“裴大人,请随末将入营。营中已备好歇息之处,等安顿妥当,末将再与大人及诸位将领,共商后续防御之策,全力抵挡匈奴来犯。” 裴寂随萧烈踏入西北大营,脚下的青石板被风沙磨得光滑,两侧营房整齐排列,士兵们身着铠甲,肃立待命,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仍有几分拘谨,却再无半分先前的嘲讽与轻视,反倒多了几分敬畏。 萧烈引着裴寂穿过营房,径直走向中军大帐,一路之上,神色恭敬,“裴大人,我大营共有兵力三万,分东西南北四营驻守,东侧紧邻戍边哨所,是匈奴最易突袭之地,也是此次战事的前沿;西侧地势险峻,可作为伏兵之地;南北两营互为犄角,可随时支援各方。只是近来匈奴频频来犯,兵力分散,将士们多有疲惫,粮草与箭矢也日渐紧张。” 裴寂一边听着,一边留意着沿途的布防,偶尔驻足,指尖轻点地图虚影,低声询问:“萧将军,匈奴近来突袭的频率如何?每次突袭的兵力大概有多少?他们的粮草补给,你可有探查?” 萧烈闻言,连忙停下脚步,躬身答道:“回大人,匈奴近来每隔三五日便会突袭一次,兵力多则数千,少则数百,多是试探性进攻,却也让我军防不胜防。至于他们的粮草补给,末将曾派斥候探查,得知匈奴粮草多从漠北运来,途经黑风谷,路途遥远且艰险,补给线绵长,这也是他们不擅持久战的关键。” 裴寂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思索:“如此便好。粮草是行军打仗的根本,只要我们能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再坚守营寨,以逸待劳,不出三月,匈奴必因粮草匮乏而退军。” 说话间,二人已抵达中军大帐。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西北边境地图铺在案上,上面用红黑两色标记着双方的兵力部署与战事痕迹。 两侧分列着十几位副将,皆是身着铠甲,神色肃穆,见裴寂与萧烈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裴大人,见过将军。” 裴寂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自己则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地图上,神色沉稳:“诸位将军,今日召集大家,便是要共商后续防御之策。方才萧将军已将大营布防与匈奴的情况告知于我,匈奴虽凶悍,却有粮草补给困难、不擅持久战的弱点,我们只需抓住这一要害,多措并举,便能守住边境。” 话音刚落,一位身材瘦削、眼神锐利的副将起身抱拳道:“裴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匈奴补给线虽长,却异常隐蔽,且有精锐护卫,我们如何才能切断他们的补给?若是贸然出兵,恐中他们的埋伏,重蹈覆辙。” 众人纷纷附和,脸上皆露出疑虑之色。 他们常年驻守西北,深知匈奴护卫补给线的精锐战力强悍,此前也曾尝试过切断补给,却都损兵折将,未能成功。 裴寂神色平静,指尖在地图上的黑风谷处轻轻一点:“诸位将军所言极是,匈奴护卫补给线的精锐战力不凡,贸然出兵,定然难以成功。但黑风谷是匈奴粮草运输的必经之路,地势狭窄,两侧悬崖峭壁,是设伏的绝佳之地。我们只需派一支精锐轻骑,隐蔽在黑风谷两侧,待匈奴粮草车队经过时,突袭车队、焚烧粮草,再迅速撤离,无需与他们死战,便能重创其补给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加固营寨与戍边哨所,在营地外围挖掘壕沟、设置陷阱,防备匈奴突袭;同时,安抚边境幸存的百姓,鼓励他们迁徙至大营附近的安全区域,一方面能保护百姓安全,另一方面也能让百姓为我们提供匈奴的动向,做到知己知彼。” “另外,”裴寂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我会即刻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往京城,请求陛下调拨粮草、箭矢与援军,补充我军战力。萧将军,此事便劳烦你安排士兵,加强营寨布防,清点粮草与兵器,统计伤亡将士的名单,妥善安抚他们的家人;其余诸位将军,各司其职,加强对匈奴动向的探查,随时准备应对匈奴的突袭。” 众人闻言,皆躬身领命,语气坚定:“末将遵令!” 萧烈看着裴寂,眼中满是敬佩:“裴大人运筹帷幄,思虑周全,末将自愧不如。往后,末将定全力配合大人,死守边境,不负陛下与百姓所托!” 裴寂微微颔首,“萧将军言重了。西北防御,非一人之功,需你我与诸位将士同心协力,方能护得边境安宁。时间紧迫,诸位将军即刻起身,各司其职,切勿耽搁。” 众将领纷纷起身告退,中军大帐内,只剩下裴寂与萧烈二人。 萧烈亲自为裴寂倒上一杯热茶,语气诚恳:“裴大人,此前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轻视大人,还请大人海涵。今日一见,才知大人不仅有谋略,更有担当,有大人在,西北边境定能安稳。” 裴寂接过热茶,指尖传来一丝暖意,语气平和:“萧将军不必介怀。我深知将军驻守西北十余年,劳苦功高,一心只为守护边境百姓。此前的误会,过往不究,往后我们同心协力,共退匈奴便是。” 萧烈心中愈发感激,连连点头:“大人宽宏大量,末将铭记在心。大人一路劳顿,末将已为大人备好歇息的营帐,大人先歇息片刻,晚些时候,末将再陪大人查看营寨布防。” 裴寂摇了摇头,“不必了,萧将军。营寨布防之事要紧,我们即刻前往查看,也好及时发现问题,加以调整。至于歇息,待诸事安排妥当,再歇不迟。” 萧烈见状,不再多劝,连忙引着裴寂走出中军大帐,前往各营查看布防。 二人一路走,一路商议,从营寨加固到士兵训练,从粮草储备到斥候探查,每一处都细致入微,默契渐生。 裴寂虽未上过沙场,却对布防之术颇有见解,提出的诸多建议,都精准独到,让萧烈受益匪浅;萧烈也将自己多年驻守西北的经验一一告知裴寂,为他后续的部署提供了诸多帮助。 与此同时,京城裴府之内,上官瑜正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手中捧着一封来自西北的书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眼底满是温柔与牵挂。 这封信是裴寂抵达西北大营后,派人快马送来的,信中字迹工整,细细诉说了一路的艰辛、乱石坡一战的经过,以及抵达大营后的情况,最后还特意叮嘱他,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裴府众人,勿要牵挂,他定会早日平定边境,平安归来。 “小宝,你在西北,一定要好好的。”上官瑜轻声呢喃,眼底泛起一丝湿意,却很快敛去,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将书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锦盒里,与裴寂留下的玉佩放在一起,指尖轻轻拂过锦盒。 一旁的苏晚卿端着一碗冰镇酥酪走了过来,放在石桌上,看着上官瑜的模样,语气温柔:“阿瑜,又在看小宝哥的书信了?” 上官瑜点头,拿起酥酪,轻轻舀了一口,“嗯,他说已经抵达西北大营,一切安好,还说很快就能平定边境,回来陪我。” 苏晚卿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小宝哥一定能平安顺遂的。你也别太牵挂,好好照顾自己。对了,今日酥酪坊又来了很多熟客,还订了不少中秋的酥酪订单,我们得赶紧准备起来了。” 上官瑜微微颔首,收起心中的思念,“好,我们现在就去酥酪坊。对了,临近中秋,咱们做些月饼,到时送给老客。。” “你前几日就说过了,我省的。蛋黄流心馅的……”苏晚卿笑着点头,“我都把事儿记在脑子里了,到时,月饼做好了,也送些回辽源去,给爹与晨敬。” “你记得就好。” 二人并肩起身,朝着府门外走去。 此时的京城,秋意渐浓,庭院里的桂树开满了金黄的花朵,香气漫溢,随风飘散;街道上,行人往来穿梭,一派繁华安稳的景象。 上官瑜抬头望向西北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西北大营之中,裴寂与萧烈查看完最后一处营寨布防,已是深夜。 夜色微凉,风沙依旧在营外呼啸,营内的士兵们早已歇息,唯有巡夜的士兵,手持长枪,步伐沉稳地在营内巡逻,灯火摇曳,映得他们的身影格外挺拔。 裴寂站在营寨的城墙上,望着西北的方向,夜色深沉,星光黯淡,隐约能看到远处匈奴营地的零星灯火。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佩,脑海中浮现出上官瑜温柔的脸庞,浮现出裴府庭院里的紫藤萝,浮现出瑜清酥酪坊里的牛乳醇香。 第350章 “阿瑜,等着我。”裴寂轻声呢喃,眼底满是坚定,“我定会尽快平定边境,击退匈奴,早日回到你身边,守着我们的小家。” 萧烈走上前,站在裴寂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沉重:“大人,匈奴野心勃勃,此次虽被我们击溃,却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的战事,恐怕会更加凶险。” 裴寂收回目光,神色沉稳:“我知道。但我大乾将士,个个英勇无畏,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坚守阵地,抓住匈奴的弱点,定能击退他们,还西北一片安稳。萧将军,往后的日子,还要辛苦你了。” 萧烈躬身抱拳道:“末将不辛苦!能为大乾守护边境,为百姓谋安宁,是末将的荣幸。往后,末将定唯大人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作者有话说】 太困了,暂且这样吧,明天或者今晚修一修。 第111章 桂香寄念遥千里,月共团圆盼君归 西北的风沙,比往日更烈了些。 裴寂与萧烈敲定防御之策后,各司其职, 大营之内,将士们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高涨。 萧烈亲自督阵, 安排士兵加固营寨、挖掘壕沟、设置陷阱, 每一处都力求周全。 诸位副将各司其职, 派出精锐斥候,日夜探查匈奴动向, 密切关注黑风谷一带的粮草运输痕迹。 裴寂亲笔写下奏折, 派人快马送往京城,请求乾启帝调拨粮草、箭矢与援军, 同时安抚边境幸存的百姓,引导他们迁徙至安全区域,为他们搭建临时居所, 分发粮食与御寒衣物。 这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外出探查的斥候便匆匆返回大营, 神色急切地向裴寂与萧烈禀报:“大人,将军!探得匈奴粮草车队明日清晨将途经黑风谷, 车队约有百余辆马车, 护卫兵力不足五百,皆是轻骑, 防备相对薄弱。” 裴寂与萧烈对视一眼, 眼中皆闪过一丝亮色。 萧烈即刻起身, 抱拳请命:“裴大人, 末将愿亲自率领五百精锐轻骑,前往黑风谷设伏,定能焚烧匈奴粮草,重创其补给线。” 裴寂指尖在案上的地图上轻轻点了点,“萧将军勇气可嘉,但此事需隐秘行事,不可大意。匈奴护卫薄弱,却也极为警觉,你率领的轻骑,需弃用重甲,不带旗帜,隐蔽在黑风谷两侧的悬崖之上,待匈奴粮草车队全部进入谷中,再下令突袭,先射杀护卫,再焚烧粮草,得手后即刻撤离,切勿恋战,以免中了匈奴的埋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派赵毅副将率领两百轻骑,在黑风谷出口处接应,以防匈奴援军赶来,掩护你们顺利撤回大营。记住,此次行动,以焚烧粮草为首要目标,尽量减少伤亡,平安归来。” “末将遵令。”萧烈躬身领命,语气坚定,“请大人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当日午后,萧烈挑选五百精锐轻骑,褪去重甲,换上轻便的劲装,携带弓箭、火种与短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直奔黑风谷而去。 裴寂站在营寨的城墙上,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神色凝重,心中默默祈祷:愿萧将军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夜幕降临,西北荒原之上,风沙呼啸,寒气刺骨。萧烈率领轻骑,一路疾驰,终于在深夜抵达黑风谷。 黑风谷两侧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月光透过崖壁的缝隙,洒下零星的光影,显得格外幽深险峻。 萧烈下令,将士们分散隐蔽在悬崖两侧的密林中,熄灭灯火,不许发出半点声响,静静等候匈奴粮草车队的到来。 将士们屏息凝神,趴在冰冷的岩石上,任凭风沙打在脸上,却无一人动弹。 萧烈蹲在悬崖边,目光紧紧盯着谷口的方向,手中紧握长枪,神色警惕,脑海中不断回想裴寂的叮嘱,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知道,此次行动,关乎西北战事的走向,关乎万千将士的性命,更关乎边境百姓的安宁,容不得半点差错。 与此同时,京城裴府之内,已是深夜。 上官瑜打理完酥酪坊的琐事,回到内院,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灯下,手中拿着针线,正在为裴寂缝制一件厚实的棉衣。 灯影摇曳,映得他的眉眼格外温柔,指尖偶尔被针尖刺破,渗出细小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小心翼翼地缝着,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浓浓的牵挂。 苏晚卿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了进来,看着上官瑜专注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小瑜,都这么晚了,别缝了,先喝碗莲子羹,歇息一会儿吧。你这几日天天熬夜缝棉衣,身子会熬坏的。” 上官瑜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却带着一丝疲惫:“没事,晚卿,我不困。西北苦寒,夜里温差大,小宝身上的棉衣恐怕不够厚实,我多缝一件,他就能暖和一些,也能少受点苦。” 他拿起手中的棉衣,轻轻抚摸着上面细密的针脚,轻声说道:“我还在棉衣里缝了一小块苦菊熏过的布料,他闻到苦菊的香气,就能想起家里,想起我,就能少一些孤独。” 苏晚卿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满是动容,将莲子羹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对小宝哥,真是用心。放心吧,棉衣很快就能缝好,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马车,等棉衣缝好,明日一早就派人快马送往西北,一定能早日送到小宝哥手中。” 上官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多谢你,晚卿。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对了,中秋的酥酪订单,都准备好了吗?小宝最喜欢吃中秋的月饼,我多做一些,让送信的人一并带去,让他也能尝尝家里的味道。” “都准备好了,你放心吧。”苏晚卿笑着点头,“我已经让伙计们准备好了食材,明日一早就开始制作,保证能赶上送信的马车。对了,时安哥今日还来问起你,说你这几日太过劳累,让你多歇息,别累坏了身子。” 上官瑜眼底露出一丝温柔:“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不会让他们担心,也不会让小宝担心。等小宝回来,看到我们都好好的,看到酥酪坊生意兴隆,看到裴府安稳和睦,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罢,他又低下头,继续缝制棉衣,指尖翻飞,针线在布料上穿梭,将所有的思念与牵挂,都缝进了这件厚实的棉衣里。 灯影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天刚蒙蒙亮,黑风谷口便传来了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声音。 萧烈心中一紧,立刻示意将士们做好准备,弓箭上弦,火种备好,静静等候匈奴粮草车队进入谷中。 只见百余辆马车缓缓驶入黑风谷,马车之上,堆满了粮草,两侧有五百余名匈奴轻骑护卫,神色警惕。 待匈奴粮草车队全部进入谷中,萧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高声下令:“突袭!” 话音未落,悬崖两侧的将士们纷纷起身,弓箭齐发,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匈奴护卫。 匈奴护卫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阵型瞬间大乱。 萧烈率领轻骑,从悬崖一侧的小路疾驰而下,手持长枪,冲入匈奴阵营,斩杀剩余的护卫;其余将士们则迅速冲向粮草马车,点燃火种,扔向马车之上。 “不好,有埋伏。”匈奴护卫的首领惊呼出声,想要组织残余的护卫抵抗,却早已来不及。 熊熊大火迅速燃起,吞噬着粮草马车,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粮草被焚烧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味,弥漫在整个黑风谷中。 萧烈看着熊熊燃烧的粮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高声下令:“撤!” 将士们纷纷撤离,朝着黑风谷出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远处传来了匈奴援军的呐喊声,显然是匈奴察觉到了异常,派援军赶来。 赵毅率领两百轻骑,早已在谷口接应,见萧烈等人赶来,立刻下令,掩护他们撤离,与匈奴援军展开短暂的缠斗,拖延时间。 激战片刻后,萧烈率领轻骑,在赵毅的掩护下,顺利撤离黑风谷,朝着西北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匈奴援军赶到时,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粮草马车,早已不见萧烈等人的身影,只能气急败坏地嘶吼着。 当日午后,萧烈率领轻骑,顺利返回西北大营。 将士们个个面带喜色,手中捧着缴获的匈奴兵器,高声呐喊:“大胜!我们大胜了!” 裴寂早已在营门口等候,见萧烈等人归来,快步走上前,拍了拍萧烈的肩膀:“萧将军,辛苦你了!此次焚烧匈奴粮草,重创其补给线,功不可没。” 萧烈躬身抱拳道:“末将不敢居功,此次能顺利完成任务,全靠裴大人部署得当,将士们奋勇杀敌。此次我们焚烧匈奴粮草百余车,斩杀匈奴护卫三百余人,缴获兵器千余件,自身伤亡不足五十人,圆满完成了大人交代的任务。” 营内的将士们纷纷围了上来,欢呼雀跃,士气愈发高涨。 第351章 裴寂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将士,此次黑风谷一战,我们大获全胜,重创了匈奴的补给线,给了匈奴沉重的打击。但我们不可骄傲自满,匈奴野心勃勃,必定会卷土重来,我们还要继续坚守营寨,加强布防,警惕匈奴的突袭,争取早日彻底击退匈奴,平定边境。” “遵令!”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回荡在西北大营的上空。 裴寂与萧烈一同走进中军大帐,萧烈细细禀报了黑风谷设伏的经过,裴寂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偶尔提出几句补充建议。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士兵的禀报:“大人,将军,京城派人送来书信与物资,说是裴夫郎托人送来的,还有陛下调拨的粮草与箭矢。” 裴寂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连忙说道:“快,带进来!” 士兵们抬着物资,捧着书信,走进中军大帐。 裴寂快步走上前,接过书信,信封上是上官瑜熟悉的字迹,仿佛能透过字迹,感受到上官瑜的牵挂与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指尖轻轻抚摸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着,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信中,上官瑜细细诉说了裴府的近况,诉说了酥酪坊的生意,诉说了柳时安与裴惊寒的近况,还特意叮嘱他,西北苦寒,一定要注意保暖,按时歇息,切勿过度操劳,切勿逞强,家里的一切都好,他会守好裴府,守好酥酪坊,静待他归来。 信的末尾,还写着一句小小的话语:“小宝,我为你缝制了一件棉衣,里面缝了苦菊熏过的布料,还有你爱吃的月饼,愿你平安顺遂,早日归来,我等你。” 裴寂读完书信,眼眶微微泛红。他拿起一旁的棉衣,轻轻展开,厚实的布料,细密的针脚,淡淡的苦菊香气,扑面而来。 “阿瑜……”裴寂轻声呢喃,眼底满是温柔与思念,“我一定会早日平定边境,早日回到你身边。” 萧烈站在一旁,看着裴寂的模样,轻声说道:“裴大人,安远君真是温柔体贴,有安远君在,大人便能无后顾之忧,安心应对战事。想来,安远君在京华,也一定日夜牵挂着大人。” 裴寂微微颔首,将书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又将棉衣仔细收好,草草略过此番,重提:“萧将军,陛下调拨的粮草与箭矢,我们即刻清点,分发到各营,补充将士们的战力。匈奴经此一战,粮草匮乏,必定会有所收敛,我们依旧不能松懈,继续加强布防,探查匈奴动向,争取一举击溃匈奴,早日平定边境,回到京城,与家人团聚。” “末将遵令!”萧烈躬身领命,语气坚定。 此时的京城,正值中秋佳节,东市之上,人声鼎沸,处处洋溢着团圆的暖意,瑜清酥酪坊更是热闹非凡,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要被踏平。 上官瑜穿着一身素色锦袍,正忙碌在柜台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柜台之上,整齐码放着各色酥酪与凝酪糕,桂花酥、枣泥酥、莲蓉酥酪一应俱全,牛乳的醇香与桂花的清甜交织在一起,漫溢在酥酪坊的每一个角落,引得过往行人频频驻足。 “大掌柜,给我来两盒桂花酥,要最地道的,我家公子要带去与亲友团聚。”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小厮高声喊道,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满是急切。 上官瑜连忙上前,熟练地拿起桂花酥,小心翼翼地放进食盒,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客官放心,这都是今日清晨刚做的,新鲜得很,保证合你家公子的口味。” 说罢,他又细心地在食盒里垫上一层油纸,防止酥酪粘连,“中秋佳节,阖家团圆,愿你家公子与亲友相聚欢愉。” 小厮笑着道谢,付了钱,提着食盒匆匆离去,嘴里还念叨着:“多谢大掌柜,往常我家公子都来你这买酥酪,就爱这一口。” 一旁的苏晚卿也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指挥伙计打包订单,脸上满是笑意:“小瑜,你看今日的客人,比往日多了一倍还多,咱们备好的酥酪跟月饼都快不够卖了,伙计们正在后厨加急制作呢。” 正说着,一个扎着小揪揪的身影蹦蹦跳跳地从后厨跑出来,小短腿迈得飞快,手里还捧着一碟刚做好的桂花酥,鼻尖沾了点面粉。 阿仔扑到上官瑜身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声音脆生生像颗刚摘的脆枣:“瑜小叔、瑜小叔。你快看,我帮后厨的叔叔阿姨装酥酪啦!你看你看,我装得可整齐啦,一点都没掉。” 说着,还把手里的桂花酥高高举到上官瑜眼前,小脸上满是邀功的小得意。 上官瑜看着他鼻尖的面粉和亮晶晶的眼睛,眼底的疲惫消散得干干净净,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语气温柔:“阿仔真能干,辛苦我们阿仔啦。不过后厨人多又忙,你可别乱跑,小心撞到桌子,蹭到热油哦。” 中秋国子监休沐,裴惊寒夫夫又忙,加着阿仔又想吃酥酪坊的吃食,思来想去,柳时安与上官瑜商讨一番过后,便让秦叔带着阿仔到酥酪坊来。一来满足小家伙的心思,二来锻炼小家伙的动手能力。 阿仔用力点着小脑袋,小辫子跟着一甩一甩,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小奶音:“我不乱跑。我要帮瑜小叔多干活,多装酥酪,这样小叔就能早点打完匈奴,早点回家啦。” 他顿了顿,仰着小脸,皱着小眉头望向西北的方向,“小叔在西北有没有月饼吃呀?我偷偷留了最大最大的一块,藏在我小抽屉里,等他回来,我亲手喂给他吃。还要让他给我讲打匈奴的故事,讲他怎么把坏人打跑的。” 坊内的客人听到阿仔的话,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有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这孩子可真乖,还惦记着小叔呢,裴大人知道了,肯定心里暖暖的。” 苏晚卿也笑着打趣:“阿仔乖,你小叔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不仅给你讲故事,还会给你带西北的小玩意儿哦。” 阿仔眼睛一下子亮了,蹦蹦跳跳地拍着小手:“真的吗?太好了!那我要更努力帮忙啦。” 说着,就颠颠地跑到柜台边,踮着小脚尖,学着上官瑜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拿起桂花酥往盒子里装,小手还不太灵活,偶尔会把酥酪碰歪,就赶紧用小手指轻轻扶好,小脸上满是认真,引得往来客人频频侧目,眼里都带着笑意,酥酪坊里的烟火暖意更浓了。 上官瑜看着他鼻尖的面粉和亮晶晶的眼睛,眼底的疲惫消散得干干净净,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语气温柔:“阿仔真能干,辛苦我们阿仔啦。不过后厨人多又忙,你可别乱跑,小心撞到桌子,蹭到热油哦。” 正说着,柳时安被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裴惊寒陪在一旁,眼底满是温柔。 柳时安腹中胎儿已日渐沉稳,身形虽显笨重,精神却依旧清朗,他笑着走上前:“小瑜,今日酥酪坊可真热闹,我和你大哥也来凑凑热闹,买两盒月饼,带回府里,晚上一起赏月吃。” 上官瑜连忙上前,扶着柳时安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语气关切:“时安哥,你身子重,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派人来吩咐一声,我让伙计送过去便是。” 他转身让伙计端来一碗冰镇桂花酥酪,“快尝尝,今日刚做的,加了你喜欢的莲子碎。” 柳时安接过酥酪,轻轻舀了一口,“还是你做的味道最好。我在家待着无聊,便想着过来看看你,也看看这热闹的景象。你这几日太过劳累,可别累坏了身子,小宝在西北,最牵挂的就是你。” 语气稍顿,又道:“阿仔没闹你吧,昨日国子监刚休沐,他就缠着要来寻你。” 上官瑜的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轻点头:“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旋即,他看向阿仔,笑道:“阿仔,他可乖了,一点都没闹,还帮着我装酥酪、打包月饼,懂事得很。” 柳时安闻言,目光落在柜台前那道小小的身影上,见阿仔踮着脚尖,认认真真地将一块块桂花酥码进盒子里,小眉头微微蹙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这孩子,倒是黏你与小宝得紧。往日小宝在家时,他便整日跟在后面小叔长、小叔短,如今你在坊里,他便天天念叨着要来寻你。” “也是他心善,记挂着远在西北的人。” 上官瑜望着阿仔,眼底温柔如水,“方才他还说,偷偷藏了最大的一块月饼,要等小宝回来亲手喂给他。” 柳时安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小宝这一去,苦了你了,害得你,日日牵肠挂肚。” “不苦。” 上官瑜轻轻摇头,声音轻却坚定,“他在前方护着家国百姓,我在后方守着我们的家,本就是应当的。只要他平安,我便什么都不怕。” 一旁的裴惊寒听着,缓缓开口,“小瑜,你放心。小宝心思缜密,又有萧将军从旁协助,定能逢凶化吉。等边境安定,他必会第一时间赶回。” 第352章 上官瑜抬眼看向裴惊寒,轻轻颔首,心中那点细微的不安,被家人三两句温言软语,渐渐抚平。 就在这时,阿仔抱着一个小小的锦盒,颠颠地跑了过来,小脸上沾着点点酥粉,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瑜小叔,阿爹,父亲,你们看!” 他把锦盒高高举起,献宝似的递到几人面前,小声音又软又认真:“这是我亲手装的月饼,还有桂花酥!我要送给小叔!等小叔回来,我就亲手给他。” 柳时安伸手将孩子揽进怀里,轻轻擦去他鼻尖上的面粉,温声道:“阿仔这么乖,你小叔回来,定会最喜欢你。” 阿仔立刻挺起小胸膛,一本正经道:“那我以后天天都来帮瑜小叔干活!等小叔一回来,就能看到我最乖啦。” 一句话,逗得满室皆笑。 窗外秋阳正好,坊内香气弥漫,人声暖暖。 虽有一人远在西北,可这一屋牵挂与温柔,早已顺着月光,遥遥寄往他身侧。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酥酪坊的窗棂,洒下一片暖融融的金辉,坊内的客人渐渐散去,喧闹了一日的酥酪坊,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上官瑜安排伙计们收拾好柜台、打扫干净坊内,又仔细清点了剩余的月饼与酥酪,特意分出一份最精致的,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食盒。 那是给裴寂留的,等他归来,便能尝到这中秋的滋味。 “都收拾妥当,锁好门窗,大家也早点回家与家人团圆吧。”上官瑜语气温和,对着伙计们叮嘱道,又给每人分了一盒月饼,“今日辛苦大家了,中秋快乐。” 伙计们纷纷道谢,笑着与上官瑜道别,各自归家。 苏晚卿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上官瑜身边:“小瑜,走吧,咱们回家去。” “好。”上官瑜点头浅笑,目光落在不远处正缠着柳时安撒娇的阿仔身上。 裴惊寒早已安排好马车,小心翼翼地扶着柳时安上车,又伸手抱起蹦蹦跳跳的阿仔,放进马车里。 上官瑜提着给裴寂留的食盒,紧随其后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穿过热闹的街巷,夕阳渐渐沉落,华灯初上,京城的中秋夜,处处张灯结彩,灯火璀璨。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裴府。 府内早已被秦叔与柳管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庭院中央摆好了一张圆桌,周围放着座椅,桌上整齐码放着各色菜肴、月饼与桂花酿,庭院里的桂树开满了细碎的花朵,晚风一吹,桂香四溢,落在桌上、落在肩头,温柔又惬意。 秦叔正带着仆役们最后检查着膳食,见众人归来,连忙上前见礼:“公子们回来了,膳食都已备好,就等你们了。” “辛苦秦叔了。”柳时安被裴惊寒搀扶着下车,语气温和。 阿仔一蹦一跳地从马车上下来,直奔庭院里的桂树,伸手去摘枝头的桂花,小嘴里还念叨着:“桂花好香呀,等小叔回来,我要摘一朵给他戴。” 上官瑜提着食盒,走进庭院,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月饼与桂花酥依旧完好,香气扑鼻。 他指尖轻轻拂过月饼,轻声呢喃:“小宝,这是我给你留的,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 人已到齐,秦叔将最后一碗热汤端上桌,笑着说道:“公子们,开饭吧,今日中秋,咱们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 裴惊寒率先入座,扶着柳时安坐在自己身边,阿仔乖乖坐在柳时安怀里,上官瑜与苏晚卿相对而坐,秦叔也在一旁坐下,陪着众人。 桌上的菜肴热气腾腾。 “来,大家举杯,祝我们中秋安康,也祝小宝在西北平安顺遂,早日归来。”裴惊寒端起酒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上官瑜端着酒杯,目光望向西北的方向,“祝小宝平安,早日归来,明年中秋,我们一个都不少。” 苏晚卿笑着附和:“祝小宝哥早日平定边境,与我们团聚。” 阿仔举起自己的小水杯,奶声奶气地喊道:“祝小叔平安回家,陪阿仔吃月饼、赏月亮!” 一杯桂花酿入喉,清甜回甘,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心底。 阿仔拿着小勺子,舀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柳时安嘴边,又舀起一块,递给上官瑜:“爹爹吃,瑜小叔吃,这个最甜。” 柳时安笑着张口吃下,轻轻揉了揉阿仔的头:“阿仔也吃,多吃点,长得高高壮壮的,等你小叔回来,让他看看我们阿仔又长大了。” 饭桌上,众人说着家常,聊着酥酪坊今日的热闹,聊着阿仔今日在坊里帮忙的乖巧模样,偶尔提起裴寂,语气里满是牵挂。 家宴过半,阿仔渐渐有些困了,靠在柳时安怀里,揉着惺忪的睡眼,却还不忘念叨:“小叔……还没回来……阿仔要等小叔……” 柳时安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安抚:“乖阿仔,先睡吧,等小叔回来,爹爹一定叫醒你,让你亲手把月饼递给小叔。” 阿仔轻轻点头,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小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盼着裴寂归来。 裴惊寒小心翼翼地将阿仔抱回房,交给丫鬟照料,再回到庭院时,夜色已深,圆月升至中天,皎洁的月光洒在庭院里,洒在桂树上,洒在圆桌上,温柔得不像话。 仆役们收拾好碗筷,众人搬来座椅,围坐在桂树下,静静赏月。 晚风拂过,桂花瓣纷纷飘落,落在众人的衣襟上,落在桌上的桂花酿酒杯里,清甜的香气沁人心脾。 苏晚卿给众人添上温热的桂花酿,轻声说道:“这月亮真圆,只是少了小宝哥,少了晨敬与爹,多少有些遗憾。” 柳时安轻轻抚摸着小腹,眼底泛起温柔的怅然,“是啊,往年中秋,虎叔总会提前备好食材,咱们一家子坐在庭院内烧烤,晨敬那家伙,嘴甜得很,一烤好就从咱们手里把吃的哄骗过去,还要缠着小宝问京城的趣事,如今倒好,咱们一家子连中秋都凑不齐。” 上官瑜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轻声说道:“虎叔性子憨厚,踏实本分,晨敬又懂事上进,此次去参加乡试,定是拼尽了全力。只是委屈了虎叔,一个人照料辽源的生意。” 裴惊寒坐在一旁,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望向天上的圆月,“别太牵挂,虎叔身子硬朗,在辽源有邻里照应,不会委屈自己。倒是晨敬,此次乡试恰逢中秋,他考完试,心中也定是惦记着家里。说起来,再过段时日,晨敬就能到京城来,到时咱们一家子还能一块过年。”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期盼。 柳时安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轻声说道:“是啊,算算日子,乡试该落幕了。晨敬自小就聪慧,又肯用功,此次定能取得好成绩,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会带着喜报来京城,到时候,我们又能凑齐一桌,热热闹闹的。” “我也盼着他早点来。”上官瑜浅浅一笑,“晨敬最喜欢吃酥酪坊的酥酪,等他来京城,让晚卿多做些,再给他备上他爱喝的奶茶,好好为他接风。” 苏晚卿笑着点头,语气轻快:“那是当然,等他来了,阿仔定又会缠着他,跟他一起玩闹,到时候,咱们府里就更热闹了。” 月光依旧皎洁,桂香依旧清甜,几人围坐在一起,说着远在天边的家里人,说着心中的期盼,语气里满是牵挂。 与京城裴府的温暖不同,千里之外的西北大营,夜色深沉,风沙比白日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枯草的气息,掠过营寨的旗帜,发出呜呜的轻响。 营寨之内,没有京华的张灯结彩,没有桂花的清甜,只有篝火噼啪燃烧的声响,还有士兵们偶尔的低语,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裴寂送走了最后一批巡查的将领,一身玄色劲装沾着些许沙尘,他抬手拂去肩上的风沙,目光望向营寨中央那堆燃起的篝火。 今日中秋,萧烈特意让人备了篝火,还凑了些粮草,给士兵们煮了一锅热汤,虽无月饼与桂花酿,却也算是给常年驻守边境的将士们,添一份中秋的暖意。 “裴大人,您来了。”萧烈端着一碗热汤,快步走上前,将汤递到裴寂手中,语气爽朗,“今日中秋,弟兄们凑了点粮食,煮了些肉汤,您快暖暖身子。西北苦寒,不比京城,委屈弟兄们,也委屈您了。” 裴寂接过热汤,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寒意,他轻轻颔首,目光扫过篝火旁围坐的士兵们:“辛苦萧将军,也辛苦各位弟兄了。佳节之际,不能与家人团聚,还要坚守在这边境,是我这个主将,委屈了大家。” 篝火旁,士兵们纷纷抬起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有人高声说道:“裴大人言重了。我们身为大乾将士,守土卫疆本就是本分,能跟着大人一起,击退匈奴,护家国安宁,便是最大的心愿,何谈委屈。” 还有人附和道:“是啊大人,只要能早日平定边境,早日回家与家人团聚,这点苦,不算什么。” 第353章 裴寂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将士,心中满是动容。 他们大多是正值壮年的男子,有的家中有年迈的父母,有的有年幼的孩童,有的有等候的妻儿,却为了家国,远离故土,驻守在这苦寒的西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他举起手中的热汤,对着众人高声说道:“弟兄们,今日中秋,虽无珍馐美味,无家人相伴,但我们并肩作战,便是一家人。我敬大家一杯,愿各位弟兄平安顺遂,愿我们早日平定边境,早日与家人团聚!” “愿与大人并肩作战,早日平定边境,早日归乡!”士兵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粗瓷碗,碗中或是热汤,或是浑浊的烈酒,齐声呐喊。 声音震彻云霄,盖过了风沙的声响,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一碗热汤入喉,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士兵们围坐在一起,说着家乡的趣事,说着心中的期盼,说着对家人的思念,篝火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有疲惫,有坚定,更有对团圆的渴望。 萧烈坐在裴寂身边,看着篝火旁热闹的景象,轻声说道:“大人,我知道您今日定然格外牵挂家中亲人。往年中秋,您定是与家人围坐赏月,如今身在西北,怕是连一口家乡的月饼都吃不到。” 裴寂轻轻搅动着碗中的热汤,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思念,“是啊,往年此时,阿瑜总会做我最爱的酥酪与月饼,阿仔会缠着我讲边境的故事,大哥与时安哥也会陪在身边,虎叔与晨敬会上演一番‘父慈子孝’,庭院里满是桂香与欢声笑语。”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只是如今,家国在身,身不由己。” 正说着,一名士兵快步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神色恭敬地说道:“裴大人,这是今日从京城送来的书信与物资,其中有一封,是给您的。” 裴寂心中一动,连忙接过包裹,指尖有些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一封带着桂花清香的书信,静静躺在其中。 信封上,是上官瑜的字迹,一眼便映入眼帘。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与寒凉,仿佛都被这熟悉的字迹驱散,眼底的思念,再也无法掩饰。 他走到营寨的角落,避开喧闹的人群,借着篝火的光芒,小心翼翼地拆开书信,一字一句地读着。 上官瑜温柔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他说着酥酪坊今日的热闹,说着阿仔的乖巧,说着裴府的庭院桂花开了,说着他给裴寂留了月饼与桂花酥,说着一家人都在等他归来,说着愿他平安顺遂,早日归乡。 书信的末尾,还夹着一片晒干的桂花瓣,淡淡的桂花香气,顺着晚风飘散,一如上官瑜身上的温柔气息,一如京城庭院里的桂香。 裴寂将桂花瓣轻轻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眼底微微泛红,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仿佛能触摸到上官瑜的温度,能感受到家人的牵挂。 “阿瑜,我很好,勿念。”裴寂轻声呢喃,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 夜色深沉,却挡不住他眼底的期盼,“我定会早日平定边境,早日回到你身边,回到家人身边,陪你赏圆月,兑现我们的约定。” 他将书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又将那片桂花瓣夹在书信中,仿佛这样,就能将家人的牵挂,时刻带在身边。 转身望去,篝火依旧燃烧,士兵们仍在说着家常,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盼,营寨的旗帜,在夜色中高高飘扬,坚定而挺拔。 裴寂抬头望向天上的圆月,与京城的那轮圆月,一样的皎洁,一样的温柔,清辉遍洒,照亮了边境的战场,也照亮了他归乡的路途。 风沙依旧轻响,篝火依旧燃烧,月光依旧皎洁。 裴寂走到篝火旁,重新坐下,接过萧烈递来的一碗烈酒,与将士们并肩而坐,听着他们诉说思念,陪着他们共度这个特殊的中秋。 第112章 风雪归人终团圆,新岁荣封伴君安 时间匆匆,眨眼又是腊月。 腊月的京城,大雪纷飞, 漫天素白将朱墙黛瓦、街巷屋檐都裹上一层厚厚的绒雪。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街头,却吹不散人间渐浓的暖意。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开始扫尘、备年货、贴春联、腌腊味, 东市西市人流如织, 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画、糖葫芦、蒸糕、酥糖的甜香混在寒气里,满城都浸着浓浓的年味。 裴府上下更是早早忙碌起来。 柳管事与秦叔带着仆役清扫庭院, 柳时安身子笨重, 仍亲自指点着布置年景,廊下挂上红灯笼, 阶前摆上青竹与腊梅,雪色映着红灯,暖意融融。 上官瑜与苏晚卿将瑜清酥酪坊的年末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今年新出的雪心酥、腊梅酥、桂圆酥酪供不应求, 不少老客早早预定,只等过年阖家品尝。 赵晨敬也送来了书信, 说已中举,如今已是举人, 计划在年前就带着赵虎进京。 阿仔长了一岁, 越发懂事乖巧,每日跟着上官瑜身后跑跑跳跳, 帮着递东西、贴福字, 小脸上总挂着期待。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便是:“小叔快回来了, 等小叔回来,我们一起过年。” 上官瑜每每听着,心头便泛起温柔的牵挂。 这几个月里,西北不断传来喜报。 裴寂与萧烈依计坚守大营,数次击退匈奴进犯,又接连烧毁匈奴补给粮草,断其退路。 匈奴粮草耗尽、军心涣散,再无力发动大规模侵袭,只得节节败退,西北边境渐渐安定下来。 百姓得以重返家园,耕田放牧,破败的村落重新升起炊烟,流亡的民众陆续归乡,久违的安宁终于笼罩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捷报一封接一封送入京城,朝堂之上人心振奋,民间更是交口称赞。 人人都道,新科状元裴寂虽是文官出身,却有勇有谋、心怀百姓,不仅文章天下第一,治军御敌亦不输沙场老将。 乾启帝龙颜大悦,数次下旨嘉奖,赏赐源源不断送往裴府。 京城一片欢腾安定,年味愈浓,人人都在期盼着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更期盼着那位镇守西北的钦差大人早日凯旋归来。 上官瑜几乎每隔几日,便能收到裴寂寄来的书信。 信中字迹沉稳有力,他细细写着军营中的日常,写着将士们的坚守,写着边境渐安的景象,写着他如何整顿防务、安抚百姓、清点军功、安置流民。 每一封信末尾,都必定写着:“阿瑜,我一切安好,勿忧。待边境彻底平定,我即刻启程,快马归京,再也不与你分离。年货不必多备,我只想吃你做的酥酪,只想与你、与家人一同守岁。” 上官瑜每一封都反复细读,小心收在锦盒之中,与那枚玉佩、那片晒干的桂花瓣放在一处。夜深人静时,他会坐在灯下,提笔慢慢回信,写裴府的安稳,写酥酪坊的热闹,写阿仔的成长,写柳时安腹中孩儿日渐安稳,写庭院里的腊梅开得正好,写全家人都在等他平安归来。 窗外大雪簌簌落下,屋内灯火温暖。 上官瑜将写好的信仔细折好,放入信封,提笔落下“小宝亲启”四字,指尖轻轻抚过信封,眼底温柔如水。 “快回来了。”他轻声自语,“我们都等你。” 这日午后,雪稍稍停歇。 宫中忽然传来内侍宣旨——陛下有旨,西北边境已定,匈奴远遁,特命钦差裴寂暂将军务交与萧烈坐镇,即日班师回京,复命受赏。 旨意传到裴府时,上官瑜正站在廊下赏梅,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紧,半晌,才缓缓弯起眉眼,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开。 终于……要回来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京城。 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翘首以盼,都想亲眼看一看那位文能提笔夺状元、武能定边安社稷的年轻钦差。 而千里之外的西北大营,裴寂接旨之后,即刻着手交接军务。 他与萧烈敲定后续防御细则,安抚将士,厚恤牺牲者家属,又亲自巡视边境最后一圈,看着村落重归安宁、田野渐有生机,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石头,终于落地。 “大人,此番回京,必是加官进爵,风光无限。”赵毅整理着行装,语气难掩欣喜,“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裴寂站在营墙上,望着渐渐安定的原野,风吹起他的衣袍。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那块被温养得温润的玉佩,眼底没有对功名的热切,只有一片归心似箭。 “嗯。”他轻声道,“回家。” 回那个有上官瑜、有家人、有烟火、有等待的地方。 三日后,一切交接妥当。 裴寂辞别萧烈与一众将士,只带少量亲卫,踏上回京之路。 马蹄踏过积雪,向着京城方向疾驰。 越靠近京城,风雪越缓,年味越浓。 第354章 他归心似箭,日夜兼程,只想早一日,早一刻,见到那个在京城风雪里,等了他整整一秋一冬的人。 马蹄踏碎一路霜雪,离京城越近,裴寂心中那股急切便越浓。 连日疾驰,亲卫们都瞧得出,这位平日里沉静自持的钦差大人,眼底早已藏不住归意。 白日纵马,他总下意识望向前方官道尽头;夜里歇宿,也只浅眠片刻,天未亮便又催着动身。 腰间玉佩被掌心捂得温热,每一次颠簸,都似在提醒他,京城之中,有人等了他一整个秋冬。 这日午后,遥遥望见京城巍峨城楼覆着白雪,在天光下泛着素净的光,裴寂勒紧马缰,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身后亲卫皆是一振。 “大人,京城到了!” 裴寂望着那熟悉的朱红城墙,喉间微紧,许久才轻轻吐出二字:“……到了。” 他并未立刻入城,而是勒马在城外林间,命人取来清水简单擦拭风尘,换上一身常服。 褪去铠甲与官袍,他仍是那个清俊挺拔的裴状元,眉眼间少了几分军营里的凛冽,多了几分归家的温柔。 腰间玉佩垂在衣外,与素色衣袍相映,一眼便能叫人认出。 待到整理妥当,他才催马前行。 城门下早已守着不少百姓,听闻钦差今日回京,一早便在此等候。见一行人马渐近,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是裴大人!” “果然是风姿翩翩,文质彬彬,想不到竟能镇守边境!” “裴大人可是咱们京城的骄傲,文能状元,武能安邦!” 议论声里满是崇敬与欢喜,百姓自发让开一条道,目光追随着那道策马而来的身影。 裴寂端坐马上,身姿挺拔,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望向城内深处,仿佛能穿透街巷风雪,望见那座他魂牵梦萦的府邸,望见那个等他归来的人。 他微微颔首,向两侧百姓致意,神色温和,全无半点得胜归朝的骄气。 马蹄缓缓踏入京城,踏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发出轻细的声响。 街道两侧张灯结彩,红灯笼映着白雪,年味扑面而来。糖香、腊味、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是他在边境无数次梦里闻过的气息。 每一处屋檐,每一道巷口,都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烫。 他没有先入宫复命,也没有去官署,只命人将行李先行送回裴府,自己则单人匹马,朝着府邸方向疾驰。 近乡情更怯,大抵便是如此。 离裴府越近,他指尖反而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数月分离,朝思暮想,此刻当真要相见,他竟有些不敢确信。 府门外,早有眼尖的仆役望见疾驰而来的骏马,高声喊道:“大人,是大人回来了!” 门内瞬间炸开一片欢喜。 柳管事与秦叔快步迎出,望着下马的裴寂,眼眶一热,齐齐躬身:“二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裴寂扶住二人,声音微哑,却带着暖意:“家中一切安好?” “安好安好,府里上下都好,二君爷日日都盼着您回来呢!” 裴寂心头一紧,再顾不得其他,抬脚便朝内院走去。 步履匆匆,却又在踏入庭院的那一刻,骤然放缓。 廊下红灯笼高悬,青竹伴腊梅,白雪落满枝头,暗香浮动。 一道素色身影立在梅树下,微微抬首,望向着他走来的方向。 上官瑜本是在廊下整理刚送来的书信,听闻府外动静,心便先一步跳乱了节拍。 他缓步走出,一眼便看见那个穿过风雪、穿过层层院落,朝他走来的人。 数月未见,裴寂似是黑瘦了些许,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沉稳,可那双望向他的眼睛,依旧如从前一般,盛满了温柔与缱绻,仿佛将这一路的风雪,都化作了绕指柔情。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刻凝住。 裴寂停在他面前,目光一寸寸抚过他的眉眼、脸颊、唇角,确认他安然无恙,才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掌心相触的温度,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酸。 “阿瑜。”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路风尘与无尽思念,只唤出这两个字。 上官瑜望着他,眼底微微泛红,却弯起眉眼,笑得温柔,轻声应道:“我在。” 你归来,我便在。 裴寂再也按捺不住,轻轻将人拥入怀中,动作小心又珍视,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风雪落在肩头,梅香萦绕身侧,怀中之人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气息,让他数月来的牵挂、担忧、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我回来了。”他埋首在他发间,低声重复,“阿瑜,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上官瑜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一酸,泪水无声滑落,却染着满心欢喜。 他抬手,轻轻环住裴寂的腰,将脸贴在他胸膛,轻声道:“嗯,我知道,我一直等你。” 