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秋生不知道那是什么,似乎很忧伤又莫名地让秋生有些向往,他低下头,用空余的左手挡在自己右眼的前方,再看向那个老人时,蓍草已经在那个老人周围结出无数的藤蔓,向四周蔓延开来。
    小林秋生索性用咒力封住了右眼的视力,抬眼沿着那些藤蔓看过去。
    每一根藤蔓的尽头都是一个像之前在巷子里看到的一样的光球,经由蓍草构建的与山田一郎之间的意识连接,小林秋生似乎有直接的掌控能力,他抬腕轻轻点了点一根藤蔓,藤蔓尽头的光球就顺着他的咒力晕开,变成了一副画面。
    画面中山田一郎躺在病床上,似乎正听着窗边的医生说着什么话,说了几句之后山田一郎摆了摆手就要下床,结果被还在挂着的输液管牵住了脚步,他脸上的神色似乎并不好看,甚至有些苍白。
    小林秋生顺着蓍草,感受到一种无力的痛苦和隐约的恐惧。
    这段时间里小林秋生对于人的情绪已经有了更加深层的理解和体会,不再是纯然的一张白纸,从这个画面里小林秋生大概能够推断出山田一郎是对于病痛产生的恐惧心理,或许还有高额的医疗费用造成的影响。
    显然后者居多。
    小林秋生随意点了几根藤蔓,大致了解了一下山田一郎的梦境组成。
    大抵是关于死亡、孤独、还有对年轻时某个夏天的模糊怀念。
    对了,刚刚那种感觉,是怀念。
    小林秋生愣了愣神,垂眸盯着自己指尖发怔了几秒。
    其余的便是更暗沉压抑的东西,最严重的就是浓烈的恐惧情绪,而且各不相同,对于病痛的恐惧,对于无人送终的恐惧,对于死后无人祭拜的恐惧。
    梦魇貘似乎用它的术式进一步加重了这些恐惧情绪,甚至在梦境中,让山田一郎的这些担忧与恐惧变成可观的现实,导致山田完全沉入了这些多重的梦境中,无法醒来。
    独居的山田一郎因为人生的许多经历,可能本身就承载了许多的负面情绪,让梦魇貘得以把他选择为第一个猎物,同时也成了它在这片区域构建大范围梦境的底层载体。
    小林秋生在梦境的最深层,看到了无数细小的触须,扎根在山田一郎的意识深处,持续不断地汲取着这些恐惧。
    触须的最末端逐渐汇聚成一股粗绳一样的东西,向上延伸,似乎穿过了梦境的层面,连接向某个更深处的地方。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勉强清醒了一点。
    有什么东西是被他忽略掉的吗?
    这个梦境在阻止他继续深入。
    秋生微微歪头,眸间闪过一瞬的茫然,右手手腕忽而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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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
    第80章
    小林秋生回过神, 终于抓住了脑中闪过的东西,刚刚看到的那些触须里,有一根上面沾着熟悉得咒力残秽。
    是宪纪的。
    加茂宪纪给他留下了一些锚点,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大概率是前者,因为小宪纪某些时候总归是机灵的。
    小林秋生回过神, 低头时才发现刚刚捏着自己手腕的人就是山田一郎,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他似乎还保留了一些自我意志。
    如果说梦魇貘能够借由山田一郎支撑起整个多重梦境的基本结构, 那么按理来说,自己的术式是否可以通过短暂控制山田一郎精神的方式,获得这个梦境的掌控权?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一瞬,小林秋生没有急着实施,只是留下了一根蓍草在老人的意识深处。
    “我弟弟在哪里?”
    小林秋生缓缓开口。
    白布下方的躯体开始颤抖, 似乎想要尝试着挣脱开来, 但还是没能做到, 那只抓住小林秋生的手随着躯体的颤抖渐渐收紧, 锐利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秋生的皮肤:
    “下面.......它把他带到了......最下面......”
