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座位偏,估计自以为无人在意,便议论个没完,只是将声音压得极低。
    却没察觉斜后方的座位上,一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正盯着众人都在关注的那对银器,神色逐渐阴沉。
    得知这对和合二仙的真正来历,中年男子眉头锁得死紧。
    没过多久,他像是再也坐不住似的,猛地起身,绕过长桌,直奔周家正院而去。
    两位宾客望着那背影,目光微动,继而相视一笑,笑容里透着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意味深长。
    纳征虽不及大婚隆重,但在周家这种豪富人家眼里,也是一桩认真筹备的要事。尤其在他们老家兖州,纳征被视作小定,场面只略逊于大婚当日。
    周家在前院设了宴,方便今日过来观礼、恭贺的街坊亲友、来往宾客都能吃好喝好。
    院中觥筹交错,气氛正热闹。陈文彦作为今日主角之一,免不了在两位未来舅兄的陪同下,逐桌举杯敬酒。
    走到一张桌前,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周家两个兄长互看一眼,都道不认识,便笑问陈文彦:“这是你那边的客人?”
    陈文彦脸色微变,却只能勉强应声:“对,是我请来观礼的友人。”
    周家兄弟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探究,询问起这些友人的身份。
    陈文彦只得硬着头皮介绍:“这是吴掌柜,这是许掌柜,这位是孟掌柜……”
    “怎么都是些掌柜?”周家兄弟面面相觑。
    陈文彦正打算岔开话题,吴掌柜却已站起身来,含笑开口:“陈军爷今日大喜,我等不请自来,只为讨杯喜酒喝,还请军爷莫要见怪。”
    “不请自来”四个字,令周家兄弟目露疑惑。
    陈文彦朝那几人递了个警告的眼色,咬着牙还得装出客气模样:“不怪不怪,同喜同喜。诸位先吃喝着,我去把酒敬完,再来叙话。”
    这几位掌柜同坐一席,彼此之间并不陌生,大家都在怀戎县城做生意,总有几个应酬场合抬头不见低头见。今日这番却不是巧合,几人而是相约一道前来的。
    他们不是旁人,正是陈文彦这次筹备纳征礼四下采买,赊欠布匹、茶叶、果干、家俱等货物的店铺掌柜。
    陈文彦当初赊账时,口口声声说婚事将近,手头一时周转不开,等缓过来一定第一时间结清。
    年轻人自个儿筹备婚事,临时拮据也算情有可原。
    可几家铺子老板原本都以为只是自家被拖账,其他人总该收了钱,谁知被人一提醒,凑在一块一核对——
    好家伙,纳征礼上那一长列东西,竟是一件都没付银子。
    若只欠一家,耐心等一等也能忍;可这人是家家都欠,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
    几位老板挑在今日登门,还故意来到周家,就是想给他敲个警钟,让他记得还账,却并非真要坏他喜事。
    因此口头上仍都笑呵呵的:“好好好,你先忙,你先忙。”
    陈文彦对着两位满脸狐疑的舅兄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几步来到隔壁桌,假装镇定地小声问道:“这桌都是哪些亲朋?还请两位舅兄代为引见。”
    等到终于最后一轮酒水敬完,他才找了个没人注意的空当,把那吴掌柜叫到长廊角落,压低声音怒问:“谁让你们来的?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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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35章 赘婿
    陈文彦避开人群, 在暗处与吴掌柜低声说话,其余几位掌柜则留在席面上,如同其他来恭贺的宾客们一般,高高兴兴地吃酒。
    他们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精, 分得清场合, 席间除了笑呵呵地恭贺新人, 不该说的话那是一句都不多提。
    可周家两兄弟心里已经生出了疑虑, 这么多非亲非故的掌柜不请自来究竟为了什么, 不弄清楚心里根本过不去。两人对了个眼色, 悄悄安排了一人去那席上敬酒, 特意挑了个酒量最差的许掌柜单独下手,推杯换盏之间,将人灌得七荤八素、舌头打结,才总算从他嘴里套出这几人前来的真正缘由。
    听完回报,兄弟俩都惊呆了。
    周二郎是个暴脾气,当即脸色一沉, 就要起身冲出去, 把那陈文彦揪过来质问。
    却被周大郎一把死死按住了。
    “你做什么去?今天可是小妹大喜的日子!”