廊下红灯暖光,映着相拥的两道身影,雪落无声,岁月温柔。 不远处,阿仔扒着门框,小脸上满是欢喜,却懂事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悄悄拉着柳时安的衣袖,小声道:“小叔回来了,小叔真的回来了……” 柳时安轻抚腹中孩儿,望着院中相拥之人,眼底满是欣慰笑意。 苏晚卿立在一旁,轻轻颔首,眼中带着释然。 一家人,终于团圆。 裴寂这几日便留在府中,陪着家人,补足这数月分离的时光。 他听上官瑜细细说着酥酪坊的生意,说着新出的点心,说着阿仔的懂事,说着柳时安腹中孩儿日渐安稳;说着府里的红灯笼是如何挂上,腊梅是如何盛开,说着每一日,大家是如何盼着他归来。 他也握着上官瑜的手,讲边境的风雪,讲军营的日常,讲将士们的坚守,讲百姓重归家园的欢喜。 可说得最多的,仍是每一个想他的瞬间,每一封提笔写信的牵挂,每一次望向京城方向的归心。 夜里,二人同坐灯下。 上官瑜取出那个锦盒,将一叠叠书信摊在桌上,一封封指给他看:“你写的每一封信,我都好好收着,夜里睡不着,便拿出来读一读。” 裴寂拿起那些被反复翻阅、边角微微发软的信纸,指尖轻抚过上面熟悉的字迹,心头又暖又涩。 他又看向盒中那枚玉佩与晒干的桂花瓣,与自己腰间这块两两相望,轻声道:“我在军营,也日日带着它,就像你在我身边。” 灯火摇曳,映得二人眼底皆是温柔。 日子一晃便到了除夕。 这一年的除夕,裴府格外热闹。 府中清扫一新,红灯笼彻夜明亮,门前春联红艳,阶下腊梅吐香。 柳时安与上官瑜亲自下厨,与仆役们一同准备年夜饭,香气弥漫整个府邸。 秦叔与柳管事带着人守着庭院,处处透着团圆喜气。 赵虎带着认的干孙赵程云与亲儿子赵晨敬入京,住在裴府上。 赵晨敬与苏晚卿腻歪的分不开,差点连温习参加会试的心思都没。 赵程云年岁与阿仔一般无二,五岁左右,玩的很是投机。 阿仔穿着新做的棉袄,拉着赵程云跑前跑后。 傍晚时分,阖家围坐一桌。 双层旋转桌子被擦得锃亮,桌面铺着绣着暗纹的红布,上下两层都满满当当摆着佳肴,热气氤氲着,模糊了众人的眉眼,也暖透了整个厅堂。 柳时安身子笨重,却还是强撑着与上官瑜一块做了几道拿手菜,软糯的八宝饭、喷香的酱肘子、鲜美的炖鸡汤摆在下层。 上层则放着苏晚卿与上官瑜亲手做的桂花酥酪,盛在白瓷碗里,莹润细腻,香气清甜。 转动桌面,各式菜肴随手可及,倒省了众人起身夹菜的麻烦,更添几分团圆的便捷与暖意。 裴寂坐在上官瑜身侧,手边的酒杯只倒了半盏温酒,目光却大半落在身旁人身上,偶尔替他夹一筷子菜,轻声叮嘱:“慢些吃,别烫着。” 上官瑜抬眸看他,眼底含着笑意,顺势将一勺酥酪递到他唇边,声音轻柔:“尝尝,还是你喜欢的甜度。” 裴寂张口吃下,酥酪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混着上官瑜指尖的微凉,心头的暖意比杯中温酒更甚。 他含着笑意点头:“和我想的一样,只有你做的,才有这个味道。” 桌首,柳时安看着二人眉眼间的缱绻,眼底满是欣慰,秦叔笑着给柳管事倒酒:“这一年辛苦柳管事打理府中,如今二老爷归来,咱们裴府才算真正团圆了。” 柳管事连忙举杯回敬:“这都是奴才的本分,能看到二老爷平安回来,看到府里这般热闹,奴才就心满意足了。” 裴家对奴才好,尤其是柳管事与秦叔这般跟了裴家多年的奴仆,有资格上桌用膳食。 第355章 另一侧,赵晨敬挨着苏晚卿,不停给她夹她爱吃的菜,低声絮絮说着会试的准备,语气里满是依赖:“晚卿,等我明年会试中了贡士,咱们就要个孩子,怎么样?” 苏晚卿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羞涩里藏着满心欢喜。 一旁的赵虎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哈哈大笑:“你这小子,总算有一点合我的心意。” 桌下,阿仔和赵程云穿着同款的红棉袄,凑在一起,手里拿着小巧的糖糕,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脸沾着糖霜,时不时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偶尔抬起头,齐齐喊人。 阿仔还特意拿起一块最大的糖糕,踮着脚尖递到裴寂面前:“小叔,这个甜,你吃。” 裴寂弯腰接过,揉了揉他的头顶,声音温柔:“阿仔乖,小叔不吃,你和程云吃。” 席间笑语不断,温酒的香气、菜肴的香气、孩童的笑声、众人的闲谈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寒冬里最动人的烟火气。 窗外的雪又悄悄落了下来,无声地覆盖了庭院的青砖,廊下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暖光透过窗棂,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柔又安稳。 裴寂举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满桌亲人,“今日除夕,承蒙各位照料家中,照料阿瑜,才有今日这般团圆。我裴寂何德何能,能得这般家人相伴,往后,愿我们岁岁年年,都能这般相守,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裴惊寒看着弟弟,心中微动,举杯上前,声音沉稳有力:“一家人,何须说这般见外的话。你只管安心,家中有我,裴府上下,我都会替你守好。只盼你前路安稳,万事顺遂,我们同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齐声应和:“喜乐无忧,万事顺遂!” 酒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厅堂里回荡,暖意顺着酒杯蔓延至心底,驱散了一整个冬天的寒凉。 柳时安身子不便,只端了一杯温热的糖水,轻声道:“愿来年腹中孩儿平安降生,愿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离。” 上官瑜握着裴寂的手,指尖相扣,轻声附和:“再也不分离。” 年夜饭吃了许久,直到孩童们困得揉眼睛,才渐渐散了席。 赵虎带着赵晨敬、赵程云回了卧房歇息,柳时安也被裴惊寒搀扶着回房静养,临走前还叮嘱裴寂和上官瑜,夜里守岁莫要太操劳。 厅堂里,秦叔和柳管事收拾着碗筷,裴寂与上官瑜则搬了暖炉,坐在廊下看雪。 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沫落在肩头,微凉却不刺骨。 上官瑜披着裴寂的披风,靠在他肩头,望着庭院里的白雪与红灯笼,轻声道:“去年除夕,你还在京城备考,今年,你便从西北归来,陪在我身边了。” 裴寂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是我来晚了,让你等了这么久。往后每一个除夕,每一个节日,我都不会再缺席。” 他抬手,轻轻拂去上官瑜发间的落雪,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发丝,“等开春,我陪你去酥酪坊,陪你去东市西市,陪你去看城郊的桃花,把这数月错过的时光,都一一补回来。” 上官瑜微微抬头,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眼底泛起浅浅的泪光,却笑得格外明媚:“好,我等你陪我去看桃花,等你陪我做酥酪,等你陪我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不远处,阿仔不知何时醒了,披着小披风,悄悄站在门口,看着廊下相拥的二人,小脸上满是笑意,悄悄转身,又回了房间,生怕打扰了这温柔的时光。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红灯映雪,夜色温柔。 裴寂握着上官瑜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仿佛要将这一路的思念与牵挂,都融入这岁月悠长之中。 夜深了,雪渐渐停了,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淡淡的清辉。 厅堂里还亮着一盏灯,那是为守岁而留的灯,也是为这团圆的一家人,留的一盏暖灯。 裴寂扶着上官瑜起身,轻声道:“夜深了,风凉,我们回房吧。” 上官瑜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走进温暖的屋内。 屋内灯火摇曳,映着二人相携的身影。 桌上的锦盒静静放在一旁,里面的书信、玉佩与桂花瓣,都见证着这数月的思念与等待,也见证着此刻的团圆与安稳。 窗外,月光正好,雪色清宁;屋内,暖意融融,情意绵长。 这一夜,无风雪扰心,无离别之苦,只有家人相伴,温情相守。 待到天微亮,便是新岁。 裴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孩童们穿着新棉袄,在庭院里追逐嬉戏,长辈们坐在厅堂里闲谈,裴寂与上官瑜并肩而立,望着这热闹祥和的一幕,眼底满是温柔与安宁。 新岁伊始,万物皆安,岁岁团圆,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天刚蒙蒙亮,裴府的庭院里便传来了孩童清脆的笑声。 阿仔和赵程云早早便醒了,穿着崭新的红棉袄,扎着同款的绸带,手里攥着长辈提前备好的压岁钱,蹦蹦跳跳地在积雪上踩出一个个小小的脚印,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与他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清晨的寒凉。 “程云,你看我这压岁钱,比你的多。”阿仔举起手里的红包,得意地扬了扬小脸,眼底满是孩童的欢喜。 赵程云不服气地晃了晃自己的红包,哼了一声:“我爷爷给我的也多,等开春,我让爷爷带我去买糖画,比你的还甜。” 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吵吵闹闹,却又格外亲昵,引得廊下打扫的仆役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多时,府里的长辈们也陆续起身。 柳时安身子笨重,被裴惊寒小心翼翼地扶到厅堂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身旁放着温热的姜茶,眉眼间满是慵懒的暖意。 秦叔和柳管事早已备好热水和洗漱用具,穿梭在各院之间,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府中琐事,处处透着井然有序的欢喜。 裴寂与上官瑜一同起身,洗漱完毕后,便牵着彼此的手,前往厅堂给柳时安和裴惊寒拜年。 上官瑜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衬得眉眼愈发清冷,裴寂则着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的温柔比昨日更甚。 二人并肩而行,指尖始终紧紧相扣,每一步都透着岁月静好的安稳。 “大哥,时安哥,新年安康。”裴寂牵着上官瑜,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上官瑜也跟着躬身,轻声附和:“大哥,时安哥,新春吉祥。” 柳时安笑着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眼底满是欣慰:“快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新岁新气象,愿你们二人,往后岁岁相伴,平安顺遂。” 说着,便让仆役递上两个红包,分别塞到二人手中,“一点心意,图个吉利。” 裴惊寒也笑着点头,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回来就好,往后有我在,你不必再事事牵挂家中,只管安心。新的一年,愿你前程坦荡,也愿你与小瑜,岁岁皆安。” 裴寂接过红包,牵着上官瑜的手紧了紧,“多谢大哥,多谢时安哥。我会的,往后,我们一家人,都要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正说着,赵虎便带着赵晨敬、苏晚卿走了进来。 赵晨敬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眼睛亮晶晶的,苏晚卿则身着淡粉色衣裙,眉眼柔媚,脸颊带着未散的红晕,二人并肩而立,眼底满是情意。 赵虎一身墨色常服,神色爽朗,笑着走上前:“惊寒,时安,小宝,小瑜,新年快乐!” 赵晨敬和苏晚卿躬身行礼,齐声道:“大哥,时安哥,小宝哥,小瑜哥,新年安康。” 厅堂里瞬间热闹起来,柳时安笑着让仆役搬来座椅,给众人倒上温热的屠苏酒和姜茶,笑着道:“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新岁里,愿晨敬会试顺利,一举得中;愿晚卿平安喜乐,万事顺心;也愿程云和阿仔,健康长大,无忧无虑。” 赵虎哈哈大笑,端起桌上的屠苏酒,一饮而尽:“借时安吉言。但愿我这晨敬能争点气,今年会试中个贡士,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也愿咱们裴府,新的一年,人丁兴旺,福气满满!” 赵晨敬握着苏晚卿的手,眼底满是坚定:“我一定会努力的,定不会让晚卿失望,也不会让各位失望。” 苏晚卿轻轻点头,眼底满是信任与温柔,轻声道:“我信你。” 午后,阳光正好,风雪尽散,庭院里的腊梅开得愈发繁盛,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上官瑜陪着裴寂,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温热的茶,轻声说着话。 裴寂握着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指尖,目光温柔地望着庭院里嬉戏的孩童,轻声道:“你看,这样的日子,多好。” 上官瑜抬眸,望向他的眉眼,眼底满是笑意,轻轻点头:“嗯,很好。有你在,有家人在,便是最好的日子。” 他靠在裴寂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头满是安稳与欢喜。 第356章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仆役的通报声:“二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传旨,宣您明日入宫赴宴,商议封赏之事。” 裴寂微微抬眸,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快请宣旨的内侍进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宫装的内侍便走进了庭院,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神色恭敬。 裴寂与上官瑜连忙起身,整理好衣袍,躬身接旨。内侍展开圣旨,声音洪亮:“陛下有旨,钦差裴寂,平定西北,安抚百姓,功在社稷,特宣裴寂于明日辰时入宫赴宴,论功行赏,钦此。” “臣,遵旨。”裴寂躬身接旨,声音沉稳有力。 内侍宣旨完毕,又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起身告辞。 裴寂命人送内侍出府,转身看向上官瑜,眼底满是温柔:“明日我入宫赴宴,很快便回来,你不必担心。” 上官瑜点了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袍的褶皱,轻声道:“我知道,你万事小心,莫要太过操劳。我在府里等你回来,给你做你爱吃的酥酪。” “好。”裴寂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看庭院里的腊梅,一起说说话。” 翌日,一大早裴寂便出发了。 不多时,巍峨的皇宫便映入眼帘,朱红宫墙覆着薄雪,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宫门口的侍卫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 裴寂翻身下马,整理好衣袍的褶皱,随着引路的内侍,一步步踏入宫门。 宫中早已张灯结彩,新岁的喜气与皇家的庄重交织在一起,廊下悬挂的宫灯映着积雪,暖意与威严并存。 引路内侍步履轻盈,一路穿过朱红廊柱、白玉石阶,沿途的宫人们纷纷躬身行礼,目光中满是崇敬。 谁都知晓,这位年轻的官员,是文能提笔夺状元、武能定边安社稷的奇才,是陛下眼中的红人,更是百姓心中的依靠。 片刻后,内侍引着裴寂来到太极殿旁的宴会厅。 此时,宴会厅内早已宾客云集,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依次而坐,低声闲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佳肴的香气,既有朝堂的肃穆,又有新岁的欢喜。 不少官员见裴寂进来,纷纷投来赞许与羡慕的目光,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敬佩。 裴寂神色从容,目光淡淡扫过全场,颔首示意,随后便按照内侍指引的位置坐下。 那是靠近龙椅的位置,可见乾启帝对他的器重。 他端坐席间,身姿挺拔,不骄不躁,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平静,仿佛周遭的赞誉与目光,都与他无关。 他心中所想,唯有早日赴完宫宴,回到裴府,回到上官瑜身边。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话音落下,宴会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文武百官纷纷起身,躬身行礼,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启帝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上龙椅,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答,随后依次落座,神色愈发恭敬。 乾启帝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裴寂身上,眼底满是欣慰与赞许,缓缓开口,“新岁伊始,家国安宁,这一切,离不开众卿的辅佐,更离不开一位裴寂裴爱卿的功劳。”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再次齐聚裴寂身上,裴寂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臣不敢当,边境安定,乃将士用命、百姓同心、陛下圣明之功,臣不过是尽了分内之责。” “你不必过谦。”乾启帝笑着摆手,“你文官出身,却主动请命前往西北,临危受命,以智谋退匈奴,以仁心抚百姓,烧毁粮草、断其退路,平定边境之乱,让流亡百姓得以归乡,让饱经战火的西北重归安宁。这份胆识与担当,这份仁心与智谋,纵观朝堂,寥寥无几。” 乾启帝顿了顿,继续说道:“朕赏罚分明,有功必赏。今日,朕便封你为镇边侯,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千亩,赏太傅衔,兼翰林院学士,伴驾左右,辅佐朝政。另赐镇边侯府一座,世袭罔替,望你不负朕望,尽心辅国,安邦定疆,不负你此番辛劳。” 封赏之厚,令全场文武百官侧目,不少人眼中满是羡慕,却无人敢有异议,裴寂的功劳,配得上这份封赏。 裴寂再次躬身,神色恭敬,“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恪尽职守,辅佐陛下,安抚百姓,守护大靖河山,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与厚爱。” 乾启帝见他这般模样,愈发满意,笑着点头:“好,好一个恪尽职守!朕果然没有看错你。来,赐酒!” 内侍连忙为裴寂斟上一杯美酒,裴寂双手举杯,目光望向龙椅上的乾启帝,高声道:“臣,敬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愿大靖河山永固,愿百姓安居乐业!” 说罢,一饮而尽。 乾启帝哈哈大笑,也饮下杯中酒,随后便命人开宴。 一时间,礼乐响起,佳肴陆续上桌,文武百官纷纷举杯,向裴寂道贺,宴会厅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不少官员上前,敬裴寂酒,说着赞誉的话语,裴寂从容应对,一一回敬,神色温和,却始终保持着恰当的分寸。 他偶尔与人闲谈几句,谈及西北的战事,谈及百姓的安宁,语气里满是关切,唯独对自己的功劳,绝口不提。 席间,乾启帝又与裴寂谈及西北的后续防务,裴寂条理清晰,一一禀明自己的想法,从将士安置到百姓安抚,从防御部署到粮草储备,每一条都考虑周全,言辞恳切,见解独到,令乾启帝愈发赏识,也令在场的文武百官心生敬佩。 宫宴持续了许久,酒香缭绕,笑语声声,可裴寂心中的归意,却愈发浓烈。 终于,宫宴散去,文武百官陆续告辞。 裴寂上前,向乾启帝躬身辞行:“陛下,臣恳请辞行,归府陪伴家人。” 乾启帝看着他眼底的归意,笑着点头:“准了。你连日操劳,又刚从西北归来,是该好好陪伴家人。往后朝中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你且先归府歇息,待日后再入宫议事。” “臣,谢陛下。”裴寂躬身谢恩,随后便转身,步履匆匆地走出宴会厅,朝着宫门的方向而去。 走出宫门,早已等候在外的亲卫连忙上前,为他牵来骏马。 裴寂翻身上马,不及多说,便催马疾驰,马蹄踏过积雪,溅起细碎的雪沫,朝着裴府的方向而去。 阳光正好,洒在他的官袍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可他的心思,早已越过街巷,落在了那座充满烟火气的府邸之中。 而裴府之中,上官瑜早已备好温热的红豆莲子粥,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望着府门外的方向,眼底满是牵挂。 他时不时抬手,摸一摸桌上的粥,生怕它凉了,生怕裴寂回来,吃不到最热乎的那一口。 庭院里,阿仔和赵程云依旧在追逐嬉戏,柳时安靠在软榻上,陪着他一起等候,轻声安慰:“别急,他很快就回来了。” 上官瑜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期盼:“我知道,我就是想早点见到他。”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仆役的欢呼声:“二老爷回来了,二老爷回来了!” 上官瑜猛地起身,目光望向府门外,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骑着骏马,疾驰而来,绯色的官袍在风中轻轻摇曳,身姿依旧挺拔。 裴寂翻身下马,不及整理衣袍上的风尘,便朝着上官瑜的方向快步走去,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第113章 风雪归程人团圆,新岁封侯意更浓 上官瑜快步迎上前,目光细细打量着他,见他神色安稳, 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地,轻声道:“回来了。” “回来了,让你久等。”裴寂伸手, 自然地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掌心的温度稳稳包裹住他, “宫宴诸事已了,陛下封赏厚重, 只是于我而言, 远不及你这一碗热粥暖心。” 二人相携走到廊下,上官瑜亲自为他盛上一碗红豆莲子粥, 温热细腻,甜而不腻,恰好解了宫宴的酒气与疲惫。 裴寂小口喝着粥, 将宫中之事缓缓道来:“陛下封我为镇边侯, 赐了府邸、良田与爵位,太傅衔兼翰林院学士, 往后需时常入宫伴驾议事。” 上官瑜听得认真,指尖轻轻拂过他眉梢, 满是心疼:“封赏虽厚, 往后你肩上担子更重了。” “无妨。”裴寂握住他的手,抵在唇边轻吻, 笑意温柔, “家中有你, 有大哥与时安哥, 我便无后顾之忧。至于朝堂之事,我自有分寸,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更不会再轻易离开你。” 说话间,柳时安与裴惊寒也走了过来,听闻封赏之事,皆是欣慰。 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陛下厚爱,你需尽心辅佐,守住本心即可,家中一切有我。” 柳时安笑着点头:“往后便是侯爷了,府中也该慢慢规整起来,只是不必太过张扬,安稳度日便好。” 第357章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闲话家常,暖意融融,全然未被即将到来的风雨惊扰。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第二日,陛下封赏的圣旨与赏赐便浩浩荡荡送入裴府。 黄金、锦缎、良田契书、侯门第牌,一样样整齐摆放,明黄色的圣旨高悬厅堂,彰显着皇家的隆宠与裴寂如今的显赫地位。 消息一传开,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不过半日,裴府门前便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文武百官、世家权贵、同窗旧友,纷纷登门道贺,送礼的、攀谈的、结交的,络绎不绝。 从清晨到日暮,府中宾客从未断过,柳管事与秦叔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裴寂身着常服,端坐厅堂,从容应对着往来宾客,神色温和却不失疏离,礼数周全。 上官瑜陪在一旁,安静得体,替他招呼女眷、哥儿与内院客人,眉眼清冷,气度温婉,众人皆知这位是裴寂心尖上的人,不敢有半分轻视,反倒个个恭敬有加。 直到暮色降临,宾客才渐渐散去。 裴寂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上官瑜立刻上前,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声音轻柔:“累坏了吧,先歇会儿,我给你煮了解腻的茶。” “有你在,再累也值得。”裴寂靠在椅上,闭着眼,贪恋着这一刻的安宁。 可这份安宁,终究被一道急促的身影打破。 仆役匆匆来报:“二老爷,李墨李大人求见,神色似乎有些凝重。” 裴寂立刻睁开眼,直起身:“快请他进来,引到书房。” 上官瑜也收敛了笑意,轻声道:“我去给你们备茶。” 不多时,李墨快步走入书房,他平日里那几分跳脱全然不见,眉宇间凝着重沉,进门便先屏退左右,书房内只剩二人。 裴寂起身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看你神色,便知不是小事。你我之间,不必拐弯。” 李墨坐下,指尖摩挲着茶杯边沿,沉声道:“小宝,我是来给你带消息的——坏消息。” 裴寂眸色微凝:“可是与宫宴后陛下召见有关?” “是。”李墨点头,也不绕弯,“宫宴散后,陛下单独将我召入御书房,下了一道密令,命我即刻动身,前往西北。” “去西北做什么?”裴寂眉头微蹙,“边境刚定,萧烈坐镇,防务安抚已步入正轨。” “不是军务。”李墨苦笑一声,语气沉重,“陛下是要我留在西北,主持全境改造重建。重整吏治、开垦荒田、修缮水利、连通商旅、教化百姓,要把西北这片常年战乱、民生凋敝的苦寒之地,彻底改造成能产能养、能守能安的疆土。” 裴寂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已然明了。 这是国之重任,却也是苦差、险差,少则三五年,多则遥遥无期,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眼,沉声问道:“那觉明知晓此事吗?” 李墨叹了口气,神色复杂:“知晓的,只是……你不在京中这段日子,朝中早已变了天,很多事,早已不是你走前的模样。” 他没有半分隐瞒,将裴寂离京这数月里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 “你还记得我们同科那一批进士学子吗?如今无一人例外,全被陛下分批派往各地。有去江南治水的,有去西南抚民的,看似外放历练,实则人人都被调离中枢。” “就连觉明,他可是娶了宗室小哥儿的驸马爷,照样没能免得了。陛下一道旨意,直接将他派去了宁古塔那等苦寒荒僻之地,整顿驿路、清查屯户。那地方天寒地冻,人烟稀少,寻常官员去了都要脱层皮,他一个驸马,硬生生被塞了过去。” 李墨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止我们这一批。朝堂上,但凡行事稍不顺陛下心意、不肯全然听命俯首的官员,不管资历深浅、家世如何,一个个都被找了由头,清调到边远苦寒之地。留下的,要么是陛下绝对信得过的人,要么是谨小慎微、不敢妄言的人。” “陛下这是……借整顿吏治之名,彻底收拢权柄,清洗异己。”裴寂声音平静,眸底却已覆上一层寒霜,“我们这批人,年少气盛,同气连枝,本就是陛下既重用又忌惮的人。” 李墨点头,脸上难得没有半分跳脱,只剩沉稳:“你现在一战成名,封镇边侯,位高权重,荣宠至极,可也站在了风口浪尖。陛下把我派去西北,把觉明扔去宁古塔,明着是重用,实则……是一点点拆去你在京中最亲近的臂膀。” 裴寂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语气坚定:“你此去西北,只管安心做事,不必顾虑太多。婉清有孕在身,有我在,必保他们母子平安无忧。至于你家,我会让我大哥他们照料。” 李墨心中一暖,重重颔首:“有你这句话,我便无后顾之忧。我在西北,会尽力稳住局面,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派人传信于你。觉明那边,我也已暗中交代过,他会在宁古塔为你留意边境与宗室动向。” “我在京城,自会小心。”裴寂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兄弟,一个守西北疆土,一个守京城安稳,觉明在边地留心暗涌。纵使相隔千里,我们依旧互为依靠。” 李墨站起身,神色郑重:“三日后我便离京。你记住,朝堂荣宠皆是浮云,守住自己,守住裴府,守住爱人,比什么都重要。” “我记得。” 裴寂将他送至书房门口,暮色沉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李墨转身离去,步履沉稳。 裴寂立在原地,望着渐浓的夜色,眸色幽深。 门外是侯门荣宠、车水马龙,门内却是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上官瑜端着热茶静静走到他身侧,没有追问,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入他手中,安静相伴。 裴寂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是这风雨将至时,最安稳的支撑。 “阿瑜,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护好你,护好我们在意的所有人。” 红灯映雪,暖意依旧,可笼罩在裴府上空的阴霾,已悄然散开。 上官瑜被裴寂紧紧握在掌心,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微微收紧的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没有多问朝中风雨,只是轻轻回握住裴寂的手,抬眸时,眼底清温柔软,满是安稳。 “我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得像落雪,却重得足以压下所有暗流汹涌。 裴寂心头一松,方才在书房里凝聚的冷意与紧绷,瞬间被这两个字化去大半。 他低头,凝视着眼前人,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角碎发,“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不怕。” 夜色渐深,庭院里的寒风卷着碎雪,拂过廊下高悬的红灯,光影轻轻晃动。 二人相携回到内室,上官瑜替裴寂解下外袍,又将早已温好的清水递到他手边,动作细致温柔,一如往日无数个朝夕。 裴寂坐在榻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眸色温柔如水。 李墨带来的消息如一块巨石压在心头,陛下清洗异己、拆分他身边臂膀的意图已然摆明,他如今身居镇边侯之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是置身于刀尖之上。 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轻则自身难保,重则连累整个裴府,连累眼前这个他拼尽一切也要护在掌心的人。 上官瑜转身见他神色沉凝,缓步走到他身边坐下,将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是很难办的事吗?” 裴寂回神,握住他的手,不愿让他过多沾染朝堂险恶,只淡淡道:“些许朝堂纷争,不必挂心。我会处理妥当,不会让风波波及到你,波及到裴府。” “我不是要过问朝政。”上官瑜微微摇头,眉眼清和,“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不必凡事都一个人扛着,我虽是哥儿,却也能守着这府宅,守着你在意的人,守着我们的家。” 他语气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外柔内刚,向来是刻在骨血里的性子。 裴寂心中一暖,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浅的梅香与酥酪甜香。 “我知道。”他低声呢喃,“阿瑜,有你在,便是我最大的底气。” 怀中人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轻轻放松,抬手环住他的腰,静静依偎在他怀里。 窗外雪落无声,室内灯火温暖,一时之间,所有的风雨暗涌,都被隔绝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次日一早,裴寂并未如往日那般入宫议事。 陛下昨日已然恩准他归府歇息,他也乐得借此避开朝中那些试探与窥探。只是他虽未出门,裴府的动静,却半点没有停歇。 昨日封赏带来的余波未散,一早便又有不少官员、世家派人送来拜帖与厚礼,柳管事捧着一叠厚厚的帖子,站在厅堂之中,神色为难。 “侯爷,这些都是今早送来的,不少都是朝中重臣与世家主君,若是全都回绝,怕是会得罪人。可若是全都见,您这身子……” 第358章 裴寂坐在上首,随手翻了两页拜帖,眸色平淡,无波无澜。 “不必见。”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凡是送礼拜会者,一律婉拒。只回一句——新岁初安,身体微恙,不便见客,心意领了,礼物原封退回。” 柳管事一怔:“侯爷,这……若是全都退回,会不会太过失礼?” “失礼总比引火烧身好。”裴寂将拜帖合上,放在一旁,“如今非常时期,少结交,少应酬,便是自保。你照我说的去办,出了事,有我担着。” “是,奴才明白。”柳管事连忙躬身应下,捧着拜帖退了出去。 裴惊寒从内堂走出,神色沉稳:“你这般一刀切,虽能暂避风波,却也会得罪不少人。” “得罪人总比被人拉下水强。”裴寂抬眸,看向自家兄长,“大哥,你也知晓了昨日李墨来的事。陛下如今正在收拢权柄,清洗异己,我如今风头太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裴惊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懂了。府中内外,我会替你看好,绝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也不会让半分闲言碎语扰了府中安宁。” “有劳大哥。”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裴惊寒素来沉稳持重,有他坐镇裴府,裴寂确实能安心不少。 临近午时,上官瑜亲自从瑜清酥酪坊回来,带了刚做好的雪心酥与桂圆酥,还有几罐准备送给苏婉清的安胎酥酪。 裴寂见他进门,立刻起身迎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食盒,又伸手拂去他肩头落雪,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天寒地冻,这般小事,打发下人去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婉清姐姐有孕在身,她平日最爱我做的酥酪,我亲自去做,也放心些。”上官瑜笑了笑,眉眼弯弯,“再者,我也顺便去坊中看看,年后生意也要提前安排。”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子瞻三日后便要离京,婉清姐姐身边无人照料,我往后会多去探望,你不必担心。” 裴寂心中一暖,握住他的手:“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他何其有幸,能得这般通透温柔、事事周全的人伴在身旁。 用过午膳,裴寂亲自写了两封书信。 一封写给远在宁古塔的王觉明,信中并未多说朝堂险恶,只叮嘱他保重身体,遇事不必强撑,有任何难处,尽管传信回京,一切有他。 另一封则写给西北的萧烈,告知他李墨即将前往西北主持重建之事,望萧烈多多照拂,彼此配合,共守边境安宁。 两封书信封口之后,裴寂特意安排了心腹亲信,分两路快马送出,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虽身在京城,心却早已分成三份,一份守着眼前上官瑜,一份牵挂西北李墨,一份惦念远在宁古塔的王觉明。 三个年少相知、同科及第的挚友,如今散落三方,各自风雨,却依旧心脉相连,互为依靠。 傍晚时分,上官瑜正在灯下整理裴寂从西北带回的衣物,忽然从一件内衬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微微一怔,轻轻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小束早已干枯的桂花,颜色浅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盛放时的模样,被仔细压平,保存得极好。 上官瑜指尖微微一颤,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 那是他在裴寂离京之前,亲手别在他衣襟上的桂花。 他原以为一路征战,早已遗失,却没想到,被他小心翼翼带在身边,从京城到西北,从千里沙场,再回到他的面前。 裴寂走进来,见他握着那束干花,眸色温柔,轻声道:“军中无数个难眠的夜里,我都是靠着它,才撑过来的。” 上官瑜抬眸,眼底微微泛红,却笑得温柔。 他起身,轻轻扑进裴寂怀里,将脸埋在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往后,不必再靠它了。” “嗯。”裴寂紧紧抱住他,“往后,我守着你,你陪着我,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灯火摇曳,映着二人相拥的身影。 门外是侯门深宅,暗流涌动;门内是情深意重,安暖相陪。 纵使前路风雨如晦,只要身边之人依旧,便无惧任何惊涛骇浪。 三日后,李墨离京。 裴寂与上官瑜亲自到城门口相送。 苏婉清怀有身孕,不便远送,只能在家中垂泪等候。李墨虽心中不舍,却也知皇命难违,只能强压离愁,翻身上马。 “小宝,小瑜,保重。”李墨勒住马缰,看向二人,眼底满是郑重,“李府与我家眷,拜托你们了。” “放心。”裴寂颔首,“一路保重,平安传信。” 上官瑜也轻声道:“李大人,一路顺风,婉清姐姐有我们照看,你尽管安心。” 李墨深深看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言,勒马转身,带着随从,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碎雪,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裴寂与上官瑜并肩立在城门口,望着那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渐起,吹起二人衣袂。 京城的风雪,才刚刚开始。 城门口往来行人匆匆,风雪卷着寒意扑面而来,上官瑜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裴寂立刻侧身,将他护在避风处,掌心紧紧攥住他的手。 “风大,我们回去吧。”裴寂的声音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婉清那边,还需你多费心。” 上官瑜轻轻点头,回握住他的手,“我晓得,等回去安顿好,我便去探望婉清姐姐。你也别太忧心,子瞻有才干,西北之事,他定能应付得来。” 二人相携转身,踏着积雪缓缓走向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裴寂心头的隐忧。 李墨远走西北,王觉明困在宁古塔,他在朝中孤立无援,陛下的猜忌、朝臣的窥探,如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悄向他收紧。 回到裴府,上官瑜安顿好裴寂,便提着食盒匆匆前往李府。 苏婉清正坐在窗前垂泪,桌上摆着李墨留下的书信,见上官瑜进来,才勉强收住泪水,起身相迎,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阿瑜,你来了。” “婉清姐,莫要太过伤心。”上官瑜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温热的酥酪,“子瞻此去,是奉旨行事,也是为了家国百姓,他定会平安回来,陪你和孩子的。往后我会常来看你,府中若有任何难处,尽管开口,裴府永远是你后盾。” 苏婉清接过酥酪,泪水又忍不住滑落,却还是强撑着点头:“多谢你,阿瑜。我知道他身不由己,只是……这一去,不知要等多久,我怕他在西北受委屈,也怕……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不会的。”上官瑜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宝已经给萧烈将军写了信,让他多照拂子瞻,西北的重建虽难,却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再者,子瞻心里记挂着你和孩子,定会好好保重自己,早日归来。” 二人说了许久的话,上官瑜细细叮嘱了苏婉清安胎的注意事项,又留下足够的酥酪与补品,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特意嘱咐李府的仆役,好生照料主母,还与李父李母详谈了一番,最后落下一句,若有任何动静,立刻派人通报裴府。 与此同时,裴府书房内,裴寂正召见心腹亲信。 他坐在案前,神色冷峻:“派去宁古塔的人,务必隐秘行事,找到王大人后,告诉他,凡事隐忍,不必急于立功,暗中留意宁古塔的驿路与屯户动向,尤其是宗室与军方的往来,有任何消息,即刻传信回京,不得延误。” “属下遵命。”亲信躬身应下,又低声道,“侯爷,今日一早,户部尚书派人送来拜帖,被柳管事按您的吩咐回绝了。方才属下听闻,户部尚书在府中大发雷霆,还说……要在陛下面前参您一本,说您恃宠而骄,目无朝臣。” 裴寂眸色一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他要参,便让他参。陛下心里清楚,我这般做,不是恃宠而骄,而是避祸自保。你去告诉柳管事,往后无论任何官员,哪怕是三公九卿,拜帖一律回绝,礼物尽数退回,不必有任何顾忌。” “是。” 亲信退去后,裴寂拿起案上写给王觉明的第二封书信,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封口寄出。 他知道,王觉明在宁古塔,看似被流放,实则是陛下安插在边地的一颗棋子,既监视宗室,也防备军方,而王觉明能做的,便是隐忍蛰伏,暗中收集消息,为他在京城周旋提供支撑。 夜幕降临,上官瑜回到裴府,见裴寂依旧坐在书房,案上摆满了奏折与书信,眉宇间满是疲惫,便悄悄走上前,将一杯温热的茶放在他手边,轻声道:“还没歇息?婉清姐姐那边已经安顿好了,她情绪好多了,说等明日天气好些,便来裴府道谢。” 第359章 裴寂抬头,见他眉眼温柔,心头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伸手握住他的手,拉他坐在自己身边:“辛苦你了。方才心腹来报,户部尚书要在陛下面前参我,说我恃宠而骄,目无朝臣。” 上官瑜微微一怔,“他不过是见你荣宠加身,心生嫉妒,想借陛下之手打压你。你既已回绝了所有拜帖,便是摆明了不结党营私的态度,陛下心中有数,不会真的怪罪你。” “你说得对。”裴寂点头,指尖摩挲着他的掌心,“我只是担心,陛下会借此事,进一步试探我。如今李墨与觉明都不在身边,我在朝中孤立无援,一旦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在。”上官瑜轻轻靠在他肩头,“裴府在,大哥与时安哥在,婉清姐姐与李府的人也在。我们或许不能帮你应对朝堂纷争,却能守好这后方,不让你有后顾之忧。你只管在朝堂上小心行事,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陪着你。” 裴寂心中一暖,将他紧紧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清香。 是啊,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有上官瑜的陪伴,有家人的支撑,有挚友的牵挂,纵使前路风雨如晦,他也有勇气一步步走下去。 几日后,宫中传来旨意,宣裴寂入宫议事。 裴寂知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整理好衣袍,与上官瑜叮嘱几句,便起身入宫。 太极殿内,乾启帝端坐龙椅,神色威严,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裴寂躬身行礼,刚要开口,便见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要奏。镇边侯裴寂,自受封以来,恃宠而骄,闭门不见朝臣,回绝所有拜帖,目无朝堂礼仪,臣请陛下治其不敬之罪!”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百官纷纷侧目,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有同情,有嘲讽,也有观望。 裴寂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起身,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乾启帝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讲。” “臣并非恃宠而骄,更非目无礼仪。”裴寂声音沉稳,条理清晰,“臣刚从西北归来,身心俱疲,且深知陛下近日忙于整顿吏治,不愿因琐事叨扰陛下,也不愿与朝臣过多应酬,以免卷入党争,辜负陛下信任。臣闭门不出,实则是为了避祸自保,专心休养,以便日后更好地辅佐陛下,守护大乾河山。”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回绝拜帖与礼物,臣只是不想借着陛下的荣宠,结交党羽,谋取私利。臣一心向君,绝无半分异心,还请陛下明察。” 乾启帝静静听着,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朕知晓了。裴爱卿刚从西北归来,辛苦至极,闭门休养,情有可原。户部尚书,此事乃误会一场,不必再提。” 户部尚书一怔,显然没想到陛下会这般轻易放过裴寂,却也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道:“臣遵旨。” 一场危机,就这样悄然化解。 裴寂心中清楚,陛下并非真的相信他的话,只是此刻还需要他,需要他制衡朝中其他势力,需要他安抚西北民心。 一旦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今日的“误会”,便是明日的“罪证”。 议事结束后,乾启帝单独召见了裴寂,谈及西北重建之事,语气带着几分期许:“李爱卿已动身前往西北,朕希望你能多与他书信往来,协助他整顿西北,早日让西北恢复生机。” “臣遵旨。”裴寂躬身应下,心中却明白,陛下这是在试探他与李墨的联系,也是在提醒他,即使李墨远在西北,也依旧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回到裴府,上官瑜早已在府门口等候,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见他归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回来了,一切都还顺利吗?” 裴寂翻身下马,握住他的手,将今日宫中之事缓缓道来。 上官瑜听得认真,待他说完,才轻声道:“陛下虽今日饶过了你,却也对你多了几分试探。往后你入宫议事,务必更加小心,不可有半分疏忽。” “我知道。”裴寂点头,将他揽入怀中,“有你在,我会小心的。对了,觉明那边,我派去的人已经出发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传来他的消息。” 上官瑜靠在他怀中,轻声道:“嗯,我们等着他们的消息。” 风雪落在二人肩头,廊下红灯暖光依旧,映着相拥的身影。 而此时,远在西北的李墨,正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茫茫风雪,手中握着裴寂写来的书信,眼底满是坚定。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沉重,可他身后,有挚友的支撑,有家人的期盼,他必须咬牙坚持,早日完成陛下的嘱托,早日回到京城,回到苏婉清身边,回到家人身边。 宁古塔的寒风吹得刺骨,王觉明穿着厚重的狐裘,站在驿路旁,看着往来的驿卒,暗中记录着一切。 他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却也知道,他的每一份坚持,每一条消息,都能为裴寂在京城周旋提供支撑。 三地相望,千里相隔,却挡不住三人年少相知的情谊,挡不住彼此托付的信任。 这份静默的坚守,并未持续太久。 三日后的深夜,裴府书房依旧亮着一盏孤灯,裴寂正伏案批阅陛下交办的西北防务奏折,上官瑜端着温热的宵夜走进来,轻声道:“夜深了,先歇会儿吧,明日再批也不迟。” 裴寂抬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刚要应声,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声,短促而隐秘,是他派往宁古塔的心腹亲信专属的信号。 他神色一凛,立刻起身:“阿瑜,你先回房,我有要事处理。” 上官瑜虽有担忧,却也知晓分寸,轻轻点头:“好,你小心些,我在房里等你。”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替他关上了书房门。 书房内的暖意瞬间被几分凝重取代,裴寂敛去所有倦意,快步走到窗边,再轻叩三下窗棂,一道黑影循着夜色悄然潜入。 “侯爷,属下幸不辱命,将王大人的密信带回。”亲信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个用油纸层层裹住的物件,边角沾着冻硬的雪粒,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寒气,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连片刻喘息都未曾有过。 裴寂俯身接过,指尖触到油纸的冰凉,心头莫名一紧。 他快步走到案前,借着烛火,小心翼翼地拆开层层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字迹潦草却力道遒劲,能看出书写时的仓促与警惕。 王觉明在信中写道,他暗中巡查宁古塔驿路多日,除了发现宗室安插的人手与边境匈奴残余勾结,更意外探知,宁古塔对面的荒原之外,竟还藏着另一国之人,那国人皆称自己为“蒙古”,身着兽皮,善骑射,行事剽悍,且暗中与宗室有往来,似是达成了某种隐秘约定。 信中细细描述,那蒙古国人常年居于荒原深处,不与大乾互通往来,却不知为何,近来频频有蒙古使者乔装成流民,潜入宁古塔,与宗室派来的人秘密会面,传递的书信皆用密语书写,他虽未能截获完整信件,却从零星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双方似在商议“共分边地”之事。 蒙古出兵协助宗室,待宗室成事,便将宁古塔及周边千里边地割让给蒙古。 更让裴寂心惊的是,王觉明察觉,那蒙古国力不弱,麾下骑兵众多,且熟悉边地地形,若是真与宗室勾结,再加上匈奴残余势力蠢蠢欲动,西北与东北边境,必将陷入双线危机,届时大乾江山,恐将岌岌可危。 信末,王觉明的字迹愈发急促,满是担忧:“小宝,蒙古之事,事关重大,此前从未有朝臣提及,想来是宗室刻意隐瞒。