    果然。
    “最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
    山田一郎的声音迷茫了一瞬,似乎是勉强循着记忆说话:“很黑,看不到边。”
    小林秋生动了动手指,将那根蓍草划开,他的术式在老人意识深处运转开。
    “术式顺转,幻缚。”
    山田一郎的躯体挣扎了一瞬,小林秋生垂眸,面无表情地开口安抚:“把你的意识短暂交付给我, 我会让你重新醒来。”
    一个永远活在自己的噩梦中的人会有多么绝望,绝望到单单凭借他一个人的负面情绪,产生的咒力就能够让梦魇貘迅速发展起来。
    这样的人, 不会拒绝结束这一切的。
    山田一郎果然重新平静下来,他抓着小林秋生的手缓缓滑落下去,落到停尸床旁边,整个人像是重新陷入了沉睡,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很快就结束了。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感受了一下整个梦境的构成,他尝试着运转术式。
    现在,这个梦境是他的了。
    整个太平间的构造开始扭曲,小林秋生的眸光没有聚焦,但依旧能够看到眼前模糊的画面逐渐晕开。
    不锈钢停尸台像是融化的蜡烛一般渐渐瘫软,地面开始塌陷,逐渐变成一个向下的斜坡。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周围的墙壁逐渐剥落,露出后面蠕动着的,灰粉色的肉质内壁。
    小林秋生感觉到周围那股冷气逐渐变成温热的带着甜腻腥气的风,从刚刚地面的那个裂口吹上来,他终于知道到那股恶心的甜腻味道是什么了,是梦魇貘体内的呼吸。
    他一直跟那个咒灵距离非常近,甚至,整个梦境都被那个东西笼罩着。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呼吸着对方嘴里呼出来的空气,小林秋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一定要把这个咒灵碎尸万段!
    还要找个地方立刻洗澡!
    周围的环境在倾斜,小林秋生没有抵抗这股变化,反而顺着斜坡向下滑去。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光线变得昏暗了许多,小林秋生睁开眼时倒是有些意外,因为他落在了一个相当熟悉的地方,刚刚去过的那个澡堂。
    但又似乎跟刚刚有些不同,有点像澡堂没有被装修过的状态。
    墙壁上没了那些陈年旧瓷砖,只剩下粗糙的沾染着水汽的岩石,之前那个池子也不是水泥堆砌而成的模样,反而变成了一个天然的石坑,石坑里面的水黑得见不到底,表面还漂浮着一层彩色的油膜,光是看一眼就能直到里面的水有多脏了。
    小林秋生脸上闪过一丝嫌恶。
    而温泉池边坐着一个小孩儿,小男孩背对着秋生,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小林秋生看得出来他在哭,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掉着眼泪。
    “宪纪。”
    小林秋生叫了一声。
    坐在池边的加茂宪纪并没有回头。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几步走近池边,在距离加茂宪纪很近的时候,小林秋生的脚步顿了顿,他没在眼前这个小孩子的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情感波动。
    秋生一直能够察觉到小宪纪身上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阴翳情绪,或许是因为加茂家压抑的家族环境使然,加茂宪纪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比寻常的小孩子想的更多,经历的更多。
    宪纪的情感非常内敛,但小林秋生觉得他似乎很难真正的高兴起来,大抵是心间总是藏着点事情,或许是关于抚子,或许是别的。
    但小宪纪不会很外放地表达情感,所以小林秋生很少在他身上感受到十分浓烈的悲伤,就像眼前这个哭泣的小男孩,周遭的悲伤情绪极为强烈而有冲击性,压根......
    就不是宪纪。
    是个诱饵么?
    太拙劣了。
    “他在哪?”
    小林秋生抬眸看向周围,对着空荡荡的澡堂开口说话。
    随着他的话音,水面上泛起一阵阵涟漪,小林秋生的目光集中到睡眠,看到黑色的池水中央缓缓浮起一个巨大的轮廓。
    应该是梦魇貘的本体,比之前看到的那个东西要庞大很多,它并没有完全离开水面,只是露出半个身躯,饶是如此,就已经将整个澡堂的空间占据打扮,无数的触须从它的躯干中伸出,向西面八方蔓延开来,在周围的空中和水中缓缓摆动。
    小林秋生在梦魇貘的怀里看到了昏迷的加茂宪纪。
    这一次应该是真正的宪纪。
    小男孩蜷缩在咒灵胶质的躯体里,像是重新回到了母体中,表情安详得可怕。
    睡着了么?
    小林秋生的眸光怔愣了一瞬。
    “喜欢这里吗?”
    梦魇貘咧开它的嘴,似乎在微笑,只不过它的微笑幅度比一般的人类要更大一些,似乎能够直接咧到耳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