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打算在这继续装死呢,还是要我拎你起来?”
    此话一出,围观众皆是一愣。
    原先攀扯着唐宛的妇人怔了一下,随即朝地上的丈夫扑了过去,抱住她男人嚎了起来:“我男人命都没了,你们还想怎么样?这位军爷你讲话可得凭良心!”
    她一边哭一边不着痕迹地挡住地上男人,不让那军汉靠近,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倍,显然打算用声音压住前头的质疑。
    地上的男人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妇人哭嚎,仿佛真的死了。
    那军汉冷眼瞧着,淡淡道:“我数到三,三下不起,就别怪我不客气。”
    妇人闻言颤了一下,继续嚎哭。围观众却安静下来,都听着那军汉数数。
    “一。”
    “二。”
    “……三。”
    军汉平静数完数字,忽地伸手一抓,将那妇人拎麻袋似的扔到一边,随即单手将地上的“死人”拎了起来。
    本来看着“气息全无”的男人双脚离地,脖子勒得通红,憋得猛吸一口气。
    正是这一口气,直接露了馅。
    军汉勾了勾嘴角:“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喘气?”
    那男人猛咳了几声,再装不下去,拽着领口求放过。
    军汉便送了手,那男人跌落在地,脸色苍白,颤声求饶:“谢军爷饶命……小人……小人方才吃坏了肚子,一时顶不住,昏死过去,不是装死,是昏了……”
    “吃坏肚子?”军爷眼睛眯了眯,伸手进他怀里一摸,竟摸出一团裹着破布的烂东西,打开一看,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冲得他皱起了眉。
    “吃的是这个吧?”
    围观的人一看,一时哗然,有好事的凑过去闻了一下,登时干呕了一声:“呕,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臭鱼吧?难道是因为吃了这个才吐的?”
    “我说呢,都是一锅出的包子,我才吃了也没事,他却吐成那样……”
    “也是个狠人,这么臭的东西,也能塞得进嘴里。”
    “搞半天,竟是碰瓷的!”
    “幸亏这位军爷眼睛尖,不然真要冤枉了好人。”
    此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唐宛发声:“唐娘子的包子我吃了大半个月,从没出过事!”
    “可不是!她家包子用料特别新鲜,是吃的出来的。”
    “而且物美价廉,味道特别好!大家放心买,别被奸人蒙蔽了,那可是大家的损失……”
    事情差不多水落石出,可那妇人依然犟嘴,坚持说人是被包子吃坏的,至于那臭鱼,却只字不提。
    那军汉不耐烦与她辩解,只问唐宛:“你打算如何处置?”
    -
    陆铮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若是早上回城,总会顺路绕到集市,买上几个包子和卤蛋,带回去和两个小侄子一起吃早食。
    今儿过来时,远远就看到唐宛的摊子周围围了不少人,便下了马,问旁边的路人发生了什么事。
    路人热心地说了大致经过,并告知他最新的进展:“这会儿正在商议着去报官呢。”
    人群中间,那妇人还在嘴硬:“见官就见官,谁怕谁!我男人就是在她这儿吃坏了肚子,说破了天去,也是她包子有问题。我没有揪着她去见官,还能反被她咬一口?”
    那男人原本还有些迟疑,见自家娘子硬气,便也直起了腰杆,道:“那就见官去。”
    陆铮闻言,皱了皱眉,拨开人群走了过去,淡淡道:“最好是去见官,我送你们一程。”
    唐宛听见声音,回头望了他一眼,脸色顿时松快了不少:“陆二哥。”
    陆铮点点头。
    唐宛清楚,陆铮在县衙里关系不错,是能说得上话的,见他主动提出帮忙,原本的迟疑褪去,一下子也硬气起来,脆声道:“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去报官,谁是谁非,让官府来评断。”
    那两个碰瓷的见到身穿军袍的陆铮,心中却是一紧。
    据他们所知,唐家这对姐弟上无长辈下无亲戚,孤苦无依相依为命,如此才敢放心前来闹事,结果先头就来了一个军爷,这会儿又来了一个。
    前面这个出头的军爷,虽然看着模样威猛,身上军袍却是最寻常的褐色,发髻仅裹着一块布巾,应当就是个普通小卒,不足为惧。
    可此刻来的这个军爷,年纪轻轻,却穿着青色军袍,身披皮甲,腰间挂着长剑,显然是有军衔在身的。
    两人心下都不禁有些慌乱。北境当兵的都蛮横,往往比当官的还难惹。
    可他们又不甘心就此认输,目光不着痕迹地游移起来,像是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很快,那妇人的视线落在一个看客的身后。
    围观人群的角落,隐约有个身影正在悄悄挪动,跟其他人使劲往前挤着看热闹不同,那人分明想要不动声色地离开现场。
    妇人与那人视线对个正着,那人便愣在了原地。
    妇人瞥一眼其他人,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张嘴无声地问:“接下来怎么办?”