    “喜个屁!”周二郎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胸膛气得起起伏伏的, “这陈文彦,还真是烂泥糊不上墙!”
    他们周家要结的亲, 陈家什么家底,怎会不清楚?陈文彦父亲早逝, 被寡母抚养长大,家里也没个正经营生,家底单薄得很。周家从未嫌弃,半月前, 兄弟俩便替父亲送去了一百两纹银,让陈家置办嫁娶所需,也好让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今日的纳征礼,看着就很不错,他们原只当这个陈文彦很会办事,心中还很满意。
    可再怎么体面,百两银置办这些却是绰绰有余,剩下的银钱足以将他陈家那院子里里外外修葺一新,还能添几样像样的家俱。
    为了顾及陈家颜面,此事只周家父兄几个知晓,就连小妹贞娘都瞒着,外人更是无从得知。
    可现在呢?明明收了银子,陈文彦却还在外赊账,竟闹得这些掌柜在纳征礼上找上门来。若传出去,他们周家的脸面何存?
    周大郎心里同样窝火,但他毕竟虚长几岁,稍稍沉得住气,只压低声音劝道:“别声张,我们先跟父亲说个清楚。”
    兄弟俩回了内院,让人悄悄把父亲叫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些掌柜登门及许掌柜吐露的事实说了。
    周百户听完脸色铁青。
    这个陈文彦,他似乎是看走眼了。
    陈文彦原是周二郎麾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卒,平日里默默无闻,直到今年开春那场追击北狄的战役中,他提回了一个北狄小头目的首级,立下了军功,论功行赏之时,才引起百户周怀忠的注意。
    这小子旁的不显,模样倒是出挑,长得白白净净,眉目端正,说话也斯斯文文的,
    周怀忠当时就留了心。
    只因他那待字闺中的爱女贞娘,眼光挑剔得很,几回替她安排的上好亲事都被拒绝,理由皆是嫌弃这些儿郎粗犷貌丑。
    可周怀忠是个武人,平时最看不惯那些文文弱弱的绣花枕头小白脸。
    不过陈文彦既能杀敌立功,倒是可以考虑一二。哪怕家底寒酸些也无妨,毕竟能找到个模样过得去、又有点儿本事的,本就十分不易。
    再者,行伍之人也并不十分在意家世。
    军营里,谁能杀敌立功,谁就有升迁发财的机会。
    此后,周怀忠便让陈文彦往望河县家里跑了几次腿送家信,顺带着让女儿贞娘隔着门帘相看了一眼。
    果然不出他预料,一向挑剔的丫头竟然真就一眼相中了。
    周怀忠问明了女儿的心思,就不再耽搁,隔天便把这意思隐晦地透给了陈文彦。
    他早知这小子已有一门亲事,可在他看来,这算什么事儿。他周怀忠相中的女婿,还能拱手让给旁人不成?
    陈文彦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机灵,没几日便顺顺当当地将先前那桩婚约解除了,虽然过程难免惹了几句闲言碎语,周怀忠却并不在意。
    行伍之人,哪来的那么多规矩?当然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爱女的婚事耽搁了两三年总算有了着落,周怀忠十分满意,当天便让两个儿子捎着一百两银子上门,叮嘱他好生筹备婚事。
    谁曾想,眼看着喜事将近,偏偏又生出这么多幺蛾子来。
    一刻钟前,周百户的表兄匆匆找到他,在他耳边低声说起一桩从席间听来的消息。
    原来今日纳征礼上那对引得众人赞叹的银器,竟是陈文彦强夺来的。
    若在平日,这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这些边关将士,谁人手里没沾过血腥?只是有人在外杀敌,有人对内行凶,在周怀忠看来,是他们这些人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拼了命才守住北境安宁,不就是看中了一对银器,便是看中了那家的房屋田产,都抢来又算得了什么。
    可今日不同,这是他爱女的大喜之日,桩桩件件他们周家都花了心思,只求个吉利美满。
    用于纳征礼的关键银器上却沾了血腥,却是触了他的霉头。
    紧接着又听两个儿子来报,说今日宴席上竟坐着一桌陈家的债主,更是面上无光。