我已派人暗中潜入荒原,探查蒙古虚实,只是宁古塔宗室势力盘根错节,蒙古使者行踪隐秘,探查难度极大,且我身边的监视愈发严密,恐已引起宗室怀疑,后续传信,恐将不便。你在京城,务必留意宗室动向,尤其是与蒙古往来的蛛丝马迹,同时速与萧烈将军联络,让他警惕西北边境,谨防蒙古与匈奴联手,我定拼尽全力,收集宗室与蒙古勾结的铁证。” 裴寂将密信反复读了三遍,他万万没有想到,局势竟会复杂到这般地步。 陛下清洗异己,宗室图谋不轨,匈奴残余未灭,如今又冒出一个神秘的蒙古国。 “王大人如今处境如何?”裴寂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深知,王觉明在宁古塔本就身陷险境,如今又去探查蒙古虚实,无疑是自投罗网。 亲信躬身回禀:“回侯爷,王大人行事极为隐秘,尚未暴露身份,但宗室已派了更多人手监视他的行踪,属下离开宁古塔时,曾见王大人身边有不明身份之人徘徊,想来处境已然十分凶险。王大人特意叮嘱属下,让侯爷不必为他担忧,他会设法自保,也会尽快将蒙古的虚实探查清楚,传信回京。” 裴寂沉默片刻,眸色深沉如寒潭,“你先下去歇息,明日一早,即刻备两封密信,一封快马送往西北,交给萧烈将军,将蒙古之事详细告知,让他即刻加强西北边境防备,严查蒙古使者动向,同时暗中联络李大人,让李大人在整顿西北重建之余,留意边境流民中的蒙古人,切勿打草惊蛇;另一封送往宁古塔,交给王大人,告诉他,凡事量力而行,切勿急于求成,若处境凶险,可即刻撤离,性命为重,证据之事,不必勉强。” 第360章 “属下遵命。”亲信躬身应下,又补充道,“侯爷,属下在返回京城的途中,发现有不明身份之人跟踪,疑似宗室的暗卫,想来他们已察觉到王大人在暗中探查,恐怕会对王大人不利,也会留意往来宁古塔与京城的信使。” 裴寂眸色一冷:“看来宗室的警惕性,比我预想的还要高。你明日派两队亲信,乔装成商旅,分两路出发,一路走明线,故意引开宗室暗卫,另一路走暗线,将密信悄悄送到萧烈将军与王大人手中,务必确保密信安全送达,不可有半分差池。” “属下明白,定不辱使命。” 亲信再次躬身行礼,身形一闪,便又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窗外风雪掠过窗棂的轻响,衬得书房愈发寂静。 裴寂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寒风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书房内的暖意,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望着茫茫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想密信中的内容,蒙古国的出现,无疑是雪上加霜,如今三方挚友散落各地,各自身陷险境,而他在京城,既要应对陛下的猜忌、朝臣的窥探,还要暗中布局,应对宗室与蒙古的阴谋,肩上的担子,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小宝,”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上官瑜端着一杯温热的茶走了进来,眼底满是担忧,“这么久了,还没处理好吗?我见你一直没回房,便又煮了杯茶给你。” 裴寂转过身,见他披着厚厚的披风,眉眼间满是担忧,心头的冷意与焦灼瞬间消散大半。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的冰凉让上官瑜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回握住他,用自己的掌心为他暖手。 “让你担心了。”裴寂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他没有隐瞒,将密信中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告知了对方。 上官瑜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指尖微微发凉,“蒙古……竟还有这样一个国家,宗室竟敢勾结外敌,图谋不轨,他们就不怕引火烧身,毁了大乾江山吗?” “权力迷心,他们早已顾不上这些了。”裴寂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如今觉明在宁古塔探查蒙古虚实,身陷险境;萧烈在西北,既要防备匈奴,还要警惕蒙古;子瞻初到西北,根基未稳,还要兼顾重建之事,他们三人,个个都身处风口浪尖。”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上官瑜靠在他怀中,“我虽不能帮你应对朝堂纷争,不能去边地协助他们,却能守好我们的后方,不让你有后顾之忧。另外,我可以让瑜清酥酪坊的伙计们留意往来京城的流民与商人,若是有蒙古人的踪迹,立刻告知你,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裴寂心中一暖,紧紧抱住他,“阿瑜,有你在,真好。你说得对,你守好后方,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瑜清酥酪坊往来的人多,若是能留意到蒙古人的踪迹,或许真的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只是你切记,此事万万不可大意,让伙计们暗中留意即可,不可轻易暴露,以免惹祸上身。” “我晓得。”上官瑜轻轻点头,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你也一定要小心,朝堂之上,宗室虎视眈眈,陛下又对你心存猜忌,你每走一步,都要万分谨慎。” “嗯,”裴寂低头,在他额间轻轻一吻。 烛火摇曳,映着二人相拥的身影,窗外风雪依旧,寒意彻骨,可书房内的暖意,却足以抵御所有的寒凉。 此时,远在宁古塔的王觉明,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潜入荒原边缘。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裹紧身上的狐裘,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身后跟着两个心腹,皆是乔装成流民的模样。 他望着茫茫荒原,眼底满是坚定。 他必须尽快探查清楚蒙古的虚实,找到宗室与蒙古勾结的证据,才能助裴寂一臂之力,才能守住这千里边地,守住他们兄弟三人的情谊,守住大乾的安宁。 西北边境,萧烈正坐镇军营,深夜巡查防务。 收到裴寂派来的亲信送来的密信,他拆开信纸,借着灯火读完,眸色瞬间变得冷峻,手中的信纸几乎要被攥碎。 他立刻召来心腹将领,沉声吩咐:“即刻加强西北边境的防备,尤其是与蒙古接壤的区域,严查往来流民与商人,一旦发现蒙古使者的踪迹,立刻暗中监视,不可打草惊蛇;另外,派人悄悄联络李墨李大人,将蒙古之事告知于他,让他在整顿重建之余,留意边境动向,协助我们探查蒙古人的踪迹。” “末将遵命!” 萧烈望着窗外茫茫风雪,眼神凝重。 而刚到西北不久的李墨,正忙着安抚流民,整顿当地吏治,收到萧烈派人送来的消息,得知蒙古之事后,素来跳脱的性子彻底收敛,脸上只剩沉稳与凝重。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召集手下亲信,吩咐他们暗中留意边境流民中的蒙古人,同时加快西北重建的步伐。 他知道,只有西北根基稳固,才能为边境防务提供支撑。 三地相望,千里相隔,蒙古的出现,让原本就凶险的局势愈发复杂。 第114章 寒关身陷忠魂烈,雪夜门迎稚子啼 宁古塔的寒夜,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凛冽。 王觉明带着两名心腹,借着荒原深处的矮树与积雪掩护, 猫着身子缓缓前行。 月色朦胧,洒在茫茫荒原上,映出一片苍凉, 远处隐约能看到几处零星的篝火, 跳动的火光在寒风中忽明忽暗。 “大人, 前面便是蒙古人的营地了,守卫严密, 我们不便靠近。”身旁的心腹压低声音, 指尖轻轻指了指前方。 只见营地外围,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蒙古侍卫值守, 个个身着厚重兽皮,手持弯刀,目光锐利如鹰, 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连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王觉明俯身躲在一处雪堆后,目光紧紧盯着那片营地, 眸色深沉。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的火石,轻轻敲击, 借着微弱的火光, 快速记下营地的布局。 营地呈圆形排布,中央是一座较大的帐篷, 想来是蒙古首领的居所, 四周散落着数十顶小帐篷, 外围的守卫分为两班, 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防守堪称密不透风。 “看来这蒙古人,是有备而来。”王觉明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他们驻扎在这里,显然是为了方便与宗室联络,也为了随时待命,一旦宗室有所动作,他们便能立刻出兵,夺取宁古塔及周边边地。”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沉重,伴随着蒙古人的吆喝。 王觉明立刻示意心腹熄灭火光,三人紧紧贴在雪堆后,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巡逻队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十几名蒙古骑兵身着兽皮,手持弯刀,从他们藏身的雪堆旁疾驰而过,马蹄踏起的碎雪溅落在他们的肩头,冰凉刺骨。 为首的蒙古将领勒住马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嘴里说着晦涩难懂的蒙古语,似是在叮嘱手下加强戒备。 待巡逻队走远,三人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沾在狐裘上。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已经记下营地布局,不如先撤离,日后再寻机会深入探查,收集他们与宗室勾结的证据。”心腹低声劝道,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他们三人乔装成流民,身上没有携带兵器,若是被蒙古人发现,必死无疑。 王觉明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片营地,眼底满是不甘,却也知晓心腹所言有理。 他缓缓点头:“也好,我们先撤离,切记不可留下任何痕迹,以免被蒙古人察觉,也免得惊动宁古塔的宗室之人。” 三人小心翼翼地起身,借着夜色与地形的掩护,缓缓后退,朝着宁古塔的方向潜行。 可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荒原边缘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我们被发现了!”王觉明心头一紧,立刻示意心腹加快速度,“你们先走,我来断后,务必将营地布局的消息带回宁古塔,想办法传信给裴大人。” “大人,要走一起走!”两名心腹齐声说道,不愿丢下王觉明独自撤离。 “别废话!”王觉明语气坚定,推了二人一把,“我们三人之中,只有我熟悉宁古塔的地形,也只有我能稳住宗室的监视,你们必须先走,把消息传出去,这比什么都重要!” 二人深知事态紧急,不敢再多言,对着王觉明深深一揖,转身便朝着宁古塔的方向疾驰而去。 王觉明转过身,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故意发出声响,引着蒙古追兵朝着自己而来。 寒风呼啸,脚步声、吆喝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王觉明拼命奔跑,靴底早已被积雪磨破,脚掌被冻得麻木,可他不敢有半分停歇。 他知道,自己多坚持一刻,心腹就能多一分机会逃脱,就能多一分机会将消息传给裴寂,就能多一分机会守住这千里边地。 第361章 与此同时,西北边境的军营之中,萧烈正站在沙盘前,神色冷峻,指尖轻轻点在沙盘上蒙古与大乾接壤的区域。 “将军,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加强了边境各处的防备,每一处关卡都加派了人手,严查往来流民与商人,可至今尚未发现蒙古使者的踪迹。”心腹将领躬身回禀。 萧烈微微蹙眉,眸色深沉:“蒙古人行事剽悍,却也极为谨慎,他们的使者乔装成流民,必然会隐藏得极好,不会轻易暴露行踪。你传令下去,让各关卡的士兵不必急于求成,仔细排查每一个往来之人,尤其是那些身形高大、身着兽皮、口音怪异之人,一旦发现可疑踪迹,立刻暗中监视,不可打草惊蛇,即刻派人向我禀报。” “末将遵命!” 心腹将领退下后,萧烈拿起案上裴寂的密信,再次细细研读,眉头皱得更紧。 他镇守西北多年,深知,蒙古与宗室勾结,一旦联手,西北边境必将陷入水深火热。而他手中的兵力,既要防备匈奴残余势力,又要警惕蒙古人的突袭,处境已然十分艰难。 “将军,李墨李大人到了。”门外传来士兵的通报声。 萧烈收起密信,抬眸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李墨便快步走入营帐,身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神色沉稳,全然没了往日的跳脱。 “萧将军,我听说你派人加强了边境防备,想来是裴大人的密信你已经收到了。”李墨开门见山。 萧烈点头,示意他坐下,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烈酒:“正是,蒙古人的出现,让边境局势愈发凶险,我已派人严查蒙古使者的踪迹,只是至今未有收获。你那边整顿重建的事宜,进展如何?” 李墨接过烈酒,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心底,他轻轻叹了口气:“西北民生凋敝,战乱之后,流民遍地,整顿重建之事,比我预想的还要艰难。不过我已经派人安抚流民,开垦荒田,修缮水利,也算有了几分起色。只是我担心,一旦蒙古人与匈奴联手突袭,我们辛辛苦苦重建的家园,又会毁于一旦。” “我也有此顾虑。”萧烈沉声道,“匈奴残余势力虽已元气大伤,却依旧蠢蠢欲动,如今又加上蒙古人虎视眈眈,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我打算抽调一部分兵力,驻守在与蒙古接壤的关键区域,同时派人暗中联络匈奴内部的反对势力,分化他们的力量,或许能缓解一些压力。” 李墨眼前一亮,点头道:“这个主意好。匈奴内部本就派系林立,并非铁板一块,若是能联络到反对与蒙古勾结的势力,便能事半功倍。我这边也会加快重建的步伐,安抚好流民,让他们能安心耕种、生活,同时暗中组织流民中的青壮年,加以训练,若是真的发生战事,他们也能成为一股助力,守住自己的家园。” 萧烈眸色一暖,看向李墨:“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裴寂在京城周旋,王觉明在宁古塔探查,他们二人守好西北,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撑。 无论局势如何凶险,他们都不能退缩,必须守住这西北疆土,不让外敌有机可乘。 “放心,我李墨虽平日里爱跳脱,却也知晓家国大义。”李墨放下酒杯。 营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二人坚定的身影,窗外风雪依旧,却挡不住他们守护家国的决心。 京城裴府,书房内依旧亮着孤灯。 裴寂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神色凝重,那是宁古塔传来的消息,并非王觉明亲笔所写,而是他派去的亲信传来的,信中说,王觉明在探查蒙古营地时被发现,为了掩护心腹撤离,已然被蒙古人俘获,生死未卜。 裴寂指尖紧紧攥住密信,信纸被揉出几道深深的褶皱,眸底带着焦灼与寒意。 他万万没有想到,王觉明竟会遭遇不测,宁古塔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 “小宝,你怎么了?神色这么难看。”上官瑜端着温热的宵夜走进来,见他脸色苍白,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裴寂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将密信递给上官瑜,声音沙哑:“阿瑜,觉明出事了,他在探查蒙古营地时被蒙古人俘获,生死未卜。” 上官瑜接过密信,细细读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小宝,你别太担心,觉明行事谨慎,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想办法,派人去宁古塔,暗中探查觉明的下落,同时联络萧将军与子瞻,让他们留意蒙古人的动向,或许能找到营救觉明的机会。” 裴寂心中一暖,握住上官瑜的手,点了点头。他知道,上官瑜说得对,此刻慌乱无用,唯有冷静应对,才能找到营救王觉明的机会,才能阻止宗室与蒙古的阴谋。 他立刻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两封密信,一封送往宁古塔,命留在那里的心腹,暗中探查王觉明的下落,设法与蒙古人接触,不惜一切代价营救王觉明;另一封送往西北,告知萧烈与李墨王觉明被俘的消息,让他们加快探查蒙古虚实的步伐,同时留意蒙古人的动向,若是有王觉明的消息,即刻传信回京。 写完密信,裴寂立刻召来心腹,亲自叮嘱道:“这两封密信,务必尽快送达,尤其是送往宁古塔的那一封,一定要隐秘行事,不可被宗室与蒙古人察觉。营救王大人之事,万万不可急于求成,若是实在无法营救,便先暗中监视,等待时机,切记,不可白白牺牲。” “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心腹躬身应下,接过密信,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裴寂走到窗边,望着茫茫夜色,脑海中浮现出三人年少相知、同科及第的模样。 上官瑜轻轻走到他身边,伸手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后背,轻声道:“小宝,我知道你很难过,也很着急,可你一定要保重自己。觉明会没事的,我们所有人都在陪着你,陪着你一起等,一起想办法,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裴寂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阿瑜,有你在,我便有勇气。无论前路如何凶险,我都不会退缩。” 烛火摇曳,映着二人相拥的身影,窗外风雪依旧,寒意彻骨,可书房内的暖意,却足以抵御所有的寒凉。 宁古塔的蒙古营地中,王觉明被绑在一根木桩上,身上的狐裘早已被撕碎,浑身是伤,脸上冻得青紫,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坚定,没有半分屈服。 蒙古首领坐在他面前,身着华贵的兽皮,手持弯刀,眼神凶狠,用生硬的大乾语说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探查我的营地?是不是贺兰那小子?” 他口中的贺兰那小子便是大乾的皇帝乾启帝——贺兰焽。 王觉明抬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我是什么人,与你无关。我劝你们,立刻放弃与宗室勾结的念头,即刻撤离大乾边境,否则,等到陛下派兵,你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蒙古首领勃然大怒,举起弯刀,抵在王觉明的脖颈上,“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贺兰焽派来的?宗室与我们的约定,你知道多少?” 王觉明闭上双眼,神色坚定,“我什么都不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想要杀我,便动手吧,我王觉明,生为大乾人,死为大乾鬼,绝不会向你们这些外敌低头。” 蒙古首领眼神愈发凶狠,手中的弯刀又紧了几分,脖颈处的皮肤被划破,渗出一丝鲜血,在寒风中瞬间凝固。 可王觉明依旧没有半分动摇,眼底满是坚守与不屈。 他知道,自己今日或许难以脱身,可他并不后悔。 他为了守护大乾江山,纵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他只希望,心腹能顺利将消息传给裴寂,只希望,裴寂能尽快把消息告知陛下,一举揭穿宗室与蒙古的阴谋,只希望,他们兄弟三人,还能有再聚的一天,更希望自己的夫郎能在太平盛世下活的安稳。 风雪依旧,边尘未歇。 当夜,裴寂将搜集到的信息归纳出来,连夜进宫与乾启帝贺兰焽相见。 宫禁森严,夜色如墨。 裴寂一身素色常服,由内侍引着,一路穿廊过殿,直入御书房。 殿内灯火长明,炭火熊熊,却压不住空气中的凝重。 贺兰焽已在案后等候,龙袍未脱,神色间不见平日的从容,只剩几分沉冷。 见裴寂进来,他直接抬手屏退左右,偌大的御书房,只剩君臣二人。 “这么晚入宫,可是宁古塔……有了确切消息?” 裴寂单膝行礼,起身时,声音稳而沉:“陛下,臣深夜求见,正是为宁古塔、为蒙古、为宗室勾结一事。” 他将王觉明潜入蒙古营地、探得宗室与蒙古密约、王觉明为护心腹脱身被俘、生死未卜的经过,一字一句,清晰禀报。又将边境几处密线传回的讯息一一呈上:蒙古兵力布防、与匈奴残部暗通、宗室在京内外安插的人手、几处秘密联络点,尽数摊在帝王面前。 第362章 “宗室许以边地千里,借蒙古铁骑,意图里应外合,一旦起事,西北、东北双线告急,京城亦会生变。”裴寂顿了顿,抬眸直视贺兰焽,“王觉明身陷敌营,至今生死不明,他是以一人之险,换朝廷喘息之机。”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贺兰焽指尖缓缓叩着案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密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登基不过数年,根基未稳,一边要收拢皇权,一边要压服前朝官员,原以为不过是朝堂权斗,却没料到,竟有人胆大至此,通敌卖国,引狼入室。 “你确定,此事牵涉宗室高层?”贺兰焽声音压得极低。 “臣不敢欺瞒陛下。”裴寂躬身,“王觉明在密信中提及,对方位高权重,绝非普通宗室子弟。臣在京中这段时日,闭门谢客,静观其变,也已摸清几支异动势力,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贺兰焽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龙袍下摆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他先前将李墨、王觉明远调,看似拆分裴寂羽翼,实则也是将二人放在边地,替他盯着军方与宗室。 如今棋子遇险,棋局将乱,再退一步,便是江山动荡。 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裴寂:“你既已全盘掌握,心中必有对策。说吧,你想怎么做。” 裴寂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再开口时,条理分明: “臣请陛下三策。 第一,稳住宗室,按兵不动。对外只称宁古塔一切如常,不许任何消息走漏,让对方以为朝廷尚未察觉,仍在按原计划筹备,麻痹其心。 第二,密令萧烈、李墨固守西北,表面整顿民生、重建城池,暗中调集精锐,严防蒙古与匈奴异动,一旦开战,必须顶住第一波攻势,为京城平叛争取时间。 第三,臣请陛下授臣便宜之权,暗中调动禁军与心腹人手,封锁京城九门,监控宗室府邸与关键衙门,待时机一到,雷霆出击,一网打尽,绝不留后患。” 他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贺兰焽深深看了他一眼。 裴寂此刻要的,是近乎总揽京城内外防务的权力。一旦赋予,他便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换作旁人,帝王早已猜忌丛生。 可此刻,贺兰焽看着眼前这人,想到远在宁古塔被俘的王觉明,想到远赴西北的李墨,想到这三人自科举以来,虽同气连枝,却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心中终是做了决断。 “准。” 一字落下,重如千钧。 贺兰焽转身,取过一枚虎符与一道空白圣旨,提笔蘸墨,落下御笔。 “朕命你,为京城巡防大使,节制在京诸卫,宗室、百官、衙门,凡有异动,先斩后奏。”他将圣旨与虎符一同递到裴寂手中,目光锐利,“裴寂,朕把京城安危、江山社稷,暂时交到你手上。” 裴寂双手接过,指尖微沉。 一边是帝王的信任,一边是兄弟的生死,一边是满城风雨。 他躬身,声音坚定有力: “臣,裴寂,以性命担保,定护陛下安危,定守京城不乱,定破宗室与蒙古阴谋,定……迎回王觉明。” 贺兰焽微微颔首:“去吧。今夜之后,你在外布局,朕在宫中坐镇。无论发生何事,朕,信你一次。” 裴寂再行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门外寒风扑面,雪又落了下来。他握紧怀中圣旨与虎符,抬头望向沉沉夜色。 李墨在西北,王觉明在敌营,他在京城。 三地相隔,千里同心。 这一局,他们不能输,也输不起。 裴寂翻身上马,马蹄踏碎积雪,直奔裴府而去。 府内,上官瑜还在灯下等候。 见他归来,神色虽沉,却带着决断,上官瑜心中一松,迎上前:“陛下……准了?” 裴寂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带着风雪的凉意,却异常稳定。 “准了。”他轻声道,“阿瑜,从今夜起,京城要变天了。” 上官瑜抬眸,眼底清光坚定:“无论天怎么变,我都在府里等你。家里安稳,你在外,便无后顾之忧。” 裴寂将他轻轻拥入怀中,闭上眼。 一抱之后,再无儿女情长,只剩家国与兄弟。 “传令下去。”裴寂松开他,声音冷肃,“所有人,按原定计划行动。从今夜起,裴府,只进不出,全城戒备。” 夜色如墨,风雪更紧。 裴寂一声令下,裴府内外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柳管事与心腹亲卫各司其职,外松内紧,明面上依旧是侯门深宅,暗地里早已布下眼线,将整座府邸守得密不透风。 上官瑜没有多问,只默默看着裴寂披上厚重的大氅,又亲手为他系好系带,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间的沉凝:“万事小心,我不等你回房,只等你平安。” 裴寂握住他的手,抵在唇边轻吻,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却也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等我处理完这一切,回来陪你守着这个家。觉明会回来,子瞻会回来,我们兄弟三人,也会再聚。” 他转身,没有回头,大步踏出裴府大门。 门外,早已备好快马,亲卫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裴寂翻身上马,手握御赐虎符,“传我命令——禁军分三路,一路封锁京城九门,无我令牌,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一路暗中监控宗室各府邸,凡有异动,即刻围控,不许走漏一人;最后一路,随我前往枢密院,接管城防布防图。” “遵命!”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风雪中传出很远。 马蹄声起,冲破夜色,直奔皇城中枢。 枢密院内,值守官员见裴寂深夜前来,又手持御赐虎符与圣旨,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将城防布防图、兵力部署、暗卫名单尽数交出。 裴寂端坐主位,目光锐利如鹰,快速翻阅着卷宗,将京城内外兵力布防、关卡要道、宗室府邸位置一一记在心中。 他没有丝毫慌乱,每一道命令都精准狠绝:“传令萧烈,固守西北,按兵不动,不必急于营救觉明,只需死死牵制蒙古主力,不许他们越境一步。” “传令李墨,安抚西北流民,暗中训练青壮,配合萧烈稳固防线,同时严查境内蒙古细作,不可打草惊蛇。” “传令宁古塔心腹,隐于暗处,密切监视蒙古营地动静,留意觉明安危,等待时机,不可轻举妄动。” 一道道密令,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送往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京城深处,某座宗室王府依旧灯火通明。 主位上的王爷贺兰殷听完手下禀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裴寂闭门谢客多日,我的好兄长也未曾怪罪,看来他们还未察觉我们的计划。蒙古那边已经得手,王觉明被俘,无人再能探查我们的虚实,只要再等几日,蒙古铁骑一到,京城内乱一起,这大乾江山,便要易主了。” 下方众人纷纷附和,眼中满是贪婪与狂热。 他们早已被权力迷了心窍,哪里还顾得上家国百姓,只想着攀附蒙古,分得一杯羹,从此权倾朝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王爷,要不要再派人去试探一下裴寂?”一名心腹低声问道,“他今日忽然入宫,又深夜出宫调动禁军,未免太过蹊跷。” 贺兰殷摆了摆手,语气不屑:“试探什么?裴寂不过是个刚封侯的年轻人,就算有点手段,又能翻起什么风浪?我的好兄长猜忌他,拆了他的臂膀,他如今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就算察觉些许风声,也无力回天。你们只管按计划行事,备好内应,只待信号一起,即刻动手。” “是!” 众人领命退去,灯火映照下,贺兰殷的面容阴鸷可怖。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早已被潜伏在府中的暗卫,一字不落地传回了裴寂手中。 枢密院内,裴寂看完暗卫传回的密报,眸底寒意更盛。 “果然是他。” 他轻轻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片化为灰烬,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从李墨带来陛下清洗异己的消息,到王觉明远调宁古塔,再到蒙古突然出现、觉明被俘,所有的线索,如今都串联在了一起。 这位宗室王爷,早已暗中勾结蒙古,借陛下之手,拆分裴寂的势力,一步步将京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只为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里应外合,颠覆江山。 而他们兄弟三人,从始至终,都是这盘棋局中的关键棋子。 只是对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陛下虽猜忌臣子,却也分得清忠奸;没有算到,裴寂、李墨、王觉明三人,虽相隔千里,却心脉相连,兄弟同心;更没有算到,裴寂会在一夜之间,手握皇权特许,掌控京城防务,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第363章 “大人,一切部署完毕。”亲卫躬身禀报,“宗室府邸已全部监控,九门封锁完毕,禁军随时待命。” 裴寂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风雪,“那就等着吧。” “等蒙古有所动作,等宗室露出马脚,等一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机。” “这一局,该收网了。” = 京城的天还是冷的,已入二月,残雪未消,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掠过朱墙黛瓦,却吹不散两座府邸里骤然弥漫的焦灼与暖意。 裴寂在枢密院坐镇三日,日夜不眠,手中握着宗室与蒙古勾结的蛛丝马迹,布下的天罗地网已然收紧,只待对方露出破绽,便是雷霆一击。 可他心中的牵挂,一半系在宁古塔被俘的王觉明,一半系在李府与裴府之上。 柳时安连日忧心府上众人的安危,又被裴记食肆上的琐事与朝堂暗涌的风声扰得心神不宁,再加上二月寒邪侵体,白日里便觉腹部隐隐作痛。 裴惊寒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请来了京中最好的稳夫与太医,日夜轮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谁料,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柳时安的腹痛骤然加剧,羊水已然破裂,稳夫与秦叔立刻神色凝重地吩咐人备好产房,烧起暖炉。 裴府上下瞬间乱作一团,却又在裴惊寒的镇定指挥下,迅速归于有序。 裴府内,灯火彻夜通明,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雪中剧烈摇曳,映着仆役们匆匆奔走的身影,端热水、备干净被褥、煎安胎汤药,脚步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却又都压着极低的声响,生怕惊扰了产房内的人。 苏晚卿守在产房外,时不时踮脚望向产房的方向,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担忧,一边还要安抚神色焦灼的裴惊寒:“大哥,别担心,时安哥吉人天相,稳夫、秦叔和太医都在,他定会平安闯过这一关的。” 裴惊寒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平日里沉稳持重的神色此刻荡然无存,“我怎能不担心?他是我的夫郎,怀着我的孩儿,又连日忧心,这生产本就凶险,偏偏小宝又在枢密院无法脱身。” 话音刚落,产房内便传来柳时安一声凄厉的痛呼,裴惊寒浑身一僵,想要冲进去,却被稳夫的助手拦了下来:“裴大老爷,万万不可,产房内汉子不便进入,您再耐心等等,裴大君爷吉人天相,定会顺利生产。” 苏晚卿连忙拉住裴惊寒,轻声劝道:“大哥,冷静些,我们在这里守着,就是对时安哥最大的支持。你此时冲进去,时安哥还要担心你。” 裴惊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盯着产房的门,心中默默祈祷,只盼他的夫郎柳时安能平安,盼他们的孩儿能顺利降生。 无独有偶,就在柳时安发动生产的同一夜,李府内,苏婉清也忽然有了动静。 许是血脉相连的默契,又或是心有灵犀,苏婉清连日来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总觉得李墨那边会遭遇不测,夜里辗转难眠。 忽然间,她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比往日的胎气不稳更为猛烈,她下意识地攥紧被褥,痛呼出声。 李府内,李夫人与李秀才从下人哪儿听闻声响,立刻快步赶到苏婉清的院落,见她面色苍白、浑身颤抖,羊水已然破裂,顿时慌了神,却还不忘把消息送到裴府去告知上官瑜。 李夫人一把握住苏婉清的手,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婉清,我的好孩子,你撑住,稳婆已经去请了,很快就到,你一定要保住自己,保住孩子,子瞻还在西北等着你,等着你和孩子团聚啊。” 李秀才站在一旁,神色焦灼,手足无措,只能不停踱步,一边安抚李夫人,一边对着苏婉清轻声道:“婉清,别怕,有我们在,你一定要坚强,子瞻很快就会回来的,你要让他看到你们的孩子,看到你平安无事。” 苏婉清咬着唇,浑身冷汗淋漓,腹痛如绞,声音微弱:“爹……娘……我会的……我会撑住……等子瞻回来……” 上官瑜一身素色锦袍,衣襟还沾着夜奔的雪粒,按着记忆中的模样,立即跑到产房门外。 见状,他连忙上前安抚:“伯父,婶子,你们莫慌,婉清姐吉人天相,稳婆很快就到,定会平安生产的。” 小塘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暖炉,递到李夫人手中:“李夫人,您暖暖手,少夫人那么坚强,一定能撑过去的。” 李夫人接过暖炉,泪水落得更凶,“多谢小瑜,多谢你特意跑一趟。” 她尽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掌控整个李府。 上官瑜轻轻摇头,“婶子客气了,子瞻与小宝情同手足,婉清便是我们的家人,我自然该来。裴府那边时安哥也在生产,大哥守在那边,我这边守着婉清姐,定不会让你们出事。” 听着他说话,李夫人一边示意丫鬟去厨房吩咐人备上温热的姜汤与干净的被褥。 产房内,苏婉清的痛呼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揪着门外众人的心。 上官瑜来回踱步,耳边回响着苏婉清的痛呼,又忍不住想起裴府那边的柳时安,牵挂、不安、担忧顿时涌上心头。 不多时,稳婆匆匆赶到,身后跟着两名仆妇,手里提着药箱与被褥。 “老身来了,快,把产房收拾干净,烧足暖炉,给夫人喂口姜汤,撑住力气。”稳婆声音洪亮,一边吩咐着,一边快步走进产房。 与此同时,裴府的产房内,柳时安的痛呼渐渐弱了些。 裴惊寒站在门外,掌心全是冷汗,耳边只有稳婆的叮嘱声与柳时安微弱的喘息声,每一秒都过得如隔三秋。 他一面吩咐赵晨敬把阿仔带到外头玩,不要让阿仔担忧,一面吩咐赵虎管好裴记食肆,叮嘱他务必盯紧后厨与前厅服务,莫要出半分差错,免得分心误了府中大事;一面又要掌管裴府的上上下下,遣人时时盯着各处院落的动静,半点不敢松懈;这会又面临夫郎生产,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既怕里头传出不好的消息,又不敢上前催促半分,只能背着手在门外焦躁地来回踱步。 “大君爷力气快耗尽了,大老爷在外头说句话,给他鼓鼓劲。”产房内传来稳夫的声音。 裴惊寒浑身一震,连忙凑近产房门口,“时安,我是惊寒,你别怕,我就在门外,等你出来,等我们的孩子出来,我们一家四口就按你先前说的,去郊外踏青,回青州祭拜你的家人,去见青州的父老乡亲……” 话还没说完,产房内便传来柳时安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的痛呼,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庭院的寂静。 稳夫抱着襁褓,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恭喜裴大老爷,是个小哥儿,柳夫郎与小公子都平安无事。” 裴惊寒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双腿一软,险些摔倒,身旁的小厮连忙扶住他。 他眼眶通红,伸手颤抖着想要触碰襁褓,却又怕惊扰了孩子,半晌才哑着嗓子问:“时安……他怎么样?” “大君爷只是力气耗尽,身子虚弱,歇一歇便好。”稳夫笑着回应,将襁褓轻轻递到他手中。 裴惊寒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柳时安,温热的小身子贴着他的掌心,让他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他看看孩子又看看产房,眼底满是温柔与珍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还好,他的夫郎,他的孩子,都平安无事。 裴府的喜讯刚传开,李府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苏婉清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母女平安。 稳婆抱着襁褓走出产房,笑着对门外众人道:“恭喜李老爷、李夫人,是个千金小姐,眉眼清秀,夫人也平安。” 李夫人闻言,泪水瞬间涌出,她快步上前,颤抖着抱住襁褓,看着怀中小小的女婴,“好,好,我的乖孙女,婉清辛苦了,辛苦了……” 李秀才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日来的担忧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上官瑜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忙让人将李府的喜讯送到裴府。 裴府的婴儿啼哭尚未停歇,李府的喜讯便顺着风雪传到了廊下。 小厮气喘吁吁地跪在裴惊寒面前,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欢喜:“大老爷,大喜!李府少夫人顺利生下一位千金,母女平安!” 裴惊寒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眼底的焦灼尽数化为暖意,他抬手示意小厮起身:“赏,府中上下各赏一月月钱,再备上最好的人参、燕窝,派专人送到李府,替我向李老爷、李夫人道贺。” 他早将孩子交由秦叔照料,此刻产房内的柳时安被太医与稳夫照料着。 “是!”小厮领命退下,脚步轻快,连廊下的风雪都似柔和了几分。 苏晚卿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大哥,太好了,时安哥平安,婉清姐也平安,这两个孩子,可是咱们裴、李两家的福气。” 第364章 裴惊寒点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产房内,“是啊,福气。等小宝回来,定也会高兴的。” 他顿了顿,又吩咐道,“你去产房看看时安,告诉他李府的喜讯,让他安心休养,府中一切有我,不必挂心。” “好,我这就去。”苏晚卿应下,轻手轻脚地走进产房。 产房内,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柳时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浅浅的笑意,见苏晚卿进来,轻声问道:“外面怎么样了?孩子……还好吗?” “时安哥,你放心,孩子很好,是个小哥儿,眉眼像极了你。”苏晚卿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还有个好消息,婉清姐也生了,是个千金小姐,母女平安,大哥已经派人送了贺礼过去。” 柳时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好,好,都平安就好。子瞻在西北,若是知道婉清生了女儿,定也会满心欢喜。”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是眼下朝堂不宁,小宝在枢密院坐镇,这欢喜里,总掺着几分牵挂。” “时安哥,你别想太多。”苏晚卿轻声安慰,“小宝哥有陛下的信任,手握兵权,定能破了宗室与蒙古的阴谋。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休养,守好裴府,不让小宝分心。” 柳时安缓缓点头,闭上眼,连日的忧心与生产的疲惫席卷而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苏晚卿替他掖好被角,轻轻退了出去,吩咐仆妇好生照料,莫要惊扰。 与此同时,李府内,暖意更甚。 李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孙女,爱不释手。 李秀才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就未曾散去。 上官瑜坐在一旁,看着怀中小小的女婴,轻声道:“婉清姐,你太厉害了,这孩子眉眼清秀,长大了定是个美人胚子,子瞻见了,定会乐坏的。” 苏婉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难掩初为人母的喜悦,她轻轻握住上官瑜的手,声音微弱却温柔:“多谢你,阿瑜,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盼着子瞻能早日回来,看看我们的女儿。” “婉清姐,你放心,子瞻在西北一定会好好的,等小宝破了阴谋,平定了边境,子瞻就会回来陪你和孩子了。”上官瑜轻声安抚,又细细叮嘱道,“你刚生产完,身子虚弱,一定要好好休养,什么都别想,有我和裴府在,定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儿。” 李夫人连忙附和:“是啊,婉清,你只管安心休养,孩子有我看着,家里的事也有我和你爹,不会让你操心的。” 苏婉清点点头,眼中泛起泪光,那是喜悦与牵挂交织的泪水。 夜色渐深,风雪渐渐平息,裴府与李府的灯火依旧明亮,两个新生的生命,像两束微光,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寒意,给这风雨飘摇的日子,添了几分暖意与希望。 而此时,枢密院内,裴寂依旧端坐主位,面前摊着密密麻麻的卷宗,眼底满是疲惫。 亲卫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轻声道:“侯爷,夜深了,您歇会儿吧,府里传来消息,大君爷顺利生下一位小哥儿,李府少夫人也生下一位千金。” 第115章 寒夜终消迎暖阳,良臣得赏聚朝堂 裴寂握着卷宗的手指猛地一顿,抬眼时,连日紧绷如寒铁的眉眼, 竟在刹那间松了一线。 “你说什么?” 亲卫连忙再禀,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欢喜:“回侯爷,裴府大君爷, 方才顺利诞下一位小哥儿, 父子平安。同一夜, 李府李少夫人也临盆,生了位千金, 母女均安。两边都已派人确认过, 稳夫、稳婆、太医都在,一切妥当。” 枢密院的灯火跳跃在裴寂眼底, 他缓缓靠回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里积压的沉重、焦虑、担忧, 在这一刻稍稍落地。 柳时安怀胎日久, 一直悬着众人的心;李墨远在西北,苏婉清孤身待产, 他始终放心不下。 如今一夜之间,两家同添新丁, 一儿一女, 像是风雪寒夜里,骤然亮起的两簇暖火。 “好……好啊。”裴寂低声重复, 声音微哑。 他想起离家那夜, 上官瑜在灯下送他, 轻声说“家里安稳, 你在外便无后顾之忧”。原来那人真的做到了。裴府稳住,李府照拂,连这般紧要的生死关头,都被他稳稳托住。 “赏赐。”裴寂直起身,吩咐道:“裴府、李府,各抬出半年份的月钱,府中人丁一律有赏。人参、燕窝、鹿茸、暖炉、上好的棉布与襁褓,即刻备齐,双倍送去,不得有误。” “是!” “再传令下去——”裴寂顿了顿,目光望向京城深处,“封锁不变,监控不变,只是今夜,不许任何人惊扰裴、李二府。谁敢靠近半分,格杀勿论。” “属下遵命!” 亲卫退下,枢密院重归寂静。 裴寂抬手,轻轻按在眉心,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少年同游,科举同榜,兄弟三人意气风发;李墨临行前的托付,王觉明在宁古塔的决绝;上官瑜在风雪中望着他的眼神,柳时安温和的叮嘱…… 他们这一辈人,在风雨飘摇的棋局里,终于又多了一层软肋,也多了一层铠甲。 裴寂缓缓睁开眼,眸中疲惫散尽,只剩凛冽如刀锋的坚定。 “觉明,你一定要撑住。”他轻声自语,“家里添了新丁,等你回来喝满月酒。我们兄弟三个,还要看着孩子们长大。” 他重新拿起笔,蘸满墨汁,落笔力道沉稳,字迹凌厉。 宗室勾结蒙古,阴谋在即,京城危在旦夕。 他不能退,不敢停。 唯有尽快收网,平定内乱,稳住边境,迎回兄弟,才能对得起身后那两座灯火通明、新生命啼哭的宅院。 窗外风雪渐停,天边隐隐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天边鱼肚白渐浓,风雪彻底敛去,一缕微光穿透枢密院的窗棂,落在案上密密麻麻的卷宗上,也落在裴寂挺拔的身影上。 他一夜未眠,眼底带着红血丝,神色愈发沉稳,手中的笔从未停歇,一道道精准的指令,借着晨光,被快马送往京城各处、西北边境,还有那千里之外的宁古塔。 亲卫再次入内禀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侯爷,宁古塔传来密报,王大人尚在人世。蒙古人将他囚禁,却未下杀手,似是想留着他,日后与朝廷谈判,换取更多利益。另外,我们潜伏在宁古塔的心腹,已摸清蒙古营地的布防漏洞,也查到了宗室与蒙古使者的秘密联络时间。三日后深夜,在京郊废弃驿站,贺兰殷将亲自与蒙古使者会面,敲定出兵日期。” 裴寂手中的笔猛地一顿,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好!” 他沉声道,指尖在案上的地图上轻轻点在京郊废弃驿站的位置,“传令宁古塔心腹,继续暗中监视,切勿轻举妄动,待京城这边收网,便伺机营救觉明,务必确保他的安全。另外,传我命令,让禁军暗中布控京郊废弃驿站,四周埋伏精锐,只等贺兰殷与蒙古使者露面,即刻围捕,一个都不许放过。” “属下遵命!”亲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裴寂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朝阳,晨光洒在他身上,驱散了一夜的寒凉。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怀中的虎符,思绪万千。 与此同时,西北边境的军营之中,萧烈与李墨也收到了裴寂的密信。 帐内灯火通明,二人围在沙盘前,神色凝重却难掩喜色。 “裴大人传来消息,宗室贺兰殷与蒙古使者三日后深夜在京郊会面,敲定出兵日期,京城那边已布下天罗地网,准备收网。”萧烈指尖点在沙盘上,语气沉冷,“另外,王大人尚在人世,宁古塔那边已做好营救准备,只待京城这边动手,便伺机行动。” 李墨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太好了!觉明没事就好,等平定了这边的事,我们就能早日回京,与他们团聚,看看我的女儿。” 他还不晓得苏婉清给女儿起了什么名字呢,他这个当爹的,女儿出生之时不在身旁,满月宴总要道的。 他顿了顿,收回思绪,“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蒙古主力虽集中在宁古塔一带,却也在西北边境部署了少量兵力,想来是为了牵制我们,不让我们轻易支援京城。我们按裴大人的吩咐,继续固守防线,暗中调集精锐,一方面防备蒙古兵力异动,另一方面,也要加快西北重建的步伐,安抚好流民,让他们能安心耕种,为京城平叛提供后方支撑。” 萧烈点头赞同:“你说得对。我已传令下去,让各关卡加强戒备,严查往来流民与商人,一旦发现蒙古兵力异动,即刻禀报。同时,我会抽调一部分精锐,驻守在与蒙古接壤的关键区域,确保西北边境万无一失。你这边继续安抚流民,训练青壮,若是京城那边需要支援,我们也好随时出兵。” 二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有坚定。 第365章 京城裴府,暖意融融。 柳时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怀中抱着襁褓中的小哥儿,眉眼间满是温柔。 苏晚卿坐在床边,一边为他擦拭手,一边轻声说着府中的琐事。 “时安哥,你看这孩子,睡得多香,眉眼像极了你,长大了定和你一样。”苏晚卿笑着说道,目光落在襁褓中,满是喜爱。 柳时安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发丝,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是啊,很乖。只是不知道小宝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还没见过他的小侄子呢。还有子瞻,婉清生了女儿,他若是知道,定也会满心欢喜。” 他开始坐月子,府上的事物全权交由了柳管事与上官瑜,秦叔照料他与孩子。 “你别担心,小宝哥那么厉害,定能很快平定内乱。”苏晚卿轻声安慰,“昨夜小瑜回来,说小宝哥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宗室与蒙古使者露面,便能一举收网。等一切平定,我们就能一家团聚,给两个孩子办满月酒了。” 柳时安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期盼:“但愿如此。我只盼着他们都能平安,盼着这乱世早日结束,我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看着孩子们长大。” 李府府内,上官瑜正坐在堂屋的软塌上,手中拿着针线,为裴寂缝制一件新的衣衫。 软塌旁,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是李府的千金小姐。 苏婉清坐在他身边,她身子虚弱,需要人陪伴,孩子也理不得娘,一来二去,便让上官瑜宿在了李府,正好,两个人能说说话,没那般冷清。 上官瑜一边缝制衣衫,一边时不时看向襁褓中的孩子,“婉清姐,你们先前给孩子缝制的小衣裳够不够?不够的话,这段时日,我给你女儿做件荷花肚兜如何?” 闻言,苏婉清抬眸,脸色还是苍白,精神头却好了不少,“不错,当时孩子闹腾,我同子瞻都以为是个汉子,没曾想是个小姑娘,所有东西都要重新置办了。” 