    她心里盘算着:干脆就领着这几人一起去见官,等到县衙,还不是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知县胡大人最是贪财,根本不会在意真相究竟是什么。只要他们一口咬定被唐娘子的包子吃坏了肚子,加上这幕后之人肯花银子,一定能把这唐娘子的早食摊子给搅黄了,未必不能达成最初的目的。
    可此时此刻,那人在片刻的僵立之后,却丝毫不理会她的求助,只是低头用布帕子遮住半张脸,试图悄无声息地从人群边缘溜走。
    妇人见状,心中一寒。
    事到如今,如何还不明白,自己和丈夫精心筹划的这场大戏,一时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眼看就要被此人弃之如敝履。
    既然如此,他们还有什么好紧咬不放的。
    那妇人冷笑一声,忽然跪地改口:“两位军爷、唐娘子明察秋毫,我们不过是受人所托,才弄出这场闹剧。”
    唐宛愣住了,不待她追问,之间那妇人猛然抬手,指向人群的某个方向,尖利的声音高亢扬起:“苗嫂子,咱们可是拼了命帮你,你总不能这么不讲义气,直接丢下我们自己跑了吧!”
    被指的方向围观群众纷纷避让,自发地空出一片地来,苗桂枝僵硬的身影便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苗婶子?果然是你。”
    唐宛冷冷一笑,对于这个结果,竟然并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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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38章 道谢
    说起来, 今日之事的导火索,还得追溯到陈、周两家纳征那日。
    那天的纳征礼表面看着平静无波,实则陈文彦吃足了闷亏,原本开门娶妇, 变成了上门入赘, 苗桂枝和陈文彦母子俩在家百思不得其解, 都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一桩喜事, 忽然变成了这样。
    两人还不知道和合二仙的银器也在周百户那里挂上了号, 只满心疑惑, 那些掌柜的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跑去了周家。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多半就是唐家那两个做的好事。”
    虽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苗桂枝依旧毫不迟疑地将责任推到唐家头上。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这次竟然没有错怪。
    陈文彦原本不大相信,可回想纳征那日清晨出发时,在巷子口遇见了那对姐弟,当时唐宛脸上确实浮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让他很是不安的微妙笑意,便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怀疑。
    苗桂枝吃了那么大亏, 哪肯轻易放下, 便是为了给自己解气, 也要想方设法给唐家添点儿堵。
    可她上次找谭四家的出面, 对方却把事儿搞砸了,自然不再指望那妇人。
    这次她通过自家军田的佃户, 找上了他们家的一门亲戚。
    说起来,佃户家这门亲戚的来历, 很久之前,苗桂枝就有所耳闻。
    这家人在老家时就爱耍些坑蒙拐骗的手段,什么仙人跳、调包计、碰瓷装死,都是常用的伎俩。因为几年前老家遭了洪灾, 他们一帮人逃荒北上,到了这兵荒马乱的北境,民风彪悍不好糊弄,这才多少收敛了些,但那一套屏息闭气、装死讹诈的本事却没丢掉。
    苗桂枝从前只当新闻来听,这会子忽然想起来,便招来自家佃户细问分明。
    这才得知,那家的男人只要刻意控制呼吸,一旦躺在地上装死,普通人根本看不出破绽。就算请来大夫或仵作来看,也能糊弄几息时间,当然,经不起长期仔细查验。
    苗桂枝一听这手段,心里就有了谋划,开口许了十两银子,让他们去给唐宛的摊子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