正说着话,满脸喜意,一身新装的李夫人提着裙摆从外头走进来,“置办孩子的物什,不需要你们两口子操心。你祖母,听闻是个小妞,笑的合不拢嘴,趁着今儿天气好,一大清早就带着奴仆出去外头采买了。” 她一边说,一边凑到孩子身旁,瞧瞧小宝宝的眉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这娃娃鼻子、嘴巴倒是像子瞻的,眉眼像婉清,长大了定然个美人胚子。” “还小呢,如何能看得出?”苏婉清唇角牵起一抹笑,在孩子上聊了半晌,她岔开话:“娘,近些时日酒楼的生意如何?” “酒楼的生意着实一般。”上官瑜在此也不是外人,李夫人也不瞒着,实话实说:“话坊的生意倒是不错。我想啊,是京城局势动荡,哪些人闲着没事干,不就爱寻些地方消遣。说来,咱们的画舫生意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 三日后,深夜。 京郊废弃驿站,夜色深沉,寒风卷着残雪,掠过破败的房屋,显得格外阴森。 贺兰殷身着华贵的锦袍,带着几名心腹,悄然来到驿站内,眼中满是贪婪与狂热。 他知道,只要与蒙古使者敲定出兵日期,用不了多久,他便能颠覆江山,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到时候,他就是这个天下的主人,不用再看他哥的脸色。 蒙古使者早已在驿站内等候,身着厚重的兽皮,见到贺兰殷,起身冷笑:“贺兰王爷,你倒是准时。本使已经与我族首领商议妥当,三日后,我族铁骑便会出兵,从宁古塔与西北边境同时进攻,牵制大乾兵力,你只需在京城内发动内乱,打开城门,我们里应外合,定能拿下大乾江山。到时候,宁古塔及周边千里边地,便归我族所有。” 贺兰殷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好!一言为定。本王已经在京城内布好了内应,只要蒙古铁骑一到,本王便即刻发动内乱,拿下皇宫,擒住贺兰焽,到时候,大乾江山,便是你我二人的天下。” 话音刚落,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大喝:“包围驿站!贺兰殷、蒙古使者,勾结外敌,图谋不轨,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贺兰殷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不好,我们中计了,快,快突围。” 可此时,驿站早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裴寂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站在驿站门外,神色冷峻,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驿站内的众人。 “贺兰殷,你勾结外敌,通敌卖国,意图颠覆江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禁军将士们蜂拥而上,冲进驿站内,与贺兰殷的心腹展开殊死搏斗。 驿站内,刀光剑影交织,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贺兰殷虽有反抗,却早已插翅难飞,他的心腹被禁军一一斩杀,他本人也被裴寂一剑刺穿肩膀,重重摔倒在地,被禁军擒住。 蒙古使者见状,想要拔刀反抗,却被贺兰焽派来的精锐将士一剑斩杀。 贺兰焽知晓京城收网,特意派了一部分精锐赶来支援,确保万无一失。 短短半个时辰,战斗便已结束。 贺兰殷被擒,蒙古使者被杀,其心腹尽数被斩杀,宗室与蒙古的阴谋,在裴寂的部署下,被彻底粉碎。 裴寂站在驿站内,望着满地的尸体与血迹,神色凝重,缓缓松了口气。 他抬手,对亲卫吩咐道:“将贺兰殷带回枢密院严加看管,派人清理驿站,同时传我命令,京城解除封锁,安抚百姓,告知他们宗室与蒙古的阴谋已被粉碎,京城平安无事。另外,传信宁古塔心腹,即刻营救王觉明,传信西北萧烈、李墨,告知他们京城大捷,让他们继续固守边境,防备蒙古残余势力。” “属下遵命!” 天渐渐亮了,京城的百姓得知宗室与蒙古的阴谋被粉碎,贺兰殷被擒,纷纷走出家门,欢呼雀跃,街道上,人声鼎沸。 连日来的阴霾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散,阳光洒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温暖而明亮。 裴寂脱下铠甲,换上常服,快步朝着裴府的方向走去。 他归心似箭,只想尽快回到上官瑜身边。 裴府门口,上官瑜早已在等候,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眼底满是期盼。 看到裴寂归来,他快步迎上前,眼中泛起泪光,却嘴角上扬:“小宝,你回来了,你平安就好。” 裴寂快步走上前,紧紧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阿瑜,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一切都结束了。” 上官瑜靠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泪水落在他的衣襟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快,进去看看时安哥和孩子,还有阿仔,他们都在等你。” 裴寂牵着上官瑜的手,走进裴府。 庭院内,桂树的枝条抽出了新芽,暖风吹过,带来一丝暖意。 柳时安躺在藤椅,看到裴寂归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小宝,你回来了,辛苦了。” 裴寂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看向襁褓中的孩子,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 他心中一暖,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发丝:“不辛苦,一切都值得。时安哥,这段时日,辛苦你和大哥了。” “不辛苦,辛苦的是小瑜,一直在咱们同婉清妹妹那来回走,还要看着酥酪的生意……”柳时安看着面前的一对璧人,声音温和道。 = 寒夜已过,春风将至,千里之外的宁古塔,王觉明正踏上回京的路途。 晨光刺破宁古塔的残雪,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锦袍,袖口沾着未化的雪粒,身形因多日囚禁显得清瘦,脊背却依旧挺拔如松。 营救他的亲信牵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鞍鞯上垫着柔软的毡子,见他走出营地,连忙上前搀扶:“王大人,马匹已备好,咱们即刻启程,早日回京与诸位大人团聚。” 王觉明抬手拍了拍亲信的肩头,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夫郎还好吗?” 一月?两月?他都不知多久没见过自己的夫郎,不知夫郎如今的状况……,夫郎怀着孩子还要牵挂他,不知还好吗? 亲信回:“好,陛下知晓您的委屈,早让裴大人派护卫将王少君护送回京城,此时少君应当在皇宫与陛下闲谈。” 闻言,王觉明缓缓送了口气,伸手拂去肩头的积雪,指尖因连日的寒凉微微发颤,却稳稳握住了缰绳,翻身上马。 途中,春风渐起,吹化了路边的残雪,枯草间冒出了点点新绿,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鸣叫,驱散了旅途的孤寂。 马蹄踏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在与这段屈辱又艰难的岁月作别。 王觉明身姿清瘦,青色锦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袖口的雪粒融化成水珠,顺着衣摆滴落,却丝毫不影响他脊背的挺拔,眼底的沉郁,也随着前路的光亮,渐渐散去。 第366章 亲信跟在他身侧,见他一路沉默,轻声劝道:“王大人,前路尚远,不如歇息片刻再走?您身子刚好转,莫要太过劳累。” 王觉明缓缓摇头,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不必,早一日回京,便能早一日见到他。” 他口中的“他”,便是他的夫郎,是他在宁古塔无数个寒夜中,支撑着他撑下去的念想。 想起夫郎温柔的眉眼,想起二人分别时的叮嘱,他指尖微微收紧,双腿轻夹马腹,黑马会意,步伐又快了几分。 路途漫漫,白日里,他们伴着晨光前行,看残雪消融,看新绿抽芽,听林间雀鸣;夜幕降临,便寻一处驿站歇息,篝火旁,亲信偶尔会说起京城的近况,说起裴寂平定内乱的壮举,说起裴府、李府添丁的喜事,王觉明静静听着,嘴角总会不自觉地扬起浅淡的笑意。 这日午后,他们行至一处渡口,春风拂面,暖意融融。 岸边的柳丝抽出了嫩黄的新芽,随风轻舞,河水解冻,碧波荡漾,几只小船在水面上缓缓划过,泛起阵阵涟漪。 王觉明勒住马缰,驻足远眺,望着远处连绵的炊烟,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安稳。 他想,再走几日,便能抵达京城,便能见到他日思夜想的人,见到他的挚友们。 与此同时,西北边境的军营里,李墨已收拾妥当。 他身着一身轻便的常服,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却满是归乡的急切与欢喜。 萧烈亲自送他至军营门口,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一路保重,待西北彻底安稳,我便回京找你们喝酒,看看你的宝贝女儿。” 李墨拱手一笑,语气轻快:“定等你。西北的事,就拜托你了,若有异动,即刻传信于我。” 他心中牵挂着苏婉清,牵挂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儿,恨不得插上翅膀,即刻飞回京城。 若不是陛下仁慈,他怕是不能在任职期间回到京城与家里人团聚,他想下次会西北,他不会是孤身一人。 告别萧烈,他翻身上马,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春风,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京城之内,早已是一片祥和。 宗室叛乱被平定,蒙古阴谋被粉碎,百姓们走出家门,街头巷尾,人声鼎沸,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裴府与李府更是热闹非凡,柳时安身子渐好,每日都会抱着襁褓中的小哥儿,在庭院中晒太阳。 苏婉清也渐渐恢复了元气,守在女儿身边,眉眼间满是母爱。 上官瑜则忙着打理府中事务,偶尔会缝制衣衫,一边兼顾着酥酪与画舫的生意,日子过得忙碌却充实。 裴寂每日处理完朝中事务,便会即刻回府,陪着上官瑜,偶尔还会教阿仔功课。 这日清晨,裴府的小厮一路小跑着冲进庭院,声音里满是欢喜:“侯爷!侯爷!王大人回来了!王大人到府门口了。” 正在庭院中陪着上官瑜的裴寂,闻言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瓷碗差点就要摔在地上。 上官瑜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眼中泛起光亮。 二人相携着,快步朝着府门口奔去。 府门口,王觉明牵着黑马,静静伫立。 他身上的青色锦袍已沾了些许尘土,却依旧整洁,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却难掩归乡的喜悦。 看到裴寂与上官瑜奔来,他眼中泛起泪光,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小宝,小瑜。” 他归家与爹娘、兄长说明自己的状况,又与夫郎温存一番,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赶来了。 裴寂快步上前,见到面前的人,他悬了多日的心彻底落地:“觉明,你回来了,太好了,回家去了吗?你家里人很担心你,常来问我,你到底何时归来。” 上官瑜站在一旁,笑着说道:“是啊,你兄长为了你的事儿,着急的嘴里长了好几个燎泡,连婚事都推迟了。” 王觉明道:“你们说的事儿,我都晓得,我早回家去了,我爹娘怕你们着急,让我先来寻你们,这不,确认我平安,我就要回去。” 众人正说着话,门外又传来小厮的禀报,声音愈发欢喜:“侯爷,李大人回来了!李大人回来了!” 众人闻言,再度涌向门口。 只见李墨骑着一匹白马,快步走来,风尘仆仆,难掩急切。 他翻身下马,目光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的王觉明,“觉明,你小子居然比我先到小宝家里,我还以为你比我晚到呢。” 他从西北出发,一路几乎没有停歇回家之后与娘子,祖母、家人相伴,诉说了这些日子的苦难之后,便马不停蹄的来了裴府。 没曾想,王觉明这家伙比他早到。 王觉明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我也才刚到,倒是你回去见家人了吗?” 同窗多年,他晓得对方的性子,并没在此事上争辩。 李墨挠了挠头,“早回去看了,婉清和孩子是我的心头肉,家里人也割舍不掉,加上牵挂着你们,你们都不知我这一路上有多煎熬,马都要累死了。” 他说着,忽的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止不住蔓延,“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裴大哥同时安哥给小哥儿起名字了吗?” 裴寂牵着上官瑜的手,轻声笑道:“大哥同时安哥商量过,小哥儿叫裴念安,念岁月安暖,念兄弟相守。” 说着,他看向李墨,眼底带着笑意,“至于你家丫头,婉清和李夫人定是早已想好了,只是不知为何没告诉你,总之,等你回头去问便知。” 上官瑜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叮嘱:“明日还要上朝,你们一路奔波,今日早些歇息才是。以免,明日上朝闹出笑话。” 李墨笑着应下:“好,听你的,我先回去了,正好我还想抱抱我的宝贝女儿。” 王觉明也点了点头:“也好,今日便回去了,明日见。”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裴寂、王觉明、李墨便身着朝服,一同前往皇宫。 街道上,百姓们见了三人,纷纷驻足行礼,眼中满是崇敬与感激。 正是这几人,平定内乱,击退外患,守住了京城的安宁,守住了大乾的太平。 三人缓步走进皇宫,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乾启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威严却难掩温和。 与往日一样,早朝如期开始,乾启帝先是询问了户部、工部、礼部等各部门的日常事务,听取了地方官员的奏折禀报,针对漕运、农事、边关粮草筹备等事宜,一一作出部署。 文武百官各司其职,应答有序,朝堂之上秩序井然,尽显大乾太平之初的规整气象。 待各部门奏报完毕,乾启帝抬手示意朝堂安静,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最终落在裴寂、王觉明、李墨三人身上。 他的语气陡然沉了几分,“诸卿奏报已毕,今日早朝,另有一件大事要宣。裴寂、王觉明、李墨,你们三人出列。” 三人闻言,即刻上前一步,躬身行君臣之礼:“臣在。” 乾启帝抬手,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朝堂:“平身吧。” “谢陛下。”三人齐声应道,缓缓起身,立于百官之中。 乾启帝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裴寂、王觉明、李墨,你们三人,皆是我大乾的忠臣良将,更是百姓的守护者。裴寂,你临危受命,运筹帷幄,粉碎宗室与蒙古的阴谋,擒获逆贼贺兰殷,稳住京城局势,居功至伟;王觉明,你身陷囹圄,宁死不屈,虽被囚禁宁古塔,却始终心系大乾,未曾有过半分妥协,坚守本心,难能可贵;李墨,你驻守西北,恪尽职守,安抚流民,训练青壮,牵制蒙古兵力,为京城平叛提供了坚实的后方支撑,劳苦功高。”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文武百官纷纷侧目,看向三人的目光中,满是敬佩。 王觉明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了臣子本分,身陷囹圄之时,全靠陛下庇佑、裴寂与诸位兄弟营救,方能得以生还,不敢居功。” 李墨躬身说道:“陛下,臣驻守西北,皆是分内之事,萧烈将军与西北将士们一同出力,臣不敢独揽功劳。能守住西北边境,能为京城平叛助力,是臣的荣幸。” 裴寂也上前一步,语气沉稳:“陛下,平定内乱,粉碎阴谋,并非臣一人之功,是诸位将士奋勇杀敌,是众多将领在后方稳住根基,更是陛下运筹帷幄,指引方向。臣不敢居功自傲,只求往后能继续为大乾效力,守护百姓安宁。” 乾启帝看着三人,哈哈大笑道:“好,好一个恪尽职守,好一个不居功自傲。你们三人,同心同德,彼此扶持,共守我大乾河山,这份情谊与忠诚,朕记在心里。今日,朕便论功行赏,以慰你们的劳苦,以昭天下。” 话音刚落,传旨太监上前一步,高声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裴寂,运筹帷幄,平定内乱,护国安民,特晋封为镇国大将军,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仍执掌枢密院,总领天下兵权;王觉明,身陷囹圄,坚守本心,忠君爱国,特晋封为御史大夫,赐黄金五十两,锦缎五百匹,赏良田千亩,令其执掌御史台,监察百官,整肃朝纲;李墨,驻守西北,安抚流民,牵制外敌,特晋封为镇西侯,赐黄金五十两,锦缎五百匹,赏西北良田千亩,仍驻守西北,统筹西北防务,安抚边疆百姓。” 第367章 “另外,”传旨太监顿了顿,继续宣读,“刘冰原运筹帷幄,稳住后方,助力平叛,功不可没,特赐锦缎三百匹、良田五十顷,特晋封朝散大夫;萧烈,协助李墨驻守西北,恪尽职守,屡立微功,特晋封为定远将军,赐黄金三十两,锦缎二百匹;裴府、李府新添子嗣,各赐长命锁一柄,黄金百两,以贺新喜。钦此!” 可就在此时,户部侍郎张怀安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异议!”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纷纷侧目,诧异的看向张怀安。 乾启帝眉头微蹙,语气冷淡:“张侍郎有何异议,尽管说来。” 张怀安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固执:“陛下,裴寂三人虽有功劳,但封赏过重。裴寂已掌枢密院,总领兵权,再晋封为镇国大将军,恐权倾朝野,对陛下不利;王觉明身陷囹圄,虽坚守本心,却未曾有战功,封御史大夫、执掌御史台,恐难以服众;李墨驻守西北,不过是分内之事,晋封镇西侯,赏赐良田锦缎,太过优厚,恐引发其他将士不满啊!还请陛下收回成命,重新论功行赏!” 话音刚落,又有两名官员上前附和,皆是些平日里与贺兰殷有旧、或是嫉妒裴寂三人功绩之辈,纷纷劝乾启帝降低封赏,言语间不乏挑拨之意。 乾启帝面色渐沉,目光扫过那几名反对的官员,“放肆!朕赏罚分明,裴寂三人的功劳,朝野上下有目共睹,朕的封赏,既是慰劳他们的劳苦,也是彰显我大乾对忠臣良将的敬重!张怀安,你心存嫉妒,挑拨君臣关系,质疑朕的决断,可知罪?” 张怀安等人脸色惨白,却仍不死心,还想再劝,乾启帝厉声打断:“不必多言!朕意已决!张怀安,狂妄自大,目无君上,贬去琼州,永世不得回京;附和者二人,一人贬去西北苦寒之地,戍边三年,一人派往海外宣抚,安抚藩属,若无朕的旨意,不得归国。”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张怀安等人吓得双腿发软,跪地求饶,却再也得不到乾启帝的半分怜悯。 侍卫上前,将三人拖出朝堂。 朝堂之上再度恢复寂静,文武百官皆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 见状,裴寂、王觉明、李墨三人一同躬身,齐声领旨:“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启帝抬手,示意三人起身,语气温和:“你们三人,皆是朕的得力干将,往后,还需你们同心协力,继续守护我大乾河山,安抚百姓,整顿朝纲,让我大乾长治久安,让百姓安居乐业。” “臣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朝会结束后,文武百官纷纷上前,向三人道贺。 裴寂、王觉明、李墨一一回礼。 待百官散去,三人并肩走出皇宫,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耀眼。 李墨笑着说道:“没想到陛下竟给了我们这么厚重的封赏,往后,我们更要好好效力,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他压低了声音,又道:“还要为我的奻奻攒下一份家业,往后她不想嫁人,我就榜下抓婿。” 王觉明闻言,清瘦的脸上也漾开浅淡的笑意,“你倒是想得长远,奻奻才刚出生没多久,就开始为她的终身大事打算了。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将来奻奻真不想嫁人,你榜下抓婿,可得擦亮眼睛,莫要找个庸碌之辈,委屈了孩子。” 默默地,他不由得想,自己与夫郎的孩子往后若是不想嫁人,他也要给人攒下一份家业。 t 裴寂忍俊不禁,伸手拍了拍李墨的肩头,“子瞻性子还是这般急躁,奻奻还在襁褓之中,急什么。再说,有我们兄弟三人在,将来定然不会让奻奻受半分委屈,无论是读书习武,还是择婿嫁人,都由她自己心意,我们只需护着她安稳长大便好。” 提及孩子,李墨眼中的笑意更浓,连忙问道:“说来,我同觉明就有了孩子,你呢,小宝?你同小瑜打算何时要孩子?” 想到裴寂这一年来的遭遇,王觉明道:“你同小瑜急不来,这一年你劳累奔波,小瑜定然也是牵肠挂肚,不若先把身子调养好了,孩子这一事,往后再说。” 裴寂脸上挂着浅笑,“我也是这般想的。” 李墨适时的岔开话题,“对了,念安那小家伙,我还没好好瞧瞧呢,还有阿仔,今年四岁了吧,不晓得还认不认得子瞻叔叔我。今日朝会结束得早,不如我们先去裴府,看看两个小孩子。” 王觉明点头,“也好,我昨日归家,与夫郎说了朝堂之事,他也叮嘱我,今日务必去裴府一趟,探望下念安。再者,我们兄弟三人,也该好好聚聚,说说这些日子的过往。” 裴寂自然应允,眼底泛起温柔:“也好,家里人定是早已备好了茶水点心,等着我们回去。” 三人并肩走在皇宫的石板路上,阳光透过两侧的古木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的朝服上。 一路上,往来的宫人、侍卫见了三人,纷纷躬身行礼,眼中满是崇敬。 毕竟,正是这三位大人,临危受命,平定内乱,击退外患,守住了大乾的河山,也守住了京城百姓的安宁。 三人一一颔首回礼。 不多时,三人便走出皇宫,各自吩咐随从牵来马匹。 裴寂翻身上马,目光望向裴府的方向,语气轻快:“走吧,回家。” 三匹骏马并肩而行,踏着暖阳,缓缓朝着裴府的方向驶去。 街道上,百姓们见了他们,热情地挥手致意,欢呼声此起彼伏。 李墨忍不住抬手,向百姓们拱手示意,笑意爽朗:“看来,咱们这一趟,没白忙活。”, 王觉明望着街道两旁热闹的景象,“是啊,百姓安居乐业,山河无恙,这便是我们当初入朝为官、奋勇杀敌的初心。如今心愿得偿,再苦再累,也都值得了。” 裴寂微微颔首,目光坚定:“初心未改,使命在肩。往后,我们还要继续守着这大乾,守着这些百姓,守着我们的家人与兄弟,不让战乱再扰,不让百姓再受流离之苦。” 说话间,三人便抵达了裴府门口。 第116章 功成不负相思意,岁稳方知共守情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旁的石狮子被暖阳镀上一层浅金,门房见三人归来, 连忙躬身行礼,“侯爷,王大人, 李大人, 里面请, 大君爷与二君爷早已在庭院等候,小公子也刚从国子监回来, 正盼着各位呢。” 裴寂闻言, 眼底的笑意更浓,率先迈步而入, 王觉明与李墨紧随其后。 穿过抄手游廊,庭院之中的暖意扑面而来,柳时安正躺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 怀中抱着襁褓中的裴念安, 裴惊寒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 神色温柔。 不远处的石桌边,苏婉清正抱着奻奻, 李夫人陪在一旁, 时不时逗弄着怀中的小家伙,笑声清脆。 裴家人多热闹, 加上裴家老大生意做的如火如荼, 老二官运亨通, 李夫人觉得裴家风水好、运势好, 对孩子更好,便带着苏婉清与孩子来了裴家,沾沾喜气。 而最热闹的莫过于庭院东侧的空地上,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袄的小小身影正蹦蹦跳跳地跑着。 这个小孩子就是阿仔,阿仔梳着利落的总角,眉眼间带着几分鲜活,此刻他刚下学归来,正拿着一根小树枝,追着庭院里的麻雀跑。 上官瑜笑着站在一旁,看着阿仔奔跑的身影,时不时轻声叮嘱:“阿仔,慢点跑,脚下小心,别摔着。” 柳时安在庭院内瞥见这一幕,轻声叮嘱:“阿仔,慢点跑,莫要摔着。” 说话间还不忘轻轻拍了拍怀中的裴念安,生怕动静大了惊扰到孩子。 上官瑜转身,笑言:“时安哥放心,我看着他呢。” 酥酪坊的事儿前些时日招了个掌柜回来,如今苏掌柜已经能很好的处理铺子内的大小事儿,上官瑜与苏晚卿不必亲力亲为。 近来是会试放榜的日子,苏晚卿怕赵晨敬太多担忧成绩一事,正陪着后者在京城内闲逛,没有回府上。 阿仔听到柳时安和上官瑜的声音,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扫过庭院,当看到裴寂三人走进来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扔掉手中的小树枝,迈着小短腿先跑到上官瑜身边,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又朝裴寂三人奔去,嘴里甜甜地喊着:“小叔,小叔!还有王叔叔、李叔叔。你们回来啦,瑜小叔一直在陪我玩呢!” 李墨见状,率先蹲下身,张开双臂,笑着迎了上去:“哎!阿仔长高了不少啊,还记得子瞻叔叔吗?” 阿仔一头扑进李墨怀里,小胳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仰着小脸,露出一口整齐的乳牙:“记得!李叔叔今年去西北前,还送我一把小木剑呢。” 他说着,还不忘抬手拍了拍李墨的肩膀,那小模样,竟有几分小大人的架势,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第368章 王觉明走上前,轻轻揉了揉阿仔的头顶,语气温和:“阿仔在国子监学得好不好?先生有没有夸你懂事?” “先生夸我啦。”阿仔骄傲地仰起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先生说我背书最认真,还奖了我一颗糖呢!我没吃,留着给弟弟和妹妹吃!”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递到柳时安面前,“阿爹,给弟弟,还有李叔叔家的妹妹。” 苏婉清笑着将奻奻抱近了些,让阿仔能看清襁褓中的小家伙:“阿仔真乖,奻奻妹妹还小,不能吃糖,等她长大了,再吃阿仔给的糖好不好?” 阿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凑到襁褓边,轻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奻奻,又看了看柳时安怀中的裴念安,小声说道:“弟弟和妹妹都好小,像小团子一样。阿仔是哥哥,以后我保护他们、” 裴惊寒走上前,伸手将阿仔抱了过来,无奈又宠溺地刮了刮他的小鼻子:“你这小家伙,才四岁,就说要保护弟弟妹妹了?先保护好自己,别总到处乱跑,让你阿爹担心。” 阿仔搂着裴惊寒的脖子,蹭了蹭他的脸颊,撒娇道:“父亲,我会乖乖的,我在国子监很听话,先生都夸我了。” 裴寂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暖暖的,像是被温水拂过。他牵着上官瑜的手,走到藤椅旁,目光扫过眼前的众人。 “时候不早了,午膳已经备好了。”上官瑜适时开口,语气温柔,“都是大家爱吃的菜,还有特意给时安哥和婉清姐炖的补汤,补补身子。今日,咱们好好聚聚,庆祝兄弟团聚,也庆祝孩子们平安顺遂。” 众人纷纷应和,说说笑笑地朝着饭厅走去。 饭厅内,八仙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 众人围坐在一起,阿仔被裴惊寒抱在腿上,时不时伸手要吃的,柳时安耐心地给他夹着软烂的菜肴,轻声叮嘱他慢慢吃。 李墨抱着奻奻,一边给苏婉清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问着女儿的近况,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王觉明则与裴惊寒说着宁古塔的过往,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坚韧;裴惊寒静静听着,时不时递上一杯热茶,眼中满是关切。 席间,阿仔还不忘给众人背诵自己在国子监学的诗文,虽然有些字句咬得不够清晰,却背得格外认真,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裴寂看着阿仔认真的模样,想起自己少年时在周先生身边读书的日子,心中感慨万千。 那时的他、人小小的、每日天不亮便踩着晨露赶往先生的书斋,先生端坐于案前,手持书卷,一字一句教他读圣贤书,教他明辨是非,教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周先生待他极好,严苛却不苛责,先生不会厉声斥责,只会耐心教诲,用自己的言行,教导他。 他常围在先生身边,听先生讲古今圣贤的故事,也曾立下誓言,将来要入朝为官,清正廉洁,守护一方百姓,不负先生的教诲。 如今,诺言成真,山河无恙,家人安康,兄弟相守,可是先生却回不来了。 午夜梦回之时,他不免想,当初为了给柳大人平反,死了那么多人,到底值不值呢? 柳大人一生清正廉明,忠心耿耿,却被奸人诬陷,身陷囹圄,家破人亡,那些为了帮柳大人洗清冤屈,挺身而出的人,有的被罢官免职,有的被流放边疆,有的甚至丢了性命,连先生也因此殒命。 这个问题,从他金榜题名到如今身居高位,一直困扰着他,无数个深夜,他辗转难眠,反复思索。 他曾见过柳大人蒙冤后,柳时安的绝望与无助;见过那些为了平反奔走呼号,却最终落得凄惨下场的忠义之士;也见过奸人当道,百姓流离失所的苦难。 可他也见过,柳大人平反后,辽金省上下的清明,百姓们的欢呼;见过那些被诬陷的忠良得以昭雪,他们的家人得以团聚;见过如今这山河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眼底泛起复杂的情绪。 “在想什么?”上官瑜察觉到他的失神,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温柔,眼含关切。 方才众人都在夸赞阿仔,唯有裴寂,望着阿仔的身影,神色恍惚,周身的气息也变得低沉。 裴寂回过神,看着身边的爱人,又看了看席间欢声笑语的众人,心中的纠结与迷茫,渐渐消散了大半。 他轻轻拍了拍上官瑜的手,“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少年时的先生。” “周先生?”上官瑜轻声问道,他曾听裴寂提起过这位先生,知晓先生对裴寂的影响极深,也知晓先生的遭遇。 裴寂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的暖阳,语气悠远:“是啊,想起先生当年教我的话,想起我当初立下的誓言。我曾反复问自己,当初为了给柳大人平反,牺牲那么多,到底值不值。可如今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这太平盛世,看着身边的你们,我忽然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上官瑜轻声追问,眼中满是好奇与关切。 “明白那些牺牲,从来都不是白费的。”裴寂的语气愈发坚定,“柳大人得以昭雪,忠良得以正名,奸人得以伏法,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便是我们当初奋力奔走的意义。先生虽去,可他教我们的道理,他的忠义之心,一直都在。我们如今守护的山河,守护的家人,便是对先生,对所有逝去之人,最好的告慰。” 上官瑜看着他坚定的眼眸,握紧他的手:“我懂,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陪着你。先生若泉下有知,看到如今的太平盛世,看到你没有辜负他的教诲,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裴寂不愿再沉浸在过往的伤感里,毕竟逝者已矣,生者当惜,眼前的安稳与身边的人才是最该珍惜的。 他轻轻揉了揉上官瑜的发丝,顺势岔开了话题:“不说这些沉重的了,往后日子还长,我们该好好谋划当下才是。” 上官瑜微微一怔,随即会意,脸上扬起浅浅的笑意,“嗯,你说得对,往后皆是好日子。” 裴寂握紧他的手,目光愈发郑重,“阿瑜,战乱已平,朝堂安稳,百姓也能安居乐业了,我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终日奔波,无暇顾及你。明日我下值之后,便陪你一起去太医院,找太医好好看看身体,咱们一起调养,早些添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这话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上官瑜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亮,“好,都听你的。” 这些日子,他并非没有期盼过,只是怕裴寂刚平定内乱,政务繁忙,不愿再给他添负担,便一直将这份心思藏在心底。 如今裴寂主动提起,那份压抑许久的期许,瞬间漫溢开来,暖得他心口发颤。 裴寂见他羞涩的模样,心中愈发柔软,“委屈你了,阿瑜。从前让你受了太多牵挂,往后我一定多抽时间陪你,陪着你调养身体,陪着我们未来的孩子。” 上官瑜给他盛了碗鸡汤,轻声说道:“我不委屈,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无论等多久都愿意。何况,如今一切都安稳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像是要将这份安暖,定格成永恒。 不远处,柳时安瞥见两人依偎的模样,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裴惊寒,轻声说道:“你看小宝和小瑜,终于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裴惊寒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是啊,战乱已过,他们也该有属于自己的小圆满了。等他们调养好身体,添了孩子,咱们裴府,就更热闹了。” 王觉明与李墨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两人相视一笑。 = 翌日,早朝。 天光大亮,朝阳洒满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金砖铺就的御道上,文武百官身着规整朝服,按品阶依次列队,步履沉稳,神色恭敬。 不同于往日的紧绷肃穆,今日的朝堂之上,处处透着太平盛世的祥和之气。 官员们眉宇舒展,交谈间皆是对民生向好、边境安稳的欣慰,连阶下传报的侍卫,声音都带着几分轻快。 乾启帝端坐龙椅之上,龙颜舒展,目光扫过阶下井然有序的百官,“诸卿,今日可有本奏?”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启奏:“陛下,自京城解严以来,各州府漕运恢复畅通,江南漕粮已陆续运抵京城,足以支撑京畿及西北边境三月粮草;加之春和景明,各地农事渐起,臣已令地方官员亲赴田间,督导耕织,预计秋收可获丰稔。” “好。”乾启帝微微颔首,“农事乃国之本,户部需严加督办,莫让百姓受苛捐杂税之扰,务必让耕者有其田,食者有其粮。” “臣遵旨!” 随后,工部尚书上奏,言京城修缮工程进展顺利,被战乱损毁的民房、街巷已陆续修复,城门楼与护城河加固完毕;礼部尚书则禀明,会试放榜在即,各项筹备事宜已全部妥当,将择吉日举行殿试,为朝廷遴选贤才。 第369章 文武百官各司其职,奏报有序,或言地方安稳,或言吏治整顿,或言边防守卫,句句皆围绕民生社稷,无半分苛责纷争。 偶有官员提及地方琐事,乾启帝亦耐心倾听,一一作出部署,朝堂之上,尽显君臣同心、国泰民安的气象。 待众卿奏报完毕,乾启帝抬手示意退朝,“诸卿所奏,朕皆记在心里。往后仍需诸位同心协力,恪尽职守,守好这大乾河山,护好天下百姓。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跪拜,随后依次退去,步履从容,偶有相熟官员并肩而行,低声谈论着会试与农事,眉眼间皆是对未来的期许。 裴寂、王觉明与李墨三人走在队伍末尾,低声叮嘱着彼此留意的事宜,约定三日后一同前往李府,提前给奻奻办一场小型的满月家宴,而后便各自散去。 裴寂前往枢密院处理军务,王觉明回御史台整顿吏治,李墨则暂回府中,待满月宴后便启程返回西北。 御书房内,乾启帝褪去龙袍,换上轻便的常服,坐在案前,随手翻阅着户部呈上来的漕粮清单,神色淡然。 大太监李德全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轻手轻脚走进来,将茶盏放在案上,垂首立于一旁,神色恭敬却又带着几分迟疑。 乾启帝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有话便说,跟着朕这么多年,不必这般吞吞吐吐。” 李德全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说道:“奴才不敢隐瞒陛下,只是今日退朝后,见百官私下议论,心中有几分顾虑,斗胆想跟陛下说几句心里话。” “哦?”乾启帝放下手中的清单,抬眸看向他,“百官议论什么?” 李德全压低声音,语气谨慎:“议论的是裴寂裴大人。奴才记得,裴大人去年初入朝堂,不过是翰林院修撰,一介文臣,凭着平定内乱、守护京城的功绩,一步步高升,如今竟晋封为镇国大将军,还执掌枢密院,总领天下兵权。” 他顿了顿,又道:“奴才知道裴大人忠君爱国,劳苦功高,可自古以来,兵权乃国之重器,岂能尽握于一人之手?裴大人文武双全,深得百官敬重,百姓爱戴,如今手握重兵,身居高位,总归是……是隐患啊。” 乾启帝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书房内瞬间陷入寂静,唯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窗棂。 李德全见状,连忙继续说道:“奴才斗胆进言,不若陛下趁着如今朝堂安稳,慢慢削弱裴大人的兵权。可先晋封裴大人为中书令,或是加授相位,明着是荣宠,实则是明升暗贬,将枢密院的执掌之权,拆分给几位可靠的将领,分而治之,这样既能保全裴大人的体面,也能消除隐患,确保皇权稳固啊。” 乾启帝闭上眼,指尖微微收紧,脑海中不由得泛起诸多画面。 李德全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多难得善终;手握重兵者,多易成隐患。 裴寂如今不过入朝一年余,便权倾朝野,文武百官皆对其敬重有加,百姓更是对其感恩戴德,若他有半分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更清楚,裴寂并非野心勃勃之辈。 从翰林院修撰到镇国大将军,裴寂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大乾,为了百姓,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乾启帝缓缓睁开眼,眸中神色复杂,“你所言,的确是肺腑之言,也确有道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裴寂之才,朕从未怀疑,他的忠心,朕亦看在眼里。可你说得对,他入朝不过一年有余,这般晋升速度,太过迅猛,难免树大招风,也难免让人心生异念。即便他本身无此意,可架不住旁人挑拨,架不住底下人攀附,久而久之,隐患只会越来越大。” 李德全连忙躬身附和:“陛下圣明!奴才也是这般想的。裴大人年轻有为,锋芒太盛,如今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百官之中,已有不少人暗中依附,长此以往,恐尾大不掉啊。陛下这般考量,既是为了皇权稳固,也是为了裴大人好,免得他日后功高盖主,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乾启帝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案上那幅铺展开的大乾疆域图上,“只是,朕也有难处。如今朝堂之上,可用之人太少了。” 他缓缓抬手,指尖点在疆域图上,“前朝遗留下来的官员,占了朝堂大半,这些人要么墨守成规,要么结党营私,要么……” 提及前朝官员,乾启帝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握着高位,却不为百姓办事,不为朝廷分忧,反倒时不时暗中掣肘,阻碍新政推行。朕念及他们是前朝旧臣,不愿赶尽杀绝,可他们却得寸进尺,愈发肆无忌惮。” 李德全心中一动,低声道:“陛下,如今会试放榜在即,新科进士即将入朝,这些人皆是少年才俊,心怀家国,若能给他们腾出位置,既能为朝廷注入新鲜血液,也能渐渐取代那些前朝旧臣,整顿朝纲,岂不是一举两得?” 乾启帝眼中厉色更甚,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前朝旧臣,留着也是祸患,倒不如杀几个,让他们知道,朕用人,只看能力与忠心,不看资历与出身。” 李德全心中一寒,“陛下圣明!奴才这就去暗中排查,将那些罪证确凿的前朝旧臣一一列出,供陛下定夺。” “不必急。”乾启帝抬手制止了他,语气放缓了几分,“此事需暗中进行,不可打草惊蛇。你先去整理那些前朝旧臣的罪证,尤其是那些与贺兰殷有旧、或是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人,一一核实清楚,待会试放榜、新科进士入宫之后,再一并处置。” 他看向李德全,神色郑重:“记住,此事务必隐秘,若是走漏了风声,让那些人狗急跳墙,反倒会生出新的乱子。另外,关于削弱裴寂兵权之事,也需从长计议。晋封中书令之事,先不必声张,待处置完前朝旧臣,朝堂稳定之后,再慢慢着手,明着荣宠,暗分兵权,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寒了忠臣之心。” “奴才遵旨!”李德全连忙躬身领命,心中暗暗佩服陛下的谋算。 李德全退下后,御书房内再度陷入寂静。 乾启帝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案上裴寂昨日递上的西北军务奏报,目光复杂。 他并非不信任裴寂,只是皇权面前,容不得半分侥幸。 裴寂的晋升太快,锋芒太盛,唯有稍稍制衡,才能确保朝堂平衡,确保大乾江山长治久安。 与此同时,枢密院内,裴寂正端坐案前,与几位将领商议西北边境的布防事宜。 而御史台内,王觉明正忙着核查官员贪腐的罪证,其中便有几位前朝旧臣。 他虽不知乾启帝的心思,却也早已察觉前朝旧臣中的乱象,只想尽快整顿吏治,还朝堂一片清明。 李府之内,李墨正陪着苏婉清逗弄襁褓中的奻奻,心中盘算着满月宴后的行程,想着安置好家里人后,再一家人返回西北。 枢密院内,檀香袅袅,案几上堆满了西北边境的奏报与布防图。 裴寂端坐案前,一身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指尖落在地图上的关隘之处,与几位将领低声商议着防务细节,神色专注而沉稳。 “西北边境绵长,蒙古残余势力不敢贸然来犯,但仍需严加防范。”裴寂抬眸,目光扫过几位将领,“各关隘需加派兵力,严查往来商旅与流民,严防蒙古细作混入;粮草储备需再清点核对,确保边境将士无粮草之忧,此事,你们需亲自督办,不可有半分懈怠。” “末将遵令!”几位将领齐声躬身领命,随后一一上前禀报各关隘的具体布防情况。 裴寂耐心倾听,时不时提出修改意见。 这般忙碌间,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距下值仅剩一个时辰。 就在此时,御书房的内侍匆匆赶来,躬身立于殿外,声音恭敬:“裴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有要事商议。” 裴寂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今日早朝刚过,陛下并无异常,此刻突然召见,不知是何要事。 他起身吩咐身边的副将:“余下事宜,你们继续商议,务必敲定细节,稍后将商议结果呈给我。” “是,将军!” 裴寂整理了一下衣袍,随内侍快步出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心中暗暗思忖,近来朝堂安稳,边境无大事,陛下突然召见,或许与军务无关,可除此之外,又会是什么事? 不多时,便抵达御书房。 内侍通报后,裴寂躬身入内,跪地行礼:“臣裴寂,参见陛下。” “平身吧。”乾启帝的声音平淡,没有往日的温和。 裴寂起身,垂首立于案前,目光不敢直视龙颜,静待乾启帝开口。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指尖敲击案几的轻响,节奏缓慢,却让人心头一沉。 片刻后,乾启帝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案上的军务奏报上,语气似是随意,“裴寂,你跟随朕时日虽短,却立下了不世之功,从翰林院修撰到镇国大将军,朕待你,不可谓不厚。” 第370章 “臣深知陛下恩典,日夜不敢忘怀,唯有尽心竭力,守护大乾河山,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裴寂躬身回道,语气恭敬,心中却已然察觉,陛下今日召他,绝非闲谈。 乾启帝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朕信你忠心,也信你之才。可你要记住,皇权至上,兵权乃国之重器,绝非一人可独掌。你如今身居高位,手握重兵,深得民心与百官敬重,这是你的荣耀,亦是你的隐患。” 裴寂浑身一凛,连忙躬身:“臣惶恐!臣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执掌兵权,只为守护大乾边境,护百姓安宁,绝无觊觎皇权之意!” “朕知道你无此意。”乾启帝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缓和了些许,“可树大招风,你入朝一年有余,晋升太快,难免有人暗中攀附,有人心生嫉妒,挑拨离间。朕今日召你,便是想告诉你,锋芒太盛,易折;功高震主,难安。” 裴寂心中一明,瞬间懂了乾启帝的用意。 他再度躬身,“臣谢陛下提点!臣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收敛锋芒,谨言慎行,恪尽职守。兵权之事,臣亦会多加留意,绝不让隐患滋生,若陛下有任何吩咐,臣万死不辞。” 乾启帝看着他,眸中神色渐渐柔和,“你明白就好。朕知道你是忠臣,也不愿亏待你。只是朝堂之上,平衡为重,你需懂得进退,莫要让朕为难。” “臣遵旨。” “去吧,下值了,好好歇息。”乾启帝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裴寂躬身告退,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的一番对话,看似温和,实则字字千钧,乾启帝的敲打,像一记警钟,让他清醒地认识到,即便身居高位、心怀赤诚,在皇权面前,也需谨小慎微,懂得权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步走出皇宫。 此时日头已落,余晖洒在紫禁城的红墙上,添了几分暖意。 不多时,裴寂便回到了裴府。 府门的小厮见他归来,连忙躬身行礼:“将军,您回来了。大君爷在庭院中陪着小公子,二君爷在房中等您,说您今日下值后,要陪他去太医院。” 裴寂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被温柔取代。他快步穿过庭院,避开了正在逗弄孩子的柳时安与裴惊寒,径直走向他与上官瑜的院落。 屋内,上官瑜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本医书,细细翻阅着,神色认真。 他知晓今日裴寂要陪他去太医院,特意提前收拾好了东西,心中有期待,又有几分紧张。 听到脚步声,上官瑜抬眸看来,见是裴寂,脸上立刻扬起浅浅的笑意,起身迎了上去:“你回来了,处理完公务了?” 裴寂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的微凉让上官瑜微微一怔。他察觉到裴寂神色间的些许疲惫,轻声问道:“怎么了?昨日陛下不是才封赏你,怎幺今日便一脸凝重?可是出什么事?” 裴寂轻轻摇了摇头,揉了揉他的发丝,“没什么,只是陛下与我商议了一些军务,顺便提点了我几句。都过去了,别担心。” 他不愿让上官瑜为他忧心,乾启帝的敲打,是他身为臣子的考量,不必让爱人一同承受。 上官瑜知晓裴寂的性子,便不再追问,只是握紧他的手,轻声道:“那就好,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咱们快走吧,再晚些,太医院的太医就要下值了。” “好。”裴寂点头,“都听你的。” 两人并肩走出院落,吩咐小塘备好马车。 裴寂与上官瑜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裴府,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而去。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伴着窗外渐起的晚风,倒添了几分静谧。 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暖意融融。 裴寂将上官瑜轻轻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方才御书房的敲打仍在心头萦绕,可看着身边之人的眉眼,所有的凝重都淡了几分。 上官瑜靠在他怀里,抬手轻轻抚上裴寂的脸颊,轻声道:“你今日定是累了,方才在御书房,陛下定然不止与你商议军务吧?” 相识多年,他如何不知裴寂心中所想。官场上的事情,他插不上手,可排忧解难还是可以的。 裴寂身子微顿,低头看向怀中的人,没有再隐瞒,简略道:“陛下只是提点我几句,说我如今身居高位,需收敛锋芒,懂得进退,莫要树大招风。” 上官瑜心中一紧,眼含担忧:“陛下是……是忌惮你手握兵权吗?” 他不涉朝堂权谋,却也知晓,功高震主从来都是臣子的大忌,裴寂如今权倾朝野,深得民心,陛下难免会心生疑虑。 裴寂轻轻揉了揉他的发丝,“别担心,陛下知晓我的忠心,只是朝堂之上,平衡为重,他不过是提醒我罢了。” 他想来不做没准备的事,不做没结果的承诺,上官瑜闻言,轻轻“嗯”了声,只道:“你能想明白就好,即使不当官了,回来,咱们守着裴记食肆,守着酥酪坊过下半辈子也好。” 裴寂心中一暖,低头在他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我上值,家中便只有你一人。委屈你了,阿瑜。” 上官瑜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亮,“不委屈。我已经问过苏掌柜,酥酪坊的事如今无需我亲力亲为,往后我便安心在家调养,陪你说说闲话。” 裴寂低头亲了亲爱人的唇,“你先前做什么,往后便做什么,不必为了我,委屈自己。” 上官瑜回吻,笑言:“好,都听你的。” 两人依偎在一起,说着贴心的话语,车内的暖意愈发浓厚。 不多时,马车便缓缓停在了太医院门口。 小塘连忙上前,掀开马车帘子,扶着二人下车。 此时的太医院褪去了白日的忙碌,院内静悄悄的,唯有几盏灯笼在晚风中点明,映着院内的古松翠柏,显得格外清幽。 早已接到内侍通报的李太医,正站在太医院门口等候,见二人走来,连忙躬身行礼:“裴将军,安远君,老夫在此等候二位多时了。” 裴寂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劳李太医久等了,叨扰太医了。” “将军客气了。”李太医笑着侧身引路,“二位大人请随老夫来,屋内已备好暖炉,诊脉也能舒服些。” 二人紧随李太医走进屋内,屋内暖炉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李太医示意二人坐下,先为裴寂诊脉,指尖搭在他的腕上,神色渐渐变得严谨。 片刻后,李太医收回手,缓缓说道:“将军常年操劳,昼夜不息,气血亏虚,肝气也略有郁结,想来是近日公务繁忙,心思过重所致。好在并无大碍,只需按方服药,平日里少熬夜、少动气,多吃些补气养血的食材,便可慢慢调理过来。” 裴寂点头应道:“有劳李太医,臣记下了。” 随后,李太医又为上官瑜诊脉,指尖轻搭,神色渐渐柔和。“安远君身子偏虚,气血不足,并无大碍,只是平日里需多歇息,少操劳,忌生冷寒凉,多吃些温补的食材,与将军相互扶持,一同调理,不出半年,定能得偿所愿。” 上官瑜闻言,脸颊微微泛红,“多谢李太医,劳烦太医费心了。” 李太医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到案前,提笔为二人开具药方,一边写一边叮嘱:“这是两份药方,将军的药方侧重补气养血、疏肝理气,每日早晚各服一剂;安远君的药方侧重温补气血、调理脾胃,每日午晚各服一剂。药材需用温水慢煎,服药期间,不可饮酒,不可过度劳累,闲暇时可在庭院中散散步,舒缓心神,对调养身子大有裨益。” 裴寂走上前,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收好,再次向李太医道谢:“多谢李太医细致叮嘱。” 二人辞别李太医,走出太医院时,夜色已浓,晚风轻柔,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 裴寂牵着上官瑜的手,漫步在街边,灯笼的暖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小塘远远跟在二人身后,与裴寂的贴身护卫陈青说着闲话。 “这些年来,没能好好陪你。”裴寂回想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突发奇想,“临近端午,京城街巷该已挂起了艾草菖蒲,街角的糖画摊、香囊铺定是热闹非凡,不若今夜,咱们去街上走走,看看夜景,买两串你爱吃的糖画,挑两个合心意的香囊,就像寻常人家的夫夫一般,好好享一晚清闲,可好?” 上官瑜闻言,浑身一怔。他们从未有过这般清闲的时光,从未像寻常夫夫那样,并肩走在街头,看人间烟火、享片刻安宁。 他抬眸看向裴寂,眼中泛起细碎的泪光,“好,好啊。” 裴寂见他欢喜,心中的愧疚消散了大半,“委屈你了,阿瑜。从前总说等安稳了就陪你,却一次次食言,今夜,我定全程陪着你,不被任何公务打扰,只做你的小宝,不做那镇国大将军。” 第371章 上官瑜靠在他肩头,嘴角的笑意从未散去:“我不委屈,我知道你身不由己。能有今夜,我就很满足了。” 第117章 情牵枕畔温良伴,心系君前岁月安 裴惊寒与柳时安的小哥儿裴念安,同李墨与苏婉清的女儿李奻奻的满月宴,是这段太平日子里最热闹的盛事。 裴府与李府早已商议妥当, 两家一同在裴府设宴,宴请朝中同僚、亲友故旧,一来庆贺两个孩子满月之喜, 二来也借这场宴席, 让众人齐聚一堂, 共话历经风雨后的安稳,共享太平之乐。 满月宴当日, 裴府张灯结彩, 喜气洋洋。 朱漆大门前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庭院中整齐摆放着桌椅, 四处点缀着盛开的海棠与玉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可口的菜香,还有淡淡的花香, 沁人心脾。 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文武百官、亲友故旧纷纷携厚礼而来,脸上满是笑意, 一声声道贺声,此起彼伏, 回荡在庭院之中。 柳时安身子已然痊愈, 身着一身素雅的锦袍,怀中抱着襁褓中的小哥儿裴念安, 小家伙闭着眼睛, 小脸红扑扑的。 苏婉清恢复得极好, 穿着一身浅粉锦裙, 抱着粉雕玉琢的李奻奻,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母性的光辉在她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阿仔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袄,梳着利落的总角,蹦蹦跳跳地穿梭在宾客之间,一会儿学着大人的样子给宾客躬身行礼,一会儿跑到柳时安身边,小心翼翼地摸一摸弟弟的小手,一会儿又拉着上官瑜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着国子监学到的诗文,活泼又可爱,惹得往来宾客频频称赞。 裴惊寒穿着利落的锦袍,同赵虎一同接待宾客,二人配合得当,后者带领客人到席位上,前者与客人寒暄,接收贺礼,柳管事在一旁工整地书写礼单,秦叔则穿梭在庭院与后厨之间,有条不紊地操持着府内大小杂事,整个裴府忙而不乱,处处透着章法。 裴寂身着常服,与兄长一块招呼客人,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与人寒暄时从容得体,言辞恳切,无论是面对朝中重臣,还是亲友故旧,都一视同仁。 他的目光时常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与同僚夫人、夫郎闲谈的上官瑜身上,见他偶尔蹙眉浅笑,便悄悄示意小厮端上一杯温热的蜜水送过去,生怕他久坐劳累,也怕他应对繁杂的闲谈心生倦怠。 王觉明携夫郎贺兰止一同前来,贺兰止腹中已然隆起,离生产之日不远,身形略显笨重。 王觉明半点不敢大意,没有带着他在外头人群中奔波,一进裴府便护着贺兰止去了正厅,与柳时安、苏婉清等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家常琐事。 柳时安轻声叮嘱贺兰止多歇息,切勿劳累,苏婉清也分享着自己生产前后的注意事项,语气温柔,满是关切,贺兰止静静听着,脸上露出安稳的笑意,王觉明守在他身边,时不时伸手扶着他的胳膊,眼底的呵护藏都藏不住。 李墨陪着李夫人、李老爷,忙着招呼前来道贺的亲友,谈及自家粉雕玉琢的女儿李奻奻,语气里满是骄傲与宠溺,连眉眼间都带着温柔,逢人便夸赞女儿乖巧懂事,惹得李夫人在一旁笑着打趣,说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小丫头,反倒忘了身边人。 席间,赵晨敬在裴寂的带领下,一一认识席面上的官员。他天资聪颖、今年科举高中探花,已被乾启帝授予官职,此次跟在裴寂身后,算是提前与众人熟悉,为日后上任铺垫。 赵晨敬行事得体,言辞谦逊,面对各位官员的询问与叮嘱,都能从容应答,引得不少官员频频点头称赞,连裴寂也暗暗点头。 待宾客们都入席坐定,宴席正式开席。 裴惊寒与裴寂一同起身,端起手中的酒杯,裴惊寒率先开口,“今日,是我与时安的小哥儿裴念安,与李墨贤弟、苏婉清弟妹的女儿李奻奻的满月宴,承蒙诸位同僚、亲友百忙之中前来道贺,裴某在此,与家弟、李贤弟一同,谢过大家。” 李墨起身,笑着补充:“多谢诸位厚爱,愿今日诸位开怀畅饮,也愿两个孩子平安顺遂、茁壮成长,愿我大乾山河永固,百姓安居乐业。” 宾客们纷纷起身举杯,齐声应和,欢声笑语回荡在庭院之中,暖意融融。 席间,阿仔主动起身,站在众人面前,奶声奶气地背诵了自己在国子监学的诗,小身子挺得笔直,惹得往来宾客频频称赞,纷纷夸赞他懂事聪慧。 柳时安抱着裴念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看着阿仔的模样,脸上满是欣慰,“阿仔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在国子监学了不少东西,今日这般大方,倒是没白教他。” 裴惊寒刚送完几位宾客回来,闻言走到柳时安身边,目光温柔地落在阿仔身上,又低头看向柳时安怀中的裴念安,指尖轻轻拂过小家伙柔软的胎发,“随你,心思细,又懂事。从前还怕他性子太跳脱,如今看来,倒是沉稳了不少,往后有他照拂念安,我们也能放心些。” 柳时安闻言,嘴角扬起浅浅的笑。“也随你,骨子里有股韧劲,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远处,贺兰止靠在王觉明肩头,看着眼前阿仔被宾客夸赞、眉眼带笑的热闹景象,指尖轻轻摩挲着隆起的小腹,轻声道:“阿仔倒是个机灵的汉子,模样周正,性子又好,往后若是咱们的孩子是个小哥儿,与阿仔结亲,相互照拂,倒是一桩美事。” 王觉明身子一僵,随即低头看向怀中的贺兰止,“你倒是想得长远。不过阿仔这孩子,确实值得托付,若是咱们的孩儿真能与他投缘,便是他们的福气。只是这事,还要看孩子们日后的心意,咱们做长辈的,莫要勉强才是。” 贺兰止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憧憬:“我自然晓得,不过就是看着阿仔乖巧,随口一说。往后咱们的孩子,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像阿仔这般,平安顺遂,性子爽朗,能有个知心人相互陪伴,便足够了。” 柳时安听到二人的对话,转头看过去,“止儿说得是,孩子们平安顺遂便是最好的。阿仔性子纯善,若是真能与你们的孩儿结亲,也是我们的缘分。往后念安也能有两个哥哥相互照拂,倒是热闹。” 裴惊寒附和着点头,目光扫过眼前几人,“是啊,历经这么多风雨,如今能有这般安稳日子,看着孩子们健康长大,便是最大的圆满。至于结亲之事,顺其自然就好,只要孩子们舒心,我们做长辈的,便全力成全。” 王觉明轻轻握住贺兰止的手,“嗯,顺其自然。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好好养着身子,平安生下咱们的孩儿,其余的,都慢慢来。” 贺兰止靠在他肩头,轻轻点头。 柳时安抱着裴念安,裴惊寒守在他身边,四人望着不远处依旧活泼嬉闹的阿仔,耳边回荡着庭院中的欢声笑语。 上官瑜端着蜜水,目光温柔地望向裴寂,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赵晨敬安静地坐在席位上,认真倾听着众人的闲谈,偶尔起身与人寒暄,一举一动都透着沉稳得体。 苏晚卿帮着秦叔处理府内大小事,见自己夫君赵晨敬这般模样,一颗心暖融融的,沉甸甸的。 待宾客们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渐渐进入尾声。 李墨率先起身,端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裴寂、王觉明等人,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诸位兄弟,亲友们,今日借着两个孩子的满月宴,我有一事告知大家。陛下早已下旨,命我赴西北赴任镇西侯,统筹西北防务,安抚边疆百姓,满月宴过后,我便要携婉清与奻奻,即刻启程前往西北。” 话音刚落,庭院中的欢声笑语渐渐淡去,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不舍之色。 裴惊寒走上前,拍了拍李墨的肩头,“子瞻,西北边境重任在肩,你此去路途遥远,务必保重身体,记得好好照料婉清与孩子,切勿太过劳心。若有任何难处,即刻传信回京,我们定当全力相助。” 裴寂附和,“子瞻,你放心去吧,京城有我与兄长在,定会照拂好李老爷与李夫人。等西北彻底安稳,你便带着婉清与奻奻回京,我们再聚一堂,好好喝一杯。” 苏婉清抱着奻奻,走到柳时安与上官瑜身边,眼中满是不舍,“时安哥,小瑜,往后我便去西北了,不能常陪在你们身边,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小瑜,你也要好好调养身体,等你和裴寂有了孩子,一定要第一时间写信告诉我。” 柳时安温柔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我们会的,你也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奻奻,有空我们也会派人去西北看你们。” 紧接着,王觉明也扶着贺兰止缓缓起身,“诸位,我也有一事告知大家。陛下近日下旨,江南一带吏治松散,贪腐之风渐起,地方豪强欺压百姓,民怨渐生,命我前往江南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安抚百姓。而陛下念及晨敬才学出众、品行端正,已下旨任命这位新科探花为御史台副御史,随我一同前往江南,辅佐我处理江南吏治之事。” 第372章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赵晨敬,眼中满是赞许。 赵晨敬即刻起身,躬身行礼,“承蒙陛下信任,承蒙王大人提携,学生定当坚守本心、公正无私,辅佐王大人整顿好江南吏治,严惩贪腐之徒,安抚好江南百姓,不负陛下所托。” 裴寂看着二人,笑着点头:“你们二人一同前往江南,定能不负陛下所托,还江南一片清明。只是贺兰止兄即将生产,觉明,你务必先安顿好他,再启程前往江南,切勿急功近利,凡事量力而行。” 王觉明轻轻握住贺兰止的手,温柔点头:“多谢小宝关心,我已然安排妥当,会先送止儿回府安顿好,待他生产过后,再与晨敬一同前往江南,定不耽误差事。” 贺兰止轻声开口:“诸位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觉明分心。” 满月宴落幕,宾客们陆续散去,裴府的庭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裴家、李家、王觉明一行人与赵晨敬夫妻。 柳管事与秦叔忙着收拾宴席残局,裴惊寒扶着柳时安,小心翼翼地抱着裴念安,带着阿仔,往内院走去。 李墨陪着李老爷、李夫人,商议着前往西北的行囊事宜。 王觉明护着贺兰止,慢慢起身告辞,打算尽快回府安顿。 赵晨敬留在最后,向父亲赵虎承诺,会好好准备,等候王觉明一同前往江南。 裴寂送王觉明与贺兰止到府门口,又叮嘱了几句,转头便看到上官瑜站在不远处,正温柔地望着他。 他快步走上前,轻轻握住上官瑜的手,“今日累坏了吧?我们也回内院歇息。” 上官瑜笑着摇头,眼底满是暖意:“我不累,看着大家这般安稳热闹,心里很是欢喜。只是子瞻要去西北,觉明与晨敬也要去江南,往后想见一面,就难了。” 裴寂轻轻揉了揉他的发丝,“聚散皆是缘分,他们都是去奔赴自己的使命,等西北安稳、江南平定,他们总会回来的。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好调养身体,也添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等他们回京,便能看到我们的小圆满,看到这大乾的太平盛世,一直延续下去。” 上官瑜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头,握紧了裴寂的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裴府的庭院之中,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庭院中残留着淡淡的酒香与花香。 三日后,李墨携苏婉清与李奻奻,带着行囊,踏上了前往西北的路途。 裴寂、裴惊寒、柳时安、上官瑜等人亲自前往城门口相送,阿仔拉着李墨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李叔叔,你一定要早点回来,陪阿仔玩。” 李墨弯腰,轻轻揉了揉阿仔的头顶,笑着点头:“好,叔叔一定早点回来,看着阿仔、念安一起长大。” 马车缓缓启动,苏婉清抱着奻奻,掀开马车帘,朝着众人挥手告别,眼中满是不舍。 李墨站在马车旁,回头望着众人,用力挥手,直到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之中,众人才缓缓离去。 又过了半月,贺兰止顺利生下一个健康的小哥儿,王觉明喜出望外,在府中摆了小型的庆贺宴,宴请裴寂等人。 待贺兰止身子稍稍恢复,王觉明便与赵晨敬收拾行囊,告别家人与挚友,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途。 裴寂与上官瑜再次前往城门口相送,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句“保重身体,早日回京”。 短短一月之内,两位挚友、一位兄弟先后离去,裴寂站在城门口感慨万千。 风卷着热浪,拂过他的衣袍,远处的城楼在烈日下泛着青灰的光,城楼下往来的百姓步履匆匆,皆是安居乐业的模样。 日子还是照常的过,入了六月,暑气渐盛,朝堂上的事情却渐渐多了起来。 乾启帝整顿前朝旧臣的心思愈发明显,会试放榜后,新科进士陆续入朝,新鲜的血液注入朝堂,难免与旧臣产生碰撞,吏治整顿的担子,便愈发沉重。 裴寂身为镇国大将军,执掌枢密院,既要统筹全国军务,防备蒙古残余势力卷土重来,又要配合王觉明在江南的吏治整顿,抽调部分兵力协助清查地方豪强,一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天不亮便入宫议事,深夜才得以回府,有时甚至直接宿在枢密院,连与上官瑜好好说几句话的时间都少了。 裴府之内,倒依旧是一派安暖。 柳时安身子已然完全痊愈,每日晨起便抱着裴念安在庭院中晒太阳,偶尔也会帮着裴惊寒打理裴记食肆与画舫的生意。 裴惊寒性子沉稳,将府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上官瑜牢记李太医的叮嘱,每日按时服药、调理身子,闲暇时便在庭院中种些花草,或是缝制衣衫,偶尔也会去酥酪坊看看,叮嘱苏掌柜打理好生意。 他知晓裴寂繁忙,从不多加打扰,只是每日深夜都会留一盏灯,温一碗安神汤,等裴寂归来。 这日深夜,裴寂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中,刚踏入院落,便看到上官瑜正坐在廊下等候,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汤羹。 “回来了?快喝点安神汤。” 裴寂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的凉意让上官瑜微微一怔。 “让你久等了,阿瑜。”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连日的操劳让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江南那边传来消息,觉明已顺利抵达江南,正着手清查贪腐官员,只是地方豪强势力庞大,阻力不小,我需抽调兵力过去协助,往后怕是会更忙。” 上官瑜将汤羹递到他手中,轻声道:“我懂,你不必挂心我,只管安心处理公务便是。我会好好调养身子,等你忙完这阵,咱们再好好说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收到子瞻从西北寄来的书信,说他们已平安抵达西北,婉清姐与奻奻都安好,西北边境暂无异动,只是他思念家中,也念着咱们。” 裴寂接过汤羹,小口饮下,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连日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那就好,子瞻在西北责任重大,能安稳立足便好。”他放下汤碗,轻轻将上官瑜揽入怀中,“委屈你了,阿瑜,本该好好陪你调养身子,却让你日日等我。” “我不委屈。”上官瑜靠在他肩头,轻声道,“能陪着你,我就很满足了。再说,你是为了家国百姓,我理应支持你。” 裴寂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些,鼻尖蹭过他柔软的发顶,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连日来的奔波操劳,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柔软,唯有怀中的人,是他疲惫时唯一的慰藉。 “瞧你,浑身都是汗味,定是累坏了。”上官瑜轻轻推开他,指尖拂过他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我早已让人备好了热水,你先去沐浴,洗去一身疲惫,我去给你拿干净的衣衫。” 裴寂没有拒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又将人拉回怀中,低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一起去。” 上官瑜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任由裴寂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内室的浴房。 浴房内早已暖意融融,铜盆里盛着温热的热水,水面飘着几片新鲜的荷叶,驱散了暑气,也带来了淡淡的清香。 裴寂松开他的手,正欲解衣,上官瑜却轻轻按住了他的动作,轻声道:“我来帮你。” 他的指尖轻柔,小心翼翼地解开裴寂衣袍的系带,指尖偶尔触碰到裴寂温热的肌肤,两人皆是微微一怔,空气中弥漫开几分暧昧的气息。 衣袍一件件滑落,露出裴寂挺拔结实的身躯,肩头还有昔日征战留下的浅浅疤痕。 上官瑜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疤痕,眼底满是心疼,“每次看到你身上的伤,我都忍不住后怕。” 裴寂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语气温柔:“都过去了,往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你再担心。” 说着,他弯腰踏入铜盆,温热的水包裹住身躯。 上官瑜搬来一张小凳,坐在浴盆边,拿起一旁的浴巾,轻轻擦拭着裴寂的后背。 他的动作轻柔,力道适中,一点点洗去裴寂身上的汗水与尘埃,偶尔指尖划过裴寂的肌肤,惹得裴寂微微战栗,转头看向他时,眼底满是宠溺。 “头发也该洗了。”上官瑜拿起一旁的皂角,搓出细腻的泡沫,轻轻揉在裴寂的发丝上。 他的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弄疼裴寂,指尖穿梭在发丝间,温柔又认真。 裴寂闭上双眼,静静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耳边是上官瑜轻柔的呼吸声,鼻尖是皂角的清香与荷叶的淡香。 “阿瑜,有你在,真好。”裴寂轻声说道,“若不是你,我怕是撑不过那些艰难的日子。” 上官瑜手上的动作一顿,低头看着裴寂的发顶,轻声道:“我们是夫妻,本就该相互扶持。”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清水将裴寂发丝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再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干。 第373章 沐浴完毕,裴寂起身,上官瑜连忙拿起干净的中衣,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 裴寂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住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待上官瑜整理好衣袍,他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低头吻住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虔诚,没有丝毫急切,只有满心的珍视与眷恋。 上官瑜微微闭上双眼,抬手搂住裴寂的腰,温柔地回应着他。 唇齿相依间,是彼此的气息。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上官瑜脸颊通红,轻轻靠在裴寂的肩头,呼吸微微急促。 裴寂低头,在他的发顶印下一连串轻柔的吻,语气温柔:“累了吧,我们去歇息。” 他牵着上官瑜的手,走向内室的软榻,榻上早已铺好了柔软的锦被,带着淡淡的熏香。 裴寂先躺了下来,然后伸手将上官瑜拉到自己身边,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护在怀中。 上官瑜蜷缩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满是安稳。 他抬手,轻轻抱住裴寂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轻声道:“小宝,往后不管你多忙,都要记得按时歇息,别累坏了自己。” 裴寂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丝,“我知道,有你在,我不会让自己累垮的。” 上官瑜轻轻点头,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 裴寂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些,鼻尖蹭过他的发顶,感受着怀中的温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彼此沉稳的呼吸声,还有心底无声的眷恋。 “阿瑜,你……”裴寂轻声询问,声音微哑、羞涩,消散在静谧的夜色中,“想不想?” 调理身子已有月余,他们二人还未有过房事。 上官瑜埋在他的胸口,轻声回应:“……想。” 裴寂的心跳骤然加快,环着他腰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掌心的温度渐渐升高,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摩挲着上官瑜后颈的软发,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的珍宝,指尖偶尔蹭过他的肌肤,惹得上官瑜轻轻颤了颤。 他低头,鼻尖蹭过上官瑜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我怕……怕弄疼你,也怕扰了你调理身子。” 这些日子,他日日看着上官瑜按时服药、悉心调养,满心都是呵护,即便心底有过念想,也始终克制着,生怕一时冲动,辜负了上官瑜的用心。 上官瑜微微抬头,月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他指尖轻轻划过裴寂的胸口,顺着他的衣襟微微下滑,又轻轻攥住他的衣料,轻声道:“我不怕。”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太医也说,身子渐渐好利索了,何况……是你。” 说完,他微微偏头,在裴寂的胸口轻轻亲了亲,像只黏人的小猫。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裴寂瞬间卸下了所有的克制与羞涩。 他低头,轻轻吻住上官瑜的额头,再缓缓下移,吻过他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先前的温柔克制,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眷恋与急切,却依旧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怀中的人。 上官瑜微微闭上双眼,抬手搂住裴寂的脖颈,温柔地回应着他,指尖摩挲着他的发丝,偶尔指尖划过他的耳尖,惹得裴寂呼吸一滞。 他微微仰头,主动贴近裴寂,将心底的情意都融入这个吻中。 唇齿相依间,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裴寂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顺着脊背缓缓摩挲。 裴寂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小心翼翼地褪去上官瑜的衣衫,月光勾勒出他纤细柔和的轮廓,他低头,在他的肩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阿瑜,若有半点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上官瑜轻轻点头,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知道。” 裴寂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拥在怀中,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他不再克制心底的念想,动作温柔而虔诚。 屋内的熏香与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取代了先前的静谧,只剩下温柔的低语与细碎的呼吸声,在月光下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渐渐平息下来。 裴寂紧紧环着上官瑜,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而舒缓,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猫,偶尔低头,在他的肩头轻轻印下几个细碎的吻。 上官瑜浑身酸软,脸颊泛着红晕,呼吸渐渐平稳,眼底却满是满足,指尖轻轻勾着裴寂的衣摆,不肯松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裴寂的手臂上,指尖时不时轻轻挠一下他的肌肤,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累了吧?”裴寂低头,在他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睡吧,我陪着你。” 上官瑜轻轻“嗯”了一声,往他的怀里缩了缩,脸颊贴得更紧,鼻尖蹭过裴寂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满是踏实。 他抬起手,轻轻抱住裴寂的腰,指尖轻轻划过他腰侧的肌肤,轻声道:“小宝,有你在,真好。” 说完,他仰头,在裴寂的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又快速埋回他的胸口,脸颊红得更甚。 裴寂低头,吻了吻他的发旋,“往后,我都会陪着你,日日陪着你,再也不让你孤单,再也不克制心底的念想。” 上官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两人相依而眠,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 次日早朝,乾启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开口道:“诸卿,近日江南传来奏报,王爱卿整顿吏治,清查贪腐,却遭遇地方豪强阻挠,甚至有豪强暗中勾结旧臣,意图反抗。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商议如何协助爱卿,彻底肃清江南贪腐,安抚百姓。”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启奏:“陛下,江南乃鱼米之乡,赋税重地,若贪腐不除,豪强不制,不仅会损害朝廷利益,更会让百姓怨声载道。臣以为,应加派御史前往江南,协助王大人清查罪证,同时调拨粮草,安抚受豪强欺压的百姓,稳定江南民心。” 随后,几位新科进士也纷纷出列,建言献策,或言应严惩勾结豪强的旧臣,或言应完善江南赋税制度,遏制贪腐之风,言辞恳切,条理清晰。 裴寂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江南豪强势力盘根错节,仅靠御史与地方官员,难以彻底肃清。臣请旨,抽调五千禁军,由陈青统领,前往江南,协助王觉明镇压豪强,抓捕贪腐官员,确保吏治整顿顺利进行。同时,臣会令西北边境将士加强戒备,严防蒙古残余势力趁机作乱,确保京城与江南的安稳。” 乾启帝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裴寂所言极是。就按你所言,抽调五千禁军,由陈青统领,即刻前往江南,听候王觉明调遣;户部即刻调拨粮草,运往江南,安抚百姓;御史台挑选得力御史,前往江南,协助清查贪腐罪证。另外,传朕旨意,令江南地方官员,全力配合王觉明,若有敢推诿扯皮、暗中勾结豪强者,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百官齐声躬身领命。 朝会结束后,裴寂并未立刻返回枢密院,而是特意去了御史台,与留守的御史商议挑选前往江南的得力人选。 回到枢密院,陈青早已等候在殿外,见裴寂归来,连忙躬身行礼:“将军。” 裴寂走进殿内,示意陈青起身,“陈青,陛下已下旨,令你统领五千禁军,前往江南,协助王觉明整顿吏治,镇压豪强,抓捕贪腐官员。”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幅江南地形图,指尖点在江南各州府的位置,“你此行,务必谨慎行事,听从王觉明的调遣,既要镇压豪强,又要安抚百姓,切勿滥杀无辜。另外,留意那些暗中勾结豪强的旧臣,收集他们的罪证,一并上报朝廷。” “末将遵令!”陈青躬身领命,“末将定当不负将军所托,顺利完成任务,协助王大人肃清江南贪腐,还江南一片清明。” “嗯。”裴寂微微颔首,“你即刻整顿兵力,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江南,务必尽快与王觉明汇合。所需粮草与军械,我会令户部与兵部尽快筹备妥当,确保你此行无后顾之忧。” 陈青领命退下后,裴寂坐在案前,拿起王觉明从江南寄来的密信,细细翻阅。 信中详细说明了江南的局势,贪腐官员与地方豪强相互勾结,欺压百姓,民怨沸腾,甚至有豪强私藏兵器,意图反抗朝廷。 裴寂看着信中的内容,眉头渐渐拧紧,心中愈发担忧江南的局势,也愈发期盼王觉明与赵晨敬能早日平定江南的乱象。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过正午,内侍端来午膳,裴寂简单用过,便又投入到公务之中。 他一边处理西北边境的奏报,一边统筹江南的兵力调配,还要核对粮草与军械的筹备情况,忙得连片刻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第374章 与此同时,裴府之内,上官瑜正陪着柳时安,在庭院中逗弄裴念安。 柳时安抱着裴念安,轻轻晃着,小家伙醒了过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时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惹得两人阵阵浅笑。 上官瑜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蒲扇,轻轻扇着风,既能驱散暑气。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裴念安软乎乎的小手,小家伙像是感受到了暖意,紧紧攥住他的指尖,小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嘴角还泛起浅浅的弧度,模样可爱得紧。 “这孩子倒是乖巧,平日里极少哭闹,饿了便哼唧两声,吃饱了便安安静静地睡,省了不少心。”柳时安低头看着怀中的裴念安,“阿仔小时候也这般乖巧,只是长大了性子愈发跳脱,如今有了念安,倒是沉稳了些,每日都要过来陪弟弟玩一会儿。” 上官瑜笑着点头,目光落在裴念安脸上,“是啊。”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我有时候也会想,若是我和小宝也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模样,是像他那般挺拔英气,还是像我这般性子温和。” 柳时安闻言,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会的,你日日悉心调养身子,太医也说你恢复得极好,用不了多久,定能如你所愿。到时候,咱们裴府又多一个小娃娃,阿仔和念安也能多一个玩伴,府里会更热闹。” 上官瑜脸颊微微泛红,轻轻颔首,心中满是憧憬。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这些日子的悉心调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能给裴寂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为这个家添一份圆满,也能让常年操劳的裴寂,多一份牵挂与慰藉。 正说着,阿仔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朵刚摘的海棠花,脸上满是笑意:“阿爹,瑜小叔,你们看,我从国子监摘的海棠花,可好看了。” 他跑到柳时安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裴念安,将海棠花递到两人面前,小脸上满是邀功的神色。 柳时安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真好看,阿仔真能干,只是往后不可随便摘国子监里的花,要好好爱护才是。” “我知道啦!”阿仔乖巧地点点头,又凑到裴念安面前,踮着脚尖,轻轻看了看襁褓中的弟弟,声音放得极轻,“弟弟醒啦?弟弟看,这是我摘的花,给你看哦。” 小家伙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裴念安的脸颊,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弟弟。 裴念安像是听到了阿仔的声音,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看向阿仔,又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惹得阿仔笑得眉眼弯弯,连声道:“弟弟在和我说话呢!阿爹,瑜小叔,弟弟喜欢我!” 上官瑜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小宝近来如何了?”柳时安忽的想起了什么,开口:“近来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与惊寒想找他说说话都没寻到时间。” 上官瑜轻轻叹了口气:“小宝近日愈发忙碌了,每日天不亮便入宫议事,深夜才回府,有时候甚至宿在枢密院,连好好吃一顿饭、睡一觉的时间都没有。我只能每日给他温好安神汤,备好热水,尽量替他分担一些,不让他太过劳累。” 柳时安看着他眼底的心疼,轻声安慰:“我懂你的心思,惊寒这些日子也时常熬夜处理铺子里的事情,有时候我看着他疲惫的模样,也很是心疼。” 两人正说着,秦叔端着两碗冰镇的酸梅汤走了过来,躬身道:“大君爷,二君爷,天热,喝点酸梅汤解解暑。” 上官瑜接过酸梅汤,道了声谢,轻轻吹了吹,小口饮下。 冰凉酸甜的汤汁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暑气,浑身都清爽了不少。 他看向柳时安,笑着道:“这酸梅汤倒是解暑,秦叔的手艺愈发好了。” 柳时安也饮了一口,笑着点头:“是啊,夏日里喝这个最合适不过。说来,懿安兄的孙子过几日要办生辰宴,你准备好要送什么了吗?” 第118章 贺宴承欢逢双喜,良人相守度清宁 周懿安为鸿胪寺主薄,近来升了官,擢升为鸿胪寺少卿, 掌鸿胪寺副署之事,专管宾客接待、朝会礼仪及外邦往来事宜,虽非高位, 却也是手握实权、关乎朝堂体面的要职。 他乃是裴寂师傅周先生的独生子, 论辈分, 裴寂唤周懿安为世兄,可周懿安的年纪比两个裴寂加起来都大, 裴寂年方十九, 周懿安却已近半百,鬓边甚至染了几缕霜色, 这般年纪差,再加上周懿安与世交长辈般的姿态,作为裴寂的兄长与兄夫郎, 裴惊寒与柳时安起初还真不知晓该如何称呼。 裴惊寒年长裴寂几岁, 今年二十四,面对比自己大二十余岁、又是弟弟世兄的周懿安, 若随裴寂唤“世兄”,总觉得几分违和, 毕竟对方年纪堪比父辈;可若唤“周大人”, 又显得生分,辜负了周先生与裴家的情谊, 更对不起周懿安这些年对裴家的照拂。 柳时安心思细腻, 那时也拿捏不准分寸, 私下里还曾悄悄问过裴寂:“周大人是你的世兄, 可年纪这般大,我与你兄长若也跟着唤世兄,会不会太过唐突?可若唤周大人,又怕显得生分。” 裴寂彼时也只是无奈轻笑,他知晓二人的顾虑,可他也不知该如何让兄长与兄夫郎称呼才最为妥当。 直到之前过年,裴寂带着他们登门拜访周府,两家齐聚一堂,闲谈间,周懿安看出了裴惊寒与柳时安的局促,主动笑着解围:“惊寒、时安,不必多礼,也不必太过拘谨。论辈分小宝唤我一声世兄,你们若不嫌弃,便随小宝一同唤我世兄便是,不必介怀年纪。” 裴惊寒与柳时安闻言,心中的顾虑顿时消散,连忙起身道谢。 自那以后,二人便决定按裴寂的辈分来称呼,平日里唤周懿安为“世兄”。 过几日乃是周懿安孙子,阿仔的同学周明轩五岁生辰宴。 这周明轩与阿仔同在国子监蒙学班,二人年岁相仿,性情也合得来,皆是聪慧懂事的性子,平日里在学中便常凑在一处读书习字、切磋功课,放学归家时也总手牵手同行,一来二去,竟成了蒙学班里最要好的同窗。 “明轩的生辰宴,我自然要好好准备。”上官瑜放下酸梅汤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阿仔昨日还特意跟我念叨,说要送明轩一份最特别的礼物,吵着要我教他做纸鸢呢。” 柳时安闻言,抱着裴念安的手臂微微一紧,忍俊不禁道:“这孩子,倒是有心。我瞧着他前日在庭院里扎的纸鸢架子,已经有模有样了,想来有你指点,定能做出个漂亮的。” “是啊,他性子虽跳脱,做起事来倒有几分韧劲。”上官瑜笑着应道,“昨日教他糊纸鸢的绢布,他怕弄坏了,指尖都绷得紧紧的,小心翼翼的模样,倒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正说着,阿仔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扎好的竹篾,额角沾了点细碎的竹屑,小脸红扑扑的:“瑜小叔,我又琢磨了琢磨纸鸢的尾巴,是不是该扎得再长些,这样飞起来才稳?” 话音未落,他便瞥见柳时安怀中的裴念安,立刻放轻了脚步,将竹篾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凑到摇篮边,软声问道:“弟弟还没睡呀?” 柳时安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刚醒不久,正听我们说你的事呢。” 他顿了顿,又道,“明轩的生辰宴,你既要亲手做纸鸢,那便用心些,莫要半途而废。” “我晓得的!”阿仔挺起小胸脯,一脸笃定,“我要做个最威风的龙形纸鸢,让明轩在生辰那天,能在周府的庭院里飞得最高。” 上官瑜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愈发柔软,伸手替他拂去额角的竹屑:“好,那咱们下午接着做,我再给你寻些朱砂,帮你把龙纹描得更精致些。” 阿仔欢呼一声,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裴念安的小手,这才转身跑回偏院,继续琢磨他的纸鸢去了。 庭院里恢复了片刻的静谧,柳时安看着阿仔的背影,轻声道:“周世兄这次擢升鸿胪寺少卿,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又恰逢孙子生辰,这生辰宴怕是要办得热闹些。咱们裴府与周府情谊深厚,礼物既要有心意,也要合礼数,不能太过随意。” 上官瑜深以为然,点了点头:“你说得是。” 他沉吟片刻,又道:“阿仔的纸鸢是心意,咱们还需备一份正式的贺礼。周世兄素来喜爱字画,谢大学士的丹青在京城也是颇有名气,不如去翰林院拜访,让谢大学士画一幅《松鹤延年图》。” “我也是这般想的。”柳时安笑着应道,“谢大学士与小宝本是同科旧交,笔墨相投,由他提笔,最是合宜。我已让人备好上等宣纸与松烟墨,只等择日登门求取。另外,我还备了一套江南进贡的文房四宝,明轩正是启蒙的年纪,用得上这些。” “如此便周全了。”上官瑜颔首,眼底的担忧散去几分,“只是小宝近日忙于军务,怕是抽不出空亲自挑选礼物,我今日便去锦记斋,再添一件适合明轩的玩物,补全这份礼数。” 第375章 柳时安刚要接话,便见秦叔匆匆走来,躬身禀道:“二君爷,枢密院的小厮来了,说将军在府外候着,让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议。” 上官瑜心中一紧,连忙起身:“我这就去。”他抬手理了理衣袍,又看向柳时安,“时安哥,府里的事便劳烦你多照拂,我去去就回。” “你放心去吧。”柳时安温声安抚,“念安有我看着,阿仔的纸鸢我也会帮着留意,你只管去见小宝。” 上官瑜快步走出裴府,便见裴寂身着常服,立在马车旁,眉宇间虽带着几分疲惫,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却瞬间柔和下来。 “怎么亲自来了?”上官瑜走上前,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掌心,忍不住蹙眉,“今日风大,怎不多穿件衣裳?” 说着,他便抬手,替裴寂理了理微敞的衣襟,动作轻柔又自然。 裴寂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身边,低声道:“刚从枢密院出来,顺路过来接你。” 他顿了顿,又道,“世兄遣人送了帖子,邀我们后日去赴明轩的生辰宴,我想着你素来细心,便来与你商议贺礼之事。” 上官瑜闻言,心中一暖,“我与时安哥已经商议好了,阿仔亲手做了龙形纸鸢送明轩,是孩子间的心意;我们还打算登门求谢大学士提笔,画一幅《松鹤延年图》送周世兄,他素来爱字画,这份礼定合他心意;时安哥还备了江南进贡的文房四宝,明轩正启蒙,刚好能用。” 裴寂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你们想得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几分,“只是谢大学士近日忙于翰林院编修之事,登门求取恐需多等些时日,不如我今日便让人去递个帖子,说明缘由,也好让他有时间斟酌笔墨。” “好,有你出面,自然稳妥。”上官瑜笑着点头,又补充道,“我本打算今日去锦记斋,再给明轩挑件玩物,也顺便给周世兄与周夫人带些物什,毕竟是世交,登门赴宴,总不能只送孩子的礼。” 裴寂眼中笑意更浓,抬手揉了揉他的发丝:“正合我意,我今日便偷个懒,陪你一同去。一来帮你掌掌眼,二来也趁机歇片刻,总在枢密院盯着,倒也乏了。” 上官瑜心中欢喜,却还是忍不住蹙眉叮嘱:“你连日操劳,可莫要硬撑。若是累了,咱们便先回府歇息,礼物我明日再去挑也无妨。” “不妨事。”裴寂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能陪你走走,比在枢密院歇着更舒心。” 说罢,便扶着上官瑜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吩咐车夫先去锦记斋。 马车缓缓驶动,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暖炉里燃着淡淡的熏香,驱散了窗外的燥热。 裴寂将上官瑜揽在怀中,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发丝,低声问道:“你打算给周世兄与周夫人挑些什么?周世兄刚擢升鸿胪寺少卿,平日里需接待外邦使节,周夫人素来温婉,偏爱些精巧的物件。” 上官瑜靠在他肩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世兄常需出席礼仪场合,不如挑一方质地温润的玉扳指,既显体面,又能随身佩戴;周夫人偏爱熏香与绣品,锦记斋新到了一批江南苏绣的手帕,还有西域进贡的安息香,挑几方手帕、一罐熏香,应当合她心意。”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锦记斋门口。 锦记斋的掌柜早已听闻裴寂与上官瑜前来,连忙亲自迎了出来,躬身行礼:“将军,安远君,里面请,今日刚到了一批新货,皆是上好的物件。” “今日来,是为周鸿胪的孙子挑生辰礼,也给周大人与周夫人备些薄礼,你引我们去瞧瞧。”裴寂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架子。 掌柜连忙应道:“将军放心,小人这就引二位去。” 说罢,便引着二人先往孩童玩物区走去。 锦记斋的孩童玩物区琳琅满目,有憨态可掬的苏绣玩偶、晶莹剔透的琉璃摆件、精巧的木刻鲁班锁,还有各式各样的皮影、风车,看得人目不暇接。 上官瑜目光细细扫过,最终落在一个紫檀木刻的小算盘上。 那小算盘小巧玲珑,算盘珠是圆润的玛瑙所制,木框上雕着海棠纹样,做工极为精致。 “这个不错。”上官瑜指着小算盘,对裴寂道,“明轩聪慧,正启蒙读书,这个小算盘既能当玩物,又能教他识数,比单纯的玩偶更有意义。” 裴寂走上前,拿起小算盘轻轻拨动,算盘珠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眼底露出笑意:“眼光极好,这个既精巧又实用,明轩定喜欢。” 说着,便吩咐掌柜将小算盘包好。 随后,二人又跟着掌柜前往玉器区,挑选给周懿安的玉扳指。 裴寂拿起一方羊脂玉扳指,玉质温润细腻,没有多余的纹饰,素净大方。 “就这个吧。”裴寂将扳指递给上官瑜,“质地温润,不张扬,世兄平日里佩戴,体面又不扎眼。” 上官瑜接过扳指,细细摩挲着,点头道:“确实合宜,世兄定会喜欢。” 最后,二人来到绣品与熏香区。 上官瑜挑了四方苏绣手帕,每一方都绣着栩栩如生的海棠花,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又选了一罐安息香,香气清冽绵长,不刺鼻,正适合周夫人日常熏用。 随后,二人又给周府的大少爷、大少奶奶、二少爷、二少君等人挑选了礼物。 掌柜将所有礼物一一包好,恭敬地递了过来:“将军,安远君,所有礼物都已包妥,若是还有其他需求,小人再为二位寻。” 裴寂示意身边的小厮付了银两,让掌柜将礼物送到裴府,对掌柜道:“不必了,这些便足够了。” 说罢,便扶着上官瑜转身走出锦记斋。 此时已近未时,日头正盛,裴寂怕上官瑜热着,便没有继续逛下去,寻了间凉快的酒楼。 裴寂挽着上官瑜走进酒楼,掌柜的早已听闻镇国大将军驾临,连忙亲自引着二人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雅间陈设雅致,摆着一张梨花木方桌,窗边挂着淡青色纱帘,微风一吹,纱帘轻拂,恰好能避开日头的燥热,还能瞥见楼下街景的热闹。 “将军,安远君,您二位请坐。”掌柜的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小店的招牌菜有水晶肘子、松鼠鳜鱼、清炖鸽子汤,还有刚蒸好的蟹粉小笼,都是清淡可口的菜式,您看要不要尝尝?” 裴寂看向身边的上官瑜,眼底满是征询:“阿瑜,你身子刚调理好,吃些清淡的,你看这些合不合口味?” 上官瑜笑着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桌沿:“都好,你也别太迁就我,你连日操劳,也该多吃些补身子的。” “放心,我有数。”裴寂转头对掌柜吩咐道,“就按你说的,每样都来一份,再炖一盅燕窝莲子羹,少放些糖,另外备一壶温热的桂花蜜水。” 掌柜的连忙应下,躬身退了出去,不多时,小厮便陆续端上菜肴,一一摆放在桌上。 水晶肘子晶莹剔透,松鼠鳜鱼色泽鲜亮,蟹粉小笼皮薄馅足,热气氤氲间,香气扑鼻,却不油腻,恰好合二人的口味。 裴寂拿起筷子,先给上官瑜夹了一只蟹粉小笼,又舀了一勺清炖鸽子汤,放在他面前的瓷碗里:“快尝尝,小心烫。” 上官瑜接过勺子,轻轻吹了吹,小口饮下汤羹,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 “味道很好,”他笑着点头,也给裴寂夹了一块松鼠鳜鱼,“你也吃,这个鱼外酥里嫩,应该合你口味。” 裴寂含笑接过,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上官瑜身上。 雅间内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窗外偶尔传来街边的叫卖声,却丝毫没有打扰到二人的闲适。 “今日挑的礼物都很合宜,”裴寂放下筷子,端起温热的桂花蜜水,喝了一口。 上官瑜放下勺子,轻声道:“都是你掌眼得好,我只是随口提议。” 二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周府的生辰宴,聊到朝堂的琐事,又聊到府中的孩子们。 裴寂说起阿仔近日的变化,语气中满是欣慰:“阿仔长大了,从前性子跳脱,如今有了念安,又要给明轩准备礼物,倒是沉稳了不少,也懂得用心了。” “是啊,”上官瑜笑着应道,“他昨日糊纸鸢,怕弄坏绢布,指尖都绷得紧紧的,还反复问我,龙纹描得好不好看,明轩会不会喜欢。小孩子的心意,最是纯粹。” 二人闲谈间,不知不觉便用完了膳。 裴寂付了银两,扶着上官瑜起身,叮嘱道:“日头还盛,我扶你慢慢走,若是累了,咱们便找个地方歇片刻,再回府。” “我不累,”上官瑜摇摇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咱们慢慢走回去,刚好吹吹晚风,也看看街边的景致。” 二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裴寂始终将上官瑜护在内侧,避开往来的车马。 街边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瓜果的,有卖糖画的,还有孩童追逐嬉戏的笑声,一派烟火气息。 第376章 不多时,二人便走到了裴府门口。 只见锦记斋的小厮早已将挑好的礼物送到了府中,秦叔正带着下人,小心翼翼地将礼物搬入内院。 阿仔举着龙形纸鸢,蹲在门口的石阶上,似乎在等他们回来,见二人走近,立刻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小叔,瑜小叔,你们回来啦!”阿仔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欢喜,“我把纸鸢的线轴缠好了,你们看,是不是很结实?” 裴寂弯腰,接过纸鸢的线轴,仔细看了看,笑着点头:“做得很结实,后日一定能让明轩的纸鸢飞得最高。” 上官瑜蹲下身,替阿仔拂去衣角的尘土,温柔地问道:“有没有乖乖待在府里?没有乱跑吧?” “我没有乱跑!”阿仔挺起小胸脯,一脸乖巧,“我一直在庭院里缠线轴,阿爹还帮我检查了纸鸢,说没有问题呢。对了,你们给明轩挑的礼物呢?我好想看看!” “礼物已经搬到内院了,”上官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等明日谢大学士的字画送过来,咱们一起把所有礼物整理好,后日带你一起去周府,陪明轩拆礼物,好不好?” “好!”阿仔欢呼一声,又举起纸鸢,“那我再去把纸鸢放好,明日再检查一遍,不能出一点差错!” 说罢,便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府中。 裴寂扶着上官瑜走进府中,庭院里,柳时安正抱着裴念安,坐在廊下乘凉,裴惊寒陪在一旁,二人低声闲谈着。 见二人回来,柳时安连忙起身,笑着道:“你们回来了,礼物都挑妥当了?” “都挑妥当了,”裴寂点头,走上前,“给周世兄、周夫人,还有周府其他几位公子君郎夫人,都备了礼物,锦记斋的人已经送过来了。另外,我已经让人去翰林院递了帖子,求谢大学士画《松鹤延年图》,想来明日便能有回音。” “那就好,”柳时安笑着应道,“我备好的文房四宝,已经放在书房了,等谢大学士的字画送来,咱们一同装裱妥当,后日一早就可以带着礼物去周府。” 裴惊寒走上前,拍了拍裴寂的肩头:“连日操劳,今日难得偷闲陪阿瑜出去,也该好好歇一歇,府里的事,有我和时安在,你不必挂心。” “我晓得。”裴寂点头,目光落在上官瑜身上,语气温柔,“我打算陪阿瑜回内院歇息片刻,下午再去枢密院看看,确保江南那边的兵力调配没有差错。” 上官瑜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你别太急,先歇一歇,公务再忙,也不能累坏了自己。” 裴寂反手握住他的手,眼底满是宠溺:“好,都听你的。” 柳时安看着二人相握的手,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你们快去歇息吧,念安有我看着,阿仔也有人照拂,放心便是。” 裴寂扶着上官瑜,缓缓走向内院。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庭院的海棠花上,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二人的衣摆上,温柔而静谧。 内院的熏香早已燃起,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卸下了二人一身的疲惫。 回到内室,裴寂扶着上官瑜坐在软榻上,转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蜜水,递到他手中:“先喝口水,歇一歇,我去给你拿块点心。” 上官瑜接过蜜水,笑着点头:“你也坐,别来回忙活了。” 裴寂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揽住他的肩头,“今日陪你出去,倒是难得清闲。等江南的事稳定下来,西北也无异动,我便好好陪你,好好歇一段日子。” 上官瑜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我不急,你先把公务处理妥当,我会好好调理身子,等你闲下来,咱们再一起去逛集市。” 裴寂低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好。” = 明轩生辰当日,天朗气清,暑气稍减,微风带着淡淡的海棠花香,拂过街巷庭院。 周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朱漆大门前挂着红彤彤的灯笼,门楣上贴着烫金的“寿”字,庭院中整齐摆放着桌椅,四处点缀着新鲜的玉兰与紫薇,空气中弥漫着糕点的甜香与淡淡的酒香。 裴府一行人早早便收拾妥当,裴惊寒与柳时安抱着裴念安,裴寂扶着上官瑜,阿仔攥着亲手做的龙形纸鸢,跟在一旁,脸上满是期待。 秦叔带着下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备好的贺礼,一行人缓缓前往周府。 刚到周府门口,周懿安便已身着锦袍,亲自迎了出来,鬓边的霜色在晨光中愈发明显,却难掩眉宇间的笑意与沉稳。 他身后跟着周夫人,身着素雅的海棠纹锦裙,眉眼温婉,手中牵着粉雕玉琢的周明轩。 周明轩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袄,梳着利落的总角,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前来赴宴的众人,看到阿仔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挣脱周夫人的手,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阿仔,你可来了!”明轩仰着小脸,拉住阿仔的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龙形纸鸢上,满眼欢喜,“这就是你给我做的礼物吗?好威风啊!” 阿仔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那当然!这是我和瑜小叔一起做的,龙纹是我描的,线轴也是我缠的,后日咱们一起去放风筝,保证能让它飞得最高!” 两个孩子手牵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模样亲昵极了。 周懿安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走上前,“小宝,惊寒,时安,阿瑜,劳烦你们亲自前来,快请进。” “世兄客气了,明轩生辰,我们自然要来贺寿。”裴寂拱手,目光落在周懿安身上,语气诚恳,“恭喜世兄擢升鸿胪寺少卿,今日双喜临门,真是可喜可贺。” 周懿安笑着摆手:“不过是陛下抬爱,些许薄职罢了。快请进,府中早已备妥宴席,诸位亲友也都到齐了。” 一行人跟着周懿安走进府中,庭院中早已宾客满座,皆是周府的亲友与朝中同僚,彼此寒暄问候,欢声笑语不断。 周夫人引着柳时安与上官瑜,前往女眷与夫郎所在的席位。 裴寂、裴惊寒则陪着周懿安,与各位宾客寒暄交谈。 秦叔将贺礼一一奉上,周家管事上前,工整地登记在礼单之上。 柳时安抱着裴念安,坐在廊下的软榻上,周夫人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看着襁褓中的小家伙,轻声道:“这便是念安吧?瞧着真是乖巧,眉眼间倒是有几分像惊寒。” “是啊,平日里极少哭闹,省了不少心。”柳时安笑着应道,又看向周夫人,递上一方锦盒,“世嫂,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这是江南新贡的苏绣手帕,还有一罐安息香,想来合你心意。” 周夫人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四方海棠纹苏绣手帕针脚细密,安息香香气清冽,心中欢喜,连忙道谢:“多谢时安,你有心了,这些东西我正合用。” 上官瑜坐在一旁,笑着补充道:“世嫂喜欢便好,我们也是随手挑选,不值当什么。” 他顿了顿,又看向不远处正与阿仔玩耍的明轩,“明轩聪慧可爱,今日生辰,定要开开心心的。” 周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满是宠溺:“这孩子,今日格外开心,一早便盼着阿仔来,也盼着诸位亲友前来。” 另一边,裴寂将谢大学士画的《松鹤延年图》递到周懿安手中,轻声道:“世兄,听闻你素来喜爱字画,这是谢大学士特意为你所作的《松鹤延年图》,祝世兄福寿安康,万事顺遂,也祝世兄在新的职位上,事事如意。” 周懿安双手接过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青松挺拔,仙鹤翩跹,笔墨细腻,意境悠远,落款处的题字苍劲有。 他眼中满是赞许与欢喜,连连点头:“好,好一幅《松鹤延年图》,谢大学士的笔墨,果然名不虚传,小宝,多谢你费心了。” “世兄客气了,能得谢大学士提笔,也是世兄的福气。”裴寂笑着应道,又示意下人递上另一锦盒,“这是一方羊脂玉扳指,质地温润,不张扬,世兄平日里接待外邦使节、出席朝会礼仪,佩戴在身,显体面,又合身份。” 周懿安接过锦盒,拿起玉扳指细细摩挲,玉质温润细腻,触感极佳,心中愈发欢喜:“小宝想得周全,这份礼物,我很是喜欢。” 裴惊寒也递上备好的文房四宝,笑着道:“世兄,这是江南进贡的文房四宝,明轩正启蒙读书,刚好能用得上,祝明轩学业进步,聪慧过人。” 周懿安连连道谢,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明轩,招手道:“明轩,过来,多谢裴大爷爷、裴二爷爷他们给你送的礼物。” 明轩闻言,拉着阿仔的手,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对着裴寂一行人躬身行礼,奶声奶气地说道:“谢谢裴大爷爷、二爷爷、安爷爷、瑜爷爷,谢谢你们的礼物,我很喜欢!” 上官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将那个紫檀木刻的小算盘递到他手中:“明轩,这个小算盘,既能当玩物,又能教你识数,希望你往后好好读书,做个聪慧懂事的孩子。” 第377章 明轩接过小算盘,轻轻拨动算盘珠,清脆的声响传来,他脸上满是欢喜,连连点头:“谢谢爷爷,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好好学算数!” 众人闲谈间,周府的下人陆续端上菜肴,一一摆放在桌上,荤素搭配,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宴席正式开席,周懿安起身,端起手中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宾客,语气诚恳:“今日,是犬孙明轩五岁生辰,恰逢我擢升鸿胪寺少卿,双喜临门,承蒙诸位亲友、同僚百忙之中前来道贺,周某在此,谢过大家。愿诸位今日开怀畅饮,也愿明轩平安顺遂、茁壮成长,愿我大乾山河永固,诸位亲友万事顺遂。” 宾客们纷纷起身,端起酒杯,齐声应和,欢声笑语回荡在庭院之中,暖意融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说笑,气氛愈发热闹。 柳时安抱着裴念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家伙在他怀中安安静静地睡着,小脸红扑扑的,模样可爱。 上官瑜坐在一旁,给柳时安递了一杯温热的蜜水,轻声道:“时安哥,你抱着念安,也累了,喝点蜜水,歇一歇。” “多谢阿瑜。”柳时安接过蜜水,笑着点头,“你也别太拘谨,多吃点东西,今日的菜,都是合你口味的清淡菜式。” 上官瑜笑着应道,目光下意识地望向裴寂所在的方向。 只见裴寂正与几位朝中同僚闲谈,身姿挺拔,从容得体,偶尔抬眸,目光便会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眼底满是温柔。 两人遥遥相望,无需多言,便懂彼此的心意。 不远处,阿仔与周明轩正带着几个同龄的孩童,在庭院中玩耍,他们拿着纸鸢,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周明轩捧着阿仔送的龙形纸鸢,指尖轻轻摩挲着绢布上的龙纹,生怕碰皱了丝线,连跑带跳时都护在胸前。 阿仔像个小大人般,拉着周明轩走到庭院开阔处,踮着脚尖调整纸鸢的角度,又手把手教明轩握住线轴,语气认真:“明轩,你要握紧线轴,别松手,等风来的时候,我喊‘放’,你就慢慢放线,记住啦,不能放太快,不然纸鸢会栽下来的。” 周明轩用力点头,小拳头紧紧攥着线轴,眼睛紧紧盯着纸鸢,满脸紧张又期待。 不多时,一阵微风拂来,阿仔立刻喊道:“放!” 周明轩连忙慢慢转动线轴,龙形纸鸢借着风力,缓缓向上攀升,绢布上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真的要腾空而起一般。 几个孩童欢呼着拍手,阿仔又快步跑到周明轩身边,帮他调整放线的速度,“慢一点,再慢一点,对,就这样!” 周明轩脸上满是欢喜,嘴角咧得大大的,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柳时安抱着裴念安,远远看着这一幕,笑着对上官瑜道:“你看这两个孩子,倒是玩得尽兴。” 上官瑜含笑点头,目光温柔,“是啊,这般纯粹的欢喜,最是难得。” 周懿安走到裴寂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道:“小宝,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江南吏治整顿,西北边境防备,你事事都要操心,可要好好照顾自己,莫要太过劳累。” 裴寂笑着点头:“多谢世兄关心,我晓得。江南有觉明与晨敬在,又有陈青统领的禁军协助,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肃清贪腐,安抚百姓;西北边境将士戒备森严,蒙古残余势力也不敢轻易来犯,一切都还算顺利。” “那就好。”周懿安微微颔首,“你年纪尚轻,便执掌枢密院,身负重任,难免辛苦。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世兄虽能力有限,却也能帮你分担一二。” “多谢世兄。”裴寂心中一暖,躬身道谢,“有世兄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宴席渐渐进入尾声,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周懿安与周夫人亲自送到府门口,一一道谢,叮嘱众人一路保重。 裴府一行人也起身告辞,阿仔拉着周明轩的手,恋恋不舍地说道:“明轩,我明日再来看你,咱们一起放风筝,好不好?” 周明轩用力点头,紧紧攥着他的手:“好!我等你,咱们一定要让龙形纸鸢飞得最高!” 周夫人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顶:“好,让他们明日再一起玩,你们也别太贪玩,好好歇息。” 一行人告别周府,踏上归途。 此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街巷之上,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回到裴府,庭院中早已华灯初上,淡淡的熏香萦绕鼻尖。 阿仔依旧兴奋不已,拉着柳时安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明日要与明轩放风筝的细节,一会儿说要提前去庭院里等风,一会儿说要教明轩怎么让纸鸢转弯,连晚饭都念叨着要快点吃,好早点歇息,明日才有精神。 柳时安耐心地听着,偶尔笑着叮嘱几句:“别急,明日有的是时间,夜里好好歇息,才能放得动纸鸢,可别熬夜贪念。” 阿仔乖巧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念叨几句龙形纸鸢。 裴惊寒忙着吩咐秦叔收拾带回的物件,又叮嘱下人备好明日阿仔要带的线轴,裴寂则扶着上官瑜,缓缓走向内院。 内室暖灯摇曳,裴寂扶着上官瑜坐在软榻上,转身倒了一杯温热的安神汤,递到他手中:“喝点安神汤,歇一歇,今日虽热闹,却也难免劳累。” 上官瑜接过安神汤,小口饮下,他抬头看向裴寂,询问:“小宝,今日宴席上,我瞧林大人的夫人苏念禾一直瞧着你,你们……” 裴寂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顺势坐在上官瑜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坦然温和,没有半分隐瞒:“你说念禾姑娘?我与她,不过是昔日在琉璃厂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上官瑜微微一怔,指尖轻轻动了动,轻声追问:“只是一面之缘?可我瞧她看你的眼神,倒不似寻常故人。” “当日我尚未金榜题名,在琉璃厂赏鉴笔墨,恰逢她也在那里,对着一幅《兰亭集序》摹本闲谈,谈及我的字,多有夸赞,仅此而已。”裴寂缓缓道来,目光始终落在上官瑜脸上,眼底的温柔未曾减半,“后来琼林宴上,她大抵是听闻了我与你的事,便再未与我有过交集。今日想来是陪着林大人赴宴,偶遇罢了。” 他顿了顿,轻轻摩挲着上官瑜的手背,“阿瑜,你该知晓,自辽源初见,我心中便只有你一人。琉璃厂一面,不过是萍水相逢,她于我而言,不过是寻常路人,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心,更不及你万分之一。” 上官瑜看着他坦荡的眼眸,心中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我晓得,我只是随口一问,并未多想。只是瞧着她神色间似有落寞,倒有些不忍。” 裴寂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惋惜:“念禾姑娘出身江南士族,才貌双全,原是良人,只是缘分这东西,向来勉强不得。当日琼林宴后,我便听闻,她知晓我与你的事后,便将原本预备送我的象牙折扇收了回去,此后便嫁与了林大人,未曾再流露过半分心意。” “这般说来,倒是个通透之人。”上官瑜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但愿她能与林大人相敬如宾,往后也能得一份安稳圆满。” 裴寂收紧手臂,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温声道:“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而我的归宿,自始至终,都是你。往后无论遇见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有半分疑虑,更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暖灯映着两人相偎的身影,屋内的熏香愈发清冽,夹杂着安神汤的暖意,漫过心头。 上官瑜闭上双眼,靠在裴寂温暖的怀抱里,所有的细碎疑虑,都在他温柔的话语中,化为乌有。 窗外,月光皎洁,洒下一地清辉,庭院中的海棠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第119章 谗言构陷添冤扰,心腹寻踪破局来 天未亮。 裴寂悠悠醒来,瞧了眼身旁还在熟睡的上官瑜,便悄悄起身, 生怕惊扰了爱人。 他吩咐小厮备好温热的早膳,又轻轻在上官瑜额间印下一个吻,才带着随从, 匆匆入宫赴朝。 此时的朝堂之上, 早已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静候乾启帝驾临。 裴寂身着朝服, 身姿挺拔地立在武将之列, 神色从容,脑海中还在盘算着江南吏治整顿的后续事宜, 以及西北边境的防务部署。 不多时,内侍高声唱喏。 乾启帝身着龙袍,端坐龙椅之上, 目光扫过阶下百官, “诸卿,今日可有本奏?” 话音刚落, 便见御史台御史孟云泰快步出列,躬身跪地, 语气铿锵:“陛下, 臣有本奏。臣要弹劾鸿胪寺少卿周懿安,私下贿赂朝中官员, 结党营私, 意图攀附权贵, 败坏朝纲!” 此言一出, 朝堂之上瞬间哗然。 百官纷纷侧目,看向站在朝臣之列的周懿安。 第378章 周懿安面色微变,片刻保持沉稳,缓缓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冤枉。孟御史所言,纯属子虚乌有,臣从未有过贿赂官员、结党营私之举,还请陛下明察!” 孟云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周懿安,“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周懿安近日擢升鸿胪寺少卿,并非凭借自身才干,而是暗中贿赂吏部官员,又托人向镇国大将军裴寂送礼,借裴寂之势,谋取高位!臣有证人证言,还请陛下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由内侍呈给乾启帝。 “此乃周懿安派人行贿吏部主事的书信,上面还有周懿安的私印;另外,臣还查到,周懿安在其孙周明轩生辰宴后,暗中派人给裴寂送去黄金百两、珍奇古玩数件,意图拉拢裴寂,为其日后铺路!”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朝堂之上。 百官议论纷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裴寂身上,有疑惑,有探究,也有少数人眼底藏着幸灾乐祸。 毕竟裴寂年少得志,执掌枢密院,手握重兵,本就引来了不少人的忌惮,如今被人弹劾收受贿赂,难免让人多想。 裴寂神色未变,缓缓出列,躬身跪地,语气坦然:“陛下,孟御史所言,实属诬陷。臣与周懿安乃是师门后辈,其父亲周先生乃是臣的启蒙恩师,臣与周懿安之间,唯有清白相交情谊,从未有过任何利益勾结,更未收受过周懿安任何贿赂。” 乾启帝拿起书信,细细翻阅,眉头渐渐拧紧,目光扫过阶下的孟云泰、周懿安与裴寂,沉声道:“孟云泰,你说周懿安贿赂吏部官员、向裴寂送礼,可有确凿证据?不可仅凭一封书信,便诬陷朝中大臣!” “陛下,臣有证人。”孟云泰连忙道,“吏部主事李顺,便是周懿安行贿的对象,臣已将李顺带来,可当堂对质。另外,周懿安派去给裴寂送礼的小厮,也被臣拿下,可作证词。” 乾启帝颔首,吩咐内侍:“宣李顺与那小厮上殿!” 不多时,两个身着囚服的人被内侍带到殿上,正是吏部主事李顺与周府的小厮。 两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神色惶恐。 孟云泰看向李顺,厉声问道:“李顺,你如实招来,周懿安是否曾向你行贿,求你在其擢升之事上予以关照?” 李顺浑身一哆嗦,抬头看了一眼周懿安,又看了看孟云泰,声音颤抖:“是……是周大人,他在擢升之前,曾给臣送了五十两黄金,让臣在吏部考核时多关照一二……” 周懿安面色一白,厉声反驳:“陛下,臣没有。李顺所言不实,他定是被孟云泰胁迫,才诬陷于臣。臣与李顺素无往来,怎会向他行贿?” 紧接着,孟云泰又看向那小厮,问道:“你是不是奉周懿安之命,给裴寂将军送去黄金百两与珍奇古玩?” 小厮吓得连连磕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小人奉周夫人之命,给裴将军送去了一些物件,可小人不知里面是什么,只知道是周夫人让送的,说是感谢裴将军平日里对周府的照拂……” 此言一出,裴寂心中一怔,随即恍然。 他想起周明轩生辰宴后,周夫人确实派小厮送来了一个锦盒,说是一点薄礼,感谢他与上官瑜平日里对周明轩的关照,他当时并未多想,只当是世交之间的心意,便让秦叔收下了,却未曾想,里面竟是黄金与古玩。 裴寂立刻躬身道:“陛下,臣确曾收到周府送来的锦盒,但臣事先并不知晓盒中是黄金与古玩,只当是世交之间的寻常馈赠,并未多想。昨日臣回府后,忙于公务,尚未打开锦盒,今日听闻孟御史所言,才知其中缘由。臣愿将锦盒原样奉上,绝无半分私藏之意。” 周懿安也连忙补充道:“陛下,臣确实不知臣夫人竟会做出这般糊涂事。臣与裴将军的关系,陛下一查便知,臣素来敬重裴将军的为人,怎会用黄金古玩拉拢于他?定是臣夫人一时糊涂,想着多谢裴将军关照,才送了这些物件,绝非臣的本意,更无行贿之意啊。” 乾启帝目光沉沉,看向殿上的几人,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吏部尚书与御史台御史大夫,沉声道:“吏部尚书,周懿安擢升鸿胪寺少卿,考核流程是否合规?李顺所言,是否属实?” 吏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周懿安擢升一事,严格按照吏部考核流程进行,考核成绩优异,且其在鸿胪寺主薄任上,政绩突出,擢升之事,合情合理,并无违规之处。至于李顺所言,臣定会彻查,若真有受贿之举,定当严惩不贷!” 御史台御史大夫也出列道:“陛下,臣会即刻彻查孟云泰所奏之事,核实李顺与小厮的证词,查清周懿安是否真有行贿之举,裴将军是否真有收受贿赂之意,绝不姑息任何败坏朝纲之人,也绝不冤枉任何一位忠臣。” 乾启帝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好,朕给你们三日时间,彻查此事,务必查清真相,给朕,给百官,一个交代。在此期间,周懿安暂免鸿胪寺少卿之职,听候发落;裴寂暂不参与枢密院事务,居家待命,待真相查清,再作处置。” “臣遵旨!”众人齐声躬身领命。 朝会结束后,百官陆续散去,裴寂走出皇宫,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他知晓,这场弹劾风波,看似是弹劾周懿安,实则是有人借机针对他。 毕竟他年少掌权,手握重兵,又深得乾启帝信任,难免引来小人嫉妒,借周懿安之事,给他扣上结党营私、收受贿赂的罪名,意图扳倒他。 随从扶着裴寂上了马车,轻声道:“将军,您别担心,此事定会查清楚,还您与周大人一个清白。” 裴寂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沉声道:“我倒不担心自己的清白,只是世兄一生清廉,却因世嫂一时糊涂,陷入这场风波,实在可惜。另外,此事背后,定有推手,若不查清,日后还会有更多是非。”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裴府的方向而去。 裴寂坐在马车内,闭上双眼,脑海中梳理着此事的来龙去脉。 孟云泰是前朝东厂一派的官员,素来与前朝忠勇侯也就是周懿安一派不合,而东厂一派被乾启帝赶尽杀绝,只剩下些小喽啰;忠勇侯一派虽说也是七零八落,但周懿安等还在官职上步步高升,此次弹劾周懿安与他,想必是东厂残余势力死灰复燃、挟私报复,意图借此事栽赃构陷、挑拨离间,扰乱朝纲,动摇乾启帝的信任。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裴府门口。 秦叔早已等候在门口,见裴寂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将军,您回来了。” 裴寂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府中,问道:“阿瑜呢?” “二君爷正在庭院中照看念安公子,听闻您今日早朝结束得早,正等着您回来用膳呢。”秦叔连忙应道,又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将军,今日朝堂上的事,府里已经听闻了,二君爷很是担心您。” 柳时安今日去国子监给阿仔开家长会,将念安交于上官瑜带。 裴寂心中一暖,快步走向庭院。只见上官瑜正坐在廊下,怀中抱着裴念安,神色有些担忧,时不时望向府门口的方向。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柔和而温润,看到裴寂归来,他眼中的担忧瞬间消散,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小宝,你回来了。”上官瑜走到裴寂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掌心,忍不住蹙眉,“朝堂上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没事吧?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裴寂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发丝,“别担心,都是诬陷。世兄并未行贿,我也从未收受过任何贿赂,世嫂送来的锦盒,我事先并不知晓里面是什么,如今已经禀明陛下,会彻查此事,很快就能还我们清白。” 上官瑜看着他坦荡的眼眸,心中的担忧彻底放下,轻轻靠在他肩头:“我相信你,我知道你绝不会做那种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的事。只是这场风波,怕是不会那么容易平息,你一定要小心。” “我晓得。”裴寂点头,轻轻揽住他的腰,“此事背后定有推手,你放心,我定会查清真相,不仅要还我们清白,还要揪出背后的推手,不让他们再兴风作浪。” 怀中的裴念安似乎感受到了两人的气息,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小手轻轻攥住裴寂的指尖,模样可爱。 裴寂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小家伙,眼底的凝重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温柔。 “别想那么多了,”上官瑜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这些日子也累了,先好好歇息,吃点东西,养足精神,才能应对后续的事情。” 裴寂点头,任由上官瑜牵着他的手,走到廊下的软榻上坐下。 这时,柳时安与裴惊寒从外面进来,神色凝重地问道:“小宝,今日百姓们都在议论你与世兄,你们这是发生何事了?” 柳时安在国子监开完会之后,便去了趟裴记食肆,刚好临近午膳时辰,他与裴惊寒便一同回来了。 第379章 裴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了裴惊寒与柳时安,沉声道:“世兄确实不知情,是世嫂一时糊涂,想着感谢我对明轩的关照,才送了黄金与古玩,我事先并不知晓。孟云泰弹劾我们,背后定有人撑腰,意图借此事扳倒我与周世兄。” 裴惊寒眉头拧紧,沉声道:“这些小人,真是可恶。世兄一生清廉,你更是忠心耿耿,他们竟然如此诬陷你们。不行,我得让人去查查孟云泰,看看他背后到底有哪些人撑腰,收集他们诬陷你们的证据!” “兄长不必心急,”裴寂轻轻摇头,“御史台已经开始彻查此事,陛下也十分清楚此事另有隐情,我们只需耐心等待,配合调查便是。若是我们贸然行动,反倒会落人口实,让他们有机可乘。” 柳时安附和道:“小宝说得是,此事不宜急躁。” 裴寂点头:“我已经让人去周府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正说着,小厮匆匆走来,躬身禀道:“将军,周府派人来了,说周大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与您商议。另外,御史台的人也来了,说是要核实锦盒的事情,秦叔已经将锦盒取出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裴寂起身,神色沉稳:“知道了。阿瑜,你在家好好歇息,我去前厅见御史台的人,随后再去周府见世兄。” 上官瑜连忙起身,拉住他的手,轻声叮嘱:“你小心些,不管他们问什么,都别急躁,我等你回来。” 裴寂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眼底满是宠溺:“放心,我会的。” 说罢,他转身走向前厅。 前厅之中,御史台的两名御史正坐在桌旁,秦叔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见裴寂进来,两名御史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裴将军。” 裴寂微微颔首,示意秦叔将锦盒递过去:“二位御史,这便是周府送来的锦盒,我昨日回府后,并未打开,里面的物件,我一无所知,还请二位查验。” 两名御史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只见锦盒之中,放着百两黄金,还有几件珍奇古玩。 两名御史仔细查验了一番,又记录下来,对裴寂道:“裴将军,多谢配合,我等会将锦盒带回御史台,连同证词一同核实,定不会冤枉将军。” “有劳二位。”裴寂微微颔首,“我相信二位定会秉公办理,还我与周大人一个清白。” 两名御史告辞后,裴寂便吩咐随从备好马车,前往周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一如他此刻的心境——表面平静,内里却早已布下思绪的罗网。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周府门口。 与几日前明轩生辰宴时的张灯结彩不同,今日的周府显得格外肃穆,朱漆大门前依旧挂着灯笼,却没了往日的喜气。 守门的小厮神色也带着几分凝重,见裴寂到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裴将军,我家老爷已在正厅等候您多时了。” 裴寂微微颔首,无需小厮引路,便径直走进周府。 庭院中的玉兰与紫薇依旧盛放,却再无人赏玩,廊下的下人各司其职,步履匆匆,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刚走到正厅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周懿安沉重的叹息声。 裴寂轻轻推门而入,只见周懿安正坐在八仙桌旁,眉头紧锁,神色憔悴,鬓边的霜色似乎又重了几分,周夫人坐在一旁,眼眶泛红,满脸愧疚,时不时抬手拭泪。 “世兄。”裴寂轻声唤道,缓步走上前。 周懿安抬头,见是裴寂,连忙起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焦灼:“小宝,你可来了,快坐。” 裴寂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周夫人,见她神色愧疚,便已知晓她心中的自责,并未多言,只看向周懿安,沉声道:“世兄,今日朝堂之事,想必你也知晓了。我今日前来,便是想问问世嫂,为何会送那些黄金与古玩?” 话音刚落,周夫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直流,声音哽咽:“小宝啊,都怪我,都怪我一时糊涂!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周家啊。” 周懿安连忙起身,扶起周夫人,语气中没有几分责备,更多的是心疼:“你起来吧,事已至此,自责也无用,好好跟小宝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夫人被扶着坐下,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小宝,我知道你与老爷的关系,这些年,咱们也有来往,你也一直念着与老爷的师门情谊,时常照拂我们周家。前年,陛下当皇帝,老爷依附的忠勇侯一派遭人构陷,势力日渐衰败,不少旧部要么被罢官,要么被流放,老爷也被降职,从正四品的翰林院侍读被贬为从五品的鸿胪寺主薄,大儿凌源被贬到京城周边的县城当县丞,虽有官职在身,却远在他乡,难有出头之日,三儿凌峰尚且年幼,还在国子监读书,前路未卜。我见你已是镇国大将军,又管着枢密院,地位尊崇,深得陛下信任,手中握着重兵,在朝中说话极有分量,想着咱们两家本就是世交,如今周家落难,你便是我们唯一能依靠的人,便想着送你一份厚礼,表达我的感激之情,顺带求你日后能多照拂周家几分,若有机会,能帮老爷复职、帮凌源调回京城,让咱们周家能缓过这口气。” “我只是想着,这份厚礼能显出我的诚意,能让你记着咱们两家的情分,日后能多帮衬周家一把,从未想过这会触犯朝纲,更没想过会被人抓住把柄,用来诬陷你和老爷。” 说到此处,周夫人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这会触犯朝纲,我只是一时糊涂,想着巩固咱们两家的关系,却没想到酿成了大错,害得老爷被免官,害得你被牵连,我……我真是罪该万死!” 周夫人的哭声在肃穆的正厅中回荡,满是悔恨与自责,泪水打湿了衣襟,连肩膀都在不住颤抖。 周懿安扶着她的手臂,眼底满是疼惜,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好了,别哭了,事已至此,哭也无用,小宝不是外人,他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裴寂坐在对面,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周夫人,心中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几分唏嘘。 周夫人素来贤淑,此次做出糊涂事,并非有意为之,不过是被周家的困境逼得乱了方寸,满心都是想让家族缓过难关。 他缓缓抬手,示意周夫人稍安,“世嫂,你不必如此自责,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与世兄乃是师门情谊,当年若不是周先生悉心教导,便没有今日的我,照拂周家,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何须用厚礼相赠?” 顿了顿,裴寂又道:“你担心周家的处境,担心世兄的前程,担心孩子们的未来,这份心思,我能理解。只是你太过心急,忽略了朝堂规矩,才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如今事情已然发生,自责无用,当务之急,是查清此事背后的推手,洗清我与世兄的冤屈,唯有如此,周家才能真正摆脱困境。” 周夫人闻言,渐渐止住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中带着几分愧疚与希冀,哽咽着说道:“小宝,是我糊涂,是我连累了你和老爷。我知道错了,往后我再也不敢这般鲁莽行事了。你放心,只要能洗清你们的冤屈,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世嫂言重了。”裴寂轻轻摇头,目光转向周懿安,神色愈发凝重,“世兄,今日朝堂之上,孟云泰一口咬定你行贿吏部主事,还拿出了所谓的‘书信’与私印,更一口咬定你派人行贿于我。我看此事绝非孟云泰一人所为,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背后定然有东厂残余势力或是朝中其他势力撑腰,意图借此事扳倒你我,扰乱朝纲。” 周懿安眉头紧锁,重重叹了口气,“小宝,你所言极是。那封所谓的行贿书信,我从未写过,私印也定是伪造的。李顺一口咬定我向他行贿,想必是被孟云泰胁迫,或是收了他的好处,才敢在朝堂之上颠倒黑白。”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我一生清廉,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朝廷、对不起陛下的事,如今却被人扣上结党营私、行贿受贿的罪名,实在是屈。” 裴寂指尖轻轻敲击着八仙桌的桌面,陷入沉思。 周懿安所言不假,孟云泰实力微薄,若无人撑腰,绝不敢如此嚣张。 而此次风波,看似是针对周懿安,实则是冲着他来的。 他年少得志,执掌枢密院,手握重兵,深得乾启帝信任,早已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此次不过是借周夫人送厚礼之事,借机发难,意图挑拨他与乾启帝的关系,扳倒他这个眼中钉。 片刻后,裴寂抬眸,目光坚定:“世兄,你放心,我虽被陛下命居家待命,不能参与枢密院事务,但我暗中安排的心腹,已然开始行动。我已让人去查孟云泰近日的行踪,查清他与哪些人有过往来,尤其是东厂残余势力的踪迹;另外,我也让人去请翰林院的学士,仔细查验那封所谓的行贿书信,核实墨迹、笔迹与私印的真伪,只要能证明书信是伪造的,李顺的证词便不攻自破。” 第380章 语气稍顿,他又问了下周夫人送厚礼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世嫂,那日你决定送厚礼,除了你与那小厮,还有旁人知晓吗?” 周夫人闻言,连忙敛神回忆,片刻后才哽咽着说道:“小宝,那日我也是一时心急,临时起意要备一份厚礼。此事除了我,就只有府里的小厮来福知晓,府中其他下人都不曾过问,我也特意叮嘱过来福,莫要对外声张。” 她微微垂眸,泪水又滑落几滴,声音愈发哽咽:“来福去锦记斋挑选古玩时,我反复交代他,只选物件,不必多言。可他回来后,却说锦记斋的王掌柜再三追问,礼物是送予哪位贵人,他性子憨厚,一时没扛住,便说了是送你。除此之外,他再没透露任何细节,也没说路上遇到过什么可疑之人。” “我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快就知晓此事,还被孟云泰抓了把柄,用来诬陷你和老爷。”周夫人抬眸,眼底满是愧疚与不解,“来福这孩子,是府中老仆的儿子,自小在府中长大,性子老实本分,绝不是会勾结外人的人啊。” 周懿安连忙附和,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小宝,来福的为人我清楚,他父母都是周家的老仆,一生忠心耿耿,来福也承袭了这份忠心,断然不会做出背叛周家的事。想来,要么是锦记斋的王掌柜泄露了消息,要么是来福在往返锦记斋的路上,被人盯上,无意间泄露了风声。” 裴寂指尖轻轻敲击着八仙桌的桌面,语气也多了几分凝重:“世兄所言有理,来福憨厚本分,主动勾结外人的可能性不大。倒是那锦记斋的王掌柜,看似谦和周到,平日里与人相交也颇为得体,可未必清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孟云泰能精准查到世嫂送我厚礼,甚至能说清礼物的大致物件,定然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得知了这些消息,他扭头对身边的小厮说了几句,随后小厮离开。 瞧着小厮离去的背影,裴寂缓缓道:“我已让人即刻去查锦记斋的王掌柜,查清他的底细,看看他是否与孟云泰有往来,或是被东厂残余势力胁迫、收买。另外,也会让人去查来福往返锦记斋的路线,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跟踪,或是与他有过接触。只要能找到通风报信之人,便能顺着线索,揪出孟云泰背后的推手,洗清你我的冤屈。” “小宝,大恩不言谢。”周懿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语气沉重却坚定,“今日之事,若不是你这般周全部署,我恐怕真的会被孟云泰那奸人诬陷,万劫不复。周家上下,都记着你的恩情。” “世兄言重了。”裴寂轻轻摇头,“当年若不是周先生启蒙,我也走不到今日。你我既是世交,又是师门情谊,共渡难关本就是分内之事。更何况,孟云泰背后的推手,针对的不仅仅是你,更是我,是朝堂的清明,我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他抬眸看向周夫人,语气温和了几分,带着一丝安抚:“世嫂,你也不必再过分自责。往后只需安心待在府中,约束好府中下人。” 周夫人连忙点头,擦干脸上的泪痕,语气带着几分坚定:“小宝,你放心,我定当照办。往后,我绝不会做出此等蠢事。” 裴寂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道:“世兄,世嫂,我今日前来,便是想问清厚礼的来龙去脉,如今事情已然清楚,我也该回去部署后续事宜了。御史台那边还在彻查,府中也需有人坐镇,以免再生事端。” 周懿安忙起身相送,神色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小宝,你一路小心。若是有任何需要周家配合的地方,哪怕是让我亲自出面,我也绝不推辞。还有,孟云泰背后的人手段阴狠,你一定要多加防备,莫要中了他们的圈套。” “我晓得。”裴寂点头,目光扫过正厅外的庭院,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世兄也保重,这段时间尽量少外出,府中加强戒备,避免被人抓住把柄。等查清真相,洗清冤屈,我们再好好相聚。” 说罢,裴寂转身走出正厅,周懿安与周夫人一同送到府门口,看着他登上马车,直到马车渐渐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身回府。 周夫人心中依旧愧疚,一路上不停念叨着,若是能早点醒悟,便不会酿成这般大祸,周懿安只能默默陪在一旁,轻声安慰,心中却也暗自盘算着,如何能帮着裴寂,尽快找到线索。 裴寂的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速度不快,他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脑海中不断梳理着所有线索。 他方才派去查探锦记斋与来福的小厮,是他暗中培养的心腹,行事缜密,手脚利落,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传来消息。 而翰林院那边,他也早已打过招呼,学士们皆是正直之人,定会仔细查验那封行贿书信与私印的真伪,只要能证明书信是伪造的,即便李顺与被关押的来福暂时不翻供,孟云泰的诬陷也会失去最关键的支撑。 可裴寂心中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将军,前面便是裴府了。”随从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裴寂的思绪。 裴寂睁开双眼,眼底的锐利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温和。 马车缓缓停在裴府门口,秦叔早已等候在门口,见裴寂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将军,您回来了。二君爷一直在庭院中等您,大老爷与大君爷也在一旁陪着,三人都没怎么动筷,神色都十分担忧,就等您回来一同用膳。” “知道了。”裴寂微微颔首,快步走进府中,脚步匆匆,心中牵挂着府中的几人,也惦记着派出去查探线索的心腹何时能传来消息。 刚走进庭院,便看到上官瑜正坐在廊下,柳时安与裴惊寒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神色凝重,时不时望向府门口的方向。 “小宝,你可算回来了。”裴惊寒率先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担忧,“周府那边怎么样?世兄与世嫂还好吗?有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柳时安也起身,目光落在裴寂身上,神色关切:“是啊,小宝,我们在府中一直等着,心中实在不安,生怕你那边出什么事。” “让你们久等了。”裴寂先走到上官瑜身边,随后又看向柳时安与裴惊寒,“都放心吧,周府那边一切安好,世兄与世嫂无碍,我也问清了厚礼的来龙去脉。” 上官瑜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轻轻握住他的手,“小宝,你辛苦了,快坐下歇息。” 裴寂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坐下,“世嫂也是一时糊涂,想着感谢我对明轩的关照,才送了黄金与古玩,世兄对此一无所知,我事先也不清楚锦盒里的物件,如今已经禀明陛下,也派了心腹去查探相关线索,相信很快就能有眉目。” 他顿了顿,将周夫人的难处与自己的推测,简单跟柳时安、裴惊寒说了一遍,沉声道:“此事绝非孟云泰一人所为,他背后定有东厂残余势力撑腰,目的就是借此事扳倒我与世兄,扰乱朝纲。如今李顺与那名送礼物的小厮已被孟云泰交由御史台天牢关押,我已经派心腹去查锦记斋的王掌柜和小厮来福的过往行踪,看看是谁泄露了消息,也让人去翰林院查验那封伪造的书信,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找到证据。” 裴惊寒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怒:“这些奸人,真是心思缜密,竟然布下这么大的圈套。小宝,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要不要我让人去查查孟云泰的行踪,看看他近日与哪些人有往来?” “兄长不必心急。”裴寂轻轻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手中的线索还不够确凿,若是贸然行动,反倒会打草惊蛇,让孟云泰背后的人提前销毁证据、杀人灭口。我派去的心腹行事缜密,定会尽快传来消息,我们只需耐心等候,做好防备便可。” 柳时安附和道:“小宝说得是,此事不宜急躁。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府中做好戒备,安抚好府中下人。” 上官瑜轻声道:“小宝,你也别太着急,先好好歇息,吃过饭,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应对后续的事情。大哥与时安哥一直陪着我等你,大家都没好好吃饭呢。” 裴寂望着眼前三人关切的神色,心头微暖,轻轻颔首:“好,便依你们,先用膳。等吃过饭,你们各自去忙便是,此事我自有处置。” 秦叔早已吩咐下人备好午膳,听闻裴寂应下,连忙让人将温热的菜肴一一端上廊下的食案。 五菜一汤,皆是几人平日里爱吃的菜式。 上官瑜细心地给裴寂盛了一碗汤,又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清炒时蔬,轻声道:“快喝点汤暖暖身子,今日一早便入宫,定然没来得及吃早饭。对了,昨日我带念安在院子里晒太阳,听闻西街新开了家糖画铺,手艺极好,孩童们排着长队去买呢。” 柳时安顺手给裴惊寒添了菜,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我今日去国子监,路过西街也见着了,那糖画师傅手艺精湛,能画出龙凤、花鸟,栩栩如生,阿仔见了,吵着要我给他买一个。” 第381章 闻言,裴惊寒脸上的沉郁散去不少,笑着叹道:“你们倒是消息灵通,我今日去食肆,听伙计说,东街的戏楼新来了个名角,唱的《牡丹亭》韵味十足,连日来座无虚席,不少达官贵人都特意去捧场。” 裴寂喝了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神色也彻底柔和下来,放下汤碗笑道:“哦?竟有这般好去处?我倒是许久未曾去戏楼听戏了。那名角是什么来头,能让大哥这般夸赞?” 柳时安放下筷子,笑着解释:“我也听人说起过,那名角姓苏,是江南来的,唱腔婉转,身段也极好,最难得的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清俊,倒不像寻常戏子那般脂粉气。听说他还会弹琵琶,每次唱完戏,都会额外弹一曲,引得台下叫好声不断。” “江南来的戏子?”上官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轻声道,“我倒是想听听,若是日后有空,咱们一同去看看好不好?念安也大些了,虽听不懂戏,也能看看热闹,顺便去西街买些糖画给他。” 裴寂握住上官瑜的手,点头应道:“好,都依你。等过几日空闲了,咱们四人带着念安和阿仔一同去,既听戏,又买糖画,也当是放松一番。” 裴惊寒见状,笑着打趣:“还是小宝疼阿瑜,不过说起来,西街除了糖画铺,还有一家新开的糕点铺,据说糕点皆是用江南的新米做的,软糯香甜,我今日让伙计去买了些,回头让秦叔给你们送些尝尝。” 柳时安笑着附和:“那可太好了,我近日正想着吃些软糯的糕点,倒是省得我特意让人去买了。对了,小宝,你今日入宫,有没有听闻什么新鲜事儿?不是朝堂上的大事,就是些宫人之间流传的趣闻。” 裴寂略一思索,缓缓道:“倒是有一件,今日入宫,见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盛,听说陛下特意让人移栽了不少名贵品种,还让宫人精心照料,说是等花期最盛时,要请后宫妃嫔一同赏芍药。还有一件,听闻内务总管的小公子,昨日偷偷溜出宫,去西街买糖画,被总管寻着,罚他抄了十遍《弟子规》,倒是个趣事。” 几人听了,皆是笑了起来,上官瑜笑着道:“这小公子倒是可爱,竟为了糖画冒这么大的险。想来也是,西街的糖画,就连我见了,都觉得精致可爱,更何况是孩童。” 几人边吃边聊,话题皆是围绕着京城的新鲜小事、趣事,没有半分朝堂的沉重,气氛愈发轻松融洽。 裴惊寒也彻底放下了之前的沉闷,胃口大好,一边吃,一边说着自己听闻的市井趣闻,引得几人频频发笑。 午膳过后,上官瑜在后花园内走走,顺便与小塘计划,下午去酥酪坊悄悄生意。 柳时安回书房给阿仔纸张,准备让下人送去国子监。 裴惊寒让人去裴记食肆取了那批江南糕点,送到每个房中。 裴寂坐在廊下,晒着暖阳。 片刻后,他起身,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他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脑海中再次梳理着所有线索。 正沉思间,书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心腹小厮躬身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将军,属下有消息回报。” 裴寂抬眸,语气瞬间沉稳下来:“说。” 第120章 沉冤得雪归清朗,权柄暗移守初心 “将军,属下有消息回报。” 裴寂抬眸,语气瞬间沉稳下来:“说。” 裴七躬身垂首, 声音压得极低,“属下已查清锦记斋王掌柜的底细,他原名赵鸿祺, 乃是前朝东厂的一名巡察小吏, 当年陛下清算东厂时, 他靠着贿赂狱卒侥幸逃脱,隐姓埋名, 在京城接手了这家锦记斋。属下暗中追查得知, 赵鸿祺半月前便被宫中之人联络,暗中为朝廷效力, 而联络他的,正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更重要的是,属下费尽心思, 查到了半月前李德全与赵鸿祺在锦记斋后院的密谈片段。” 裴寂指尖猛地收紧, 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利,“密谈内容是什么?赵鸿祺是李德全联络的人?他背后的人, 当真的是陛下?” 他心中翻涌,连日来的查探, 他始终以为构陷之事是东厂残余势力所为, 却从未想过,幕后真正的推手, 竟是他忠心辅佐的乾启帝。 那日御书房的敲打还在耳畔, 陛下说他锋芒太盛、需懂进退, 原来从那时起, 陛下便已布下了圈套,且这圈套,早已谋划许久。 裴七不敢有半分隐瞒,“李德全当时对赵鸿祺说,‘陛下有旨,裴寂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实为皇权大患,需寻机将其兵权削去。你只需留意裴寂及其周边之人的动静,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的亲友故交,只要有可乘之机,便即刻通报于我,哪怕是捕风捉影,也可顺势造势。’赵鸿祺当时还问,‘若是一时无合适的由头,该如何是好?’李德全冷声道,‘陛下早有吩咐,此事不必急,哪怕不是构陷周懿安行贿裴寂,也会有其他的事情——或是栽赃他私通边境,或是诬陷他结党营私,总之,务必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罪名,让他百口莫辩。’” 顿了顿,他继续禀道:“回将军,属下还查到,孟云泰近日曾三次乔装成寻常食客,去过锦记斋后院,与赵鸿祺密谈,而每次密谈前,赵鸿祺都会先去宫中见李德全,回来后才与孟云泰见面,想必是李德全在传达陛下的最新旨意。” “还有一事,”裴七的声音愈发凝重,“属下查到,天牢那边,孟云泰今日上午又派人去过一次,不仅给狱卒送了银两,还私下见了李顺与周府那名小厮。属下费尽心思买通了一名狱卒,得知孟云泰此次前去,是给二人带了陛下的口谕,只要他们一口咬定周懿安行贿、将军收受贿赂,事后便赦免他们的罪责,还会给他们的家人丰厚的赏赐;若是敢翻供,便满门抄斩。另外,李顺的家人被关押在城郊废弃小院,看守之人并非东厂旧部,而是宫中的暗卫,这些暗卫,都是李德全亲自调派的,全程受他管控,只为防止消息泄露。” 裴寂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一如他此刻的心。 陛下忌惮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忌惮他深得民心、百官敬重,又不愿直接动他落得“兔死狗烹”的骂名,便授意李德全,暗中联络赵鸿祺、操控孟云泰,布下这盘大棋。 周夫人送厚礼,不过是一个偶然的契机,即便没有这件事,乾启帝也会寻其他由头,栽赃陷害于他,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名正言顺地削去他的兵权,将他贬谪或闲置,借处置他的机会,震慑那些依附他的官员,同时整顿前朝旧臣,进一步稳固皇权,可谓一举多得。 “翰林院那边,查验书信与私印的事,有消息了吗?”裴寂抬眸,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不是愤怒,而是心寒,心寒自己倾心辅佐的君王,竟会处心积虑,用这般阴狠的手段,算计自己,算计忠心于朝廷的臣子。 “回将军,翰林院派人传来消息,那封所谓的行贿书信,墨迹与周大人平日里的墨迹不符,笔迹刻意模仿,私印也是伪造的,学士们已写下查验文书,稍后便会派人送到府中。只是……”小厮顿了顿,神色犹豫,“只是属下听闻,李德全已提前去过翰林院,亲自召见了翰林院掌院学士,传了陛下的暗旨,叮嘱学士们,查验文书需‘留有余地’,不可直接定论书信是伪造,只需写明‘疑点颇多,需进一步核实’,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给孟云泰更多机会完善‘证据’,也给陛下留出部署的时间。” 裴寂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果然,陛下早已算好了一切,每一步都谋划得滴水不漏。 皇权至上,容不得半分异心,更容不得一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臣子,哪怕他从未有过觊觎之心,哪怕他倾尽心力辅佐君王、安定天下。 他如今纵有满腹冤屈,纵有确凿线索,想要当面与陛下对峙,也是徒劳。 陛下的心,他早已看清楚了——没有永远的君臣相知,只有永恒的皇权制衡。 “去吧,备好马车,莫要声张。”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属下遵令。”裴七躬身应下,悄悄退了出去,心中虽有担忧,却也不敢多言。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裴寂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海棠花,思绪飘回了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寒门孤童,承蒙周先生启蒙,得以苦读诗书;后来金榜题名,得陛下赏识,一步步走到镇国大将军的位置,他始终谨记初心,忠心辅佐,以为自己遇上了明主,能得以施展抱负,护家国安宁、护亲友周全。 可如今才明白,所谓的赏识与重用,不过是陛下权衡利弊的手段。 他手握重兵,镇守边境,平定叛乱,百姓敬重,百官信服,这份荣光,在陛下眼中,不是功绩,而是威胁。 所谓的君臣相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执念。 第382章 不多时,裴七前来禀报,马车已备好,且安排了心腹暗中护送,避开了宫中暗卫的眼线。 裴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书房。 穿过庭院时,恰好遇上上官瑜端着一盅温热的安神汤走来,见他要出门,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连忙上前:“小宝,你要去哪儿?这般匆匆,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裴寂看着他眼底的关切,心头微动,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温柔了几分,却并未如实相告。 他不愿让上官瑜再为他担忧,更不愿让他卷入这皇权争斗的漩涡之中,这般阴狠的算计,他一人承受便好。 “我去周府一趟,与世兄商议些事,很快便回来。”他轻轻拍了拍上官瑜的手背,“你在家好好歇息,莫要惦记,若是我晚些回来,便不必等我,早些安歇。” 上官瑜看着他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寒凉,心中虽有疑虑,却也知晓他不愿多说,便没有追问,只是轻声叮嘱:“那你务必小心,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好。”裴寂低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满是珍视与愧疚。 愧疚自己不能护他一世安稳,还要让他日日为自己悬心。 转身登上马车,裴寂闭上双眼,靠在车壁上,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周府门口。 见裴寂的马车驶来,下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快步入内通报。 裴寂下车,径直走进周府。 刚走到正厅门口,便见周懿安快步迎了出来,“小宝,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你不便轻易外出,若是被孟云泰的人撞见,怕是又会添新的把柄。” 裴寂走进正厅,示意下人退下,待厅门关上,才缓缓开口,“世兄,我查到真相了。” 周懿安心中一紧,连忙请他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真相?莫非孟云泰背后的推手,并非东厂残余势力?” 裴寂端起茶杯,指尖微微颤抖,没有喝,缓缓抬眸,眼底是掩不住的悲凉与认命:“不是东厂残余,也不是朝中任何一派势力,幕后真正的推手,是陛下。” “什么?!”周懿安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小宝,你……你说什么?怎么会是陛下?陛下素来信任你,器重你,怎会用这般阴狠的手段,构陷你我?” 周懿安实在无法相信,那个曾赏识裴寂、重用他的乾启帝,会处心积虑地布下这样的圈套,算计自己最忠心的臣子。 他一生清廉,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点对不起朝廷、对不起陛下的举动,陛下怎会连他也一同算计? 裴寂缓缓将裴七查到的一切,一一告知了周懿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周懿安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尽失。他沉默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竟从未想过,陛下竟是这般心思。我们一心为国,忠心辅佐,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猜忌与算计。” 裴寂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眼底的悲凉更甚,“世兄,事到如今,多说无益。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这皇权是陛下的皇权,陛下想要我手中的兵权,想要我身败名裂,我做什么都是徒劳。我不打算继续查下去了,认栽了,只是连累了世兄你,连累了周家,我心中有愧。” 这话一出,周懿安猛地抬头,满脸惊愕,“小宝,你说什么?你不查了?你要认栽?我们怎能就这么算了?你忠心为国,战功赫赫,凭什么要受这般冤屈?凭什么要让陛下的算计得逞?” 裴寂缓缓摇头,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世兄,我何尝不想洗清冤屈?何尝不想揭穿陛下的算计?可陛下势大,他布下的圈套天衣无缝,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我们手中的那点证据,在皇权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非但伤不了陛下分毫,反而会连累更多人,你,阿瑜,还有我们的家人、旧部,都会成为陛下斩草除根的目标。” “我累了,”裴寂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疲惫感扑面而来,“我辅佐陛下,是为了护家国安宁,护身边之人周全,可如今,我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要连累你们。与其做那些徒劳的挣扎,不如认栽,至少,还能保你们一世安稳。” 周懿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又痛又急,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小宝,你糊涂啊。你以为你认栽,陛下就会放过我们吗?陛下的目标从来都是你,你一旦卸甲认栽,只会任人宰割,到时候,我们不仅洗不清冤屈,还会落得个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啊!” 裴寂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认命:“我知道,可我别无选择。继续查下去,只会让更多人陷入险境;认栽,至少能让你们少受些牵连。世兄,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卷入这场是非之中。” 两人相对无言,正僵持间,周府的小厮匆匆走来,躬身禀道:“老爷,将军,外面有翰林院的人送来一封信,说是学士们托人送来的,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给将军。” 裴寂眉头微蹙,心中满是疑惑,迟疑着起身接过书信。 他既已决意认栽,翰林院的人此时送信过来,又有何用意? 他缓缓拆开书信,目光扫过字迹,原本死寂的眼底,竟渐渐泛起一丝微光。 信中是翰林院几位正直学士的亲笔,详细写明了书信与私印的伪造痕迹,还附上了真实的查验对比记录,末尾写道:“将军忠心为国,臣等虽不敢公然违抗陛下旨意,却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将军蒙冤,愿尽绵薄之力,助将军洗清冤屈,只求将军能护朝堂清明,护百姓安宁。” 裴寂握紧书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日来的寒凉与疲惫,仿佛被这封信稍稍驱散。 原来,并非所有人都趋炎附势,并非所有人都畏惧皇权,还有人记得他的功绩,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助他一臂之力。 他抬眸看向周懿安,眼底多了几分挣扎与希冀:“世兄,你看……” 周懿安连忙凑上前来,看完书信后,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亮色,语气急切:“小宝,这是转机,有了这些学士的相助,我们就有了实打实的证据,未必不能与陛下对峙,洗清我们的冤屈!” 裴寂沉默着,心中天人交战。 他忌惮皇权的威压,怕连累身边之人,可这封信,又给了他一丝不甘。 他一生忠君爱国,从未有过半分异心,难道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认栽,背负千古骂名?难道就要让陛下的算计,得逞于天下? 周懿安看出了他的挣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宝,我知道你怕连累我们,可你想想,若是我们就此认栽,不仅蒙冤,那些忠心于朝廷、心怀正义的人,也会寒心。陛下今日能算计你我,明日便能算计其他人,长此以往,朝堂必乱,百姓必遭祸殃。” “我们不是要谋反,不是要与陛下为敌,我们只是要洗清冤屈,揭穿那些阴狠的算计,让陛下看清,何为忠良,何为奸佞。”周懿安的声音掷地有声,“我周家愿与你共进退,哪怕前路凶险,哪怕粉身碎骨,我也陪你一起,讨回公道。” 裴寂望着周懿安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的书信,眼底的挣扎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坚定。 他缓缓抬头,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驱散了眼底的阴霾。 “好,”他一字一句,“世兄,我听你的。我们不认栽,我们查下去!不为自己,不为功名,只为洗清冤屈,只为护身边之人,只为还朝堂一片清明。” 周懿安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重重点头:“好!好!我们同心协力,一定能揭穿真相,讨回公道!”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周府的庭院中,为这肃穆的府邸,添了几分暖意。 “世兄,事不宜迟,我们需即刻部署。”裴寂收回目光,眼底再无半分颓然,“翰林院的书信是关键,需妥善保管,这不仅是洗清我们冤屈的凭证,更是牵制陛下与李德全的筹码。另外,那些愿意相助的学士,我们需暗中联络,切不可暴露他们的身份,否则,他们必遭陛下灭口。” 周懿安重重点头,“你说得极是。我这就安排心腹,将书信妥善封存,另派人暗中接应翰林院的学士,为他们提供庇护,避免消息泄露。至于联络旧部之事,交给我来办,周家虽不比往日,却也有几分人脉,那些曾受过我恩惠、心怀正义的官员,想必愿意出手相助。” 裴寂微微颔首,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多谢世兄。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事至关重要。其一,李顺及其家人,我们必须设法营救。李顺是陛下威逼利诱的关键人物,若是能救出他的家人,解除他的后顾之忧,他或许愿意翻供,出面指证李德全与孟云泰的阴谋,成为我们手中又一份有力证据。” 第383章 “其二,孟云泰那边,需派人密切监视。他受陛下与李德全指使,正在完善构陷我们的‘证据’,我们需摸清他的动向,找到他伪造证据的痕迹,反过来牵制他。”裴寂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信,语气锐利,“陛下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便拆了他的网;他想置我们于死地,我们便绝地反击,既要洗清冤屈,也要让他看清,忠良不可欺,民心不可违。” 周懿安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营救李顺家人之事,需谨慎行事。陛下派了宫中暗卫看守,那些人个个身手不凡,且戒备森严,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我倒是有个主意,我府中有一名旧部,曾在暗卫营待过,熟悉暗卫的布防规律,可让他暗中探查城郊废弃小院的情况,寻得时机,再设法营救。” “至于监视孟云泰,此事交给我安排,我会派心腹乔装成各色人等,潜伏在孟府周边、锦记斋等地,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他伪造证据的痕迹,便即刻收集,绝不遗漏。”周懿安的语气坚定。 裴寂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许:“好,就按世兄所言分工。”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细化了每一步的部,直至暮色渐浓,才停下商议。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裴寂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后续之事,我们暗中联络,以免引起孟云泰与李德全的怀疑。若是有任何异动,即刻派人传信给我。” 周懿安起身相送,神色郑重:“你放心,我会按我们商议的行事。你路上务必小心,陛下的暗卫必定在暗中监视你的行踪,切记谨慎行事。” “好。”裴寂点头,转身走出正厅。 走出周府,暮色已深,京城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唯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 裴七早已备好马车,见裴寂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将军,一切妥当。” 裴寂点头,登上马车,没有像来时那般闭目休憩,而是端坐车中,脑海中反复回想与周懿安商议的部署,思索着其中可能存在的疏漏。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乾启帝端坐在御书房中,烛火摇曳,映得他的面容晦暗难辨。 李德全躬身前来禀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陛下,裴寂已从周府出来,正乘坐马车返回将军府,途中并无异常,也未与其他人接触。另外,孟云泰派人来报,说是已备好‘补充证据’,明日便会呈递上来,足以坐实裴寂与周懿安的罪名。” 乾启帝缓缓抬眸,目光沉沉,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好。告诉孟云泰,莫要大意,务必确保证据天衣无缝,不给裴寂任何翻身的机会。另外,继续监视裴寂与周懿安的一举一动,若是他们有任何异动,即刻禀报,不得延误。” “臣遵旨。”李德全躬身应下。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乾启帝望着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马车抵达裴府时,夜色已深。 裴寂下车,径直走进府中,庭院中一片寂静,唯有东厢房还亮着灯火,想来是上官瑜还在等他归来。 裴寂心中一暖,脚步不由得放缓,眼底的锐利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柔和。 他走到院落门口,轻轻推开房门,便见上官瑜正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本书,却频频望向门口,神色中满是担忧。 听到动静,上官瑜猛地抬头,看到裴寂,眼中瞬间泛起光亮,连忙起身迎了上来:“小宝,你回来了!” “让你久等了。”裴寂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心中愈发愧疚,“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上官瑜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关切:“我等你回来,我放心不下。你与世兄商议得如何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寂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告知他部分内情。他轻轻拉着上官瑜,走到灯下坐下,“阿瑜,有件事,我不能再瞒你了。此次构陷我与世兄的人,不是东厂残余,也不是朝中势力,而是陛下。” 上官瑜猛地瞪大双眼,“陛下?怎么会是陛下?他不是一直很器重你吗?怎么会用这般手段算计你?” 裴寂缓缓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地告知了上官瑜,隐去了其中的凶险,只说了陛下忌惮他手握重兵,布下圈套想要削去他的兵权,以及他与周懿安决定继续追查、洗清冤屈的事。 上官瑜听完,眼中满是心疼与愤怒:“太过分了!陛下怎么能如此凉薄,你为他出生入死,忠心辅佐,他却这般算计你。小宝,你放心,我支持你,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我都陪在你身边,绝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看着上官瑜坚定的眼神,裴寂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紧紧握住他的手:“阿瑜,谢谢你。” 上官瑜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不用谢,咱们是一家人。对了,你在世兄家里用过晚膳了吗?” “并无。” “我就知晓你定然是忙忘记了。”上官瑜无奈的摇头,唤:“小塘,去厨房吩咐厨子做几道可口的饭菜,就说是二老爷要吃的。” 小塘闻言,应下,快步离开。 小塘应声退下后,院落里便只剩两人的呼吸声,烛火跳跃,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灰的墙壁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上官瑜扶着裴寂走到桌边坐下,顺手为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语气温柔:“你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待会膳食就上了。” 裴寂接过茶杯,抬眸看向身边的上官瑜,眼底满是柔和,轻轻“嗯”了一声,抿了一口热茶。 上官瑜坐在他身侧,没有再多问半句关于案子的事,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偶尔抬手拨弄一下烛芯,让跳动的火苗更稳些,目光落在裴寂脸上,藏着掩不住的心疼。 他知道裴寂心中沉重,此刻再多的安慰,都不及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让他能有片刻的喘息。 不多时,小塘便领着两个小厮,端着饭菜快步走来,几碟小菜整齐地摆放在桌上,热气氤氲,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膳食有裴寂爱吃的清炒笋尖,脆嫩爽口;有软糯的山药排骨汤,汤色清亮,暖身养胃;有一盘色泽红亮的辣子鸡,外焦里嫩,微辣不燥;还有一道酱焖肘子,软烂脱骨,酱香浓郁,最是下饭。 “快尝尝,”上官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笋尖,放进裴寂碗里,眼底带着笑意,“这个时候笋难得,咱们府上的笋还是辽源食肆那边的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今日同大哥他们用膳之时,阿仔还说这个笋好吃,要等你回来,与你一块吃。” 闻言。裴寂看着碗里翠绿的笋尖,又看了看上官瑜温柔的眉眼,心中暖意更甚。 他拿起筷子,慢慢咀嚼着,平日里索然无味的饭菜,此刻竟觉得格外可口。 连日来,他要么辗转查案,要么忧心忡忡,从未好好吃过一顿饭,此刻有上官瑜陪在身边,简单的饭菜,也变得格外香甜。 上官瑜没有催促,只是陪着他慢慢吃,自己也偶尔夹一筷子菜,时不时给裴寂添些汤,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府里的琐事。 后院的腊梅快开了,小塘昨日浇花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厨子新学了一道点心,等过几日做给他尝尝,阿仔自己作了一首诗,说是明日念给他听,食肆出了新菜,大哥说要带他去尝尝,酥酪坊的生意不错,下回他们一块去看看。 裴寂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两人就这般,在暖黄的烛火下,说着无关紧要的琐事,吃着温热的饭菜,岁月静好,仿佛那些凶险与算计,都与他们无关。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见裴寂吃得有些急,上官瑜轻轻按住他的手,递过一张帕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你近日身子本就虚,可不能这般狼吞虎咽。” 裴寂停下筷子,接过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看着上官瑜担忧的模样,心中一软,轻声道:“好,听你的。” 一顿饭吃得很慢,没有匆匆忙忙,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柔。 待两人放下筷子时,桌上的饭菜还剩了些,小塘连忙上前,收拾碗筷,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这难得的静谧。 上官瑜扶着裴寂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进来,却不觉得刺骨,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吃撑了吧?”上官瑜笑着,轻轻揉了揉裴寂的小腹,“陪我站一会儿,消消食。” 裴寂任由他揉着,靠在窗边,望着院外的夜色,月光洒在庭院中,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上官瑜,眼底满是珍视,轻声道:“阿瑜,有你在,真好。” 上官瑜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傻瓜,我们是一家人,我自然会陪着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在。” = 时光匆匆,转瞬便是半月有余。 裴寂与周懿安依着此前的部署,步步为营,暗中推进。 第384章 李顺得知家人平安,又见到裴寂送来的实证,终是放下心防,愿意出面指证。 朝堂之上,当李顺当众道出被胁迫的真相,呈上孟云泰行贿的银两凭证,翰林院学士们也当庭呈上书信与私印的查验铁证,连赵鸿祺的供词与密谈片段也被悄然呈至乾启帝案前时,满朝哗然。 孟云泰瘫倒在地,连连磕头认罪,却仍试图攀咬李德全,哭喊着说是受李德全指使,妄图拉着他人一同垫背。 李德全身为乾启帝心腹,早已备好说辞,当庭躬身辩解,称孟云泰所言皆是污蔑,乃是其手下心腹贪图私利,冒充他的名义勾结孟云泰,与他毫无干系,还当场交出了那名“冒充者”的供词与所谓“证据”。 乾启帝本就无意处置李德全,见状便顺水推舟,故作震怒地斥责了李德全“监管不力、治下不严”,却未做实质性惩处,只轻飘飘罚了他三个月月俸,便就此放过。 乾启帝端坐龙椅之上,神色晦暗难辨。 他知晓,此事已然败露,若是再执意偏袒,只会失了百官之心,寒了天下忠良之意。 最终,乾启帝下旨,昭告天下,为裴寂与周懿安平反昭雪,恢复周懿安鸿胪寺少卿之职,擢升一级,调任翰林院侍读;孟云泰构陷忠良、败坏朝纲,判流放三千里;赵鸿祺隐姓埋名、助纣为虐,杖责三十,贬为庶民;至于李德全,因“监管不力、治下不严”,罚俸三月,仍留任内务总管之职,轻描淡写便揭过了此事。 旨意宣读完毕,百官皆躬身领命,无人敢多言。 众人心中都清楚,这场冤屈得以昭雪,不过是乾启帝的权宜之计。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离去,乾启帝留下裴寂,独自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弥漫着几分压抑的气息,乾启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神色从容的裴寂,沉默良久,“裴爱卿,此次之事,是朕识人不清,错信了孟云泰,也怪李德全监管不严,让手下钻了空子,委屈你了。” 裴寂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怨怼,也无半分谄媚:“陛下言重了,臣身为臣子,忠心辅佐陛下、守护朝堂,本就是分内之事。此次能洗清冤屈,全赖陛下明察秋毫,也赖众学士与周大人鼎力相助,臣不敢居功。” 他心中清楚,乾启帝的道歉,不过是表面文章,那份忌惮与猜忌,从未消散。 乾启帝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的忌惮更甚,却也多了几分赏识。裴寂聪慧通透,识时务、知进退,既手握重兵、深得民心,又不恃功自傲、不结党营私,这样的人,若是能为自己所用,便是稳固皇权的最大助力;可若是不能,便是最大的威胁。 沉吟片刻,他缓缓道:“你忠心耿耿,战功赫赫,此次又蒙冤受累,朕心有不安。镇国大将军之职,虽能彰显你的功绩,却也让你深陷兵权之争,惹来诸多非议。朕思量再三,决定擢升你为内阁次辅,兼管枢密院事务,协助首辅处理朝政,统筹边境防务。” 此言一出,裴寂心中了然。所谓的擢升,不过是明升暗贬,内阁次辅,看似位高权重,位列朝堂核心,实则剥夺了他手中直接掌控的兵权,将他从手握重兵的将军,转为朝堂之上的文臣辅宰,置于乾启帝的眼皮底下,便于监管。 而“兼管枢密院事务”,不过是给了他一个空衔,真正的兵权,早已被乾启帝暗中收回,交由自己信任的将领分管。 即便如此,裴寂也没有拒绝。他躬身领命,语气恭敬:“臣遵旨,谢陛下恩典。臣定当恪尽职守,辅佐陛下,整顿朝纲,守护家国安宁,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与重托。” 他知晓,这是目前最好的结局。 乾启帝见他欣然领命,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明白就好。朕知道,你素来有才干,也有抱负,内阁次辅之位,定能让你施展才华。往后,朝堂之事,多劳你费心,凡事需多向朕禀报,不可擅自做主。” “臣谨记陛下教诲。”裴寂躬身应下,心中却早已明晰。 乾启帝的信任,从来都是有条件的,他所能做的,便是在皇权的制衡之下,步步为营。 离开御书房,阳光洒在裴寂的朝服上,熠熠生辉,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的沉静。 百官见他从御书房出来,纷纷上前道贺,语气中满是恭敬与讨好。 谁都看得出来,裴寂虽被明升暗贬,却依旧深得乾启帝的重视,且距离内阁首辅之位,只有一步之遥,日后定是朝堂之上的核心人物。 裴寂一一颔首回应,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周懿安快步走上前来,低声道:“小宝,恭喜你。虽说是明升暗贬,却也是一步好棋,至少,你能进入内阁,掌控朝堂局势,也能护得我们周全。” 裴寂看向他,眼底露出一丝柔和,轻声道:“多谢世兄。若无你与众学士相助,我也无法走到今日。往后,朝堂之事,还需与世兄同心协力,整顿朝纲,不让那些奸佞之徒有机可乘。” 周懿安重重点头:“你放心,我定当全力相助。你如今身居内阁次辅之位,前路凶险,务必多加防备,乾启帝对你的猜忌,从未消散,切不可大意。” “我晓得。”裴寂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我所求的,从来都不是高官厚禄,而是朝堂清明、百姓安宁。只要能达成这个心愿,哪怕身处险境,哪怕被陛下猜忌,我也在所不辞。”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去,各司其职。 裴寂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前往枢密院,交接相关事务。 昔日由他一手掌控的枢密院,如今已被乾启帝暗中调整,核心兵权皆被收回,他所能做的,便是交接剩余事务,叮嘱昔日的旧部,坚守岗位,守护边境安宁。 交接完毕,已是暮色渐浓。 裴寂登上马车,朝着裴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晚风裹挟着暮色的微凉,吹进车窗,拂去了他一身的朝堂疲惫,眼底的沉静之中,渐渐泛起几分归心似箭的柔和。 他念着上官瑜,念着府中的暖意,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舒缓了许多。 不多时,马车便缓缓停在了裴府门口,秦叔早已等候在门前,躬身垂首,正要上前见礼,一道身影却抢先一步,急匆匆地从府内奔了出来,脚步踉跄,脸上满是难掩的急切与欢喜,正是小塘。 “二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小塘几步冲到马车前,不顾规矩地伸手扶住裴寂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急切,眼神不住地往府内瞟,像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您快些进去,二君爷在庭院里等您呢,等了好一阵子了,连茶都凉了两回。” 裴寂微微蹙眉,伸手扶稳险些栽倒的小塘,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小塘素来沉跳脱,可做事向来有条不紊,今日这般急匆匆的模样,倒是少见。 他顺势下车,拍了拍小塘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关切:“慌慌张张做什么?阿瑜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第121章 轻车载暖归深院,夜色含香入旧庭 小塘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偏偏不肯明说, 只暗搓搓地暗示:“没有没有,二君爷没事,就是……就是今日格外不一样, 精神头看着极好, 却又格外娇贵些, 方才在庭院里坐了片刻,便说有些乏了, 我扶他去廊下歇息, 他还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在府门口等着您, 说您回来定要第一时间去见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裴寂往府内走,脚步轻快, 嘴里絮絮叨叨, “大人您不知道,今日厨子做了二君爷平日里最爱的莲子羹, 他竟多喝了小半碗,还说近来总觉得嘴里寡淡, 想吃些酸甜的果子, 我已经让人去西街的果子铺买了,估计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裴寂的脚步顿了顿, 眼底的疑惑更甚。 上官瑜素来口味偏辣, 莲子羹虽爱喝, 却从不会多喝, 更极少主动念叨着要吃酸甜果子。 他抬眼看向小塘,见这小厮眼神躲闪,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一副藏不住事,又偏要装神秘的模样,心中渐渐有了一丝微妙的察觉。 “哦?”裴寂不动声色,顺着小塘的话往下说,“他近日身子可有不适?若是乏了,便让他好好歇息,不必特意等我。” 小塘连忙点头,又连忙补充,“没有不适,没有不适。就是……就是比往常嗜睡些,也比往常娇弱些,秦叔特意吩咐下去,府里的脚步声都要放轻,不许惊扰了二君爷,连念安公子,都被奶娘抱去西厢房的院子照料,生怕吵到二君爷歇息。”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庭院门口。 暮色之中,庭院里的灯火温柔,廊下的软榻上,上官瑜正半倚着,身上盖着一层薄毯,神色柔和,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慵懒。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看到裴寂,眼底瞬间泛起光亮,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迎上来,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小宝,你回来了。” 第385章 小塘见状,连忙停下脚步,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裴寂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大人,您快过去吧,二君爷可盼着您呢。我去看看果子买回来了没有,给二君爷解解乏。” 说罢,便急匆匆地转身跑开了,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满是窃喜。 裴寂快步走上前,在软榻旁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上官瑜的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语气里满是关切:“怎么不回房歇息?夜里风凉,仔细着凉。” 上官瑜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语气柔和得像是浸了温水:“我等你回来,心里惦记着你,便不想回房。”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又像是无意一般,轻声说道,“近来总觉得身子有些沉,也总想吃些酸甜的东西,方才小塘说,西街的果子快买回来了,我倒是有些期待。” 裴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低头看向上官瑜抚着小腹的手,又看向他泛红的脸颊、柔和的眉眼,再想起小塘方才的种种暗示,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升起,让他浑身都泛起暖意,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阿瑜,你……” 上官瑜抬眸,对上他眼底的欣喜与难以置信,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明说,却用眼神给出了答案。 他伸手握住裴寂的手,将其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小宝,你摸摸,这里,有我们的孩子了。” 裴寂的手轻轻覆在上官瑜的小腹上,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生命的悸动,是他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欢喜。 连日来朝堂的纷争、明升暗贬的警惕、皇权制衡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眼底只剩下纯粹的温柔与珍视。 他俯身,轻轻靠在上官瑜的额头上,“阿瑜,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在我身边。往后,我们便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有我们的孩子了。” 上官瑜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眼底满是宠溺:“傻瓜,我们是一家人,这是我能为你做的。你近日在朝堂之上劳心费神,我帮不上什么忙,只愿能守着你,守着我们的孩子,让你累的时候,能有一个安心的归处。” 正说着,小塘提着一个食盒,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欢喜:“二老爷,二君爷,果子买回来了,有酸梅,有樱桃,都是您爱吃的酸甜口。”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眼神不住地瞟向上官瑜的小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裴寂抬眸,看向小塘,眼底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做得好,赏。” 小塘喜滋滋地应下,连忙拿起一颗洗净的酸梅,递到上官瑜面前,语气恭敬又欢喜:“二君爷,您尝尝,可新鲜了,酸甜可口,正好解乏。” 上官瑜接过酸梅,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眉眼弯弯,看向裴寂。 裴寂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爱人的小腹,轻声问道:“阿瑜,你是怎么查出来有孩子的?我竟一点都没察觉,这些日子只顾着朝堂上的事,倒是忽略了你。” 上官瑜咬着酸梅,轻声答道:“也没特意去查,就是前几日总觉得身子发沉、嗜睡,还总想吃些酸甜的东西,时安哥来院里瞧我,见我近来越发丰腴,神色也比往常柔和些,又听我说了这些不适,便笑着提醒我,许是有了身孕。”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抚了抚小腹,“我起初还不信,毕竟此前从未有过这般感受,时安哥便帮我请了太医来府中诊脉,太医诊过之后,说我确实怀了快两个月的身孕,只是月份尚小,还不显怀。我本想等你忙完朝堂上的事,再好好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没想到小塘这家伙藏不住事,反倒先给你透了底。” 裴寂闻言,眼底的温柔更甚,轻轻将上官瑜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腹中的孩子,“是我疏忽了,这些日子让你独自承受这些,辛苦你了。还好有时安哥细心,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迟钝多久。” 上官瑜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摇了摇头,“不辛苦,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朝堂之事繁杂,你能记挂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况且,这是我们的孩子,能怀着他,我满心都是欢喜。” 裴寂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阿瑜,这是我们的大喜事,不能只有我们知道。如今我们有了孩子,该给子瞻他们送去书信,告知他们这件好事,也让他们一同欢喜欢喜。” 李墨驻守西北,王觉明在江南任职,赵晨敬他们辅助王觉明。几人虽天各一方,却始终与裴寂同心同德,平日里书信往来不断。 如今裴寂洗清冤屈,又将迎来自己的孩子,自然要第一时间与他们分享这份喜悦。 上官瑜闻言,立刻连连点头,“这确实是大喜事,理应让他们知晓。你放心,书信之事,我让小塘帮你准备笔墨,等你明日有空,提笔写下,我再让人快马加鞭送出去,定能尽快送到他们手中。” “好,都听你的。”裴寂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裴惊寒与柳时安一同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刚从国子监散学归来的阿仔。 阿仔蹦蹦跳跳,脸上满是孩子气的欢喜,一进门便嚷嚷着:“小叔,瑜小叔,我放学回来了。” 裴惊寒走上前,看着廊下相拥的两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小宝,看你这般欢喜,想来是已经知晓阿瑜怀孕的事了?” 闻言,裴寂立即放开了上官瑜,抬眸,看向两人,“是啊,大哥,时安哥,多亏了时安哥细心,才发现阿瑜怀了身孕,方才正和阿瑜说着,要给李墨他们送书信,告知他们这个好消息。” 柳时安笑着走上前,目光落在上官瑜的小腹上,语气关切,“阿瑜,你如今怀了身孕,可得好好静养,莫要太过劳累,平日里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去做,可不能委屈了自己和孩子。” 上官瑜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多谢时安哥,我晓得的,秦叔和小塘都照料得很周到。” 阿仔跑到软榻旁,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上官瑜的小腹,小声问道:“瑜小叔,听说你肚子里有小弟弟了?是真的吗?” 上官瑜看着阿仔天真烂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答道:“是真的呀,等过几个月,阿仔就能当哥哥了。” 阿仔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欢呼道:“太好了,我又能当哥哥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弟弟的!” 看着阿仔欢喜的模样,众人都笑了起来,庭院里的气氛愈发温馨热闹。 裴惊寒笑着开口,语气爽朗:“小宝,阿瑜,这可是咱们裴家的大喜事,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了。我已经和时安商量好了,咱们一大家子,就去裴记食肆用膳,好好庆祝庆祝,也让食肆的伙计们一同沾沾喜气。” 柳时安附和道:“是啊,小宝,阿瑜,这是大喜事,理应好好庆祝。裴记食肆是咱们自家的产业,环境也清净,菜品也都是咱们爱吃的,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也能让阿瑜好好放松放松。” 上官瑜看向裴寂,眼底满是期待,轻声问道:“小宝,你看这样可好?” 裴寂伸手握住他的手,重重点头:“好,就按大哥与时安哥说的办。能和一家人聚在一起,庆祝我们的孩子到来,再好不过了。” 正说着,小塘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脸上满是欢喜:“二君爷,厨子又热了一碗莲子羹,您快尝尝。” 裴寂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满是暖意。 朝堂的纷争、皇权的制衡,此刻都已烟消云散,只剩下身边的爱人、亲人,还有即将到来的孩子,这份安稳与欢喜,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宝藏。 上官瑜接过莲子羹,轻轻舀了一勺,递到裴寂嘴边,“小宝,你也尝尝,很好吃的。等今晚庆祝过后,你再提笔写书信,告知子瞻他们这个好消息,让他们也一同分享我们的欢喜。” 裴寂张口吃下,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一如他此刻的心情,满是甜蜜与安稳。他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宠溺:“好,都听你的。” 不多时,秦叔便安排好了马车,特意选了最宽敞平稳的一辆,铺着厚厚的软垫,生怕颠簸到怀了身孕的上官瑜。 裴惊寒牵着柳时安先走,阿仔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时不时回头拉一拉上官瑜的衣角,又被裴寂轻声叮嘱“慢些,莫要碰着你瑜小叔”,便乖乖放慢脚步,却依旧难掩脸上的欢喜。 裴寂小心翼翼地扶着上官瑜起身,伸手揽着他的腰,低声叮嘱:“慢些,脚下当心。” 上官瑜轻轻靠在他身侧,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我晓得,你不必太过紧张。” 第386章 话虽如此,裴寂却依旧不敢松懈,指尖紧紧护着他的小腹,一步步扶着他走出庭院,送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裴府,朝着裴记的方向而去。 裴记食肆虽叫食肆,实则是一座气派雅致的酒楼,共分三层,一楼是散座,二楼是雅间,三楼则是视野极佳的观景阁,平日里往来皆是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因菜品精致、环境清幽,在京城颇有盛名。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马车便停在了裴记酒楼门前。 掌柜早已得了消息,早早在门口等候,此时忙上前躬身迎候,脸上满是恭敬的笑意:“大老爷,大君爷,二老爷,二君爷,里边请。小人已经备好三楼的观景雅间,暖炉也烧好了,定不会让二君爷着凉。” 裴寂扶着上官瑜走下马车,抬眼望去,只见酒楼朱门巍峨,门楣上“裴记”二字笔力遒劲,两侧挂着烫金的楹联,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光映照下,透着几分喜庆祥和。 虽说是酒楼,却没有寻常酒楼的喧嚣嘈杂,反倒透着一股雅致静谧,门口的绿植修剪得整齐,空气中隐约飘来饭菜的鲜香,令人心生暖意。 “辛苦你了。”裴惊寒摆了摆手,语气爽朗,率先迈步往里走。 柳时安紧随其后,阿仔则拉着前者的衣角,蹦蹦跳跳地往里钻,嘴里念叨着:“阿爹,我要吃醉虾,还要吃糖醋排骨。” 柳时安闻言,忍不住笑了,轻轻摸了摸阿仔的头:“别急,今日是庆祝的好日子,你想吃什么,都让厨子给你做。” 阿仔眼睛一亮,欢呼着跑到前面,却又不忘回头等他们,生怕落下。 伙计引着众人拾级而上,三楼的观景雅间果然雅致非凡,偌大的窗户临街而开,暮色中的京城街景尽收眼底,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青瓷餐具,角落里燃着一盆暖炉,暖意融融。 桌上早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开胃小菜,都是众人平日里爱吃的模样。 “大哥,时安哥,你们坐。”裴寂扶着上官瑜在靠窗的软椅上坐下,细心地帮他拢了拢身上的薄毯,又叮嘱伙计:“再添一壶温热的红枣桂圆茶,莫要上凉的,” “小人晓得。”伙计连忙应下,躬身退了出去,贴心地带上了雅间的门。 柳时安看着裴寂对上官瑜的细心照料,“小宝越发细心了,往后孩子出世,定然不会受苦。。” 上官瑜脸颊微微泛红,轻轻靠了靠裴寂的手臂。 裴惊寒笑着端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裴寂:“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本该饮酒庆贺,只是阿瑜怀了身孕,咱们便以茶代酒,祝阿瑜平安顺遂,祝咱们裴家添丁之喜,也祝小宝往后朝堂顺遂,得偿所愿。” 众人纷纷端起茶杯,碰在一起,清脆的杯盏声在雅间里响起,满是欢喜。 阿仔也学着大人的模样,端起自己的小茶杯,奶声奶气地说道:“祝瑜小叔和小弟弟平安健康。” 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雅间里的气氛愈发热闹温馨。 闲聊着,菜品便陆续端了上来,一道道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大半都是鲜辣爽口的菜式,偶有几样清淡小菜点缀其间。 菜品有上官瑜最爱的香辣浸鸡、酸辣藕丁,柳时安偏爱的麻辣醉虾、干煸辣子鸡,裴寂能吃些辣的酱爆鸭翅、香辣鲈鱼,裴惊寒口味适中的椒麻秋葵、豆豉辣椒,还有阿仔心心念念的糖醋排骨、水晶包,唯独给上官瑜加了一碗清炖鸡汤和一小碟莲子百合,算是席间仅有的清淡滋味。 每一道辣菜都做得色泽红亮,鲜辣不燥,酸辣菜则酸甜开胃,显然是厨子摸清了众人的口味,特意用心准备的。 小塘与秦叔一同跟了过来,两人分立在雅间两侧,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众人用膳。 秦叔年长沉稳,手持长柄汤勺,时不时给众人添汤布菜,动作利落又恭敬。 小塘细心,重点守在上官瑜身边,先将清炖鸡汤舀到他碗里,又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地将香辣浸鸡里不辣的鸡肉挑出来,剔除筋膜,轻声说道:“二君爷,这鸡肉炖得软和,您先垫垫,辣菜您少吃些,解解馋便可,莫要伤了身子。” 上官瑜笑着道谢,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鸡汤稍稍中和了舌尖的辣味,随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辣藕丁,眉眼瞬间亮了起来:“还是这个味道合心意,这酸辣劲刚好,不呛喉。” 柳时安闻言,也夹了一筷子麻辣醉虾,嚼得鲜香,笑着接话:“可不是嘛,裴记的厨子做辣菜最是地道,比京城里那些专门的辣菜馆还要对胃口,我今日可得多吃两碗饭。” 裴寂坐在一旁,看着上官瑜吃得欢喜,轻声叮嘱:“慢些吃,别着急,不够再让厨子做,莫要吃太辣,仔细胃里不舒服。” 上官瑜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香辣浸鸡,含糊着说道:“晓得啦,就吃一点点,太久没吃辣,实在忍不住。” 裴惊寒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裴寂身上,语气放缓,轻声问道:“小宝,朝堂上的案子,如今算是彻底了结了?孟云泰流放、赵鸿祺贬为庶民,李德全那家伙,陛下当真就只是罚俸三月,半点实质性惩处都没有?” 提及朝堂之事,裴寂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缓缓答道:“算是暂时了结了。陛下本就无意处置李德全,他是陛下心腹,又拿‘手下冒充’做了说辞,陛下顺水推舟罚俸三月,不过是做给百官看的样子,实则依旧信任他,让他继续执掌内务。” 柳时安闻言,皱了皱眉,放下筷子说道:“李德全心思深沉,又深得陛下信任,此次没能扳倒他,往后定然还会暗中作祟,你往后在朝堂上,可得多加防备,莫要再让他抓住把柄。” “我晓得。”裴寂轻轻点头,“此次蒙冤,也让我看清了不少人,往后我会更加谨慎,不会再给他们可乘之机。不过陛下虽猜忌我,却也需倚重我整顿朝纲、统筹边境防务,短期内,李德全还不敢太过放肆。” 裴惊寒点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你心里有数就好,凡事多留个心眼,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我和时安都能帮你。咱们裴家,断不能再让人随意拿捏。” 几人闲谈间,柳时安转头看向上官瑜,语气瞬间柔和下来,絮絮叨叨地叮嘱起怀孕的注意事项:“阿瑜,你如今怀了身孕,可不能再像往常一样爱吃辣就无节制,偶尔解解馋便可,太过辛辣的东西,对孩子不好。还有,平日里要多歇息,少动气,晨起可以适当散散步,有助于身子舒展,却不能劳累。” 上官瑜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多谢时安哥,我都记下来了。秦叔和小塘也都细心,平日里也会提醒我,不会委屈自己和孩子的。” “那就好。”柳时安笑着,又补充道,“我那里有几盒安胎的药膏,是太医给的方子,明日让下人给你送过去,你每日睡前抹上,能缓解嗜睡乏力的症状。还有,饮食上要多吃些温补的东西,少吃生冷,酸甜的果子可以吃,但也不能过量。” “好,麻烦时安哥了。”上官瑜脸上满是感激,一旁的裴寂也连忙道谢:“多谢时安哥费心,阿瑜这边,我也会好好照料的。” 两人正说着,一旁的阿仔却放下了筷子,拽着柳时安的衣袖,晃来晃去,奶声奶气地撒娇:“阿爹,阿爹,我吃饱啦,我要吃糖葫芦,红红的那种,甜甜的,你让小厮带我去买好不好?” 柳时安无奈地看着他,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刚吃了这么多东西,就想着吃糖葫芦,不怕蛀牙?” 阿仔连忙摇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盼:“不怕不怕,我就吃一串,就一串。阿爹,你最好了!” 看着阿仔撒娇耍赖的模样,柳时安实在不忍心拒绝,转头对一旁候着的小厮吩咐道:“你带阿仔去街角的糖葫芦铺,买一串最甜的,记得看着他,别让他跑太快,买完就赶紧回来,莫要耽误太久。” “小人晓得。”小厮连忙躬身应下。 阿仔一听,瞬间欢呼起来,蹦蹦跳跳地拉着小厮的手,一边往雅间外跑,一边回头喊道:“谢谢阿爹,我买完糖葫芦就回来。” 看着阿仔欢天喜地跑出去的背影,众人都笑了起来。 秦叔适时地给众人添上温热的红枣桂圆茶,轻声说道:“阿仔这孩子,性子活泼,倒是给府里添了不少热闹。” 裴惊寒笑着点头:“是啊,有这孩子在,倒少了不少沉闷。” 柳时安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望向窗外朦胧的灯火,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时间匆匆,眨眼又快到中秋,我与你大哥商量过,等过完中秋,就带阿仔与念安回青州一趟,瞧瞧父老乡亲,也回杏花村一趟,瞧瞧你大哥的师傅。” 话音落下,雅间里的闲谈稍稍停歇。 裴惊寒笑着附和,“是啊,算算日子,我们也有七八年没回青州了,父老乡亲们怕是都念着我们,师傅那边,也该回去拜望拜望,顺便让他瞧瞧阿仔,再看看念安这小家伙,也让孩子们认认故土。” 第387章 裴寂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又带着几分歉意,“仔细算算,念安也有半岁多,也能随着你们去,我在京中实在走不开,朝堂上的事还有诸多牵绊,不能轻易离京。你们帮我向青州的父老乡亲问好,也替我给师傅磕个头,告诉他,我一切都好,待日后朝堂安稳,定亲自回杏花村拜望他老人家,再陪他喝几杯。” 上官瑜轻轻握住裴寂的手,轻声安慰:“我晓得你身不由己,不必太过愧疚,等我们的孩子出世,日后总有机会,我们一同回杏花村,陪你见父老乡亲。” 柳时安看着裴寂,语气温和:“你放心,这话我们定然带到。你在京中安心处理朝堂之事,照顾好阿瑜和腹中的孩子,杏花村,辽源那边有我和你大哥,定不会怠慢了父老乡亲。” “多谢大哥,多谢时安哥。”裴寂眼底满是感激,“杏花村是我们的根,辛苦你们多费心。还有,念安年纪尚小,路途遥远,一路上你们可得好好照料他,莫要让他着凉受累。” 裴惊寒爽朗地笑了笑:“你这话就见外了,念安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自然会悉心照料,你只管放心。倒是你,在京中既要忙朝堂的事,又要照料阿瑜,可得多顾着自己的身子,莫要太过劳累。” 秦叔站在一旁,适时插话道:“二老爷放心,大老爷和大君爷回青州,小人会提前安排好随行的人手、马车和所需之物,备好御寒的药材,定能让两位小公子平安顺遂,也让大老爷和大君爷路途舒心。” 小塘忙附和:“是啊二老爷,我也会帮着秦叔一同准备,把一切都打理妥当,不让您和二君爷操心。等你们回青州,我就在府里好好照料二君爷,每日按时备好安胎汤和吃食,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裴寂看向两人,眼底露出几分温和:“辛苦你们了,有你们在,我便多了几分安心。”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阿仔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在灯光下晶莹剔透,沾着细碎的糖粒,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模样十分可爱。 小厮紧随其后,躬身站在门口,恭敬地等候着。 “父亲、阿爹、小叔,瑜小叔,你们看,糖葫芦买回来了。”阿仔跑到柳时安身边,举起糖葫芦炫耀着,又跑到上官瑜面前,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瑜小叔,你也尝尝,可甜了!” 上官瑜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阿仔自己吃吧,瑜小叔怀了小弟弟,不能吃太甜的东西,不然小弟弟会不舒服的。” 阿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连忙把糖葫芦收回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糖衣在舌尖化开,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含糊地说道:“那我替瑜小叔和小弟弟多吃一口,真甜!” 众人被他天真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雅间里的气氛又恢复了热闹温馨。 柳时安伸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糖渍,笑着说道:“阿仔,等过完中秋,阿爹和父亲带你回青州,回杏花村,那里有好多小伙伴,还有好吃的果子,你愿不愿意去?” 阿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里的糖葫芦也忘了嚼,连忙点头欢呼:“愿意愿意。我要去青州,要去杏花村,要找小伙伴玩,还要吃好吃的果子。” 他顿了顿,又拉着裴惊寒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道,“父亲,青州有糖葫芦吗?比这个还甜的糖葫芦?” 裴惊寒被他问得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有,青州的糖葫芦比这个还甜,还有你爱吃的糖画、桂花糕,到了那里,父亲给你买好多好多。” “太好了。”阿仔欢呼着,蹦蹦跳跳地跑到裴惊寒身边,爬上椅子,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着自己想去青州做的事,惹得裴惊寒频频点头,脸上满是笑意。 暖炉的暖意袅袅升起,裹着饭菜的鲜香与淡淡的辣味,弥漫在整个雅间里。 窗外,暮色已深,京城的灯火璀璨夺目,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却丝毫扰不到雅间里的温情。 裴寂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满是安稳与欢喜。他看向身边温柔的上官瑜,看向疼他护他的兄长与柳时安,看向天真活泼的阿仔,还有细心伺候的秦叔与小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辽源的故土,想起杏花村的烟火气,想起王山长的教诲,心中满是眷恋。 虽不能一同回去,却也盼着大哥与时安哥能顺利成行,盼着父老乡亲平安顺遂,盼着王山长身体健康。 上官瑜似乎察觉到他的思绪,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等孩子出世,等朝堂安稳,我们就回辽源,回杏花村住上一段时间,好好陪陪父老乡亲,也让孩子看看我们的故土。” 裴寂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点头:“好,都听你的。” 柳时安看着两人温情的模样,笑着开口:“说起来,青州的桂花也快开了,等我们回去,正是桂花香最浓的时候,到时候,我们摘些桂花,做桂花糕、泡桂花酒,再请父老乡亲们聚一聚,好好热闹热闹,也让孩子们尝尝青州的味道。” “好啊。”裴惊寒附和道,“到时候,再给你和阿瑜寄些新鲜的桂花和桂花糕,让你们在京中,也能尝到青州的滋味。” 裴寂笑着点头:“多谢大哥,那我就先多谢你们了。” 几人又闲聊起来,从青州的旧事聊到如今的琐事,从孩子们的成长聊到朝堂的安稳,语气间满是温情与期许。 桌上的辣菜冒着热气,鲜香扑鼻,上官瑜偶尔夹一块不辣的鸡肉,喝一口温热的鸡汤,眉眼间满是满足。 裴寂始终握着他的手,目光温柔,时不时帮他添茶布菜。 阿仔坐在裴惊寒身边,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听着大人们说起青州的趣事,眼睛里满是向往,时不时插一句童言童语,逗得众人开怀大笑。 这一餐,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皇权的步步惊心,只有亲人之间的温情与惬意,只有对故土的眷恋与对未来的期许。 这份安稳与温暖,如同暖炉里的火光,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也成为了裴寂心中最坚实的支撑,让他有勇气去面对往后朝堂上的一切风雨与挑战。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街上的灯火渐渐稀疏,雅间里的饭菜也渐渐微凉,可众人的兴致依旧未减。 裴惊寒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上官瑜略显疲惫的神色,轻声说道:“时候不早了,阿瑜怀了身孕,不宜太过劳累,咱们今日就到这里,早些回府歇息吧。回青州的事,我们日后再慢慢商议,好好准备。” 众人纷纷点头,裴寂小心翼翼地扶着上官瑜起身,低声叮嘱:“慢些,脚下当心。” 上官瑜轻轻靠在他身侧,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好,我们回府。” 秦叔与小塘连忙上前,收拾好东西,小厮也适时地候在门口。 阿仔牵着柳时安的手,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要赶紧过完中秋,好和父亲、阿爹一起回青州,吃甜甜的糖葫芦和桂花糕。 一行人缓缓走出雅间,拾级而下,掌柜早已在楼下等候,躬身送众人出门,恭敬地说道:“大老爷、二老爷,各位慢走,小人已备好马车,定能安全送各位回府。” 裴寂扶着上官瑜坐上马车,又细心地帮他盖好薄毯,才转身坐上马车,陪在他身边。 裴惊寒与柳时安带着阿仔坐上另一辆马车,秦叔与小塘紧随其后。 马车缓缓驶离裴记酒楼,朝着裴府的方向而去。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载着满车的温情,缓缓驶入裴府大门。 夜色已深,府内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唯有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细碎的光影,静谧而祥和。 秦叔率先下车,快步走到裴寂与上官瑜的马车旁,小心翼翼地放下车梯,轻声说道:“二老爷,二君爷,府里到了,慢些下车。” 裴寂先探身下车,而后转身,伸出双手,稳稳地将上官瑜扶了下来,“慢些,脚下踩稳,莫要慌。” 上官瑜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借着他的力道,一步步走下车梯,脚下踩着温热的青石板,心中满是安稳。 “今日倒是尽兴,只是坐了许久,身子有些发沉。”他轻声说道,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疲惫。 “辛苦你了。”裴寂伸手揽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内院走,“回去便好好歇息,我让小塘再温一碗莲子羹,你睡前喝一点,安神又养身。” 一旁的小塘连忙应道:“二老爷放心,小人这就去厨房吩咐厨子,保证温得恰到好处,不凉不烫。” 说罢,便快步往厨房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不敢有半分耽搁。 另一边,裴惊寒牵着柳时安的手,阿仔则困得揉着眼睛,趴在裴惊寒的肩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青州”“糖葫芦”,模样十分可爱。 柳时安轻轻拍了拍阿仔的后背,语气温柔:“阿仔困了,我们先带他回房歇息,明日再和他细说回青州的事。” 第388章 裴惊寒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托着阿仔的双腿,将他抱得更稳了些,对裴寂说道:“小宝,你们也早些回房歇息,阿瑜怀了身孕,经不起劳累。回青州的准备事宜,我和时安明日再与秦叔商议,定不会让你费心。” “好,大哥、时安哥也早些歇息。”裴寂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阿仔熟睡的小脸上,眼底泛起几分柔和。 第122章 烟火人间藏温情,初心不负定乾坤 秦叔站在一旁,看着几人的身影,轻声说道:“二老爷, 二君爷,夜深露重,我扶着二君爷吧, 您也能松口气。” 裴寂摇了摇头, 语气坚定却温和:“不必, 我自己来便好,阿瑜如今是双身子, 我扶着更放心。你也早些歇息, 明日还要劳你费心准备回青州的事宜。” “小人分内之事,二老爷不必客气。”秦叔躬身应下, 默默跟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地护着,以防两人脚下不稳。 一路缓步前行, 廊下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曳, 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上官瑜靠在裴寂的身侧,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 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方才在雅间,你说起不能回杏花村, 眼底满是眷恋, 是不是很想念杏花村的日子?”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裴寂低头, 看向身边的人, 轻轻点头:“是啊, 许久没回去了, 想起杏花村的泥泞小路、村长家的蜜枣糕、自家的老房子,还有父老乡亲们的笑脸,心中便满是牵挂。从前在杏花村,日子简单纯粹,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皇权的制衡,只有安稳与欢喜。” “我懂。”上官瑜轻轻握住他的手,“等我们的孩子出世,等你的位置稳下来,我们就一同回杏花村,住上一年半载,好好陪陪村里人,也让孩子看看他父亲长大的地方。” 裴寂停下脚步,俯身,轻轻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好,都听你的。有你和孩子在,无论在哪里,都是安稳的归处。”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温情漫溢,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秦叔识趣地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默默等候,不扰两人的温情。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内院的厢房门口。 小塘早已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候在门口,见两人走来,连忙上前,恭敬地说道:“二老爷,二君爷,莲子羹温好了,您快趁热喝。” 裴寂扶着上官瑜在门口的软椅上坐下,接过莲子羹,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才递到上官瑜面前:“快喝吧,喝完早些歇息,今日累坏了。” 上官瑜接过莲子羹,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几分疲惫,也暖了心底。 “还是这个味道,和今日在裴记的一样好吃。”他眉眼弯弯,看向裴寂,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 “你喜欢就好。”裴寂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时不时帮他拢一拢身上的薄毯,生怕他着凉。 小塘站在一旁,轻声说道:“二君爷,今日的安胎汤小人已经温在了灶上,等您喝完莲子羹,小人再给您端过来?” 上官瑜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不必了,今日喝了不少鸡汤,又喝了莲子羹,已经很饱了,安胎汤明日再喝吧。你也早些歇息,今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二君爷客气了。”小塘笑着应下,“那小人先退下了,您和二老爷有什么吩咐,随时唤小人便是。” 说罢,便躬身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了厢房的门。 秦叔也上前,轻声说道:“二老爷,二君爷,小人也先退下了,府里的门禁已经安排妥当,您二位安心歇息便是。” “好,辛苦你了。”裴寂微微颔首。 秦叔躬身告退,庭院里又恢复了静谧,只剩下风吹灯笼的轻微声响。 上官瑜喝完莲子羹,裴寂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而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起身,走进厢房。 厢房内,暖炉早已烧得暖意融融,被褥也铺得柔软平整,透着淡淡的熏香,令人心神安宁。 裴寂扶着上官瑜在床边坐下,轻轻帮他褪去外衣,又拿来厚实的睡衣,小心翼翼地帮他换上,“今日累坏了,快躺下歇息吧。” 上官瑜顺从地躺下,裴寂替他盖好被褥,又细心地将他的手放进被褥里,轻声叮嘱:“夜里若是觉得冷,或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叫醒我,莫要自己忍着。” “我晓得,你也快歇息吧,你今日也辛苦了。”上官瑜拉着他的手,眼底带着几分疲惫。 裴寂点点头,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腹,眼底满是珍视。 “我再陪你一会儿,等你睡熟了我再睡。” 上官瑜没有再多说,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感受着裴寂掌心的温度,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不多时,便闭上了眼睛,渐渐进入了梦乡,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想来是做了个安稳的好梦。 裴寂静静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模样,眼底满是欢喜。 他想起今日的种种,他轻轻俯身,在上官瑜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窗外,夜色渐深,灯笼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静谧而温暖。 = 日子如流水般缓缓淌过,转眼便入了仲秋。 暑气彻底敛去,风里带上了清清凉凉的桂花香,京城街头巷尾渐渐飘起月饼的甜香,家家户户都开始备起中秋礼,灯笼铺早早挂起了各式花灯,连裴府庭院里的桂树都缀满了嫩黄细碎的花苞,只待月圆之夜尽数绽放。 府里因着上官瑜腹中渐渐显怀的孩子,处处都透着细致妥帖。 秦叔早早吩咐下人将庭院扫得干净,廊下添了新的软垫,风大时便放下薄帘挡风;小塘更是日日记着时辰,安胎汤、温补点心、酸甜果子轮番送上,半点不敢含糊。 上官瑜如今身子渐沉,却也精神正好,白日里在庭院中慢走片刻,或是坐在窗边看书绣花,偶尔逗一逗被奶娘抱来的念安。 裴寂虽在内阁当差,事务繁杂,却也日日记着早些回府,但凡得空,便守在上官瑜身边,或是替他揉一揉发酸的腰肢,或是低声说些朝堂外的轻松趣事,半点不让他独自劳心。 裴惊寒与柳时安也将回青州的事宜慢慢筹备起来,只等中秋一过便启程,府里上上下下都透着几分即将远行的期待,又有添丁之喜的喜气,一大家子和和美美,连空气中都浸着暖意。 这日已是中秋前三日,府里早已挂上了红灯笼,厨房也开始试制各式月饼——莲蓉、枣泥、五仁、咸蛋黄,香气飘得满府都是。 阿仔日日掰着手指头盼中秋,一得空便缠着柳时安问花灯、问月饼、问回青州之后的趣事,整座裴府都浸在一片团圆喜乐的秋意里。 这日早朝,天朗气清,御书房外的桂树也飘来淡淡的香气,连朝堂上的气氛都比往日缓和了几分。 乾启帝端坐龙椅之上,神色温和,开口便提及了中秋:“近日秋意渐浓,佳节将至,朕念及百官辛劳,拟在中秋当日于御花园设家宴,宴请诸位爱卿及其家眷,共赏明月,同庆团圆。”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躬身谢恩,朝堂之上一片祥和。 有人顺势奏请,提及京中百姓也正筹备中秋,市井烟火气十足。 乾启帝听后,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百姓安乐,方是家国之幸。中秋佳节,可令户部酌情拨款,给京郊贫苦百姓添些月饼米粮,让家家户户都能过上一个安稳团圆的节日。” 裴寂立于朝臣之中,心中微微一动。 陛下此举,既有安抚百官之意,也有体恤百姓之心,虽知晓其中不乏皇权制衡的考量,却也难得有这般温情时刻。 他想起府中上官瑜期盼中秋的模样,想起阿仔念叨的花灯,嘴角不自觉地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暗忖待散朝回府,便与家人细说御花园家宴之事,也让他们添几分欢喜。 诸位大臣纷纷附和,夸赞陛下仁厚,朝堂之上的暖意更甚,连平日里紧绷的气氛都松弛了不少。 乾启帝又随口问及了几句京中中秋筹备的琐事,叮嘱礼部务必妥善安排家宴,切勿怠慢了百官与家眷。 随后,他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并未再开口。 一旁的李德全察言观色,连忙躬身出列,尖着嗓子朗声道:“陛下乏了,诸位爱卿,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工部侍郎便快步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奏。近来听闻,通州知县与宛平知县交往甚密,暗中拉帮结派,笼络地方乡绅,意图不明,恐对京畿安稳不利,还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有了骚动,有人面露惊讶,有人暗自思忖,却无人敢轻易附和。 不等乾启帝开口,翰林院编修便也出列,躬身说道:“陛下,臣也有本奏。近日京中街头有摊贩占道经营,影响通行,且部分商铺夜间扰民,还请陛下责令顺天府尹整顿,还百姓一个清净。” 第389章 这番话一出,不少大臣面露无奈,皆知这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偏偏在此时上奏,分明是想凑数应付。 乾启帝闭目未动,神色冷淡,李德全也只是站在一旁,垂首不语。 紧接着,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便起了争执。 户部尚书出列,语气急切:“陛下,边境防务需增拨粮草,臣恳请陛下准户部追加粮草拨款,以解边境之急。”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便上前一步,反驳道:“不可!近日三县秋汛过后,安抚百姓、重建房屋需大量银两,户部应优先拨款用于地方安抚,边境粮草可暂缓几日,臣已令边境守军节俭用粮,足以支撑。”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争吵声渐渐变大,朝堂之上愈发混乱。 乾启帝终于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未开口斥责,只是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 礼部尚书见状,连忙出列,躬身解围:“陛下息怒,两位大人皆是为了国事,只是立场不同罢了。臣有一事奏请陛下,如今太子之位悬空,诸位皇子皆已成年,却还未确定储君之位,朝野上下颇有议论,还请陛下早做决断,以安民心、稳朝纲。” 提及储君之事,朝堂之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乾启帝身上。 乾启帝神色沉肃,沉默良久,只淡淡说道:“储君之事,事关重大,容后再议。” 礼部尚书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裴寂自始至终都站在朝臣之中,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听着众臣的争论与上奏,眼底闪过一丝沉静。 他心中清楚,这些争论看似繁杂,实则各有私心,有人想借上奏表忠心,有人想借机打压异己,还有人想试探陛下的心思,他不愿卷入这些无谓的纷争,只盼着散朝后能尽快回府,陪伴家中的爱人。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三皇子到——”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三皇子贺兰焱身着锦袍,大步走入殿内,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启帝语气缓和了几分:“起来吧,你不在府中静养,来朝堂何事?” 贺兰焱起身,神色凝重,目光扫过众臣,最终落在乾启帝身上,沉声说道:“父皇,儿臣近日听闻,京城管辖之下的大兴、宛平、通州三县,秋汛过后民生凋敝,地方官吏失职,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有官吏克扣赈灾粮草,儿臣心中不安,特来向父皇请命,愿前往三县,协助督办灾后安抚事宜,查清官吏失职之罪,还百姓一个公道。” 乾启帝看着贺兰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你有这份心,朕心甚慰。只是三县之事棘手,官吏盘根错节,你虽有热忱,却缺乏地方督办经验,恐难以周全。” 贺兰焱躬身再拜,语气坚定:“儿臣愿一试!恳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儿臣定当尽心竭力。若有不懂之处,儿臣可随时向朝中重臣请教,绝不敢懈怠。” 众臣见状,有人面露赞许,也有人暗自观望,皆知三皇子这是想借此事历练自己、积累威望,为日后铺路。 裴寂心中暗自思忖,三皇子主动请命,勇气可嘉,也暗藏争储之心,陛下对此,定然另有考量,自己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乾启帝沉吟良久,目光落在贺兰焱身上,“你有这份担当与热忱,朕心甚慰。虽你缺乏地方督办经验,但难得有心为民,朕便给你这个历练的机会。” 话音刚落,众臣微微惊讶,没想到陛下竟直接应允了三皇子的请命。 裴寂神色从容,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陛下此举,既是历练三皇子,也是有意平衡朝堂势力,无需他亲自前往,倒是免去了一桩棘手的牵绊,也能如期陪伴家人过中秋。 乾启帝继续说道:“贺兰焱,朕命你前往三县督办灾后安抚与吏治整顿事宜,赐你尚方宝剑一柄,可先斩后奏,严惩贪赃枉法、懒政怠政之徒。” 紧接着,他目光扫过朝臣,沉声道:“吏部左侍郎赵大人,你常年处理地方吏治,经验丰富,朕命你辅助三皇子,协助他统筹粮草发放、百姓安抚之事,务必尽心辅佐,不可懈怠。” 贺兰焱与吏部左侍郎赵大人一同躬身领命,齐声应道:“臣(儿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贺兰焱神色愈发坚定,躬身说道:“儿臣定当尽心竭力,查清官吏失职之罪,妥善发放赈灾粮草,安抚受灾百姓,不辜负父皇的信任。赵大人,日后便要劳烦大人多多指点。” 赵大人连忙回礼:“三皇子客气了,臣定当全力辅佐,助皇子办好此事。” 乾启帝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好,朕给你们半月时间,所需人手与粮草,可直接向户部、吏部调派,朕准你们便宜行事。切记,此事关乎京畿安稳、百姓生计,切勿怠慢。” “臣(儿臣)谨记陛下嘱托。”贺兰焱与赵大人齐声应道。 裴寂立于一旁,神色平静,此事与他不干,他能好好过中秋。 其他大臣见状,纷纷附和,称赞陛下用人得当,三皇子有担当、赵大人经验丰富,定能不负重托。 乾启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此事就这般定了。其余诸事,日后再议,散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躬身行礼,待乾启帝退入后殿,才陆续起身散去。 裴寂快步走出皇宫,坐上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心中却满是轻快。 马车轱轳前行,窗外的桂香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混着街头飘来的月饼甜香。 他靠在车壁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淡的笑意,满心都是府中正在等待他的上官瑜。 不多时,马车便稳稳停在裴府门口。 小塘早已领着两个下人候在门前,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二老爷,您回来了。” 裴寂颔首,快步走下马车,语气急切地问道:“二君爷呢?今日在庭院里歇着还是在房内?” “回二老爷,二君爷午后在房里绣了会儿花,这会儿嫌房内闷,正带着清和少爷在西院桂树下坐着呢,还让小人炖了冰糖雪梨,说是等您回来一起吃。”小塘笑着回话。 裴寂闻言,脚步愈发轻快,连身上的朝服都来不及换下,便径直朝着西院走去。 刚转过月洞门,便看见院中的桂树下,上官瑜正坐在铺着软垫的石凳上,身旁的阿仔蹲在地上,小手扒着桂树枝,踮着脚尖打量着枝头的花苞,时不时伸手轻轻碰一下,上官瑜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神色温柔。 阳光透过桂树枝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上官瑜腹中微微隆起的弧度,更添了几分柔和。 “阿瑜。”裴寂放轻脚步,轻声唤道,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上官瑜闻声回头,见是裴寂,脸上瞬间绽开笑意,“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日要晚些呢。” 阿仔立刻直起身,转过身朝着裴寂跑过去,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小叔,小叔,你回来啦。” 说着,便伸手拉住裴寂的衣角,眼神亮晶晶的。 裴寂快步走上前,伸手揉了揉阿仔的头顶,又扶了扶上官瑜的胳膊,“今日风虽不大,却也凉,你怎么坐在这里许久?仔细着凉,累不累?” 说着,便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披在上官瑜肩上,外袍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 阿仔拉着他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小叔,你看这桂花苞,小小的,好可爱,什么时候才会开呀?” 上官瑜轻轻拢了拢身上的外袍,笑着摇头:“不冷,也不累,在房里待久了闷得慌,出来吹吹秋风,闻闻桂花香,反倒舒服些。” 他抬眼看向裴寂,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今日早朝还顺利吗?陛下提及中秋家宴的事了吗?” 裴寂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阿仔也顺势挨着他坐下,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袖,裴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舒缓:“一切顺利,陛下今日心情尚可,不仅提了中秋御花园家宴,还吩咐户部拨款,给京郊贫苦百姓添些月饼米粮,也算一桩仁政。” 阿仔立刻眼睛一亮:“家宴?有月饼吃吗?我要吃莲蓉的。” “那便好。”上官瑜眼中闪过一丝欢喜,“我还想着,若是陛下设宴,咱们便能一同去御花园赏明月,也算圆了中秋的心意。对了,你今日回来得这般早,莫不是朝堂上没什么棘手的事?” 裴寂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拂过上官瑜的小腹,庆幸道:“倒是有一桩棘手事,三县秋汛过后,官吏失职,百姓流离,本以为陛下会派我前去督办,还好陛下另有安排,让三皇子前往历练,吏部赵大人辅助,我便不用牵涉其中了。” 上官瑜闻言,心中也松了口气,“这便再好不过了,我还正担心你要去外头奔波,中秋不能陪我们,如今看来,倒是能安安稳稳过个佳节了。” “是啊,”裴寂握紧上官瑜的手,语气温柔,“我也盼着能好好陪你和孩子,还有大哥他们,好好过这个中秋。往日里总因公务繁忙,亏欠你们太多,这次定要好好弥补。” 第390章 他抬眼看向院中的桂树,又低头看向身旁的阿仔,笑着说:“等中秋那日,咱们就在这院中摆上桌椅,放上月饼、瓜果,再挂上花灯,你还可以和时安哥一起猜灯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赏明月、话家常,岂不是美事?” 阿仔立刻拍手叫好:“好耶好耶,我要和阿爹比赛猜灯谜,我肯定能赢。” 上官瑜眉眼弯弯,“我也是这么想的。小塘备好了各式月饼的馅料,今日午后我还和他商量,要做几样你爱吃的咸蛋黄月饼,还有阿仔喜欢的莲蓉月饼。” 他低头看向阿仔,揉了揉他的头,“明轩今日派小厮来说,等中秋那日约你出去外头放花,去集市上买你喜欢的糖人,你给回复了吗?” 阿仔笑得眉眼弯弯:“给了,给了,我同明轩还计划着带着他妹妹明意去玩。”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阿仔,阿仔,我来啦!” 阿仔眼睛一亮,立刻从石凳上跳起来,挣脱开裴寂的衣袖,朝着院门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明轩!我在这儿。” 裴寂和上官瑜对视一眼,皆无奈地笑了。 只见周明轩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故作沉稳地走进院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想来是给阿仔带的小玩意儿。 “二爷爷,瑜爷爷。”周明轩跑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随后便拉着阿仔的手,兴奋地说:“阿仔,我娘让我来喊你,说今日天气好,带我去集市上挑花灯,顺便买些糖人,你要不要一起去?” 阿仔连忙点头,转头看向上官瑜,眼神里满是期盼,却又不敢擅自答应,毕竟上官瑜一直叮嘱他不可随意出府。 上官瑜看着他乖巧的模样,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去吧,既然明轩来喊你,便跟着去玩玩,只是切记不可淘气,不可乱跑。” 说着,他抬眼看向不远处候着的小厮,沉声道:“裴安,你跟着清和少爷和明轩少爷一同去,务必照看好两位少爷,不可让他们离开你的视线,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的皮。” “小人遵旨,二君爷放心。”裴安连忙躬身应下,快步走到两个孩子身边,垂首站在一旁。 “谢谢小叔,谢瑜小叔。”阿仔喜出望外,连忙拉着周明轩的手,又对着裴寂和上官瑜挥了挥手,“我们去玩啦,晚些就回来!” 周明轩也跟着挥了挥手,两人手拉手,蹦蹦跳跳地朝着院门外跑去。 裴安紧紧跟在身后,不多时,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庭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只剩下桂树枝叶轻轻摇曳的声响,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桂香。 裴寂转头看向身边的上官瑜,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试探:“阿瑜,阿仔跟着明轩去玩了,府里也没什么琐事,你要不要出去外头逛逛?” 上官瑜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欢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腹中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道:“出去逛逛?我这身子,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裴寂连忙摇头,伸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我陪着你,咱们不往人多拥挤的地方去,就去街头走走,看看中秋的景致,买些你喜欢的小玩意儿,顺便看看集市上的花灯,也好散散心。你看,你也有段时间没与我一同出去了,总在府里憋着,也闷得慌。” 上官瑜闻言,心中一动。是啊,自从腹中显怀后,他便很少出府,每日不是在房里绣活,便是在庭院里散步,久而久之,确实有些闷了。 更何况,能和裴寂一同出去,看看街头的中秋烟火,也是一件极美的事。 他抬眼看向裴寂,“好啊,那咱们便出去逛逛。许久没和你一起走在街头了,倒是有些怀念。” 裴寂见他应允,脸上瞬间绽开笑意,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上官瑜,“我这就去吩咐小塘备车,再让两个小厮跟着,咱们慢慢走,不着急。” 上官瑜笑着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站起身,指尖紧紧握着他的手。 裴寂扶着上官瑜慢慢走出西院,吩咐小厮去唤小塘备车,又让人去叫裴七随行。 不多时,小塘便领着两个下人备好马车,裴七也已整装等候在府门口,随时准备护着二人周全。 “二老爷,二君爷,马车已经备好了,垫了厚厚的软垫,车内还温着冰糖雪梨,您二位慢些。”小塘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上官瑜的另一侧胳膊,轻声叮嘱道。 裴寂微微颔首,示意小塘松手,自己亲自扶着上官瑜弯腰上车,待上官瑜坐稳后,才缓缓上车,坐在他身边,顺手将车内的薄毯盖在他腿上。 “路上慢些,莫要颠簸。”他对着车外的车夫吩咐道。 “奴才晓得。”车夫躬身应下,轻轻扬了扬马鞭,马车缓缓驶动,速度平缓,几乎没有颠簸之感。 小塘与裴七跟在马车两侧,不远不近地走着,小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上官瑜爱吃的点心和温热的茶水,裴七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护佑着马车的安全。 马车缓缓行在街头,上官瑜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的景致,眼底满是欢喜。 此时的京城,早已被中秋的暖意包裹,街头巷尾挂满了各式花灯,有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色彩斑斓,随风轻轻摇曳,引得路过的孩童驻足观望。 路边的小摊上,摆满了月饼、桂花糕、糖人、灯笼等物件,吆喝声、笑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满是市井烟火气。 “你看,这街头倒是热闹。”上官瑜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指尖轻轻指着窗外的花灯,“许久没出来,竟不知街头已经这般有中秋的模样了。” 裴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是啊,再过几日便是中秋,街头也愈发热闹了。你若是喜欢,咱们便多走一会儿,看看你想看的景致,买些你喜欢的东西。” 上官瑜点点头,又掀开车帘看了片刻,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眼睛一亮:“你看那个荷花灯,做得真好看,咱们买一个好不好?等中秋那日,咱们一同去河边放灯。” “好,都听你的。”裴寂笑着应下,随即吩咐车夫停车。 待马车停稳后,裴寂先下车,再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上官瑜下来。 小塘连忙上前,递上一件薄披风,“二君爷,街头风比府里大些,披上披风吧,仔细着凉。” 上官瑜接过披风披上,笑着道谢:“辛苦你了,小塘。” 裴七则站在不远处,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将小摊周边的环境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微微颔首,示意二人可以安心上前。 裴寂扶着上官瑜走到小摊前,笑着对摊主说道:“老板,那个荷花灯,我们要一个。” 摊主连忙笑着应道:“好嘞,客官好眼光,这荷花灯是小人亲手做的,做工精细,中秋放灯最是吉利。” 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将荷花灯取下来,递到裴寂手中。 上官瑜伸手轻轻抚摸着荷花灯的花瓣,眉眼弯弯,神色欢喜:“真好看,多谢老板。” 买完荷花灯,两人又沿着街头慢慢前行,裴寂始终扶着上官瑜的胳膊,步伐放缓,配合着他的节奏。 小塘跟在身后,时不时提醒道:“二君爷,慢些走,前面有台阶。” “二老爷,二君爷,这边人少些,咱们往这边走。” 裴七始终走在外侧,目光警惕,随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不让无关人员靠近二人。 路过一个桂花糕小摊时,阵阵甜香飘来,上官瑜微微顿住脚步,眼底闪过一丝馋意。 裴寂见状,笑着说道:“是不是想吃桂花糕?咱们买些回去,也给阿仔他们留几块。” “嗯。”上官瑜轻轻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羞涩的笑意,“许久没吃了,倒是有些想念这个味道。” 裴寂扶着他在小摊旁的小凳上坐下,让他稍作歇息,自己则走上前,对着摊主说道:“老板,来一斤桂花糕,要刚出炉的。” 小塘连忙上前,从食盒里拿出干净的油纸,递给摊主,“麻烦老板用这个包好,多谢。” 摊主手脚麻利地将刚出炉的桂花糕包好,递到裴寂手中,笑着说道:“客官慢走,中秋快乐。” 裴寂接过桂花糕,走到上官瑜身边坐下,打开油纸,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他拿起一块,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才递到上官瑜嘴边:“快尝尝,还是热的。” 上官瑜微微张口,咬了一小口,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混着淡淡的桂花香,暖了心底。 “好吃,和府里做的味道不一样,更有市井的烟火气。”他眉眼弯弯地说。 裴寂看着他欢喜的模样,嘴角也扬起温柔的笑意,自己也拿起一块尝了尝,轻声说道:“你喜欢就好,等回去后,让小塘学着做,以后你想吃,随时都能吃到。” 第391章 两人坐在小凳上,慢慢品尝着桂花糕,说着家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暖意融融。 休息了片刻,上官瑜起身,扶着裴寂的胳膊,轻声说道:“咱们再往前走一走,看看前面的花灯,然后便回去吧,免得阿仔回来找不到我们。” “好。”裴寂点点头,将桂花糕递给小塘,又拿起荷花灯,牵着上官瑜的手,慢慢朝着前方走去。 街头的花灯愈发繁多,人声鼎沸,却丝毫不显嘈杂,反倒满是团圆的暖意。 上官瑜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的花灯,时不时和裴寂说着话。 裴寂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满是宠溺与珍视。 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桂香与月饼的甜香,阳光正好,烟火寻常。 街头的桂香与烟火气,成了天统三年仲秋最温柔的印记。 时光荏苒,七年转瞬即逝,天统十年,朝堂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这七年里,乾启帝的猜疑从未停歇,于裴寂而言,仕途如逆旅,既有明升暗贬的试探,亦有明贬暗升的考量。 裴寂始终沉心自持,不涉党争,不谋私利,每到一处,皆以百姓安乐为先。 地方漕运梗阻,他亲赴沿岸考察,日夜操劳,疏通河道,让粮船顺利通行,解了沿岸百姓缺粮之困;朝堂之上,他秉持公正,直言进谏,不迎合皇权的猜忌,也不畏惧派系的打压,屡屡在关键时刻化解朝堂危机,为乾启帝稳住朝纲,为百姓谋得福祉。 上官瑜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从当年腹中的幼子降生,到如今两个孩子承欢膝下,上官瑜守着裴府,打理家事,安抚亲眷,从未让他有过半分后顾之忧。 哪怕裴寂被外派地方,他也未曾有过半句怨言,只是日日写信,叮嘱他保重身体,告知他府中琐事,字里行间皆是温情与牵挂;哪怕裴寂身陷朝堂非议,他也始终坚信裴寂的初心,默默陪着他熬过那些猜忌与艰难的岁月。 裴清和与裴念安渐渐长大,褪去了幼时的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也有着少年人的鲜活,每日跟着先生读书习礼,闲暇时便陪着两个弟弟玩耍、学习,懂事又孝顺。 秦叔逝世,小塘细心周到,带着阿宁打理着裴府的大小事宜,看着府中孩子长大。 孩子渐大,裴惊寒与柳时安常常在京城管辖下的县城过二人时间,让裴寂与上官瑜好不羡慕。 天统十年秋,乾启帝病重,临终之际,终于放下了毕生的猜忌与制衡,看清了裴寂的忠心与才干。 他召裴寂入宫,执其手嘱托:“朕知你初心,半生操劳,皆为家国百姓。往后,朕将江山托付于你,望你辅佐新帝,安邦定国,护百姓安乐,守江山安稳。” 乾启帝驾崩,十皇子登基,下旨册封裴寂为内阁首辅,总揽朝政,赐尚方宝剑。 这一次,没有猜忌,没有制衡,只有朝野上下的信服,只有新帝的倚重,只有百姓的期盼。 裴寂躬身领命,泪水湿了衣襟。 登上首辅之位的裴寂,依旧秉持初心,夙兴夜寐,勤勤恳恳。 他整顿吏治,严惩贪赃枉法之徒,提拔贤能之士,让朝堂风气焕然一新;他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兴修水利,鼓励农耕,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他整顿边境防务,与邻国交好,让边境得以安稳,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他真正实现了当年的初心——以己之力,护家国安宁,守百姓安乐,让朝堂清明,让烟火寻常。 朝堂之上,他是运筹帷幄、沉稳果决的首辅大人,一言一行皆关乎家国大计,一举一动皆牵动朝野人心;回到裴府,他依旧是那个温柔体贴的裴寂,是上官瑜的依靠,是孩子们的良师益友。 每日退朝归来,无论多晚,上官瑜总会在庭院中等他,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杯中盛着他爱喝的清茶,孩子们会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一日的趣事,驱散他一身的疲惫。 又是一年仲秋,裴府的桂树依旧枝繁叶茂,满院清甜。 裴寂退朝归来,卸下朝服,换上常服,牵着上官瑜的手,漫步在庭院中,一如七年前那个仲秋的午后。 只是如今,他肩上多了首辅的重任,身边多了两个承欢膝下的孩子,心中多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与安稳。 裴清和带着裴书昀在书房内完成国子监夫子布置下来的功课,计划下午与周明轩、周明意二人去郊外猎场。 裴念安牵着裴文昭的手,在庭院中追逐嬉戏,手里拿着柳时安做给他们的沙包,笑声清脆,回荡在庭院之中。 小塘端来刚做好的桂花糕和月饼,裴七站在不远处,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一切,神色间少了几分当年的警惕,多了几分安稳与欣慰。 “阿瑜,”裴寂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边的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上官瑜笑着摇头,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暖意交融:“不辛苦,能陪着你,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你实现初心,看着天下安稳,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风轻轻吹过,带着桂香与月饼的甜香,月光正好,岁月安然。 终。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番外征集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